总目录

牧羊神豹

白象家族

虎娃金叶子

大鱼之道

最后一头战象

第七条猎狗

再被狐狸骗一次

和乌鸦做邻居

戴银铃的长臂猿

斑羚飞渡

骆驼王子

雪豹悲歌

鸟奴

狼王梦

双面猎犬

黑熊舞蹈家

疯羊血顶儿

混血豺王

雄狮去流浪

红飘带狮王

王妃黑叶猴

一只猎雕的遭遇

残狼灰满

象母怨

兵猴传奇

野犬女皇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牧羊神豹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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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火豺

一对老龟

神獴效应

牧羊犬阿甲

小孩掉进了豹窝

犀牛与犀牛鸟

皈依牢笼的斑灵猫

褐马鸡的宜斯策略

孔雀开屏利与弊

狼菩萨和鹿魔鬼

老年山魈=悲惨世界

猫头鹰的计划生育

斑马和橄榄枝

牧羊神豹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花面母灵猫

跛脚小苦鼠

淘金少年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动物档案——红颊獴

动物小说大王　沈石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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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　豺

* * *

我和波农丁每人挑着一担柴，踏着夕阳从山林回寨子。转过一道山湾，波农丁突然用手势示意我停下，指着山谷对面一片荒草地说：“快看，一大群豺！”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到一群毛色艳红的豺在小路上走着。豺是一种以家庭为单位生活的动物，显然，这是由三家豺组合起来的群体，因为整群豺分为三个小部分，每个部分都有两只大豺和五六只小豺。六只大豺齐心协力地拖拽着一只牛犊，十五六只小豺围着自己的父母兴奋地跳跃奔跑。看来，这三家豺联手猎获了那头倒霉的牛犊，正要找个清静的地方享用丰盛的晚宴呢。

果然，六只大豺把牛犊拖进石崖下一个山洞里去了。

“哎哟，我们要发财啦！”波农丁一张皱褶纵横的老脸笑成一朵花，“快，跟我来。”

我稀里糊涂地挑着柴，跟在他后头一路小跑，迅速接近那个山洞。

我一面跑一面心里打着小鼓，我以为他要带我去和豺群搏杀，这可是小命吊在刀尖上的买卖。豺生性凶猛，尤其是纠集成群的豺，敢与豹子争食，我和他是上山来砍柴的，既没带猎枪，也没带弩箭，光凭两把柴刀，要和六只大豺、十五六只半大的小豺玩真的，下场恐怕比那头牛犊好不了多少。

“我们先把豺群锁在山洞里，然后，到寨子去叫人。唔，我进过这个山洞，形状像只葫芦，洞口小，里头很宽敞，但这是个死洞，没有第二个出口。”波农丁把我带到离洞口约三十多米远的一丛茅草里，小声对我说。

“先把豺群锁在山洞里，这主意挺不赖。”我没好气地说，“我们先给山洞安一扇门，然后去买一把大铁锁，咔嗒一声把大门给锁上。”

“年轻人，说话别刻薄。我啥时候说过要给山洞装木门啦？我是说给山洞安一道火门，唔，用火来锁。”

波农丁说着，从筒帕里掏出一大团随身携带的火绒，又让我捡了许多枯草，爬过去轻轻撒在山洞口。那群豺大概是在洞底聚餐，可能是吃得太高兴太忘乎所以了，竟然一点也没发觉我们在洞口所做的一切。太阳落山了，倦鸟归巢，暮霭沉沉，我们在洞口铺了厚厚的一层枯草。波农丁用火柴点燃了火绒，霎时间，燃起一片大火，洞里的豺们这才如梦初醒，呦呦怪叫着，挤到洞口想夺路逃命，又被炙热的火焰烫得缩回洞底。野兽最怕的就是火，对豺而言，火门比铁门还要厉害。

这火门安得可真是地方。这个山洞坐落在一条小石沟的底端，换句话说，一出洞口，两边就是绝壁。石沟约有两尺宽，五米来长，然后才是空旷的山野，豺再狡猾，也不可能擦边溜底绕开火焰逃逸；五米长的火带，豺的弹跳力再棒，也休想像舞台上表演的狗穿火圈那样嗖地蹿跃过去。再说，洞口狭窄，它们若想助跑跳远，必然会一头撞在洞顶的石壁上，脑浆迸溅，呜呼哀哉。

我和波农丁挑着两大担柴，足够烧一阵子了。波农丁蹲在洞外三米多高的陡坎上，一面慢悠悠地往底下的火带扔柴火，一面遗憾地说：“要是风向对头，不用回寨子叫人，浓烟灌进洞去，熏也要熏死这些豺！”

可惜，刮的是东南风，会让生命窒息的浓烟和火焰都刮到山洞的左侧去了。

“你守在这里，注意别让火熄灭，我去寨子叫人，最多半个小时就回来。”波农丁说。

“没问题。”我拍着胸脯说。往陡坎下扔扔柴火，这活儿轻松得就像玩儿似的。天干物燥，除非老天爷立刻下场暴雨，这火焰绝对不可能熄灭的。天空繁星闪烁，不见一丝云彩，没有任何要下雨的征兆。

波农丁去了约二十来分钟，我听见洞里传来一声声如婴儿啼哭般的豺的哀啸，令人毛骨悚然。我拼命添柴火，那条两尺长五米宽的火带火苗蹿得两尺高，像一条鲜艳夺目的地毯。又过了几分钟，山谷外传来狗的吠叫声，哦，波农丁带着猎人们和猎狗群快赶到了，山洞里的这群豺，很快就要成为瓮中之鳖了。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让我这辈子永难忘怀的事：一只腹部吊着两排乳房的成年母豺，突然跨出洞口，明亮的火光中，我看得十分清楚，火舌像把推剪，一下子把它的胡须和脸上的毛“剪”光了，红白相间的漂亮的豺脸被烧得一片黑，成了一张丑陋的黑脸。它龇牙咧嘴地怪啸一声，疯狂地扑向火焰，它在火带上趔趔趄趄地向前迈进，整个身体变成了一只火球，天晓得它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毅力，竟然在两尺高的火焰中坚持走完了五米长的路程，一直走到火带尽头，这才四肢趴开，訇然倒下。它的身体盖熄了一段火带。紧接着，一只成年公豺又重蹈覆辙，倒在前面那只母豺的身后。六只大豺，就像多米诺骨牌那样，一个接一个倒在火带上。五米长的火带，被六只大豺的尸体，压熄了，那上了锁的火门，被无畏的生命撞开了。

这时，半大的小豺们从山洞里鱼贯蹿出，踏着它们父母的身体，踏着用生命铺出来的通道，跃过石沟，越过死亡，逃进浓浓黑夜莽莽密林。

飞蛾扑火，牺牲自己，拯救后代，六只大豺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看得我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等我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十五六只小豺已逃得无影无踪。波农丁带着猎人和猎狗赶到时，带头走进火带的那只母豺早已被火焰烧成焦炭，又由焦炭变成红彤彤半透明的火堆，艳红的皮毛、飞扬的神采，在四周跳动的火苗的映衬下，栩栩如生，呼之欲出，活像涅槃新生的火豺！

一对老龟

* * *

悬崖上立着一根高约三米、直径约四十厘米的石柱，石柱上雕刻着各种飞禽走兽。这是我们曼广弄寨的神柱，每次出猎前专门用来祭祀猎神的。相传这儿原来是一块天然石碑，五十年前被雷电击毁，当时的土司派人到西双版纳首府允景洪特制了这根石柱，重新竖立在神位上。

历经五十年的风风雨雨、香火熏烧，石柱漆黑如墨、油光闪亮，笼罩着一层神秘的色彩。

那天我到山上牧羊，一阵山风刮来，把我的草帽吹下了悬崖。我站在悬崖边缘探头一看，草帽才落下去两米，被一丛荆棘挂住了。我舍不得这顶才买不久的新草帽，就用羊鞭系上裤带，拴在石柱上，爬下悬崖去捡草帽。

就在我把草帽抓到手的时候，突然，我发现那丛荆棘背后有一个石洞，约十几米深，人猫着腰可以钻进去。我想玩个古洞探幽，便钻进洞去，结果很失望，既没发现神秘的悬棺，也没看见古猿的化石，唯一引起我兴趣的，是靠近洞口有一根石柱，从洞顶穿透下来，竖在洞中央。我略一计算距离和方位，就明白眼前这根石柱其实就是悬崖上那根我们经常顶礼膜拜的神柱。原来神柱全长有五米，当年立神柱的人，凿穿了两米厚的土层与岩石，把根基立在了山洞里。

我打量着石柱，视线由上至下慢慢移动，嚯，石柱下压着一只乌龟！这是一只当地很常见的大头龟，甲壳呈橄榄色，约有三十多厘米长，二十多厘米宽；大头龟与其他类型的乌龟比较，不同之处在于它的三角形大脑壳不能缩入甲壳内；所以我第一眼看到它时，它四肢趴在地上，脑袋昂在空中。

将乌龟压在建筑物底下，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民间就有用乌龟垫床脚的风俗。古代皇帝的陵寝前，也爱在石雕的鼍——传说中的神龟上竖功德碑。用乌龟来垫底，是借乌龟的长寿和甲壳的坚硬，祈求长久与吉祥。

这当然是只死龟，我想，它的脑袋和身体没有腐烂，肯定是因为山洞比较干燥，变成木乃伊了。我很欣赏它临死前的姿势，好像还在负重跋涉。我尤其赞叹它的两只绿豆小眼，晶亮晶亮，仍闪烁着生命的光泽。我蹲下来，很奇怪为什么五十年前的死龟一双眼睛会永不褪色，难道这是一只石雕的假龟？

我的手指刚刚触摸到它的眼珠，突然，它眨了一下眼皮，轻轻地把头扭了过去。我惊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差点没吓出心脏病来。它还活着！不不，这绝对不可能，它在石柱下压了五十年，寿命再长，也早就饿死了。我想，这一定是我的幻觉。我又拔了根草搔它的脖子，它难受得四肢划动，用嘴来咬我的草。

千真万确，它还精精神神地活着！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只大头龟在被压在石柱下前，被巫师施过魔法，真成了可以不吃不喝长命百岁的神龟？不不，人间没有神仙，龟中也不可能有神龟的。那么，它有特异功能，练过气功，会辟谷（中国道教一种修炼术，说是人在一段时间内能停止新陈代谢），会瑜珈术（印度一种神秘气功，说是人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吃东西）？

我正在纳闷，突然听见洞外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山洞里爬。我赶紧躲到石柱背后。过了一会儿，洞口的茅草丛中，缓慢地爬来一只乌龟。这也是一只大头龟，身体略微比压在石柱底下的那只要小些，扁平的布满褶皱的甲背上，粘着一些泥沙和水草。

这只大头龟的头昂得很高，嘴里叼着一条三四寸长的黑色小水蛇，弯弯尖尖的指甲抠住岩石粗糙的表面，奋力翻进洞来。被压在石柱下的大头龟竭力抻长脖颈，悠悠然左右摇摆着大脑袋，发出嘎呦嘎呦的叫声，显然，是在表示热烈的欢迎。

我屏住呼吸，偷偷窥望。

刚进洞的大头龟急急忙忙来到石柱下，先将小蛇吐在地上，然后将自己的嘴嘬进石柱底下那只大头龟的嘴里。乌龟还会亲嘴？这倒是头一次见的新鲜事！我再仔细看，从刚进洞的大头龟嘴里，缓缓流出一股透明的液体，哦，它是在喂它喝水！它反哺完水后，再次叼起小蛇，让石柱下的大头龟咬住蛇尾，同心协力将蛇撕开，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从它们彼此间十分亲昵的举动看，这是一对龟夫妻；从体型来分析，被压在石柱下的是雄龟，叼着小蛇进来的是雌龟。

恍然间，我眼前出现了这样一幕情景：五十年前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这对刚刚喜结良缘的大头龟正在沼泽寻觅鱼虾，突然听到人的脚步声向它们逼近，雄龟把雌龟顶进一丛隐秘的芦苇里，自己朝另一个方向奔跑，它故意把水搅得稀里哗啦响，把捕龟的人吸引到自己这边来。雄龟被捉住了，经过圣水淋浴、巫师念咒、香烛熏身等一系列繁琐礼仪后，它被压在了石柱下。雌龟找了好几天，终于在这个山洞里找到了雄龟，它咬不烂石柱，也挪不动石柱，便义无反顾地承担起维持雄龟生命的责任。从山洞到箐底的水沟，是陡直的悬崖，少说也有十几丈高，它靠着能爬树能攀岩的本领，凭着一种爱的坚韧不拔的信念，一趟又一趟地送水和食物，整整送了五十年！这既是凄风苦雨的五十年，又是缠绵辉煌的五十年！

我的眼睛潮湿了，我冲出石洞，找了根木棒，利用杠杆原理，发狠地撬动起石柱，雄龟终于从石柱下解脱出来，蹒跚地跟着雌龟爬下悬崖。

但愿它们能有一个美好的晚年。

神獴效应

* * *

这是一只特别棒的红颊獴，四爪锋利，门齿发达，机警灵活，体毛亮得就像涂过一层釉，脸面上两片颊毛红得就像燃烧的火。圆通山动物园的管理人员管这只红颊獴叫神獴。

从前年开始，动物园为了创收，每个星期天进行一场獴斗眼镜蛇的表演。在一个能容纳三百多人的帐篷剧场里，中央空地辟出一块四平方米大小的角斗场，用一只巨大的玻璃罩罩住，先放进一条长达两米、碗口粗的眼镜蛇，然后又放进身体比眼镜蛇小得多的獴，在聚光灯的照耀下，獴和眼镜蛇便互相厮杀起来，眼镜蛇瞪着玻璃珠似的眼睛，吐着血红的叉形蛇芯子闪电般地频频出击，獴灵巧地左躲右闪，避开毒牙的锋芒，冷不防朝蛇致命的七寸咬去……

獴的种类很多，有食蟹獴、红颊獴、短尾獴、环颈獴、爪哇獴、何氏獴、西班牙獴等等，并非所有的獴都会斗蛇。在我国，只有红颊獴这个品种才具有咬杀眼镜蛇的本领。

红颊獴又叫蛇獴，顾名思义，生来就是毒蛇的天敌，但并非所有的红颊獴都有资格上场表演斗蛇的节目。有的獴模样猥琐，不讨观众的喜爱；有的獴在眼镜蛇的毒牙下显得战战兢兢，虽然最后也能杀死蛇，但缺少一种临危不惧的英雄气概；有的獴一上来就死死咬住蛇头不放，观众只能看到两样东西纠缠在一起扑通扑通打滚，一会儿眼镜蛇就变成了一条烂草绳，过程太简单，满足不了观众特殊的心理需求；也有的獴反应不够灵活，身手不够矫健，斗了半天也未能置眼镜蛇于死地，双方精疲力竭，各自蜷缩在角斗场的一端，呼呼喘息，半天不再动弹，引得观众喝倒彩鼓倒掌……像神獴那样具备表演天份，能在斗蛇过程中斗出艺术品位斗出舞台效果来的，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看过神獴斗眼镜蛇的人，都会被它高超的斗蛇技艺所倾倒。它不是像其他獴那样被装在铁笼子里送到角斗场的，而是由一位穿着绿衣红裤的小姐抱进帐篷剧场的，一出场就显得身价与众不同。

进得玻璃罩后，它会装着傻乎乎的样子趴在玻璃壁上，眼镜蛇弓起脖子从背后偷袭，血红的蛇芯子喷吐着，眼瞅着就要朝它脖子咬过来了，它还懵然无知地一动不动。观众在外面看得一清二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女士和小姐们面色发白，手心出汗，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快要晕过去了，有的竟失声尖叫起来。眼镜蛇扁扁的脖颈微微弓耸，三角形的脑袋箭似的射过来，它这才突然前爪在玻璃壁上一蹬，一扭腰，借着一股反弹力，嗖地反蹿出去，打了个滚，出现在眼镜蛇的背后。而眼镜蛇因为视力不佳，看不见有玻璃罩的存在，咚的一声，脑袋重重地撞在玻璃上，蛇脸扭曲，一副凶狠、惊愕和痛苦的样子，慢慢顺着玻璃壁滑落下去，颇为滑稽，引得观众嘻嘻发笑。

在后面的厮斗中，它表现得更是不同凡响。它仿佛知道观众需要的是什么，不会一下子就把蛇头咬烂，即使有这样的机会，也弃而不用。它总是先把眼镜蛇逗得发怒，伺机在蛇身或蛇尾抓一把咬一口，蛇身上渗出殷红冷凝的血丝，癫狂蹦弹，在玻璃罩里舞得让人眼花缭乱，而它则像跳绳高手一样，灵活地蹦跶跳跃，绝不会让长长的眼镜蛇给缠住。

它沉着冷静地用犀利的门齿像解剖刀似的一口一口解剖着眼镜蛇，撕下丝丝蛇肉津津有味地咀嚼，表演空前绝后的活吃眼镜蛇，真是艺高胆大，出神入化。

二十来分钟后，倒霉的眼镜蛇浑身被撕得稀巴烂，变成一条血蛇，瘫在地上奄奄一息了，它这才从从容容走过去，绅士般地伸出嘴吻，朝蛇的颈背部那对白色黑心的眼镜状斑纹咬去……

两年来，它表演了近一百场，场场爆满，座无虚席，成了动物园一颗耀眼的明星。

云南多山，气候温暖湿润，有捉不完的眼镜蛇。动物园下属劳动服务公司在公园的大门口开了一家蛇餐馆，斗死的眼镜蛇立刻送过去烹饪，一点也不浪费。

神獴对动物园来说，真是一棵摇钱树、一只聚宝盆。人人都对它恩宠有加，为了表彰它的功绩，也为了扩大宣传，还专门请人替它塑了这样一座石雕：一条眼镜蛇缠在它身上，它紧紧咬住了蛇头。石雕起名为神獴斗蛇。

就在石雕完工后不到一个月，突然有一天，它被眼镜蛇咬死了。

事情简单得让人难以置信，它同往常一样，踌躇满志地跨进玻璃罩，想装出傻乎乎的样子趴到玻璃壁上去，才走了一步，那条盘踞在角隅的眼镜蛇不像其他眼镜蛇那样先将蛇头笔直地竖起来吞吐芯子摆出进攻的架势，那家伙把噬咬的前奏给省略了，蛇尾急剧摆甩，蛇头贴着地哧溜蹿过去，在它的腿上咬了一口。獴对蛇毒没有免疫力，眼镜蛇又是毒性最大的毒蛇。它一声尖叫，几秒钟后四肢抽搐，口吐白沫。等管理人员用长把铁钳制伏了可恶的眼镜蛇，把它从玻璃罩里弄出来时，它已身体僵硬过了奈何桥奔了黄泉路。

自打表演獴斗蛇的节目以来，这还是第一只死于眼镜蛇毒牙下的獴！

观众起哄自不必说，动物园的形象也受到了损害。当地的晚报登了一篇小品文，标题是《神獴？草獴？獴斗蛇？蛇吃獴？》说了许多难听的话，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在舆论的压力下，帐篷剧场只好关门停业。

有人说神獴之所以会不幸罹难，关键是碰到了一条狡猾的老蛇；也有人解释说是因为那天晚上神獴住的兽窝旁在连夜施工抢修煤气管道，吵得神獴一夜没睡好，过度疲倦，神志恍惚，才酿成悲剧；也有人把原因归咎于天气，那天天气阴霾，气压很低，使得神獴体内的生物钟指向生命的低谷；还有个人说得更玄，那些冤死在神獴爪牙下的眼镜蛇阴魂不散前来索命……

其实，神獴之所以会惨死在眼镜蛇的毒牙下，既非对手太强，也不是由其他客观原因造成的。神獴之死，死于一种过度膨胀的虚荣心。

獴确实是蛇的天敌，正常情况下，红颊獴在和眼镜蛇的对峙中也确实能稳操胜券。但千万不该忘记，獴身上没有对蛇毒的先天性免疫力，这就决定了每一场较量都是生死搏斗，决不能掉以轻心。

其他普通的红颊獴，比较起来没有神獴那套过硬的斗蛇技艺，但有一点比神獴要强，那就是在眼镜蛇面前高度警惕，全神贯注，须臾不敢有丝毫松懈和半点疏漏。它们或者一有机会就死死咬住蛇头再也不松口，或者一个劲地跳跃躲藏，不等到眼镜蛇精疲力竭时轻易不发起攻击，它们从不去咬无关紧要的蛇尾，不去冒无谓的风险；它们虽然得不到观众的喝彩，享受不到明星的待遇，戴不上神獴的桂冠，但同时也排除了被毒蛇咬死的可能。

神獴确实有极高的斗蛇技艺，赢得鲜花和荣誉，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一般而言，荣誉是一种价值的体现，能使人更有自信，向更高的生活目标冲刺。但是，荣誉往往会刺激起一种虚荣，尤其是在一片赞扬声中，会飘飘然忘了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荣誉面前很容易陶醉，很容易得意忘形。

成功的背后往往隐藏着毁灭的危机。神獴被一连串的胜利和如潮的掌声冲昏了头脑，忘了只要被眼镜蛇咬着一口就会致死这一严峻的现实。它是靠逗怒眼镜蛇、延长厮杀时间、制造惊险效果赢来声誉的，为了保持荣誉，为了获得更多的鲜花和掌声，它在险象环生的风险之路上越走越远，以至发展到趴在玻璃壁上装傻和活吃蛇肉这样惊险异常的地步。这些东西对獴来说，是毫无实用价值的花架子。

当一种东西被喻为神，就表明走到了极端，接下来就要走下坡路了。人们对神的要求，就是无所不能，超越常规，而事实上任何一种能力都不可能是无限的。世界上没有不怕蛇咬的獴，因此也不可能有真正意义上的神獴。当它被抬到了神的地位，它不可能再像其他普通獴那样去对付眼镜蛇，它只能表演更惊险更不切实际的斗蛇艺术，以符合自己神的身份。它超越了它能力的极限，从这个意义上说，当人们把它捧为神獴，其实也就把它推向了死亡。

牧羊犬阿甲

* * *

这是一条被淘汰的警犬，之所以被淘汰，是因为它生性风流，多次违反纪律，与附近村寨老百姓养的母狗打得火热。

我用两头肥羊把它换了来，起名阿甲，做牧羊犬。阿甲不愧是狼犬的后裔，高大健壮，聪明非凡。我才教了两次，它就成了条熟练的牧羊犬。

每天早晨，不用我招呼，它会准时来到羊圈，踮起后腿，用嘴咬开羊圈门上的木销，把羊群吆喝出来。上山的路上，它恪尽职守，一会儿跑到羊群前面，把不愿过河的头羊赶过河去，一会儿踅回羊群后面，把贪玩掉队的羊儿撵回队伍去。

日落西山，它会自动将散落在各处草地上的羊驱赶到一起，用凶猛的吠叫声迫使羊群往寨子里赶。回到羊圈，它像个尽忠职守的工头，跳到旁边一棵树桩上，守在羊圈的门口，看着羊们一只一只进圈。

阿甲好像还具备某种数学能力，知道我放牧的这群羊共有七十八只，少了一只，它就会连声吠叫着回头去寻找。遇到山猫豺狗这样的食肉兽企图袭击羊群，绝对瞒不过它灵敏的视觉、嗅觉和听觉，它总是能及时发现危险，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把山猫豺狗咬死或赶走。

人人都说，我前世修的福，养了一条好牧羊犬。我自己的体会是，一条像阿甲这样优秀的牧羊犬，抵得上三个平常的牧羊人。

一天傍晚，羊群归圈时，我想把一头名叫拐子的跛脚老羊牵走，明天是泼水节，宰羊过年，喜庆一番。可我在羊群里找了又找，却连拐子羊的影子也没找到。

平时因为有阿甲替我照顾羊群，从来没出过差错，我一般不再像其他牧羊人那样天天清点一遍羊的数目，所以搞不清那只拐子羊是昨天丢的还是今天丢的。可有一点我是清楚的，牧羊犬阿甲这几天没朝我发出过羊群丢了一只羊的吠叫，难道是它也疏忽了？还是它的数学头脑不灵了？还是另有什么原因？我无从追究，只好把这件事闷在肚子里，只在心里暗暗画了个问号。

第二天，我照常带着羊群上山放牧，暗地里留意着阿甲的举动。太阳快落山时，我发现阿甲一会儿站起来瞭望远方，一会儿又扭头朝我窥视，明显地表现出一种想要离开我去做什么事可又担心被我发现的慌乱神态。我在树荫下躺了下来，按照习惯，它也四腿弯曲躺卧到我的身边，但却无法真正地安静下来，一会儿腾地立起来，一会儿又勉强卧下，焦急躁动，站卧不安。我伸了个懒腰，装出困顿的样子，闭起眼，还轻轻发出鼾声。

过了几分钟，它以为我真的睡着了，就小跑着离开了我。我爬到树上仔细观察，它跑到一块洼地里，那儿有几只羊正在吃草，它在每只羊的身上都嗅闻了一遍，就好像一个精明的羊贩子在市场上挑选合适的货物。它挑中了一头名叫颠颠跳的一岁小羊。

颠颠跳也是一只我准备宰杀的羊，从小就生有一种怪病，不会正常地一步一步行走，而是像僵尸似的一颠一颠地跳着走，形象不雅，发育也不良，较之同龄羊，小了整整一圈。我注意到，阿甲龇牙咧嘴，做出一副狂吠状。奇怪的是，相隔不远，我却没听到狗叫声，由此判断，它是压低声音在吠叫，或者干脆只做了个吠叫的假动作而没有发出吠叫声来，毫无疑问，它是不想惊醒我。我揭穿秘密的愿望更急切了，下了树，趴在地上，匍匐向前，爬到距离阿甲只有四五十米远的一丛灌木后面，一切就看得更清楚了。

阿甲不断地恫吓着，把颠颠跳从羊群驱赶出去，赶向一个荒僻的小山谷。

颠颠跳虽然身体有病，脑子倒还健全，不愿和羊群分开，不愿孤零零地到阴森恐怖的山谷里去，不时扭转头想跳回羊群来，无奈阿甲看管得紧，它只要一躲闪，就朝它身上又扑又咬的，它只好顺从牧羊犬的意愿，下到山谷里去了。

阿甲和颠颠跳消失在茂密的树丛里。

我决心揭开羊儿神秘失踪的秘密，蹑手蹑脚地跟着走进那条山谷。

山谷幽深，两边都是树，越往下走，路越窄，最后完全没有路了，只能在岩石和草丛里钻行。突然，前面不远的地方，传来树枝折断的声响，声音很大，不像是松鼠、穿山甲这样的小动物在活动，我陡地警觉起来，伏在一丛灌木后面，凝神屏息，一动不动。不一会儿，茂密的草丛里钻出一匹狼来，这是一匹黄毛母狼，眼睛斜吊，耳朵笔挺，嘴吻尖长，身体瘦削，乳房鼓鼓的像挂着几枚柚子。

阿甲见到这匹黄母狼后，不但没有吠叫扑咬，还使劲摇起尾巴来。颠颠跳一见到狼，出于羊怯懦的天性，吓得走都走不动了，四膝一曲，跪卧在地。黄母狼敏捷地一跳，扑到颠颠跳身上，一口咬断了脆嫩的羊脖颈，然后，冲着阿甲呕地发出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嗥叫，似乎在对阿甲奉送的礼物表示满意和感谢。阿甲则不断朝黄母狼身后张望，汪汪轻吠，好像在寻找什么。过了一会儿，草丛里钻出四只毛茸茸的小狼崽来，出生顶多半个月，刚学会蹒跚行走，两只黑，两只黄。和普通狼崽有所不同的是，它们的嘴吻稍稍短一些，圆润而富有肉感，更接近狗的嘴吻。阿甲在每只小狼崽身上都舔吻了一遍，舔得热烈又深情。

我透过树叶的缝隙，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里火冒十二丈。我以为阿甲是条忠贞不贰的牧羊犬，没想到它竟背着主人与黄母狼非法私通！还生下了四只孽种！狼是一种害兽，是牧羊人不共戴天的仇敌，它这样做不就等于和我的仇敌一个鼻孔出气吗？

更可恶的是，它还把拐子羊和颠颠跳赶到这儿来喂狼，监守自盗，出卖主人！等到这群羊全部吃完了，说不定就要把我也给吃了。这是什么行为？彻头彻尾的叛变，令人发指的吃里扒外！按它的罪行，死有余辜，应该立刻开除狗籍，一枪打烂它的狗头，变牧羊犬为餐桌上香喷喷的狗肉汤！

遗憾的是，我没带着猎枪，不能当场把叛徒狗和黄母狼打死。唉，只好回家再跟它算总账了。我弄清了羊儿失踪的原委，再待下去已没什么意义了，就一点一点往后退，想撤出山谷。突然，我的脚不小心踢着一只隐蔽在草丛里的斑鸠窝，轰，一对正在抱窝的斑鸠惊飞起来，喳喳叫着，在我头顶盘旋抗议。黄母狼嗥叫一声，飞快朝我奔来。

我头皮发麻，身上冒出了冷汗。

在黄母狼嗥叫着朝我冲来的一瞬间，我条件反射般地跳起来，拔腿就跑。我身上只有一把匕首，是很难在与黄母狼的搏杀中取胜的；还有阿甲，知道我揭穿了它私通母狼监守自盗的秘密，恼羞成怒，一定会和黄母狼联手来对付我的。我绝对不是一狼一狗的对手，要活命，只有逃。

我心急火燎地刚逃出十几步远，就被一根缠在草丛里的青藤绊了一下，腾空而起，向前跌出三米多远，重重摔倒在地，握在手里的匕首也不知掉到哪儿去了。

这一跤摔得太厉害了，我挣扎了好一会儿，这才勉强弓着腰慢慢跪起来，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一个沉甸甸的东西突然落到我的背上，把我压趴在地。紧接着，一张臭烘烘的狼嘴绕过我的脖子，强行插进我的颈窝。我明白，是黄毛母狼从背后再次把我扑倒，正骑在我身上，欲咬断我的喉管，置我于死地呢！我想反抗，可浑身虚软，怎么也躲不开那穷凶极恶的狼嘴。一个恐怖的念头出现在我的脑际：我将葬身狼腹，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这个世界消失。可就在狼牙叼住我喉管的一瞬间，奇怪的事发生了，那张丑陋的狼嘴突然歪咧开，好像受到了什么打击似的惨号一声，从我身上滚落下去。我急忙翻身坐起来一看，原来是阿甲冲了过来，用脑袋猛撞黄母狼的腰，把正要行凶的黄母狼从我身上撞了下去。

阿甲扑进我的怀里，使劲朝我摇尾巴，还伸出舌头来舔我的脸，用狗特有的方式来安慰我。

这家伙，天良还没完全死绝。

黄母狼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来，抖抖身上的泥屑草叶，“呦——呦”朝阿甲发出一声委屈的低号，似乎在责问阿甲：我正收拾这个人，你干吗要阻拦我呀？

阿甲仍在我身上亲热地磨蹭着。

看来，阿甲心里还有我这个主人；看来，它血液里狗性的成分还是占着上风；看来，我这个主人在它心目中的分量还是很重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它就应当为了我，斩断儿女私情，消灭万恶的狼！

我把阿甲搂进怀里，把它的狗脸贴在我的脸上，深情摩挲，还用手捋顺它脊背上的毛，让它感受到主人的温情，最大限度地调动它狗的良知，激发它为主人卖命为主人除暴的积极性。

当它因我的爱抚而激动得浑身发抖时，我拍拍它的脑壳，手指着黄母狼，用一种严厉的口吻高声命令道：“阿甲，上！”它懂我的指令，是要它冲锋陷阵。它的尾巴倏地平举，耳朵也剑麻似的挺直，条件反射般地从我的怀里弹射出去，直扑黄母狼。它不愧是警犬出身，擒拿格斗功夫深厚，只一个回合就把黄母狼仰面压在地上，狗嘴伸进狼的脖颈。

“咬，用力咬！往死里咬！”我坐在地上挥舞着拳头替它助威叫好。它的白森森的狗牙已叼住了黄母狼的喉管，只要用力噬咬下去，它就又变成地地道道的牧羊犬了。在这关键时刻，四只小狼崽从黄母狼身后的草丛里钻了出来，欧欧呦呦冲着阿甲叫唤。有一只眉心有一撮白毛的小狼崽还爬到阿甲的屁股上，用稚嫩的小嘴咬阿甲的尾巴，大概是抗议父亲对母亲施暴吧。我看见，阿甲狗眼里的狂热刹那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惘的神情，停止了噬咬，徐徐将已含在狗牙间的黄母狼的喉管吐了出来。黄母狼趁机一骨碌翻爬起来。

“阿甲，上！上！”我气急败坏地叫道。

阿甲扭头看看我，又看看黄母狼，突然像挨了一棍似的哀叫一声，夹起尾巴，脑袋埋进草根，发出如泣如诉的低号。

唉，看来，要想叫阿甲除掉黄母狼，不太可能了，我想，它不是那种只要主人一声令下，刀山敢上火海敢闯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大义灭亲毫不心软的好狗。我觉得自己在这里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应当尽快离开。我站起来，连滚带爬地向山谷外走去，没走出多远，黄母狼便拖着舌头，不怀好意地尾随而来。阿甲见状，立刻奔到我身边，守护着我，不让黄母狼靠近。当我快走出山谷时，黄母狼试图从背后向我扑咬，阿甲毫不迟疑地进行拦截，把黄母狼掀翻在地。当然，它只是把黄母狼掀翻而已，并不加以伤害。

黄母狼龇牙咧嘴地朝阿甲发出一声声长嚎，我猜想，黄母狼的心情大概和我差不多，也对阿甲讨好狼也讨好人，也不敢得罪狼也不敢得罪人的暧昧态度十分恼火和失望。

我终于安全地走出山谷，吆喝起羊群，回寨子去了。黄母狼仍远远地跟着我，阿甲仍在我后面陪伴着我。我把羊群赶回到寨子，关进羊圈，黄母狼这才负伤似的连连哀号，转身跑进了树林。

阿甲仍留在我身边，我用铁链拴它的脖子，它也不逃跑，它蹲在我面前，垂着头，好像知道自己错了，任凭我发落。因为它的不忠，害得我差点丢了性命，按理说，该杀了吃狗肉的，可它毕竟阻止黄母狼扑咬我，也算救过我的命，我又不忍心下手。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一条与狼有瓜葛的狗继续留在身边了，更不能再让它当牧羊犬了。唉，罢罢罢，算我成全了它，放它一条生路，让它去和黄母狼及四只小狼崽团聚。我解开它脖子上的铁链，把它放了。

半个月后，我上山打猎，路过那条阴森可怕的山谷，意外地发现，阿甲蜷缩在一丛斑茅草丛里，头枕在臂弯，两只狗眼睁得溜圆，茫然地凝视着苍天。我叫了它一声，它却毫无反应；轻轻踢它一脚，它像块石头似的咕咚一声滚翻在地。哦，它早已经死了。

我查看了一下它的身体，没发现任何受伤和噬咬的痕迹。由此判断，它被我赦免死罪逐出家门后，就到这里来找黄母狼，但黄母狼已经心灰意冷，带着四只小狼崽远走高飞。可以肯定，黄母狼也一定像我一样，不愿意再和与人有扯不清关系的狗生活在一起。阿甲既不能做牧羊犬，也不能做狼，两头不讨好，最终抑郁而亡。

小孩掉进了豹窝

* * *

在昆明圆通山动物园，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险些出了人命的事故，最终以喜剧收场。

这对云豹原先是关养在双层铁丝网的兽笼中的，受超级市场开架售货的启示，也为了让游客更清晰地欣赏云豹色彩斑斓的皮毛，更好地领略有树栖猛兽之称的云豹矫健的身姿，管理人员把它们移居到一个盆形的小山谷，开放式展览。小山谷四周是四米多高陡峭的山壁，大大超过了云豹蹿高的极限，还围了一圈一米二高的铁栅栏，应该说是很安全的。

星期天，游人如织，一位少妇带着一个三岁男孩伏在云豹谷的栏杆上兴高采烈地观赏在那棵大树上上蹿下跳的云豹。调皮的小男孩大概饮料喝多了，嚷着要撒尿，而且一定要撒给底下的大猫吃。溺爱孩子的妈妈便抓牢男孩的背，让他玩小小的恶作剧。小男孩穿的那件绿色外套质量太差了，两粒纽扣突然间断线崩裂。只听少妇一声尖叫，她手里只剩下那件绿色外套了，小男孩像坐滑梯似的，哧溜，从七十度左右光滑的岩壁上滑落下去。那位少妇顿时晕了过去，云豹谷乱成一团，有的抢救少妇，有的朝云豹吼叫，有的奔向公园管理处去搬救兵。

却说那男孩，冬天衣服穿得厚，滑进四米深的谷底，倒没受什么伤，只是吓坏了，坐在地上发呆。两只云豹正在大树上戏耍，冷不丁见山上滑下个小人来，也吃了一惊，愣愣地望着男孩。短暂的静场，身材娇小、皮毛色彩也较淡雅的雌豹很快回过神来，头朝下顺着树干爬下地。雄豹也跟着跳下树来，两只云豹瞪着铜铃大眼，抻直脖子，平举尾巴，微蹲着身体，从左右两个方向，一步步向男孩逼近，那模样，一看就知道是猫科动物捕猎的前奏。

云豹谷上围观的游客各个都紧张得凝神屏息，几百双眼睛盯着那两只云豹，一片寂静，只听见豹蹄踩碎枯叶的沙沙声。

云豹是别名最多的动物，又叫乌云豹、龟壳豹、龟纹豹、荷叶豹等。

名称虽多沾一个豹字，其实和豹没有血缘关系，在分类学中自成一属，为猫科云豹属。体积较山豹和雪豹小得多，只有十五公斤左右，活像一只大猫。

别看云豹个头不大，却是地道的食肉猛兽，敢闯进象群袭击乳象。最要命的是，这两只云豹是三个月前用麻醉枪从西双版纳勐养自然保护区抓来的，也就是说，野性未泯，习惯于血腥的猎杀，说不定还因为身陷囹圄而对人类抱有刻骨的仇恨呢。更为恼火的是，饲养员还没有给它们喂食，豹腹空空，豹眼闪烁着贪婪的饥馑的光。

我当时也在场，和其他人一样，为男孩捏了一把汗。

雌豹伸出长长的血红的舌头，残忍地磨动着尖利的牙齿，令人想起磨刀霍霍这个凶险的成语；雄豹走到离男孩两米远的地方，后肢蹲，前肢曲，嘴吻上的银须像钢针一样刺挺，喉咙里发出呜呜低吼——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表明它很快就要扑跃撕咬了。

这时候，男孩如果哇的一声哭起来，或者露出害怕的表情，或者转身逃跑，后果都是不堪设想的。面对危险，害怕是没有用的，眼泪更不能改变九死一生的局面，逃跑更不可能，不说无路可逃，就是有路可逃的话，一个三岁的小男孩，也绝对逃不脱两只云豹的追逐。事实上，许多野兽都有类似“痛打落水狗”的品性，你越是害怕，它越是得意；你转身逃跑，反而刺激它追咬的神经，更残忍、更猖狂、更舍不得放弃。

男孩站了起来，顺手抓起地上的一根细树枝，挥舞着，迎着雄豹走过去，小脸蛋露出生气的表情，嘴里还叫道：“臭大猫，你敢吓唬我，我打死你！”

事后我听说，小男孩家里养着一只花猫，他把云豹看成是大猫了，所以一点也不害怕。

雄豹露出惊诧的表情，准备扑咬的姿势散了形，当树枝快落到它头上时，它一扭腰肢，倏地跳开了。小男孩更来劲了，迈着小腿，咚咚咚追上去，举起树枝抽打。雄豹绕着大树小跑着躲避。小男孩转身又去打雌豹，雌豹纵身一跃跳上树去。

一个三岁男孩，像牧童赶羊似的赶得两只云豹躲的躲藏的藏，颇为滑稽，围观的人群禁不住笑出声来。

这时，公园的警卫闻讯匆匆赶来，握着麻醉枪，提着电警棍，打开铁门，大呼小叫，将雄豹也撵上树去，然后万分小心地将小男孩抱出豹窝。

一场惊心动魄的事故，化作饭后茶余的笑料。

整个化险为夷的过程，关键的因素，是男孩还小，只有三岁，不懂事，把凶猛的云豹看成是家里的乖猫咪。

假设一下，如果滑下豹窝的是个年长几岁已经懂事的孩子，知道云豹和家猫是两码子事，知道豹子会咬人，饥饿的恶豹还会吃人，是绝对不敢捡起细树枝像赶羊似的去赶两只云豹的，而肯定会吓得魂飞魄散，瘫倒在地，任豹宰割。

即使换成一位男子汉，手无寸铁，突然面对两只企图袭击的云豹，也难免会恐惧觳觫，被动地抵抗两只云豹的扑咬，结局也肯定是十分悲惨的。

一般情况下，人是越懂事越好，由幼稚走向成熟。知识就是力量，掌握的知识面广了，人就有能力改造世界，改善生存环境，实现自身价值。

但一个人了解的事情多了，也可能会产生负面效应，多了一份谨慎，少了一份勇敢。尤其是在人生的转折关头、命运的重大抉择面前，老谋深算者往往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犹豫不决，让机会从身边白白溜走。因为人生的转折关头不可能没有风险，有得必有失；命运的重大抉择面前不可能没有阵痛，势必左右为难；风险看多了，难处想多了，难免彷徨动摇，踟蹰不前，最后趋向于保守。

初生牛犊不怕虎，长大的牛儿都怕虎，是也。

我有一位朋友，在一家效益极差的厂里当工人，一个月只发七十元生活费，生活困窘的他毅然辞职，下海做生意。开始在街上摆小摊卖豆浆油条，几番拼搏，几度沉浮，现在已成了拥有两家服装商店、两家高级餐馆的董事长。

回顾往事，他感慨道：“我当时十分幼稚，以为只要做生意就能发财，遍地黄金，任我弯腰去捡。糊里糊涂辞了职，糊里糊涂下了海，涉足生意场这才知道，处处有陷阱，时时有风险，坑蒙拐骗，尔虞我诈，同行倾轧，生死竞争，好几次山穷水尽，我都动过要自杀的念头了。唉，要是当时就了解生意场是怎么回事，我绝对不敢越出雷池——办辞职手续的。”

幸亏他当时十分幼稚，不然的话，他今天能开着自己的奔驰车昂首阔步进出五星级酒店吗？

我也有类似的境遇，二十多年前脑子一发热，就想当作家，当时我的语文水平只及初中一年级，写一封普通家信能挑出二十几个错别字，根本不知道文学这条小路上有多少人在拥挤。写出一篇小说后，还净往《收获》、《解放军文艺》、《昆仑》、《儿童文学》、《少年文艺》等著名刊物投稿。要是我那时候就了解各个编辑部的自由来稿堆积如山，编辑处理业余作者的稿件一目十行，绝大部分熬灯守夜写出来的作品都由造纸厂还原为纸浆，我还敢如此胆大妄为吗？还敢拿文理欠通错别字连篇的小说去叩响文学殿堂的大门吗？

成功需要奋斗，奋斗需要勇气，而要有足够的勇气，我想，在事业上迈出第一步去的时候，不妨来点儿鲁莽，来点儿二杆子精神。

从字面上解释，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句俗话，是含有贬义的。牛怕虎，天经地义，顺理成章；初生牛犊之所以不怕虎，是因为幼稚、不懂事、傻大胆、缺乏常识；初生牛犊犄角比成年牛嫩，力气比成年牛小，格斗技巧比成年牛差，经验和阅历比成年牛少，成年牛尚且不是老虎的对手，初生牛犊能斗得赢惯食牛肉的老虎吗？

面对穷凶极恶的老虎，成年牛吓得撒开腿扭头奔逃，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小命；初生牛犊举着稚嫩的牛角迈着细弱的四肢迎着老虎的血盆大口走过去，岂不是滑稽的勇士、悲惨的冒险、送上门去以身饲虎的傻蛋？但千百年来，人们都把初生牛犊这句俗话用来褒奖那些敢作敢为的青少年，其中反其意而用之的奥秘，仔细揣摩，不难领会个中滋味。

犀牛与犀牛鸟

* * *

非洲某国元首访问云南，送给圆通山动物园一对黑犀牛。

犀牛是一种珍贵的热带巨兽，长约五米，高约两米，重达三吨，鼻吻上长着长短不齐的两支锐角，模样丑陋，但丑得很可爱。

圆通山动物园还是头一次得到犀牛，格外珍惜，花费巨资盖了个犀牛馆，大理石围墙，有人工小瀑布，有棕榈树林，有一大片草地，还有一个大泥塘，以满足黑犀牛喜欢泥浴的习惯。食物方面，专门与黑龙潭植物园联系，采撷各种可口的热带树叶，悉心喂养，真正是贵宾级的待遇。

遗憾的是，那对黑犀牛好像并不满意这种款待，整天闷闷不乐，除了进食，就是浸泡在泥塘里，只露出半张脸来，任凭游客们怎么起哄怎么逗引，一概不予理睬，还会无缘无故地发牛脾气。有一次饲养员隔着铁栏杆倒树叶，打了个喷嚏，正在吃草的雌黑犀牛竟恶狠狠地打了个响鼻，挺着鼻吻上的尖角像座黑色小山似的撞将过来，要不是铁栏杆阻挡，后果不堪设想。

昆明四季如春，温暖干燥，按科学分析，黑犀牛是能适应这样的气候的。所喂的树叶全都是非洲树种上采撷来的，顿顿吃家乡饭菜，也不应有饮食吃不惯的问题。一雄一雌两头黑犀牛，终日相伴，也不应该感到寂寞和孤独。也许，是不习惯动物园人来人往的生活环境，我们想，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然而，两个月后，这对黑犀牛还是提不起精神来，食量一天比一天减少，身体一天比一天消瘦，给它们检查身体，也没发现患有什么疾病。

刚巧，中科院生物所在昆明召开年会，各地专家汇集春城，圆通山动物园在美食城摆了几桌酒席，宴请那些专家，酒足饭饱后，便请这些专家给那对黑犀牛会诊。专家们给那对黑犀牛开了个奇怪的药方：犀牛鸟若干。

动物园立刻通过中国驻赞比亚大使馆，进口了一大笼三十多只犀牛鸟。

这是一种黑背白胸红嘴小鸟，体态玲珑，嘴喙尖细，模样有点像热带蜂鸟，又称啄牛鸟，产于热带和亚热带丛林。

犀牛馆是半开放式馆舍，一米高的围墙，再加上一米高的铁栏杆，四周和上方没有笼网，我们担心这些犀牛鸟一出鸟笼就会逃得无影无踪，但专家们很肯定地告诉我们说，只要那对黑犀牛活着，这些犀牛鸟就不会飞走。

当我们把鸟笼移到犀牛馆前，一听到犀牛鸟的啁啾声，那对黑犀牛条件反射般地兴奋起来，一骨碌从泥塘里爬起来，像迎接老朋友似的冲到铁栏杆前，短尾巴摇晃，小耳朵扑扇，嘴里还发出哞哞的欢呼声——我们从来没见它们这么高兴过。

一打开鸟笼，犀牛鸟便纷纷飞落到那对黑犀牛的背上，又抓又啄，忙个不停。而那对黑犀牛生怕惊吓了这些小家伙，站着一动也不动，眼睛闭起，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原来，犀牛的皮肤有很多褶皱，花苍蝇、牛虻等昆虫经常钻在里面蜇吮血液，还在里头产子生蛆，发炎溃烂，又疼又痒。犀牛虽然凶猛，但对这些讨厌的昆虫却毫无办法，被折磨得寝食难安。

犀牛鸟专食蛆虫，尖细的嘴喙探进犀牛皮肤褶皱，把躲藏在皮肉里的蛆虫消灭掉。犀牛鸟还很机敏，一有风吹草动，便会尖叫报警，是犀牛的义务警卫员。

犀牛鸟爱停栖在犀牛背上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犀牛鸟娇小玲珑，常遭蛇、猫和各种食肉猛禽袭击，但当它们停栖在犀牛背上时，无论蛇、猫还是猛禽，都不敢靠近，从而获得了最可靠的安全保障。

据说，在非洲，有犀牛的地方，就有犀牛鸟，看见了犀牛鸟，附近一定能找到犀牛。有一年，非洲大陆闹旱灾，大批犀牛死亡，结果累及犀牛鸟，犀牛鸟也因食源减少和失去庇护而数量锐减。还有一次，瘟疫流行，犀牛鸟急剧减少，殃及犀牛，结果许多犀牛都被寄生虫折磨死了。

这是一种典型的共生共栖关系。

在一般人的印象里，大自然像个血腥的竞技场，充满了爪牙相争你死我活的生存竞争。确实，猫捕鼠，鼠吃蛇，狼食羊，虎逮猪，蜘蛛吞昆虫，老鹰捉小鸡……动物界每时每刻都在上演流血杀戮的惨剧。然而，这只是大自然冷峻的一面，大自然还有温馨的另一面，那就是互相帮助，互相依赖，共同生存，共同发展的共生共栖现象。

像犀牛与犀牛鸟这样的共生共栖关系，在自然界并非绝无仅有。

蚂蚁和蚜虫，就是一对大家都熟悉的共生伙伴。蚂蚁酷爱蚜虫尾部分泌出来的甜汁液，遇到有敌害前来侵犯蚜虫，蚂蚁会奋力营救，尽心竭力保护蚜虫的安全。每有刮风下雨，蚂蚁还会小心翼翼将蚜虫背进自己的巢穴，不让蚜虫淋湿。

还有寄居蟹和海葵，也是亲密无间的共栖兄弟。

海葵色彩鲜艳，像海洋里的花朵，遇到敌害，触手里的泡囊就会喷射出毒汁，把敌害击败。但海葵有个致命的弱点，行动缓慢，不易找到食物，而寄居蟹没有克敌制胜的法宝，却行动敏捷，于是寄居蟹便寻找海葵做朋友，同出同游，背荷着海葵，四处觅食。

遭遇危险时，海葵会奋不顾身地舞动触手进行迎战；在海底行走时，寄居蟹动作十分温柔，免得驮在自己身上的海葵受惊，而海葵也会尽量收缩它的带刺的触手，不使寄居蟹受到伤害。一旦寄居蟹丢失了海葵，或海葵不见了寄居蟹，它们就会焦急地互相寻找对方。

鳄鱼是一种凶猛的食肉兽，什么动物都吃，但尼罗河畔有一种名叫燕千鸟的小鸟，却与大鳄鱼十分要好。鳄鱼一见到燕千鸟，就会主动张开大嘴，让燕千鸟飞进自己的口腔，从不会趁机一口把它们吞进肚去。原来，燕千鸟喜欢啄食鳄鱼嘴腔里的水蛭等小生物，帮助鳄鱼清理口腔卫生，所以燕千鸟又叫牙签鸟。

我国大兴安林，还有虎鸟共栖现象。有一种名叫虎雀的小鸟，专门伴随老虎一起生活，老虎进食后，张开嘴，虎雀就会飞进老虎嘴里啄食老虎牙缝里的肉屑，为老虎刷牙，老虎从不伤害它们。

正像专家们所说的那样，犀牛鸟并没有因为天空没有遮拦就远走高飞。它们在犀牛馆的棕榈树上筑窝建巢，晚上在巢内休息，白天就在黑犀牛的背上辛勤工作。那对黑犀牛自从来了犀牛鸟，食量大增，情绪高昂，脾气也温顺多了。

共生共栖，就能共存共荣，互惠互利，意味着因为有了我，你生活得更美好，因为有了你，我日子过得更美丽。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人的一生，是个挣扎求生、刻苦奋斗以求成功的过程。奋斗者如此众多，成功的机会相对很小，人类社会也充满了生存竞争，有你争我夺，有尔虞我诈，有勾心斗角，有互相拆台，但这只是生活的负面景象，如果你把这些现象视为生活的全部、人性的必然，那就大错特错了。

人与人之间确实有竞争的酷烈，但也有合作的温馨。生活的道路不会平平坦坦，奋斗的征途难免激流险滩，一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孤军奋战获胜的把握微乎其微。互利合作，共同发展，才能在竞争日益激烈的社会上为自己占得一席之地。在这一点上，大自然共生共栖现象能给我们很好的启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也有自己的弱点，在某些方面需要依赖别人，在另一些方面又能施惠于人。倘若我们都能善待别人，用自己的长处造福于人，在人际关系中达到一个共生境界，被生活淘汰的可能就比孤家寡人要小得多了，成功的希望就比单枪匹马要大得多了。

有时候，1＋1＝无限大。

共生现象，与我们平常所说的互相利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共生，是互相取长补短，目的是共同生存；互相利用，是出于自私的目的，只想受惠于人，而不愿施惠于人，虽然在某个时间段里也彼此合作，但各自心怀鬼胎，一有利害冲突，立刻翻脸不认人。

大自然里，也有打着共生的幌子进行招摇撞骗的丑恶现象。

中美洲有一种文鸟，喜欢在胡蜂窝旁筑巢居住，因为胡蜂的尾刺极其厉害，会成群结队叮蜇敌害，那些觊觎文鸟卵的毒蛇、蜥蜴、浣熊、野猫、猴子等动物一看见胡蜂窝便倒了胃口，打消了偷窃的念头，小小的文鸟因此获得了安全。但文鸟对胡蜂却没有任何帮助，只受惠于胡蜂，而从不施惠于胡蜂，这在动物行为学中被称为单惠共栖。

马来西亚密林里还有一种导蜜鸟，比麻雀稍大，灰胸褐背，耳朵和尾巴上长有白羽，也专门在野蜂窝旁筑巢孵卵，借野蜂的势力保护自己与雏鸟免遭食肉兽的戕害，可一旦雏鸟长大，翅膀硬了，便会发出刺耳的鸣叫，招来野蜂的克星——蜜獾。

蜜獾有浓密的长毛和肥厚多脂的皮肤，不怕野蜂叮蜇，极喜吃蜂蜜，一听到导蜜鸟的叫声，就知道有好事了，循声而至。一见树上的蜂巢，立刻爬上树去，扯下蜂巢，赶走野蜂，将里面的蜂蜜和蜂蛹吞吃干净，而导蜜鸟则在蜜獾离去后，前来享用蜜獾遗弃的蜂蜡。原来，导蜜鸟嗉囊里有一种特殊的细菌，能将蜂蜡分解成营养丰富的脂肪。

这已经不是什么单惠共栖，而是恩将仇报，过河拆桥，很卑鄙。幸运的是，这种现象在共生关系中并不多见。

圆通山动物园的犀牛馆里，那对黑犀牛和那群犀牛鸟和睦相处，大受游客的赞赏。有一次，一只老鸟病死了，从棕榈树上栽下来，黑犀牛在那只死鸟前神情哀戚地站了很长时间。

皈依牢笼的斑灵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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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员老钱贪恋杯中之物，是圆通山动物园出了名的酒鬼。据他自己说，一闻到酒香，腿就软了，骨头就酥了，像蚊子闻到了血腥，口水滴滴答答往外流。

一天中午，老钱和几个酒肉朋友聚会，多喝了几盅，直喝得脸色酡红，醉眼蒙眬。下午，他头重脚轻去上班，打开灵猫馆的铁门，给一对斑灵猫喂食。这家伙的脑袋已被酒精烧得像盆糨糊，进得笼去，忘了应该随手将铁门反扣起来，举着食盆跌跌撞撞直奔食槽。铁门顺着惯性，吱呀一声，开启了一条缝。那对斑灵猫嗖地从老钱脚边蹿过，毫不费力地从开启的门缝钻出笼去。老钱吓得热酒变成了冷汗，惊醒过来，拔脚去追，已经迟了，那对斑灵猫蹿进树丛，逃得无影无踪。

灵猫的形态有点像袋鼠，有的动物学家认为，灵猫是最早的一种食肉兽，现代许多肉食动物如狮、虎、豹、狼、豺、狗等，都是早期灵猫变异的结果。

灵猫分大灵猫和小灵猫两种，两种灵猫形态和毛色都大同小异，主要区别是体型一大一小，大灵猫的脊背从头颈到尾根有一条竖立着的黑色长鬣毛，小灵猫的尾巴上嵌有八节黑色环斑，故小灵猫又称斑灵猫。

灵猫属于珍稀动物，灵猫香囊腺分泌出来的膏脂，乍闻起来奇臭无比，但若进行万分之一的稀释，便成了芬芳浓郁的香水，是名贵的香料添加剂。灵猫香还与麝香相似，具有疏经通络、开窍解谵、活血化瘀等功效，是贵重药材。更何况逃走的母灵猫怀了崽，已临近分娩，其价值比普通斑灵猫大得多。

在动物园，最大的事故就是所豢养的动物逃逸。试想一下，如果让一只斑斓猛虎逃出铁笼，出没在霓虹灯闪烁的街道，会造成多大的社会震荡啊！

那对斑灵猫是两个月前从湖北神农架花了六千元钱买回来的，运费花了一千多元。园领导为了整饬纪律，以儆效尤，杜绝此类现象再次发生，决定让老钱原价赔偿，除非他能把那对斑灵猫完好无损地找回来。

老钱的月工资才三百多块，不吃不喝，也要两年才赔得完。陷入困境的老钱病急乱投医，买了一炷香和一对红蜡烛，跑到动物园后面的圆通寺，磕头如捣蒜，哀求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保佑他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让那对斑灵猫早日回兽笼来！

这就像希望天上掉下馅饼来一样的不现实。

那对斑灵猫是神农架的猎人用猎网捕获的，野性未泯。我永远也忘不了它们第一天被关进动物园铁笼子的情景：雌灵猫跟在雄灵猫后面，沿着铁丝网从东到西来来回回奔跑，寻找着可以逃出去的空隙和缝穴。雄灵猫爪子抠住铁丝，狂暴地摇晃撕扯，漂亮蓬松的长尾巴像鞭子似的拼命抽打铁丝网，直抽得尾毛飞旋，血丝殷殷；雌灵猫则趴在铁丝网上用牙齿啃咬，直咬得满嘴是血，惨不忍睹。

它们生长在宽广的山野，习惯了自由自在的生活。兽笼里虽然有水有食物，却断送了它们的自由。空间太狭窄了，它们无法尽情地奔跑腾跳，行动受到了限制，身心受到了束缚。对它们而言，兽笼就是牢笼，它们想冲破牢笼。

英国动物学家D.莫利斯曾有过一个惊世骇俗的比喻，他把现代城市比喻为人类动物园，把钢筋混凝土的建筑群比喻为大大小小的兽笼。人类从大自然走进城市，就好比兽关进了动物园，嘈杂、拥挤、喧嚣，过马路要走人道线，红灯一亮就要停车，街上不能随地吐痰，在公共场所抽根烟都要被罚款，悲伤时不敢痛痛快快放声大哭——怕别人把你当精神病患者抓起来，在家唱卡拉OK都不敢把音量放大——怕邻居打上门来，还有单位里的劳动纪律和各项规章制度，就好比一道道无形的铁丝网，把你囚禁了起来。我十六岁离开上海到农村插队落户，十八年后返回城市，开头一段日子，极不习惯，与那对斑灵猫一样，好几次都想重回山清水秀、空气清新、自由度高的农村。

铁丝网太结实了，别说小小的斑灵猫，就是山林之王的老虎和草原之王的狮子，也休想咬得开、撕得破。那对斑灵猫虽然在坚硬的铁丝网面前碰得头破血流，却一刻也没放弃过“越狱逃跑”的努力。它们不时将爪子探进铁丝网小小的网眼，触摸兽笼外自由的空气和阳光；常常攀爬到笼中那棵假树上，凝望外面的树丛和草地，那副神态，极像是囚犯在翘首等待刑满释放。

向往自由，渴望自由，是生命的一种本能。

那对斑灵猫好不容易冲破樊篱，挣脱囹圄，获得自由，重返大自然，怎么可能再跑回动物园来呢？

然而，事实却让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一个星期后，那对越狱逃亡的斑灵猫竟然回到了兽笼里。

那是一个雨后天晴的早晨，管理员老钱委靡不振地来到灵猫馆，突然惊喜地大叫一声。我们奔过去一看，那对斑灵猫蜷缩在兽笼的窝棚里，怀里拥着三只刚生下的小崽子，雄灵猫温柔地舔吻着妻子凌乱的体毛……

老钱跌跌撞撞奔向兽笼那扇铁门，砰的一声把开启的铁门关上了，手忙脚乱地上锁，唯恐那对斑灵猫再次逃逸。其实，他的担心是多余的。那对斑灵猫听到铁门关闭的声响后，受了惊似的竖起脑袋，却没有丝毫想要逃跑的反应。当咔嗒一声铁门上锁后，它们用一种无奈的表情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眼光转向笼外的树林，转向涂抹着霞光的蓝天白云，目光中蕴含着淡淡的伤感，像是在默默地诀别。

老钱失而复得，喜出望外，逢人便说观音菩萨显灵了，在天上将手中的拂尘一扫，便把那对斑灵猫像赶羊似的赶回到兽笼来。

这纯属无稽之谈。佛教的真谛在于修身养性、大觉大悟、超度亡灵、祈福来世，那种消灾避祸捡回失落的东西只是巫术而已，是街头摆地摊的算命先生干的勾当，与真正的佛教风马牛不相及。退一万步说，就算观音菩萨真有如此法力，老钱这家伙平时不敬鬼神，也从不见他烧香拜佛。不仅如此，有一次酒瘾发作后还用裹着口香糖的细竹签到大殿的功德箱去粘善男信女孝敬给菩萨的香火钱，被和尚抓了个现行，观世音菩萨再慈悲，也不会帮一个临时抱佛脚的酒鬼的啊。

只能从有利于生存这个角度来破译斑灵猫重返兽笼之谜。

瞧，它们比越狱逃亡前瘦多了，雄灵猫腿骨支棱出来，嘴吻尖得就像锥子，尾巴还断了一截，茬口四周的毛焦煳煳的，很明显是被火药灼伤的；雌灵猫眼睛里还残留着恐怖的阴影，脖子细了一圈，背上厚厚的脂肪层荡然无存，一副皮包骨头的样子。

可以推断，当它们侥幸逃出兽笼后，为自己终于获得了自由而欣喜若狂，没有了该诅咒的铁丝网，没有了牢狱似的兽笼，爱跑就跑，爱跳就跳，爱哭就哭，爱笑就笑，自由的草地比丝绸更柔软，自由的树林比宫殿更舒服，自由的空气比美酒更醇酽，自由的阳光比黄金更华丽，然而，肚子饿了。

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对斑灵猫来说亦是如此。它们四处奔波寻找可以充饥的食物，但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要找到足够的食物谈何容易？农贸市场的菜案上摆满了鸡鸭鱼肉，各家各户的厨房里飘逸出饭菜的香气，但它们敢去吃吗？它们只好半夜偷偷溜到垃圾箱去翻捡腐烂变质的残羹剩汤，不仅数量少味道差，吃了还要拉肚子。

合适的栖身之地也难以寻觅，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不属于它们，方盒子似的居民楼它们也不敢问津，树林和绿地是那么稀少，人口又是那么的稠密，根本无法藏身，世界之大，容不下一个能给它们遮风挡雨的窝。没办法，只好躲到阴沟或下水道里去，阴暗潮湿，恶臭难闻。

最头疼的还是安全问题，它们相貌怪异，人们只要一看见它们，便大呼小叫，追撵擒捉。娇生惯养的宠物狗也来凑热闹，依仗着主子的宠爱，一发现它们的身影便狺狺狂吠，咬得它们走投无路。

有一次，它们正在垃圾箱里捣腾，被一个自诩为城市猎手的长发青年撞见，小口径步枪削去了雄灵猫一截尾巴，要不是它们跑得快，差点就成了那位城市猎手餐桌上的美味佳肴。几天下来，它们疲惫憔悴，有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自由变味了，自由变质了。谁会向往忍饥挨饿的自由？谁会珍惜小命吊在刀尖上的自由？自然而然地，它们回想起动物园里的生活，虽然空间狭小，但有精美的食物；虽然被铁丝网囚禁，但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两相比较，似乎兽笼里的日子更好过些。逃离动物园是不是太轻率了一点？很难说不是一种心血来潮的愚蠢行为！也许，返回用铁丝网构造的兽笼不失为一种悬崖勒马、迷途知返、亡羊补牢式的明智之举！哦，起风了，梧桐落叶预告着一场滂沱大雨即将来临，偏偏这个时候，雌灵猫腹疼如绞快要临产了，凄风苦雨，漂泊流浪，小崽子生的希望太渺茫了啊！它们相对凝视了片刻，一转身，在冷雨的滴答声中，怀着痛苦的心情，朝动物园走去……

自由是个迷人的字眼，我们不喜欢受限制，不愿意被束缚，希望能随心所欲地生活。但事实上，绝对自由在现实生活中是行不通的。生存是第一位的，生存和自由的关系，是皮和毛的关系。皮之不存，毛焉附矣。生存都成了问题，还奢谈什么自由？

抽象地谈论自由，有百害而无一利。把自由当做至高无上的信仰，只会给自己短暂的人生旅程增加许多人为的障碍。

我虽然讨厌拥挤膨胀如同樊笼似的城市，但我最终还是舍不得将户口迁回农村去。

城市生活虽然有诸多限制，但电灯、电话、电视、电脑、煤气、自来水、抽水马桶、四通八达的交通、方便快捷的通信、高质量的教育系统、事业成功的诸多机遇，等等等等，给我的生活和工作带来了极大的便利，我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抛弃的啊。

我们向往自由，但我们更需要一个良好的生存环境。

褐马鸡的宜斯策略

* * *

圆通山动物园从山西太行山购进七对褐马鸡，大概是水土不服的原因，不到半个月，就有六只雌褐马鸡相继病死了。

铁笼子里剩下七只雄褐马鸡和一只雌褐马鸡，雌雄比例严重失调。

褐马鸡尾羽披散很像马尾，两耳边有发达的耳羽像角，具有很高的观赏性。雄褐马鸡骁勇好斗，是一种攻击性很强的动物，我国古代武将的帽子上爱插褐马鸡的尾羽，清代官员也用马鸡翎来区别官位品级。

春末夏初，是褐马鸡的繁殖季节，褐马鸡实行一夫一妻制的婚姻形态，动物园无法及时补充雌褐马鸡，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铁笼子里肯定会爆发一场残酷的争偶大战。按照褐马鸡暴烈的性格和动辄诉诸武力的秉性来推论，极有可能七只雄褐马鸡中有六只会死于非命。

果然，随着阳光一天比一天炽热，七只雄褐马鸡之间的对立情绪也越来越严重。它们在水泥地上磨动琥珀色的嘴喙，遒劲有力的双爪不停地在地上抓刨着，摆出一副磨刀霍霍准备大开杀戒的姿势。

有时候，一只正在稻草堆啄食的雄褐马鸡和另一只在水槽边散步的雄褐马鸡目光对视了一下，突然就会颈毛耸立翅膀半开互相扑过来，大眼瞪小眼，你啄我一口，我撕你一爪打斗起来。每每这个时候，其他五只雄褐马鸡情绪也会昂奋起来，扇动翅膀一起奔过来，加入这场战斗。它们没有固定的仇人，相互之间也不搞什么联盟，各自为战，能啄到谁就去啄谁，能抓谁一爪就抓谁一爪。

这是可以理解的。整个铁笼子里仅有一只雌褐马鸡，也就是说，七只雄褐马鸡里只有一个幸运儿能喜结良缘，因此对任何一只雄褐马鸡来讲，其他六只雄褐马鸡都是竞争对手，都是必欲除之而后快的仇家。动物没有思想境界可言，也没有道德品质一说，生活的最高原则就是生存和繁殖，谁阻碍了生存和繁殖，谁就是冤家对头。

奇怪的是，一旦出现七只雄褐马鸡蜂拥而上的混战局面，那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斗不到几个回合，它们就会不约而同停止攻击，虽然仍怒目而视，颈毛恣奓，但身体却慢慢地朝后退却，四下散开。

据在野外考察过褐马鸡生活形态的专家们介绍，他们曾许多次目睹繁殖期两雄争偶之战，比专门培养和训练过的斗鸡斗得还要厉害，羽毛飘零，血迹斑斑，非要打到一方受了重伤逃之夭夭，才会罢休，称得上是殊死的较量。

显然，七雄争偶与两雄争偶是有很大不同的。

两雄争偶时，双方都会这样想：虽然激烈的打斗会消耗我的体力，会损坏我漂亮的羽毛，会让我流血受伤，但我一旦打赢的话，就能获得一个配偶，繁殖后代，因此，冒点险是值得的。

多雄争偶时，各方就会这样考虑：我就算在一次挑战中获胜，也一定元气大伤，不是流血负伤，就是耗尽体力，其他雄褐马鸡就会趁机前来挑战，轻而易举将我击败，我不仅不能得到配偶繁殖后代，而且连性命都难保，所以我不能贸然行事。

那只唯一剩下的雌褐马鸡从窝棚走了出来，立刻有一只雄褐马鸡心急火燎地追上去，但还没等它接近雌褐马鸡，左侧角落里的两只雄褐马鸡就蹿了上来，拦截住那个想占便宜的家伙。它们刚开始啄咬撕扯，另外四只雄褐马鸡又赶过来参加战斗，同以往一样，才打了个开始，就偃旗息鼓休战了。

当攻击行为能带来生存和遗传上的好处，这种攻击行为就会愈演愈烈；当攻击行为不能带来生存和遗传上的好处，攻击行为就会趋于缓和，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规律。

但我想，这七只雄褐马鸡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明摆着，谁也不愿放弃繁殖的机会，也不可能临时改一夫一妻制为一妻多夫制的。这七个家伙个头都差不多大，都目光凶狠，走起路来昂首阔步，没有一盏省油的灯，除非被打得身负重伤，是不可能自动退出这场竞争的。我以极大的兴趣注意观察它们是如何解决这道难题的。

两天后，在那只雌褐马鸡身旁又出现了群雄混战的局面。就在大家气咻咻准备四下散开的当儿，一只耳廓羽丛呈银白色的雄褐马鸡突然尾羽一甩，身体优美地转了个圈，一只翅膀挂地，另一只翅膀微微朝天上翻转，双爪有节奏地踢蹬抖动，跳起了求爱舞蹈。

据教科书介绍，鹑鸡类禽鸟一般都会跳求爱舞蹈，褐马鸡属于鹑鸡类，当然深谙此道。

但求爱舞蹈通常是在两雄争斗结束后，胜利者在雌褐马鸡身旁翩翩起舞，炫耀自己非凡的力量和华丽的羽毛，以便自己能顺利地俘虏一颗芳心。目前的情况是，争斗远没结束，或者说酷烈的争斗还没开始呢，急急忙忙跳求爱舞蹈，我怀疑这家伙神经是否搭错了。

更让我目瞪口呆的是，其他六只雄褐马鸡竟然也骄傲地扭着脸，垂下一只翅膀，抖动脚爪，跳起了求爱舞蹈。

它们不是围着雌褐马鸡跳舞，而是与竞争对手——另一只雄褐马鸡面对面地跳。虽然它们的舞姿与平时在雌褐马鸡面前跳的一模一样，但表情有天壤之别。在雌褐马鸡面前跳时，雄褐马鸡目光温柔，含情脉脉，优美稳健，颇有绅士风度。此时此刻这七只雄褐马鸡，目光狠毒，面色冷峻，刚猛激烈，标准的武士风范。

它们是从早上十点二十分左右开始起跳的，发了疯似的不肯停歇，你神采飞扬，我更热烈奔放，你一口气转十二个圈，我旋风似的转十三个圈气死你，不吃不喝，走火入魔。

到了下午一点多钟，一只腹毛紫黑年纪偏大的雄褐马鸡终于精疲力竭，身体一歪，摔倒在地，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又过了几分钟，另一只过于肥胖的雄褐马鸡也累得支撑不住，跌跌撞撞退出了场。

剩下的五只雄褐马鸡，仍雄风犹存，舞兮蹈兮。

我明白了，它们是在用求爱舞蹈替代肉搏厮杀，进行繁殖期的竞争。这求爱舞蹈，同样需要耐力、毅力、体力、精力、技巧、勇气和殊死的拼搏精神。唯一不同的是，输方和赢方都不会受到身体上的伤害，不会有谁致残，更不会有谁丧命。

这是一种高妙的生存策略，套用生物学家的术语，就是“宜斯策略”。所谓的宜斯策略，就是进化上的稳定策略，是指动物面临不可回避的竞争时，采取相宜的办法，或者说采取权宜之计，尽量避免对生存和遗传没有好处的结局。宜斯策略一旦形成，全体成员都会遵照执行。

按照动物学家的观点，竞争分两大类，一是种外竞争，二是种内竞争。种内竞争比起种外竞争来，频繁得多，也激烈得多。需要相同的领地，索取相同的食物，寻觅相同的配偶，当然会发生摩擦与争斗，这就是产生攻击性行为的根源。

从生命进化这个角度看，攻击性行为有利于汰劣留良，因为争斗的结果，一般都是强者胜而弱者败，强者获得领地、获得食物、获得配偶，产下较强的后代，有限资源得到合理配置，整个种群也就强壮而充满活力。

但是，任何事情都不是绝对的。攻击性有利也有弊，攻击性过强，频频发生，群体成员就会死于非命，给种群带来毁灭性的灾难。尤其对那些具备利齿尖爪有杀伤力的动物而言，认真格斗起来，非死即伤，攻击性行为的弊端更是明显。

在这种情况下，许多动物将攻击行为仪式化，或者说艺术化，取其利而避其害。例如野牛，发情期雄牛相争，一般都是互相亮出犄角，喷着响鼻，气势汹汹地对峙着，谨慎而又有节制地用角互相碰撞，很少有用尖角拼命刺捅的，当一方觉得自己力量不占上风抽身退却，另一方也只是象征性地追几步，而不会痛打落水狗将对方的身体戳成蜂窝煤。狗和狗打架，一般都是叫得凶而咬得轻，雷声大而雨点小，很少听说某条狗在打架时被其他狗打死的事。

求爱舞蹈持续到下午三点，又有四只雄褐马鸡累得趴了下来，最后只剩下耳羽银白的雄褐马鸡还在翩然起舞。那只雌褐马鸡羞红着脸，来到它面前，它骄傲地鸣啼一声，扇动强有力的翅膀，拥着新娘扬长而去。

被淘汰出局的其他六只雄褐马鸡，用疲惫、伤感、羡慕、嫉妒的眼光望着幸运儿的背影。

没有死亡，只有遗憾，而遗憾是构不成对生存的威胁的。

有人说，人类体育竞赛最原始的起因，就是为了释放可怕的攻击性，一种成功的宜斯策略；还有人说，人类的体育竞赛就是不会受到伤害的战争。我想，不能简单地将动物行为套用到人类身上，不然的话，就会变成庸俗的社会生物学了。

孔雀开屏利与弊

* * *

孔雀的婚姻形态是一夫多妻制。在野外，一群孔雀中，只有一只成年雄孔雀，其余都是雌孔雀和小孔雀。雄孔雀的嫉妒心很强，两只雄孔雀碰到一起，立刻就会打得你死我活。

圆通山动物园有个孔雀苑，养着一群美丽的绿孔雀。

提起孔雀，人们立刻就会想到孔雀开屏。长长的尾羽像把巨大的折扇刷的一声打开，五色金翠钱状斑纹在阳光下耀起一片炫目的光晕，灿烂艳丽，美不胜收。人们常把美丽的姑娘比喻为孔雀。其实，雌孔雀是不长华丽尾羽的，只有雄孔雀才会开屏。

遗憾的是，孔雀苑里那只紫褐冠羽的雄孔雀，已养了两年多，却从未见它开屏。即使在春花烂漫的季节，进入了繁殖期，它也好像没有兴趣展览比五彩霞光还亮丽的尾羽。不仅如此，它刚进园时，那尾羽层层叠叠，厚实茂密，走起路来一颠一颠地往下坠，显得挺有分量，长度足足有一米六，养了两年多，不但没更丰满更盈实更厚密，反而变薄变短了，量一量只有一米四长了，走路也不再一颠一颠往下坠，而是轻松地微微翘起。

每年秋天是孔雀换羽的季节，只见它旧羽脱落，不见它新羽生长，那尾屏自然就越缩越短，越掉越薄。它满打满算才七岁，没有天灾人祸的话，孔雀可以活到十五岁左右，也就是说它正值黄金年龄，处在生命的鼎盛时期，不可能是因衰老而尾屏萎缩颓败。

说它是患病吧，也不像，它吃得下睡得着，精力充沛，除了尾屏有问题外，身体其他部位的羽毛新陈代谢得十分正常，翼羽更是成长迅速，翅膀比进园时明显发达了许多。我曾做过比较，刚进园时它从地上飞到笼中那棵树干，需要扇动十七次翅膀，而现在只需要扇动八次就可登上树干，扣掉尾屏重量减轻的因素，翼羽丰满的速度也是很惊人的。

对动物园来说，这是啼笑皆非的事。游客买了门票进孔雀苑，可以说没有一个是来看你孔雀有多大飞翔本领的，唯一想看的就是孔雀开屏。该长的地方你不长，不该长的地方你疯长，这不是存心在闹别扭吗？

瞧瞧，一大帮游客站在笼子前，有的摇曳手中的鲜花，有的挥舞彩绘手绢，起劲地逗引雄孔雀。据说孔雀有比美的癖好，一见五颜六色的东西在它面前出现，就会因妒忌而开屏。然而，那些游客忙活了半天，雄孔雀只是抖了抖头顶紫褐冠羽，再无其他表示。民间有看到蛇交尾就要倒霉，看到孔雀开屏就要交好运的说法。这只雄孔雀死活不肯开屏，这些游客一个个怅然若失，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好像是要向这些游客示威，显示自己不妥协不开屏的决心，雄孔雀扭转长长的脖颈，从尾屏上拔下一根宝石蓝翎子，扔在地上。

有人说，这只雄孔雀生性悭吝，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舍不得为世界增添美感；有的说，这只雄孔雀对人有偏见，故意在和兴致勃勃的游客作对；有的说，这是一只患有自虐狂的雄孔雀，病态地要让自己的形象黯然失色。

这些解释，都违背了物种的特性，属于人类一厢情愿的、毫无根据的、强加在孔雀头上的主观臆测。如果仔细分析一下孔雀的生态习性，也许就不会埋怨这只紫褐冠羽的雄孔雀拒不开屏了。

许多人都把雄孔雀的尾羽看做是造物主的恩赐，认为这些美艳绝顶的翎子是雄孔雀身上最宝贵的财富，是雄孔雀值得炫耀的资本，是雄孔雀最珍爱的宝贝。其实，这种看法与事实风马牛而不相及。

仅从生存的角度讲，雄孔雀身上这条尾屏，有百害而无一利。色彩太显眼，容易被凶兽猛禽发现；长度是身体的两倍，体积庞大，不利于在丛林里穿行；分量过重，绝对是个累赘，影响飞行的速度和距离。如果一群孔雀在丛林里漫步，一头饥饿的山豹从远处经过，首先肯定是看到尾羽长长的雄孔雀，作为自己捕捉的首选目标。

山豹借着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这群孔雀靠近，企图用埋伏加突然袭击的办法来获得猎物。孔雀们发现远处的草叶无风自动，虽然还看不到山豹，但感觉到有危险在逼近，惊慌地向丛林深处退却。

丛林里植被茂盛、荆棘遍地、葛藤纵横，雌孔雀和还没长出尾羽的小孔雀凭借着灵活的身体顺顺利利地钻过去了；雄孔雀拖着长长的尾屏，一会儿被藤蔓缠住，一会儿遭蒿草捆绑，钻行得非常艰难。走到一丛羊蹄甲花下，横七竖八的鸡屎藤又挂住了它的尾屏，它嘴啄爪扒，想解开疙瘩，没想到这些鸡屎藤就像蜘蛛网一样，越挣扎越粘紧得厉害，很快就被捆得像粽子似的动弹不了，只好等着被山豹吃掉。

就算这只雄孔雀运气好，没被藤蔓缠死，和其他孔雀一起逃到树下，山豹已经飞快从后面蹿上来了，雌孔雀们一拍翅膀，轻盈地飞上大树，从起跳到飞翔，瞬间完成，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而雄孔雀因为尾屏过大过重，起跳后，身体脱离了地面，尾屏还拖曳在草丛中，要在离地面约五十公分高的空中逗留两三秒钟，翅膀拼命扇动，这才能成功飞起来，山豹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给扑了下来。

退一万步来说，雄孔雀以一秒钟的时间差抢在山豹赶到之前飞离地面，逃到大树上，血色黄昏，暮霭沉沉，扑了个空的山豹已不知去向，孔雀们疲倦困顿，在大树上栖息睡觉，因为白天有过一场惊吓，大家格外谨慎，尽量钻进茂密的叶丛，将自己隐匿起来，以防万一。孔雀们的这种担忧不是多余的，山豹不甘心放弃这顿美餐，躲在附近的草丛里，天黑尽后，以高超的爬树技巧，登上那棵大树，瞪大铜铃似的绿莹莹的豹眼，寻找可供捕杀的猎物。其他孔雀钻在叶丛里安全地躲过了搜查，雄孔雀那条比身体还长两倍的尾屏，没法藏严实，暴露在外面，被视力极好的山豹一眼就看到了，结实的豹爪踩在尾屏上，就像狐狸被猎人揪住了尾巴一样……

绝大部分鸟类都有尾羽，但一般都不会超过身体的长度，在飞翔中起舵的作用，在急拐弯时调节身体平衡。也有些鸟，主要是雉科类，尾羽较其他种类的鸟要发达得多，有像马鸡那样尾部蓬松如花的，也有像长尾雉那样尾翎超过自己身体两三倍的。但马鸡的尾羽虽然硕大，却不长，与强壮的身体比较起来，还算匀称；长尾雉虽然尾翎长得过分，但只有两三根，与身体比较起来，重量不算太累赘。

除了传说中的凤凰，所有的鸟类中，只有雄孔雀长着这么一条又重又大又长会给生存带来沉重负担的尾屏。

据考证，亘古时代的雄孔雀，尾羽不像我们现在看到的那么发达，长度、数量和重量都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一。尾羽所起的功能，也和绝大多数鸟类相同，在飞翔中把握方向调节平衡。

较长的尾羽还有一个附带的好处，能在低空用撑开尾羽的办法突然停止飞行，并垂直降落。这对生存显然是有利的，因此雄孔雀们都珍爱自己的尾羽，经常在水塘边汲水梳理。这既是雄性的标志，亦是雄性的骄傲。于是，在求偶的过程中，雄孔雀自觉不自觉地亮出自己的尾屏，以表白自己是健康的强壮的标准的理想的人选，母孔雀也十分在意自己的伴侣是否有堪称一流的尾屏。久而久之，这变成了求偶必须、审美定势和牢不可破的传统习惯。

尾屏长而大的雄孔雀能得到雌孔雀的青睐，尾屏短而小的雄孔雀遭到雌孔雀的白眼，尾屏越长越大就越能得到交配的机会，留下自己的后代，复制自己的基因，这无疑成为自然选择的机制，那些尾屏短而小的雄孔雀逐渐被优胜劣汰的法则消灭掉。孔雀这个物种本来就实行多偶制婚姻形态，一雄多雌，而出生的雏鸟中两性比率是基本平衡的，这就是说，只有少数雄孔雀有幸做父亲，而多数雄孔雀被迫成为独身主义者。这使得雄孔雀尾屏的竞争更趋激烈，更加白热化。尾翎长了还要长，羽色艳丽了还要艳丽；你每一根尾翎上有两圈眼状斑纹，我有三圈眼状斑纹，比你多了一圈，立刻把你比了下去；你虽然尾屏比我长，但我能高高翘起并像折扇似的打开，我当然独占鳌头成为竞争的胜利者……

作为雌孔雀来说，既然可供选择的机会那么多，胃口必然被吊高，眼光必然会越来越苛刻，好里挑好，美中选美；找一个尾屏出类拔萃的雄孔雀，不仅满足了爱慕虚荣的天性，所生后代中的小雄孔雀也会继承尾屏大而艳的遗传优势，成为种内竞争的佼佼者。这等于推波助澜，火上浇油，使得雄孔雀尾屏竞争愈演愈烈。

终于，雄孔雀们发现，自己的尾屏已演化到了不切实际的程度，不仅丧失了尾羽应有的功能，还变成了沉重的包袱、致命的累赘，经常遭到凶兽猛禽的捕杀。明智的雄孔雀们出于对安全的担忧，希望能停止尾屏竞争。然而，要想改变传统习俗，谈何容易。这需要种群内所有的成员达成一项共识，不然的话，谁停止尾屏竞争，谁就会被淘汰出局，而不停止尾屏竞争者就可趁机大占便宜。

一种不良竞争一旦滑进恶性循环的轨道，想刹车是非常难的。

一方面，越来越长越来越大越来越厚密越来越笨重越来越绚丽的尾屏对生命构成了威胁。另一方面，如果你不让自己的尾屏越来越长越来越大越来越厚密越来越笨重越来越绚丽你就会在求偶中败北，失去繁殖后代的机会。这是一种两难境地，无法挣脱的怪圈。

一般而言，竞争是有益的。物种在竞争中得以进化，社会在竞争中得以进步。竞争出效益，竞争使得世界充满生机和活力。然而，任何事物都不是绝对的，当竞争处于无序状态，当不能用理智去控制和调节竞争，也有可能会毁灭一个物种，或破坏一个社会。这种现象，在生物学上，被称之为“进化的歧途”。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剑齿象的灭绝了。为了在竞争中获胜，以霸占更广阔的领地和占有更多的食物资源，剑齿象这种动物拼命朝高大强壮这个方向进化。1973年我国甘肃省合水县挖掘出一具“黄河剑齿象”，体长八米，高四米，门齿长三米多，是现代非洲象的两倍以上。为了维持庞大身体所需的卡路里，每只剑齿象每天要吃掉两百公斤以上的食料。忽然有一日，地球进入了冰川期，气候变冷，植物大片大片死亡，其他中小型兽类因为所需不多，靠有限的食源尚能艰难度日，剑齿象耐不住饿，一群一群倒毙了，变成今天自然博物馆里供人参观和凭吊的化石。

人类社会里这方面的教训也是屡见不鲜的。例如军备竞赛，作为一个国家或民族来说，强大的国防是安全的保障，但无休止的军备竞赛，耗尽国力，弄得民不聊生，经济濒临崩溃，反而使得国家和民族陷入困境。

再比如现代化城市，越大越有气派，繁华的大都市是一个国家强盛的标志，设施齐全，生活方便，文化生活丰富多彩，但若一个城市无限制地发展下去，人口膨胀、住房拥挤、空气污染、交通堵塞、就业困难、治安混乱、偷盗抢劫、吸毒贩毒、卖淫嫖娼等社会丑恶现象泛滥成灾，反而会给居民带来烦恼和痛苦。

还有像高考制度，分数面前人人平等，有利于破除特权，杜绝在升学问题上拉关系走后门等不正之风，还能形成激励机制，使学校勤学苦读蔚然成风，最大限度地减少人才被埋没的现象。然而，高考竞争所带来的负面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无论学校、家庭还是学生本人，都把分数当做追求的唯一目标，其他方面的能力则被等闲视之，书呆子越来越吃香，真才实学少有人问津……

现在再回过头来看圆通山孔雀苑那只紫褐冠羽的雄孔雀，就不难理解它为何拒不开屏了。周围没有竞争对手，它没必要再让自己陷在两难境地之中。它将尾羽变短变小，并不影响它与这些雌孔雀生活在一起，反而能减轻自己身上的累赘，走得更轻松，飞得更轻盈，何乐而不为呢？

解决问题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在孔雀苑里再盖一座铁笼子，新引进一只雄孔雀，其实也就是引进了竞争机制。紫褐冠羽的雄孔雀生怕自己身边的雌孔雀被新来的雄孔雀夺去，小心呵护自己的尾屏，勤梳理，勤开屏，很快，那尾屏便越来越长、越来越稠密、越来越浓艳了。

狼菩萨和鹿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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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问谁，喜欢狼还是喜欢梅花鹿，大概没有人会说喜欢狼的。狼是邪恶的象征，成语里就有狼狈为奸、狼子野心、狼心狗肺、豺狼当道等等说法，可见人们是多么的憎恨狼！

对鹿，尤其是对赤棕色的体毛间布满繁星白点漂亮的梅花鹿，人们情有独钟，常把情侣称之为可爱的小鹿。童话作品、小孩的玩具、动画片和卡通连环画里，也都把鹿当做正面角色，赋予其勇敢、正义、团结、温柔、善良和多情的优良秉性。鹿仿佛成了天使的化身，美好的代名词。

但在动物园工作过的人，却会对这种传统的偏见嗤之以鼻。

圆通山动物园有个规模颇大的鹿苑，养着一群梅花鹿。员工郭老头负责管理这个鹿苑已经十来个年头了，可以这么说，这二十几头梅花鹿，绝大部分都是他看着出世亲手喂大的。可郭老头每次要进鹿苑清扫粪便和垃圾前，都要先把这些梅花鹿赶进鹿苑西南角的雨棚里，拴好栅栏。也就是说，他不敢与那些对他已十分熟悉的梅花鹿厮混在一起。他常说：“这些畜生，没心没肺，什么时候都得提防着它们一点！”这是用血换来的经验教训。

多年以前，郭老头和其他人一样，对梅花鹿抱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好感，总以为自己天天喂它们饲料，它们会像猫呀狗啊似的把他当主人看待，因此进苑打扫卫生，从没想到过要先把它们锁起来。

有一次，在鹿苑里扫地时，他无意中发现一头母鹿的颈毛被树浆草汁弄脏了，粘成一块，时间长了皮肤会感染溃疡的，便掏出随身携带的梳子，轻轻为那头母鹿梳理颈毛。就在这时，一头大角架公鹿慢慢地朝他走了过来。

这头公鹿眼皮上有一颗分币大小的黑痣，和郭老头再熟悉不过了。在它刚出生时，母鹿生病，一滴奶也没有，眼看着小家伙快饿死了，对工作很负责任的郭老头把它抱回家，用牛奶和稀饭喂养它。那时候是冬天，夜里怕它冻着，郭老头还把它捂在自己的被窝里。用世俗的观点看，郭老头大约称得上是这头黑痣公鹿的救命恩人。有过这么一层关系，因此当它走到他身边时，他不仅没在意，还亲昵地伸出手去抚摸它的额头。突然，发生了一件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事，黑痣公鹿走到离他还有两步远的时候，脑袋一钩，亮出头顶那对尖利的鹿角，不分青红皂白，朝郭老头撞来。郭老头反应还算敏捷，扔掉梳子，转身就跑。黑痣公鹿恶狠狠地扬蹄追赶。鹿苑四面都是用三米高的铁丝网眼金属墙围起来的，无处可逃。跑了两圈，咚，尖角刺中郭老头的左肩，他被撞倒在地，血流如注，大喊救命。可恶的黑痣公鹿仍不罢休，用蹄踩，用角挑，要不是警卫及时赶到，用电警棍击倒黑痣公鹿，后果不堪设想。直到今天，一到刮风下雨，郭老头左肩上的伤疤还会隐隐作痛。

据专家分析，那段时间正是梅花鹿的发情期，黑痣公鹿可能钟情于那头颈毛弄脏的母鹿，把郭老头当成情敌了。这误会闹大了。虽说是误会，但梅花鹿这种动物不念旧情、一定要把对手置于死地的残忍性格由此可见一斑。

圆通山动物园里还有一座狼馆，养着七八匹来自西伯利亚的野狼。负责管理狼馆的是个侏儒，姓李，外号叫僵李，只有一米二高，活像个老小孩。僵李由省残疾人协会介绍到动物园来才三年，可他进狼馆打扫卫生就像进鸟族馆打扫卫生一样，既不带电警棍以防万一，也从不事先把狼反锁进水泥房舍。他个头奇矮，与大公狼相差无几，我们看到他在这些野狼身边走来走去，都要替他捏把汗，他却无所谓，很笃定地对我们说：“这些畜生通人性哩，我天天给它们喂食，它们怎么会伤害我呢？”

有一次，一匹黑母狼产下五只狼崽，也不知染上了什么怪病，才出生的狼崽一只接一只死去，一个星期后，只剩下最后一只黄毛狼崽了。

狼的母爱浓厚炽烈，在野外，遇到猎人围剿，为了掩护狼崽，母狼会装成负了伤的样子，把危险引向远方。有的母狼在自己的狼崽不幸夭折后，会冒险闯进村寨，叼个婴孩来喂养，以满足情感的饥渴，愈合失子的创痛。

黑母狼在连死四只狼崽后，对唯一剩下的黄毛狼崽疼爱备至，一步也舍不得离开。然而，命运不济，两天后，病魔最终还是夺走了黄毛狼崽的生命。黑母狼也许是悲痛过度有点神经质了，把黄毛狼崽的尸体紧紧搂在怀里，深情地用舌头舔理狼崽的皮毛，其他狼稍一靠近，它便凶猛地嗥叫起来，摆出一副殊死搏斗状，吓得其他狼都躲得远远的。僵李几次想把黄毛狼崽的尸体取走，都未能得手。

春夏交替，樱花早谢了，天气转热，几天以后，黄毛狼崽的尸体开始腐烂，散发出一股股恶臭，鼻孔里钻出一条条白白胖胖的蛆，不卫生不说，还可能引发瘟疫。那天傍晚，黑母狼拥着黄毛狼崽昏昏欲睡，僵李走进狼馆，冷不防一把将黄毛狼崽的尸体从黑母狼怀里抢了出来，飞快奔出狼馆。黑母狼隔着铁丝网，朝僵李的背影嗥叫扑咬，撞得铁丝网剧烈晃动。当天晚上，狼馆传出一声声凄厉的长嗥，彻夜不息，搅得整个动物园凄凄惶惶。

翌日晨，僵李同往常一样，提着扫帚要进狼馆清扫粪便。黑母狼瞪着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铁笼子里蹿来蹿去，一副困兽犹斗的凶狠状。我们都劝僵李别进狼馆，很明显，黑母狼把他看成是抢夺爱子的仇敌，已恨得发疯，疯狼完全有可能会吃人的，这实在太危险了！但僵李笑笑说：“我了解这匹黑母狼，心地善良着呢！”他不听劝阻，从容地开启狼馆的铁门，走了进去。

“嗷——”黑母狼龇牙咧嘴地大嗥一声，毫不客气地扑了上来，像黑色狂飙，一下就把瘦弱矮小的僵李压在底下，白森森的尖利的狼牙直逼僵李的喉管。别说是匹不明事理的狼，就是人，悲愤过度，也会丧失理智的啊！我们在笼外大惊失色，正要提着警棍和电击枪冲进去解救，仰卧在地上的僵李却拼命朝我们摆手，示意我们别进去。他躺在地上，神色镇定，既不反抗，也不挣扎。更让人诧异的是，他还扭动脖子，将最易受到致命伤害的颈侧暴露在狼牙下。说也奇怪，他的这个我们看起来极其愚蠢的任狼宰割的动作，对黑母狼却像是发布了一条不准噬咬的禁令，狼嘴闭了起来，呜咽了两声，从僵李身上跳离出去，耷着尾垂着头逃也似的跑进水泥房舍，蜷缩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僵李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继续扫他的地。

事后有人问僵李，他怎么知道黑母狼不会动真格地往死里咬他。僵李回答说：“狼聪明着呢，其实它心里明白，我抢走黄毛狼崽，是为了它好，它把我扑倒，无非是要发泄心里的委屈。”

我对僵李在狼牙威逼下反而将最脆弱的颈侧暴露出来这一细节特别感兴趣，万一黑母狼顺势来一口，立刻就会酿成大祸的啊！僵李十分肯定地对我说，它不会咬的。他告诉我，他无数次亲眼目睹狼和狼打架，当输掉的一方不愿再打下去时，就会把最易受伤害的颈侧暴露在对手的狼牙下，而胜利者是绝对不会狠毒地一口咬下去的。

肉食动物因为靠杀戮获取食物，人们往往把它们想象得很残忍。但猎食时的杀戮是生存的必要手段，就像人类的祖先在大林莽里杀死其他动物靠狩猎为生一样。其实，就同类相处而言，肉食动物往往表现得比草食动物要友善些，也更慈悲些。尤其是具备尖爪利牙很容易就能将对手置于死地的食肉兽，与生俱来就有一种禁忌：同类相争时，一旦对方求饶或认输，就不得再使用爪牙攻击！假如没有这么一条禁忌，这个物种就会在自相残杀中灭绝。

草食动物因为平时不杀生，人们往往把它们想象得很善良。但就同类相处而言，种内争斗比合群的肉食动物要频繁得多，凶狠得多。草食动物一般不具备尖爪利牙，即使头上长角，也不容易一下子就把对方杀死，因此，在进化的过程中，不具备只要对方求饶就不再继续打下去这么一条重要禁忌。野外观察证明，山羊也好，袋鼠也好，麋鹿也好，一旦发生争斗，免不了头破血流，斗输的一方只有一种方式可以避免死亡，那就是拔腿逃跑，而且要逃得快些，逃得远远的，万一不幸速度不如赢家，仍会遭殃。在草食动物的同类争斗中，绝对看不到像狼和狼打架时那样输的一方做出某种求饶的姿势，胜利者就慈悲为怀化干戈为玉帛的事。

在圆通山动物园，假如来了一匹陌生狼，不妨将它关进狼馆，尽管也会发生欺生和争斗现象，但不用担心会弄出狼命案来。但假如来了一头陌生鹿，千万不能赶进鹿苑，不然的话，肯定会斗得你死我活。

后来我阅读诺贝尔医学奖获得者、动物行为学奠基人劳伦兹的名著《所罗门王的指环》，其中讲到一个实验，一白一灰两只鸽子在封闭的笼子里打架，灰鸽子输了，想逃逃不出去，瘫在地上不能动弹，白鸽子便踩到它的背上，用嘴一片一片啄咬它身上的羽毛，很有点像人类古代的凌迟酷刑。灰鸽子在底下哀叫不绝，浑身是血，白鸽子毫无怜悯之心，直到把灰鸽子背上的羽毛全部拔干净为止。

而鸽子，被人们称为和平鸽，是美的化身，是和平的象征！

作家刘先平曾告诉我一个狼的故事，说他当年在地质队工作时，有一次到祁连山野外勘探，打死了一匹企图钻进帐篷来偷东西吃的母狼，又在宿营地附近的一条岩缝里搜出一黑一黄两只出生没几天的小狼崽。地质队员们不忍心杀死它们，再说养两个小动物也可以给枯燥的生活带来乐趣，便用米汤喂养它们。它们长大后，像狗一样听话，跟随着地质队跋山涉水，和队员们结下了深厚友谊。

一年后，地质队完成勘探任务，要回城市了。起先，他们打算将这两匹已经长大的狼放归大自然，但当他们的卡车启动后，两匹狼在卡车后面紧追不舍，队员们只好改变初衷，带它们一起回城，送给动物园，这样的话，队员们节假日还可以去看望它们。谁料到动物园竟然拒收，动物园的动物都是有编制有户籍的，有关部门按编制和户籍拨给经费，凭空增加两张狼嘴，谁来管饭呢？动物园不是野生动物的慈善机构和收容所，不是落难的野生动物想进就进的。

队员们不可能再带着这两匹狼返回祁连山，让它们留在城里更不妥当，大都市的街上发现狼的踪影，怕会引起社会动荡，没办法，只好买些肉来先把它们喂个饱，然后在夜深人静时把它们从环城路高高的立交桥上推下去。咚！咚！桥下传来物体砸地的訇然声响，传来痛苦的嗥叫声。队员们奔下桥去，两匹狼倒在血泊中，但还没有死，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空。朝夕相处了一年多，毕竟是有感情的，一位女地质队员受不了这酷烈场面的刺激，失声哭了起来，黑狼伸出舌头来舔她的鞋，黄狼带血的嘴亲吻她的手，好像在安慰她别为它们难过，直到它们咽下最后一口气……

假如彼此已经熟悉，你完全可以信赖一匹看起来十分可怕的狼，却要小心提防一头迎面走来的鹿。

方块汉字，属于象形文字，免不了让人望字生义。我曾对“狼”字作过这样解释：“狠”字比“狼”字少了一点，反过来说，多“狠”一点就是“狼”。

现在我想，也可以把“狼”字和“娘”字作一比较，两个字偏旁不同，一个是“女”字旁，一个是“犬”字旁，我对“娘”字的理解，左半个是“女”字，右半个是“良”字，拼在一起，优良的女人即为娘，如果这个逻辑成立的话，那么优良的犬即为狼。

老年山魈＝悲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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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魈属猴科，是产于非洲的珍贵动物。汉字“魈”，从字面解释，就是鬼的肖像的意思。

山魈长相怪异，身长仅七八十公分，头却占了三分之一，一张大脸上布满了红黄黑白蓝紫各种色彩，眉骨高突，两眼漆黑深陷，嘴吻四周密密一圈白色或橙色胡须，确实像传说中的鬼脸。

山魈是一种以血缘为纽带的群居性动物。昆明圆通山动物园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引进了一雄一雌两只山魈，如今已发展到大大小小近三十只了，变成一个繁荣、喧闹的山魈大家庭。

最早进来的那只雄山魈，前几年因病去世了。最早进来的那只雌山魈，年事已高，脸上斑驳的色块消退了，变成一片模糊的暗褐色，屁股上那一大块鲜红的臀疣也暗淡得与体毛融为一色，脸颊两侧和额顶橄榄色的鬃毛变得枯涩灰白，许多生理现象表明，它已到了晚年，在世的日子不多了。我们给它起了个绰号叫：老祖宗。

这个绰号显然是从《红楼梦》这部小说中剽窃来的，《红楼梦》里的贾母，在四大旺族中辈分最高，被儿孙们尊奉为老祖宗。

给这只老年雌山魈起这么个绰号，再贴切不过了。笼舍里的三十只山魈，都是它的儿孙，刚出生才一个月的两只山魈幼崽，是它的重孙。四代同堂，儿孙绕膝，若是在讲究孝道的人类社会，它一定坐享天伦之乐，生活幸福美满。

然而，此老祖宗，却比不得贾母这个老祖宗。贾母在贾府锦衣玉食不说，儿孙还争相拍她马屁，一言九鼎，连贾政都要听她的。而这只老年雌山魈，随着一年比一年衰老，地位却越来越低，不仅得不到尊重和孝敬，反而经常遭白眼和呵斥。

开饭了，山魈们一拥而上，把食槽挤得水泄不通。雄山魈凭借着强壮的体魄，霸道地占据最好的进食位置，雌山魈一只前爪紧紧搂抱着怀里的幼崽，奋不顾身地抢夺木薯，塞进自己的嘴和孩子的嘴里。可怜的老祖宗，身体虚弱、动作迟钝，钻头觅缝想挤到食槽边去，却怎么也挤不进去，呜呜哀号着，在圈外焦急地跑来跑去，老半天了，还是什么也没吃到。

两只雄山魈为争食而扭打，一小截木薯从食圈里飞迸出来，落在水池旁，老祖宗和一只年轻山魈同时扑向那截木薯。老祖宗先一步赶到，大约是饿极了，抓起那截木薯就往嘴里塞。年轻山魈扑了空，呜呜愤怒地叫着，抓扯老祖宗，老祖宗背上的毛一绺绺被拔了下来，抱头逃窜，活像一个落魄潦倒的老乞丐。若论辈分，老祖宗是这只年轻山魈的奶奶，孙子欺负奶奶，是严重的忤逆行为，但却没有哪只成年山魈站出来管一管这只蛮横不讲理的年轻山魈。

平时，山魈们成群结队在假山上晒太阳或在水池边嬉戏耍闹，老祖宗总是被遗忘在一边，孤独地蜷缩在某个角落里，有时整整一天都没谁答理它一下。

山魈像许多其他种类的猴子一样，有互相整饰皮毛的习惯，这既是清除寄生虫的好办法，也是交流感情的重要方式，然而，自从老祖宗孀居以来，就没看见有谁替它整饰过皮毛。它身上的毛又枯又乱，就像寒风中的衰草，整天不停地用前爪在身上东抓西搔，看得出来，因为没有谁替它整饰皮毛，它饱受寄生虫的折磨。

下雨了，昆明的气候，四季如春，一雨成秋，气温骤然下降。山魈是生活在热带丛林里的动物，耐不得寒，也讨厌没完没了的淫雨，都挤在假山腰那条能遮风挡雨的石缝里。

石缝狭小，“人”满为患，最外面那几只山魈，离滴水檐仅几公分，再往外跨半步，就淋到雨中了。照例，老祖宗战战兢兢地站在石缝的最外层。刮起了西风，雨丝被吹斜了，灌进石缝，老祖宗位置不好，首当其害，雨丝裹湿了它的全身，冷得它瑟瑟发抖。

为了躲避斜飘进来的雨丝，老祖宗用力往后挤了一步，不小心踩在一只半大山魈的腿上，半大山魈被踩疼了，呜咽了一声。半大山魈的母亲——　一只大花脸雌山魈，勃然大怒，眼睛斜吊，额毛耸立，低吼一声，照着老祖宗的脸狠狠推了一掌。老祖宗被推出石缝，一屁股跌坐在岩石上。冷雨无情地浇在它身上，它艰难地爬起来，用哀求的眼光望着大花脸，歪着头想重新回到石缝里去。大花脸龇牙咧嘴咆哮着，凶猛地挥舞一只前爪，不让老祖宗进石缝。我虽然听不懂山魈的语言，但从大花脸憎恶的表情和狠毒的音调不难猜测是在骂：滚开，老不死的！老祖宗孤零零站在凄风苦雨中，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啸叫。

据一位负责喂养山魈达二十年之久的老员工介绍说，十年前，也是这么一个阴霾的天气，刚出生才两个多月的大花脸在水池边玩耍，一不小心滑进池去，水淋淋像只落汤鸡，老祖母毫不犹豫地从三米高的假山顶跳下来，把它捞起，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轻搓慢揉，用自己干燥的身体擦干它身上的水珠，用自己的体温焐热它冷得瑟瑟发抖的身体。

对比之下，反差太强烈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恨儿女无孝心！

我们都为老祖宗悲惨的遭遇而气愤。它含辛茹苦把一帮儿女养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俗话说养儿防老，可当它年老体衰时，不仅得不到敬重与爱戴，反而受到欺凌，这也太过分了，天理难容啊！

后来我发现，人类社会尊老爱幼的美德，在动物界只行得通一半。爱幼的动物比比皆是，尊老的动物却打着灯笼也难找。

大象步入老年后，便会成为群体里不受欢迎的人，没有谁帮它泥浴，也没谁有兴趣理睬它，孤独得就像生活在沙漠里，只好离开象群，在森林流浪，等待死神前来收容。

老年雄狮一旦丧失狩猎能力，肯定会被从狮群中驱逐出去，形单影只，跟在鬣狗群后面，像乞丐似的捡食鬣狗们遗弃的残渣剩羹，最后免不了自己也成为贪婪的鬣狗群果腹的美餐。

老斑羚在群体中的地位排在最末等，当羊群遭到豺群袭击，只会出现身强力壮的母斑羚和公斑羚护卫着小斑羚一起逃命，而绝不会有谁来到老年斑羚身边护卫它们一起逃离危险；如果有一只小斑羚不幸被凶残的豺盯上，母斑羚会毫不迟疑地掉转头来援救，仗义的公斑羚也会奋不顾身赶过来解围，但要是一只老年斑羚被豺群围住，绝不会有哪只壮年公斑羚或母斑羚肯冒险前来相救。不仅如此，它们还会产生一种危险被引开，自己可以轻轻松松逃命的欣喜。

同其他哺乳类动物一样，山魈并非不讲感情的冷血动物，但它们的感情对幼不对老，套用一句动物行为学的术语，就叫做“情感下倾”。在山魈群中，幼崽受到母山魈无微不至的关怀，不是抱在怀里就是骑在背上，抢到好吃的总是先让幼崽吃饱，淘气的幼崽在草地上打滚，粘了一身草屑泥尘，母山魈便会用一种慈祥的表情，温柔地舔理幼崽身上的皮毛。

在动物界，只讲情感下倾，不报养育之恩的例子多得不胜枚举。

母蛇在孵卵期间，十天半月不吃不喝不睡，苦苦厮守在窝边，小蛇出壳后，对为了生养它们而耗尽心血的母亲连看也不看一眼，就游向四面八方。

那些晚成鸟，亲鸟呕心沥血将雏鸟喂大，雏鸟一旦翅膀长硬，便会在某个晴朗的早晨，头也不回地远走高飞，从此以后，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到老巢来看望亲鸟。

小金猫长大后，不辞而别，离家出走，划定了自己的猎食领地，有朝一日，当年老体衰的母金猫来到小金猫领地，想弄点东西充饥，小金猫会像对付入侵者那样把母金猫赶走。

只有一种动物，长大后一段时间里会帮母亲的忙，那就是银背豺社会里著名的帮手豺制度。母豺养大一茬幼豺，凡公豺通通离家追求自己的幸福去了，而雌豺却留在母亲身边，帮助母亲共同抚养下一茬幼豺，这就是帮手豺的含义。

这很有点像是在尽孝，回报母亲的养育之恩。但动物行为学家却认为，上一茬雌豺之所以花费半年到八个月的时间滞留在母亲身边，是为了学习建立家庭、生儿育女的宝贵经验，以利于将来少走弯路，更好地养大自己的孩子，本质上仍是一种情感下倾。

动物何以会情感下倾？动物词典为何没有孝？生物学是这样解释的：对动物而言，情感绝非空洞的甜言蜜语，而是建立巢穴、提供食物、梳理皮毛、安全保护等等一系列实在具体耗神费力的服务，可以说情感是生命的资源。由于环境险恶，由于生存压力，动物的情感便十分宝贵，不可能到处给予，只能用在最有利于自我的地方。

对个体生命来说，如果情感上仰，以孝为本，上一代固然会活得不错了，但对满足自己的生存和繁殖两大本能，并无益处；如果情感下倾，有限的生命资源集中到后代身上，必然增大后代存活的可能。后代是自己生命的延续，后代活着就意味着自我的不灭，其利益所在是不言自明的。

对群体而言，如果把情感投向老朽无用的生命，让它们多多消耗宝贵的食物和水源，就意味着健康的和成长中的生命会降低食物和水源的占有量，在危险面前让它们多一份存活的机会，则意味着健康的和成长中的生命少一份活下去的希望，这与汰劣留良的规律背道而驰，不利于群体的发展与壮大，当然是行不通的。

价值所在，所以动物都选择情感下倾。

曾看过一部日本电影，讲北海道山村因为贫穷，流行这样一种风俗：将上了年纪的老人背到山上去，或者饿毙，或者喂狼，以省下粮食腾出空间给下一代更多活下去的机会。

可见人类在面临困境时，也是情感下倾的。

人类由于使用工具、驯养牲畜和种植粮食，总体上来说，生存环境较之动物优越得多了，生存压力较之动物减轻得多了，完全有能力在抚养好孩子的同时，也给老年人提供良好的生活条件。高度的物质文明，为人类修正和补充狭隘的情感投向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人是有理智的动物，明白人人都会衰老，假如仍抱残守缺死守着情感下倾不放，最终有一天自己也免不了会品尝孤独凄凉的滋味。于是，人类的词典里便有了孝字，人类文明社会便有了尊老爱幼的说法。这是一种进化，也是一种进步。

老祖母身体本来就虚弱，淋了半天雨，感冒发烧，翌日早晨便去世了。

老祖母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好几只带崽的雌山魈便猛烈摇动笼舍的铁丝网，冲着它们熟悉的管理人员欧欧尖啸，催促管理人员快点把老祖母的尸体抬出去，好像很讲卫生的样子。前不久，一只出生半个月的幼崽死了，母山魈紧紧抱着幼崽的尸体不放，直到幼崽的尸体腐烂长蛆，也不让管理人员来抱走，最后没有办法，只好用麻醉枪先把这只母山魈射倒，然后再收拾幼崽的尸体。

动物的情感下倾，可见一斑。

猫头鹰的计划生育

* * *

许多动物的生育能力是十分惊人的，稻叶蝉年生五到七代，理论上说，一对稻叶蝉一年后便可膨胀为成千上万的集团军。家鼠年产三到四代，每窝十几只幼鼠，三个月后幼鼠长大成熟又可产崽，如果不发生意外，一对家鼠一年后滚雪球般地变成两千多只。有这么一种规律，越是低等动物，繁殖率就越高；反之，高级动物，繁殖率往往偏低。例如大象，雌象平均五六年才生一胎，每胎只产一崽。

大自然奉行适者生存的原则，生命按高级与低级的顺序形成一条食物链，处在食物链下端的动物，遭受各种敌害的侵袭，还有疾病和自然灾害威胁它们的生存，如果生育滞后，这一物种很快就会被大自然淘汰掉。举个简单的例子，如果老鼠也像大象那样五六年才生一胎，每胎只产一崽，在豺、狼、猫、獾等食肉兽的捕食下，早就被逮尽吃光了。

以高繁殖抗衡高损耗，是许多动物采用的一种生存策略。

圆通山动物园养着两对雕鸮，这是一种大型猫头鹰，体长约有半米，凶猛威武，具有很强的观赏性。

猫头鹰是一种食肉性猛禽，主食鼠类。在野外，一只普通猫头鹰年平均消灭500只老鼠，是自然界的捕鼠能手。雕鸮捕鼠的本领更是高强，一只雕鸮年平均消灭1000只老鼠。雕鸮的繁殖率在食肉猛禽中算是高的，年产两窝，每窝可达十二枚卵，也就是说，一对成年雕鸮，如果正常生育，一年后即可达到二十六只，幼鸟一年后成熟，也要产卵抱窝，这么一来，用不了三四年时间，整个笼子就要塞满雕鸮了！

然而，六七年过去了，两对雕鸮仅仅发展成四对雕鸮，加上老死的两只雕鸮，六七年时间也不过增加了六只雕鸮，一年平均增加一只还不到呢。

有一些动物，不适应动物园囚禁的生活，离乡背井，心情苦闷，恐惧忧伤，会停止繁殖。例如美洲狮，虽然我国许多大城市的动物园里都有展览，但却从未在我国动物园里成功繁殖过。我想，或许雕鸮也跟美洲狮一样，不习惯在笼养的环境里繁殖吧？

“不不，雕鸮是一种适应性很强的鸟类，在笼舍里能像在野外时一样产卵抱窝。”著名鸟类学家吴教授很肯定地说。

“那为什么这些雕鸮的繁殖率这么低呢？”我不解地问。

“雕鸮是依据老鼠的数量来调节自己的生育的，动物园每周只给这些雕鸮喂一次小白鼠，它们自然就把生育控制到最低限度了。”

是的，动物园没那么多活的小白鼠天天喂这些雕鸮，平常都投放碎猪肉，只在周末喂一次小白鼠，而且定量配置，每只雕鸮供应两只小白鼠。结果，每季产卵期，一只雌雕鸮只产一两枚卵。

没想到，小小的雕鸮，在生育问题上，竟表现得如此理智，让人类汗颜。

野外研究资料证明，雕鸮在鼠类猖獗的年份，产卵最多，每窝都在十枚以上，若自然界鼠类减少，雕鸮立刻会调整自己的产卵数量，有时甚至减少到每窝仅一枚卵——独生子女。

老鼠盲目生育，高速度繁殖，以保证种族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保持繁荣昌盛。雕鸮量入而出，依据食物的多寡调节自己的生育，也有利于种族的生存和发展。鼠类猖獗的年份，食物丰盈，无饥饿之虞，多生后代，对种族的繁荣当然有益。但若鼠类减少，食物拮据，此时还像过去那样生一大堆雏鸟，僧多粥少，必然带来饥饿恐慌，只能养活两三只雏鸟的食物要喂养十几只雏鸟，结局要么在不可避免的争食过程中大部分雏鸟死于自相残杀，要么只只雏鸟都成为饿殍。在这种时候，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减少后代的数量，与食物资源——鼠类的数量相匹配，看起来，后代的数量是减少了，但存活的比率却大大增加，生活的质量也相应提高。

其实，自然界许多高智商的动物都会根据环境、气候和食物资源的变化而调节自己的生育。

生活在西双版纳勐捧自然保护区一群野象，二十年前为十七头，由于该保护区被当地村民烧山开荒，森林面积不断缩小，那群野象二十年没有生育，十七头锐减到十二头，而且是清一色的中老年象。五年前当地政府加大保护森林资源的力度，退耕造林，改善了大象的生存环境，结果观察人员发现，这群野象里出现了两头乳象，结束了二十年不育的历史。

还有一些动物也能控制自己后代的数量，但手段却相当残忍。

非洲狮群在大旱之年，水源枯竭，食物匮乏，这时候母狮往往会把刚出生的幼狮咬死并吃掉，以减少竞争对手，度过荒年。

我在西双版纳当知青时，院子一棵大榕树上住着一对啄木鸟，每年都要繁殖出六只到八只雏鸟，但有一年，气候反常，三月份下起了霜，许多热带树种都冻死了，啄木鸟赖以生存的食物——寄生在树干上的各种蛀虫锐减，春末夏初之际，这对啄木鸟又孵出了八只雏鸟，食物难觅，八只雏鸟瘦得三根筋挑着一只头，一见到亲鸟的影子就拼命伸长脑袋嗷嗷待哺，两只亲鸟从早到晚飞进飞出也无法满足这些雏鸟。

这天中午，我在房顶补茅草，突然听见大榕树上传来雏鸟尖叫声，扭头一看，一只亲鸟站在鸟巢上方一根横枝上，嘴里叼着一条虫子，饿极了的雏鸟们都争着想吃到这条美味虫子，但亲鸟却并不像平常那样将虫子塞进头伸得最高的那只雏鸟的嘴里，而是将虫子在雏鸟们头顶上不断晃动。强烈的诱惑，使雏鸟们忘了危险，拥到鸟巢边缘，互相推搡着挤对着倾轧着，大有一种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的危险。

叽——终于，一只身体较瘦弱的雏鸟被其他雏鸟挤出鸟巢，摔下树去。那只亲鸟，对发生在自己眼皮下的祸殃视而不见，照旧摇晃虫子进行诱惑。叽——又一只倒霉的雏鸟失足跌在地上，呜呼哀哉。不过几分钟时间，八只雏鸟有六只从鸟巢摔下树来，死于非命。直到这时候，亲鸟才将虫子塞进一只雏鸟的嘴，结束了这场死亡游戏。

这对啄木鸟，其实是在依据食物调节自己的生育，但它们不是在事先有预见性地理智地控制自己的产卵数量，而是在事后用留良汰劣的办法来实施调节，减少后代数量。比起雕鸮防患于未然的做法来，手段残忍，场面血淋淋，实在是不足取的。

这两年，昆明郊区鼠口膨胀，许多农田一半以上的粮食都被老鼠糟蹋了，一个村庄里还发生成群结队的老鼠当着老母猪的面咬死了一头小猪崽子的事，闹得鸡犬不宁。省政府要求圆通山动物园多繁殖一些雕鸮，放到鼠害猖獗的地方。员工们天天给四对雕鸮喂活的小白鼠，管饱管够。正值雕鸮的产卵期，结果每只鸟巢都有十一二枚卵，三个月后孵出四十多只雏鸟，从未有过的丁口兴旺。半年以后，将这些长大的新一代雕鸮放归田野，对遏制鼠害起到了良好的作用。

动物都把繁殖作为一种生存策略，归纳起来，无非是三种策略：一是用几何级数的高繁殖来对抗天灾人祸形成的高损耗；二是按照习惯盲目地生养后代，一旦发现食物不够维持自己与众多后代的生存，便用残酷的手段淘汰一部分后代；三是缜密观察、事先估量食物资源能养活多少后代，进行相应地繁殖，保持生态平衡。

毫无疑问，第三种策略最为明智。

生命的本能，就是不断复制自己的基因，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多多留下自己的后代。然而，任何物种的发展都受到地域、气候、食物资源等条件的制约。无限制的发展，只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一个物种的繁殖，一旦超过了一定的密度，就会打破生态平衡，先是破坏有限的资源，继而引起群内争斗，而这种争斗要持续到出现新的平衡后方能告一段落。

例如老虎，平均五十平方公里的山林能养活一只老虎，若五十平方公里的山林生活十只老虎，这个范围内所有的草食动物很快就会被消耗干净，这时候，这十只老虎即使亲兄弟亲姐妹，也不可避免地会为了争夺生存权而大打出手，到最后，其中的九只老虎不是逃到其他地方去开辟新的领地就是被杀害。在有限的食物资源面前，多一张嘴，就多了一份竞争，多了一份压力，多了一点危机。

雕鸮不愧是动物界计划生育的模范。

斑马和橄榄枝

* * *

也许是因为旅途劳顿，也许是因为水土不服，也许是因为思念家乡过度悲伤，也许是因为昆明温差太大着了凉，那匹名叫迪奥的雄斑马从非洲草原运到圆通山动物园后的第二天就病倒了。经兽医检查，患的是急性肺炎，打针灌药，折腾了好几天，不见好转，仍每天卧在地上，无神的眼睛望着天上飘飞的白云，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兽医说，光打针灌药效果是有限的，病马老是侧身躺着，压迫着肺部，只会加重病情，必须让它站起来，多活动活动，振奋精神，增强体质，配合治疗，病才可能痊愈。

没想到，要让雄斑马迪奥站起来，简直比登天还难。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它抱起来站直了，刚一松手，咕咚，它就像一坨湿泥巴一样，四腿一曲，跪瘫在地。用鞭子抽它的屁股，直抽得屁股上布满一条条红蚯蚓似的血痕，它哼哼呻吟着，眼睛里闪烁着泪光，但就是不肯站起来。在马头套上辔笼，用缰绳拉，也无济于事。

它虽然高烧不退，病得不轻，但还能吃少量的饲料和清水，我们不相信它已虚弱到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程度。兽医说，它已失去了求生的意志，精神垮了，自己都不想活了，华佗面对这样的病员也无能为力。言下之意，迪奥已经是不行了。

斑马是马这个大家庭中最漂亮的成员，产于非洲的稀树草原，根据身上不同的黑色条纹，分为普通斑马、山斑马和细纹斑马三个品种。普通斑马身上的条纹较宽，从脊背到腹部圈圈相连，像裹着一条条腰带；山斑马腹部白色，条纹粗细搭配，像黑色的绸带披挂在身上，到了腹侧就消失了；细纹斑马体型高大，条纹细密而秀美，最倩最亮，是最具观赏价值的一族。

迪奥就是一匹细纹斑马。

圆通山动物园原先养着三匹雌斑马，为了繁殖后代，特意用外汇从遥远的非洲购买种马，光运费就贵得吓人。迪奥真的一命呜呼的话，情郎变成冤鬼，损失可就惨喽！

又过了几天，迪奥精神愈加委靡，病情也日渐加重，躺在地上，目光发呆，喘咳不休，完全是一副等死的样子。动物园的领导慌了神，宣布无论是谁，只要能让迪奥站起来，治好它的病，奖励两千元。几个兽医面面相觑，都眼馋那笔奖金，却没人敢吭声。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嘛。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个从河南农村来打工的小伙子站出来说他愿意试一试。大家都用狐疑的眼光望着他，几个大学毕业的兽医都束手无策，一个长得黑不溜秋才念过小学的农家小伙能行吗？园领导想了想说，病急乱投医，死马只当活马医，就让他试一试吧！

农家小伙蹬着自行车跑到黑龙潭植物园，很快采撷来一捧橄榄枝。这叫非洲橄榄，顾名思义，原产地在非洲。叶片形如梳子，翠玉般透明发亮，散发着幽幽清香。

不愧是农家子弟，与土地有一种血脉亲情，也因为他在外打工谋生，梦里常见家乡的山山水水，将心比心，晓得流落异国他乡的雄斑马迪奥病中更思念遥远的故乡，采来非洲橄榄枝，化解它郁结在心中的乡愁。但我想，喂一些嫩绿的橄榄枝，最多满足一下它的恋乡之情，精神或许会为之一爽，但要它站起来，并治好它的病，恐非易事。要知道，橄榄枝并非灵丹妙药啊。

谁也没有想到，农家小伙并没拿橄榄枝去喂雄斑马迪奥，而是用铁丝做了一个H形的架子，一端固定在马头上，另一端从两只马耳之间伸出去，然后，挑最鲜嫩的橄榄枝绑在铁丝上。

青翠欲滴的橄榄枝就在马脸前晃荡，黯然无神的马眼骤然放亮，马鼻翕动，贪婪地嗅闻着，马嘴张开，很想品尝来自家乡的珍馐佳肴。但它伸了几次嘴，都没法吃到橄榄枝。那橄榄枝就悬挂在它的额头，离马嘴仅有半尺远，仿佛一伸嘴就能吃到，其实再怎么努力也是吃不到的。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空间距离，也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心理距离，在得到和得不到之间，充满了诱惑和希望。

迪奥又伸出马舌来，想舔卷橄榄枝，但马舌不同于避役的舌头。避役的舌头能从嘴腔里弹射出来像把长柄勺子一样伸向捕捉目标；马舌短得可怜只能触及自己的嘴唇和鼻吻。它的舌尖只是浅浅地在橄榄枝上触摸了一下，这更撩拨得它心痒眼馋。终于，它挣动身子，试图站起来。它肯定是这样想的，橄榄枝就在眼睑上方，只要站起来，就一定能够得着吃得到。我们赶紧小心翼翼地把它扶了起来。哦，随着身体的摆动，橄榄枝摇曳多姿，更逗得它馋涎欲滴。只要上前一步就能吃到，它想，它迈开虚弱的腿，颤巍巍地跨步向前……

希望，是精神的火花。失去了希望，生活一片黑暗；有了希望，生活出现光明。假如把人生比喻为在大海里夜航的一叶孤舟，希望就是一盏航标灯；假如把人生比喻为荒漠跋涉的探险家，希望就是地平线上的一缕炊烟。有了希望，生命才有意义；有了希望，生命才有活力。希望不倒，人生不老；希望常青，生命之树常绿。

其实，农家小伙不过是把北方农村磨房里常见的情景照搬到雄斑马迪奥身上来了而已。石磨沉重，用驴拉磨时，驴常常因为不堪重负而在磨道上停下来，呵斥或鞭笞都作用不大，为了不让驴偷懒，农夫就在驴嘴前绑一小袋炒熟了的香喷喷的麦麸，毛驴为了能吃到麦麸，便驴不停蹄地往前赶，把石磨拉得飞转。

撇开人的狡诈和驴的蠢笨不谈，那一小袋麦麸对毛驴来说，虽然可望而不可即，是希望的象征。假如没有那一小袋麦麸，它不可能在永无尽头的磨道上如此信心十足、无怨无悔地奔走，但它既然是驴，命中注定是要拉磨的，主人一旦把它牵上磨道，决不会允许它站着不走，它想耍赖的话，鞭子会无情地落到它的身上，它再不走的话，恐怕就要卸磨杀驴了——被生活淘汰掉！被希望鼓舞着往前走，不管怎么说，总比被鞭子逼迫着往前走或被屠刀威胁着往前走要慈仁些，也更有意义些。

希望就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想象与憧憬。希望是一个奋斗的过程。希望或许会落空，或许会实现。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许许多多的希望最终会变成泡影。即便如此，希望还是应该要有的。为希望而奋斗的本身，就是人生价值的一种展现。

佛教说，人生就是苦难，积善行德，希望在于来世；基督教说，人生来犯有原罪，受难就是赎罪，死后灵魂可以上天。如今科学高度发达，宇宙飞船登上火星，早已证明上帝是不存在的，试管婴儿的诞生，也宣告生命轮回理论之荒诞不经。然而，庙宇依旧香火旺盛，教堂仍然信徒如云。我想，其中一条原因就是每一个信教者都感觉到了希望。佛教寄希望于来世，基督教寄希望于灵魂升天。这种希望邈远而难以兑现，却也正因为这一点，成了永恒的不会磨损的希望之光。

希望是人生的精神支柱。

在云南的高黎贡山，由于交通落后，至今仍是山间铃响马帮来——靠畜力运送物资。马畏寒，不愿翻越雪山，走到雪线附近就踯躅不前了。这时，马锅头（掌管马帮的老板）就从背囊里掏出一坨事先准备好的酥油，在每一匹马的嘴唇上像抹口红一样抹一把，说也奇怪，那马就像着了魔似的，顺从地跟着马锅头攀爬风雪弥漫的雪山。酥油是高寒地带特有的一种食物，高脂肪高热量，吃了以后耐寒健身。我曾问过有经验的马锅头，为什么仅仅在马嘴上抹一些酥油，而不是喂它们吃饱酥油？酥油并不是一种昂贵的食品，按常理推断，马吃了耐寒的酥油，应该更有热能也更有力气翻越雪山的啊！满脸皱纹的马锅头说，马吃了酥油，往往翻不过雪山，半途就会被凛冽的风雪袭倒，而在马嘴上涂抹一点酥油，就能马不停蹄地一口气翻过雪山去。

世世代代的马帮都是这样做的。

希望是一种巨大的精神能量，能踏平困难，能抵御严寒，像火种一样，将生命燃烧起绚烂的火焰，翻越一座又一座雪山之巅，走向阳光明媚的春天。

我们当然不会像宗教那样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来世或天堂上，我们正处在一个伟大的变革时代，我们有很多脚踏实地的希望，我们希望祖国繁荣富强，我们希望世界永远和平，我们希望大地一片翠绿，我们希望人和人之间相亲相爱，我们希望人人都过上幸福的日子……愿我们每一个人都扯起希望的风帆，在人生的海洋乘风破浪。

牧羊神豹

* * *

一

我原先插队落户的地方，离中缅边境很近。每逢礼拜天，两国边民便挑着蔬菜，担着瓜果，提着鸡鸭，赶着牛羊，汇聚在边境线那棵独木成林的老榕树下，以物换物，戏称跨国集贸市场。

这天，我到老榕树下赶集，想买条纯种的缅甸德钦牧羊犬。这种狗，带着藏獒血统，体格健壮，四肢细长，奔跑速度快，耐力强，反应灵敏，特别适宜在山地放牧羊群。

我是寨子里的羊倌，负责放养全寨一百多只山羊，我有一条牧羊犬，名叫梵娌，是条黄狗，已十岁，老得牙齿掉了两颗，早该淘汰了。我在集市转了一大圈，很遗憾，没见到有卖德钦牧羊犬的。这种狗，繁殖率低，数量有限，物以稀为贵，价钱高不说，并不是什么时候想买就能买到的。

我正准备打道回府，突然，一位背着竹篓头上缠着花布包头巾的老汉拉住我的胳膊，咿哩哇啦说了一通缅甸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他就用手指他的脚。我一看，他没穿鞋，右脚上缠着纱布，渗出一片血迹，和沙土粘在一起，脏得让人恶心。显然，他是在告诉我，他赤脚在山路上行走，被石片或荆棘划伤了脚。接着，他从竹篓里掏出一坨黑糊糊的东西，又指了指我的脚，并比画着交换的手势。我这天刚巧穿了一双崭新的胶鞋，我这才明白，他是要用手中那坨黑糊糊的东西换我脚上那双新胶鞋。

那坨黑糊糊的东西在他手里蠕动，我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像只小黑猫。说老实话，寨子里养猫的人家不少，一包廉价的纸烟就可换一只小猫，这买卖对我没什么吸引力。可老汉两鬓霜白，踮着那只受伤的脚，一面说话还一面咝咝倒吸着冷气，看样子伤得不轻，伤口疼得钻心，是无法再赤着脚从布满碎石和荆棘的山间小道走回家的。我动了恻隐之心，脱下新胶鞋递给他，接过他手中那只小黑猫，打着赤脚回家。

我住在羊圈旁一间简陋的茅草房里，常有老鼠来捣乱，养一只猫，倒也还派得上用场，我想。

小黑猫刚出生没几天，脐带那儿还是湿漉漉的，眼睛也还是半睁半闭的。食物倒不成问题，随时可到羊圈找一只带崽的母羊挤半碗热羊奶来喂它，但我晓得，小猫出生后起码要在母猫身边待满二十天，才能让人抱走喂养，不然的话，夭折的可能性极大。

刚出生的小猫怕冷，夜里要蜷缩在母猫的怀里，靠母猫的体温取暖驱寒；刚出生的小猫皮肤水嫩，招蚊蝇和其他寄生虫叮咬，容易起疱生疮，要母猫经常用舌头为其舔理全身皮毛——母猫的唾液有消炎止痒的功效，能防治小猫皮肤溃烂；刚出生的小猫不会自己拉屎撒尿，肚子胀时，要母猫用舌头去舔小猫的肛门，小猫才能排出便来，不然就会给屎尿活活憋死。我才不会像母猫那样去悉心照料小黑猫呢，要让小黑猫活下去，看来只有托付给老母狗梵娌了。

梵娌年轻时产过三胎狗崽，都是它自己一手带大，积累了丰富的养育幼崽的经验。小狗的哺养过程和小猫的哺养过程大同小异，有很多相似之处。最重要的是，梵娌是条好心肠的母狗，不像其他心胸狭窄的母狗，只疼爱自己的骨肉，对不是自己亲生的小狗有排斥抗拒心理。

梵娌生性仁慈，很有点博爱精神，在路上见到别家的狗崽迷了路，会跑过去舔舔陌生狗崽的额头，将其护送回狗娘身边。事实上，梵娌曾有过一次抚养小猫的经历，那是在半年前，老猎人波黎溯家一只黄猫产崽两天后，误食了耗子药，一命呜呼，一双儿女危在旦夕，波黎溯就把老梵娌借了去，抚养两只小猫。老梵娌表现极佳，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女一样，把两只小猫养大了。所以我以为，把缅甸老汉换给我的小黑猫交给老梵娌来带，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没想到，事情出乎意料地不顺利。

我用奶瓶给小黑猫喂饱温热的羊奶后，就把它塞进狗窝，放进老梵娌的怀抱。我轻轻拍打着老梵娌的脖子，那是在叮嘱它，好生看管小黑猫。它耸动尖尖的鼻吻在小黑猫身上嗅闻着，我晓得，哺乳动物是靠鼻子思想的，气味在狗的生活中扮演十分重要的角色，它这是在进行气味认识，就像我们人类碰到陌生人时问一声尊姓大名一样。

按照以往的经验，嗅闻一遍小黑猫的身体后，老梵娌就会看着我轻柔地吠叫一声，表示它很高兴接受我交代给它的任务。可这一次，它的鼻尖刚触碰到小黑猫，躺卧的身体突然像皮球似的蹦跳起来，双目圆睁，尾巴竖直，冲着小黑猫，喉咙深处发出粗哑的号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别闹，趴下！”我板着脸训斥道，手指着它的脑门。平时我这样做，它无论是在撒野疯闹还是在闹情绪闹别扭，立刻会无条件地服从我的指令，乖乖地按我的旨意将身体蜷缩成一团躺在我腿边。可这一次，它把我的指令当耳边风，仍狂吠不休，好像吃错了药一样。“嗨！”我更严厉地喝了一声，并在它的屁股上不轻不重踢了一脚。它哀号一声，蹿出狗窝，从我胯下逃了出去，也不逃远，就在院子里奔来窜去，狂吠乱号，好像世界末日来临了一般。

狗的嗅觉很灵，能闻出细微的气味差异；狗还很聪明，能准确分辨什么是人养家畜，什么是野生猎物。寨子后面的孔雀湖畔，既有放养的家鸭，也有飞来凑热闹的野鸭。西双版纳的家鸭与野鸭在外形上差别不大，毛色也大同小异，无非是家鸭体态稍胖些，翅膀无力，不会飞翔，野鸭体态稍瘦些，翅膀有力，能遨游蓝天。但当家鸭和野鸭都停栖在湖畔草地上，混杂在一块儿时，即使养鸭专业户，要想一眼就认准哪几只是家鸭哪几只是野鸭，也非易事。可狗不会弄错，凡狗去追逐扑咬的鸭子，百分之百是野鸭，绝不会把家鸭当野鸭来猎杀。

老梵娌的反常行为，颇让我惊讶，心里不由得对那只小黑猫究竟是什么来历打了个问号。恰巧这个时候，老猎人波黎溯找我借煤油，我便把他拉到狗窝，请他帮我一看究竟。

波黎溯在山林闯荡了几十年，大半辈子都在和野兽打交道，熟识各种飞禽走兽，称得上是动物学专家。他捧起那只小黑猫，只看了一眼，就很肯定地说：“这是一只小黑豹！”我还有点不太相信，他就给我解释道：“瞧，它的个头比猫崽大，尾巴也比猫尾长，耳廓圆而硬，眼距也比猫要宽一些，我不哄你，真是一只小黑豹。”

真是意外的惊喜！我原以为一双新胶鞋换了一只普通的小黑猫，是得不偿失，是慈善行为，没想到，竟然是一笔利润丰厚的好买卖！山豹当然要比家猫值钱，一张上等的金钱豹皮，起码可以换一百双胶鞋；尤其是黑豹，数量稀少，约一千只豹子里面仅有一两只变异为黑豹或白豹，当然也就更珍贵。老天爷发慈悲，从天上给我掉下块香喷喷甜蜜蜜的馅饼来了！

我立刻在狗窝里加垫了一层柔软的稻草，别冻坏了我的小黑豹；还将院子篱笆墙两个被猪拱破的窟窿修补好，别让讨厌的黄鼠狼钻进来叼咬毫无自卫能力的小黑豹。

当然，最要紧的事，是要让老梵娌放弃狗的成见，接纳并照顾小黑豹。我晓得，老梵娌之所以如临大敌般地朝小黑豹狂吠乱号，是闻到了小黑豹身上那股山林猛兽的气味。老梵娌多年前在放羊时曾遇到过一只想偷窃山羊的豹子，在与豹子的搏斗中被犀利的豹爪抓伤过背脊，至今翻开狗毛还能看见那条粉红色的伤疤。小黑豹身上那股气味唤醒了老梵娌沉睡的记忆，出于对山豹的畏惧和仇恨，出于对主人的忠贞与赤诚，它用叫声提醒我注意凶猛的豹子就在眼前！

我按照老猎人波黎溯教我的办法来调和狗与豹之间的矛盾，来消除家畜与野兽之间的隔阂。我抱住老梵娌，来到小黑豹跟前，微笑着用温和的口吻说：“老梵娌，瞧，你是我的宠物，这小家伙也是我的宝贝，你们拥有共同的主人，你们应当成为最好的朋友！”我相信，跟我朝夕相处了多年的老梵娌是能够从我亲切的微笑和温婉的语调中领会我的心意。然后，我腾出右手，将小黑豹也抱了起来。老梵娌狗眼惊骇地瞪得溜圆，抻直脖子想吠叫，我立刻按住它的狗头，用膝盖顶住它的狗嘴，不让它叫出声来。随后，我慢慢地将小黑豹移向老梵娌，缩短彼此的距离。老猎人波黎溯告诉我说，一定要让老梵娌习惯并熟悉小黑豹的气味，对哺乳动物而言，陌生的气味会产生敌意，熟悉的气味能消除敌意。我把小黑豹往老梵娌鼻吻前送，它挣扎扭动，想从我的怀抱逃窜出去，我用胳膊紧紧将它夹住，使它无法逃脱。它浑身发抖，呜呜低号着，很痛苦的样子，好像在受酷刑。我才不管它痛苦不痛苦呢，仍坚持把小黑豹移近些再移近些。

当小黑豹移到离狗嘴约半尺左右时，老梵娌被逼急了，张嘴欲咬，我早有准备，将我的食指塞进狗嘴里。我是它的主人，它当然咬不下去了。小黑豹身上的气味顺着风势直往狗鼻子里钻，老梵娌狗眼翻白，屏住呼吸，好像我在灌它瓦斯毒气一般。嘿，你又没戴氧气罩，屏住呼吸能坚持多久呀？我暗自好笑，索性将小黑豹贴在狗嘴上。过了约一分钟，老梵娌终于憋不住了，呻吟似的大吸了一口气，把小黑豹的气味全吸到狗肚子里去了……

如此这般重复了几遍后，老梵娌渐渐习惯了小黑豹身上那股特殊的气味，不再狂吠乱号。

接着，我按老猎人波黎溯的吩咐，往老梵娌狗嘴里灌了两大碗肉汤，把狗肚子胀得像只皮球，憋不住要撒尿。我用一张箬竹叶，接了几滴热尿，淋在小黑豹的身上。这叫气味认同，把老梵娌的气味涂抹到小黑豹的身上去，其意义类似于人类社会养子另外取名跟随养父母姓一样。然后，我将自己的尿液也涂抹几滴在小黑豹身上，我是老梵娌的主人，我的气味在它的嗅觉世界里，是最熟悉最亲近最崇拜最权威的一种气味，有我的气味在小黑豹身上，就像念过咒语的符录、已经生效的人寿保险，即使老梵娌想搞什么名堂，也会闻而却步的。

当然，要让老梵娌完全按照我的意愿，像抚养自己的亲生宝贝那样对待小黑豹，食物引诱法也是免不了的。实践证明，食物引诱法是人类驯养调教动物、改变动物的品性、修正动物的行为的最实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我整整一天不喂老梵娌任何东西，在它肚皮差不多饿瘪了时，炒了一盆热腾腾的宫保鸡丁，故意在它面前吃得满嘴溢香，它急不可耐想来抢吃，我便将小黑豹放进它怀里。它舔一次小黑豹，我就赏给它一块美味鸡肉；它用舌头帮助小黑豹排便，我就慷慨地舀一勺鸡肉给它。多次重复这一过程，使它产生这么一种条件反射：它必须疼爱和关心这只小黑豹，这样才能得到主人的赏识，并获得食物奖励。

仅仅三天，老梵娌就摈弃前嫌，像接纳其他小狗小猫一样接纳了小黑豹，按照我的心愿，担当起养母的职责。

二

在一般人的观念里，总认为母爱是一种本能，尤其是哺乳动物，一旦产崽，就会毫无保留地疼爱自己的宝贝，不讲索取，不求回报，无私奉献，好像雌性动物遗传基因里就带着母爱的密码一样，任何时候任何条件下都不会改变。

动物行为学研究表明，这是一种误解。

不错，母爱确实具有先天遗传的成分，当母兽产下幼崽，不用谁去教它，就知道如何剥掉幼崽身上的胎胞，如何舔净幼崽身上的羊水，如何给幼崽哺乳等等。但这种先天遗传的母爱，绝不是一成不变的，也会随着时间和环境的变化而变化，或缠绵或松弛，或浓烈或稀释，或长久或短暂。

母爱和其他类型的感情一样，既是先天生成的，又是后天养成的，需要情感交流，需要互相滋润。因此，哺乳动物幼年期都会表现得十分讨人喜欢，或聪明伶俐，或活泼淘气，或憨态可掬，以讨得母兽的欢心。即使生性孤傲的老虎，幼年期也会做出种种讨好母虎的举动来。这是母爱重要的补偿机制。幼兽在母兽面前的依恋和撒娇，会激发母兽的温柔之情，使母兽体味做母亲的欢乐，含辛茹苦得到相应的回报，就会更勤勉更细心地照料幼兽。

野外观察表明，幼兽越活泼可爱，母兽越愿意拉长哺养幼兽的时间，表现得也更慈祥更温情脉脉。反之，孱弱、呆板、蠢笨的幼兽，较少得到母兽的照顾和宠爱，当天敌侵袭或食物匮乏时，它们还可能会遭到母兽的抛弃。

我发现，山豹这种动物，幼年期比小狗小猫小羊小牛小兔等，更乖巧更善于笼络母兽的心。

老梵娌舔理小黑豹的皮毛，小家伙就会四爪勾缩，咿咿呀呀叫唤，身体扭来滚去，好像在对老梵娌说：“你舔得我真舒服呀，你真是我的好妈妈，我打心眼里感激你！”

凉风吹来，老梵娌把它拥进怀抱，它会将稚嫩的小脸贴在狗肚皮上，轻轻地不断地摩挲，发出梦呓般的呢喃声，仿佛在说：“妈妈的怀抱比火塘还温暖，妈妈的怀抱比港湾还安全，妈妈的怀抱是我童年最好的摇篮！”

每次老梵娌要离开狗窝时，小家伙便可怜巴巴地仰起脸来，呜呜叫着，蹒跚爬行，好像很舍不得的样子，把老梵娌送到狗窝门口，期待的眼光追随着老梵娌远去的身影，分明是在说：“妈妈，我现在就想你了，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啊！”

每当老梵娌外出归来，刚跨进院子，小家伙就会跌跌撞撞从狗窝里爬出来，呦呦叫着，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搂抱住狗腿，又亲又啃。老梵娌舔舔它的额头，它立刻就势倒在地上，翻动打滚，跌倒爬起，做出一只幼豹所能做出的种种逗人欢喜的动作来，好像在表演什么节目，庆祝老梵娌的归来。

老梵娌刚开始领养小黑豹时，热情并不是太高，它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出于对主人指令的绝对服从，接受小黑豹的。虽然也为小黑豹舔理皮毛，排屎排尿，但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显得有点勉强。有时在外头玩得高兴，忘了该回家照顾小黑豹，要我呵斥催促，它才慢腾腾地回狗窝去。

但一个星期后，情况就有了明显变化，老梵娌越来越愿意待在小黑豹身边，牧羊归来，根本不用我再费心催促，羊群一进圈，它撒腿就往家里跑。

有好几次，我和它在山上放羊，羊在山坡上吃草，我在大树下看书，它看看没什么事情，就开小差溜回家来照看小黑豹了。开头有几天我是用奶瓶给小黑豹喂羊奶，等小黑豹睁开眼睛会蹒跚爬行后，我就将羊奶倒进石盆，让小黑豹自己爬过去吃。刚这样喂奶时，小黑豹有点不习惯，有时还爬错方向，找不到石盆，老梵娌不仅不帮小黑豹准确爬到石盆边去吮舔羊奶，还会趁我不注意偷吃羊奶。但后来，老梵娌再也不和小黑豹争食了，每当我往石盆倒羊奶，它就用嘴轻轻拱动小黑豹的屁股，把小黑豹护送到石盆边来。石盆有点大，还有点凹，盆底积着一层羊奶，小黑豹嘴够不着，老梵娌就用舌头把羊奶扫拢到小黑豹嘴边，让小黑豹舔食干净。一个多月后，小黑豹可以吃一些肉食了，老梵娌耐心地从骨头上撕下软骨和肉块，嚼成肉糜，然后吐出来喂小黑豹。

有一种理论认为，在动物界，面对有限的食物资源，动物通常都很吝啬，不愿将食物拿出来与同伴共享，即使种群内，也常为食物发生流血争斗。无私的行为只有在血亲间才会发生，只有血缘关系很近的个体间，才会出现喂食或分享食物的现象。

一天半夜，我正睡得香，突然院子里爆发出猛烈的吠叫声，把我从梦中吵醒，是老梵娌在叫，声音尖厉，叫得很凶。我披衣起来，提着马灯，手握木棍，开门看个究竟。马灯在风中摇曳，射出一片忽明忽暗的光亮。我看见，老梵娌站在狗窝门口，全身狗毛直竖，眼珠仿佛要从眼眶蹦出来，惊骇万状，龇牙咧嘴咆哮。

在离它面前约一米远，一条近两米长的眼镜蛇，蛇尾盘绕，蛇头昂起，颈肋扩张，扁平的脖颈内侧赫然露出一对白色黑心的眼镜状斑纹，蛇嘴吞吐着鲜红的叉形蛇芯子，模样十分吓人。眼镜蛇的身体前后晃动着，那是即将蹿上来噬咬的前奏；老梵娌狗爪在地上刨动，尾巴平举，摆出一副殊死搏杀的姿势。我一看心里就清楚是怎么回事，饥饿的眼镜蛇从竹篱笆钻进院子来，想吞食还不足两个月大的小黑豹，老梵娌及时嗅闻到眼镜蛇的气味，堵在狗窝门口，不让眼镜蛇靠近。

我用木棍敲地，大声喊叫，试图把那条眼镜蛇吓走。可这家伙只是瞪了我一眼，仍一点一点朝狗窝逼近。老梵娌愈发叫得惨烈，好像烧红的烙铁粘到它身上了一样，声音嘶哑尖刻，可身体却还是堵在狗窝门口，一寸也不往后退。我急了眼，将手中的马灯朝眼镜蛇扔去，哐的一声，马灯砸在地上，玻璃罩砸得粉碎，煤油漫流出来，虽未能砸中眼镜蛇，但泼洒的煤油在眼镜蛇面前燃烧起来，并慢慢向眼镜蛇蔓延过去。野兽都怕火，眼镜蛇也不例外，它哧溜一声扭动身体，躲开橘红色的跳动的火焰，迅速游进黑暗，逃出篱笆墙去了。

借着火光，我往狗窝里看了一眼，老梵娌已将小黑豹拥进怀里，一面舔吻小家伙的背，一面轻声吠叫，好像在告诉小家伙，危险已经过去，别害怕，妈妈在你身边。

眼镜蛇毒性极强，别说狗了，就是牯子牛被咬后，数分钟内就会口吐白沫倒地身亡。老梵娌不是爱冒险的狗，特别惧怕毒蛇，有几次我同它走在羊肠小道上，遇见花花绿绿的普通毒蛇，它都扭身跳闪开去，从不敢与蛇较量。我养了它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它这么勇敢，面对一条两米长的眼镜蛇也不退缩。

野外观察表明，遭遇危险时，动物很少互相救援，一般都只顾自己逃命，唯有母兽会奋不顾身保护自己的幼崽。育幼期的母兽，胆量明显要大得多，不乏牺牲精神，敢同平时一见就要逃跑的天敌进行你死我活的搏斗。

看来，小黑豹所表现出来的可爱模样，激活了老梵娌温柔的母性，使它放弃了狗的成见，将小黑豹当做自己的亲生幼崽来看待了。

三

小黑豹长到三个月大了，是只小雄豹，个头已差不多和老梵娌一般大，两只淡黄色的眼珠清澈透明，身上漆黑如墨，唯有耳廓内侧和尾尖上各长着一撮黄毛，我给它起名叫三点金。

有一些动物，不需要学习，先天具备生存技能，一出世就知道自己该到哪儿去，如何寻找食物填饱肚子，像蛇、鱼、蜥蜴、海龟、各种昆虫、鸟类中的早成鸟等等，就属于不需要跟着谁学习的无师自通型动物。

另一些动物，尤其是大部分哺乳类动物，先天不具备生存技能，童年期需要跟着母兽学习如何觅食如何筑巢如何躲避天敌，只有通过后天的观摩学习才能掌握生存本领。

金钱豹属于后天学习型的动物。

野生小豹子，三个月大时，就会由母豹带着，走出巢穴，认识山林，熟悉四周的环境，在母豹狩猎捕食时，躲在草丛里观摩，与兄弟姐妹嬉闹打斗，学习掌握扑咬技巧，满一周岁后，便外出独立生活。

生命的各个阶段，会有哪些表现，都是由体内生物钟来控制的。

三点金越来越调皮，小小的狗窝已经关不住它了。我和老梵娌上山放羊，刚摘下挂在泥墙上的羊鞭，它就知道了，激动得呦呦叫着，在院子里奔来跑去，咬老梵娌的尾巴，咬我的裤腿，吵着要跟我们一起出去。我嫌它小，带着它添麻烦，强行将它关在院子里，它就将那扇木门当出气筒，又抓又咬，把门都弄坏了。有一次还恶作剧地在我舂米用的石碓里拉了一泡臭烘烘的豹屎，气得我真想踢它一脚。

我把三点金留在家里，老梵娌身在山上心在山下，我稍不留神它就脚底抹油溜回家去陪伴三点金。有一次我听到乱石沟里传来野狼的嗥叫，羊群也听到了，惊慌不安地在山坡上挤成一堆，我担心恶狼会闯进羊群来，便放开喉咙大喊老梵娌，喉咙都喊哑了，也不见它的影子。幸亏野狼只是路过此地，大概狼肚子还不饿，隔着山沟冲着我和羊群号了数声，便钻进灌木丛离去了，要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为了羊群的安全，为了不让老梵娌分心，我只有妥协，同意老梵娌带着小豹子三点金跟着我一起上山放羊。

没想到，歪打正着，造就了一只罕见的牧羊豹。

老梵娌跟着我放了四年羊，是条地道的牧羊犬，熟悉放羊的整个过程，知道上山的道路，晓得哪座山坡上的草更肥。每天早晨，我开启院门，一甩鞭子，在晨雾中打出一声清脆的鞭花，就像拉响了上班铃声，它就会抢在我前面跑到房屋背后的羊圈去，狗爪搭在栅栏上，狗嘴咬住木插销往上一拔，栅栏门就自动开开，羊群蜂拥而出，它便吠叫着驱赶羊群往青草茂盛的山坡走。

到了山上，羊们在山坡吃草，它便找个地势较高的地方，卧在树荫下，俯瞰吃草的羊群，附近山岬沟壑有什么可疑的情况，它就朝我吠叫报警，还负责把走散的羊撵回羊群来。日头西沉，我挥动羊鞭吆喝一声，它就帮我一起将散在山坡四周的羊群赶拢来，护送回家。羊群进圈后，它又扑跳着将栅栏门合拢，并咬着木插销将门闩牢。

第一次带三点金去放羊，小家伙就表现出浓厚的学习兴趣，先是蹲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老梵娌怎样开启羊圈、怎样带羊上山、怎样撵羊归群、怎样赶羊回家、怎样关闭栅栏等一整套牧羊程序，就好像一个很用功的学生在专心听老师讲课。过了一段时间后，它就开始模仿老梵娌的做法，当老梵娌趴在栅栏上用嘴拔木插销时，它也抱住羊圈的木桩，做出啃咬的姿势；当老梵娌狺狺吠叫迫使头羊拐进盘山小道时，它也张牙舞爪在一旁做出驱赶的动作；当老梵娌踏着夕阳把羊群赶回羊圈时，它也在羊群背后大呼小叫，让羊儿走得快些。

转眼又过去了三个月，三点金已有半岁龄，长得很快，个头比老梵娌差不多大了一倍，成为半大的少年黑豹了。它是豹种，力气比狗要大得多，在与老梵娌嬉闹扭打时，轻易就将老梵娌压在底下。可它仍十分依恋老梵娌，整天影子似的跟着老梵娌，要老梵娌替它舔理皮毛，晚上要靠在老梵娌怀里睡觉。

虽然从外形看，它是地地道道的黑豹，但行为却很像一条狗：见到陌生人，它像狗一样耸动身体呦呦吼叫；挨了我的训斥，像狗一样夹着尾巴躲进暗角落里；我喂食时，它也像狗一样朝我甩动尾巴——当然，它摇尾巴的技艺远不如狗那般娴熟，动作有点笨拙生硬，像在舞棍子一般。

它是由狗娘带大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狗者自然像狗。

四

一场暴雨，要了老梵娌的命。

太阳虽然快沉到山峰背后去了，但日光仍烫得像火焰，天上没有一丝风，闷得像只大蒸笼。羊们热得难受，脾气变得暴躁，不愿下山回家。老梵娌东奔西跑，喉咙都叫哑了，好不容易将羊群赶下山谷，热得长长的狗舌头伸出嘴外，哼哧哼哧直喘粗气。狗没有汗腺，靠舌头散热。就在这时，一团乌云从山峰背后飞来，霎时间，狂风骤起，天昏地暗，倾盆大雨哗哗而下。这是一条荒山谷，找不到可以躲雨的大树。羊、狗、豹、人都淋成了落汤鸡。

回到家，老梵娌就不停地咳嗽，喂它东西也不吃，无精打采地蜷缩在火塘边。我往狗嘴塞了几粒感冒药，也不见好转。翌日晨，我在院子里甩响羊鞭，老梵娌摇摇晃晃站起来，想同往常一样跟我去放羊，可才走了几步，身体便软绵绵地倒地了，三点金在一旁呦呦哀号。

我把老梵娌抱回狗窝，让三点金留在家里陪伴它，便带着羊群上山了。傍晚我回到家，老梵娌已经死了。它本来就风烛残年，大热天被暴雨淋浇，一热一凉，害了病，去了不归路。我在羊圈旁挖了个坑，把它埋了。它生前是条不错的牧羊犬，死后也让它与羊群为伴，相信它在九泉之下会满意的。

三点金好像知道什么叫死亡，我把老梵娌拖去埋葬时，它默默地跟在我后面，面容哀戚，垂头丧气；当我往墓坑填土时，它蹲在墓坑前，发出如泣如诉的吼叫，就像孝子在为娘亲哭丧吊唁。

处理完老梵娌的丧事后，我急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再弄一条牧羊犬来，接替老梵娌的位置。当时，我压根儿就没想到让三点金来替我放羊。豹子总归是豹子，怎么可能像牧羊犬一样忠心耿耿替主人放牧一大群羊呢？西双版纳山野草深林密，羊容易走散，又有猛兽出没，一个牧羊人没有一条牧羊犬做帮手，是很不方便的。我四处托人打听，看能不能买到现成就能使唤的牧羊犬。很巧，邻寨有个老羊倌，卧病在床，不能上山放羊了，想把一条名叫雪彪的牧羊犬处理掉，筹一笔钱好治病，价钱开得很高，相当于三条草狗的价。

据说雪彪是条难得的好牧羊犬，曾独自从一条巨蟒的口中救出一只小羊羔。好狗卖好价，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我盘算了一下，黑豹三点金已满八个月，有小牛犊那般大了，食量一天天增大，标准的肉食动物，无肉不欢，再养下去费用越来越大，也派不上更多的用场，不如早点卖给动物园去，换来的钱足够买回雪彪的，还有剩余。拿定主意，我便让老羊倌的家人明早将雪彪牵来，试用一两天，若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是尽心尽职最优秀的牧羊犬，我就按他们开的价买下来。

第二天上午，老羊倌的家人将雪彪牵了来。果真是一条好狗，浑身雪白，宽胸窄腰，四肢细长，狐面鹰眼，毫无疑问，带点缅甸德钦牧羊的血统。

更让我高兴的是，这家伙不愧是老羊倌调教出来的牧羊犬，称得上是行家里手，刚把它带到羊圈旁，它就两眼放光，冲着圈里的羊高声吠叫一通，好像在向羊们宣布：从现在起，我接手管理你们，你们都必须听从我的调遣服从我的指挥，不然的话，休怪我不客气！我用手指指栅栏门，拉拉木插销，它立刻心领神会，纵身一跃趴在栅栏上，狗嘴就去叼木插销，准备放羊出圈。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呦欧——我身后传来一声粗鲁的吼叫，还没等我回头去看，一条黑色身影已从我腿边蹿过去，一下就扑到雪彪身上，雪彪还没来得及将木插销咬开，已被那条黑影从栅栏上掀翻下来。

是三点金！

这家伙，我出门时把它锁在院子里，天晓得它是怎么跑出来的。

三点金将雪彪掀翻后，守在羊圈旁，吹胡子瞪眼，凶猛地朝雪彪吼叫，摆出一副保卫自己领地的姿态来。

“三点金，滚开！”我怒斥道，可它好像聋了似的，对我的呵斥不予理睬。我火了，冲上去想踢它。这畜生反应十分敏捷，我脚刚抬起来，豹腰一扭便躲开了。我连踢数脚，脚脚踢空，连豹毛都没碰到。它一面躲着我的脚，一面阻挡着不让雪彪挨近羊圈。

雪彪从羊圈栅栏上被掀翻下来后，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沾了一身羊粪和泥土，白狗变成了花狗。它吃了亏，恼羞成怒，看到三点金虽然是一只黑豹，但只有七八个月大，乳臭未干，想着容易对付，龇牙咧嘴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黑豹和白狗扭成一团，狗吠豹吼响成一片，羊圈里的羊吓得咩咩乱叫。我害怕被它们误伤，也不敢上前劝架。

雪彪是一条在山林里闯荡多年的成年牧羊犬，厮斗经验丰富，狗爪朝三点金脸上抓来，三点金本能地把头扭了过去，岂不知雪彪使的是虚招，趁三点金扭头躲闪之机，狗嘴在豹腿上咬了一口。这一口咬得不轻，豹毛飞旋，皮开肉绽，流出一串血珠。三点金吼叫一声，奋力推开雪彪。

我想，三点金挨了咬，大概会吸取这血的教训，当雪彪再次扑上来时，会掉头逃回家去的。可我想错了，这家伙小小年纪，却不乏猛兽的胆魄，再次无所畏惧地迎了上去，又和雪彪搂抱着在地上打起滚来。

雪彪故技重演，又举起狗爪拽抓豹脸。这一次，三点金学聪明了，张开豹嘴，顺势一口咬住了那只狗爪。雪彪狂吠乱跳，鬼哭狼嚎，凄惨得就像被赶进屠宰场的猪。我担心三点金兽性大发，果真把雪彪的狗腿咬瘸的话，我就惨了，老羊倌的家人决不会轻饶了我，肯定要赖着我赔钱，我花高价买回一条瘸腿狗来有什么用呢？我赶紧冲上去，揪住那条长长的豹尾拔河比赛似的往后拉，高声叫骂：“三点金，你这个畜生，快松嘴，再撒野我揍扁你！”我是它的主人，它到底还是只小豹子，有点怕我，见我发疯般地朝它喊叫，便松开了豹嘴。

雪彪跌出两米远，狗毛凌乱，狼狈不堪，挣扎了好一阵子，才勉强站立起来，那只遭咬的狗爪悬吊着不敢沾地。三点金仍跃跃欲扑，我抱住它的腰不放。数秒钟后，雪彪那只倒霉的爪子总算可以踩到地上了，狗眼一片恐惧，哀号一声，夹着尾巴逃走了。它奔跑起来微微有点跛，但速度还是蛮快的，看来那只狗爪只是被啃破了点皮肉，没伤着骨头，我吊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很快，雪彪就逃得无影无踪。隔着一片竹林，断断续续传来凄凉的吠叫声。

我手指着三点金的脑门，生气地说：“我找牧羊犬，关你屁事，你却来捣乱，好事全让你给搅了！现在好了，没了牧羊犬，谁来帮我放羊呀？”

它眨巴着眼睛，好像挺委屈的样子。突然，它走到羊圈旁，后肢一趴，往栅栏上撒起尿来。让我迷惑不解的是，它这次撒尿和以往的撒尿完全不同，以往撒尿总是哗哗哗尿得痛快淋漓直到尿完为止，而这次撒尿，却好像节约用水一样，在这段栅栏上淋几滴，又绕到另一处栅栏冲几滴，顺着羊圈转过去。

开头我还以为它这是在和雪彪扭打中排泄器官受了伤，无法正常排尿了，可察看它的肚子，没发现有任何异常。假如是一泡尿被堵在通道里想出出不来，那膀胱肯定胀得极难受，可它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流露出撒尿不通畅的痛苦。

我又以为它是闹着玩，利用撒尿来跟我恶作剧，可仔细观察它的神态，严肃认真，就像在从事一项伟大的事业，不像是在跟我开玩笑。我不晓得它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好由着它去折腾。它将一泡尿分阶段进行，整整围着羊圈撒了一圈，随后，它又在羊圈的栅栏门上使劲摩擦身体，沙沙沙，嚓嚓嚓，掉下许多豹毛，粘挂在门框的木条子上。

事后我去请教老猎人波黎溯，才揭开三点金反常行为的谜底。原来，山豹属大型猫科动物，其行为与狮子老虎相似，具有很强的领地意识，为了阻止同类或其他肉食动物闯进自己的栖息地来猎食，它们会在自己的领地四周涂抹尿液或粪便，还会在树枝岩石等显眼的地方粘挂身上的残毛，布置起一道气味边界线，来警告那些野心勃勃的过路者：这片土地已经被一只山豹占领，瞧这些油光闪亮的豹毛，居住者年轻力壮，身体很健康，你如果想动什么歪脑筋，或者想越过气味边界线来偷猎食物的话，你会吃大亏倒大霉的！

看来，三点金把羊圈当做自己的领地了，为了防止再发生大白狗雪彪侵入领地的事件，它在用尿和豹毛布置气味边界线呢。

三点金做完这件事后，一展矫健身手，嗖地蹿上栅栏门，去叼咬那块木插销。它天天跟着老梵娌放羊，悉心观摩了好几个月，耳濡目染，知道怎么打开羊圈的门。它第一次做这件事，动作稍显笨拙，叼咬了好一阵才把木插销拔了出来。栅栏门吱呀被打开了，早已等得不耐烦的羊群轰的一声拥了出来。它摆出牧羊犬的架势，跳到那只大角头羊面前，半曲四肢，身体前后耸动，呦呦吼叫，威逼大角头羊拐进一条通往山林的小道。

这只小黑豹，想替代老梵娌的位置，帮我放羊。我觉得很新奇，反正身边也没有合适的牧羊犬，那就让它试一试吧。

五

试用一段时间后，我不得不承认，三点金绝不亚于最优秀的牧羊犬。狗在牧羊过程中所能做的一切事情，如打开羊圈的门、指挥羊群上山、寻找走散的羊羔、对四周可疑的情况报警、帮着牧羊人吆喝羊群回家等等，三点金都会做，而且做得更利索更好。它还有很多牧羊犬所不具备的优点，某些方面的能力甚至超出了我的想象。

豹子体内的生物钟，似乎比狗要准确，每天早晨七点半，三点金准时在院子里等候。我要是赖在床上不起来的话，它就会吼叫催促；我要是再不起床，它就用爪子抓我的门，迫使我不得不起来放羊。而过去老梵娌在世时，有几次我睡懒觉睡到中午，老梵娌没有什么时间概念，也陪着我偷懒酣睡，把羊们饿得半死不活。

豹子好像对气象变化十分敏感，具备天气预报的能力，如果一两个小时后有暴雨，它会把我堵在家里，不让我出门，也不让羊群上山吃草。有一次，我们带着羊群在澜沧江边放牧，天气晴朗，一丝云彩也没有，突然，三点金急急忙忙将羊群往山上赶。这一带为喀斯特地貌，石山陡峭，难以攀爬，山坡上也不长牧草，日头很毒，爬上去干什么，玩登山运动呀？我想阻止它，可它十分固执，竭力避开我的阻拦，还是把羊群赶上半山坡，赶进一个天然大溶洞里。羊们爬了大半个小时的陡坡，各个累得哼哧哼哧直喘粗气，有一只还口吐白沫中暑了，我心疼得要死，恨不得抽三点金五十羊鞭。就在这时，天色大变，乌云蔽日，冷风阵阵，老天爷下起了冰雹。那是西双版纳罕见的特大冰雹，比鸽蛋还大，落在岩石上，噼噼啪啪响，树枝被砸断，飞鸟被砸落，山脚下有一头老水牛，被砸得一头钻进布满荆棘和毒刺的灌木丛……好险哪，要是羊群此刻还待在毫无遮挡的澜沧江边，起码有半数以上的羊不是被冰雹活活砸死，就是被砸出脑震荡来。

三点金帮我牧羊，绝对安全可靠。它是由牧羊犬老梵娌带大的，从三个月大起就与羊群厮混在一起，羊们熟悉它身上的气味，不仅不害怕它，还很乐意服从它的调遣和指挥。而它虽然是一只黑豹，却和专吃山羊的野豹有着本质上的差别，从不会欺负羊，肚子再饿也不会顺手牵羊咬翻一头来充饥。它固定的觅食方式就是早晚两次到院子的食盆吃我倒在里面的食物。它从小跟着老梵娌学习的课程就是帮我驱赶羊守护羊，而非野生幼豹那样跟着母豹学怎么捕捉和屠宰羊。即使我心血来潮命令它去杀羊，恐怕它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所以，不用担心它会监守自盗，糟蹋我的羊。

三点金牧羊最大的好处，就是杜绝了羊的意外伤害，把羊的损耗率降到了零。过去老梵娌在世时，虽然也忠于职守，勤勤恳恳看护羊群，但牧羊犬毕竟属于中型兽类，体格中等，能量有限，对付想来偷窃新生羊羔的狐狸、黄鼬、鹞鹰这类中小型飞禽猛兽还马马虎虎，遇到虎豹豺狼这样的猛兽，或遇到金雕这样的猛禽，就无能为力了，只有向我吠叫报警。

而我买不起打猎用的铜炮枪，只有一把随身佩戴的缅式长刀，且从小体弱多病，仅有缚鸡之力，绝无与凶禽猛兽徒手搏杀的胆魄，所以，常发生羊遭凶禽猛兽叼食的事，尤其是刚出生不久的羊羔，每年损失约两成以上。

有一次，我和牧羊犬老梵娌赶着羊群到龙山上放牧，树丛里突然蹿出一群红豺来。红豺亦称红狼，是一种异常凶猛的食肉兽，敢从母狗熊身边抢夺幼熊。老梵娌孤身一狗，根本不是一群红豺的对手，汪汪吠叫着冲过去，被三只红豺纠缠住，你一口我一爪。抓伤了狗脖子咬伤了狗屁股，很快就夹着尾巴败下阵来。

可恶的红豺围住一只羊羔噬咬，母羊泪汪汪地看着我，发出凄厉的咩咩叫声。我拔出缅式长刀，气沉丹田啊啊怪叫两声，向正在施暴的红豺走去。才走出去几步，两只体毛紫酱色的老豺从左右两边朝我包抄过来，其中一只老豺少了一只耳朵，另一只老豺少了一只眼睛。独耳老豺的豺眼残忍地眯成一条缝，独眼老豺滴血的舌头磨动着满嘴尖利的犬牙，凶相毕露，杀气腾腾。我打了个寒噤，勇气就像被蒸发的雾一样消逝得无影无踪，两条腿抖得厉害，就像在弹琵琶。我想，与红豺拼命实在是有失人的尊严，没必要与野兽一般见识，也不值得为一只羊羔去冒生命危险，便朝两只老豺呸地吐了口唾沫，及时退了回来。

可我又不甘心白丢一只羊羔，就一遍又一遍地向老梵娌发出扑咬的指令，但老梵娌只敢待在我身边远远地朝那些行凶作恶的红豺咆哮訾骂，而不敢蹿上去拯救危在旦夕的羊羔。结果，那群红豺就在我、老梵娌和悲痛欲绝的母羊面前，把那只可怜的羊羔撕成了碎片，吃得只剩几根骨头，然后，从容不迫地撤回树丛去，一面走还一面伸长脖子呦呦啸叫，好像在说：羊肉宴席味道不错，谢谢盛情招待，我们以后想吃，还会再来的。

我气得肚子疼，却也无可奈何。

自打三点金接替了老梵娌的位置，帮我放牧羊群后，就再也没有发生遭野兽戏弄的事。三点金绝对是只正宗山豹，满一周岁后，长得像头小牛犊，体格与成年山豹相差无几，体毛愈来愈浓密，泛出一层油光，像涂了一层黑釉。嗓音也变粗了，吼声略带沙哑，很有穿透力，淡黄色的眼珠色泽渐深，盯着一样东西看时，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称得上是一双无可挑剔的铜铃大眼。肩胛上肌肉鼓凸，足掌上的指甲也已经长齐，锐利如一把把小匕首，嘴吻两侧胡须如银针，豹牙闪着寒光。它不用张牙舞爪，静静蹲在那儿，便自有一种猛兽的威风，产生一种无可争辩的威慑力。狐狸、黄鼬、狗獾这类中小型食肉兽远远望见它的身影，闻到它的气味便吓得逃之夭夭，就算发给它们请帖它们都不敢跑到羊群来捣乱了。

豹子和老虎同属猫科动物，若论体型和力气，老虎应排在金钱豹的前面，但老虎虽然是百兽之王，却不会爬树，不管人还是动物，遭遇老虎，只要爬上树去，便可化险为夷；豹子就不一样了，豹子会游泳，善爬树，矫健轻盈，猎食本领比虎要高一筹。除此之外，豹还具备一个绝招，埋伏在大树上，等到猎物从树下经过时，出其不意地一跃而下，祸从天降，将猎物擒获。因此，当地山民喜欢说“头豹二猪三虎”，把豹子排列在老虎前面。

这天，我和三点金赶着羊群到北山去放牧，途经一道名叫“神仙峰”的山崖。那是一座陡峭的绝壁，半山腰凿出一条宽仅三尺的小道，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悬崖，地势十分险峻。每次路过这里，我都要提心吊胆，生怕哪只羊踩滑，摔下山去。

羊们也晓得此处危险，格外谨慎。平时再调皮捣蛋的羊，一走上“神仙峰”小道，便立刻变得规规矩矩，排成一路纵队，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为防不测，我让三点金走在最前面，充当开路先锋，我走在最后面，殿后压阵。

“神仙峰”小道长约五百米，弯弯曲曲要绕山而行。开头还平安无事，走到一半，突然，跟在三点金后面的大角头羊停了下来，抬头仰望，咩地惊叫一声，一步步往后退却。我顺着大角头羊的视线望去，妈呀，就在羊群头顶的石壁上，长着一棵歪脖子山茶树，淡褐色的树枝上，缠绕着一条黑尾蟒。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蟒蛇，起码有六米长，比龙竹还粗，瞪着两只玻璃珠似的眼睛，张着一口就能吞下羊羔的大嘴，模样十分可怕。

黑尾蟒的蛇尾紧紧缠挂在树枝上，蛇的上半身悬吊在半空，似乎正准备玩个倒挂金钩，攫捉肥嫩的小羊羔。

走在前面的羊发现了危险拼命想往后退，走在后面的羊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还在往前走，母羊们惊慌失措、原地打转，羊羔咩咩乱叫。羊心大乱，灵魂出窍，你挤对我，我推搡你，乱得像锅粥。我暗暗叫苦，山道这般狭窄，肯定会有一些羊被挤下悬崖摔成羊肉酱的。我真想和这条企图拦路抢劫的大蟒蛇谈判，送一只羊羔给它吃，让它从歪脖子山茶树上撤走，让我的羊群安全通过“神仙峰”，这样的话，我的损失要小得多。遗憾的是，大蟒蛇不会坐下来与人谈判。

我想起一件事，去年邻寨有个老羊倌，带着一条缅甸德钦牧羊犬，赶着一百多只羊路过“神仙峰”，也是走到一半的时候，山道上突然出现一只狗熊，缅甸德钦牧羊犬冲上去，仅一个回合，就被狗熊一掌击下悬崖去，好久悬崖下才传来咚——物体砸地的声响，羊群顿时乱了套，还没等狗熊来收拾它们呢，互相倾轧夺路奔逃，体小力弱的老羊、小羊和母羊纷纷被撞下悬崖去，结果有三分之二的羊死于非命。

我可不愿步老羊倌的后尘，我挥动羊鞭，噼噼啪啪甩出一串鞭花，想让羊们听从我的指挥，按先后次序排好队，有条不紊地一只跟着一只往后撤，别争先恐后像丢了魂似的。可平时挺有权威的羊鞭，此刻丧失了指挥功能，羊们仍胡蹿乱跑，一片混乱。

有一只母羊被两只溃退的公羊挤到悬崖边，一只羊蹄踩空，身体侧歪，眼瞅着就要跌进深渊去了，幸亏它还算机灵，及时在悬崖边缘躺卧下来，半边身体沾地，半边身体悬空，发出凄厉的咩叫，就像被牵到屠宰场门口。唉，死神高悬在头顶，吃草长大的生性胆小的羊，怎么会不怕嘛！

完了，我心里想，大蟒蛇很快就会将长长的身体垂挂下来，窜进羊群，寻找最肥最嫩的羊羔，先用身体将羊羔缠住勒死，然后慢慢吞进肚子去。在蟒吞羊这个可怕的过程中，羊群会被吓得潮水似的往后退却，会一只接一只像下饺子似的坠入山涧。流年不利，我要倒大霉了啊。

我正在这样想，突然，三点金呦欧吼了一声，敏捷地纵身一跃，蹿起两米多高，搂抱住树干，奋力往树上爬。这相当危险，一旦失手，抓而不牢，跌下树来，重心失去平衡，打个滚什么的，极有可能会摔下悬崖去。我心里替它捏了一把汗。这家伙，虽然还没成年，爬树的本领却已十分高强，尖厉的指爪抠住粗糙的树皮，嗖嗖嗖，身体笔直往上蹿跃，一眨眼的工夫，已登上树丫。

大蟒蛇发觉了来自身后的威胁，不得不中止向树下的羊群行凶，扭动脖子，悬吊朝下的身体倏地蹿了起来，蛇头昂竖，来对付三点金。树下的羊群暂时脱离了危险，不再惊恐万状地拥挤奔逃，有几只胆子大的公羊站在树下翘首张望，大概是想免费看一场豹蟒大战。趁这个机会，我将那只躺卧在悬崖边缘的母羊扶了起来，牵到安全的路段，并疏导挤成一团的老羊和羊羔，以免发生意外。

歪脖子山茶树上，豹吼声一阵紧似一阵。三点金趴在横杈上，与大蟒蛇相距约一米左右，张牙舞爪，连连吼叫。它毕竟还小，从未与蟒蛇交过战，心里未免有点发虚，用吼声为自己壮胆。大蟒蛇脖子扭成S形，张着嘴，血红的蛇芯子火焰似的跳动，露出一寸多长的牙齿，发出可怕的嘘嘘声，双方试探着彼此的实力。

蟒蛇虽然为无毒蛇，但也是不好惹的，嘴里有一寸多长的尖牙可以噬咬。更厉害的是，蟒蛇力气很大，五六米长的身子可以把猎物卷起来勒断骨头。我曾亲眼看见一条巨蟒缠绕在一头长着獠牙的公野猪身上，像绞索似的勒住猪脖子，把公野猪活活勒死了。我担心三点金会吃亏，喊叫招手，想让它放弃这场格斗。可它犟着脖子，不肯下树，看样子是非要同大蟒蛇斗个你死我活不可。

大蟒蛇先发制人，脖子一弓，蛇嘴闪电般伸过来，欲咬三点金的腿。三点金似乎早有准备，轻旋豹腰，敏捷地跳到旁边那根枝丫上去了。蛇嘴咬了个空，身体平挂在枝杈间，三点金及时伸出豹爪，在蟒蛇身上抓了一掌。尖厉的指爪撕破了蛇皮，溢出一片冷凝的血浆。大蟒蛇气得两只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里蹦出来，蛇脖子在枝丫上绕了个活结，缠在另一根横杈上的蛇尾顿时松开，绾成一个圆圈，嗖地朝三点金抡甩过去。

大蟒蛇的用意十分明显，是要用身体绳索似的捆绑住三点金，然后收缩勒紧，勒散三点金的骨架。我在树下观望，紧张得心快跳出了嗓子眼儿。好几只羊用蹄子敲击地面，用羊的特殊方式为三点金报警。

眼瞅着蛇尾绾成的圆圈就要套中豹脖子了，三点金突然往下一跳，跳到下面一层树冠，蛇尾圆圈套了个空，晾在叉形枝丫间，就在三点金的头顶晃动，三点金就势一口咬住蛇尾，往下拉扯。大蟒蛇反转身体，蹿滑过来，要救自己的尾巴。那张开的蛇嘴，快咬住三点金的脖子了，三点金叼住蛇尾，纵身跃下树来，就好像拉住绳索在往上吊东西一样，那根叉形枝丫就是吊架的支点。蛇尾刚巧从丫杈间穿过，随着三点金往下降落，滑腻腻的蛇身迅速被拉了下来，蛇头被迅速吊了起来。

蟒蛇是前粗后细，较细的尾部与枝丫间那个丫杈大小相符，蛇尾部分顺利通过后，较粗的蛇身体便被卡在丫杈间，挤得变了形。

蟒蛇大概感觉到情况不妙，昂着头扭动脖颈缠住旁边一根酒盅粗的树枝拼命挣扎，想将自己的身体从枝丫的丫杈间拔脱出来，但蛇皮太滑了，三点金身体沉重下坠的速度又快，根本就挽救不了被扯下树去的命运。当三点金四爪落地，那根酒盅粗的树枝啪的一声被拉断了，柔软的蛇脖子卡进枝丫的丫杈间。蛇身上只有一根脊椎骨，但蛇头却是由完整的骨骼组成的，那蟒蛇脑袋被死死卡在丫杈间动弹不得。三点金又叼住蛇尾猛烈拽拉了一阵，大概把脊椎骨拉散了，蟒蛇瘫软下来，像挂着一条奇粗无比的烂草绳。

羊群咩叫欢呼，我也十分高兴。在这场危机中，我不仅没损失一只羊，还白得了一条蟒蛇，逢凶化吉，意外之财，真是可喜可贺啊！

我想，倘若不是三点金跟着我放羊，而是换一条牧羊犬的话，我今天可就惨了。狗不会爬树，对盘踞在树上的蟒蛇无可奈何；再说，狗也不是蟒蛇的对手，根本没有胆量与蟒蛇格杀。

六

一晃又三个月过去了，时令已进入冬季。西双版纳在北回归线以南，属于亚热带地区，没有明显的春夏秋冬四季之分，只有干季和湿季之分。冬天是少雨干旱的季节，气温又偏低，寨子附近这几座山的牧草本来就不够旺盛，这会儿更是羊多草少，塞不饱肚皮，羊儿明显消瘦下来。毗邻大黑山的兔儿坪地肥草嫩，一条清澈的小溪贯穿南北，是理想的草场，但大黑山是苍苍莽莽的原始森林，野兽出没，容易遭遇危险，所以很少有羊倌光顾这里。我有黑豹三点金陪伴，胆气很壮，决定赶着羊群到兔儿坪放牧。

果然是个好地方，青草碧绿，水灵灵，郁葱葱，温柔的阳光洒在草叶上，翡翠般地透亮。让羊群在这样的牧场过上十天半月，保准各个身上都会长膘。

羊们一头扎进草坪，贪婪地啃吃青草大餐。我躺在草坡上晒太阳，看一本翻译小说消磨时光，三点金爬到我身后一棵榕树上，藏在茂密的叶簇间闭目养神。这符合山豹的习性，豹子就喜欢在大树上栖息，登高望远，视野开阔，比待在地面安全得多。

太阳当顶时，突然，大角头羊咩咩惊叫起来，羊群都停止了吃草，朝西北隅山丫口张望。我顺着羊的视线望去，在草地和树林绿色的背景下，有一些小红点在跃动。羊群惊慌不安地骚动起来，公羊钩着脑袋亮出头顶的犄角，做出防卫的姿势；母羊大呼小叫急急忙忙寻找自己的羊羔。我心头一紧，晓得又遇上了麻烦。

不一会儿，那些跃动的小红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看清楚了，是一群红豺！羊群曾受过红豺的袭击，领教过豺的凶残狠毒，潮水似的朝我退来。我刚把羊群赶到榕树下，红豺就已冲到离我十来米的地方了。

这群红豺大大小小约有二十来只，面目狰狞，肮脏邋遢，就像一群叫花子出身的强盗。领头的是两只紫酱毛色的老豺，一只老豺少了一只耳朵，一只老豺少了一只眼睛。咦，这不是一年多前在龙山上当着我、老梵娌和母羊的面撕吃了羊羔的那群恶豺吗？真是冤家路窄，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独耳老豺和独眼老豺似乎也认出我来了，耸动嘴吻，呦呦啸叫，表情带有嘲讽的意味，叫声柔和得就像在跟熟人打招呼，我感觉到它们在对我说：你好哇，老朋友，谢谢你又免费送美味可口的羊羔大餐来给我们享用！

怪不得人们说豺狼虎豹，把豺列为恶兽之首，这些短命豺，实在太可恶太可恨了，真想活剥了它们的皮，做件豺皮袄穿！

独眼老豺仰天长啸，豺们分两路包抄过来，把我和羊群连同那棵榕树围了起来。独耳老豺一步步朝我逼近，龇牙咧嘴，发出短促高亢的啸叫，好像在喝令我让开，乖乖交出身后的羊，不然的话，休怪它们无礼。

独眼老豺更是胆大妄为，一个箭步跳到我跟前，豺屁股一转，尥了个蹶子，噗——朝我脸上喷出个豺屁来，那条蓬松的豺尾嗖地一抡，啪，扫了我一耳光。人是宇宙之精华，天地之主宰，我虽然只是个牧羊人，但到底也是人哪，总比豺要高贵得多吧！请人吃豺屁，那是大逆不道；豺尾扫人的耳光，那是犯上作乱！我气得七窍生烟，大声喊叫三点金的名字，我晓得三点金就在我头顶的榕树树冠上，我要喊它下来驱赶这些恶豺。

我喊了十来遍，树冠上什么动静也没有。也许，三点金睡熟了，听不到我的叫喊；也许，三点金看见有这么多豺围拢来，掂量彼此实力，觉得寡不敌众，害怕了胆怯了躲在树上不敢下来。我抬头望了一眼，树冠上树叶遮蔽，一片浓绿，其他什么也看不见。我本来觉得三点金就在头顶，黑豹护驾，就像有靠山似的心里很踏实，但一而再再而三地叫喊，也不见三点金跳下树来，我立刻就心虚了，冷汗从额头上冒了出来，脊梁骨也软得难以挺直了。

狡猾的独耳老豺和独眼老豺看出我的虚弱，更加肆无忌惮，一双豺眼加一只独眼，三只阴险的眼睛不怀好意地瞄准我的喉咙。我下意识地用胳膊护住自己的脑袋和脖子，退进羊群中间，让羊充当我的挡箭牌，挡住恶豺。我虽然心疼这些羊，不愿它们被讨厌的红豺叼吃了去，但我更爱惜自己的生命，不愿被豺凌迟致死。保羊还是保命？我明智地选择了后者。

羊们挤作一团，发出悲惨的叫声。有一只刚分娩不久的黑母羊和一只黑羊羔，没力气争赢其他羊，被挤在羊圈最外头，食肉兽都喜欢攻击落单的猎物，独耳老豺和独眼老豺立刻就选定黑母羊和黑羊羔作为扑咬目标，从两翼蹿过去。

前后左右都有恶豺把守，黑母羊和黑羊羔无路可逃，母子相拥，蜷缩在树根下，吓得瑟瑟发抖。独耳老豺和独眼老豺迈着轻松愉快的步伐走拢去，仿佛不是在捕食，而是在应邀出席宴会。

毫无反抗能力的可怜的待宰的羔羊啊！

独耳老豺的爪子举起来欲抓黑母羊了，独眼老豺的舌头快要触碰到黑羊羔细弱的脖颈了，就在这时，只听得头顶树冠哗啦一声响，一张黑网自天而降，罩向独耳老豺和独眼老豺。嘿，是三点金从榕树上扑下来了啊。

独耳老豺听到响动，抬头看时，三点金一只豹爪已落到它的豺头上；独眼老豺头脑还算机敏，一听到头顶树冠上传来异常响动，紧急斜蹿想躲避，可已经晚了，黑色豹爪已抓住它的脊背。真是祸从天降，对红豺来说；真是喜从天降，对羊群来说。其他的豺看见树上跳下一只黑豹来，一下子就把领头的两只老豺扑倒抓翻，吓得魂飞魄散，哀啸一声，作鸟兽散。

三点金左前爪按住独耳老豺，右前爪按住独眼老豺，兴奋地吼了一声，扭头去咬独耳老豺的颈椎。这是虎豹狮大型猫科动物最拿手的捕猎绝技，大型猫科动物天生一副强有力的颌骨，咬住猎物的颈椎狠劲一拧，即可将猎物颈椎拧断。如果三点金这一口咬准，我就不费一枪一弹得到一只豺了。

可就在这时，出了一点纰漏。

被按在右前爪下的独眼老豺虽然被压在豹爪下，却并没丧失求生的意志，猛烈挣扎，竟然从豹爪下挣脱出来。三点金分了心，扭转头来，扬起右前爪想重新按牢独眼老豺，另一边的独耳老豺趁机翻了个身，豺嘴在豹爪上咬了一口，三点金哀号了一声，把右前爪缩了回来，独耳老豺立刻跳起来拼命窜逃。三点金站起来想追，放松了自己的左前爪，独眼老豺打了个滚，跳起来想逃，三点金急忙一口咬去，咬下半截豺尾，独眼老豺屁滚尿流一溜烟逃进草丛去了。

要是三点金别那么贪心，舍一保一，集中力量对付一只老豺，不管是独耳老豺还是独眼老豺，绝无逃脱的可能。它是一只豹子，没有数学概念，不懂得2－2＝0而2－1＝1的道理。

虽然有点遗憾，我还是挺高兴的。这群可恶的红豺一年多前当着我的面撕吃了羊羔，刚才又朝我脸上喷臭屁，还用豺尾掴我耳光，我代表人类蒙受了空前绝后的奇耻大辱，三点金算是替我也是替人类报了仇雪了耻，我心里涌动着复仇的快感。

独耳老豺的头皮被豹爪撕破了，独眼老豺的尾巴被豹牙咬断了，给这两只老豺留下了永恒的纪念。豺是一种记忆力极强的动物，我敢打赌，从此以后，它们看见我和我的羊群的影子就会心惊胆战，闻到我和我的羊群的气味就会自觉躲避，再也不敢来捣乱了。

三点金只是右前爪被豺牙啃破了点皮，走路稍稍有点瘸，我替它包扎了一下，一两天就没事了。

我抚摸三点金的额头，以示嘉奖。羊们散在四周，用平缓的音调朝三点金咩咩叫唤，以示感谢。我稍稍有点内疚，刚才我喊了几遍它的名字，不见它跳下树来救驾，以为它是心虚胆怯贪生怕死，错怪了它，冤枉了它，其实，它早就听到动静，在树冠上做好了扑咬的准备，等待最佳时机，运用豹子突然从树上跳下来扑倒猎物的特殊本领，出奇制胜，打得豺群落花流水。

作为一只豹子，一岁半龄的三点金已经成熟了，变得有勇有谋。

这以后，我更加信赖三点金，有时身体不适或要办其他事，我就干脆让它独自带着羊群上山，独自赶着羊群回家，全权委派它牧羊。它认真负责，恪尽职守，从没出过一点差错。

有一次，一只母羊在山上产下羊羔，新生的羊羔有点虚弱，走不动路，它用嘴轻轻衔着羊羔，把羊羔带了回来。半年下来，我放牧的羊群无一意外损耗，个个膘肥体壮，羊羔的存活率达到100％。羊群很快由一百六十四只发展到两百零一只。方圆百里的羊倌都很羡慕我，说我前世修的福，得到这么一只会牧羊的神豹。

报社的记者闻讯前来采访，给三点金照了一张相，黑豹四周簇拥着一群温顺的白羊，题名为《受到羊爱戴的黑豹》。照片发表后，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人们络绎不绝前来参观，带动了寨子里的旅游业，村民收入大增，村长乐得合不拢嘴，逢人便夸我能干，给寨子带来了财运。年终我被评为州劳动模范，州长亲自给我佩戴大红花，还奖励了我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我成了远近闻名的人物，心里自然是甜滋滋的。

只有老猎人波黎溯对我的三点金抱有不同看法，他皱着眉头对我说：“祖祖辈辈的羊倌都是靠狗帮忙放牧羊群的，从没听说过有什么牧羊豹。我大半辈子同野兽打交道，每种动物都有它自己的秉性，豹子就是豹子，喜欢吃羊，一万年以后也改不了的。你养的那只黑豹也许短时间里能替你照看好羊，可我敢跟你打赌，时间长不了，最终它会让你倒霉的。小伙子，听我的话，趁早收场吧。”

我觉得他是因为年纪大了，脑子僵化保守，对新生事物横挑鼻子竖挑眼，无端加以攻击，因此没有理睬他。

七

夕阳下，我站在羊圈门口，每跨进栅栏一只羊，就点一个数。作为牧羊人，我每天都要晚点名，这是例行公事。一百七十六……一百九十八……两百……不对啊，我昨天数下来是两百零一只，今天怎么变成两百只了呢？我想大概是我看花了眼，便将已经归圈的羊群又全部轰了出来，重新让它们进一次羊圈。这一次，我把栅栏门开启一条缝，仅容得下一头羊通过，这样就不会再数错了。数到最后，不多不少，还是两百的整数，少了一只羊！这天，我因为到县上出席劳动模范座谈会，由三点金带羊群上山的，我便将目光移向三点金，长时间盯着它的脸，想看出点名堂来。

让我颇觉蹊跷的是，平时每当羊儿进圈，三点金便会走拢我的身边，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摩蹭我的腿，呜呜吹着气，抬起铜铃大眼望着我，好像在对我说：我替你把羊群一只不少地吆喝回来了，我肚子饿啦，我要吃东西！可此时此刻，它不仅没做出索讨食物的姿态，好像还有意要回避我的目光，把脑袋转了过去。我换了个角度，又盯着它的眼睛看，四目相视，它立刻就低下头垂下眼睑。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动物也是如此。它不敢看我，很明显，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心里发虚，所以不敢和我的目光对视。突然，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莫不是它自己偷吃了那只羊？我赶紧摸它的肚皮，还掰开它的嘴和爪子察看。它的肚皮空瘪瘪的，不像吃过东西的样子；它的牙齿和指爪间，也找不到屠杀后遗留的血丝。我再仔细观察羊群，平静如常。要是三点金真的在羊群里偷食了羊，面对杀羊的刽子手，羊们会流露出憎恨恐惧的眼神。

我松了口气，心想，在山上放羊，免不了碰到意外情况，譬如过吊索桥时羊蹄打滑掉进江里啦；发情期的公羊为争偶，打架时力弱的一方被抵进山涧啦；过路的野公羊拐跑红杏出墙的母羊啦；贪玩的羊跑进密不透风的迷宫似的热带雨林啦；在流沙河畔刚巧遇上凶猛的印度鳄啦等等等等，都会导致羊的丢失。三点金虽然本领高强，是牧羊高手，但也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它不是神豹，免不了会有疏忽会有差错，只要不是它监守自盗，偶尔丢失一只羊，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可以原谅的。我想，它之所以不敢和我的目光对视，是它觉得自己没尽到责任，辜负了我的期望，心里过意不去。我抚摸它的耳朵，刮刮它的鼻子，拍拍它的脸颊，用和蔼可亲的口吻对它说：

“别难过啦，再有经验的老羊倌也难免会丢失羊的，谁都有粗心大意的时候，这没什么，以后多加小心就是了。”

它用哽咽的嗓音朝我呜欧呜欧叫了数声，很伤心很难过的样子，这越发勾起了我的怜悯之情，把它带回家，好言相劝，还用一副新鲜的猪下水喂它，以示我的宽容和慈爱。

我想，我的态度一定会让它感动，从而更加死心塌地为我卖命，更加小心更加谨慎地替我放牧并看护好羊群。

万万没想到，五天后，我清点羊群，两百只羊变成了一百九十九只，又少了一只！

三点金又是一副做错了事很内疚很羞愧的表情。

又过了五天，我在给羊群晚点名时差点没晕倒，只剩下一百九十八只啦！

如此频繁丢失羊，这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啊。即使普通的牧羊犬，也不至于接二连三将羊丢失。更何况每隔五天丢失一只羊，好像安排了时间表，发生意外还挺有规律的，这难道不反常吗？

而每次丢失羊，都在我有事没上山那天，三点金究竟背着我在干什么名堂呀？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疑窦丛生，心里头冒出个大大的问号。表面上我不动声色，当它再次表现出知错悔过的苦涩表情时，我仍亲切地捋顺它脊背上的豹毛，柔声劝慰几句，但我心里却已打定主意，这事非要调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转眼四天过去了，第五天清早，我背起挎包，夹着雨伞，装着要出门开会的样子，和三点金道别，骑上自行车走了。刚出寨子，我就把自行车藏进路边的草丛，从小路赶到后山吊索桥，躲在一座蚂蚁包后面。坐落在澜沧江上的吊索桥，是上山放羊的必经之路。

过了一会儿，另一条山道上，传来杂沓的羊蹄声，三点金赶着羊群来到吊索桥头。江风有点大，挂在江两岸石壁上的吊索桥被吹得有些摇晃。有一只羊羔抖抖索索走到桥中央时，腿力不支，心里害怕，四肢一曲躺卧下来，可怜兮兮地咩叫着。三点金本来是在羊羔后面的，嗖地跃过羊羔的头顶跳到前面去，平举豹尾，将尾尖塞进羊羔的嘴里；羊羔叼住豹尾，就像扶住拐杖一样，站了起来，恢复了平衡，安全地通过吊索桥。

它对羊群照顾得如此周到，难道还会背着我杀害羊吗？

到了北麓草场，羊儿散在齐腰深的草丛里啃吃青草，三点金爬到一棵凤凰树上，像个忠实的瞭望哨，俯瞰羊群，看护羊群。我躲在灌木丛里观望。两个小时过去了，什么异常的情况也没发生。四个小时过去了，仍一切正常。我怀疑自己是否犯了疑心病，冤枉了忠诚的牧羊豹。天气很热，已到中午，我打起盹来。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我听见对面山坳里，呦欧——传来一声野兽的吼叫，凭经验判断，好像是豹子的叫声。我心头一惊，预感到丢失羊只的谜底即将揭开，赶快从随身携带的水壶里倒出些凉水来，淋了把脸，将瞌睡虫赶跑，抖擞起精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凤凰树冠。

随着山坳那声豹吼，三点金伸了个懒腰爬了起来，居高临下朝树下草丛里的羊群扫视了一遍，好像在挑选什么东西。过了几分钟，它踩着树干轻盈地跳下树来，朝路口望望，神态有点诡秘，好像怕被人发现似的。路口静悄悄，什么也没有，它遂一头钻进草丛去。

它的身姿压得很低，茂盛的青草刚好跟它的脊背一般高，碧绿的草叶间，一条黑色的身影，像鱼似的向西游去。豹子的爪掌下有厚厚一层肉垫，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只有身体和草叶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在牧场西北角，有一只白母羊躺在蒿草丛里睡觉。我认得这只白母羊，名叫双胎娘。之所以起了这么个奇怪的名字，是因为年轻时第一胎就生了双胞，产下一对羊羔。山羊一般每胎产一子，双胞胎十分罕见，由此我给它起名叫双胎娘，含有两重意思，一是纪念它头胎就产下了双胞，二是希望它再接再厉，继续一胎产下一对羊羔来。遗憾的是，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双胎娘自打产下双胞胎后，便不再发情，当然也就不再生育，性格也变得孤僻，总是独自吃草，不和其他羊扎堆玩耍。母羊不生育，留着没用，再养下去，肉质会变老，我准备将它淘汰，下个月过泼水节时送它进屠宰场。

三点金闷声不响来到双胎娘面前，开始双胎娘有点害怕，倏地站起来想逃跑，但看清楚是三点金后，便放弃了想要奔逃的念头，又安安静静地蹲了下来。双胎娘这般反应是很正常的，三点金天天和羊群厮混在一起，一身羊膻味，已是很熟悉的老朋友，没必要再担惊受怕。再说，三点金对羊从来都挺友善，还智斗蟒蛇勇战豺群救过羊，算得上是羊的救命恩豹，羊们都很信任它，用得着提防什么吗？

三点金用舌头舔舔双胎娘的背，好像在进行某种安抚，随后，它用尾巴托住羊腹，轻轻将双胎娘拉了起来，用嘴吻抵住羊屁股，推搡着双胎娘钻出蒿草丛，走出北麓草场，拐进一条荒僻的箐沟。

双胎娘没有惊呼咩叫，也没有丝毫反抗。三点金要它往哪里走，它就往哪里走，表现得十分顺从。

三点金是牧羊豹，平日里由它指挥羊群，所有的羊都早已习惯服从它的指令，东西南北听它调度，何去何从任它安排。

没有扭打厮斗，没发出任何声响，三点金就把双胎娘带走了。所有的羊都蒙在鼓里，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啊。

我借着草丛和岩石作掩护，蹑手蹑脚跟在它们后面。

在布满乱石和杂草的箐沟里钻行了很长一段路程，三点金押着双胎娘来到一棵野石榴树下。三点金用爪子按住双胎娘的背，双胎娘听话地跪卧下来。三点金一步一步往后退，从双胎娘身边离开去。

很像是摄影师给模特儿摆好姿势，然后退后几步准备照相。

我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望去。

三点金从双胎娘身边退出去五六米远后，蹲了下来。就在这时，野石榴树上哗啦一声响，我急忙抬头望去，嚯，树枝上跳下一只金钱豹来，不偏不倚，正好扑到母羊双胎娘身上，豹爪落到羊背的一瞬间，豹嘴麻利地叼住羊脖子，猛烈扭拧。双胎娘四只羊蹄踢蹬了几下，发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微弱的咩叫，几分钟后便魂归西天了。它大概到死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这时我才看清，从野石榴树上跳下来的是一只雌花豹，腰身比三点金稍细些，身形也要比三点金略小一圈。金黄的毛色间布满黑褐色的铜钱状圆斑，华丽而醒目，腹部吊着一排胀鼓鼓的乳房。

雌花豹咬倒母羊双胎娘后，松开嘴，欢快地跳跃到三点金身边。两只豹子在草地上搂抱打滚，互相给对方舔理整饰皮毛，关系显得十分亲密。嬉闹了一阵，雌花豹肚子饿了，重新扑到双胎娘身上，撕扯啃咬吃了起来。三点金蹲坐在一旁，痴迷地望着正在进食的雌花豹。好几次雌花豹欠动身体，做出邀请三点金去同食的姿势来，但三点金只是舔了些羊血解渴，并没有去吃羊肉。

雌花豹一顿吃掉一只羊腿外加一副内脏，空瘪瘪的肚皮变得鼓鼓囊囊。约十几分钟后，它吃饱了，惬意地翻了个身，梳洗自己的爪掌和胡须。三点金跑拢去，叼起吃剩下的大半只羊，奋力蹿上野石榴树，攀爬到高高的树冠上，挂在茂密的枝叶间。

在所有的肉食动物中，豹子最会过日子，晓得捕捉一次猎物很不容易，会精打细算，从不将吃剩的猎物随便抛弃，而是选一棵大树，将剩余的食物搬到树梢上，储藏起来。高高的树梢通风阴凉，有树叶遮挡，既不会腐烂，也不会被盗，可以连续吃好几天。

三点金把剩下的大半只羊挂牢在枝丫上，用爪子将扒开的枝叶重新梳拢好，直到看不出破绽这才放心地跳下树来。这家伙，做起事情来挺细心也挺周到。树枝摇曳，我清楚地看到，树冠上还挂着几张羊皮和几只羊的骷髅。

在三点金将食物搬上树去的过程中，雌花豹钻进东侧一个隐秘的石洞，叼出两只豹崽来，将它们放在树下的草地上，享受清新的空气和明媚的阳光。

这是两只出生约二十天左右的豹崽，一只黑，一只黄，眼睛已经睁开，全身毛茸茸的，在地上蹒跚爬行。

毫无疑问，这两只豹崽是三点金和雌花豹结合的产物。

羊只神秘失踪的谜团终于解开，真相大白，果真如我所担心的那样，是三点金作的案！吃里扒外，监守自盗，煞是可恶！

我想象着三点金是如何由一只牧羊豹演变成一个盗羊贼的。

半年前某一天的下午，年轻的雌花豹在山林里觅食，走着走着发现前面山坡上有一群羊，便悄悄摸过去，想碰碰运气，看是否有机会能从牧羊人和牧羊犬的眼皮子底下叼走一只它最爱吃的羊。这正是我的羊群，那天我刚好有事没上山，由三点金独自放牧。雌花豹走近羊群左看右看也没发现牧羊人和牧羊犬，不由得心花怒放，还以为是自己交了好运，遇到了无人也无狗看守的羊群，这便宜不捡白不捡，它兴冲冲地朝羊群奔去。

三点金其实是躲在树上，按照豹子的一贯战术，当雌花豹经过树下时，突然跃扑下来，前爪搂住雌花豹的脖子，张嘴就咬。可它的嘴吻刚刚触碰到雌花豹的身体，突然嗅闻到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气味，那是同类异性的青春气息，天然芬芳，沁人心脾，它心里莫名其妙地引起一阵悸动，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有效地阻止它去伤害被它扑倒在地的雌花豹。

豹子社会有一条禁忌，雄性不攻击雌性，它受这条禁忌的支配，放弃了撕咬。雌花豹也嗅出三点金身上成熟的雄豹气味，不再害怕，温情脉脉地靠在三点金身上，乖得像只小羊羔。三点金变撕咬为舔吻，醉心地为雌花豹梳理凌乱的皮毛。一场理应十分严肃的反盗窃斗争，演变成雌雄之间卿卿我我的嬉闹。

我这样推测是有理由的，野生豹子一岁离开母豹独立生活，一岁半左右性成熟，开始找寻配偶。从生理角度衡量，三点金半年前已进入君子好逑的年龄段，看到如花似玉、待字闺中的雌花豹，免不了会神魂颠倒，把牧羊的职责抛在脑后，不顾一切地跳进情网。

我把三点金和雌花豹遐迩相遇的时间推定于半年前，也非凭空瞎猜，而是有道理的。豹子是一种情感型动物，在结为伴侣前，雌豹和雄豹会交往一段时间，从普通朋友开始，频繁见面，一起猎食，一起度过闲暇时光。若彼此情投意合，就组成豹家庭；若彼此没有情缘，就各自分道扬镳，很像人类婚配习俗中的恋爱阶段。野外观察表明，雄豹和雌豹从第一次见面到交配，约需一个半月到两个月时间。雌豹怀孕期约三个半月。一黑一黄两只豹崽已出生二十天左右。三项相加，由此推算，三点金和雌花豹应该是在半年前相互认识的。

我想，雌花豹看到三点金拜倒在它的石榴裙下，一定向三点金提出过要求，从三点金看守的羊群中挑一两只肥嫩的来解解馋。雌花豹没什么为人类放牧羊群的概念，在它的眼里，天底下所有的山羊都是老天爷恩赐给它的食物或候补食物。望着三点金身边那一大群羊，雌花豹必然垂涎三尺，心痒眼馋。羊儿肥得流油，就近取食，不费吹灰之力，一张嘴就可咬翻一只，一抬爪就可扑倒一双，比人类吃方便面还要方便，何乐而不为呢？可它的提议，屡屡遭到三点金的拒绝。

三点金毕竟是牧羊犬老梵娌一手带大的，从小接受如何爱惜羊管好羊保护羊不伤害羊等一系列牧羊的正统教育，晓得我不允许它偷食羊群里的羊，也知道监守自盗的严重后果，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坚守牧羊豹的立场，没有答应雌花豹的无理要求。这个结论可从时间顺序上推算出来，半年前我没有丢失过羊，我羊群中第一只羊丢失的时间是半个月前。换一句话说，在两只豹子互相认识到雌花豹产下豹崽的漫长的五个多月时间里，三点金虽然受到雌花豹的诱惑，却始终遵循牧羊豹的行为准则。

雌花豹看着羊儿在身边活蹦乱跳，满鼻孔嗅闻到浓烈的羊膻味，就是吃不到羊肉，心里肯定难受得要死，总要动脑筋想办法迫使三点金同意它在羊群里开开杀戒。从常理推断，雌花豹可能会使用情感讹诈法。所谓情感讹诈法，就是利用对方对自己的好感、友谊或爱慕之情，作为要挟对方的本钱，迫使对方按他（它）的意志行事。你不是喜欢我吗？你不是见到我心里就甜滋滋的吗？你不是很看重我们之间的友情吗？那你就该按我的心愿去做，这样才能讨取我的欢心！说不定雌花豹还会进行这样的威胁：你再不让我叼食你身边的羊，我就要跟你吹灯，炒你爱情的鱿鱼，与你拜拜！

我不晓得三点金在情感讹诈面前是否曾经动摇过，是否感到过左右为难，是否有身心被撕裂般的矛盾和痛苦，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雌花豹的情感讹诈最终未能奏效。我想，三点金极有可能一方面阻止雌花豹捕食它放牧的羊群，一方面抽空帮助雌花豹捕捉猎物，以此作为补偿，维持住与雌花豹的关系。两只豹联手捕食，比一只豹单独捕食成功率要大得多，它们那段时间的运气也不错，经常满载而归，这样一来，雌花豹虽然为自己的情感讹诈失败而气恼，却也舍不得弃三点金而去。

半个多月前，雌花豹产下了一黑一黄两只豹崽，一道难题立刻就摆在了三点金的面前。豹子不像老虎，雄老虎和雌老虎只在发情时聚在一起，雌老虎产崽时雄老虎早就不辞而别，由雌老虎独自养育虎崽；豹子是一种家庭观念很重的动物，雌雄一旦结合，便长相厮守。雌豹产下幼崽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再出猎，留在巢穴专心致志照顾幼豹，须依靠雄豹提供食物来养活。

开始，三点金还是利用牧羊的空余时间到山林狩猎，想捕捉野鹿野猪野兔什么的来维持生活，却发现这种想法难以实现。据野外观察资料统计，一只单身豹平均出猎十次才有一次获得食物，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十。豹子狩猎的黄金时段是每天早晨和黄昏，其他时段去打猎成功率更低。三点金肩负着牧羊重担，每天早晨要赶着羊群上山，每天黄昏要吆喝羊群回家，两个黄金狩猎时段都无法脱身，只有在羊群进入牧场后才能抽出空来到山林去转一转，还不能走得太远，每次转的时间也不能太长，怕耽误久了羊群会出事。这么一来，很自然，它屡屡空手而归。

那天上午，三点金匆匆将羊群赶进北麓草场，便直奔箐沟石榴树下的石洞，看望妻儿。

雌花豹正卧在洞口翘首以待地等着三点金。它分娩已经三天，只吃过一窝小老鼠，而这窝小老鼠还是它昨天早晨拖着产后虚弱的身子自己跑到洼地里去挖来的。它早已饿得饥肠辘辘了，因为食物不足营养不够，奶汁也就稀薄如水，两个小家伙瘦得皮包骨头。它盼望三点金能给它带来新鲜食物，当远远闻到三点金的气味时，它从洞底爬到洞口，焦灼的眼神闪闪发亮，死死盯着三点金的嘴。它的希望再一次破灭了，三点金的嘴角空空如也，连一只老鼠也没能给它带来。它的眼光立刻黯淡下来，长长发出一声哀号，凄凉委婉，如泣如诉。

雌花豹这声哀号，犹如一把尖刀刺在三点金的心上。雄豹天生就有爱自己妻儿那份情感，它懂得自己有义务给刚刚产下幼崽的妻子送食物。当它的眼光落到一黑一黄两只豹崽身上时，它的心快要碎了。小家伙因为奶水不够，虚弱得连爬都爬不动，脑袋耷拉在地上，已奄奄一息了。它晓得，假如再不能赶快设法弄到食物，两只可爱的豹崽就会活活饿死，雌花豹也难保性命。

它舔舔雌花豹的额头，做出很快就会带回食物来的承诺，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蹿进山林，寻找猎物。这个时候，就算遇到一头嘴吻长出獠牙凶蛮剽悍的公野猪，它也会毫不迟疑地扑将上去，殊死搏杀，拼它个你死我活。遗憾的是，它时运不佳，在山林里东跑西颠了半天，连猎物的影子都没有见到。万般无奈下，它回到北麓草场，将充满杀机的眼光投向由它放牧的养得油光水滑的羊群身上……

我想，当三点金向羊群伸出罪恶的豹爪时，心里一定很犹豫很矛盾也很痛苦。它晓得不伤害自己羊群里的羊是一条牧羊犬或一只牧羊豹必须无条件遵守的一条铁的戒律。它晓得监守自盗是一种严重的犯罪。它知道这样做对不起我，也对不起从小把它养大的老梵娌。可是，它如果不叼食放牧的羊，雌花豹和一黑一黄两只豹崽就会变成饿殍。它进退维谷，思想斗争很激烈。天平的一端是妻儿的性命，天平的另一端是牧羊豹的职责与操守，终于，天平失去了平衡，向妻儿性命这一端沉落倾斜。

我这么想，也是有根据的。记得第一次丢羊，我怀疑的眼光注视三点金时，它不敢与我对视，转过脑袋，趴在地上，还用哽咽的嗓音朝我呜呜叫。现在看来，它那个时候是用豹子特殊的语言，在诉说内疚与羞惭，在表达犯罪后的忏悔心情，在祈求我的饶恕。

三点金是牧羊豹，对它来说，从自己放牧的羊群中骗走羊宰杀羊，轻松得就像在做游戏似的。

我差不多相隔五天丢失一只羊，换句话说，三点金每隔五天从羊群里盗走一只羊。据我所知，哺乳期的母豹食量很大，如果放开肚子吃的话，一只哺乳期的母豹三天就可吃光一只羊。从这一点来分析，三点金似乎还懂得节俭，不像贪婪的盗羊贼，狂捕滥杀，对羊群进行毁灭性的扫荡。也许，确如我所推测的那样，它是为生活所迫，不得已才干起了偷羊的勾当，于是乎，它厉行节约，把消费压到了最低限度，五天给雌花豹送一只羊去，维持妻儿的生活，又不过多地糟蹋它所放牧的羊群里的羊。

我这么想着，便觉得三点金监守自盗固然可恨，但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起码是事出有因，可以理解。或许，说它是利用信任拐骗羊只，未经允许私自屠宰更确切些。

这时，三点金在野石榴树冠上藏匿好食物，跳下树来。一黑一黄两只豹崽钻在雌花豹怀里吮吸奶汁，三点金小心地用舌尖舔理着小家伙背上的毛。雌花豹轻轻咬着三点金的脚杆。

真是一个充满天伦之乐的豹家庭。

我怕时间待久了，会被它们发现，事情已经调查清楚，真相已经大白，没必要再待下去了，我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灌木丛，退出箐沟，回北麓草场。

八

从豹子出没的箐沟到羊群所在的北麓草场，要翻一道山梁，爬半座山坡。一路上，我都在紧张地思考该如何处置三点金。

寨子里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一条带有狼狗血统的牧羊犬嫌主人提供的饭菜不合口味，伙同两条恶狼偷食了好几只羊群里的羊，事情败露，被愤怒的主人用枣木棍敲碎了鼻梁。可我觉得，不能将三点金同恶贯满盈的盗羊贼相提并论。同样是偷羊，动机不同，罪孽也就有轻重之分。再说，三点金曾智斗蟒蛇勇战豺群，两次拯救羊群，比起它偷吃的四只羊来，怎么说也是功大于过，将功补过，对动物也是适用的。

有一种处理办法，既可以让三点金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又能让它继续做一只牧羊豹，那就是等三点金赶着羊群回家时，找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帮忙，摸到箐沟野石榴树下，用乱枪将雌花豹连同一黑一黄两只豹崽送上西天，挖个深坑埋掉。三点金没了抚养对象，没了生活压力，没了犯罪动机，当然也就停止偷窃，改邪归正，重新成为一只尽忠职守的优秀的牧羊豹。可是，杀它妻子，诛它儿女，毁它家庭，然后利用动物不善明辨是非、不善洞察秋毫的弱点，让它继续为我这个凶手放羊，继续为我这个凶手卖命，这似乎也太残忍了，于心何忍，天理怎容？我觉得我狠不下心来这么去做。

三点金监守自盗这件事，好像还须替它保密，不能随便张扬出去。报纸宣传过它的事迹，吹嘘它是比牧羊犬更忠诚更负责更富爱心更有能耐的牧羊豹，许多人都知道这事。我这个劳动模范也是托它的福才评上的，州长亲自给我戴大红花，还奖励我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要是传了出去，优秀牧羊豹原来是只狡猾的食羊豹，岂不闹出天大的笑话来？不了解内情的人会以为我是欺世盗名，借黑豹骗取荣誉。要是报纸再以《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为标题登一篇报道，说我怎么将一只吃羊不吐骨头的恶豹乔装打扮成一只可爱的牧羊豹，沽名钓誉，欺瞒社会，我就会身败名裂，永远背上骗子这个黑锅！

当然，我更不能就这样让三点金继续留在我身边充当牧羊犬。豹子有偏食的习惯，一旦吃惯了某种动物，就会持续不变地专吃这种动物。就算三点金能克服偏食的毛病，雌花豹还须一年才能将一黑一黄两只豹崽抚养大，平均五天吃我一只羊，一年就要吃掉六七十只羊，岂不是要叫我倾家荡产？更何况雌花豹还会怀第二胎、第三胎……

唉，杀也杀不得，留也留不得，说也说不得，真正难煞人啊。

也许，可以把三点金放归山林，解雇它牧羊豹的职务，让它和雌花豹一起带着一黑一黄两只豹崽远走高飞，去过正常的野豹生活。我想，这样做虽然我会失去一只罕见的牧羊豹，但其他矛盾都能得到解决了。

首先，三点金从牧羊的岗位上退下来后，凭着它强健的体魄和聪慧的头脑，是能够自食其力自谋生路并养活妻儿的；

第二，它偷盗我的羊，我没惩罚它，也没背着它去杀掉它的妻儿，也算是对得起它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对它曾勇斗巨蟒和红豺，两次拯救羊群功劳的回报和补偿，它心理应该平衡了，我也可免受良心的谴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三点金离去后，我可以编造一个故事，就说它是为保护羊群与一头大狗熊搂抱在一起滚下了百丈崖，百丈崖下是茫茫林涛，连尸体也找不到了，这样既保全了它的名声，也保全了我的荣誉，避免了它吃羊罪行暴露后给我带来的一系列麻烦。

我左思右想，除此以外，好像找不到更好的万全之策了。

唉，悔不该当初把老猎人波黎溯的好心劝告当耳边风。看来波黎溯说得有道理，豹子总归是豹子，天生视羊为鲜美食物，做不到像牧羊犬那般一辈子忠心耿耿替主人放牧羊群。

我这么想着，回到了北麓草坡。

过了一会儿，山下绿色植物间出现了三点金黑色的身影，我忙躲进母羊双胎娘被拐骗走的那丛蒿草间。数分钟后，三点金登上草坡，来到羊群身边。毕竟做贼心虚，它东闻闻西嗅嗅，脚步迟疑，脸上还蒙着一层愧色。一只小羊羔从它面前跳过去，不小心被草结子绊了一跤，它赶紧用尾巴将小羊羔钩扶起来，还殷勤地舔掉粘在羊羔屁股上的碎草泥屑，真是个十足的两面派伪君子！

它来到我藏身的那丛蒿草前，伫立着，慢慢垂下脑袋，神情有点哀戚，不知道为什么，这使我想起人类社会“凭吊”这个词。

追忆往事？表达忏悔？诉说无奈？祈求原谅？

我突然从草丛里站了起来。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站了起来。我的突然出现，而且是出现在双胎娘被拐骗的位置，本身就已经很说明问题。我没有訾骂它，没有指责它，也没有审问它，我闭着嘴唇，缄口不语，我觉得此时无声胜有声。我脸色肯定很难看，目光严峻，就像法官面对人赃俱获的罪犯。

在我从蒿草丛中站起来的一瞬间，三点金的豹脸和整个身体一阵猛烈颤抖，豹嘴大张，豹眼突凸，表情极度震惊，随即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脸变得僵木，身体变得僵硬，尾巴变得僵直，定定地望着我，好像一具灵魂已经脱壳的动物标本。好一阵子，它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仰头望着天，奇怪地在原地转着圈，发出一声声哀号，声音嘶哑凄厉，就像负了伤一样。

羊群惊慌失措，纷纷逃到我的身后。

毫无疑问，三点金明白自己的盗羊罪行暴露无遗了。

啪，我抡动羊鞭甩出一声清脆的鞭花，做出驱赶的姿势。

疑团已经解开，谜底已经揭穿，你这个堕落的食羊豹，你还待在这里干吗？走吧，走吧，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它知趣地朝山下退去，垂头耷尾，很沮丧很委屈的样子。它走得很慢，走到山脚下的三岔路口，停了下来，回头朝我“--”哀嚎数声，一抡豹尾，钻进灌木林。

去吧，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我们两清了。

我把羊群赶回寨子，按事先想好的办法，撒了个弥天大谎，说三点金为救我和羊群，与狗熊英勇搏斗坠崖身亡了。许多人听了我杜撰的故事唏嘘不已，连叹可惜。

九

事情过去后，我到边境集市上买了一条缅甸德钦牧羊犬，代替三点金的位子，帮我放牧羊群。这是一条毛色黑白相间的花狗，我给它起名叫黑白龙。

黑白龙虽然有个威武的名字，却难以与虎豹豺狼这样的猛兽匹敌，也不如三点金那般聪明灵活，这就苦了我，天天得陪着羊群上山，护着羊群下山，再也不敢偷懒躲在家里睡觉了。

约一年后，有一天傍晚，我站在牧场边挥动羊鞭，正准备吆喝羊群回家，突然，黑白龙面对牧场右侧那片茂密的小树林狂吠乱叫起来，背毛耸立，狗眼圆睁，如临大敌。它叫了一阵后，气势汹汹地冲进小树林去。过了一会儿，小树林里传来它得意非凡的汪汪吠叫声。我走过去一看，小树林里躺着一只赤斑羚，脖子已被咬断，但还没死绝，四只蹄子还在抽搐踢蹬。

赤斑羚是当地一种野生山羊，皮毛褐红，身体比家山羊要大得多，成年羊体重可达一百公斤，头上长着一对尺余长的羊角，性格暴烈，善于在悬崖峭壁上行走跳跃，很难捕捉。

虽然牧羊犬黑白龙围着赤斑羚欢跳雀跃，好像是它的功劳，但我知道，一条牧羊犬在正常的情况下，是无法追上并咬倒一只赤斑羚的。事实上，体格相比较大了整整一倍的赤斑羚根本就不怎么害怕狗。面对一条狗，赤斑羚会用羊角进行反击，迫使狗退却逃跑。黑白龙蹿进小树林才一会儿，即使是条神犬，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制伏了一只成年赤斑羚的啊。老林子里，只有老虎、豹子、狗熊、狼群、豺群能咬死赤斑羚。可是，这些猛兽都是不好惹的，各个都是拼命三郎，为了保住好不容易得到的食物敢于同来犯者咬个你死我活，怎么可能因为一条普通牧羊犬的出现而扔下猎物逃走了呢？

这实在是件很奇怪很不合逻辑的事情。

管他的了，就算是老天爷开恩，赏给我一只赤斑羚。不要白不要，要了也白要。我喜滋滋地将赤斑羚扛回家去。

过了约三四天，奇怪的事情又发生了。这一次是早晨，羊群放牧途中路过一处山洼，黑白龙突然吠叫着冲向一片密不透风的斑茅草，我跟过去一看，嘿，又是一只脖子被拧断才咽气的赤斑羚！

四周静悄悄，不见猎手的踪影。

我仔细察看赤斑羚脖子上的伤痕，有四个尖锥形的血洞，毫无疑问，是被匕首似的锐利的门齿咬伤的，可以肯定，不是虎牙咬的就是豹牙咬的。世界上难道会有听见狗叫声就吓得浑身哆嗦扔下猎物逃遁的老虎和豹子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真叫我百思不得其解。

隔了一个星期，更让我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早晨我来到羊圈准备开栏放羊，就看见一只赤斑羚躺在栅栏门前，虽然已经被咬得窒息而死，但身体还是热的。

老天爷再慈悲，也不可能对我如此慷慨的呀！

又过了几天，我赶着羊群到大黑山边缘的兔儿坪去放牧，在穿越一片野苜宿地时，牧羊犬黑白龙又冲着前方一条小山沟狂吠乱叫起来。这一次，我受好奇心的驱使，拔腿跟着黑白龙一起奔过去。跑进山沟，又像上几次一样，看见一只蹄子还在划动的赤斑羚躺在地上。野苜宿枝叶沙沙晃动，向山沟里延伸。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过去，想看个究竟。进入山沟，野苜宿稀稀疏疏，没了遮挡。我远远看见，一只黑豹和一只花豹，正在往山沟里退却。我虽然未能看清黑豹的模样，但凭着一种直觉，我想它一定是一年前被我放归山林的三点金，跟在它身后那只色彩斑斓的豹子，肯定就是那只雌花豹了。

眼瞅着两只豹子就要钻进密匝匝的灌木丛了，我大喊了一声：

“三点金——！”

正在奔跑的黑豹放缓了脚步，扭头朝我张望。

“三点金——三点金——”我舞动手臂，拼命叫喊。

它停了下来，回转身，蹲坐在地上，望着我。我们之间相距约五六十米。我看清楚了，流线型的身材，炯炯有神的眼睛，漆黑的皮毛，只有两只耳廓内侧和尾尖有三撮金黄色的绒毛，果真是三点金，比一年前离开我时更壮实更威风了。

闹了半天，原来是三点金在给我送赤斑羚。从时间上推算，它和雌花豹所生的一黑一黄两只豹崽已满一周岁，离开它们闯荡世界独立生活了。压在三点金身上养育幼豹这副沉甸甸的担子终于卸掉了，它有能力也有多余的时间去捕捉赤斑羚来送给我。我很清楚它为什么要送赤斑羚给我，它曾为生活所迫盗窃过我的羊，它这是在弥补以往的过错，偿还给我造成的损失。

我招着手，向它走去。牧羊犬黑白龙在我身后大呼小叫，连嗓子都叫哑了，大概是在提醒我别冒险走到豹子身边去。雌花豹在三点金身边蹿来跳去，朝我龇牙咧嘴，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叫声，威胁我别再靠近。我只好停了下来，却仍叫喊着三点金的名字，期待它能主动跑到我身边来，像过去那样，豹脖子摩蹭我的脚杆，豹舌舔吻我的鞋，重温昔日的友情。

它站了起来，仰天吼了一声，一抡豹尾，钻进山沟去了。

它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不愿再回到我身边来了。

我希望三点金能经常不断地给我捕捉赤斑羚。赤斑羚肉质细腻，是酒宴上名贵的山珍野味，价钱卖得很俏，比普通山羊差不多要高出一倍，它隔三差五地给我送一只来，送上一年半载的，我就要发财啦。可遗憾的是，从此以后，三点金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年前，它总共从我的羊群里偷走了四只羊，现在，它已经捕捉了四只赤斑羚送给我，即使曾经欠下债务，它也已经连本带利偿还清了。它不再欠我什么，当然也用不着再来看望我。

这是一只活得很有自尊的黑豹。

花面母灵猫

* * *

土娃平稳地扣动用一枚虎牙做的木弩扳机，野牛筋绷成的弩弦“铮”地发出一声颤响，金竹箭像条用太阳光搓成的线，穿向一丛盖满雪花的灌木。平静的灌木丛突然爆炸了，雪块迸溅，枝断叶落，一只雪雉冲天而起，咯咯咯咯咯，岑寂的山野响起一串惊骇绝望的啼鸣。雪雉拖曳着长长的五彩尾羽，越飞越高，似乎就要融化在一片耀眼的阳光里了，突然间又笔直地坠落下来，像颗彩色的流星，“訇”地砸在雪地上，宝石蓝的羽翼扑扇了一阵，便僵然不动了。

金竹箭不偏不倚穿透了雪雉的胸膛。

土娃咧开厚实的嘴唇笑了笑，很满意自己的箭法。他捡起雪雉，继续朝巨犀谷走去。

他要到巨犀谷去猎杀那只母灵猫，雪雉不过是半道上顺手捡的便宜，或者说是它自己撞到他的弩箭上来了。

一个月前，他就发现了母灵猫的窝。那窝是在一棵差不多快枯死了的大柏树底下的一个土洞里。当时他没惊动母灵猫，因为母灵猫刚生了三只小猫崽，肉团团粉嫩嫩光溜溜，身上还没长毛，眼睛也还没睁开，这时候如果一箭把母灵猫射死，三只小猫崽也会死掉的。这有点像杀鸡取蛋，太可惜了。他决定让母灵猫再活一个月。吃了一个月奶的小灵猫，身上已长出半寸长的绒毛，眼睛睁开了，还会蹒跚行走，捉回家去，用稀粥拌鱼腥，就能养活。这样，不仅母灵猫身上那坨珍贵的灵猫香能在供销社换一笔可观的钱，三只小猫崽也能拿到集市上去叫卖哩。这有点像放长线钓大鱼。

土娃急需要钱。他两岁时，阿爸病死了，家里一贫如洗，阿妈到遥远的省城昆明去做保姆，把他留在山寨的爷爷身边。十二年过去了，阿妈每月都寄钱回来，人却没回过山寨。土娃想念阿妈，半个月前给阿妈去了封信，说等放了寒假要到昆明去找阿妈。阿妈当然会高兴他去的，等收到阿妈回信后，他就要坐长途汽车上路啦。车票挺贵的，全指望那窝灵猫了。

还离得老远，土娃就瞧见柏树洞前有个小黑点在蠕动。柏树洞前是一块白皑皑的雪坪，小黑点格外显眼。他很好奇，蹑手蹑脚走近了去看，原来是只小猫崽，浑身长着一层淡灰和淡褐驳杂的绒毛，那根灵猫特有的长尾短了一截。短尾猫崽在雪地里觳觫发抖，咪喵咪喵朝树洞哀叫着。土娃心里一惊：莫不是母灵猫发生了意外，其他两只小灵猫也失踪了？那自己岂不是白来一趟？他匍匐着绕过一丛灌木，来到柏树洞正前方，揉揉眼睛仔细望去，树洞口像是有只花面猫脸在晃动。母灵猫在窝里。这是怎么回事？他很纳闷。要知道，刚刚长着一层绒毛的小猫崽生命还很脆弱，经不起冻的，离开了温暖的窝，离开了母灵猫温馨的怀，独自待在冰天雪地里，用不了多久就会冻僵冻死的。

也许，这是只淘气的短尾猫崽，从窝里溜出来玩耍的，他想。

仿佛是为了证明他的猜想似的，短尾猫崽四条娇嫩的腿踩着雪，走到柏树前，毛茸茸的小脑袋朝前拱动着，竭力想钻进树洞去。

哦，母灵猫很快就会伸出一只前爪迫不及待地把短尾猫崽搂进怀去的，顺势还会用温热的舌头舔舔短尾猫崽背脊上凌乱的毛。不晓得为什么，土娃对这种母子间的亲昵举动总看不顺眼，总觉得扎眼，总觉得心里头有点别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滋味。他把头扭开去，从背后蛇皮箭囊里抽出一支金竹箭，扣在弩槽上。等母灵猫把短尾猫崽搂进窝去后，他要瞄准母灵猫的眼窝射它一箭，然后把三只小猫崽捉进事先准备好的米袋子里，这场狩猎就算结束了。这容易得就像到鱼塘里去钓鱼。

“咪喵——”短尾猫崽尖叫了一声。

土娃抬眼望去，真正出了怪事了：母灵猫并没把冻得浑身发抖的短尾猫崽搂进窝去，恰恰相反，母灵猫的嘴粗鲁地朝前一顶，把半个身体已钻进树洞去的短尾猫崽又生硬地顶出洞来。母灵猫似乎还嫌不够，倏地从树洞蹿出来，一口叼起在雪坪上打滚的短尾猫崽，奔到柏树右侧一个雪坑前，一甩脑壳，噗，短尾猫崽被抛进坑去。母灵猫用前爪在雪坑边踢蹬着，雪尘飞扬，泻进坑内，像是要把短尾猫崽活埋掉。

土娃条件反射般地想到，短尾猫崽不是这只花面母灵猫的亲生崽。但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曾在这条山沟里仔细搜索过，并没发现第二窝灵猫。他了解育崽期的母灵猫的脾性，它们疑心极重，根本不讲同类情谊，瞅见别窝的猫崽，会偷来当食物吃。要是短尾猫崽不是花面母灵猫的亲生崽，恐怕早就被咬死了。他再往柏树洞窥望，洞口没了堵塞，浅浅的树洞里一览无余，有两只小猫崽在洞内互相用爪子扑击嬉闹，其中一只长着一副白耳廓，另一只长着一条漂亮的金环尾。他记得很清楚，花面母灵猫一胎生了三只小猫崽，可以肯定地说，被抛下雪坑去的短尾猫崽是花面母灵猫的亲生崽。

雪尘把短尾猫崽盖掉后，花面母灵猫抬起头来，朝高耸入云的日曲卡雪峰号了两声，扭头跑回树洞。它的号叫声干涩嘶哑，神情悲哀，显得疲惫不堪。

短尾猫崽咪喵咪喵在雪坑里惨叫，挣扎着从雪尘里钻出来，奋力往上攀爬。

花面母灵猫蹲在柏树洞口，不时发出一声如泣如诉般短促的干号，却并没重新把短尾猫崽叼回窝去的意思。

这纯粹是一种遗弃，一种变相的虐杀。

天底下果真有遗弃亲生崽的母亲！

土娃端起弩，瞄准母灵猫的眉心。他丝毫没有狩猎的快感，心里激荡着一股仇恨，仿佛母灵猫是个背信弃义的敌人。他要一箭射穿它的脑壳，让红的血、白的脑浆流淌出来。他要用匕首剖开它的胸膛，看看那颗母性的心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他向母灵猫瞄准。他看见它一双绿莹莹的猫眼里流动着凄愁与哀伤。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虽然只有十四岁，却已经是个很地道的小猎手了，他从十岁起就跟着爷爷闯荡山林，熟悉各种野兽的生活习性。他曾听爷爷说过，在难以找到食物的冬季，母兽有时会抛弃幼崽。

看来，他现在面对着的就是这种现象。

白雪覆盖了森林和草原，鼠类都躲藏在幽深的地洞里享用着秋天积蓄的浆果，不轻易出来。蛙类蛰伏在雪层下的石洞或岩缝间，要等春暖花开才会醒来。对哺乳期的母灵猫来说，冬天是一个冷酷的季节，是饥荒和难关。土娃想，花面母灵猫一定是竭尽全力也难以找到充裕的食物，眼看无力养活三只小猫崽，只好忍痛割爱，舍掉一只，减少一张吃食的嘴，以保证其他两只小猫崽能平安度过这个冬季。

瞧母灵猫，肩胛耸露，瘦骨嶙峋，神情沮丧，四只奶子瘪得像干核桃，日子一定过得苦极了。他想，它一定是出于被迫无奈才把短尾猫崽抛进雪坑的，要不然的话，可能全家都要饿死。他想象着母灵猫在决定要舍去短尾猫崽时，心里一定像刀剜似的疼，它是咬紧牙关、狠起心肠才把短尾猫崽逐出窝的，它的心在滴血，它的心在哭泣。

当年阿妈把他留在山寨的爷爷身边，只身背井离乡到昆明去当保姆，不也是因为日子过得太难了吗？听爷爷说，阿妈临离开山寨那天晚上，泪水淋湿了半个枕头。

土娃忘了自己是来狩猎的。他可怜短尾猫崽，也有点同情花面母灵猫。他想，如果有足够的食物的话，花面母灵猫说什么也不会抛弃自己亲生崽的。儿是娘的心头肉，这话同样适用于一切有灵性的动物。

短尾猫崽歪歪倒倒好不容易爬出了浅浅的雪坑。它细得像银线似的猫须被冰镇得弯曲，紫黛色的鼻梁顶着一坨雪，又滑稽又可怜，身体弓得像只球，咪喵咪喵叫着，蹒跚爬向树洞。

它在呼喊阿妈，它幼小脆弱的生命在祈求得到保护。在它还没有经历过风雨的稚嫩的心灵中，阿妈是神圣的天使，是温饱的源泉。它直到死也不会相信慈爱的阿妈会狠心抛弃它的。它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朝窝里爬，就要朝阿妈的怀里钻。

霎时间，土娃心里难受得像有一条蛇在爬。他咬咬牙，从背上卸下那只花翎雪雉，用力朝前抛去。雪雉在空中划出一道五彩弧线，落到柏树洞前，鲜艳的羽毛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

他不忍心看着母弃子的悲剧在自己面前上演。他是想让花面母灵猫扭曲变形的母爱在得到食物后能恢复正常。

花面母灵猫在洞口晃了一下，嗖的一声蹿出来，一口叼住雪雉脖子，一眨眼又钻回窝去。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美食。

这时，短尾猫崽终于爬回柏树洞口，细柔的爪子顽强地抠住裸露在地面的树根上的疱垒，一点一点钻进洞去。

花面母灵猫没再凶狠地把短尾猫崽顶出洞来。母子又相认了，短尾猫崽又有阿妈了，残缺的家庭又团圆了。树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土娃猜测，那是灵猫一家子在欢腾忙碌。他咧开一对虎牙，笑了。

有了充裕的食物，感情也就充沛了。

土娃忘了此行的目的，收起弩箭，悄悄离开了巨犀谷。

翌日，土娃收到了阿妈的来信。信的开头，阿妈照例写了一段思念的话，然后说：“……土娃，我的孩子，你从小生活在山寨，你不会习惯城里的生活的。你十四岁，才读六年级，城里的孩子像你这个年纪，都读中学了。山寨的教育质量和城里不能比，你现在迁到城里来，起码要留一级学习才跟得上；十四岁的孩子读五年级，会被人取笑的。你的弟弟今年十一岁，已经是五年级学生了。再说，阿妈住房也不宽敞，你继父脾气也不太好，阿妈真的很为难。土娃，你能原谅阿妈吗？”

信中还夹有一张照片，是阿妈和他同母异父弟弟的合影。那小男孩长得眉清目秀，土娃捏着照片在小圆镜前与自己的形象比较了一番，一个白生生像嫩葱心，一个黑黢黢像土坷垃；一个水灵灵像盆中花，一个粗糙糙像树疙瘩。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他不想为难阿妈，就放弃了想要去昆明的念头。

可他是多么想生活在阿妈身边啊！

老天爷又下起了雪，土娃背着木弩顶风冒雪去巨犀谷。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短尾猫崽的命运牵着他的心。雪雉吃完了吗？花面母灵猫吃掉雪雉后，在风雪迷漫的坏天气里万一又找不到食物，会不会旧病复发再把短尾猫崽逐出窝去？

他这次给花面母灵猫带去的是一串用铁丝捆绑住脚的活老鼠。这是他用捕鼠笼子在谷仓里逮住的，共有五只。灵猫爱吃老鼠，活老鼠鲜美可口，小猫崽吃了会长身体呢。

他打算源源不断地给这家子灵猫送些食物，坚持到春天来临。春天一到，对母灵猫来说，巨犀谷就成了丰盛的食盆，就不会再有饥饿，也就不会有被饥饿逼出来的狠毒与残忍。

他做梦也没想到，短尾猫崽又被扔弃在柏树洞右侧的那个浅雪坑里。它浑身沾满雪花，虚弱得像条毛毛虫。它翕动着小嘴，却发不出咪喵咪喵的叫声，它已饿得叫不出声来了。它还在竭力往上爬，四肢显得有些僵硬，跌跌撞撞，摇摇晃晃，被凛冽的山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它勉强爬出雪坑，小脑袋无力地耷拉着，歇一会爬一步，朝柏树洞爬去。

花面母灵猫表情冷漠地蹲在树洞口。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雪雉又肥又壮，少说也能维持这家子灵猫两天的生计，不可能这么快又陷入饥荒的。也许这家子灵猫胃口特大，食欲特旺，早把雪雉吞吃干净，又笼罩在饥饿的阴影中了，土娃想。

唉，万恶饿为首！

他赶紧将那串老鼠扔出去。

五只老鼠互相牵拉着，这个要往东，那个要往西，结果乱得一团糟，谁也跑不掉，在雪地里互相埋怨噬咬，叽叽吱吱，唏唏嘘嘘。

花面母灵猫蹿出洞来，叼住铁丝，把那串老鼠拽进窝去。

土娃看见，比起两天前来，花面母灵猫憔悴的神情已缓和多了，肚子也不再瘪得厉害，身体似乎也壮实了一些。

就在花面母灵猫出洞叼鼠的时候，短尾猫崽已钻回柏树洞去了。

好了，土娃想，有了食物，花面母灵猫又会重新接纳短尾猫崽了。

树洞里传来老鼠绝望的吱吱声，传来小猫崽慌乱而又兴奋的号叫。

就在这时，短尾猫崽咕噜咕噜从柏树洞里滚了出来。母灵猫那张花脸呈现在洞口，胡须上翘，嘴角微撇，一副厌恶的表情。土娃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怎么可能？他给它们送来了美味佳肴，送来了活的老鼠，花面母灵猫已不缺食物了，已没有饥饿了，怎么还要把短尾猫崽推出窝呢？

短尾猫崽倒在雪地里，两只眼睛已失去神采，四肢踢蹬着，已奄奄一息。

这是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土娃真恨不得揪住母灵猫的脖子，人眼瞪着猫眼问它个明白。

或许，这只花面母灵猫是个天生缺乏母性的心肠歹毒的家伙！

土娃正想着，一只大灰鼠从树洞里逃了出来，一只鼠脚断了，鲜血淋漓，大概是想猫口逃生情急之中自己咬断了自己的脚杆。三只脚的大灰鼠在雪地上趔趄奔逃。花面母灵猫蹿出洞来，却并不立即扑向大灰鼠，而是扭头朝树洞发出一声悠长的叫唤。小猫崽白耳廓和金环尾应声而出，兴致勃勃地追逐着在风雪中仓皇逃窜的大灰鼠。

大灰鼠断了一只脚，逃不快，很快被白耳廓和金环尾堵在中间。大灰鼠吱吱叫着，凶狠地摆出一副困兽犹斗的架势。白耳廓和金环尾胆怯地全身绒毛耸立，踟蹰着不敢上前噬咬。花面母灵猫饶有兴味地蹲在一旁观看，“喵喵”地用沉郁的叫声催促助威。好一场猫捉老鼠的演习与游戏。

大灰鼠的断肢滴着血，疼痛难忍，朝前做了个扑咬的假动作。拦在前面的白耳廓惊叫一声躲闪开，大灰鼠趁机斜刺冲出包围圈。金环尾喵地号叫一声扑过去，一口咬住大灰鼠的尾巴，大灰鼠猛地扭过身来，白森森的鼠牙朝猫脸咬去，金环尾吓得赶紧放掉鼠尾跳回母灵猫身边。母灵猫呼地扑过去，一爪击在大灰鼠头上，大灰鼠立刻晕倒在地。

白耳廓和金环尾一个叼鼠头，一个叼鼠尾，兴高采烈地将大灰鼠往窝里拖。在进树洞时，白耳廓踩在冰凌上滑了一下，花面母灵猫立刻用爪子扶住白耳廓的腰。

这时，倒在雪地里的短尾猫崽喵地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金环尾好奇地扔下大灰鼠，跑到短尾猫崽身边看稀罕。花面母灵猫赶过来，叼住金环尾的后颈，头也不回地钻进树洞去。

纷纷扬扬的雪花一层层落在短尾猫崽身上，像盖了层白的尸布。

可恶的花面母灵猫看也不朝短尾猫崽看一眼。

土娃的血一个劲往脑门上涌。他明白花面母灵猫为何要抛弃短尾猫崽了，不完全是因为崽太多了养不活，也不完全是因为天寒地冻难以找到糊口的食物，而是为了汰劣留良。

花面母灵猫一定觉得短尾猫崽太瘦太弱、太丑太小，即使养大了也白搭，很有可能成为别的食肉猛兽的精美点心。它嫌它没出息，所以遗弃了它。

短尾猫崽与白耳廓和金环尾相比，确实差距很大。短尾猫崽毛色灰黯，两只小眼珠上布满浊黄的眵目糊，神情呆滞，死气沉沉；白耳廓和金环尾毛色鲜亮，蹦蹦跳跳，活泼可爱。短尾猫崽瘦得皮包骨头，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白耳廓和金环尾圆滚滚、胖嘟嘟，体格比短尾猫崽壮实整整一圈。

最显眼的区别在尾巴上。灵猫的威风有一半靠那条比身体还长的环斑长尾，捕捉猎物时就像鞭子和绳索。白耳廓和金环尾长的就是很够标准的威风凛凛的长尾，但短尾猫崽的尾巴却短得像兔子，一点都不中看。

花面母灵猫的心目中，短尾猫崽是废物，是垃圾，是次品，它一定觉得花费心血把它养大得不偿失，是亏本的生意。它宁可将本应平摊的三份心血收缩精简为两份。数量是减少了，但质量却大大提高了，可以把白耳廓和金环尾养得更好。

土娃咬紧牙关，端起了弩。他右手的食指扣住扳机，虎牙做成的扳机已绷紧到极限，只要再加重一丝力，金竹箭就会从弩槽呼啸而出，带着仇恨，带着憎恶，带着侠义，带着对弱者的同情和怜悯，洞穿花面母灵猫的胸膛。他射击的角度十分适宜，他很小就能一箭射落飞鸟，他这一箭出去，绝不会落空的。他要在花面母灵猫垂死挣扎时，当着它的面把白耳廓和金环尾弄死，用长刀剁下它们的猫头！他要让它明白，它其实是个最糟糕的势利眼、最不称职的母亲，它认为有出息的并且宠爱着的两只小猫崽其实是一双短命鬼！

花面母灵猫还蹲在树洞口，对迫在眉睫的危险毫无察觉。

你真是势利得让人作呕！你怎么就肯定其貌不扬的短尾猫崽长大后一定没出息呢？你怎么能这么武断、这么轻率地就下这个结论呢？人是会变的，猫也是会变的。丑小鸭会变成白天鹅，山窝里会飞出金凤凰！你大错特错了。

他的心在颤抖，他的手在颤抖。突然，他垂下手，收起了弩箭。他觉得一箭射穿花面母灵猫的胸膛虽然痛快，却失去了复仇的意义。母灵猫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这没什么意思。对付势利鬼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后悔，痛心疾首地后悔，痛哭流涕地后悔。

他背起木弩，走出灌木丛。母灵猫被响声惊动了，倏地缩进洞内。他咯吱咯吱踩着雪，走到柏树前，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已快冻僵饿死了的短尾猫崽。他用自己温热的脸颊摩挲着短尾猫崽冰凉的额头。他手掌上的热量传导给了它，小家伙苏醒过来，喵地轻轻叫了一声，伸出舌头舔舔他的手腕。

这是一种依恋与呼唤，他心里涌起一片温柔。

他晓得，花面母灵猫正在黑暗的树洞里惊恐不安地盯着他。他解开衣襟，将短尾猫崽藏进温热的怀里。他攥紧拳头朝树洞挥了挥。他要把短尾猫崽带回家去，用新鲜的鱼虾和泥鳅喂它，让它的毛色泛出金属般的光泽，把它养得壮实健美。他还要用活老鼠做训练的靶子，教它蹿高跳远，教它擒敌觅食，教它在树林里独立生活，把它培养成灵猫中的豪杰与英才。等到秋天日曲卡山麓枫叶如火如荼时，他要把已长大成材已出息得顶呱呱已成为佼佼者的短尾猫崽再带到巨犀谷来。哦，那时候，花面母灵猫一定会大吃一惊，一定会目瞪口呆，自己所遗弃的原来是宝贝。在俊美得无与伦比的短尾猫崽面前，让它羞死愧死！

势利鬼终将得到报应。

丑小鸭会变成白天鹅的，只要努力，山窝里会飞出金凤凰的，他对此充满信心。他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巨犀谷。

跛脚小苦鼠

* * *

啪啪，厨房里传来猛烈的碰击声，苦娃拄着小拐棍，一瘸一瘸地走进了厨房。准是逮着了可恶的大老鼠，他想。这段时间家里闹鼠害，两只大老鼠带着一窝小老鼠在家里折腾捣乱，到处偷东西吃，还咬坏了阿妈的一只樟木箱子。这只漂亮的散发着浓浓樟脑味的箱子是阿妈从娘家带来的嫁妆，被咬了个洞，阿妈都气哭了。于是，阿爸在厨房里安了一只捕鼠笼子。没想到锈迹斑斑的捕鼠笼子还挺灵的，才放了半天，就有收获了。

他跨进厨房，朝安放捕鼠笼子的墙旮旯走去，兴奋得满脸放光。他要把用细铁丝编织的捕鼠笼子连同关在里头的大老鼠一起拎到院子里去，鼻涕虫阿丙和卷毛龙庚肯定会惊诧高呼，而黄毛丫头阿翠和珍珍会吓得尖叫哆嗦。他们会团团围着他，问这问那。他苦娃就成了主角，成了中心，成了男孩羡慕、女孩崇拜的英雄。他逮着了大老鼠，他敢把还活着的大老鼠拎在手里，他肯定能在小伙伴面前风光一番的。

苦娃今年十二岁。在他两岁时，有一次独自跑到街上玩，被一辆急驶的马车轧断了一条腿。十二岁是个很需要玩伴的年龄，雪山镇上也确有不少年龄相仿的小伙伴，但他们的两条腿都好端端的，捉迷藏、荡秋千、玩打仗，到山上采野草莓、到小河沟捉泥鳅、玩得天昏地暗。苦娃也想和他们一起玩耍，但他腿不灵便，跟不上他们，一不小心还会摔跤、磕破膝盖什么的，弄得大家很扫兴。时间长了，小伙伴都不太愿意跟他在一起玩，他就显得有点孤独了。

现在好了，他逮着大老鼠，就不愁他们不跟他玩。他要把大老鼠拎到镇前那条小河沟去，把它浸在水里闷死。他不会一下子就把它浸死的，这没意思。他要把大老鼠在水里泡一会儿，然后再提出水面，如此反复循环，直到大老鼠小命玩完。大老鼠呛着水后，会滑稽地打喷嚏，会甩尾舞爪挣动，会在笼子里胡乱逃窜。鼻涕虫阿丙和卷毛龙庚会兴奋得大喊大叫，黄毛丫头阿翠和珍珍会双手捂着脸不敢看。他们会久久围着他转，不用恳求，也不用流泪，就陪着他玩老半天。

老鼠是坏东西，活该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苦娃没想到，捕鼠笼子关着的竟然是只跛脚小老鼠。

这是一个绒毛刚刚长齐的小家伙，浑身灰紫色，身体呈半透明状，隐隐望得见体内殷红的血液。尖尖的嘴吻两侧长着几根银白色的细柔的胡须，一双绿豆小眼亮得像两粒玻璃。它的右后脚朝上翘翻，残爪枯萎，像片小小的败叶。它用三条腿在笼里行走，身体倾斜，尾巴侧歪，走得蹒跚艰难。见他走近，它在笼里惊慌地东冲西撞，吱吱尖叫，无奈铁笼子牢不可破，无法逃掉。

这真是一只苦命的小老鼠，小小年纪就成了残疾，苦娃想。他还能用拐棍，它却只好拖着断腿行走。他不晓得它的腿是怎么弄断的，也许生下来就是残废，也许像他那样是次意外事故。不管怎么说，挺可怜的。它是个小跛子，不能翻梁走壁，找不到食物，实在饿极了，才冒险钻到笼子里来的。他实在不忍心把它泡进小河沟去取乐。他叹了口气，打开了捕鼠笼子的门。跛脚小苦鼠趔趔趄趄朝灶后奔去，很快就钻进一个小墙洞。

但愿它不会再遭到什么不幸，苦娃想。

爸和妈去上班，家里又只剩苦娃一个人。

也许是太冷清了，也许是同命相怜吧，苦娃老惦记着那只跛脚小苦鼠。它拖着一条残腿还能找食吗？它对四肢健全的同伴也羡慕、妒忌吗？他很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反正闲着也没事，他就静静地坐在厨房一个被柴火遮蔽的角落里，等待那窝老鼠出来活动。

厨房幽暗静谧，只有小小的木格窗棂投射进一束光。老鼠是一种喜欢黑暗惧怕光明的小动物，在光线微弱的屋子里，它们大白天也很活跃。

果然，灶后那个小墙洞里，幽灵似的钻出一串老鼠来，为首的是两只大老鼠，后面跟着五只小老鼠，沿着墙根搜索前进。不见跛脚小苦鼠。苦娃正担心，它出来了。它出洞的动作笨拙费劲，两只前爪抠着洞沿挣扎了老半天才把身体撑出来。它走不快，掉在鼠队的后头。

两只大老鼠在泔水桶边找到半截老玉米，鼠们兴奋地吱吱叫唤，你争我夺。小苦鼠赶到，也想钻进圈去吃几粒包谷填填肚皮，可一只脊背上秃了一块毛的小老鼠却蛮不讲理地一头撞在小苦鼠身上，小苦鼠被撞出圈外，在地上打了个滚。

小苦鼠肯定是饿坏了，翻爬起来，又用三只脚支着地，闷着头竭力想靠近那截老玉米。一只圆头圆脑长得特别胖的小老鼠伙同秃毛将前肢搭在玉米棒上，后肢飞快地踢蹬地面，玉米棒咕噜咕噜一个劲朝前滚动。其他四肢健全的鼠都利索地追撵上去，可怜的小苦鼠却落在后头，只闻得着玉米的一股清香味。

那截老玉米很快被啃吃干净，鼠们散开了，钻到各个角落觅食。真是老天有眼，行动迟缓的小苦鼠在灶膛下捡到一块红薯皮。它刚要吃，冷不防秃毛和胖崽从背后蹿上来，一口从小苦鼠嘴边抢走红薯皮。小苦鼠追上去想争夺，秃毛和胖崽沿着粗糙的灶壁爬上灶台去。小苦鼠只有三只脚，在笔陡的灶壁上站不稳，无法追上灶台，只能在灶膛下哀怨地叫了两声。

这无疑是在恃强凌弱嘛！

最让苦娃气恼的是那两只大老鼠根本不管小苦鼠的死活，任凭四肢健全的秃毛和胖崽使坏。

老鼠真是没心肝的可恶的东西，苦娃想。人就完全不一样了。他苦娃在家里，得到爸和妈的悉心照料。爸妈从来不要他干活，有好吃的，总先让他尝。

即使是在外面碰到的陌生人，也都有一副好心肠呢。有一次他放学回家，路上一帮野小子拿他开心，夺了他的拐棍，要他趴在地上学狗叫猫叫驴叫才肯把拐棍还他。他失去了拐棍，金鸡独立，坚持不了多久，只好趴下，窘得哭起来。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位戴眼镜的叔叔，很严肃地把那帮野小子训了一顿，责令他们交还拐棍，还把他搀扶回家。

怪不得老鼠上街，人人都要喊打呢，苦娃想。

老半天了，小苦鼠什么也没吃到。

苦娃实在看不下去了，从衣兜里掏出一块金箔纸包装的巧克力，掰了一小坨，朝小苦鼠扔去。

空气中散开一股诱人的香味。

在他从衣兜里掏巧克力时，那窝老鼠受到了惊吓，呼啦一下全朝灶后那个墙洞逃去。五只小老鼠在前，两只大老鼠殿后，撤退得还挺有秩序的，就剩下小苦鼠，没“人”管，没“人”理，没“人”睬，掉在后头。苦娃想，要是发出动静的不是他，而是一只猫，毫无疑问，小苦鼠就是牺牲品了。

那小坨巧克力落在跌跌撞撞奔逃的小苦鼠面前。

兴许是饿坏了，兴许香味浓烈的巧克力具有太强的诱惑力，兴许是聪明的小苦鼠感觉到藏在柴火堆后面的苦娃没有恶意，它停了下来，两只前爪搂住巧克力，嚓嚓嚓，贪婪地啃咬起来。

那撩拨食欲的香味溢满整个厨房。

很快，那小坨巧克力被吃光了，苦娃又掰了一小坨扔过去。这次他扔的距离缩短了些，几乎就扔在柴火旁，他想让小苦鼠靠近自己。小苦鼠明亮的眼睛朝他看了看，迟疑了一会，还是颠颠地爬了过来。

那窝老鼠又拥出洞来，惊讶地朝柴火堆观望。巧克力的香味实在太好闻了，五只小老鼠叽叽吱吱躁动不安。突然，秃毛和胖崽一左一右朝小苦鼠靠拢，这两个小坏蛋弓着腰缩着脖子，鼠眼惊恐不安地四处乱瞄，贼头贼脑，一看就知道不怀好意，是想来抢小苦鼠嘴里的巧克力。

小苦鼠抱着巧克力，向苦娃逃来。

苦娃心里乐滋滋的。多灵的小苦鼠哇，才扔给它两小坨巧克力，它就完全明白了谁是它的朋友、谁是它的对手，明白了需要依靠谁、躲避谁。

秃毛和胖崽蛮横地想蹿上来，苦娃捡起一爿柴火砸过去，可惜没砸中，但秃毛和胖崽已吓得灵魂出窍，掉头没命地撒腿奔逃。其他几只待在洞口的大小老鼠也都争先恐后蹿进墙洞。

苦娃足足忙碌了大半天，才把厨房角角落落彻底清扫了一遍。不留下一粒饭渣，不留下一块菜皮。他还把米缸和泔水桶用木盖盖严实了，把通往院子的阴沟用砖头铺得严丝合缝，碗柜那扇破门也用一块木板钉补起来，整个厨房坚壁清野，不给老鼠有任何找到食物的机会。

那窝老鼠饿疯了，大白天在厨房像丢了魂似的到处乱闯，到处找东西吃。

每逢这种时候，苦娃就拄着拐棍走进厨房，或者用两块饼干，或者用半块蛋糕喂小苦鼠。

别的鼠都饿得要死，就小苦鼠吃得打饱嗝。

一个饿，一个饱，苦娃就是要造成这样一种强烈的反差与对比。凭什么断了一条腿就该受欺负？凭什么断了一条腿就该饿肚皮？凭什么断了一条腿就一定是个可怜虫？苦娃不信这个邪。你们都是睁眼瞎，你们都是鼠目寸光！瞧，被你们看不起并不断遭到你们凌辱的小苦鼠其实是明星，是富翁，是王子，是命运的宠儿，是幸福的代名词。你们四肢健全，自以为了不起，其实却是饿死鬼，是得不到食物的窝囊废、倒霉蛋、可怜虫！

那窝老鼠实在耐不住饿，就从木格窗棂钻出屋去，到院子里的垃圾堆寻找食物。垃圾堆里的东西都腐臭发馊，有股霉味，很不好吃。

尤其可怕的是，院子里有一只警惕性很高的大花猫，老鼠们很快又从院子退回厨房来。很快，小老鼠胖崽饿成了瘦崽。有一次，饿糊涂了的秃毛竟然去咬大老鼠的尾巴。大老鼠被咬疼了，暴跳如雷，猛地把秃毛撞进灶膛下的热灰里。秃毛身上的绒毛连同两撇胡须都被烫焦了，秃毛变成了焦毛。

别的鼠都饿得眼睛发绿，唯独小苦鼠吃得满嘴油香。

看到老鼠们都用羡慕和嫉妒的眼光死盯着正在柴火旁大嚼大咬的小苦鼠，苦娃心里就涌动起一种快感，像是复仇成功，又像是恶作剧得逞。

几天后，小苦鼠渐渐习惯了从苦娃手里接食吃。它对他不再陌生害怕，只要厨房里没有别人，苦娃往柴火后面的小马扎上一坐，小苦鼠就会从墙洞里钻出来，拖着那条残肢，颠颠踬踬来到他面前，用清澈无邪的小眼睛望着他，吱吱叫唤。他当然不会让它失望，他总是把最好的连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零食省下来喂它。现在，他即使把食物扔在自己脚边，小苦鼠也毫无顾忌地过来吃了。有两次，当小苦鼠在他脚边闷头啃食时，他伸出一只手指轻轻触摸小苦鼠的脊背，小苦鼠也没躲闪。小苦鼠背上的毛很柔软，也很光滑，那骨肉，嫩得像水豆腐。他心里油然升起一股对弱小者的怜悯之情。

那窝老鼠不敢靠拢来，在对面的墙洞口用充满敌意的眼光望着苦娃和小苦鼠。

馋死你们，气死你们！哼，苦娃心中暗自得意。

苦娃端着半碟炸熟的麂子干巴，朝灶后的墙洞吹了声口哨。

小苦鼠钻出来了，朝苦娃跑来。

苦娃拿起一片麂子干巴，刚想扔出去，突然，他惊呆了——五只小老鼠紧跟着小苦鼠拥出墙洞，它们各个都变成了跛子。它们像小苦鼠一样，都断了一条后腿，那只残废的脚爪都向上翻举，都歪斜着身体，都颠颠踬踬地爬行。

加上小苦鼠，现在站在苦娃面前的共有六只跛脚鼠了，都用乞求的眼光望着他，准确地说，是望着他手中的油炸麂子干巴。

苦娃的心一阵阵缩紧。他不是存心要害这些可怜的小老鼠的。他给小苦鼠提供吃食，只是同情小苦鼠的不幸，并没坏心眼想让其他小老鼠也通通变成跛子。它们怎么会这么傻，丢掉健康，变成残疾？它们一夜之间通通变成跛子，不可能是出于偶然的不幸的事故，显然是一种残忍的自戕。它们自己咬断了自己一条后腿，也有可能是那两只大老鼠帮它们施行了外科手术。瞧那两只大老鼠，在墙洞口徘徊，显得焦急不安。

苦娃心里觉得很内疚，这五只小老鼠本来四肢健全好端端的，是因为看到跛脚小苦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精美丰盛的食物，由羡慕到妒忌，由妒忌到模仿。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小苦鼠给它们做出了榜样，它们就都把自己弄成了跛子。

真是一群傻蛋！

跛了一条腿，还怎么去爬柱翻梁寻找食物？还怎么躲避猫的追捕和蛇的袭击？

是自己害苦了这些小苦鼠，苦娃想。假如他不搞坚壁清野，假如它们在厨房里能找到吃的东西，它们不至于会向残疾看齐的。他很懊丧，也很后悔。他毫不犹豫地把半碟子麂子干巴全撒出去。它们都跛了，他就不能再偏心眼地只喂小苦鼠了。

炸得焦黄的麂子干巴在地上滚动蹦弹像群金色的蝗虫，刹那间，苦娃惊得瞠目结舌，刚才还可怜兮兮扭翻着一条后腿在爬行的五只小老鼠突然间变得活蹦乱跳，那条他认为是折断了的后腿垂落在地，变得十分正常。它们奔跑自如，抢夺着麂子干巴，一丝一毫也没有残疾的迹象。它们是四肢健全的鼠，它们是诡计多端的鬼！它们佯装着断了一条腿，来骗他的东西吃。它们装得挺像，瞒过了他的眼睛。

小苦鼠是真正的残疾，无法和四肢健全的那些小老鼠匹敌，一眨眼工夫，所有的麂子干巴全被五只假装跛子的小老鼠抢得一干二净，小苦鼠一块也没得到。苦娃气得浑身发抖，操起拐棍想给它们一点厉害，但已经迟了，五只小老鼠衔着麂子干巴一溜烟地逃进了墙洞。

墙洞里唧唧喳喳，传出一片鼠的欢腾。

苦娃说家里老鼠猖獗，大白天都敢跳到饭桌上来抢吃的，一个劲埋怨捕鼠笼子不灵光，什么也逮不着，还白白浪费诱饵，于是，爸爸把捕鼠笼子扔了，到铁匠铺定做了一只捕鼠铁夹。

一块木板上钉着一根“门”字形铁条，扣在一根钢针上，针眼用尼龙丝吊着大半块油饼，只要一扯动诱饵，钢针就会十分灵敏地自动脱落，“门”字形铁条在两根弹簧的牵拉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落下来，别说是老鼠，即使野猫被夹一下，也会夹得屎尿溢流、一命呜呼。

屋外正下着雪，老鼠们无法出去觅食，厨房里可以吃的东西都让苦娃盖严藏实了，当做诱饵的大半块油饼散发着扑鼻的香味，不愁饥肠辘辘的老鼠不上钩。

捕鼠铁夹置放在墙洞左侧一个拐角处。苦娃端坐在对面的柴火堆旁，他要亲眼看着可恶的老鼠被铁夹子夹得筋断骨碎。他要复仇，他要雪耻，他要让这些诡计多端的老鼠晓得，欺负了残疾，决没有好下场。

那窝老鼠拥出了墙洞。

像往常那样，小苦鼠脱离群体，爬到他面前。他掏出早就准备好了的一块葱油酥饼，一点一点掰碎了喂小苦鼠。他先把小苦鼠喂饱了，小苦鼠就不可能去咬捕鼠铁夹上的诱饵。除了小苦鼠，无论哪只老鼠被铁夹子夹住，他都会高兴的。

两只大老鼠领着五只小老鼠围在捕鼠铁夹前，它们从来没见过这玩意儿，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老鼠是一种谨小慎微的动物，虽然每一只鼠眼里都闪烁着饥馑贪婪的光，盯着悬吊在铁夹子上的那块油饼馋得直淌口水，却谁也不轻易地蹿上去叼咬。两只大老鼠围着捕鼠铁夹转悠了好几圈，银白色的胡须不断翘动，满脸疑惑。

小老鼠胖崽大约是饿急了眼，冲动地朝捕鼠铁夹奔去，一只大老鼠斜刺蹿上来，把差点就咬着诱饵了的胖崽撞开去。显然，狡猾的大老鼠觉得那块香喷喷的油饼委实有点蹊跷，心里不踏实，不愿胖崽去冒险。

老鼠们在捕鼠铁夹前吱吱叽叽，似乎在商量、在争吵。

不管怎么样，两只大老鼠和五只小老鼠里总会有一只跳出来自投罗网的，苦娃断定，因为冒险总比饿死强。他心里很笃定，慢慢地将葱油酥饼掰碎了喂小苦鼠，把小苦鼠的肚子撑得溜圆。

突然，捕鼠铁夹前的鼠群安静下来，两只大老鼠并立在一排，朝小苦鼠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尖叫。“吱——”声音绵长锐利，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和威严。

霎时间，小苦鼠支棱起耳朵，停止了吃食。

还没等苦娃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小苦鼠扔下葱油酥饼，拖着那条残废的后腿，连滚带爬地过去了。来到鼠群里，小苦鼠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就瘸瘸拐拐扑向捕鼠铁夹。

两只大老鼠默默地注视着小苦鼠的举动，神情异常紧张，就像赌徒在看正在翻滚的骰子。

小苦鼠踏上木板，站在“门”字形铁条下，伸出两只前爪，去搂去咬悬吊着的那块油饼。

它要去吃诱饵，它是在拥抱死亡！

苦娃腾地站起来往前走。他不能让小苦鼠白白送死。他要把该死的鼠群哄散，把捕鼠铁夹踢翻。他走得太急促、太匆忙、太心急火燎，拐棍点滑了，重重摔倒在地。

就在苦娃倒地的一瞬间，“咔嗒”，传来金属清脆的叩击声。他看见“门”字形铁条扣在小苦鼠腰上，把小苦鼠的身体很均匀地一分为二。小苦鼠尖尖的嘴吻里喷出一口血，尾部涌出一坨肚肠。它的四肢蠕动了几下，就僵然不动了。那对明亮的小眼睛，还凝望着悬吊在头顶的那块油饼。

怎么会这样呢？苦娃怎么也想不通，小苦鼠已经吃饱了肚子，干吗还要去啃咬捕鼠铁夹上的诱饵？他给它单独喂食，他在其他老鼠饥饿难忍的时候，让它独享香甜可口的食物。它比它们富有，比它们高贵。他以为它已经受到羡慕，受到妒忌，受到敬重，可他压根儿就想错了。

当鼠群发现可疑的食物，需要用一只鼠去试探去侦察去冒险时，可恶的大老鼠仍然把它推了出去。在两只大老鼠和五只四肢健全的小老鼠眼里，小苦鼠仍然是只可有可无、无足轻重的残疾鼠，必要时废物利用，毫不足惜。他的努力彻底失败了！

最让他感到伤心的是，当两只大老鼠喝令它去冒险时，它竟然毫不犹豫，也不做任何抗拒，甘心情愿去当炮灰，去当试验品。它对它自己一点也没信心，在它内心深处，有深深的自卑。它不仅身体残废，连心也早就残废了。它辜负了他的一片希望。

两只大老鼠领着五只小老鼠拥到已没有任何威力的捕鼠铁夹上，争抢那块油饼。油饼已不再是危险的诱饵，而是一道可口的甜点心。小苦鼠就躺在油饼下，但谁也没有对它看一眼，谁也没有对它的死表示丝毫的哀悼。

老鼠真是世界上最坏最没有良心的动物，怪不得会如此令人厌恶。他爬起来，举着拐棍朝那窝老鼠打去，他要消灭它们！

淘金少年

* * *

一

狼伯起程到隔着两架大山的马关镇去找从内地来的住在马店里的黄金贩子兑换金砂，临走时吩咐了一句：“牛娃子，好生看好这块蛤蟆滩，别叫人给抢了。”

牛娃子嘴上答应着，可心里却觉得狼伯的担心纯属多余，有谁吃了豹子胆敢来抢占狼伯的地盘呢？

嘿，还真有吃了豹子胆的人物呢。狼伯才走了半天，正午时分，一位三十多岁身穿靛蓝斜襟衫的女人带着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跟着一队跑运输的马帮，沿着一条被野兽和淘金者踩踏出来的牛毛小路来到蛤蟆滩。那女人满身尘土，脸色菜黄；那少年脸色苍白，瘦得像根豆芽菜。一看就晓得，是生活落魄赶来金平河淘金碰运气的。

果然，那少年站在蛤蟆滩上，用脚踢踢地上的沙砾，兴奋地对那女人说：“阿妈，瞧这段河水，弯成了轱辘，水稳浪平，阿爸不是常说，洄水湾，金沙滩，淘金淘个金娃娃。阿妈，我们就在这里搭窝吧。”

女人苦瓜似的脸露出一抹笑纹，点点头说：“好吧，田伢子，但愿能早点淘到金沙，早点治好你阿爸的病。唉……”

那名叫田伢子的少年帮着赶马人从一匹白牝马的驮架上卸下一只金船、一只金盆（淘金用的木制工具）、一袋粮食、一篮子锅碗瓢盆和一捆刀铲锄镐。

牛娃子当时正泡在河水里挖穴，见状赶紧跑上岸来，像驱赶苍蝇似的挥挥手说：“喂，这块蛤蟆滩已经有主了。去去，到别处去找好地方吧。”

“这块蛤蟆滩又不是你家买下来的，凭什么由你独霸？”田伢子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冲着牛娃子大声嚷嚷。

牛娃子双手卡腰，缩着脖子，尽量将嗓音压得粗浊，好表现出男人的蛮横：“是狼伯和我牛娃子先发现这块蛤蟆滩的，先来后到，当然由狼伯和我牛娃子说了算啰。”

“说话不害羞，土地是国家的，人人都有权在这儿淘金。再说蛤蟆滩够大了，你们在西头淘，我们在东头淘，也不碍你们什么事。”

牛娃子把短褂脱了，双臂交叠抱在胸前，故意露出被太阳烤成茶褐色的皮肤和手臂、肩胛间凹凸分明的肌腱，模仿着成年人的声调说：“我说了，这整块蛤蟆滩都是属于我和狼伯的，谁来沾点毛毛也不行。”

“小哥，我们都是没法子才背井离乡出来淘金的苦命人。穷帮穷，苦帮苦，让我们做邻居吧，缝补浆洗的事就交给我田嫂好了。”那女人挤出笑容说。

他把脖子一扭，眼睛望着天空，任你唇枪舌剑也好，任你甜言蜜语也罢，都休想从我牛娃子手中把蛤蟆滩抢去。

“小哥，行行好吧！”田嫂眼圈红了，忧伤地说道，“田伢子他阿爸病在床上，我们没法子，这才……小哥，你就当是积德行善吧。”

“我阿爸还死了呢！”牛娃子满不在乎地回敬道。

“阿妈，你不要求他。我偏要在这里搭窝淘金，看他敢把我吃了。”田伢子气咻咻地说着，拎起一把鸭嘴锄就要往沙滩上掘洞埋桩。

牛娃子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揪住田伢子的衣襟猛力一搡，田伢子站不稳，朝后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在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田嫂哎呀叫了一声，一面弯腰去扶田伢子，一面高声喊道：“快来人哪，打人啦——”

牛娃子觉得挺好笑。喊吧，喊破了嗓子也没人理的。在这荒山野岭里，都是些被黄金梦麻木了心灵的淘金者，见惯了打架斗殴，除非出了人命，谁都懒得来瞧热闹。果然，那女人的喊声没引起丝毫反应。

田伢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推开田嫂，操起鸭嘴锄，发疯似的冲上来：“你敢打人，我跟你拼了。”

牛娃子毫不畏惧地站在原地。他根本不把田伢子放在眼里，别说对方操的是鸭嘴锄，即使换成龙泉宝剑，他也不怕。虽然田伢子和他年龄相仿，但比他瘦了一圈矮了半个脑袋，不管是肉搏还是械斗，他都可以一个顶俩。他学着狼伯的样，慢慢磨动着牙巴骨，冷冷地笑，睨视着田伢子，那神态，就像一只小老虎面对一只小羔羊。田伢子操着鸭嘴锄冲到他面前，他眼皮都不眨一下，身体也不挪窝，反而将脑袋送上前去：“小子，有种往大爷脑门上砸呀。”

一句话，把田伢子呛得像根木桩似的僵在了原地，他趁机一把抢过鸭嘴锄，高高举过头顶，威胁道：“谁要在蛤蟆滩搭窝淘金，看我不活活把他劈了！”

田嫂吓得脸像涂了一层石灰，一把抱住田伢子，哆嗦着说：“算你狠，我们惹不起你。我们不沾蛤蟆滩就是了。”

牛娃子用鸭嘴锄在河滩上划了一条直线，整只“蛤蟆”都划入自己的势力范围，然后神气地说：“喏，不要超过三八线，三八线以外随你们的便。”

三八线以外的河滩形状像只企鹅，俗称企鹅滩。狼伯曾出高价请阴阳先生来相过风水，还请县水利局技术员来实地勘察过，他们都断言蛤蟆滩是块藏金宝地，而企鹅滩却是块只有黄沙没有金砂的死滩。

牛娃子望着田嫂和田伢子在死滩上搭窝淘金，心里有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感。

二

你提着半竹筒水爬上格腊儿山麓，来到一座风化斑驳的石灰岩陡崖下，拨开齐人高的荒草丛，山壁便露出一个直径约一米的石洞。洞很浅，只有几尺深。洞口用酒盅粗的栗树桩编织了一道细密结实的木栅栏，像只天然石笼子。这是你的杰作。山洞朝西，夕阳斜射过来，把洞内照得通亮。你看见母狗黑娘和小狗崽子黑虎正互相依偎着卧在石笼子中央。这是一对母子，已被你囚禁在石笼子里整整两天了。两天来你没有给它们喂过一次食，你可不想简单地饿死它们，你是要看看母狗黑娘饿极了是否还把自己儿子当宝贝。

大前天中午，一位猎人牵着母狗黑娘抱着狗崽黑虎路过蛤蟆滩讨口水吃。黑虎被放在地上，淘气地玩弄黑娘那根又粗又亮的黑尾巴。你出于一种少年对小动物的天然好奇心，去伸手抱黑虎，想摸摸它毛茸茸的脑壳和肉感很强的狗鼻子。你刚刚抱起黑虎，汪——黑娘便发出一声咆哮，猛地朝你扑蹿上来。要不是正在喝茶的猎人眼明手快扯紧了黑娘脖颈上的麻绳，你的手腕就被狗牙咬穿了，吓得你赶紧撒手扔了黑虎。黑虎狗爪刚一落地，黑娘便轻轻一扑，把它严严实实罩在自己肚皮底下。

呜呜。呦呦。母子间似乎正在议论生离死别的惊吓与恐惧。

“啧，这条老母狗，还怪护崽的。”你自嘲地笑笑说。

“是哩。”猎人摸摸黑娘的额头说，“连我去抱它的崽它都要嫉妒哩。黑虎生下才二十天，还没断奶，俗话说，喂奶的母狗比豹子凶，你要是抱走狗崽，天涯海角它都会找上门来跟你拼命的。”

“屁。”在一旁抽水烟的狼伯吐出一口乳白色的烟雾撇撇嘴角说，“吃饱了肚皮谁都会玩他妈的虚情假意。嘿，要是把这条母狗饿上三五天，我敢打赌，准会把它亲生的伢狗当点心吞进肚去的。”

你对打赌不感兴趣，但狼伯的话却像一根针刺中了你的穴位，你心灵一阵悸动一阵痛楚。你被好心的哑巴和尚从牛家寨大青树下那方石墩上抱回寺庙时也还没断奶。全寨子的人都说你是个被亲生阿妈丢弃的孤儿。你很纳闷，你不残不傻，也不是丑八怪，阿妈怎么会扔掉你呢？用米汤把你喂养大的哑巴和尚两年前病死了，你拜狼伯为师淘金谋生。有天晚上，你实在憋不住了，就将心里的疑团倒了出来。狼伯漫不经心地抽着烟回答说：

“很简单，你阿妈觉得养着你有难处呗。”

你不愿相信狼伯的话。他其实什么也没看见，是在瞎猜胡编，你想。你希望自己的阿妈是个极粗心大意的人，不小心把你掉在了牛家寨，阿妈为此差点急疯了；你希望自己是被可恶的人贩子从阿妈身边的摇篮里偷走的，阿妈为此哭得死去活来；你甚至希望阿妈在你满月时突然身遭不幸，于是你成了孤儿，阿妈咽气时还在呼叫你的名字。无论如何，你也不愿意自己是被亲生阿妈像扔一双破袜子般扔掉的孩子。可惜，你找不到任何证人或证据来证实对自己身世来历所作的几种设想。

一想到阿妈把还没断奶的你丢弃在牛家寨大青树下，你就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要是眼前有一只小鸡，你就会捉住小鸡的两只脚当着老母鸡的面把小鸡活活撕成两半；要是眼前有朵美丽的山茶花，你就会把花瓣一片片扯下来用脚搓烂。随着年龄增大，你心灵上那片阴影也在扩展变浓。那次你啃着一块蒙自糯米年糕走在马关镇街上，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瘦骨如柴约八九岁的小乞丐大约是饿急了突然蹿上来抢走你手中的年糕就往嘴里塞，你一把揪住这个倒霉的小乞丐，夺回年糕，放进身旁一堆牛屎里蘸了蘸，又狠劲塞入小乞丐的嘴里，狞笑着说：“我叫你吃，味道好极了！”小乞丐满嘴牛屎，号啕大哭。路人都用谴责的眼光望着你，一位大姐愤愤不平地指着你说：“你这个人怎么像条小狼一样，连点同情心也没有？”你笑了。这世界上谁同情谁呀。比起可以把还没断奶的亲生儿子扔掉的阿妈来，你觉得自己给小乞丐喂点牛屎这行为简直算不了什么。可事后有天夜里你躺在竹榻上突然想到自己有可能是被人贩子从阿妈身边的摇篮里偷走的，又觉得自己喂小乞丐一嘴牛屎确实有点过分；当年阿妈为失去你而哭得死去活来，现在要是晓得你差不多变成可怕的狼孩了，怕是眼睛里要哭出血来了。你又后悔得直揪自己的头发。

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世来历使你痛苦得简直要发狂。你要么是被遗弃的，要么是被偷来的，不可能是从牛家寨大青树下那座石墩里蹦出来的。你必须找到证据来证实其中的一种。对你来说，这重要性不亚于科学家去证实地球是圆的还是方的。

猎人牵着黑娘和黑虎已经走远了。你突然产生一种灵感，觉得你苦苦思索了好几年的答案就藏在这狗母子身上。你急忙撒开腿追上去，用狼伯付给你的一个月血汗钱——整整两百元高价，从猎人手里买下了这对狗母子。

你坚信实验将提供有关你身世来历的确凿的证据。

三

中国百家姓里找不到姓狼的，狼伯其实不姓狼，而是和他牛娃子同姓，都姓牛。十年前狼伯在一次争滩引起的械斗中被一伙四川来的淘金汉子团团围住用蚂蟥钉勾瞎了左眼，他用锄头劈断了对方两根脚杆；因他脾气暴躁，心狠手辣，就被人起了个绰号叫独眼狼。

狼伯对这个血腥味很浓的绰号并不讨厌，谁喊他他都答应。牛娃子是晚辈，自然不能随便叫绰号。刚开始跟狼伯到金平河来淘金时，他很恭敬地称呼他为牛伯，可他听了后却皱着眉头说：“别叫我牛伯。老牛太善，活着犁田拉车，死了剥皮割肉，没出息。就叫我狼伯吧。狼虽说名声不好，却没人敢欺负。”恭敬不如从命，牛娃子就改口叫狼伯了。

田嫂和田伢子前来争滩的当天夜里，狼伯就踏着星光从马关镇回来了。他虽说已五十出头，身板骨却仍硬实得像栗树疙瘩，背着一大背篓油盐酱醋大米罐头之类的日用品，脚板像擂鼓似的踩得山路咚咚响。牛娃子迎上去帮他卸下背篓，就迫不及待地把中午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狼伯钻进窝棚点亮马灯泡了壶酽茶边呷边说：“我在镇上就听卖纸烟的长舌头朱寡妇说了。田嫂家就在马关镇外的黑土坳，我和她男人扎堆淘过金，也算是个熟人吧。那男人命中注定撞黑煞星，一年前得了痨病。那是个富贵病，家里穷得快砸锅卖铁了。田伢子正放暑假，田嫂就跟别人说她带着娃儿到金平河淘金挣几文钱好把男人送进医院。”

“这……狼伯，我不晓得她是……”牛娃子突然间心虚起来，“我把她撵到企鹅滩去了，你知道，那是块死滩，她……”

“嘿嘿，牛娃子嗳，你到底还人小心嫩，欠磨练哪。”狼伯诡秘地笑笑说，“要是人人嘴上说的都是真话，世界上就用不着警察和法院了。”

“狼伯，你说她是在骗人？”

“哼，久病无孝子，久病也没有规矩的婆娘。那姓田的病歪歪在床上躺了一年，她心里还不咒他快死！别瞧她哭哭啼啼的，那是在演戏。就像臭婊子翠萍，今天来探监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要变卖首饰交足一万元罚金赎我出去，明儿一转身就跟着那个满脸骚疙瘩的四川耗子私奔了。拐她的杂种就是钉瞎老子左眼的仇人。她倒好，一点不记仇！临走还把老子埋在酒坛下的十五克金子挖跑了，这可是我为自己准备的棺材钱哪！这对狗男女，害得老子白蹲了两年牢房。”马灯晦暗的灯光下，狼伯那张马脸扭成了S形，独眼射出一股冷飕飕的凶光。狼伯每每提到翠萍，都是这副吓人的表情。

也难怪狼伯会如此愤慨，他年轻时穷得叮当响娶不起媳妇，四十岁时政策放活了，允许来金平河淘金，他这才积攒了点钱娶了山妹子翠萍。这鸡飞蛋打的故事牛娃子已听狼伯唠叨过不下一百次了，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一点都没新鲜感。他感兴趣的是田嫂和年纪与自己相仿的田伢子。他打断狼伯的思路问：

“狼伯，你说田嫂到金平河不是来淘金的？”

“屁。一个弱女子一个瘦伢子，光挖沙穴就要累断他们的筋骨！”

“那你说她到这儿来干啥哩？”

“这号女人我见得多了，她是来钓鱼的。”

“钓鱼？马关镇四周有很多鱼塘，干吗非要爬山越岭到这里来钓呢？”

“嘻嘻，你牛娃子还小哇。”狼伯暧昧地笑了笑说，“那可不是普通的钓鱼。她是把自己做诱饵，钓条贪嘴的鱼儿。唔，说白了吧，就是要重新找个主儿。金平河有不少腰包快胀破了的淘金汉呢。”

“她要真这么想，还带田伢子来干啥呢？一个人多自由，田伢子在跟前总归是累赘吧。”

“牛娃子，你又不懂了，这叫掩人耳目。”

“她要是重新找了主，会把田伢子怎样呢？”

“嘿，还没断奶的婴孩都舍得扔，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还在话下吗？”

牛娃子心里一阵隐疼，不再吱声。

四

一定是你盛水时竹筒的落地声惊动了黑娘，它倏地一下跳起来，从石笼子中央奔到栅栏边。它的腹部空瘪瘪的，肚皮贴到了脊梁骨。刚被你关进石笼子时，它的四只狗奶子饱满得就像四只熟透的甜橙，黑虎稚嫩的嘴唇只要一舔到奶头，就像拧开了水龙头，洁白芬芳的乳汁便会自动溢流出来。饿了两天，光洁的狗奶子上出现了许多褶皱，就像甜橙被挤干了汁液。这时，黑虎扭转脖颈叼住黑娘的奶头。你虽然看不见被含在黑虎嘴里的奶头分泌乳汁的情景，但从黑虎拼命下坠的身体和颤动的四肢，从黑娘不断跳动的耳垂和龇牙咧嘴的脸部表情，不难推断出这狗奶子已像断了源的水龙头，半天才流出一两滴水来。本来嘛，喂奶也是一种感情的依恋，是一种幸福和欢乐，现在已变成一种痛苦，变成一种刑罚。

好啊，饥饿囚禁已开始产生效果了，你想。这仅仅是场序幕，好戏还在后头哩。

你本想躲在草丛中继续当段时间热心的观众，但既然不小心弄出响声惊动了黑娘，就索性走到栅栏前，将盛水竹筒探进栅栏去，哗哗，将半竹筒水倾倒进石笼子内一只竹槽里。

断食不断水，会延长生命，会加剧和膨胀饥饿感，会使黑娘和黑虎饿疯饿狂。

水柱一落进竹槽，黑娘便猛虎扑食般地扑过来，两只前爪搂住竹槽两端的固定桩，一副要独霸世界的贪婪相，唇吻探进槽内，咔嚓咔嚓噬咬着水。它大约以为水里有可以果腹的食物呢。你觉得挺好笑。你倒进去的是清泉水，水啊，纯洁的水，连只可以塞牙缝的蝌蚪也没有。黑娘在槽内噬咬了好一阵，才垂头丧气离开竹槽。

“唔，饿了吗？”你和颜悦色地对黑娘说，“可口的香甜的点心就在你身旁哩。”

狗听不懂人话，它无法领会你的意图。你很遗憾。

黑娘和你隔着栅栏面对面伫立着。突然，它朝你汪汪汪发出一串音质圆润、音色纯正、音调柔和、似娇似媚、发自丹田、荡气回肠的吠叫，紧接着，那根耷拉在两胯间又黑又亮的尾尖有一撮白毛的狗尾巴富有生气地陡立起来，静穆了一会，向两边甩摆，节奏舒缓轻巧，像在举行特有的欢迎仪式。猛然间，尾巴甩摆的节奏加快了，上下翻扭左右舞动，一会儿抡出无数圆圈，像激情的旋涡；一会儿搅出花瓣似的碎片，犹如盛开的墨菊。你从来没看见过这么精彩的狗摇尾巴，眼花缭乱，简直是一种艺术表演。汪汪——吠叫声甜腻腻，透出无限谄媚。哦，黑娘是在竭尽一条母狗的所能向你央告，向你哀求，向你乞怜，向你讨好，向你求饶，指望你能施舍恩赐给它一点食物。

狗是有灵性的动物，它知道自己的生命和宝贝狗崽黑虎的生命掌握在你的手里。

多懂事的母狗呀，你差不多就要心软了，但一种更为强大的想要解开自己身世来历之谜的愿望阻止你向它发善心。你不能将花了你一个月血汗钱的实验就这样轻易半途而废。

你不愿再继续观赏这种可怜巴巴的弱者向强者的乞求。你转身欲走，突然，黑娘脸一变，双眼喷射出歹毒的光，狂吠一声恶狠狠朝你扑过来。它一头撞在栅栏上，发疯般地用尖利的狗牙嚼咬树桩，啃得烂木屑纷飞。可惜，栗树桩结实得连豹子也休想咬断。

你退回山脚，黑娘还汪汪汪发出凄厉的吠叫。

五

淘金是男子汉的事业，在野外风餐露宿不说，开渠、挖穴、铲沙、灌仓、淘洗这五项工序没有哪一项是可以轻巧偷闲的。淘金者得先在水流湍急的河里用石块垒一条可以放置金船和金盆的水渠，然后要在选定的河滩挖坑，把两三尺深的卵石层挖开，底下才是可能混杂着黄金的马牙石与泥沙。这时，河水已渗进坑穴有一尺多深，淘金者就得从水里铲起沙石装在畚箕里，再搬到水渠旁慢慢倾倒进金船舱里，一面灌一面还要用手不停地淘洗；长条形的金船舱底用一寸至两寸宽的薄木片隔成十几条横槽，俗称“搓金板”，在水流漫长的冲击下，泥沙和小石子漂流而去，沉重的金屑便会滞留在“搓金板”的槽槽间。再经过反复淘洗筛选，安置在金船下方的金盆便有可能望得见黄澄澄的金砂。

仅仅是可能。

淘金者不仅需要高强度的劳动力，还需要坚强的神经。泡在水里劳累了一天，当然会有惊喜，但更多的是叹息。一无所获是家常便饭。正常光景是淘得几粒和灰尘差不多细碎的金屑。淘金者得忍受住一次又一次幻想破灭的打击。

沙里淘金，谈何容易。

起码有一点是被狼伯说中了，一个弱女子和一个瘦伢子是吃不得淘金这碗饭的。才干了一天，田嫂似乎就累垮了，太阳才刚刚偏西，她就不停地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腰杆，对正在金船边淘洗沙石的儿子说：“田伢子，你累了吧，第一天，别干得太猛了，早点歇工吧。”

“好的，阿妈。”田伢子答应道。

企鹅滩和蛤蟆滩水土相接，牛娃子和狼伯的窝棚搭在蛤蟆滩的东头，田伢子和田嫂的窝棚搭在企鹅滩的西头，相距才几米，对方的一举一动都看得很清楚。牛娃子发现，一天下来，田嫂才挖了一个坑穴，坑穴里的水才刚刚漫过半截脚杆，莫说企鹅滩是块死滩，即使是块金脉缠绕的宝滩，怕也发不了财哩。

“闹着玩哩。”狼伯皱着鼻子说。

牛娃子和狼伯歇工时，田嫂和田伢子吃完晚饭。田伢子躺在河岸草坡上看书，那模样活像是城里来旅游避暑的中学生。田嫂换了件干净的蓝底黄花衬衫，河谷湿气重，外面还套了件玫瑰红腈纶背心，到河边洗脸。河水清清像面镜子，她仔细地端详着自己，还掏出把翠绿的塑料梳子把蓬乱的头发梳理得光滑熨帖，脑后还挽了个椭圆形的发髻。回窝棚时，看见河滩卵石缝里长着一簇野菊花，便顺手摘了一朵，插在圆髻上。牛娃子惊讶地发现，田嫂像换了个人，瓜子脸很秀气，身材不胖不瘦挺中看，那朵鹅黄色的菊花把她衬得鲜亮，说她是田伢子的姐姐没人会怀疑呢。

“鱼饵香喷喷，才会有鱼来咬钩。”狼伯鄙夷地说。

荒蛮的金平河几乎是清一色的男性世界，突然来了个女人，就像美国动物园来了只中国熊猫，怪轰动的。傍晚，一向冷清的企鹅滩和蛤蟆滩变得热闹起来，胖的瘦的、老的少的、俊的丑的、本地的外省的淘金汉子三三两两在田嫂的窝棚前悠来逛去，眼睛都毫无例外地火辣辣，像被磁石吸住了似的往田嫂身上瞄。要是这些男人的眼睛变成火星，绝对会引起一场火灾。

按狼伯的说法，这些都是想咬钩的鱼。

奇怪的是，淘金汉子们只在企鹅滩周围转来转去，没哪个敢靠拢去和田嫂搭讪。

太阳落山了，牛娃子刚把窝棚里的马灯点亮，白骡子便笑嘻嘻钻了进来。

白骡子在金平河淘金汉中算得上是个人物。在腰缠万贯的金霸头和像狼伯这样敢用锄头劈脚杆的硬汉子面前他是孙子，在初出茅庐的生手和出来混口饭吃的穷苦伙计面前又是爷爷。他本来也是淘金汉，但生性懒惰吃不起苦，才正儿八经在河里泡了两个月便洗手不干了，有时在金贩子和淘金汉之间做做掮客，有时在争滩斗殴的两伙淘金汉之间做做调解工作，有时帮金霸头守守摊子做临时工头。一句话，是个无赖混混虫。一个人的绰号集中反映了一个人的德性。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号人居然也有特长，天生一副浑厚嘹亮的好嗓子，唱山歌能把女人唱醉了。

白骡子一钻进窝棚，便诡秘地压低声音说：“狼伯，小弟我要向您老讨杯喜酒吃。”

“马尿倒是有一壶。”

白骡子身上那股劣质香水味呛得牛娃子直想咳嗽。

“嘻嘻，窝连窝心连心，那婆娘虽说不是黄花闺女，还是挺水灵的哩。”

“呸，放你娘的屁。”狼伯骂道，“老子不认得她。老子只晓得守着自己的蛤蟆滩，管不着她的窝棚搭在哪方。”

“瞧，我说嘛，狼伯是条真汉子，哪会瞧得中一个候补寡妇。”白骡子收起了酸溜溜的腔调，喜出望外地说，“大伙都还以为这姓田的淘金婆娘是狼伯相中的花哩。”

怪不得这些个淘金汉们都不敢靠拢去和田嫂搭讪，敢情是怕狼伯的锄头，牛娃子想。

“老子严正声明，和她没有半点瓜葛。”

“小弟就等着狼伯这句话呢。狼伯也知道，我就好这一口，从不挑精拣肥。我……嘻，嘻嘻嘻……”白骡子涎着脸笑。

“老子没兴趣来管你的风流事。你早把她勾跑早好，省得老子看着扎眼。”

“狼伯吩咐，小弟敢不从命？不是吹，只消两支山歌，就可以勾走她的魂。只是……狼伯也晓得小弟的习惯，先要润润喉咙。”

“发酒瘟。”狼伯骂了一句，从墙旮旯捡起一瓶扬林肥酒扔进白骡子怀里，“滚吧。”

月上树梢，企鹅滩响起白骡子有韵有味的歌声：

八月的桂花香又香，

三十岁的大姐好模样；

我有心砍棵大树做只船，

把姐送进银河湾……

田嫂拾掇了碗筷，又借着月光在河边洗衣裳。银白色的水波在她手里涌动翻滚，歌声和水波交织在一起。但她既没有搭腔，也没抬眼去望白骡子，仿佛是个聋子。

“她是在搭豆腐架子。”坐在窝棚前石坎上观望的狼伯对牛娃子说，“女人都是这个德性，心里一百个愿意了，嘴上还要说一百个不。”

我想姐想得心焦，

姐想我想得心跳；

摘片芭蕉叶子搭座桥，

姐呀，过桥莫怕桥儿摇……

白骡子沿着弯弯曲曲的河滩，边唱边向田嫂走拢来。他的脚步轻飘得就像在跳霹雳舞。牛娃子发现，田嫂洗衣裳的动作加快了，急急忙忙把漂在水里的几件衣裳拧干收起，就回自己的窝棚把竹门关死了。

白骡子以田嫂窝棚为轴心，活像头拉磨的骡子走了一圈又一圈，走一圈便唱出一支山歌。唱到皓月当空，田嫂窝棚里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我是林中寂寞鸟，

姐是草丛孤独花；

寂寞鸟配孤独花，

半世凄苦一夜消……

看来，白骡子顶多是业余水平，还没唱出个子丑寅卯来，嗓子就哑得像公鸡叫。

“莫急，她要等田伢子睡熟了才会出窝棚呢。”狼伯咂着水烟筒，满怀信心地对牛娃子说，“唔，她走出门来会说，舌头比百灵还巧的大哥哟，山歌唱多了会脖子疼哩。白骡子就会说，我正要向大姐讨碗水喝。她就会给他端盅茶来，嘿，勾搭上啦。这种事我见多了。”

狼伯的话音刚落，田嫂窝棚的竹门就吱呀一声开启了。牛娃子看见，她端的不是茶盅，而是只破脸盆，哗，满满一盆水浇在白骡子头上。白骡子算是提前过泼水节了。

“哪里来的夜猫子，别处唱去。”田嫂柳眉怒竖，咬着牙訾骂道，“吵得人睡不着觉！”

白骡子狼狈不堪地溜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牛娃子希望田嫂泼在白骡子头上的是一盆肮脏的洗脚水。

“看不出这婆娘还有几分泼辣。”狼伯说。

“也许她不是来钓鱼的。”牛娃子说。

“屁。她一定是晓得白骡子不过是一条小泥鳅。牛娃子，我敢打赌，她不想要咬钩的小泥鳅，她要钓大鱼呢。”

六

黑娘的两只狗眼都饿绿了，在苍茫暮色中像两粒萤火虫。它在狭小的石笼子里蹿来蹿去，狗脸上一副困兽犹斗的凶相。现在要是往石笼子里塞进一头羊去，它会像狼一样猛扑上去把羊撕成碎片的；要是你牛娃子跨进栅栏去，说不定它也敢扑上来咬你的喉管哩。饿极了的畜生连菩萨也敢吃，狼伯曾这样说过。

你趴在地上，轻轻拨开草叶观察石笼子里的动静。

黑娘四只狗奶子彻底萎瘪下去，像晒蔫的猪尿泡吊挂在腹部。黑虎大约是饿坏了，不时往黑娘肚皮底下钻拱，都被黑娘用狗尾挡开了。突然，黑虎机灵地绕过黑娘的尾巴，从黑娘的前胯钻进腹下，敏捷地一口叼住奶头，拼命吮吸。霎时间，黑娘唇吻歪扭、眼睑下垂，整张狗脸皱成苦瓜，四肢弯曲做跳开状，却又似乎无力挣脱一种母性的哺乳本能，站在那儿犹豫不决。小狗崽吸不到一滴奶，急了，在乳头上咬了一口。你看见，黑娘跳起一尺多高，汪地怪叫了一声，它左排第二只奶头已被咬开一个口子，渗出红草莓般一汪血斑。它愤怒地用前爪在小狗崽额头蹬了一脚，黑虎被蹬出两尺多远。它似乎还不解恨，赶过去张嘴在黑虎后颈上啃了一口，叼掉了一小撮狗毛。黑虎惊骇地跳到栅栏边呜呜哀叫。

才饿了三天，黑娘的感情就发馊变质了。

饥饿是魔术师，饥饿是创造家。

七

连牛娃子自己也不明白企鹅滩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不停地去张望。田伢子搬运畚箕慢得像蜗牛爬，田嫂挖坑穴的动作像是在绣花，两天来连一粒金屑屑都还没淘到呢。同样是荒漠的沙滩，同样是挖穴、铲沙、淘洗这一套他牛娃子干了两年早就干腻了的淘金工序，没半点新鲜玩意儿，但不知为什么，他两只眼睛就是不听使唤，稍不留神便歪斜到田嫂和田伢子身上去了。

他们到了河边，田嫂总是绾着裤腿抢先跳进水去：“田伢子，你在岸上接畚箕。”干了一阵，田伢子便会用央求的声音说：“阿妈，你上来，让我来挖一回穴吧。”田嫂便摇头说：“我不累，你别烦我了。”过了一会儿，田伢子又说：“阿妈，我在岸上挨太阳烤，都快热死了，让我下来凉快凉快吧。”田嫂便用颇为严厉的语调说：“别啰唆，你身子骨嫩，泡不得凉水。来，接着畚箕。”

清早和傍晚，料峭寒风下，狼伯一概让他牛娃子跳到坑穴泡在水里挖沙铲沙，有时两条腿泡麻木了，狼伯也不来换他一下。

瞧，田伢子望着坑穴边半畚箕河沙不满地说：“阿妈，你怎么不把畚箕装满呢？老是这样半畚箕半畚箕地洗，猴年马月才能淘到金子呀！”“你还在长身体，别闪了腰。”田嫂说。“不，我已经是大人了，我抬得动的。”田伢子倔犟地说，“你往畚箕再铲两锹沙，不装满，我不抬了。”“好吧，唉。”田嫂铲了薄薄两锹细沙，安慰似的朝畚箕里填了填。

狼伯每次往他牛娃子畚箕里装河沙，都要冒出尖尖隆得像座小山，还嫌不过瘾，还要用铁锹在沙堆上敲铁实了才让他抬。

田伢子生拉硬扯把田嫂从齐胸高的坑穴里拽上岸来，自己穿着一条裤衩跳下去挖沙。顶多才干了半个小时，田嫂又把田伢子拉了上来。虽说是夏秋季节，但金平河源头是日曲卡雪山融化的雪水，冰凉冰凉的，田伢子两条脚杆泡得有点泛红了。田嫂一下跪在沙砾上，心疼地说：“你这娃，不听妈的话，冻着了吧。”说着，她两只手掌使劲在田伢子膝盖头按摩起来。

阿妈的手掌一定像温泉水一样暖心暖肺的，牛娃子想，想得心里痒丝丝的。去年寒冬腊月，他在坑穴里泡了半天，两腿冻得乌青发紫，那时要是有阿妈一双手替他揉揉，他绝不会哭出声来的。还有一次，他在坑穴里不小心踩着一块碎玻璃，扎得不浅，血一个劲儿往外冒，疼得他直呻吟，狼伯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扔给他半瓶云南白药，说：“往疮口里倒些粉末末，可以止血的。别像女人那样叫唤，没出息。”第三天，他伤口还没愈合，狼伯就又逼他下水淘金。“干我们这行营生，脚底板被扎个口子，头顶心被砸个窟窿，都是家常便饭，别指望有人会来可怜你。”狼伯说。

田嫂还在使劲搓揉田伢子的膝盖头。田伢子扭着身体想躲开：“阿妈，行了，我已经不是娃娃了。”“会得风湿痛的，听话，我替你揉揉。”田嫂央求道。

牛娃子看得直咽口水。

啪，一块鸭蛋大小的鹅卵石砸在牛娃子的肩膀上。他从遐想中回过神来，抬头一看，狼伯凶神恶煞地站在坑穴边指着他的鼻子骂：“小杂种，你魂叫老鸹叼走了吧！快干活。”

八

实验已进入第四天，你饶有兴味地每天抽空进行观察。

小狗崽黑虎已饿得像坨稀泥，软绵绵趴在石壁上啃苔藓吃，苔藓啃完了又咬地上的红山土。

黑娘就在旁边，但它像没看见似的不理睬黑虎，有时黑虎颠颠地爬到它面前，它就原地旋转半圈身体，给黑虎一个后脑勺。

你不由得联想到你自己。阿妈把你丢弃在牛家寨大青树下的前几天，也开始感情降温了，她听任你独自躺在摇篮里啼哭，不再抱你哄你；她用米粉塞进你饥饿的小嘴，不再给你喂人奶；她甚至不再关心你尿布是不是湿了，眼泪是不是流进耳朵……

九

傍晚，一位红鼻子赶马人给田嫂捎来了一个坏消息。“田嫂，你婆婆让我捎个口信来，田伢子他阿爸这两天咯血不止，要是淘着金子了，赶快捎钱回去，好送田伢子他阿爸上医院。”

“可我们……”田嫂使劲搓着一双空手。

“唉——”红鼻子赶马人叹着气走了。

牛娃子和狼伯正蹲在窝棚外面吃晚饭，听得清清楚楚。

半夜，牛娃子一觉醒来，听见河滩传来咚咚咚锄头挖地声。谁会深更半夜去淘金呢？他好奇地睁开眼。用芭蕉叶扎成的墙壁有很多窟窿，他一眼就看见是田嫂在月光下淘金。她泡在齐膝深的河水里，吃力地挥动着笨重的鸭嘴锄，挖了一阵，又用铲子铲一畚箕河沙，艰难地爬上岸来倒进金船去。牛娃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就是铁打的汉子也极少有人敢半夜下河淘金的。半夜河水冷得刺骨，头顶又盖着露水，一个女人家，非冻出病来不可。他正想爬起来去劝劝她，突然听到睡在对面竹榻上的狼伯在叫他：“牛娃子！牛娃子！”他听出这叫声很怪异，声音轻得像蚊子咬，似乎并不是真的想叫醒他。他多了个心眼，佯装睡熟了，不予理会。过了一会儿，对面竹榻窸窸窣窣一阵响，狼伯蹑手蹑脚来到他睡的竹榻前，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牛娃子，睡着了吗？”

他翻了个身，嘟囔出一两句梦呓。

狼伯这才极轻地开启竹门，又极轻地钻出窝棚。牛娃子的视线随着狼伯的身影移动，很快便来到田嫂挖的坑穴前。他看见，狼伯默默地抬起装满河沙的畚箕，帮田嫂倾倒进金船舱。狼伯赤裸着上身，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皮肤在月光下就像涂了一层彩釉，浑身都是锐角状的肌肉，真可以去参加健美比赛了。

“他大伯，这多不好意思。”田嫂说。

“半夜淘金，会闹出病来的。”

“我反正睡不着，还不如干点活，兴许……”

“一个女人家，要养活病瘫在床上的男人，还要养活一个半大的伢子，不容易啊。”

“都怪我自己命苦。”

“田嫂，不瞒你说，我单身一个，在金平河淘了十年金，不说发大财，也总算有点积蓄了。”

“……”

“田嫂，我年岁是大些，可我身板还硬实，再在金平河泡它个十年八年没得问题。”

“……”

“田嫂，你不用怕，我没坏心眼，我嘴笨得像棉裤腰，不会说话，你千万莫见怪。”

“他大伯，你想说啥呀？”

“田嫂，我想说……我想说……”狼伯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牛娃子将耳朵贴在墙壁的洞孔上，也没听清狼伯到底想说的是什么。他的窝棚离田嫂挖的坑穴有十多米远，又有河水流淌声和挖穴铲沙声干扰，传过来的对话声很模糊。

“他大伯，你瞎说些啥呀？”田嫂提高了声音，显得有点生气地说。

“田嫂，我要有半句假话，让河妖沉了我，让山鬼吞了我，我……”

“别说了！”

“田嫂，我晓得，我只有一只眼睛，破了相。可我已打听过了，上海有装假眼的，和真眼一模一样，我不怕价钱贵，我有钱。只要你点个头，我明儿就动身去上海。”

“他大伯，你误会了。”

牛娃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狼伯自己想变成咬钩的鱼。平心而论，狼伯确实是条蛮不错的大鱼，上没老下没小，无牵无挂，据说银行存折已上升到了六位数。田嫂该收杆了吧，他想，如果她到金平河来确实是想来钓鱼的话。

“田嫂，你……你为了给你男人治病，半夜下河淘金，你心肠好。我……我就想找个好心肠的女人。十年了，我天天想，想苦了……”

“他大伯，世界上好心眼的女人多得像星星。”

“不。少，少得像埋在沙砾里的金子。”

“他大伯，别瞎想了，我不会干对不起田伢子他阿爸的事的。”

“你要挂心你男人，我给他钱，我给他金子，多少我都舍得。”

“他大伯，我要是答应跟你走，那我就是一个扔下穷家不管不顾的黑心肠女人了。他大伯，你是不会要一个黑心肠女人的，是吗？”

“这……”

“他大伯，你死了这条心罢。我穷，我认命了。你请回吧，黑灯瞎火的，你待在我身旁不方便，会有烂舌头搬弄是非的。”

牛娃子看见，狼伯挺直的腰杆突然间伛弯下来，神色蔫蔫，像苍老了十岁，回转身来，垂头丧气地走回窝棚。牛娃子想不通，田嫂凭啥要拒绝狼伯，难道她到金平河来还想找个外国总统不成？这不是钓鱼了，这是捕鲸！

也许，狼伯对女人的看法压根儿就错了。

狼伯在竹榻上唉声叹气，那烟头，忽明忽暗，燃了整整一夜。

十

黑虎躺在地上，已饿得奄奄一息，两只眼珠子黯然无光，偶尔蠕动一下身体，发出一声虚弱沙哑的哀叫。黑娘躺在黑虎对面，直愣愣望着黑虎。它的眼光冷得像冰。看来，黑娘已完全克服了感情障碍，把黑虎视作和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陌生小狗崽了。

一切条件都已成熟，石笼子里演出一场母食子的悲剧只是个时间问题了，你想。

果然，黑娘挣扎着站了起来，慢腾腾走到黑虎面前，举起两只前爪，跨过黑虎的身体，把黑虎置于自己的肚皮底下。这无疑是一个进行屠杀的最佳姿势。

你等待着。你手里捏着一柄锋利的长刀，伏在草丛背后等待着。西坠的太阳在银白色的刀刃上迸溅起一片耀眼的光芒。

它就要用利爪掀翻黑虎的身体啦！它就要将唇吻探进黑虎柔软的颈窝啦！它就要用尖牙咬断黑虎的喉管啦！你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憎恶，全身像疟疾发作似的颤抖起来。

等到黑娘把小狗崽子黑虎吞吃掉，你就要跨进栅栏去，用长刀砍下黑娘的狗头，然后将它剥皮清炖。从此，你将改姓，不再姓牛，而要改姓狼，叫狼娃子。

你焦躁不安地等待着。

黑娘静静地伫立着，双眸眯成一条线，遥望着正在缓慢西沉的太阳。

哦，它在等待。它已饿得快支持不住了，饥饿这个法力无边的魔鬼已完全唤醒了它压抑在灵魂底层的邪恶的本性。可它害怕被光明的太阳窥见它内心的黑暗。它在等待，它等待着太阳落山。世界上没有了太阳，一切罪恶便可以逍遥。它想要用宇宙的黑暗来掩盖它内心的黑暗，在黑暗的夜幕下吃掉自己的亲生狗儿。

太阳像被钉子钉住了似的停在半空中。

十一

牛娃子从格腊儿山麓回到蛤蟆滩，正碰上狼伯发横财。在他和狼伯住的窝棚前，有一块形状大小都和马鞍相差无几的灰白色马牙石，是狼伯从浅水湾搬来的，吃饭时当餐桌，歇脚时当板凳。他走拢窝棚时，狼伯正坐在马鞍石上生闷气，旁边搁着一柄八磅大铁锤。狼伯一见他就站起来吼道：“小杂种，钻到哪儿玩泥巴去了？老子要打炮眼，嗓子叫疼了你也不回来。”狼伯似乎越说越气，拎起铁锤重重地在马鞍石上捣了一下，砰，马鞍石裂成两片，左侧那片石块轰隆一声仰面翻倒。阳光下，新裂开的石面耀起一片刺目的金光。妈呀——狼伯倒吸了一口气说，金豆！牛娃子也惊奇得半天合不拢嘴。两尺见方的石面上镶嵌着七颗黄豆般大小的金豆子，排列秩序宛如天上的北斗星座。

“我在金平河闯荡了十年，还是头一次交这样的好运呢。”狼伯声音压得低低地说，“牛娃子，别声张，我不会亏待你的。”

说着，狼伯小心翼翼地用缝衣针把七颗金豆子挑出来藏进腰包。

这世界总是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喜、有人愁的。蛤蟆滩狼伯发了横财，企鹅滩却传来田嫂撕心裂肺般的呼叫：

“田伢子，你怎么啦？田伢子，你醒醒啊！”

牛娃子和狼伯急忙奔过去一看，原来是田伢子晕倒在一口新开挖的坑穴里。狼伯急忙把他从坑穴里捞出来。他额上淌着豆大的虚汗，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糊，双目紧闭，手脚痉挛。

“都怨我。田伢子今早起来就说有点头痛，我让他歇歇，他死活不肯。”田嫂抽噎着说，“我昨天干了一夜，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他就非让我在岸上抬畚箕不可，自己跳进水里挖坑穴，从早晨干到现在，怎么拉他，他也不肯让我换他。这孩子，呜……”

趁田嫂哭诉的工夫狼伯已把田伢子抱进窝棚，用指甲掐虎口掐人中，用冷水毛巾敷额头，又灌了小半碗姜汤，这才把田伢子弄醒。

“是受了风寒，又累过了头，身上烫得很哩！”狼伯说。

“小哥，这附近有医院吗？”田嫂问。

牛娃子摇摇头。这荒山野岭的别说医院，连个江湖郎中也找不到。

“他大伯，现在有马帮回马关镇吗？我想送田伢子回去。”

狼伯摇了摇头：“马帮要明天早晨才路过此地。”

“阿妈，我不回去，我睡一觉就会好的。我们还没淘着金子呢。”田伢子有气无力地说。

“阿妈回家再想办法。阿妈会弄到钱替你和阿爸治病的。”

“我不准阿妈再去卖血。上次你卖血，走路昏倒了两次。我不准你再去卖血，我们淘金！”

“傻伢子，阿妈不去卖血，阿妈想其他法子。你别说话了，闭起眼睛养养神。明早阿妈雇匹马让你骑回家。”

“我不骑马，我要跟阿妈一起走路。”

“傻伢子，你烧得厉害，四五十里山路，怎么走哇？”

“我不骑马，雇匹马要老多钱呢。”

“阿妈会弄到钱的。”田嫂抹着泪说。

牛娃子和狼伯对视了一下，轻轻退出田嫂的窝棚。

夕阳由炽白变得橘红，牛娃子在用几块鹅卵石搭成的灶上煮晚饭。窝棚里升腾起一股浓浓的炊烟。狼伯盘腿坐在竹榻上闷着头抽烟。

突然，竹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股晚风吹来，把灶里的火苗刮得歪离了锅底。牛娃子抬头一看，是田嫂。

“小哥，我想跟大伯商量点事，你先出去一下好吗？唔，去陪陪田伢子，麻烦小哥了。”田嫂柔声说道。

牛娃子刚跨出窝棚，田嫂就随手把竹门关上了。牛娃子觉得蹊跷，便放重脚步朝企鹅滩走，半道上又像只猫一样轻手轻脚踅回自己窝棚后面，想探个究竟。

窝棚里黑糊糊的，传来狼伯划火柴的声音。

“他大伯，你说过，你想要我。我答应你。”田嫂声音有点发抖，听得出来是强忍着泪在说。

“这……”

“他大伯，我不求别的，只要明早能让田伢子骑上马，只要能把他弄到医院治病。”

“不，不不。”

“他大伯，你说过，你想了十年，想得很苦。我给你。求你了，要了我吧。”

“田嫂，你……你给我出去。”

“他大伯，你发发慈悲吧。”

“出去，你给我出去！”竹门猛地被推开了，狼伯粗暴地拽着田嫂的胳膊，把她拖出窝棚。她站不稳，跌倒在沙砾上，嘤嘤哭泣起来。

“阿妈，阿妈——”企鹅滩传来田伢子虚弱的叫声。

田嫂用衣袖揩揩泪，应了一声，踉踉跄跄奔回自己的窝棚。

狼伯站在门口，瞪着那只独眼，凝望天空。

铅灰色的暮霭塞满了河谷和两岸的森林。半只太阳已坠落山峰，半只月亮刚爬出山峰。白天和黑夜在这里交换。银色的月亮和金色的霞光从左右两个角度照射在狼伯身上，半白半红，像幅涂错了颜色的画。

突然，狼伯举起两只拳头像擂鼓似的咚咚敲着自己的胸脯，声嘶力竭地朝混混沌沌的天空吼叫：

“我不是畜生——我不是畜生——”

声音嘶哑凄厉，活像一匹受了创伤的孤独的老狼在仰天长啸。

牛娃子听得毛骨悚然。

十二

你捏着两块饭团，以百米赛的速度朝格腊儿山麓飞奔，还有一线夕阳滞留在山峰尖顶。

你要在太阳落山前赶到石笼子，在黑娘还没来得及咬开黑虎的喉管前将饭团扔进栅栏去，你要中止这场母食子的惨剧。你亲眼看见田嫂为了救田伢子舍得卖血，舍得牺牲自己……你还没完全发育成熟的心灵受到了强烈震撼。生活为你解开了谜团。田嫂的行为已足够证实你绝不会是被亲生阿妈像扔破袜子似的扔在牛家寨大青树底下的弃儿，实验失去了意义。

你气喘吁吁地来到石笼子前，栅栏里发生的事情使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黑娘侧身躺卧在石笼中央，四肢伸向一边，四只像被晒瘪的猪尿泡似的乳房晃荡得像拨浪鼓。这是一种无声的召唤。小狗崽黑虎已饿得站不起来，慢慢地爬到黑娘身边，含住奶头，啃咬起来。黑娘纹丝不动地躺着。黑虎四只小狗爪子践踏在黑娘身上，蹬蹭跷踢，增加啃咬的力量。很快，奶头被咬出血来，它用细嫩的舌头舔着、舔着。黑娘的血朝外溢流，流进了黑虎的嘴腔，小狗崽子黯然无光的眼珠子逐渐有了生气。

黑娘阖着眼皮，静静地躺卧在地上，只有那张狗脸因痛楚而不停地抽搐，证明它还活着。

你的眼睛潮湿了，泪水顺着鼻翼往下流。你将饭团扔进栅栏去，然后，狠劲一脚把栅栏踹倒了。

在回蛤蟆寨的路上，你听到山峦、河流、晚霞、月亮、丛林里的猫头鹰和半空中的萤火虫都在齐声给你讲述这么一个故事：十五年前的一天清晨，一个端庄秀丽的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吃奶的婴儿在崎岖的山路上疾走，她是要急着送宝贝儿子上医院看病。路过牛家寨，突然，竹林里蹿出一头毛色斑斓的山豹，铜铃似的豹眼望着她怀里的婴儿，血腥的豹嘴淌着口水。那年轻女人平时很胆小，见到一只老鼠都会吓得尖叫。但此刻，山豹朝她凶猛扑来时，她却毫无畏惧地转身将婴儿安放在大青树下的石墩上，自己赤手空拳朝凶恶的山豹迎上去。豹爪把她的衣裳撕烂了，豹牙把她的大腿咬断了，她仍顽强地挡在山豹和自己的孩子中间。最后，她抱着山豹一起滚下了百丈悬崖。

母亲用自己生命从山豹爪牙下救出的婴儿就是你。你终于解开了自己的身世来历之谜。你产生了一种马卸掉驮鞍的轻松感。那覆盖在你心灵上的阴影不见了，幻化成一片美丽的彩云。

世界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十三

狼伯一口气喝了五六盅白酒。牛娃子清楚，这是狼伯日常的酒量，喝到这份儿上，脸会酡红，舌头会变得像八哥般灵巧，但离醉倒却还差着一大截呢。平时他顶讨厌狼伯喝醉，窝棚里会连续几天弥漫难闻的酒臭。但今天，他却希望狼伯能开怀痛饮，最好能喝他个酩酊大醉。只有狼伯醉倒了，他才能去做他非常想做的事。

“狼伯，你再多喝两盅吧，我给你炒盘麂子干巴下酒。”他殷勤地说。

“不啦，”狼伯抹抹嘴唇说，“喝多了会耽误明天的活计。”

“狼伯，你不是常说，酒是淘金汉的朋友，酒能驱寒解乏，酒能排忧解愁。”

“喝多了就变成坏朋友了，愁上加愁。”

“狼伯，你今天挖得七颗金豆子，应该好好庆贺一番嘛！”

“看来我今夜非他娘的喝醉才成喽。”

“哪能呢，狼伯英雄海量，再喝十盅八盅也照样能挖穴淘金。”牛娃子说着吹旺灶动手炒菜。不一会儿，一盘油汪汪的麂子干巴和一盘香喷喷的花生米就摆到了狼伯面前。

“牛娃子，你是越来越乖巧了。好吧，给老子抬佛肚来！”

佛肚是狼伯专门用来装散酒的罐罐，建水紫陶，形似如来佛的肚子。牛娃子记得佛肚里的白酒已让狼伯喝得只剩层底儿了，可走到墙角抱了抱，沉甸甸的，少说还有两公斤。一定是他不在窝棚时狼伯让马帮给灌满的，他想。他刚要捧起佛肚往酒盅斟酒，被狼伯用胳膊挡住了。

“牛娃子，不用费事了，老子今天就用佛肚当酒盅，让你开开眼界。”狼伯说着，捧起佛肚，口对口咕嘟咕嘟就灌进去三五两。

牛娃子心里暗暗叫好，嘴上却说：“狼伯，你悠着点喝，来，多吃菜。”

狼伯那只独眼像雷达似的在他脸上探寻了一阵，突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牛娃子你还嫩哪。你肚子里有几根蛔虫我都数得清。”说着，又像喝冷开水一样喝下去一大口白酒，“可我狼伯的心思，你小子一点也不明白。实话告诉你吧，牛娃子哟，今夜你就是不来劝我，我也要喝它个一醉方休的。唉——”

沉重的叹息过后，佛肚里的酒起码又减少了大半斤。

很快，狼伯像蜡人儿一样软绵绵倒在竹榻上，打起了醉意很浓的鼾声。

“狼伯，醒醒，喝口浓茶！”牛娃子使劲拧狼伯的耳朵，狼伯没一点反应。于是，他克制住激烈的心跳，小心翼翼地解开拴在狼伯裤腰带上的那只黑色钱包，掏出一只小布口袋，倒在手掌上，七颗金豆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掂了掂分量，少说也有三五十克哩。

他捏着金豆子跨出窝棚。月亮高悬空中，金平河被照得如同白昼。他来到田嫂挖的水渠旁，将金豆子撒进金盆，又撒了两把泥沙进去，用手搅了搅。他不想面对面把金豆子送给田嫂，她会心里不安的。再说，他也没资格对田嫂这样的女人进行施舍。

明早田嫂收金盆时会发现这些金豆子的。

回到窝棚，狼伯还醉卧在竹榻上，牛娃子这才感到害怕。狼伯不可能长醉不醒。狼伯一醒过来就会发现七颗金豆子不翼而飞。窝棚里只有他和狼伯两人，他想赖也赖不掉的。

狼伯历来对钱财看得很重，记得有一次有个窃贼把手探向狼伯的腰包，被狼伯一拳砸掉三颗门牙，还不解恨，还朝对方胯部踢了一脚，踢得那位倒霉的窃贼两眼翻白。

狼伯待他绝不会比待那位窃贼更客气些，极有可能会像老鹰对付小鸡似的拧断他的脖子。他可不想等着挨揍，得想个办法蒙混过关。他使劲拍拍脑壳，到底想出个绝妙的主意来。他也喝醉，以醉对醉，这样，等狼伯酒醒后追问起来，他就可以装糊涂，说是自己也喝醉了不晓得是哪路蟊贼摸进来行窃的。你狼伯再厉害，总不能一点理也不讲，就动手教训陪你喝酒喝醉了的徒弟吧。

主意既定，牛娃子捧起佛肚，咬咬牙，猛喝了一大口。他以为自己会被白酒辣出泪、呛出鼻涕，但奇怪的是，什么动静也没有。佛肚里的液体甜津津凉爽爽，没有半点酒的辛辣和酒的苦涩。他以为是自己的味觉器官出了毛病，伸出舌尖在锅盐上舔了一下，咸得很正常。他又捧起佛肚喝了一口，确实是清泉水。

他呆了。狼伯刚才痛饮的原来是一罐水！

狼伯躺在竹榻上，还在认真地打着酒嗝，发出一串串听起来很逼真的鼾声。

动物档案　红颊獴

［红颊獴的拉丁文名称］

红颊獴：Herpestes javanicus

［红颊獴的动物学分类］

红颊獴又叫斑点獴、赤面獴、红脸獴、印度獴、爪哇獴，在中国还有树鼠、树皮鼠、日狸、竹狸等俗名。哺乳纲，食肉目，灵猫科，獴属。鼻吻至眼下和额部的被毛为棕黑色，而眼周和颊部的毛则呈棕红色，因此得名红颊獴。

［红颊獴的地理分布］

红颊獴分布于印度西部和北部、尼泊尔、泰国、阿富汗、伊拉克和阿拉伯半岛各国，以及中国的广东、广西、海南、福建、浙江、江苏、台湾、贵州和云南等地。适应能力强，可以在湿地、草原、森林等不同的环境生存，最喜欢栖息于低海拔的山地灌丛，尤以农作物区的杂木林更为常见。

［红颊獴在自然界的位置］

红颊獴在大自然无形的食物链中处于中上位置，性凶猛，是典型的机会主义者，从不挑食。蜗牛、蜥蜴、麻雀、鸟卵、昆虫等任何能捕捉到的小动物皆为它们的食物，尤其喜欢捕捉青蛙、老鼠和蛇，堪称优秀丛林杀手。

［红颊獴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成年红颊獴有高超的捕蛇本领，被人们视为毒蛇克星。在印度，每年约有两万人被眼镜蛇咬伤，所以印度民众都很喜欢饲养它，用它对付毒蛇。

红颊獴也是捕鼠高手，在亚洲许多农村地区，农户往往会设法将红颊獴引入农田，以遏制越来越猖獗的鼠害。

［红颊獴的行为特征］

红颊獴体长为28～36厘米，尾长为22～29厘米，体重650～750克。尾基粗，尾尖细，尾毛蓬松，尾巴的长度大约是体长的80%以上。

它的体形瘦小而细长，外形略似黄鼬，耳朵低而宽圆，好像贴在头部，耳孔能关闭，以防游泳时进水。四肢短小而粗壮，爪弯曲而有力，不能收缩，适于挖掘洞穴。平时居住在自己挖掘的土穴中，有时也占据鼠窝当做自己的巢穴。在洞里生育，每年发情两次，怀孕期42～43天，每窝生2～4崽，幼崽35天左右断奶，约一岁龄离开亲兽独立生活。

红颊獴栖息地一般离水源不远，善于游泳，能攀援上树，但并不生活在树上，通常在地面活动，习惯在白天觅食，所以又有“日狸”的称谓。

红颊獴主要靠敏锐的嗅觉寻找猎物，大多以窜跃的动作穿过路径，以猫类捕鼠的方式，进行突袭以猎取食物。若遇天敌或其他难以对付的掠食者，则常常用拱背、竖毛、喷气、“叽叽”乱叫的方式以示威胁或自卫。

年轻红颊獴多单独活动，发情期雌雄结伴，生儿育女后，雄性会陪伴雌性一段时间，以帮助雌红颊獴抚养幼崽。在此期间，红颊獴常常雌雄相伴或带幼崽外出活动，觅食时亦相距不远。如果一方受惊或受伤发出尖声呼叫，另一方常闻声前往探视。因此，猎人往往利用这一特点连续猎杀两只或数只红颊獴。

野生红颊獴在食物短缺时，也会用长而锋利的牙齿啃吃植物枝叶和根茎来充饥。人工繁殖的红颊獴，经驯养后，能吃各种牧草和庄稼秸秆。

人工饲养红颊獴，最要紧的事，就是在母獴产崽后，投喂饲料动作一定要轻，千万不要惊动母獴，防止它弃崽或咬伤幼崽。更不能用手去摸或用木棍去扒弄幼崽，刚产下幼崽的母獴，敏感焦躁，很容易被激怒，脆弱的母性瞬间消失，会活生生将自己的幼崽吃掉。

［红颊獴的趣闻逸事］

红颊獴善于捕食蛇类，尤其喜欢吃毒蛇，与毒蛇拼搏的经验十分丰富，场面令人惊心动魄。遇到毒蛇的时候，它一般并不采取鲁莽地猛扑过去的办法，因为红颊獴的体形较小，力量也比眼睛蛇等毒蛇差，如果猛冲猛撞，就有可能被凶狠的毒蛇一口咬伤。所以，它和毒蛇搏斗时主要是“智取”，以巧取胜。

面对凶相毕露的毒蛇，红颊獴首先是将全身的毛都竖立起来，并发出“叽叽”的威吓声，围着它机敏地来回蹦来跳去，挑衅地向毒蛇示威，使毒蛇眼花缭乱，搞不准向对手进攻的方向。渐渐地，被激怒了的毒蛇便不断地反身猛扑过来，而红颊獴则依靠身体的轻盈敏捷地腾挪跳跃，使毒蛇一次又一次的扑空。

经过几个回合，毒蛇终于被折腾得筋疲力竭，红颊獴则看准了机会，敏捷地一跃，闪电一样扑过去，死死地咬住了毒蛇的头部或颈部，并且继续不停地躲闪毒蛇身体的缠绕，即使有时被蛇缠住，也能滑脱出来，一直到毒蛇被摔打得奄奄一息。

红颊獴还喜欢吃各种鸟蛋，它是找蛋专家，凭借灵敏的嗅觉，在树林与草丛钻头觅缝寻找，一旦找到鸟卵，它会用前爪将卵抓起，找一块石头，然后将卵抛出，以卵击石，等鸟蛋被砸破后再津津有味地吃掉。

［我与红颊獴的亲密接触］

我曾养过一只红颊獴。那是我儿子刚出生不久的事，那时我住在西双版纳军分区破旧的家属楼里，房子几米外就是一条杂草丛深的箐沟，老鼠成灾，一到夜晚，饥饿的鼠群便飞檐走壁登堂入室对剩饭剩菜饼干果蔬等一切可食之物大肆掳掠。

忽一日，邻居家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半夜三更突然惊哭起来，父母亮灯一看，婴儿半只耳朵给老鼠吃掉了！消息传到我家，妻子夜夜不敢睡觉，生怕我们才两个月大的儿子也遭此厄运，谁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长大后少了半只耳朵。

为了能让妻安心入睡，我便动脑筋灭鼠。先用捕鼠铁夹，用老鼠最爱吃的饼干油条做诱饵，但狡猾的老鼠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人的诡计，前后买了五只捕鼠铁夹，战果却为零。

又改用鼠药，与香喷喷的油炸花生拌在一起，老鼠没上当，倒是邻居家的小花狗误食了鼠药，做了冤死鬼。

又抱来一只黑猫，想着猫是鼠的克星，希望黑猫警长能恪尽职守，将鼠小偷们绳之以法。没想到，这只黑猫，竟然是个风流成性的花花公子，夜里外面母猫一叫，它便魂不守舍，掘地三尺也要跑出去幽会，怎么拦也拦不住。

又换了一只劁过的公猫，俗称太监猫，倒是改掉了风流的坏毛病，却天一黑就蜷缩在沙发下呼呼大睡，已从鼠的克星堕落为鼠的同党。

就在我黔驴技穷之际，朋友送来一只红颊獴，信誓旦旦说是捉老鼠的特级能手。病急乱投医，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留下了红颊獴。这是一只年轻的红颊獴，脸上两条水红色的毛带鲜艳如油彩。第一夜，便听到外屋传来獴与鼠的打斗声，翌日晨从内室走出来一看，地上有三具鼠的尸骸。第二夜战果更辉煌，有五只鼠葬身獴腹。第三天，我接到命令去前线采访，数日后一天夜里，妻一个人带着儿子在内屋睡觉，半夜突然听到外屋传来激烈的打斗声，鼠吱獴叫，还不时传来碗盏茶杯砸碎的声响，妻吓得将儿子拥在怀里，再用棉被蒙住头，根本不敢开门去看。可怕的打斗声持续了整整一夜，直到公鸡报晓，才慢慢平息下来。天大亮，妻这才颤颤抖抖开启内屋通往外屋的门，眼前的情景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外屋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老鼠的尸体，粗略数了一下，起码有七八十只，鼠脑翻浆，鼠肚爆肠，恶心得令人呕吐；那只红颊獴，浑身都是血，嘴里还咬着一只老鼠，两眼炯炯有神，一副扑跃的姿势，但却已经没有了呼吸。

不难想象，这只年轻的红颊獴接二连三捕杀老鼠，惹恼了老鼠家族，不甘心灭亡的老鼠家族决意反抗，便纠集了上百只老鼠大军群起而攻之，企图以数量的优势咬杀这只已经对老鼠家族造成致命威胁的红颊獴。于是，我们家便成了鼠獴大战的战场。

年轻的红颊獴英勇杀鼠，咬死了一批又一批敢死队一样冲上来的老鼠，但疯狂的老鼠越聚越多，终于，年轻的红颊獴力气耗尽，倒在了血泊中……我结束前线采访回到家，感念这只年轻红颊獴英勇灭鼠的事迹，不愿就这么草率将它扔进垃圾筒，便请了一位医生朋友，将它制作成标本。

那位医生朋友手艺高明，标本做得非常成功，炯炯有神的双眼，油光闪亮的皮毛，矫健扑跃的姿态，表情活灵活现，称得上是栩栩如生。我将红颊獴标本搁置在外屋的一个转角柜上，说也奇怪，本来每天晚上响个不停的吱吱鼠叫声，突然就沉寂下来，再也没有老鼠敢到我家来闹腾了。

后来，我因工作调动，搬了很多次家，每搬一次家都会扔掉很多东西，但却一直舍不得扔掉这具红颊獴标本。之所以舍不得扔，除了这具红颊獴标本做得实在太精美，堪称艺术品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家里只要摆上这具红颊獴标本，老鼠便销声匿迹。这具标本真成了我家的守护神，成了我家的镇宅之宝。

［红颊獴的生存现状］

近年来，由于滥捕滥杀，导致红颊獴野生资源大幅减少，所幸人们已掌握人工饲养红颊獴的方法。亚洲不少国家都在积极开展和推广人工繁殖红颊獴的技术，并将人工养殖的成年红颊獴放归田野，以对付越来越让人类头痛的鼠患。

［关于红颊獴的寄语］

红颊獴数量稀少，应予保护。更重要的是红颊獴是天生的灭鼠能手，能有效控制鼠害，维持自然界的生态平衡，还可避免大量使用鼠药所带来的环境污染，是生物灭鼠的首选，是一种被大家公认的十分有益的动物。

动物小说大王　沈石溪

动物小说的灵魂

沈石溪　　

二十世纪上半叶，西方生物学派生出一门新的边缘学科——动物行为学。传统生物学与动物行为学在学术观念、观察角度、研究手段和考察方法等方面都有显著差异。

传统生物学注重被研究者的共性，热衷于调查物种的起源、种群分布的情况，给形形式式的动物分门别类，根据动物的生理构造和特化器官，确定该归于什么纲什么目什么类什么科什么属，分析动物的食谱，解释某种动物与某种环境的依存关系，观察动物的发情时间与交配方式，了解动物的繁殖机制等等。

动物行为学家对动物的社会结构、情感世界和个体生命的表现投注更多的研究热情，透过动物特殊的行为方式，从生存利益这个角度，来寻找产生这些行为的原因。在研究动物行为的同时，严肃理性的目光也注视人类行为，在动物行为与人类行为间勾画出一条清晰可辨的精神脉线，给人类以外的另类生命带去温暖的人文关怀。

我喜欢读动物行为学方面的书，每当浮生偷得半日闲，便躺在摇椅上，捧一杯清茶，翻开奥地利动物学家、诺贝尔生物医学奖获得者、动物行为学创世人康拉德·劳伦兹的《攻击与人性》，或者浏览美国生物学家、动物行为学先锋斗士E.O.威尔逊的名著《昆虫社会》，或者阅读西方最负盛名的动物行为学家罗伯特·杰伊·罗素的力作《权力、性和爱的进化——狐猴的遗产》，深深被大师们严谨的作风、渊博的知识、犀利的目光、翔实的资料、风趣的语言和无可辩驳的论点所折服，心灵受到强烈震撼，精神引发巨大共鸣。我相信，动物行为学具有无限广阔的发展前景，能找出人类行为为何发生偏差的终极原因，是医治人类社会种种弊端的灵丹妙药，为人类把握正确的进化方向提供了牢靠的方位坐标。

这也许是我个人的偏爱，有点言过其实了。可动物行为学家们通过长期观察动物生活提供的许多例证，确实对人类社会具有振聋发聩的作用。

例如，解释大熊猫为什么会濒临灭绝，一般认为有两个原因：一是人类大量开荒种地破坏了大熊猫的生存环境；二是大熊猫食谱单一只吃箭竹属于适应性较差的特化动物。但动物行为学家却另辟蹊径，通过大量调查研究认为，大熊猫濒临灭绝除了环境和食谱外，还有另外两个原因：

第一，大部分动物都有窝巢，尤其是母动物产崽期间都要寻找一个隐蔽安全的地方当做自己的窝，而大熊猫是典型的流浪者，头脑中没有“家”的概念，追随食物四处游荡，吃到哪里睡到哪里，产崽育幼期的母熊猫也同样如此，颠沛流离的生活对刚刚出生的幼崽来说显然是有害无益的，风餐露宿，再加上食肉兽侵害，幼崽存活的概率很小；

第二，丛林里凡生存能力不是特别强而幼崽又须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精心养育才能独立生活的动物，如狼、豺、狐、獾、鼠和鸟类等，大多实行双亲抚养制，雄性和雌性厮守在一起共同养育后代。而大熊猫生性孤独，雌雄间感情淡漠，只有性没有情，发情期雌雄凑合在一块做一回露水夫妻，完事后各奔东西谁也不认识谁了。清一色的单亲家庭，母熊猫单独挑起抚养幼崽的重担，母熊猫通常一胎产双崽，但过的是没有窝巢的流浪日子，不可能一条胳膊抱一只幼崽走路，又没有配偶替它分担困难，只有在两只幼崽中挑选一只抱走，另一只幼崽就遗弃荒野了，单身母亲的日子过得好艰难，遭遇危险找不到帮手，头疼脑热得不到照应，稍有不慎唯一的幼崽便会夭折，繁殖后代生命延续的链条就此断裂。

比照我们人类社会，许多人不珍惜温馨的家，把家看做是累赘，把家看做是牢狱，弃家不顾，离家出走，天涯飘零去过所谓的潇洒生活，面对大熊猫濒临灭绝的事实，难道还不该及时醒悟吗？再看如今社会上越来越多的单亲家庭，独木难支的困窘，是不是也该从大熊猫生存路上艰难的步履里，吸取某种教训。

在动物面前，人类常常犯自高自大的错误。人类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总认为自己是高等生灵，动物都是低等生灵，自己是天地间主宰，动物是任人摆布的畜生。

不错，人类是地球上进化最快的一种动物，学会直立行走，使用语言文字，用勤劳的双手和智慧的头脑创造出无与伦比的现代文明。然而，人是由动物进化来的，地球存在生命已有数亿年历史，人类的文明史不过几千年，人类这种动物在进化成人类以前曾经过漫长的动物阶段，动物的本能动物的本性在人类身上根深蒂固，不可能在几千年短暂的进化过程中就把数亿年养成的动物性荡涤干净。

科学家证实，文化属性与生物属性是构成人的行为的两大要素。人的一部分行为受制于社会大文化，传统势力、伦理道德、风俗习惯、政治说教、宗教戒条、法律法规、民情民风、乡规民约，不断修正和规范你的所作所为，迫使你去做这件事而不去做那件事，这就是行为的文化动因。

人的另一部分行为受制于生物本能，贪婪好色、权欲熏心、天性好斗、自私自利、妄自尊大、好逸恶劳、贪图口福、嫉妒心理，又时时产生难以抑制的冲动，驱使你去做那件事而不去做这件事，这就是行为的生物动因。假如某人的行为，既带有合理的生物本能，又符合社会大文化的要求，就是一个真实自然的好人；假如某人的行为，完全抑制生物本能去迎合社会大文化的苛刻要求，存天理灭人欲，就是一个虚伪矫情的假人；假如某人的行为，放纵生物本能，弃社会大文化而不顾，就是一个凶残狠毒的坏人。

有一句话说，人类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动物行为学，就是剖析发生在动物身上有利于生存的合理的善的行为准则，学习借鉴，让人类变得更像天使，揭示发生在动物身上不利于生存的荒谬的恶的行为准则，铭记教训，让人类更自觉地远离魔鬼。

曾有某药物研究所做过这么一个令人发指——不不——是令动物发指的实验，为了证实某种戒毒药物是否有效，人们给一只红面猴注射毒品。（实验本身就证明了人类对待动物是何等霸道、残忍和阴险，人类自己心灵扭曲得还不够，自己被海洛因毒害得还不够，还要把罪恶强加在无辜的动物身上。）

两三次后，可怜的红面猴就成了吸毒者。一见到穿白大褂的管理员，立刻就会从铁笼子伸出手臂，哀哀啸叫，恳求人们替它往静脉血管打针。倘若不满足它的要求，它会用自己的脑袋撞铁笼，撞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假如还不能达到目的，就咬自己的爪子和身体，把自己咬得满身血污。一旦人们掏出注射器，它会跪伏在地下，猴嘴从铁杆间伸出来，谄媚地亲吻管理员的裤腿和鞋。

过去红面猴在动物园生活时曾被热水瓶烫过一下，条件反射作用，平时它最害怕看见热水瓶了，远远看见有人提着热水瓶走过来便会吓得躲起来。但有一次它毒瘾发作，手臂从笼子里伸出来，工作人员提着热水瓶来吓唬它，它竟然无动于衷，将开水淋在它的手臂上，它也不肯将手臂缩回去。

这是只雄红面猴，被买来做实验品前，曾与一只雌红面猴相好，据动物园饲养员介绍，这对红面猴青梅竹马，卿卿我我感情很甜蜜。后来人们把那只雌红面猴牵了来，关进同一只铁笼子，希望能由此减弱雄红面猴对毒品的过分依赖。

它们分开时间也不过二十来天，天涯苦相思，意外又重逢，俗话说小别胜新婚，那雌红面猴一见到雄红面猴激动得浑身颤抖，恨不得立刻紧紧相拥在一起，但雄红面猴却面无表情冷冷地瞥了对方一眼，就像看到一只陌生猴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一会儿，雄红面猴毒瘾上来了，哈欠连天，鼻涕口水滴滴答答，抓住铁栏杆使劲摇晃，发出呦呦哀叫声。管理员从甬道走了过来，雄红面猴迫不及待地将手臂从铁笼子伸出去。雌红面猴出于好奇，也趴在笼壁上看热闹。雄红面猴大概以为雌红面猴要同自己争抢毒品，勃然大怒，揪住雌红面猴穷凶极恶地厮打，比打冤家出手还狠，啃下一口口猴毛，抓出一道道血痕，要不是管理员闻讯赶来打开铁门救出遍体鳞伤的雌红面猴，后果不堪设想。

雄红面猴被人类强行注射毒品后的行为表现，与人类社会瘾君子如出一辙，同样丧失理智、丧失“人”格、丧失自尊、感情冷漠、道德沦丧，成为一具还在呼吸的行尸走肉。

实验的结局颇出人意料又耐人寻味。戒毒药物不起什么作用，由于过量注射海洛因，雄红面猴奄奄一息了，整整两天不吃不喝，有气无力躺在地上，眼皮耷拉，连叫都叫不出声了，只有那条布满针眼的手臂还顽强伸出铁笼子，手掌朝上瑟瑟抖抖作乞讨状。药物研究所决定最后给它注射一针大剂量毒品，减少它临终前的痛苦，让它在虚幻的快感中结束生命，也算是人类的一种“仁慈”。同时也决定，将那只雌红面猴牵来继续做相同的实验。拿着注射器的管理员和那只雌红面猴几乎同时来到铁笼子旁。雄红面猴混浊的眼光落在雌红面猴身上，就像快要燃尽熄灭的炭火被风一吹又短暂地烧旺，那双垂死的眼睛骤然发出一道骇人的光芒。就在管理员针头快要刺进静脉血管的一瞬间，雄红面猴奇迹般地“复活”了，伸出铁笼子的前爪突然抓住管理员的手腕，拖进铁笼子去，张开猴嘴一口咬住管理员的手掌。管理员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那只灌满毒品的注射器掉在地上，跌得粉碎。人们赶紧来帮管理员，七手八脚强行将猴嘴撬开，雄红面猴早已气绝身亡，只有那双猴眼还睁得溜圆，一副满肚怨恨死不瞑目的可怕模样。

雄红面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幡然猛醒，良心发现，为了抗议人类的暴行，也为了不让自己所爱的雌红面猴步自己的后尘，做出了一只垂死猴子所能做出的反抗。较之人类社会那些执迷不悟心甘情愿在毒品泥潭越陷越深的瘾君子和那些为了自己发财致富不惜将千家万户推入火坑的毒贩子来，雄红面猴似乎更配“人”这个高贵的称呼。

人和动物之间并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人和动物之间的差别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大，在某些领域，人与动物的差距是微乎其微的，仅仅隔着一根头发丝的距离，稍有不慎，人就有可能变得像动物，甚至变得比动物还不如。

只要用心去观察，不难发现，在情感世界，在生死抉择关头，许多动物所表现出来的忠贞和勇敢，常常令我们人类汗颜，让我们自愧弗如。

这就是动物小说的灵魂，这就是动物小说能超越时间和空间，为全世界各地不同肤色的民族一代又一代读者所喜爱的原因。

获奖记录

◎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　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长篇小说）　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 《天命》（短篇小说）　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 《象母怨》（中篇小说）　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　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　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　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　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　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 《狼妻》(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　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　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　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　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鸟奴》(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 　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 《豺狼情仇》（长篇小说）　第六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奖

◎ 《红嘴相思鸟昂贵的彩礼》（短篇小说集）　入选国家新闻出版总署第二届“三个一百”原创图书出版工程

◎ 《哨兵天鹅》（中篇小说）　台湾201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白天鹅红珊瑚》（长篇小说）　2011年第24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红豺》（长篇小说）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11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珍藏相册

图书最新情报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白象家族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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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白象家族

老象恩仇记

象的种族歧视

象群迁移的时候

一

二

三

四

象王泪

一　虎患发生后老象王为自己而悲哀

二　火扎挑选能接自己班的王储

三　影叠莫名其妙被逐出戛尔邦象群

四　影叠被一只云豹吓得丧魂落魄

五　横竖一死，影叠朝云豹撅起象牙

六　影叠挑战失败被淋了一身象尿

七　影叠略施小计就有了帮手

八　影叠成功地把嫫婉吸引到自己身边

九　老象王火扎在屈辱中倒台了

十　火扎放弃了玉石俱焚的念头

十一　火扎将蓝眼虎困在岩洞里

十二　火扎把最后的辉煌给了影叠

爱情鸟

被木棒敲死的母鹿

漏网野狗

牛阵

倒行逆施的母牛

拉水车的老牛

野牛

牝马

头羊之争

贱羊之死

羊奶妈和豹孤儿

动物档案——犀鸟

动物小说大王　沈石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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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象家族

* * *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粒砸在屋顶的茅草上，哗哗直响。山那边，隐隐传来隆隆雷声。我写了封家信，看看小闹钟，已是半夜十二点了。我打了个哈欠，准备上床睡觉。

就在这时，嘭嘭嘭，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我独自住在名叫橡胶坪的箐沟里，替曼广弄寨子看守一百多亩橡胶园。四周都是原始森林，寨子在山外，离这儿有十里远，深更半夜，又下着这么大的雨，谁会到我这儿来呢？

“谁呀？”我大声问。没有回答，嘭嘭嘭的敲门声还在响。我将耳朵贴在门缝谛听，透过雨声，听到沉重的喘息声。

也许，是过路的地质队员或淘金山民，雨夜行走时摔伤了，看见灯光，摸到我这儿来求救的，我想。

我提着马灯，拉开门闩。

砰，木门被重重地推开了。夹着雨雾的风迎面扑来，湿漉漉的，凉冰冰的，冷得我鼻子发痒，张嘴就想打喷嚏。“啊——”我刚张大嘴，还没来得及把喷嚏打出来，便吓得魂飞魄散，已蹿到鼻孔的喷嚏被吓得缩了回去。在马灯的照耀下，我看见，门口站着一头象，准确地说，是站着一头和我人差不多高的约两岁龄的小象。

我是个知青，从小生活在上海，两年前下放到西双版纳来插队落户。小时候曾随父母到上海动物园看过大象，觉得它长鼻子大耳朵挺好玩挺可爱的。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头野生象，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冒上来，顺着脊梁往上蹿，脑子像被冰冻了一样，思维停止，全身发麻，两支脚杆抖得像在弹琵琶。

小象跨进门来，走到床边，四膝一屈，卧倒在地，呼噜呼噜喘着粗气。

完了，我想，小象后面必定跟着母象，很快也会跨进门来。我早听说过野生大象的厉害，长鼻子一卷就可以把人拦腰提起，狠狠一蹄子就可把人踩扁。我算是活到头了啊！

我等了好几分钟，也不见母象跟进来。木门被风刮得乒乓响，雨丝飘进来，我呆若木鸡地站在门边，身上被淋得透湿。我冷得直打哆嗦，脑子清醒了些，大起胆子从门洞探出头去看，闪电把漆黑的夜照得如同白昼，院子里几株芭蕉两棵樱桃一副石碓，不见有什么母象。我的脑子这才转了个弯，心想，或许这是一头与象群走散的小象，在雨夜里迷了路，稀里糊涂地跑到我这里来了。

饥寒交迫的动物找地方躲雨，这是很平常的事。就在半个月前，老天下了一夜暴雨，早晨我开门一看，一对马鹿挤在我的小厨房里，正津津有味地舔食我堆在灶台上的锅盐。铁锅被掀翻，脸盆被踩扁，我的厨房被弄得一塌糊涂。看见我，它们飞也似的逃走了。

我关上门，举起马灯，仔细地打量起这位不速之客。哦，这是一头罕见的小白象，除半截鼻子为银灰色外，身体的其余部分为白色。它全身被雨水打得精湿，四只象蹄沾满了泥巴，右耳朵撕裂了一条两寸长的口子，滴着血。看见我走近，它眼睛里闪出一片惊慌，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它已精疲力竭，还没站直，就四膝一软，咕咚又卧倒在地。它的身体颤抖得厉害，我摸摸它的额头，有点烫手。

看来，我的判断是正确的，这是一只在风雨中误入迷途失散离群的小象，孤独无援。雷霆、暴雨和漆黑的夜把它吓坏了。它挨饿受冻，感冒发烧，是万般无奈才跑到亮灯的草房来寻求帮助的。

我的衣裳也被门外灌进的雨丝淋湿了，冷得瑟瑟发抖。我烧起一炉炭火，屋里暖和了许多，又熬了一锅糖粥，连同几片退烧药，喂进它嘴里，还用半瓶红汞将它受伤的耳朵止住血。它的鼻子是银灰色的，我就叫它银灰鼻。下半夜，银灰鼻身上烤干了，烧也退了，卧在我的身边沉沉睡去。我守着炭炉，担心还有别的大象会闯进来，一夜没敢合眼。

黎明时分，雨停了。山上传来茶花鸡的报晓声，一抹曙光映红了窗户。小白象银灰鼻还没醒，我暗暗寻思，要不要趁它在睡梦中，用一根铁链子将它的腿给绑住？一头活的小象，卖给动物园，能得到一笔可观的收入。送上门来的发财机会，岂能错过？我蹑手蹑脚取下挂在泥墙上的铁链子，刚要去绑它的腿，突然，嗷——嗷——山箐里传来大象高吭嘹亮的吼叫声。银灰鼻耳朵挺灵，立刻就醒了，噌地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门口，举起鼻子就嘭嘭嘭地敲门，还兴奋地呦呜呦呜叫。

山箐里那可怕的象吼声迅速往草房移近。

大象是一种报复心很强的动物，假如我强行将银灰鼻羁押在我的草房子里，象群绝不会善罢干休，它们一定会破门而入，荡平我的家。我不仅得不到银灰鼻，连自己的小命也难保。唉，发财的美梦破灭了，我无可奈何地扔掉铁链子，拔开门闩。

银灰鼻跨出门去，撒开腿急急忙忙向山箐奔跑。

不一会儿，绿树掩映的山箐里，传来母象和小象欢天喜地的吼叫声。虽然有树叶遮挡，我什么也看不见，但不难猜测，忧心如焚的母象见到失散的银灰鼻，一定激动得喜泪直流，用长鼻子紧紧将银灰鼻搂进怀里，亲吻抚爱，用象的语言诉说着思念之情。银灰鼻则依偎在母象温暖的怀抱里，叙述离群后的惊险遭遇。

母子团聚的情景当然很感人，然而，我被折腾得一夜未睡，还白白赔了一大锅糖粥和几粒退烧药，却什么也没得到，也太吃亏了啊。

三天后的黄昏，我在山上挖了一担野木薯，沿着一条野兽踏出来的弯弯曲曲的羊肠小径挑回家。

绕过一棵榕树，突然，我觉得身后的扁担好像被什么东西挂住了，重量骤增，怎么也走不动。我以为是树枝或藤蔓钩住了我的扁担，便左右晃荡了一下，却仍无法解脱。

我扭头望去，妈呀，一头小山似的大白象，用长鼻子紧紧拽住我的挑绳。我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扁担和箩筐掉进草丛，木薯散了一地。

我和大象前世无冤，今世无仇，干吗老缠着我呀？

我正在哀叹，榕树后面又闪出一头象来。我一看，和我差不多高的个头，白里透红的身躯，银灰色的鼻端，右耳朵涂了许多红药水。哦，这不是三天前跑到我的草房子来避雨的小白象银灰鼻吗！

银灰鼻走到我身边，鼻子搭在我的肩上，鼻尖绕过我的脖颈，呼呼地往我耳根吹气，晶亮的眼睛眨巴着，表情很天真，好像在说：“别害怕，没有谁会来伤害你的。”然后，它又蹿到那头大白象跟前，用脑袋撞大白象的身体，呜噜呜噜吼叫，似乎在埋怨：“你干吗那么粗鲁呀？瞧，都快把帮助过我的这个人吓出心脏病来了！”

那头大白象鼻子弯成钩状，硕大的脑袋一上一下运动，像是在朝我点头，又像是在朝我鞠躬，用象特殊的身体语言表达着歉意。

我早就听说过，象是一种很讲感情的动物，爱憎分明，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从不含糊。看来，银灰鼻是专程前来向我道谢的。我一颗悬吊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我抹去脸上的冷汗，站了起来。银灰鼻不断用鼻尖嗅闻我的身体，摩挲我的脸和脖子，十分亲热，把内心的感激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大白象则用鼻子将掀翻的箩筐扶正，并将散落在草丛里的木薯捡回来装进箩筐。

我镇定下来，仔细端详大白象。它身体白得像汉白玉，长着稀稀疏疏的浅蓝色的刚毛；蒲葵似的耳朵，布满褶皱的鼻子，背脊隆起，脸颊的皮肤有些松弛，目光文静，透出温柔和慈祥。

世界上现存两种大象，非洲象和亚洲象。非洲象体形大，成年雄象体高可达3.5米，重7吨，耳朵很大，呈三角形，无论雌象还是雄象都有伸出嘴腔的发达门齿，俗称象牙；亚洲象体形小一些，成年雄象体高2.7米，重5吨左右，耳朵也较小，呈方形，只有雄象才长出长牙，雌象不具备发达的门齿。

正在帮我捡木薯的大白象，嘴巴里没有长牙，显然是一头中年母象。它处处呵护小白象，不难判断，它就是银灰鼻的妈妈。根据它的身份和肤色，我给它起名叫白玉娘。

我抓起一根木薯，塞进银灰鼻的嘴里。野木薯含有丰富的淀粉，甜脆爽口，是大象最爱吃的食物之一。银灰鼻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木薯，高兴得翘起了鼻子。

这时，我左侧一片凤尾竹林里，传来稀里哗啦的声响。我斜眼望去，一头长着两支象牙威风凛凛的雄象，正在用鼻子卷食青翠的竹叶。我再往右看，一人多高的斑茅草丛里，还有好几头大象。我又开始心跳加速，生怕遭到不测，匆匆拾起木薯，收拾好箩筐，挑起担子就想离去。

银灰鼻用鼻子扯住我的胳膊，不让我走。白玉娘干脆用鼻子从我手中卷走了扁担。银灰鼻绕到我背后，用鼻子顶着我的脊梁，往左侧的凤尾竹林里推搡。银灰鼻年纪虽小，力气却比我大得多，我被推得身不由己地往前走。

很快，我就被推到正在卷食竹叶的威风凛凛的雄象面前。这也是一头白象，身高足足有2.7米，体格魁伟，两支象牙伸出嘴腔的部分就有两尺长，四条象腿就像四棵椰子树，额头上有一条很长的伤疤，显得异常凶猛。

它踱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突然昂起脑袋，鼻尖朝天，张开粉红色的大嘴，嗷地吼了一声，就像惊雷在我头顶炸响，震得我耳膜发胀，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腥臭难闻。它的两支象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牙尖正对着我的眼窝，相距仅有数寸远。那条长鼻子在我头顶左右挥舞，呼呼作响。

事后我想，这大概是一种认同仪式，表示对我的情感接纳。可当时，我恐惧得就快要尿裤子了，要不是小白象用鼻子抵住了我的背，我肯定已经瘫倒在地上了。

雄象的长鼻子在我头顶缠绕舞动了一阵，又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这才结束认同仪式，转身卷食竹叶去了。

这家伙的吼叫声太厉害了，就像霹雳一样，我就叫它霹雳雄。

霹雳雄是这群白象的首领，估计也是银灰鼻的父亲。

这时，从霹雳雄身后闪出一头雌象来，看上去比白玉娘要稍稍年轻些，皮肤也更有弹性些。它矜持地用鼻子在我额头和脸上吻了吻，我第一次被大象亲吻，感觉就像被盖了橡皮图章一样。亚洲象实行一夫多妻制的婚姻形态，我猜想这头成年雌象大概是霹雳雄的偏房，便给它起名叫二姨太。

参见了头象霹雳雄和雌象二姨太，银灰鼻又不由分说地把我推搡进榕树的右侧。在一个蚂蚁包前，站着一头老公象，它那白色的皮肤已被岁月风尘染成土黄色，肩胛上还有好几块青色的癣瘢，背脊隆得厉害，耳朵像两片枯黄的树叶，老眼昏花，眼角布满浊黄的眵目糊。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头上了年纪快要被死神收容去的老象。只有那两支伸出嘴腔呈八字形的象牙，仍闪烁着金属般的耀眼的光泽，证明它曾有过如火如荼的青春年华。它垂着长鼻子，闭着眼睛，就像老僧入定似的一动不动。银灰鼻用鼻子淘气地在它脸上啪啪拍打了数下，它这才睁开惺忪的睡眼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识了我，便又闭目养神了。

我觉得这头老公象已衰老得有点痴呆了，给它起名叫老阿呆。

接着，银灰鼻又把我领进斑茅草丛，那儿有一头约五六岁龄的少女白象和一头约七八岁龄的少年白象正在吃草。

少女象肥头大耳，相貌富态，我到它面前时，它用鼻尖钩起一捧泥土，长鼻子一扬，就像莲篷头淋浴器一样，刷地将泥土从我头上淋下来。我被呛得不能呼吸，变成一只标准泥猴，难受得要命。我晓得，少女象这样做并没有恶意，在象的社会，泥浴是一种高级享受，互相用鼻子抛撒泥沙，帮对方泥浴，是团结友爱的象征。它把我当做同类来对待了，真是一个十足的傻丫头啊！好吧，我就叫它傻丫头。

少年象大概正在长身架，看上去有点偏瘦，肋骨一根根突兀，隆起的脊椎清晰可见。这家伙嘴很馋，也有点霸道。我手里还捏着一根木薯，它鼻子叭地打在我的手腕上，我的手一松，木薯掉在地上，它立刻用鼻子将木薯捡起来塞进自己的嘴里，活像饿痨鬼投胎，我就叫它饿痨鬼好了。

老老少少大大小小共有七头白象，这是一个完整的白象家族。

亚洲象的体色通常为深灰色，白色的大象十分稀少，很难见到。物以稀为贵，在西双版纳傣族村寨，白象是美好幸福的象征，寨门上刻有白象木雕，缅寺里造有白象泥塑，姑娘爱挂白象银项链，猎手用虎牙雕一只白象挂在胸口当吉祥物。民间有这样的传说，能见到白象的人是最有福气的人，无病无灾，五谷满仓，子孙满堂。

而我，不仅见到了白象，而且与整个白象家族交了朋友。虽然在与这些庞然大物相识的过程中，我头皮发麻，吓出了几身冷汗，但有惊无险。认同仪式结束后，我心里油然生出一种幸运者的感觉。我相信这个白象家族能给我带来好运。我是个上海知青，所有的亲人都在上海，一个人住在荒山野岭看护橡胶园，未免感到孤单，有了这些白象朋友，起码生活会变得丰富多彩一些，减轻我的孤独与寂寞。

我慷慨地将两箩筐木薯全送给七头白象吃，希望与这个白象家族的友谊能延续并发展下去。

研究资料上介绍说，非洲象和亚洲象相比较，非洲象性格刚烈，不易驯养，亚洲象性格温顺，较易驯养；亚洲象额部两侧有两个很明显的鼓突，俗称“智慧瘤”，而非洲象没有，因此亚洲象的智商普遍要比非洲象高一些。

不愧是长有“智慧瘤”的亚洲象，这群白象确实很聪明，我抚摸着它们的身体叫它们的名字，几遍以后，它们就记住了自己的名字。我一喊白玉娘，白玉娘就会转过头来望着我，我一叫二姨太，二姨太就会跑过来，一点也不会弄错。

它们在橡胶坪西侧那片热带雨林里活动，我路过那里，站在一块蟾蜍形磐石上，大喊几声银灰鼻的名字，象群就会来到我的身边。我去见我的白象朋友时，当然忘不了带些甘蔗、芭蕉、树菠萝等水果，作为礼物分送给它们。它们便会让我待在它们中间，同它们一起玩耍。有几次天晚了，我就同它们一起睡在树林里。

我发现，幼象在象群社会受到特别宠爱，被照顾得无微不至。无论在路上行走还是夜里宿营，象群总是把银灰鼻夹在中间，生怕它走失或遭到猛兽袭击。成年象找到什么好吃的东西，总忘不了要匀一些给银灰鼻尝尝鲜。我从没见霹雳雄或其他象动手揍过银灰鼻。

有一次，霹雳雄正在打哈欠，不知是故意淘气还是不小心，银灰鼻一扬鼻子，将一团沙土抛进霹雳雄张开的嘴巴里，霹雳雄吭哧吭哧猛烈咳嗽，用鼻尖在嘴腔里拼命掏挖，难受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银灰鼻这一行为，无疑是对长辈的不恭，或者说是对头象的冒犯。我当时正在旁边，忍不住为银灰鼻捏一把汗。我想，霹雳雄脾气粗暴，遭受这般恶作剧，肯定要挥舞长鼻抽得银灰鼻在地上打滚。出乎我的意料，霹雳雄吐净嘴里的沙土后，只是用鼻子在银灰鼻的屁股上拂灰尘似的轻轻拍了两下，以示惩罚。对幼象如此宽容，着实令我感动。

还有一次，银灰鼻在澜沧江边沙滩行走时，不知怎么搞的，右前蹄卡在两块卵石中间，崴着了脚脖子，一瘸一拐，怎么也跟不上象群的行进速度了。所有的象都停了下来，守候在银灰鼻身边，无怨无悔地等待，整整等了一天一夜，直到银灰鼻崴伤的脚恢复正常，能跟上象群的行进速度了，象群这才离开澜沧江边。

七头白象对我都挺友好。我抓住老阿呆的象牙，转动它的脑袋，它也不生气；我用一串芭蕉作诱饵，饿痨鬼会一个劲朝我鞠躬，模样滑稽，逗得我哈哈大笑；我在小溪洗澡，傻丫头便用鼻子汲水，像高压水龙头似的喷射到我身上，替我冲洗身上的肥皂泡；我攀住白玉娘的鼻根，它会将鼻子弯成Ｌ状，让我坐在它的鼻子上荡秋千；二姨太每次见到我，都要像盖橡皮图章一样在我额头上亲吻一下，也不知是从那里学来的外国礼节；霹雳雄是头象，态度自然要傲慢一些，不会为了一点食物来讨好我，但每次我要离开时，它都朝我背影挥舞长鼻发出如雷吼声，为我送行……

当然，与我最要好的是小白象银灰鼻。它总是与我亲热得不得了，那条灵巧的鼻子缠住我的胳膊不放，喜欢用额头抵住我的脑壳，和我玩顶牛的游戏。我当然不是它的对手，用足吃奶的力气也无法让它移动半步，而它轻松地跨前两步，我就站立不稳，节节败退，它则高兴得呜噜呜噜直叫。

有一次，我和白象家族在密林里穿行，走到一棵香椿树前，霹雳雄突然前肢腾空，身体直立，鼻子高高翘起，去撩拨树冠。开始我以为它是要卷食鲜嫩的香椿叶了，大象食谱很广，各种野果、野菜、野草、嫩竹子都吃，遇到较矮的树，就踮起后肢用鼻子采撷嫩树叶吃。可它将一株枝叶扯下来后，并没塞进嘴去咀嚼，仍直立着鼻子朝天做钩拉状。

其他白象也都停了下来，学着霹雳雄的样子，踮起后肢竖起鼻子呼呼地朝树冠吹气。我手搭凉棚抬头仔细望去，树冠的一根横杈上，挂着一只椭圆形的蜂窝，有一些蜂子在窝巢边飞翔。我认识这种蜂，当地老百姓称为岩蜂，学名叫熊蜂，巢筑在大树或陡岩上，采集野花酿蜜，蜜汁金黄，馨香扑鼻，味道好极了。

显然，霹雳雄闻到了蜂蜜的香味，很想把那只椭圆形的蜂窝扯下来。遗憾的是，尽管它竖直身体再加上鼻子的长度，仍够不着蜂窝，还差着一米多呢。它很不甘心，用鼻子一撩再撩，真好比水中捞月，屡屡落空。

这棵香椿树并不太高，树干上有瘿瘤和横枝可供踩脚，我是能爬上去将那只蜂窝弄下来的。可我晓得，熊蜂的蜜虽然好吃，熊蜂却不好惹：熊蜂个头大，身上长满黑毛，尾部的蜇刺又长又尖，遇到入侵者，会群起而攻之，像奋不顾身的敢死队员一样，用尾部的蜇刺进行攻击。我犹豫着，不敢贸然行事。

白象们在树下乱哄哄闹了一阵，还是没法吃到蜂蜜，无奈地吼了几声，准备撤离了。银灰鼻口水吧嗒吧嗒滴淌下来，愤愤地甩着鼻子，从我面前走过去。突然，我脑子一热，大叫一声：“站住！”象群停了下来，惊愕地望着我。我往手掌啐了口唾沫，奋力爬树。我想，假如我能将蜂窝捅下来，也算是帮了白象朋友一个忙，它们就会更信任我了。为了友谊，冒点风险还是值得的。

我攀住树枝，很快爬到悬挂着蜂窝的那根横杈，撇了一根枝丫，慢慢朝蜂窝伸去。七头白象都站在树下翘首望着我，白玉娘嘴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叫声，好像是在提醒我千万要小心！

我用枝丫叉住蜂窝的顶端，猛力戳去。啪，土块崩碎，椭圆形的蜂窝在横杈摇摇欲坠。轰，无数熊蜂争先恐后从蜂窝钻出来，很快发现是我在捣鬼，铺天盖地朝我飞来。

这时候，我想罢手也不行了。我咬紧牙关，横下心，又用枝丫对准蜂窝戳了两下。蜂窝终于掉下树去，嘣的一声，摔成八瓣。

愤怒的熊蜂飞到我头顶，黑压压一片，把阳光都遮住了。我赶紧扔掉枝丫，用最快的速度爬下树去。已经迟了，有几只熊蜂撞到我脸上，蜇了我两口，疼得我心惊肉跳，手一松，从树上摔下来。

完了，我想，从七八米高的树腰跌下去，不跌断脊梁算是幸运的，最轻也会摔得鼻青脸肿。我是背朝下跌下树的，嗵，我竟感觉到软绵绵的好像摔在席梦思床上，颠悠颠悠，还挺有弹性的。扭头一看，哦，原来是守候在树下的白玉娘和二姨太见我被熊蜂蜇得从树上掉下来，立刻翘起象鼻，两根象鼻互相搭拢，就像临时安了一张吊床，我掉在了象鼻吊床上。

虽然没有摔伤，但熊蜂仍盯着我不放，营营嗡嗡朝我冲飞下来。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贪嘴的山民捣毁蜂巢，熊蜂穷追不舍，山民跳进水里，熊蜂聚集在水面上，山民刚探出头来呼吸，熊蜂便群起而攻之，倒霉的山民被叮得浑身是包，中毒身亡。我抱着脑袋，不晓得往哪里躲才好。

这时，霹雳雄用鼻尖卷起一团泥沙，富有弹性的长鼻子弓起又绷直，就像一只大弹弓一样，刷的一声，泥沙形成一个扇面，向我头顶飞射。其他几头白象也学着霹雳雄的样，向蜂群抛撒泥沙。我的头顶展开了一场激烈的空战，密集的泥沙射向密集的蜂群，熊蜂纷纷中弹坠落，却不肯退却，仍前仆后继俯冲下来，白象们更起劲地用鼻子弹射泥沙……

尘埃弥漫，遮天蔽日，不一会儿，地上就铺起厚厚一层残缺不全的熊蜂尸骸。终于，熊蜂死伤大半，剩下的残兵败将连成一条黑线，盘旋而上，在香椿树冠绕了几匝后，逐渐飞远了。

地上那只摔碎的蜂窝，有十几块蜡制的蜂房，里头蓄满了金黄的蜂蜜。白象们兴高采烈地用鼻子蘸起蜂蜜送进嘴里吮咂，一面吃还一面朝我点头致谢。我头上被熊蜂叮蜇了两口，又红又肿，胀痛得厉害。白玉娘用潮湿的鼻尖轻轻抚摸我头上的肿块，就像在替我进行按摩疗法。象的唾液有消炎止痛的功效，不一会儿，我头上的肿块就小了许多，也不怎么疼痛了。

这以后，白象家族和我的关系就更亲密了。有几次，我上山砍树修补草房和盖建猪圈，它们替我将沉重的木料拖下山来。有一次，我感冒发烧，在家躺了十天，小白象银灰鼻还领着象群到橡胶坪我住的草房看望我呢！

我虽然没有给这只老虎检查过身体，但我可以断定，这是一只年老体衰捕食过箭猪的伤病虎。

一般来说，年轻健康捕食能力强的老虎，是不会冒着被枪弹击毙的危险去攻击人的。老虎的视觉、嗅觉和听觉都十分灵敏，足掌下有一层厚厚的肉垫，走起路来悄然无声，隐蔽性极强，人还离得老远，躲在草丛中的老虎就听到动静，主动避开了。但是，年纪大的老虎或受过伤的老虎情况就不一样了。老虎上了岁数，追不上飞奔的麂子马鹿，饥饿难忍，就去抓行动缓慢的箭猪吃，箭猪虽然肉质鲜美，但浑身长满硬刺。虎吃箭猪犹如人吃河豚；人是拼死吃河豚，虎是拼死吃箭猪。虎在撕扯箭猪时稍不留心就会被刺伤爪掌和嘴腔，时间一长就发炎溃烂，无法再追逐和噬咬猎物。虎饿得实在受不了了，便会铤而走险袭击人，变成凶暴的食人虎。

两足行走的人，因为会制造工具、使用武器，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动物，包括老虎在内所有的猛兽都畏惧人。但同时，走路要穿鞋、御寒要穿衣、下雨要顶伞、太阳下要涂防晒露的人，因为养尊处优而四肢退化，又是世界上最脆弱的动物，虎豹豺狼哪种猛兽都可轻易将单个的人置于死地。

我是在山上捡了一竹篓黑木耳，背回家的途中，遭遇到这只老虎的。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这天刮的是东南风，我顶风行走，远远就闻到一股食肉兽刺鼻的腥骚味，提高了警觉。要是刮的西北风，我处在上风口，稀里糊涂走进那片茅草丛，饿虎会不声不响地蹿出来，从背后将我扑倒，并立即用娴熟的技巧咬断我的颈椎，几秒钟后我便成了一堆任虎宰割的肉。

我闻到刺鼻的腥骚味后，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朝飘来气味的方向望去。黑色的陡崖下，是一大片密不透风的斑茅草丛，幽暗阴沉，冷风掠过树枝，发出尖锐凄凉的呜咽声。光线太暗，茅草太深，我什么也没看见；老虎躲在草窠里，斑斓的虎皮是绝佳的迷彩服，不容易分辨出来。可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莫名其妙地有了一种恐怖的感觉。我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朝茅草丛扔去，还啊啊地大声喊叫，为自己壮胆。

我命不该绝，那块胡乱扔出去的石头，鬼使神差，正好砸在老虎的屁股上。我只看见，石头砸落下去的瞬间，草丛里突然爆起一只吊睛白额大虫，近三米长的身体，黑黄相间色彩浓艳的虎皮，一看就知道是孟加拉虎。被飞石击中的老虎吹胡子瞪眼，嗷地啸叫一声。我吓得屁滚尿流，差点瘫倒在地上。

我听有经验的猎人说过，赤手空拳与虎遭遇，不能逃，你越逃老虎追得越起劲，大型猫科动物就喜欢追捕奔逃中的猎物。虎的奔跑速度远胜过人，逃是很难逃得掉的，唯一有效的自我解救办法，就是当虎朝你奔来时，你也迎面朝虎奔去，手舞足蹈，拼命喊叫。虎生性谨慎多疑，还有点欺软怕硬，见你不怕它，反倒产生疑虑，害怕有诈，会迅速掉头离去。

我虽懂得这一点，但真见了虎，却没有胆量按老猎人教我的办法迎面朝虎奔去。人类天生畏惧虎，谈虎色变，见虎腿软，很难一下子就改变这种心理弱势。我想，我要真按老猎人教我的办法，手舞足蹈迎面朝虎跑去，万一老虎不吃我那一套，我岂不成了自投虎口的大傻瓜！我扔掉竹篓，本能地转身拔腿就逃，只恨爹娘少生了我两条腿。我在上海读中学时练过百米赛跑，跑得还是蛮快的，但虎的跳跃如闪电般迅疾，三蹿两跳，转眼就把彼此的距离由七八十米缩短到三四十米。这种玩命的赛跑，谁受得了哇！再继续跑下去，我只能跑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

我抬头张望，前方十几公尺远处，有一棵麻栗树。我儿时就听说过，老虎不会爬树，我要是能爬到树上去，老虎就奈何我不得了。我还可以稳稳当当地骑在树冠上，朝树下的老虎扮扮鬼脸吐吐口水什么的，尿急的话，还可以撒泡尿淋在虎头上，就算免费请它喝可口可乐。

我拼命往麻栗树奔，老虎尾追不舍。

我倒是赶在老虎前头跑到树下了，但我前脚刚到，老虎也后脚赶到，彼此仅有几步之遥了。人类远古的祖先虽然是猿猴变的，但到了我这一代，早已不像猿猴那般身手敏捷能嗖嗖嗖快疾如风刹那间爬上树去。说来惭愧，我爬树的技巧太一般了，笨得像狗熊，慢得像蜗牛，尤其是爬光溜溜的树干，经常是爬上去两米又滑下来一米，要来回折腾数次才能成功。不等我爬到安全高度，老虎就会咬住我的脚杆把我拽下树来的。

没有时间能让我从从容容爬树，只好绕着这棵粗粗的麻栗树转圈，希望能把老虎的头转晕，最好晕倒在地爬不起来，我好趁机逃脱。可是，才转了几圈，老虎的头没转晕，我自己的脑袋倒转得晕晕乎乎了，眼睛一阵阵发黑，快要倒下了。

情急之中，我突然想到，这儿离橡胶坪不远，是白象家族的活动区域，我何不向它们呼救呢？我扯紧喉咙大叫起来：

“救命啊——银灰鼻——救命啊——霹雳雄——”

我的呼救声随风飘荡，在山谷回响。

我又围着麻栗树转了两圈，老虎已快踩到我的脚后跟了。越急越见鬼，我一脚绊在隆出地面的树根上，摔了个嘴啃泥。老虎倏地竖直身体，摆出饿虎扑食的架势。乳白色的虎腹向我压了下来，血盆大口也向我张了开来。我灵魂出窍，思维凝固，四肢僵木，呆呆地望着即将扑到我身上来的老虎出神，完全丧失了反抗意识。

就在这时，我看见，张牙舞爪的老虎突然身体横了过来，虎脸皱成一团，受惊似的急叫一声，在空中挺了一下腰，斜刺里蹿出去。

我一看，哦，白象霹雳雄已来到麻栗树前，象眼怒睁，象鼻挥甩，正朝虎示威。

我又将眼光朝前延伸，灌木丛里，稀里哗啦直响，望得见好几头白象的身影。

算我命大，白象家族就在附近，听到我的叫声后，赶来救援。霹雳雄是头象，体格最健壮，跑在最前面，及时赶到。就在老虎快要扑到我身上千钧一发之际，用长鼻抽打虎腰，用长牙刺戳虎背，虽然未能在虎背上戳出两个窟窿来，却迫使老虎放弃了对我的扑咬。

老虎蹿出一丈多远，旋转身朝霹雳雄咆哮，虎爪在地上抓刨着，扬起团团战尘，虎眼瞪得比铜铃还大，龇牙咧嘴，跃跃欲扑。

霹雳雄平举着象牙，高擎着象鼻，做出应战的姿态；但虎却引而不发，发出更猛烈的虎啸，血盆大口喷出更浓烈的腥骚气息。惊心动魄的虎啸声，犹如夺命的咒语。食肉兽口腔里的血腥气流，犹如摄魂的利器。霹雳雄摇动长牙甩打鼻子，竭尽全力与虎周旋。

显然，这只饿虎不愿放过我这顿美餐，想把霹雳雄吓唬走，再回头来收拾我。

在西双版纳热带雨林，象是草食动物的魁首，虎是肉食动物的霸主。仅从体重和力气来衡量，一头成年象抵得上好几只成年虎。然而，虎是职业杀手，虎爪虎牙是进攻性武器；象是素食主义者，素食主义者也是大自然的和平主义者，象鼻象牙看起来挺厉害，却是防御性武器。因此，总的说来，虎还是象的天敌。尤其是身躯伟岸凶猛异常的孟加拉虎，经常袭击象群，扑咬幼象。据统计，亚洲象中，约有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幼象遭虎杀戮。

灌木丛里，老阿呆、白玉娘和二姨太将银灰鼻、傻丫头和饿痨鬼拱围在中间，以防虎偷袭。

我的处境仍十分危险，我只有爬上树去才算是捡回了一条小命。霹雳雄替我挡住了恶虎，我必须抓紧时间。我翻身起来去爬树。刚才差点被老虎扑到身上啊呜一口咬断脖子，我手脚都吓软了，魂也吓没了，爬上去又滑下来，就像在玩滑梯一样。

那只恶虎虽然上了点年纪，虎须焦黄拳曲，虎背也有点弯塌，但身手依然矫健，忽地蹿到东，欲咬象腿，忽地转到西，厮打象耳。霹雳雄在虎的威逼下，一步步往后退却。

我晓得，尽管是身强力壮的头象，霹雳雄也难以抵挡穷凶极恶的孟加拉虎，败退只是个时间问题。此时此刻，分分秒秒对我来说，都意义重大，性命攸关。可我心里越是急，头上越是冒冷汗，手脚越是像柳絮搓成的一般，连树干都抱不稳了。

灌木丛中的那几头白象，也看出我还未脱离险境，呦呦朝我吼叫，催促我赶快上树。

霹雳雄快被孟加拉虎逼离麻栗树了，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又从树腰滑落在地，我已经绝望了。

呦呦——突然，小白象银灰鼻扬鼻吼叫一声，强行从老阿呆、白玉娘和二姨太的护围圈里钻出来，撒腿朝我奔来。这相当危险，银灰鼻才两岁，象的生长速度缓慢，幼稚态很长，换句通俗点的话说，就是童年期很长，要到十五六岁才发育成熟。两岁龄的鼠已经可以做爷爷了，两岁龄的虎也可以脱离母虎自行闯荡独立猎食了，但两岁龄的象却仍然毫无自卫能力，需要依赖母象的照料和保护。细皮嫩肉的银灰鼻，正是孟加拉虎垂涎三尺的美食。那只恶虎完全可能趁它脱离成年象护卫圈之际，蹿过来袭击它。

白玉娘心急火燎，拔腿追上来，倏地将长鼻横在银灰鼻面前，用意很明显，是要拦住银灰鼻，拖它回护卫圈内。银灰鼻犟着脖子，用力撞开白玉娘的鼻子，仍向前狂奔。白玉娘只好贴在银灰鼻身边一起奔了过来。

很快，银灰鼻来到麻栗树下。它将自己的身体靠在树干上，鼻尖钩住我的胳膊，往上提拉，嘴里还呦呦急促地叫唤。我明白它的意思，是让我踩着它的背爬上树去。这时，白玉娘也赶到了，长鼻子伸到我的胯下，就像升降机一样把我往上升。我双脚用劲在地上一蹬，借着白玉娘鼻子那股升力，爬到银灰鼻的背上。我扶住树站立起来，又像走楼梯一样，从银灰鼻的背登到白玉娘的背，举手试了试，还差尺余即可够着树腰那根横杈了。

我一个蹿跳，总算攀住那根横杈了，就像玩单杠那样想翻爬到横杈上去，可力气总嫌不够，吊在横杈上，两只脚踢蹬了十几下，身体仍悬在半空。突然，我觉得脚底似乎踩着了什么，有了垫脚的支点，引体向上就容易多了，一使劲儿，谢天谢地，我终于翻上了横杈。低头一看，白玉娘前肢腾空，身体直立，鼻子高擎，粉红色的鼻尖上还有我踩出的脚印，哦，是白玉娘用象鼻当垫脚石，帮我脱离了险境。

我获救了，我安全了，我算是体会到了虎口余生的惊险。

我骑在横杈上，搂着树干，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往树下望去。恶虎更加疯狂地咆哮，逼迫霹雳雄往后退缩，突然，虎腰一旋，掉转方向，直奔灌木丛。

离麻栗树约七八十米远的灌木丛里，站着老阿呆、二姨太、饿痨鬼和傻丫头。老阿呆虽然是头公象，但年事已高，老眼昏花，老态龙钟，老朽无用，显然不是孟加拉虎的对手；二姨太女流之辈，没有可当武器的尖利象牙，呐喊助威敲敲边鼓当当副手还行，难以担当与孟加拉虎正面交锋的重任；饿痨鬼还是一只七八岁的少年象，象牙还没有长出来，也不能与老虎匹敌；傻丫头才五六岁，只是个弱不禁风的少女，正是老虎感兴趣的攻击目标。

包括百兽之王老虎在内的一切肉食动物都是机会主义者，柿子拣软的捏，猎物挑弱的咬。那只恶虎肯定看到我已经爬上麻栗树，奈何我不得了，便及时转移袭击目标，扑咬尚未成年的小象。开始它想攻击年龄最小的银灰鼻，但看到身强力壮的霹雳雄和母象白玉娘都在银灰鼻身边，怕不易得手，便转而蹿向灌木丛。

孟加拉虎行动敏捷，奔跑如飞，一眨眼便已出现在一老一雌二少四头白象面前。二姨太反应最快，使劲在饿痨鬼的屁股上抽了一鼻子，带着饿痨鬼钻进一条乱石沟去；傻丫头吓得直往老阿呆身后躲，老阿呆缓慢地摇动着象牙和象鼻，摆开应战的姿态。

霹雳雄尾随老虎跑出去几步，看样子是想去救援老阿呆和傻丫头，但它跑出十几公尺后，扭头朝麻栗树下望了一眼，兜了个圈又跑了回来，一面跑还一面发出如雷的吼声。我晓得，霹雳雄是怕狡猾的老虎玩声东击西的把戏，把它从麻栗树下引开后，掉头杀个回马枪，来扑咬银灰鼻。银灰鼻和白玉娘还待在麻栗树下。银灰鼻年龄最小，最易受到虎的伤害，理应是重点保护对象。

霹雳雄跑回麻栗树下，和白玉娘一左一右，将银灰鼻夹在中间，一起往灌木丛赶去。

要是这两组白象能会合在一起，几头成年象齐心协力，象多力量大，老虎是很难占到什么便宜的。那只孟加拉虎似乎也看到了这一点，加快了进攻节奏：倏地蹿到东，想跳到傻丫头的背上去噬咬；忽地溜到西，亮出虎爪来撕抓傻丫头的脸。傻丫头真是够傻的，吓得浑身哆嗦，腿也软了，站在原地，闭起眼睛，动也不动；大概以为它看不见老虎，老虎也就看不见它了。老阿呆疲于奔命，它本来腿脚就不利索，又老又呆，反应很慢，刚赶到东面阻止恶虎跃上傻丫头的背，还没回过神来，恶虎已转到西面撕抓傻丫头的脸了。它只得伸长鼻子捂住傻丫头的脸，犀利的虎爪落了下来，老阿呆的鼻子皮开肉绽，但总算没让虎爪伤着傻丫头。恶虎当然不会罢休，饰有黑黄环纹的虎尾一抡，又敏捷地转换方向扑咬傻丫头。

孟加拉虎生活在亚洲象出没的热带雨林，演化出一套猎食小象的高超技艺，它习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小象身上，在小象的颈侧猛咬一口，或者拧断小象的颈椎，或者咬断小象的动脉血管，然后在救援的成年象赶到之前，一溜烟逃离现场，隐蔽在附近跟踪窥视。受了重伤的小象少则几个时辰多则一两天就会因流血过多伤势过重而倒毙身亡，待悲伤的象群从咽气的小象身边离去后，它再出来捡取猎物。

霹雳雄和白玉娘离灌木丛还有一半路程，那只恶虎还有时间跳到傻丫头身上去猛咬一口。

老阿呆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已经晕头转向力不从心了。恶虎转换方向后，傻丫头便完全暴露在虎爪下。我在树上看得清清楚楚，老虎四肢屈蹲，身体后仰，眼瞅着就要起跳了，老阿呆还滞留在傻丫头身后。傻丫头完了，我想，即使现在老阿呆想跑到傻丫头前面去阻挡虎的扑咬，时间上也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我看见，老阿呆鼻子昂竖，身体倏地直立起来，两只前蹄举到空中，就像跨栏赛跑那样，从傻丫头身上跨了过去。傻丫头被压得跪倒在地，老阿呆就像一只巨大的罩子，罩在傻丫头身上。老虎已经起跳，扑到老阿呆身上，横挂在老阿呆肩胛，张开血盆大口，噬咬老阿呆的脖子，一面咬还一面发出一声声气急败坏的虎啸。

我猜想，恶虎虽然跳到老阿呆身上噬咬，但醉翁之意不在酒，目的并不是要想在短暂的瞬间杀死老阿呆。成年象皮肤厚韧，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象，皱褶纵横，三天两头洗泥浴，泥沙镶嵌在皮肤和毛丛里，板结得像穿着铠甲，虎牙再锐利，也很难一口就咬穿。成年公象的脖颈粗得像水桶，肌肉隆起，虎颌再有力，也难以拧断其颈椎。再说，恶虎若是真的一门心思宰杀老阿呆，完全没必要一面噬咬一面发出惊心动魄的虎啸，这样既浪费精力又浪费时间，而无任何实质性的好处。恶虎的目的很明确，是要用残忍的噬咬和刺耳的虎啸，恫吓威逼，迫使罩在傻丫头身上的老阿呆仓皇逃离，然后对傻丫头进行致命的攻击和厮杀。

尖利的虎牙刺进老阿呆的皮囊，虎头摆动，狠命啃咬撕扯。老阿呆发出凄厉的号叫，两支失去作用的象牙朝天乱舞，眼珠仿佛要从眼眶里蹦出来，显得痛苦异常。但它身体坚如磐石，纹丝不动。它的颈皮被虎牙凿开了一条口子，血汩汩直流，却仍像铁罩子一样紧紧罩在傻丫头身上。真是撼山易，撼老阿呆难！

世界上现有东北虎、华南虎、爪哇虎、苏门虎、巴厘虎、高加索虎、东南亚虎、孟加拉虎等八个亚种。东北虎体形最大，孟加拉虎性情最凶暴。其他种类的虎，扑倒猎物后，一般都要咬紧猎物的喉管，令其窒息后再行杀戮，唯独孟加拉虎在将猎物扑倒后，猎物还在呼吸挣扎，便撕皮啃肉，大快朵颐。活杀活吃，野蛮透顶。

此时此刻，恶虎使出了这一看家手段，从老阿呆肩胛与脖颈交接处连皮带肉咬下一块来，叭嗒叭嗒地咀嚼，脖子一抻，吞咽进肚。

老阿呆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眼睛都疼得翻白了，然而四条象腿却像四根擎天石柱一样，巍然屹立，没挪动半寸……

终于，霹雳雄赶到了，两根尖利的象牙就像两把寒光闪闪的尖刀，瞄准正在行凶的孟加拉虎，气势磅礴地冲撞过去。恶虎只得放弃噬咬，从老阿呆身上跳下地去，蹿上附近一座十来米高陡峭的石崖，居高临下注视着象群的动静。

老阿呆这才从傻丫头身上跨下来。傻丫头抖抖身上的草屑泥沙，安然无事。老阿呆满头满脸都是血，成了头红象。它甩动脑袋，抖落滴淌进眼眶的血珠，警惕地面对盘踞着恶虎的石崖。

这时，二姨太也带着饿痨鬼钻出乱石沟回到象群来了。霹雳雄将四头成年象分成两个梯队，它自己和老阿呆作为第一梯队，靠那座石崖最近，抡甩长鼻，摇动象牙，严阵以待；白玉娘和二姨太作为第二梯队，分站在左右两侧，严密地守护着三头未成年象。

双方僵峙了约半个多小时，那只孟加拉虎悻悻地啸叫数声，突然掉头蹿下石崖，沿着一条牛毛细路匆匆离去，斑斓的身影很快隐没在一片荒草丛中。

对于老虎而言，是敌不过数头成年象的，面对高度戒备的象群，是很难占到什么便宜的。与其在这里空等，还不如到其他地方去碰碰运气。知难而退，是比较明智的选择。

老阿呆本来就年老体衰像快要落山的夕阳，现在，象鼻被虎爪撕破，脖子被虎牙咬伤，虽然都不是什么致命伤，却流了不少血，生命就像风雨中的一星烛火，日渐衰微。它行动更加缓慢，吃得也更加少，有时一连几个小时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就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空壳。

大约是恶虎事件发生后的第七天吧，傍晚，我同往常一样，带着一包专治跌打损伤的云南白药和一大卷白纱布，到密林为老阿呆治疗伤口。它站在一座悬崖边，眼睛眯成一条缝，凝望着对面山峰间渐渐沉落的一轮红日。以往我给它换药，到它身边，摸摸它的鼻根，它就会顺从地四膝弯曲跪卧下来，将肩胛的伤口移到我面前，让我替它消毒、上药、包扎，配合得很默契。但这一次，我在它鼻根上摩挲了很久，它却仍站立着，默默地面对着夕阳。

“老阿呆，你的伤口还没愈合，来，我给你换药！”我拉动它的鼻子，扯它的耳朵，对它说。

它用鼻子将我的手推开，摇了摇头，嗷呜轻吼一声，好像在对我说：“不用麻烦了，我已经不需要了！”

对面起伏的山峦间凝聚着几片乌云，晚风乍起，乌云翻卷飘舞，就像一支送葬的队伍，渐渐向落日靠拢。铅灰色的云条像毒蜘蛛吐丝般团团将太阳缠住。火红的夕阳掺进了乌黑的色彩，天空变得凝重悲壮。几只大嘴乌鸦呱呱叫着，奏响了太阳的葬礼。乌红色的夕阳无可奈何地一点一点地沉入苍茫的群山背后。当最后一片耀眼的光斑快要消失时，突然，老阿呆缓慢地扬起鼻子，朝着残余的夕阳，朝着肆虐的黑夜，发出一声声嘶哑苍老的吼叫，如怨如诉，透出无限悲凉。

我看见，散落在四周的六头白象，踏着暮霭和夜雾，迈着沉重的步伐，聚拢到老阿呆的身边。它们低着头，垂着鼻，神情肃穆，就连最淘气最好动的银灰鼻也不再嬉闹，乖乖地缩在白玉娘身后，眼睛里蓄满了哀伤。

老阿呆仍一声接一声地向着远方的群山吼叫，还不停地踢蹬象蹄，好像急不可耐地想到什么地方去。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浮现出痴迷的神态，仿佛遥远的地方有一种神秘的召唤。

所有的白象也都遥望太阳落山的地方。

突然间，我混沌的脑子里闪出一个灵感，老阿呆莫不是预感到了自己死期将临，想要去象冢？

西双版纳流行关于象冢的传说。大象是一种有葬礼习惯的动物，每个象群都有自己的传统墓地——象冢。除非遭遇意外横祸，亚洲象绝不愿意自己暴尸荒野。象很聪明，能预感到自己的死亡，当老象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时，就会在象群的陪同下，从从容容地走向象冢，与祖先的尸骸埋葬在一起。象冢通常都在杳无人烟的密林深处，极难被人发现。不少猎人为了得到珍贵的象牙，或牵着猎狗四处寻找，或尾随象群跟踪盯梢，希冀能幸运地发现神秘的象冢。然而，大象把象冢视为圣地，恪守秘密，严加防范，又因为大象寿命很长，没有天灾人祸的话，平均可活到六十岁，碰到大象葬礼的机会十分渺茫，因此，尽管人人都晓得有关象冢的事，却至今没谁找到过真正的象冢。

老阿呆要去象冢了，我心里一阵冲动，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跟随这群白象，加入送终的行列，一起前往象冢！我对自己说，我是这个白象家族最亲密的人类朋友，有责任也有义务参加老阿呆的葬礼。当然，我出于好奇，心里还附带一个隐秘的想法，想证实有关象冢的传说，想撩开象冢神秘的面纱。

天暗了下来，半只月亮升上天空，洒下一片朦胧的夜色。老阿呆停止住揪人心肺的吼叫，转过身来，向山坡下一条荒凉的箐沟走去。众象排成一字队形，跟随在老阿呆身后。

我也混在象队里，摸索着往前走。走上一段，我就从随身携带的一大卷白纱布上撕下一块来，或挂在树枝上，或绑在草茎上，或半埋在泥土中，设置简易路标。这样，我哪怕迷路，天亮后也能顺着路标摸回家。当然，以后如果需要，还能靠路标再次光临象冢。

迷宫似的热带雨林里，是很容易迷失方向的。

刚拐进箐沟，突然，头象霹雳雄扬鼻发出一声轻吼，整个象队像得到命令似的都停了下来。它径直来到我面前，鼻子钩住我的腰，把我从队伍里拉了出来，又将我的身体扳得向后转，鼻尖顶住我的脊梁骨，轻轻推搡。它的这套形体语言把意思表达得十分清晰，是谢绝我参加葬礼，是不让我跟在象群后头，是要我回家去。

大象是不欢迎家族以外的成员进入它们视为神圣的象冢的。

我觉得很委屈，也不甘心就这么被驱赶。我假装顺从的样子，往回走了一段，进到一片浓浓的树荫下，闪进树的背后躲了起来。当听到象群继续赶路的声音后，我借着依稀可辨的月光，又悄悄尾追上去。

穿过箐沟，来到一片油棕树林，宽大的棕叶遮断了月光，能见度骤然降低，前头模模糊糊的象队隐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一急，奔跑起来。咚！我结结实实撞在墙一样的物体上，被弹了回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被撞疼，头上也没磕出青包，就像是撞在了童话中的橡皮墙上。嗷——我身旁响起一声象吼，声音短促而又尖厉，含有明显的不满情绪。哦，我是撞在了霹雳雄的身上。这家伙，大概料到我会跟踪盯梢，躲在黑暗的树丛中再次拦截我！

我狼狈地爬起来，霹雳雄用鼻子顶住我的胸口，推得我连连后退，象嘴还嘘呼嘘呼朝我喷气，我觉得它是在骂我讨厌，含有让我滚蛋的意思。我有一种失落感，好像自己成了不受欢迎的人。

我不能打退堂鼓，不能错过千载难逢的造访神秘象冢的机会！

象虽然是天生的近视眼，看不清十米以外静止不动的物体，但象的听觉和嗅觉极其灵敏，迟早都会发现我在跟踪盯梢，若得不到它们的认可，我不管用什么手段，都是到不了象冢的。

我搔搔脑壳，想出个应急的办法来。我扯开喉咙大喊：

“银灰鼻——老阿呆——”

我要搬救兵，我要找同盟者，我要召唤能支持我的白象。

油棕树林里响起杂沓的脚步声，不一会儿，白象家族其他六头白象先后来到我身边。这时，我已被霹雳雄推搡出油棕树林，来到一块空旷的草坪，月光如银，满地生辉。当霹雳雄再次用鼻尖推我时，我就势仰面跌倒；我手脚朝天，双眼翻白，大声呻吟，动作夸张得就像在演戏。我这一招还真灵，立刻赢得了广泛同情：白玉娘和二姨太不满地撩起泥沙弹射霹雳雄的腿；傻丫头和饿痨鬼用鼻子左右钩住我的胳膊，搀扶我起来；银灰鼻冲过来，稚嫩的鼻子噼里啪啦在霹雳雄鼻子上抽打，嘴里还呦呦呜呜叫，埋怨它不该如此粗鲁地对待我。

这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霹雳雄无奈地缩回了鼻子，但庞大的身躯仍像一座活动的墙，我走到哪里它堵到哪里，阻止我混进象群去。它的用意都清晰地写在它那张愠怒的脸上。尽管遭到众象的谴责，它仍坚持己见，不愿我跟它们一起去象冢。

真是一头顽固、狭隘、可恶的头象！

老阿呆伫立在油棕树林边缘，我疾步蹿到它跟前，抱住它的鼻子，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它的脸颊，用激动而又诚恳的音调对它说：

“老阿呆，我要为你送终！哦，你听见吗，我要陪你去象冢！”

亚洲象尽管长有“智慧瘤”，也是听不懂人类语言的。但我通过这段时间与这些白象接触，有一个很深的体会：它们虽然不能准确领会人类语言系统中每个音节的确切含义，但却有一套完备的感情接受系统，能从你抑扬顿挫的声调变化和粘附在话语中的情感成分，感应你的心思情绪，从而领悟你所要表达的意思，虽说不是百分之百的准确，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老阿呆若有所思地抬头望望夜空，又低头看看我，鼻子在我身上上下左右嗅闻了一遍，好像在验明正身，或者说是在进行某种资格审查。我抱紧它的大腿，脸贴在它身上，表达自己至诚至爱舍不得它离去的心情。终于，它钩起鼻端，朝霹雳雄缓慢地上下点了点，发出一声平缓的吼叫。霹雳雄气馁地垂下鼻子，转身从我身边走开了。

哦，我得到了老阿呆的首肯，同意我去象冢为它送葬了！

是老阿呆的葬礼，既然老阿呆都同意了，霹雳雄尽管心里还是不乐意，却不好再表示反对。

本来嘛，又不是你霹雳雄的葬礼，你有什么资格不让我去象冢？

我想，老阿呆之所以能打破象群社会禁止家族以外的成员去象冢这条约束，是因为这段时间来我天天给它治疗被孟加拉虎撕咬伤的鼻子和肩胛。象是很记情的动物，常常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它觉得欠了我的情，无以回报，同意我的恳求让我去象冢参加它的葬礼，也算是对我的最后报答。

我名正言顺地进入到白象家族的行进队伍中，跟随它们去遥远而又神秘的象冢。

穿树林，涉江河，翻高山，过峡谷。有好些路段，陡峭难行，险象环生，我走不过去，白玉娘和二姨太就轮流来照顾我，或者用鼻子钩住我的手，把我搀扶过去，或者用鼻尖顶着我的腰，把我推搡过去。过澜沧江时，江心淹到我的脖子，天黑浪大，猎猎江风刮得我站立不稳，霹雳雄让我踩着它的鼻子翻到它的象背上去，驮我过江。

启明星升起来时，我跟着白象家族来到一个山坳口。杂草、灌木、葛萝、乔木，大大小小，高高矮矮，层层叠叠，形成错落有致的植物群落，又被粗粗细细长长短短的藤蔓纠缠编织，组合成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枯枝败叶，腐烂的树干上长满苔藓，散发出一股原始气息。霹雳雄用象牙挑开藤蔓，用象鼻扳开枝叶，用象蹄踩倒斑茅草，用身体撞弯小树，像个开路先锋，在密匝匝的老林子里挤出一条路来。我们跟在它的后面，艰难而又缓慢地朝前走。

密林被钻开一个窟窿，向前延伸，变成一条奇特的绿色甬道。

黎明时分，我们终于钻通那片原始森林，到达象冢。

那是一个直径约二十米深约五米的石坑，坐落在山脚下。我不知道这个石坑是怎么形成的，也许是个远古时代遗留下来的盆状火山口，也许是某次地震形成的凹陷，也许是陨星砸出的大地疮疤。石坑呈圆形，坑壁很陡，大象下去后，是无法再爬上来的。这是块天然墓坑，对大象而言。坑底铺着一层褐红色的山土，稀稀疏疏长着一些衰草，散落着大象灰白色的骨骸和狰狞的骷髅。我仔细看了看，衰草丛中，还掩藏着一根根象牙，虽被污泥和岁月侵蚀，表面浊迹斑斑，但我知道，象牙最耐腐蚀，只消抓把草来使劲擦拭几下，那些象牙立刻就会闪烁华贵的光泽。这是一个秘藏已久的宝库，对人类而言。有几只黑色的寡妇鸟，在坑底踩草筑窝，像幽灵似的忽而跃高忽而跌落，就像身穿丧服的吊唁者在表演祭奠亡灵的舞蹈。

白象家族站在石坑边缘，用敬畏的眼神凝望着石坑里祖先的遗骸。有一对不懂事的斑鸠停栖在一具象骷髅上，尾翼一翘，在头盖骨上屙了一泡臭烘烘的鸟粪。霹雳雄、白玉娘和二姨太立刻卷起泥土抛掷过去，把那对大逆不道的斑鸠撵走了。

我觉得，这很有点像人类的扫墓活动。

太阳升起来了，霞光就像一匹彩缎，在天空、山峦和丛林慢慢铺排开来。老阿呆转过身来，与其他白象一一诀别。象鼻和象鼻久久纠缠在一起，深情摩挲着，象眼一片晶莹，闪烁着泪花。

老阿呆最后走到我面前，象鼻伸到我的脸上，可惜，我的鼻子太短，无法与它的鼻子互相纠缠。它的鼻端上，恶虎撕破的伤痕还未痊愈，残留着殷殷血丝。我用手抱住它的鼻子，轻轻抚摸。是的，它是因为年纪太大，受生命自然衰亡规律的支配，走向坟墓的。可如果不与恶虎厮斗，不被恶虎咬伤，它生命的烛火起码还能维持三五个月，不至于这么快就被吹熄。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是为了救我才提早来到象冢的。我的眼睛潮湿了，我搂着它的脖子，亲了亲它的脸。

诀别仪式结束后，老阿呆颤颤巍巍步到石坑边沿，扬鼻朝那轮刚刚跃出山峰的鲜艳夺目的朝阳长长吼叫了一声。晨光照耀在它的身上，沐浴天地间的辉煌。它扭头用恋恋不舍的眼光最后望了我们一遍，抬起一只前蹄，朝前跨了出去。前面，是五米深的石坑。随着象蹄踩空，它庞大的身躯歪仄倾斜，顺着陡峭的坑壁，哗地滑落下去。泥沙俱下，滔滔滚滚，坑壁像挂了一条瀑布。一团蘑菇状的尘土从坑底喷涌而上。石坑上，六头白象低头垂鼻，一片肃静。

大象所表现出来的对生命的依恋和对死亡的坦然着实令我感动。

尘埃落定，我探身望去，老阿呆卧躺在坑底，身上盖着厚厚一层泥沙。一具象的骷髅陪伴在它身边。它还活着，但已经站不起来了。

霹雳雄带着白象们绕坑三匝，边走边吼，举行大象社会特有的吊唁仪式。然后，它们钻进丛林，采撷树叶、嫩竹子、野芭蕉芯和各种可食用的草，抛进石坑去。食物在老阿呆面前堆成数尺高，足够它吃十来天的。老阿呆待在坑底，用这些食物充饥，等待死神来收容。

一切安排妥帖，中午时分，霹雳雄率领象群顺原路返回。它们很懂得保守秘密，三头成年象一面走一面将踩倒的茅草拉直，将撞歪的小树扶正，将撩开的葛藤重新布置好，象队行进时在灌木丛钻出的巨大甬道被修复封闭，基本恢复了原状。

回到橡胶坪，已是第三天的早晨，我又累又困又饿，急着要回家。刚走没多远，霹雳雄追了上来，用身体挡住了我的去路。

一开始，我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还以为它在灌木丛里钻行时皮肤钉进了毒刺什么的，要我帮它拔除。我在它身上摸索，寻找荆棘。它很不耐烦地抡起鼻子将我的手打掉，两只耳朵噼噼啪啪扇打，显然，我误解了它的意思，它焦躁不安。

我茫然四顾，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它站在我面前，用鼻尖一次又一次按到我的嘴唇上，嗷嗷吼叫。我拼命躲闪，脸上还是被涂了许多从象鼻里分泌出来的腥味很浓的黏液。这很像热恋中的情人在接吻。可我晓得，霹雳雄决不会有兴趣跟我玩接吻的游戏，定是在跟我暗示或交代它认为最重要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事呢？我颇费猜测。它愈发着急了，连推带拉将我弄到去象冢的路口，鼻子像钟摆似的拼命摇晃。我茅塞顿开，哦，弄了半天，它是担心我会把象冢的秘密张扬出去，它要我做出某种承诺，不做有损白象家族利益的事！

“好了，”我拍着它的鼻子说，“我懂你的心思，放心吧，我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我决不会出卖你们的！”

它用怀疑的眼神盯着我看，嘴里噗噗喷着气，表示不信任。

为了能早点摆脱它的纠缠，也为了能彻底打消它的怀疑，我抓住它的两支象牙，拉到我的胸口比画着说：“唔，我发誓，要是我泄露了象冢的秘密，做了对不起你们的事，就让你的牙在我的身上穿两个血窟窿！”

它慢慢朝后退去，退到一棵碗口粗的小树旁，突然高吼一声，用鼻子卷着树，两支象牙像铁锨似的插进土里，脖子发力一拧，哗的一声，将小树连根拔起，挑衅似的将小树扔到我面前。

它这一举动，明显是在对我发出最严厉的警告。我忍不住一阵心悸，打了个寒噤。

我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去象冢跑一趟，弄两支象牙出来。

我做出这个决定，并不轻松。白象家族待我不薄，还救我虎口脱生，我却要偷偷摸摸去捡拾象牙，这无疑是一种感情背叛。可象牙的魅力太大了，一根普通的象牙，就价值上千元；在所有的亚洲象中，白象的象牙质地最好，滑润细腻，流动着一层宝石般光华，是制作牙雕工艺的上等佳品，可卖数千元一根。我在农村辛辛苦苦干一年，除了基本口粮，年终才分得到百把元现金。一根白象的象牙，抵得上我一二十年的收入，这诱惑也实在太大了啊。要是我是个富翁，有用不完的钱，我也不至于背信弃义去动象冢的脑筋，可我太穷了，父亲患肺结核住院开刀，来信催我汇寄医药费；姐姐要出嫁，需要花钱置办嫁妆；妹妹还在读书，母亲常为缴学费而犯愁；我自己已二十出头，是时候找对象考虑成家的事了，但谈了两个女朋友，都因嫌我太穷而告吹了……要是我取得白象象牙，所有困扰我的经济难题便可迎刃而解，我就彻底摆脱了穷困潦倒的生活。

一方面是信义和道德，另一方面是解决生计问题的良机，我想，大多数人会像我一样选择后者的。

万恶穷为首，对这一点我有切身体会。

我曾在去象冢的路上用白纱布设置路标。顺着路标走去，我不太费劲就重新找到了象冢。

斜阳西挂，一群秃鹫在象冢上空盘旋，洒下一串串嘶哑难听的啾鸣声。老阿呆早就死了，被成群结队的野狗、秃鹫和乌鸦吃得只剩下一具白花花的骷髅。我壮着胆子爬下石坑，深一脚浅一脚来到老阿呆面前。

我动手摇晃它嘴腔里的象牙，骷髅上两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我，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吧，我觉得那眼窝里泛起一抹怨恨幽冷的光，好像在无声地谴责我是个卑鄙的盗墓者。老阿呆是为了使我免遭恶虎的残害而提早步入黄泉的，而我却……我心里一阵羞惭内疚，几乎失去了勇气。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稳定住自己的情绪。我想，生命一旦结束，便什么也不知道了，人是如此，动物更是如此。这些珍贵的象牙，埋藏在石坑里，锈蚀霉烂，纯粹是一种资源浪费，多可惜啊。我捡拾这些象牙，是让宝贝重见天日。就算是盗墓吧，盗人类的墓是一种犯罪行为，盗大象的墓却不触犯任何法律。我运气好，碰巧发现了象冢，老天爷恩赐给我一个发财的机会，我要是为了某种虚无缥缈的感情而放弃这个机会，岂不成了天字第一号傻瓜？这么一想，我胆量骤增，用力扳拧，很快将两支象牙从老阿呆嘴腔里拆卸下来。两支象牙约有五六十斤重，我勉强能扛起走。

我气喘吁吁爬出五米深的石坑，顺原路返回。离开了象冢，紧张的情绪慢慢消退，心里油然产生发财致富的喜悦。这才是一个开头，象冢里还有许多象牙，不用多，一个月光顾一次，不久的将来，我就摇身一变成为腰缠万贯的富翁了啊！

走到澜沧江边，已是黄昏，江面铺着一层碎金子似的阳光。我用藤子绑牢象牙，泅渡过江。我跌跌撞撞，好不容易登上沙滩。突然，几座巨大的卵石背后，奔出一群白象来，团团将我围住。

是霹雳雄率领的白象家族！

我傻了眼，一股冷气从脚底直蹿脑门。我意识到我遇到了麻烦，恐惧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我至今都搞不清楚，我怎么会在澜沧江边和霹雳雄遭遇。也许，霹雳雄带着白象家族到江边饮水，我正好在这个时间泅渡过江，偶然相遇了；也许，霹雳雄打心眼里就不信任人类，固执地认为两足行走的人是世界上最狡诈最贪婪的动物，因此对我格外提防，时时在暗中监视我；也许，这家伙具备某种特异功能，能预感到所要发生的事情，晓得我今天会去象冢偷盗，便埋伏在半路抓捕。

不管怎么说，我扛着老阿呆的两支象牙，被当场抓住了。人赃俱获，铁证如山，赖也赖不掉。

霹雳雄鼻子一钩，从我肩上将两支象牙夺了去，抛给其他白象。五条白色的象鼻立刻汇聚在那两支象牙上，仔细嗅闻，就像警察在鉴定赃物。傻丫头、饿痨鬼和二姨太嗷嗷吼叫起来，好像在当众宣布，证据确凿，可以给我定性为卑鄙的盗墓者。白玉娘摇头叹息，表情十分难过。银灰鼻受伤似的尖叫一声，躲到白玉娘身后去了。

我理解银灰鼻的心情，是它最先认识我并把我介绍给白象家族，它跟我最亲近，也是最信任我的。而我却利用它的信任，刺探到象冢的秘密，偷盗象牙。我的不光彩行为牵连了它，也让它感到耻辱。

我脸上一阵阵发烧，真是无地自容。

霹雳雄像座冰山一样向我压了过来，到了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戛然止步，两支象牙在我胸口比画着，嘴里发出一声声愤怒的吼叫。我突然想起，我曾对它赌咒发誓，说如果泄露象冢的秘密做了对不起它们的事，就让它的两支象牙在我身上捅出血窟窿。妈呀，它莫不是要按我的誓言来惩治我？我当时之所以如此赌咒发誓，纯粹是为了摆脱它的纠缠，让它早点放我回家。这种誓言，含有开玩笑的成分，哪能当真啊！

它的眼睛残忍地眯了起来，脸上凝结起一片杀气，两支滴着寒光的象牙瞄准我的心窝，庞大的身体跃跃欲撞。

我在地上打了个滚，跳起来就跑。我不能等着霹雳雄来给我行刑。我承认自己不太地道，不该去象冢偷盗象牙，但那也不至于要判极刑啊。偷盗了人类的坟墓，盗墓贼被警察抓住，也不过罚点款或刑事拘留几天而已，难道盗大象的墓比盗人类的墓罪行更严重吗？

那是量刑过重，我不能接受。

我朝岸边的金竹林飞奔，大象躯体庞大，在茂密的金竹林里显得笨拙，不易钻行，不如人那般灵巧，我可以趁机脱身。

霹雳雄嗷嗷叫着，在我身后紧追不舍。

沙滩很宽，约有一百多米。象的奔跑速度远胜过我，我才跑出去五十多公尺，它就追上了我，用长鼻子抡打我的双脚，玩了个扫荡鼻，一下把我扫翻在地。我这一跤摔得很重，身体腾空，飞出一丈多远，胸部撞在地上，疼得喘不过气来。

它大步流星赶了上来，象蹄踩住我的屁股，使我动弹不得。我不用扭头看也知道，锋利的象牙指着我的后背，很快就会把我像条死鱼似的钉在沙滩上。其他五头白象正往我身边赶来。我没有其他选择，只有放开喉咙大喊银灰鼻的名字。

我利用银灰鼻对我的信任窥探到象冢的秘密偷盗象牙，使它的心灵受到很大伤害，现在又呼喊它来救助我，从人格意义上说，我确实有点卑微藐小，很没有面子。但我小命都快保不住了，还讲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即使做个无赖，也要抓住救命稻草啊！

银灰鼻听到我的喊叫，愣了愣，仿佛在掂量要不要帮我。但它仅仅犹豫了半秒钟，便加快速度奔跑过来，呦呦叫着，用脑袋使劲撞霹雳雄那只踩住我屁股的象蹄，意思很明显，是要霹雳雄网开一面，放我一码。霹雳雄拧着脖子，嗷地怪叫一声，狠狠抽动长鼻，啪，打在银灰鼻的身上。这一鼻子力量极大，银灰鼻软绵绵地摔倒在地。我的心凉到了冰点，我晓得，霹雳雄平时十分宠爱和娇惯银灰鼻，无论银灰鼻怎么淘气，它都舍不得打骂。此时它挥动毒辣的象鼻，出手这么重，把银灰鼻抽翻在地，这说明，它对我恨之入骨，无论谁来求情都不愿宽恕我了。

我完了，象牙没让我发财，倒让我送命，也太不划算了。

母亲更心疼孩子，白玉娘赶紧蹿上来，用鼻子钩住银灰鼻的腹部，想把小家伙搀扶起来。银灰鼻挣扎着跪了起来，扑到我身上，呜呦呜呦叫着。我相信，它是在用大象的语汇，乞求霹雳雄别伤害我。它的身体盖在我身上，替我挡住了霹雳雄那两支令我心惊胆寒的象牙。

霹雳雄发一声威，晃动两支象牙，就像高悬着两支出鞘的复仇之剑。我的感觉是，它在恶毒地威胁，喝令银灰鼻快滚开，不然的话，它无情的长牙将像穿冰糖葫芦一样把银灰鼻和我一起穿透。

银灰鼻仍趴在我身上不动。

噗，传来象牙刺击皮肉的声响，银灰鼻一阵颤抖，发出痛苦的呻吟。这头发疯的公象，果真蛇蝎心肠，要对自己的亲骨肉开杀戒哪！

扑通，白玉娘四膝一屈，跪倒在地。我不晓得白玉娘是被霹雳雄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四肢发软站立不稳才跪倒的，还是大象社会也有类似于人类社会弱者向强者跪拜的习俗，用下跪来求得饶恕。不管怎么说，白玉娘做出了跪的姿势。

二姨太、傻丫头和饿痨鬼都惊慌不安地频频吼叫。

霹雳雄好像从噩梦中惊醒了一样，将那只踩得我无法动弹的象蹄缩了回去，扬起鼻子朝天发出一声悲愤的长吼，退后几步，用鼻子卷起老阿呆那两支象牙，朝岸边金竹林走去。

它到底不忍心杀害自己的幼象，只好放弃对我的惩罚。

白玉娘把银灰鼻搀扶起来，小家伙的背脊上被霹雳雄的牙尖刺出两块白点，但没有割破皮肉，也没有刺出血来。

我惊魂甫定，坐了起来。

二姨太鄙夷地朝我甩动鼻子，鼻涕洒了我一脸，带着傻丫头和饿痨鬼追赶霹雳雄去了。

白玉娘用鼻子扶着银灰鼻，也转身想离开。我伸出手去抱银灰鼻的腿。它再次帮我化险为夷，要是没有它不顾自己的安危来救我，霹雳雄早就白象牙进红象牙出在我身上捅出两个血洞了。我觉得我理当抚摸它或搂抱它，以示谢意。我的手刚刚触摸到它的皮肤，它突然像被火焰灼疼了被毒蛇咬伤了一样，倏地跳开去，瞪大眼睛望着我。

“银灰鼻……银灰鼻……”我吃力地爬起来，不断叫唤它的名字，踉踉跄跄朝它走去。

它摇头甩鼻，呦嗷呦嗷叫着，连连后退，好像我身上有细菌有瘟疫，害怕传染给它。

回到家，我病了一场，半个月后，身体才渐渐康复。我多次跑到橡胶坪西侧那片热带雨林，登上那座蟾蜍形磐石，双手卷成喇叭状，高喊银灰鼻的名字。可我的嗓子都喊哑了，却没有回音，更不见白象家族的影子。也许，它们迁徙到别的森林去了；也许，它们不愿再和我做朋友，听见了也不愿再理睬我。

我没有胆量再去象冢捡拾象牙。时间一长，我设置的白纱布路标被风沙掩埋，再也找不到去神秘象冢的路了。

老象恩仇记

* * *

波伢柬八十岁了，在亚热带地区，人的寿命较短，能活六七十岁就算是高寿，八十岁当然是寿星人瑞了。

波伢柬年轻时是个象奴，专门为土司饲养大象。我到曼广弄寨没几天，就听说了一段波伢柬和一头名叫糯瓦的公象感人肺腑的故事。

那是六十年前，波伢柬进山猎象，在孔雀湖畔那片黑心树林里遇到一头母象和一头刚生下不久的乳象。他开枪打死了母象，把乳象牵回家，用红糖熬糯米粥喂养乳象。

十多年后，那头乳象长成了一头威风凛凛的大公象，浑身毛色瓦灰瓦灰，四条腿粗得像房柱，两根象牙洁白细腻，伸出嘴唇足足有三尺长，牙尖在阳光下滴金光，在月光下滴银光，是一对罕见的宝牙。

糯瓦与波伢柬情同父子。夏天的晚上，波伢柬躺在槟榔树下，糯瓦会用鼻尖卷起一把大葵扇，替波伢柬扇凉；冬天下霜时节，波伢柬就会在象房里烧起一只火塘，为糯瓦驱寒。

忽一日，土司的千金小姐要出嫁，指名要糯瓦那对宝牙作嫁妆。兵丁将糯瓦用铁链子拴在大青树上，准备杀象取牙。波伢柬用一坛米酒灌醉了那伙兵丁，解开铁链子，把糯瓦带到孔雀湖边的黑心树林里放了。据说糯瓦临走时，跪倒在波伢柬面前，流着泪磕了好几个响头。

那天清晨，我到孔雀湖去打猎，路过黑心树林，突然看见波伢柬盘腿坐在隆起的树根上，穿一套白府绸衣衫，缠一条白头巾，白发白眉白须，在四周黑色树干的映衬下，格外显眼。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像具泥塑木胎。

我好生奇怪，便走拢去，问道：“老人家，您哪儿不舒服，要不要我搀您回家？”

他睁开眼看了看我，慈祥地笑笑说：“小伙子，谢谢你的好心。我坐在这里，是等我的糯瓦。”

糯瓦？不就是四十多年前被波伢柬放生的那头大公象吗！我顿时兴趣盎然，追着问：“老人家，您和那头公象经常在这里见面吗？”

“唉，离别四十多年了，一直没能再见到我的糯瓦。”

“那您怎么晓得它今天会到这里来找您呢？”

“哦，这几天我夜夜梦见糯瓦。我的糯瓦今年满六十岁了，跟我这个糟老头子一样，快黄土盖脸了，我养了半辈子象，摸透了象的脾性，老象临终前一定要把生前的恩怨了结得干干净净，才会心安理得地步入象冢。我和糯瓦有一段恩怨还未了结，它的寿限快到了，它会来找我的。”

“您是说，糯瓦欠着您的救命恩情，它要来报答？”

“小伙子，你只说对了一半。我对它有救命之恩，可我对它还有杀母之仇哇。”

“这……它要找您报仇？”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您一个人坐在这里，没有猎枪，也没有弩箭，岂不是太危险了吗？”

“我愿意成全我的糯瓦。我也像糯瓦一样，不愿带着遗恨进棺材啊。”

嗷——波伢柬的话音刚落，孔雀湖对面的山梁上传来一声浑厚的象吼。波伢柬急忙推了我一把说：“小伙子，快走吧！记住，不管这里发生什么，都请你不要来管闲事！”

我嗫嚅着，退出黑心树林，可总觉得眼前即将发生的事离奇得实在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很想看个究竟，便绕了个圈，又踅回来，悄悄爬到一棵两围多粗的黑心树冠上，躲在茂密的叶丛里窥望。

一头庞大的公象赫然出现在黑心树林里。这确实是一头在黄泉路上徘徊的老象，皮肤皱得像抹布，眼角布满了浊黄的眼屎，四条象腿似乎不堪承受身体的重负，走起路来颤颤巍巍，那条长鼻子也干燥得皴裂开来，唯有那两根象牙，仍洁白耀眼，闪烁着生命的光华。它耷拉着蒲葵似的大耳朵，将那条死蛇似的长鼻子绕在牙弯上，慢腾腾地走到波伢柬面前。

波伢柬站起来，抚摸着那条皱巴巴的象鼻，一张老脸贴在象额上，喃喃自语。我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但从他激动的表情不难猜出是在述说久别重逢的喜悦。老象从牙弯上放下那条长鼻，用鼻尖嗅闻着波伢柬的脸，也显得很兴奋。

或许，事情并不像波伢柬想象得那么严重，我想，老象糯瓦之所以在生命的烛火行将熄灭时来到阔别了四十多年的黑心树林，可能是一种老年象的怀旧，或者是要与昔日的主人见最后一面，互道衷肠，挥泪诀别。瞧波伢柬，老泪纵横，糯瓦也欷歔喟叹，这分明是一幕淡淡的悲剧，不大可能会发生暴力冲突的。

我正这样想着，事情起了微妙的变化，老象糯瓦垂下鼻子，闭起眼睛，仿佛入定似的一动不动，也许是在酝酿感情，也许是在更换心理角色。

突然，它那条粗得像蟒蛇似的长鼻子中间部位弓了起来，就像人在踢脚时抬起了膝盖，鼻尖猛力朝前一弹，搡在波伢柬的胸口。波伢柬踉踉跄跄朝后退了七八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老象糯瓦睁开眼，我看见，它的眼神骤变，眼珠子像两粒刚从炼炉里捡出来的丹丸，闪烁着复仇的毒焰。它高扬起鼻子，张开那张肉感很强的粉红色的大嘴，嗷——发出一声闷雷似的吼叫，那股强大的气流直喷到我藏身的树冠，吹得树叶瑟瑟乱抖。它像换了头象似的，委顿潦倒的神态一扫而空，精神抖擞，两只蒲葵似的大耳朵像滑翔中的鸟翼般平撑开来。它像座大山似的朝波伢柬压过去。

我赶紧端起猎枪，将准星、缺口和糯瓦的心脏三点连成一线。正待扣动扳机，我猛然想到波伢柬刚才郑重其事劝阻我不要多管闲事的话，又犹犹豫豫又放下了枪。

波伢柬挣扎着想爬起来，糯瓦已冲到他面前，鼻子拦腰一钩，把波伢柬凌空抛起，又重重摔在地上。波伢柬已八十多岁，哪经得起这般折腾，一把老骨头差不多跌散了架，瘫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老象糯瓦撅着象牙，奔到波伢柬跟前，前肢弯曲，后肢绷直，滴着寒光的牙尖对准波伢柬的后心窝。那架势，恨不得捅个透心凉。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波伢柬停止了徒劳的挣扎。

糯瓦的牙尖抵住了波伢柬的肋骨。象是举世闻名的大力士，别说人的身体了，就是一只老虎，被象牙这么一戳，也会被轻而易举捅出两个血窟窿，一命呜呼的。我看见，波伢柬脸色蜡黄，鼻子因极度恐惧而扭曲了。我在树上也吓出一身冷汗，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突然，象牙拐了个弯，像把犁刀似的向前滑去，钩住波伢柬的衣领，一挑，把那件白府绸上衣给剥了下来，像耍杂技似的，嗖的一声抛向天空。白府绸上衣鼓着风，像只白鹇鸟似的朝前飞去。糯瓦重重打了个响鼻，追过去，举起长鼻，狠狠抽打。哗，上衣被甩在树枝上，挂在上面迎风招展。糯瓦像找到了中意的靶子一样，举着鼻，撅着牙，冲过去，一阵猛戳，上衣被捅得像只蜂窝煤……

波伢柬躺在地上呻吟着。

过了一会儿，糯瓦安静下来，似乎仇恨已得到了某种宣泄。它又耷拉着蒲葵似的耳朵，缓慢地摇甩着长鼻子，走到波伢柬面前，温驯地用鼻尖抚摸着波伢柬裸露的脊背。然后，它又将鼻子塞进波伢柬的身体底下，试图把波伢柬搀扶起来。波伢柬勉强靠着树干坐起来。

这时，发生了一件让我目瞪口呆的事：糯瓦仰头望望蓝天，又低头望望波伢柬，脸上出现了一种肃穆的表情，突然像座移动的小山，撅着牙，迅猛朝我躲藏的那棵两围粗的树冲撞过来。咚的一声巨响，糯瓦左边那支象牙撞在树干上，大树像只十二级台风中的舢舨猛烈颤抖起来，我使劲儿抱住树干，才没被摔下来。

我看见，糯瓦的左牙弯折了，像八字胡似的朝外撇去，那张宽宽的象嘴里涌出一团血沫。它摇摇脑袋，哐当一声，左牙从它嘴腔里连根掉下来，前半根仍白得耀眼，后半根被血染得通红。它默默地朝后退着，退了二三十步，又朝我躲藏的大树冲撞过来，那支右牙又砰然落地。

我从没见过大象用这样残忍的办法自己为自己拔牙，惊心动魄，惨不忍睹。

糯瓦还没撞断自己的两根象牙前，虽然也已衰老，但嘴里伸出来的两根洁白的象牙修饰了它的容貌，看上去仍雄风犹在，给人一种宝刀不老的感觉；两根象牙一撞断，它立刻显得老态龙钟，鼻子似乎也缩短了，脖颈皱褶纵横，庞大的身体顿然萎缩，满脸都是血污，丑陋不堪。

糯瓦吃力地用鼻子卷起两支象牙，轻轻放在波伢柬面前，退了两步，硕大的脑袋带动那条长鼻子，不断地上下波动，一看就明白它是在点头作揖。然后，它缓慢地转过身去，摇摇晃晃走向密林深处，毫无疑问，它会直接走向遥远而又神秘的象冢。

哦，糯瓦用它最珍贵的象牙，报答波伢柬四十多年前的救命之恩！

复仇和报恩，本是水火不能相容的两极，老象糯瓦却用它特殊的方式在同一个空间里按顺序完成了。是的，波伢柬最初当着它的面杀死了它的母亲，结下了不共戴天的血仇，可波伢柬后来又一手把它抚养大，特别是当土司的兵丁把它捆绑起来准备杀象取牙时，波伢柬冒着杀身之罪把它放了并让它皈归山林，结下了肝脑涂地才得以报偿的恩情。血海深仇和天大的恩情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事情就变得非常复杂了。

我想，倘若不是老象糯瓦，而是一个人，面对一个既是仇人又是恩人的人，会如何处理呢？百分之五十的仇，百分之五十的恩，人类的思维可以综合归纳，可以中和抵消，就像一个负数加一个同样的正数，答案是零，仇也没有了，恩也没有了。但糯瓦是象，象不具备人类综合归纳的思维能力，也学不会人类圆滑、折中、妥协的处世之道。对于象来说，只有直线思维，不会拐弯，也不会绕圈圈，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仇就是仇，恩就是恩；仇也要报，恩也要报。

真不知道是象悲哀，还是人悲哀。

老象糯瓦走远后，我赶紧跳下树来，把已受了重伤的波伢柬背回寨子。波伢柬躺在竹榻上，拒绝就医吃药，两天后死了，临咽气时，他脸上还挂着微笑。那对罕见的象牙，给波伢柬换了一副上等的棺材和一块依山临水的好坟地，还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白喜事。

象的种族歧视

* * *

象是陆上最大的哺乳动物。现存的象分两种：亚洲象和非洲象。从生理构造上说，这两种象稍稍有些差异。印度象体形要小一些，成年象平均体重约五吨，非洲象身体要大一些，成年象平均体重约七吨；印度象只有雄象才长发达的象牙，非洲象雌雄都有长牙；印度象耳朵较小，呈方形，非洲象耳朵大，呈三角形；印度象鼻端只有一个指状突起，非洲象鼻端有两个指状突起；印度象额部两侧有一对鼓突，称“智慧瘤”，非洲象额部平塌；印度象背脊耸起，性格温驯，易于驯养，非洲象脊背挺拔，性格刚烈，不易驯服。

昆明圆通山动物园设有两个象馆，一个叫印度象馆，一个叫非洲象馆，各养着一对印度象和一对非洲象。那头印度雄象名叫阿凸，是抗战时中国远征军在缅甸伊洛瓦底江畔的森林里捡着的。那时阿凸才出生几个月，日寇的一发炮弹炸死了母象，我抗日将士看它可怜，收养了它。抗战胜利后远征军撤回昆明，把它带回国来，送给了圆通山动物园。那头印度雌象是五十年代在西双版纳逮着的，起名叫玉亮。那头非洲雄象名叫果桑，年事已高，那头非洲雌象名叫内雅，牙口只有三十多。

西伯利亚寒流南下，春城下了一场罕见的鹅毛大雪，气温骤降。虽然员工在象馆的四个角落都烧起了熊熊炭炉，但体质本来就差的印度雌象玉亮和年老体衰的非洲雄象果桑还是未能抗住严寒的袭击，病死了。也就是说，两个毗邻的象馆，只剩下印度雄象阿凸和非洲雌象内雅。

象是一种智商很高的动物，记忆力强，感情丰富。据说，除了人以外，世界上只有两种动物会因伤心而流泪，一种是大象，一种是海豚。失去了爱妻的阿凸，神情忧郁，整天面壁而立，垂头耷鼻，看得出来，它心里非常悲伤。没有了丈夫的内雅，两眼泪汪汪，整天在象馆里走来走去，睡不着觉，也吃不下料，境况凄凉。

动物园里也有其他丧偶的动物，活着的一方也会表现出痛苦状，但一般几天后就能恢复正常。象的哀思和缅怀却绵绵不绝，半个月过去了，印度雄象阿凸和非洲雌象内雅仍陷在悲痛中不能自拔。阿凸神思恍惚，瘦了整整一圈；内雅无精打采，也比过去憔悴多了。大家都担心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长时间，它俩就会因悲伤过度而病倒的。

心病须用心药医，要让阿凸和内雅振作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重新给阿凸许配一头印度雌象，使它生活不再孤独，重新替内雅物色一头非洲雄象，点燃它生命的火焰。但是，大象绝非普通动物，哪里是说弄就弄得到的！要到西双版纳自然保护区逮一头印度雌象，谈何容易？要组织专业捕象队，还要动用当地驻军进行警戒，辛苦三五个月也未必能如愿以偿；要从非洲进口一头雄象，花费大笔外汇不说，繁杂的手续怕半年也难以办得下来。远水解不了近渴，得另想个能解燃眉之急的办法。

何必舍近求远，让阿凸和内雅生活在一起，不就得了！一位刚从云南大学生物系毕业的年轻人提议道。

这是一个既合理又荒谬的建议。说它合理，印度象和非洲象虽然产地不同，但属于同一种动物，从生物遗传学角度说，同一种动物是能婚配并产生后代的，例如猫，不管是波斯猫、金丝猫还是土猫，都能通婚；老虎也是这样，不管是东北虎、华南虎还是孟加拉虎，都能结成伴侣；甚至一些在分类学上同科不同属的动物，也能结秦晋之好，例如狗和狼、狗和豺、马和驴等等，美国一个国家动物园里甚至用老虎和豹子杂交出新的生命。让阿凸和内雅生活在一起，仅以生物学推测，不违反常规，应没有任何障碍。

说它荒谬，世界上任何一家动物园都还没有过将印度象与非洲象关养在一起的报道，查阅几家动物研究所的文献也没发现这方面的实验报告，找不到实例和依据。

“也许，这还是一项具有独创性的试验呢，能获得动物行为学方面有价值的资料！”那位异想天开的大学生兴致勃勃地说。

这办法，或许能试一试的。根据印度象雄性不与雌性动武的禁忌，根据非洲象雌性对雄性一贯以礼相待的秉性，即便不成功，也不会引起流血杀戮。

印度象馆和非洲象馆实际上是一栋建筑，二一添作五，中间用砖墙隔开，才变成两个象馆。隔着墙是两家，拆了墙就是一家。工程不大，请了两个小工，一天时间就把那堵墙给拆了，两个象馆合并成了一个象馆。墙基在拆除时遭到破坏，用水泥进行了修补，补得不太平整，微微隆出地面，形成一条显眼的界线。

在拆墙的过程中，我们怕大象受惊，分别把它们锁在后面的水泥房舍里。竣工后，这才同时打开两间房舍的铁门。

印度雄象阿凸一见非洲雌象内雅，刷的一下翘起鼻子，撅起长牙，吼叫着奔了过来。这家伙，一定是把内雅看成是公象了。按照惯例，两头陌生的公象碰到一起，免不了会有一场格斗。

也难怪阿凸会看花眼，大象的视力很差，是动物界有名的近视眼，静止的东西只能看到十米远，活动的东西也只能看三十来米远。它肯定模模糊糊只看到内雅翘在唇吻外那两支象牙，印度象的雌象是不长象牙的，由此而判定内雅是公象。

内雅当然不会示弱，也撅起长牙相迎。

两头象在原先砖墙的位置上相遇了。眼瞅着四支尖利的长牙就要叩碰相撞，突然，阿凸一下子停住了，目光死死盯住内雅的两支象牙，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高高扬起的鼻子软绵绵地垂落下来，鼻尖朝向内雅，一耸一耸做深呼吸状。不难猜测，它及时闻出了内雅身上所特有的雌象气味。象虽然视力较弱，嗅觉却是一流的，能和最好的猎狗媲美。它确认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头雌象后，“不对雌象动武”这条象群内普遍遵守的重要禁忌条件反射般地阻止它继续向对方攻击。

两头大象站在那条界线边互相凝视了一会儿，各自后退了几步，便分开了。

象皮虽厚，脸皮却很薄，刚开始认识嘛，大概都有点不好意思。我们相信，它们会和睦相处的。同是天涯沦落象，相逢何必曾相识。两颗孤独的心需要互相慰藉，两个备受煎熬的灵魂需要相濡以沫。

然而，出乎我们的意料，好几天过去了，这两头大象没有任何发展友谊的苗头。阿凸总是用一种诧异的眼光打量内雅那两支洁白的象牙，好像在看一个怪胎。内雅老用一种异样的神态望着阿凸前额那对鼓突的“智慧瘤”。阿凸之所以起名叫阿凸，就是因为它前额的“智慧瘤”特别发达，就像包着两只鸡蛋，内雅一面看阿凸的“智慧瘤”，一面用鼻尖抚摸自己平塌的额顶，好像在进行甄别鉴定，以此证明对方是和自己不一样的异类。

有时候，受异性相吸规律的驱使，阿凸也会来到界线边，粉红色的鼻尖像吸盘似的抬起来，嗅闻内雅身上那股对于公象来说芬芳的体味。它半闭着眼，一副痴迷陶醉的模样。可当它睁开眼，看到内雅唇吻外翘挺的两支长牙，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眼光冷漠，嫌弃地打个响鼻，转身悻悻离去。

有一次，耐不住寂寞的内雅在沙池里卷了一鼻子沙土，表情羞怯，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站立在界线边的阿凸奔去。我们在象馆外观察的人都眉开眼笑，大象喜泥浴，雌象帮雄象泥浴，是一种爱慕的表示，类似于女子给中意的男子送绣花荷包。内雅来到阿凸面前，鼻子像莲蓬头一样竖到阿凸脊背上方。撒呀，别害羞，旷男怨女，孤雄寡雌，萌发迟来的爱，那是很自然的事；撒呀，别犹豫，寡妇再醮，梅开二度，鳏夫续弦，来个夕阳不下山，如今已变成一种时髦；撒呀，撒出一片温馨，撒出一片爱恋，撒出一个崭新的生活！

让我们失望的是，当内雅看到阿凸耸弓的脊背、相对于非洲雄象来说瘦小的身躯和前额鼓突的“智慧瘤”时，它突然醒悟过来，嫌弃地打了个响鼻，收回鼻子，恶狠狠地一甩，把一团沙土全泼在我们头上，好像在对我们的乱点鸳鸯谱表示愤慨和抗议。

四海之内皆兄弟，印度象非洲象都是大象，干吗关系弄得那么紧张呢？在我们看来，阿凸嫌弃内雅嘴里那两根长牙，是很不公平的。你不是也长着两根长牙吗，你怎么不嫌弃你自己？是的，印度雌象不长象牙，但你不能由此得出结论说，长象牙的雌象都是怪物。平心而论，雌象长象牙，有百利而无一害，既不影响美观，也不影响生儿育女，既能作为工具掘开板结的山土获取鲜嫩的竹笋，又能当做武器抗击虎豹豺狼。印度雌象不长象牙，是物种进化的一大遗憾。习惯与偏见蒙蔽了阿凸的眼睛，使它分不清美丑，看不到价值所在。

内雅犯的是同样的错误，诚然，阿凸的体格不如非洲雄象那般高大雄伟，也不像非洲雄象那样脊背挺拔走起路来威风凛凛，但毕竟是大象，力拔山兮气盖世，形象怎么说也是第一流的。至于说到阿凸前额那对“智慧瘤”，更是印度象的优点。解剖发现，印度象平均脑容量大于非洲象，智商比非洲象高，学习能力比非洲象强。有一次，几个年轻人在象馆外的草坪上用便携式录音机播放音乐，跳起迪斯科，阿凸看了一会儿，竟然就学会了，也跟着音乐扭摆起来，屁股一甩一甩的，还真像那么回事呢，把那几个年轻人都比了下去。要是让非洲象来学，恐怕要花几个月时间才能教得会。内雅厌恶阿凸前额上的“智慧瘤”，这实在是黑白不分，是非混淆。

种族歧视，说到底，是传统偏见。

如果阿凸和内雅能摈弃各自的成见，生活在一起，不仅不会再受孤独与寂寞的折磨，还能互相取长补短，互帮互衬，使日子过得更潇洒。

一个星期过去了，阿凸和内雅始终以砖墙拆除后的那条痕迹为界线，不越雷池一步，真正的以邻为壑。互不来往，还奢谈什么增进感情啊！

那个满脑子怪念头的大学生又出了个馊主意，说是并灶喂食，并池供水，还怕它们不串门？同吃一锅饭，共饮一池水，还怕它们不团结友爱？

原来隔成两个象馆时，每个象馆都设有一个食槽和一个水池，这段时间虽然砖墙拆除了，但还按老习惯分槽投料分池供水。

翌日，就按新规矩，将两头象的食料合并在一起，投到原印度象馆的食槽里，同时，只给原非洲象馆的水池里放水。这叫一石两鸟一箭双雕，阿凸吃了食，嘴干舌燥，必须越过界线去喝水，而内雅不可能光喝水不吃食的。互通有无，共同生活嘛。

事情的发展与我们的愿望刚好背道而驰。当内雅饥饿难忍，眼睛盯着原印度象馆内食槽里那一串串香蕉，举起一只象蹄试图跨越界线时，阿凸突然从食槽边气势汹汹地奔过来，长鼻像鞭子似的在空中抽舞，闪着寒光的象牙直指内雅的胸脯，低声吼叫着，好像在警告内雅：虽然大象信奉雄不跟雌斗的信条，但对不同种族的雌象则另当别论，你若胆敢侵犯我的领地，我会白牙子进红牙子出把你捅成蜂窝煤的！

内雅不得不在界线边痛苦徘徊。

阿凸吃饱了，按习惯，要喝水消食，但水池早已干涸，一滴水也找不到，抬眼望去，内雅所在的那半壁象馆里，水管里滴淌着晶莹的泉水，水池里清波荡漾，飘散出一股水的清凉的气息。它举步朝水源走去，内雅撅挺着象牙挡住了它的路，身体绷得紧紧的，标准的抗击外侮捍卫主权的姿势，仿佛在下最后通牒：虽然雌象奉行对雄性以礼相待的准则，但对觊觎我领土的异族是不会讲客气的，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要和你血战到底！

非洲雌象的体魄和力气都不在印度雄象之下，鼻子的长度和象牙的硬度也绝不比印度雄象逊色，真要打起来，阿凸未必能占上风，因此，阿凸不敢贸然越过界线。

其实，阿凸这儿的食物吃不完，内雅那儿的水更用不尽。互相调剂，不仅不会造成任何损失，还能营造互助互爱的亲密氛围。

等到夕阳下山，阿凸没能喝到一口水，内雅也没能吃到一口食。员工害怕这两头宝贵的大象会饥渴成病，只好又往原非洲象馆的食槽里送去食物，当然也同时给原印度象馆的水池里放水。

这以后，阿凸和内雅的关系日益紧张，它们在象馆中央那根房柱上磨蹭身体，将唾液和象毛涂抹上去，又沿着那条界线撒尿。这是哺乳动物惯用的布置疆域的做法，留下自己的气味，宣布这块土地归我所有，任何僭越都是非法入侵！

咫尺天涯，身体靠得很近很近，心却相距很远很远。

种族歧视，是矛盾的根源，是战争的起因。

怪不得世界上从未有过印度象和非洲象杂交的记录，它们根深蒂固的种族意识，阻碍了彼此融合。犬科动物、猫科动物、牛科动物中的部分品种，能突破种族的隔阂，生活在一起，有的甚至能冲破物种的局限，实现生命的融合与共生。但智力发达的高级物种，如大象和几乎所有的灵长类动物，却无法做到这一点。就像从没听说过印度象和非洲象能和睦相处一样，也从没听说过恒河猴与红面猴有过种族融合的实例，虽说这两种猴子在分类学上同科同属，血缘关系很近。

也许是越高级的生命，种族意识就越强，就越有同种同族的认同感和异种异族的排斥心理，不晓得这算不算是一种进化的必然。

我们担心紧张的对峙状态终将爆发你死我活的恶斗，便只好又把那堵砖墙给砌了起来，又分割成印度和非洲两个象馆。

象群迁移的时候

* * *

一

泼水节那天，密云岭一带原始森林中发生了一次地震。大地摇晃了几下，山没有坍，房没有倒，却惊动了祖祖辈辈在那里栖息生活的一群大象。大象开始向边境方向迁移。据猎人报告，象群离国境线只有一百多公里了。按照大象行走的速度推算，一个昼夜就会越出国境。省动物研究所得到消息后，立即请求边防部队某部支援，无论如何要阻止大象出境，但不能伤害象群，还要设法把这些庞然大物引到一百多公里远的勐捧自然保护区去。

零点钟，董团长接到军分区指示后，立即命令曼岗三连强行军赶到南梭江一带堵截象群。但是，曼岗到南梭江要走八十多公里的羊肠小路，董团长怕三连赶不上象群，就又直接打电话给离密云岭最近的鹭鸶谷查线班，叫班长吴杰生马上带领全班三名战士前往密云岭，阻止象群移动，等待援兵到来。董团长自己则带着警卫排，沿着国境线搜索前进。三支队伍像个“个”字形，焦点集中到宝贝象群上。

单说鹭鸶谷查线班的四位边防战士，经过半夜急行军，在朝霞给大地穿上彩衣的时候进入了密云岭，来到野牛凹。

身材不高、结实得像个树墩的吴班长查看了军用地图，根据象群走路不拐弯的特点，决定在这条必经之路上等待象群。

新战士鲁新海一放下枪，就悠悠地吹起口琴。他是上海人，听说要和象群打交道，高兴极了，忍不住对身旁一个长得精瘦精瘦的战士说：“孙猴子，我小时候跟妈妈到马戏场看驯象表演，大象不但会敬礼、鞠躬、摇铃铛，长鼻子还会吹口琴。待会儿，咱也逮只象训练训练。”

孙猴子本名叫孙有志，是通信连出名的淘气鬼，攀陡壁爬高树是他的拿手好戏，还能倒着身体从几丈高的电线杆倏地滑下来，因此大伙送给他这样一个雅号。此刻，孙有志看看鲁新海手中的口琴，拍拍鼓鼓囊囊的裤兜说：“我把昨天老咪涛（傣语：老大娘）给我过泼水节吃的两只大山桃也带来了。碰到猴子，我总得给兄弟们一份见面礼呀！嘻嘻。”

“你们可别尽想美事了。大象可厉害啦，它鼻子一扫，大树就被拦腰折断；它脚一跺，地上就出现一口深井。”卫生员岩温罕故意吓唬鲁新海和孙有志。他是个傣族战士，爷爷和阿爸都是威震山林的“盘巴利”（傣语：好猎手），他从小就跟着阿爸到森林里去捡木耳，找砂仁。阿爸逮马鹿打狗熊时，他就帮阿爸扛铁夹子、拿火药葫芦，算得上是个“森林通”。

吴班长是个老兵，对大象很熟悉。听了三个战士的一席话，他脸绷得像上了弦的箭一样紧，严肃地说：“大家要记住，象群是科学研究的珍宝，一头大象就值几万元。在西双版纳这个动物王国里，只剩下两群野象啦。”

三个战士听了直咂舌头，都觉得肩上的担子沉重得像压着一座山。

突然，野牛凹的尽头，传来大象的脚步声，像六月闷雷，又像大海狂涛。地面扬起了巨团尘埃，把天空弄得阴沉沉的。吴班长果断地挥挥手说：“快，每人折一根树枝，跟我来。”四个战士退到一里外一座刀削似的石崖前。石崖有几丈高，岩壁上横七竖八地长着胳膊粗细的葛藤，人可以攀缘而上。

象群越来越近了，已经看得清楚它们那葵扇一样的耳朵，正啪嗒啪嗒地扇打着。一根根雪白的象牙，犹如一把把军刀。水桶般粗的鼻子左右横扫，凤尾竹和小树都被齐根打断。一些碗口粗的树被长鼻子缠住，轻轻一提，连根拔起。这群象少说也有五六十头，有大象也有小象，还有一头稀世珍宝——白象。

隔着两三百米的距离，四个战士就挥舞树枝大声吆喝，想吓退象群，但大象全像聋子一样仍然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吴班长用树枝拼命抽打一丛丛凤尾竹，发出“咚咚咚”的声响，象群也毫无反应。孙有志急了，拾起一块卵石，愣头愣脑地向走在最前面的那头大灰象扔去，不偏不倚正打在大灰象的鼻子上。大灰象突然停住脚步，朝天翘起长鼻，瞪起一双玻璃球似的眼睛，望着四个胆敢阻拦自己去路的人。

岩温罕急促地叫道：“班长，那是头独牙象，是‘头象’。”

确实，头象的躯体格外高大，嘴里只露出一根象牙。吴班长听老猎人讲过，独牙象性情凶猛，勇不可挡，是森林三霸（老虎、野牛、独牙象）之一。奇怪的是，这头独牙象的左耳朵从中间裂开，成了两片。

独牙象一站住，其他象也都收敛了脚步。静立了一分钟后，独牙象突然发出一声吼叫，震得树叶纷纷落地。象群也跟着一齐怒吼起来，震得四个战士耳鼓发疼。吴班长一看形势不好，立刻叫了声：“撤到崖上去！”

四个人一转身，抓住葛藤就往上攀。孙有志三下两下就登上了崖顶，岩温罕和吴班长也爬到半路。突然，岩底有人“哎哟”了一声。吴班长一看，不好了，鲁新海刚爬了一截，一脚没踩稳，滑了下去。

独牙象扇着耳朵，撅着长刀似的独牙，呼噜呼噜喷着粗气，恶狠狠地向鲁新海逼来。鲁新海急忙重新拉着葛藤往上爬，但连爬两次又都滑了下去。吴班长双脚往陡壁上一蹬，一松手跳了下来，二话不说，用肩膀猛地顶起鲁新海的屁股。鲁新海踩着吴班长的肩膀和头顶，登上了石崖。

这时，独牙象已逼到石崖前，从象鼻子里喷出来的那股热烘烘的气流直向吴班长身上扑来。他灵活地纵身一跃，飞快地向崖顶攀登。象鼻带着一股风，“嗖”地抡打过来，把他的一只鞋子打掉在地。然后，独牙象示威似的用鼻尖卷起那只胶鞋，高高举在半空，兴奋地吼叫着，带着象群浩浩荡荡地继续朝边境迁移。

目送着象群远去，四个战士开了个诸葛亮会，决定走小路在距离国境线十公里的南梭江边拦住象群。

二

太阳偏西时，他们赶到了南梭江边，雄浑的江水在这里突然拐了个弯，形成一个葵扇岛。半岛圆圆的像一把葵扇，只有一条像扇柄一样狭窄的通道把岛和江岸连在一起。吴班长果断地说：“这儿离国境线不远了，这一次天塌下来也要把象群拦住。我们要尽全力把象群先赶进葵扇岛，然后再想办法。”

话音刚落，草丛里“呼啦啦”飞出几只锦鸡，扑打着五颜六色的翅膀，拖曳着长长的尾巴，越过南梭江向对岸飞去。一群在草地上嬉戏的金丝猴也惊慌地逃上大树。

一阵腥风迎面扑来，象群通过山岩，顺着河岸过来了。吴班长撸起袖子高叫道：“只准朝天开枪！同志们，冲啊！”四个战士高声呐喊着，向象群冲去。象群吃了一惊，纷纷停下脚步。只有独牙象轻蔑地瞪着眼，仍然气势汹汹地逼过来。吴班长端起冲锋枪朝天放了两个点射。

清脆的枪声震动了山谷。独牙象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吴班长趁机叫道：“集中火力，向独牙象上空开火！”两支冲锋枪两支自动步枪一起射击，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子弹尖厉地呼啸着，打断许多树枝，断枝落在独牙象身上。

独牙象恐慌了，吴班长又拔出一颗手榴弹，向空地扔去。“轰”的一声巨响，吓得独牙象哼哼两声，掉转身去。四个战士高呼着：“追呀，追呀！”他们朝着象屁股后头的地上开枪，想逼着象群进入葵扇岛，但狡猾的独牙象刚走了两步，突然斜冲出去，离开南梭江，向孔雀林跑去。

吴班长非常着急，穿过孔雀林就是国境线，那时任你是神仙，也休想挡住象群了。

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岩温罕“嗖”的一声，像道闪电一样跃到象群前，抓起两把沙土，朝独牙象眼睛扬去。独牙象闭着眼睛，暴跳如雷，朝岩温罕追来。岩温罕转身就往葵扇岛跑，独牙象领着象群追进了葵扇岛。

岩温罕拼命跑着，只觉得身后震雷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急中生智，把军衣一脱，往正前方用力一甩，军衣鼓着风，在半空中像只黄鹰一样滑翔而去，他则往右来了个急拐弯。独牙象一直追去，快速地用鼻子卷住军衣，才知道上了当。它掉过头来又要追岩温罕，但已迟了，岩温罕站在高高的江堤上，一个猛子跃入汹涌的南梭江。葵扇岛真是个理想的地方，江堤笔陡，离水面又高，大象笨拙的身体下不了水，只能在江边急促地徘徊着。

在象群进入葵扇岛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那头珍贵的白母象带着一头乳象被手榴弹的爆炸声吓懵了，离开象群向密林深处跑去。吴班长立即和鲁新海一起猛追。白母象心慌意乱，不断用鼻子拍打乳象的屁股，催促它快走。在过一道土坎时，乳象走得太急，绊了一跤，前腿扭伤了筋，站了几次都站不起来，躺在地上呜呜哀叫。

吴班长和鲁新海赶了过来，白母象摆出一副决一死战的姿态，高高竖起鼻子，疯狂地吼叫着。两支枪同时朝白母象的耳朵边扫去。白母象一步一步后退着，最后用鼻子和乳象的鼻子恋恋不舍地缠绕了一阵，才悲愤地长吼一声，独自奔进森林。

鲁新海还要去追，吴班长拦住他说：“算了吧，乳象在这里，母象不会跑远。象群在葵扇岛，孤象总是会回来的。来，我们抬着‘俘虏’回去吧。”

鲁新海揪住乳象的鼻子，吴班长抓住两条象腿，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那头一百多斤重的乳象抬到葵扇岛前，用一根表藤拴在一棵大树上。

战士们在葵扇岛口烧起一堆火，熊熊的火焰蹿得比竹梢还高，给葵扇岛安上了一扇结实的火门。

山峰背后一抹晚霞由红变紫，最后成了乌黑一片。岩温罕浑身湿漉漉地从下游跑回来，听见乳象呜呜咽咽的呻吟声，跑过去一看，乳象三条腿站着，一条受伤的前腿跪在地上颤抖，泪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他顾不上去烤干衣服，转身钻进树林，不一会儿采来一大把接骨风、金钱豹等草药，一口一口细细嚼碎，吐在一片象耳朵叶上。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苦得他直皱眉头。

草药敷在乳象那条受伤的腿上，乳象停止了哀号，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抡起那条可怜的小鼻子，无济于事地驱赶着成团成团的尖嘴山蚊。岩温罕折了根树枝，在乳象身边挥打着，把蚊子赶开。乳象感激地望着岩温罕，温柔地用鼻子抚弄着岩温罕的脚。

但是，不多时，岛上传来一阵骚动。吴班长借着火光，看到象群正在方圆不到两里的小岛上觅食。葵扇岛是个荒岛，只长着稀稀拉拉几丛山茅草，连一根嫩竹子和野芭蕉也找不到。吴班长着急地说：“一头大象每天要吃五六百斤食物，我们如果不能尽快想办法把象群引上回头路，大象不是饿死，就是饿极了舍命冲出来。现在，曼岗三连和董团长这两支队伍离这里起码都还有五十多公里。我们该怎么办呢？”

孙有志遗憾地说：“可惜我不是真的孙大圣，不然的话，调十万天兵天将来助战。唉，我看只有用老办法，天亮后把象群放出来，舍出命来硬撵！”

鲁新海觉得这个办法太笨，但自己又想不出聪明的妙计来，就叹了一口气说：“哎，如果大象能听懂我们的话那该多好啊！我们告诉它们，我们是领它们到勐捧自然保护区过好日子去的，它们一定会乖乖地跟我们走。”

孙有志撇撇嘴说：“上海‘阿拉’就是会异想天开。”

岩温罕却突然兴奋地叫起来：“有了，有了。我听阿爸说过，在勐巴纳西的槟榔寨里，有一位名叫巴松波依的老象奴（解放前傣族地区专门为土司养象的奴隶），懂得大象的语言，能叫象耕地，叫象独自进森林运木料。”

吴班长高兴地说：“瞧我这笨脑袋，就没有想到求人民群众这些天兵天将来助战。”他沉思了一会儿，决定自己和岩温罕留在这里守卫火门、照顾乳象，孙有志和鲁新海立即去请巴松波依来。

三

翻过七座山，蹚过七条河，次日清晨，孙有志和鲁新海来到槟榔寨。一幢幢竹楼掩映在英武挺拔的槟榔林中，一串串紫红色的槟榔果像玛瑙镶在翡翠中，挂在碧绿的叶子下，散发着馨香。

他们找到饲养场，推开竹栅栏，看见一位老人，头上缠着一块花格头巾，胡子眉毛又长又白，脸色红润，精神矍铄，活像传说中鹤发童颜的老寿星。老人坐在用椰子树做成的小筒凳上，面对一群懒洋洋卧着的水牛，手里拿着一块盐巴，每呼唤一个名字，便有一条水牛迅速走过来，伸出舌头舔舔盐巴，再回到牛群中。

见生人进来，一头水牛“哞”地叫了一声。老人抬起头来，慈祥地笑着说：“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看到你们我很高兴。是找我巴松的吗？你们脸上布满了焦虑和忧愁，莫不是母牛难产？还是调皮的公牛打架受了伤？”

孙有志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老人摸着胡子沉思了一会儿说：“解放军和帕萨傣（傣族自己称呼自己）一家亲，你们的困难就是我们的困难。你们保护象群，也是为帕萨傣造福呀。我们一起走吧！”说着，他把盐巴丢给牛群去抢吃，拄着拐棍回到竹楼，吩咐当民兵连长的儿子岩诺诺把民兵集合起来，带上一百斤盐巴、一架象脚鼓和一张虎皮赶到南梭江支援解放军，自己则和两位战士先上了路。

孙有志和鲁新海带着巴松波依来到葵扇岛口。乳象脖子上系着条红绸巾，蹒跚着向他们奔来，用柔和的鼻子来亲孙有志的脸。孙有志爱怜地抚摸着乳象的脑壳，乳象“呜呜”地撒欢，吴班长和岩温罕闻讯迎了过来。

“老爷爷，您辛苦了。”吴班长扶着巴松波依在树桩上坐下，把一截水藤递给老人。

巴松波依捋开雪白的长胡子，美美地饮了个饱，跷起大拇指指着孙有志和鲁新海连声叫道：“利，利，利的的（傣语：很好）！解放军像槟榔树一样正直，像水晶一样纯洁，像独牙象一样勇敢啊！”

这时，从岛上传来一阵象吼，震得小树犹如遭受台风那样猛烈晃动。吴班长焦急地说：“老爷爷，象群昨晚叫了一夜，肯定是饿急了。今天早上象群还企图从火堆上冲出来。我们加了大量柴火，烧红了石头和泥土，才阻止住。”

巴松波依抚摸着雪白的胡子，说道：“不要急，孩子。森林里豺狼咬麂子，豹子咬豺狼，老虎咬豹子，猎人又捉老虎，这叫一物降一物。在人的面前，世界上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老爷爷，您懂得大象的语言，您能把我们的好意告诉象群吗？”岩温罕一面拿根竹棍给乳象搔痒，一面问道。

“哈哈，”巴松波依爽朗地笑了，“三十年前我养过一头大象，摸熟了大象的脾气。流过去的水，唤不回来了。不过不要紧，常言道：打蛇打七寸，驾车看辕马。只要先制伏头象，其他就好办啦。”

吴班长说：“头象是独牙象。”

“独牙象性情粗暴，勇猛异常，最爱打架呀！”巴松波依脸色沉了下来，“独牙象连猛虎都不怕。”

“是爱打架，”孙有志插了一句，“我看得清清楚楚，它一只耳朵都打裂了，成了两片。”

巴松波依听着这话，突然站起来，一把抓住孙有志的胳膊，激动地问：“当真？有一只耳朵裂成两片，是左耳朵？”

“老爷爷，那是千真万确的。”四个战士异口同声说。

巴松波依突然像年轻了许多岁，丢掉拐棍，快步走到布满大象脚印的路上，猫着腰仔细寻找了一阵。在一只小脸盆那么大的象蹄印前，他忽然站住了，双腿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脸几乎贴在地上，嘴里喃喃呢呢地念叨着。吴班长轻轻地把老人搀了起来，问：“老爷爷，您怎么啦？”

巴松波依满脸泪水，叫道：“扁召屯，是扁召屯啊！孩子们，睁开你们明亮的眼睛仔细看看吧，这是独牙象的后蹄，边上缺掉一块，左耳朵裂成两片。这是我的扁召屯，我三十年前养过的扁召屯啊！”

大家仔细一看，果然，这个象蹄印就是与众不同，其他蹄印都是有规则的梅花形，独独这个象蹄的边缘缺少一块梅花瓣，犹如二十的月亮缺掉一角那样明显。

吴班长觉得热血一个劲儿地往脑袋上涌，心怦怦跳动起来，问：“老爷爷，它能听您的话？”

“怎么不能？”巴松波依怒气冲冲地叫道，“它是我一手养大的，你们说，它怎么能不听我的话？”

四个战士挨了这顿训斥，都没有感到难堪，反而高兴地笑了。巴松波依被笑声感染了，也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羞涩笑着说：“瞧我这头老水牛，还改不了火爆性子呀！孩子们，请原谅我，就像一个迷路人突然看到寨子，离别三十年的老庚（傣族称与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为老庚，意思是最亲密的朋友）又突然相遇，我太激动了。”

“老爷爷，您给我们讲讲大象扁召屯的故事吧。”鲁新海央求道。

四个战士围着老人坐在草地上，巴松波依用低沉的声音说道：“解放前，我是滚很召（傣族土司的家奴）。在老虎和水牛打架的那一年，有一次我跟着土司去打猎，在森林里碰到一头母象和一头乳象。土司开枪把母象打死了，乳象在母象尸体旁哭泣。狠心的土司又端起枪来向乳象射击，一枪打在乳象脚蹄上，乳象就跪倒在地。我们赶了过去，乳象正用鼻子舔着脚蹄上的伤口，呜呜哀叫。

“铁石心肠的狗土司抽出长刀，向乳象头上一刀砍去，乳象头一偏，这一刀正砍在左耳朵上，把左耳朵砍成两片。土司举起刀还要砍，我实在看不下去，就跪在地上求情。我说：‘大慈大悲的召（傣语，国王的意思）啊，请不要杀死这头乳象，让我抱回去把它养大，它能给你背柴火、运房梁、拉稻谷。你留下一条弱小的生命，菩萨会赐福给你的。’一定是背柴火、运房梁和拉稻谷打动了土司贪婪的心，他说：‘好吧，菩萨既然赐给我一名奴隶，你就抱回去好生养着，不过，你得每年给我三个半开的人头税。’

“就这样，我把乳象抱回破竹楼，用打不死（一种草药）给乳象包扎了伤口，每天省下半坨糯米饭熬成稀汤喂它，它的伤口很快就治愈了。

“白天，我带它去劳动，晚上，它伴着我睡觉。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扁召屯’，意思就是‘我心中的王子’。象是通人性的。那时我们穷人的日子比山上的苦笋还苦，我用古老的《贺新房》曲调自编了一首《大象啊，你要记住穷人的忧伤》。每当我唱起这首歌，扁召屯就跪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流泪。扁召屯脾气好，又聪明，满寨子的人都喜欢它，特别是娃娃们，成天来和它闹着玩。它会用灵巧的鼻子把娃娃卷起来放在背上；它还会用鼻子卷着小树枝，在我睡觉时一左一右地给我驱赶蚊蝇，让我睡得更香甜。

“五年后，扁召屯真像王子一样长得英俊漂亮，浑身灰里透黑，瓦亮瓦亮。特别是那根独牙，又长又粗，白得耀眼，任何人看到都会夸声‘利’！

“谁知道祸根也出在象牙上。一天，土司突然把我叫去，扔给我一大把草乌（一种剧毒植物）说：‘叫你的王子把它吃掉，明天早上我来锯象牙。’央求、眼泪都不管用了。原来土司的女儿要嫁给一个国民党营长，那个营长指名要扁召屯的独牙作陪嫁。

“我怎能忍心杀死我心中的王子呢？回到家，我砍了两大萝嫩金竹，把大象喂得饱饱的，又用麻亚果把扁召屯刷洗得干干净净，连夜悄悄地把它带进了深山。

“走了九天九夜，走到连猎人都摸不进去的密林中，我对它说：‘扁召屯，你投奔自由去吧，不要忘记曾经抚养过你的巴松。’扁召屯跪在我面前，哭着不肯离开……

“放走了大象，我知道回去就会被塞到饭甑里活活蒸死，因此我也逃走了，流浪他乡。直到北京来的‘金孔雀’飞进西双版纳，我才回到寨子。”

正说着，岩诺诺带着三十多名武装民兵赶来了。巴松波依从儿子手里接过象脚鼓和一张斑斓的虎皮，对吴班长说：“大象怕鼓，也忌讳老虎，兴许这两样东西能有点用处。”

岩诺诺长得浓眉大眼，直爽地说：“波（傣语：父亲），吴班长，我们民兵怎么行动，你们安排吧。”

巴松波依摸摸胡子问道：“你们把盐巴带来了吗？”两个民兵抬着两大块锅盐，应声而出。老人兴奋地说：“好！大象很爱吃盐，又累又饿时更会没命地找盐吃。你们民兵从这里到勐捧自然保护区一路上砍些嫩竹子和野芭蕉，洒上盐巴水，等我们想办法把象群引出来后，它们就会顺着嫩竹子、野芭蕉和盐巴铺成的路走。”

四

岩诺诺带着民兵刚走，葵扇岛里就传来震天动地的脚步声。象群饿极了，又被烈火和浓烟熏烤得十分难受，就企图越过火堆冲出来。这一次，象群想出了一个办法，几十头大象鼻子里卷着沙土，一齐朝火堆撒去，密密的一层沙土飞降下来，盖在火堆上，好像遭到了暴雨袭击，火势顿时被压了下去。

只见独牙象一声怒吼，带头向火堆冲来，象群紧跟在后面，排山倒海般扑压过来。吴班长急忙叫道：“岩温罕，快敲鼓。”他自己披上虎皮，对象群张牙舞爪。一时间鼓声咚咚，压住了象群的吼叫。鼓声中，“老虎”前扑后掀，尾巴竖起，简直是一场精彩的“鼓虎舞”。

象群被慑住了，纷纷掉头向岛内躲去，但独牙象却顽强地伫立着，不肯退却。巴松波依看得真切，冲上去高声叫道：“扁召屯，扁召屯！”

鼓声停止了，“老虎”站了起来，十双眼睛紧张地盯着独牙象。它好似被强大的电流撞击了一下，猛地后退了两步，看看人群，一转身向岛内走去。

“扁召屯，畜生，回来！”

独牙象回过头来张望了一下，又摇晃着鼻子踱进小岛。巴松波依气得直跺脚，骂道：“畜生，没良心的畜生！”

吴班长轻轻给老人捶着背，说：“老爷爷，时间隔得太久了，您的模样变啦，一下子不容易认准，但您叫它时，独牙象回头张望了一下，说明它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我们再想想办法。”

“扁召屯会认出我的，我要进葵扇岛去找它。”巴松波依认真地说。

“好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进象群，怎能制伏头象？”吴班长高兴地说，“不过，这很危险哪。”

“怕死？哼！”巴松波依气呼呼地说，“为了保住这群国家的宝贝，我这把老骨头折断了也情愿。”说着，就要往岛里走。

正在这时，身材魁梧的董团长带着警卫排从国境线上赶到了，曼岗三连也来了。吴班长将情况汇报后，董团长爽朗地哈哈大笑，说：“好嘛。我们再来个以防万一：我带着警卫排在这里担任警戒和掩护，三连排成扇形封锁通往国境的道路，决不能让一头大象跑掉。”他又指着吴班长说：“你们四个人随巴松波依进岛，一定要保证老人家的安全。”

四个战士簇拥着巴松波依，牵着乳象，走进葵扇岛。岛上，土地像用推土机推过似的，被象群踩得又松又软。象群三三两两散在岛上，有的互相在摩擦身体搔痒，有的正用鼻子挖地三尺寻找食物。

乳象突然挣脱了岩温罕的手，向象群奔去。岩温罕拔腿要追，吴班长拦着他说：“让它去吧，它说明了我们善良的心愿。”

乳象一路奔跑，一路撒着欢。象群被惊动了，一头头都竖起鼻子，慢慢向人群围拢来。鲁新海抡起拳头就要擂鼓，孙有志抖出虎皮就要披上，吴班长急忙用眼色阻止。巴松波依大声叫道：“扁召屯，我的扁召屯！”

突然，独牙象一声长吼，象群围成了一个圆圈，把他们五个人包围得水泄不通。接着，象群又缓慢地一步一步逼过来。包围圈越缩越小，离他们只有三十步远了。鲁新海头上冒着黄豆大的汗珠，刷地一下端起枪，一步跨到巴松波依面前，叫道：“班长，你们背着老爷爷先撤，我来掩护！”

吴班长推开鲁新海，镇静地对巴松波依说：“老爷爷，你以前不是常给扁召屯唱那支古老的歌吗？你现在唱一遍吧。鲁新海，你用口琴给老爷爷伴奏。”

鲁新海只得放下枪，掏出口琴，吹起了古老的《贺新房》调。老人唱道：

大象啊，我的歌就像滚滚的澜沧江，

日日夜夜在我心中流淌……

独牙象用低沉的声音叫了一声，象群站住不动了。巴松波依擦擦潮湿的眼睛，清清嗓子，继续唱道：

我们的汗水流进土地，

谷子却装进土司的粮仓；

我们的生命吊在刀尖，

连亿万根头发也属于土司的家当；

我们像小草被土司践踏，

官家像大山压在我们身上。

大象啊，你白白长着庞大的躯体，

却驮不走社会的不平和肮脏；

大象啊，你白白长着结实的四蹄，

却踩不死人间的豺狼……

悠扬悲愤的歌声在葵扇岛上空飘荡。突然，独牙象离开象群，踱着缓慢沉重的步子向巴松波依走来。走到面前，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长鼻子呼噜呼噜喘着粗气，眼睛里掉出一串大大的泪珠。巴松波依扑上去，紧紧抱住象鼻子，脸贴在象耳朵上，亲了又亲：“我的扁召屯，我心中的王子……”

四个战士笑了，笑得满脸泪花。

巴松波依踩着独牙象的鼻子，骑上了高高的象背。独牙象挥动鼻子，兴奋地吼了三声，象群闪开了一条大道。四个战士在前面引路，独牙象温驯地跟着他们走出了葵扇岛。

头象一走，象群也犹犹豫豫，远远跟在后面走出了葵扇岛。开始象群骚乱着，吼叫着，前进三步，又后退两步。有十几头公象甚至离开象群往国境线逃窜，但立即被三连一百多名指战员的排枪声和集束手榴弹的爆炸声赶了回来。

慢慢地，象群走上了由岩诺诺带着民兵用嫩竹、芭蕉铺下的路。它们贪婪地大口大口吃着洒过盐巴水的嫩竹子和野芭蕉，渐渐平静下来，顺着那条由解放军和各族人民为它们铺下的“幸福路”，浩浩荡荡地向勐捧自然保护区开进。

象王泪

* * *

一　虎患发生后老象王为自己而悲哀

闪电像一条青蛇，在乌黑的云层间游动。狂风吹得落叶和尘土漫天飞舞。一个霹雳下来，震得山峦瑟缩颤抖。热带暴风雨就要来临了。

戛尔邦象群四十多头大大小小的象，聚集在一座名叫猴岭的山顶上。对于象群来说，这是非常危险的。猴岭地势高，四周都是洼地山谷，极易遭到雷暴的袭击；山顶面积不大，四十多头象待在这里显得十分拥挤，真要落下一个雷，就会倒毙一串生命。戛尔邦象群历史上曾发生过这样的惨祸。好几头老象眼睛里流露出焦虑和恐惧。好几头乳象惊慌地躲到母象的长鼻下。所有的象都用期待的眼光望着老象王火扎，希望它能发出撤离猴岭的吼叫。

沿着猴岭右侧那条宽阔的雨裂沟下到山谷，就有一个巨大的天然石钟乳溶洞，可以容纳整个象群，躲避热带暴雨的袭击。

老象王火扎神情凄楚地站在一丛凤尾竹下，它的面前躺着刚刚被老虎咬断喉管的乳象丫丫。它目不转睛地望着地上的丫丫，根本就没感觉到游蛇似的闪电和轰隆隆的雷声。

雨点终于掉下来了，冲刷着乳象丫丫被虎牙撕裂的脖颈。伤口上已经凝固的血渐渐稀释流动，地上漫流开一股殷红的血水。丫丫还没完全死绝，被冷雨一浇，一只小蒲葵叶般的耳朵竟抽搐起来。火扎眼睛一亮，急忙伸出长鼻钩住丫丫的脑壳，竭力想把丫丫扶起来。它的努力当然是徒劳的，好不容易把丫丫的脑袋扳正了，稍一疏忽，又咚的一声滑落到地面。

火扎不甘心，一遍又一遍地努力着。

一头名叫莎叭的母象走过来，用长鼻缠住火扎的长鼻，劝慰老象王不要再伤感。莎叭是丫丫的生母，宝贝被老虎咬死后，它眼里的泪就没有干过。但它不愿因自己宝贝的死而让整个象群都暴露在可怕的雷区。

火扎不耐烦地甩脱了莎叭的鼻子。

莎叭扑通跪了下来，低垂着脑袋，宽阔的象嘴里发出一串低沉的叫声：咿呀呜噜咿呀呜噜。象有象的语言，较之人类的语言，象的语言要简单得多，象是靠声音语言辅助身体语言来交流思想感情的。把母象莎叭的身体语言和声音语言综合翻译，大意是说：尊贵的王啊，慈悲的王啊，我知道你为丫丫的不幸而悲痛欲绝，但这是天灾人祸，死了不能再复生，请节哀保重，赶快率领象群到深谷去躲避暴雨吧！

母象莎叭天真地以为，老象王火扎是在为丫丫悲哀，为丫丫伤心。

这真是大错而特错了。

身为象王，火扎经历过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见惯了杀戮与死亡，不可能会对一个普通的死亡事件特别动感情的；老虎是象群的天敌，发生虎患，并不稀罕，它没有失职的内疚；象群实行的是群居群婚，小象只认其母不知其父，在公象意识中，根本没有那种血脉相袭的血缘父爱，火扎心里当然也不会产生慈父哀悼幼女的深情；莎叭在象群中是姿色极一般的母象，不受火扎宠爱，也不需要陪绑式地去悲伤一场。

某些群体，首领为了笼络感情，为了增强群体的凝聚力，也为了树立自己宽仁慈爱的形象，往往对下属的死亡假惺惺地掉几滴泪，或忸怩作态地悲恸一番。但老象王火扎已完全没必要演这类戏了，它在位三十多年，早已建立起足够的威信，地位不可动摇。

火扎久久沉浸在哀伤中不能自拔，是有特殊原因的。丫丫的死像是一面镜子，火扎在镜子里照出了自己的衰老与昏聩。

那只华南虎并不见得特别凶悍、特别狡猾。趁着暴风雨即将来临，天色昏暗，飞沙走石，象心涣散，蹿进象群来袭击乳象，也并不是别出心裁的绝招，而是老虎惯用的伎俩。然而，它火扎却未能阻挡住老虎的暴虐。由于野象谷周围前几天就发现老虎的踪迹，象群已有防范措施，每头乳象身边都有一头身强力壮的大公象做保护神，火扎的守护对象就是丫丫。

它伤心欲绝，是因为那只华南虎不去咬待在其他大公象身边的乳象，而是把攻击的目标选中它身边的丫丫。它了解老虎的品性，畏惧年轻力壮的大公象的尖牙、巨蹄和长鼻，袭击前总要在暗处观察掂量再三，挑最差劲最薄弱的环节进行突破——老虎虽然号称山林之王，其实本质上也是欺软怕硬的家伙。那只一双眼珠子蓝得像波斯猫的华南虎偏偏挑中它火扎，足见天敌的眼力是一杆极厉害的秤，准确地称出了它生命的衰微与力量的弱小。

蓝眼虎在袭击丫丫时，并没有什么能使火扎聊以自慰从而保持心态平衡的高妙策略。老虎突然从茂密的竹林背后蹿出来，趁它火扎正在掘食一支笋子，穷凶极恶地扑向丫丫。丫丫吓得尖叫起来。火扎听见了，也看到了，立刻扔下挖了一半的笋子回身援救。

要是它反应敏捷些，动作麻利些，本可以撅着象牙在半道上拦截并驱赶老虎的。不管怎么说，虎面对体格比自己魁伟近四倍的大象，不可能像攻击绵羊那般肆无忌惮。虎袭击象群通常抱有一种侥幸心理，稍遭反击，便会逃之夭夭。可在这节骨眼上，它火扎急忙转身时，不知是因为急火攻心还是动作太猛引起头晕脑涨，突然两眼发黑，闪了个趔趄，险些跪倒在地。它失去了宝贵的拦截时机。

等它清醒过来，蓝眼虎已扑到了丫丫身上。它吼叫着奔过去。这时，虽然形势险恶，虎爪已撕破丫丫的脊背，但虎牙还没有咬着喉管，仍有可能把丫丫拯救出来。好几头大公象已闻讯赶来了，正在途中，只要它能挥舞象牙和长鼻与虎周旋几秒钟，大公象们一到，象多势众，蓝眼虎即使有三头六臂也难以继续逞凶。它几步便跨到扭成一团的蓝眼虎和丫丫旁，先抡起长鼻朝虎眼扫去，想一下子把蓝眼虎扫成瞎眼虎，遗憾的是扫偏了，不但没扫瞎那双蓝色的虎眼，倒扫在丫丫的脸上；本来丫丫朝左拧着脖子歪着脸，竭力躲避从右侧噬咬的虎口，被火扎的长鼻一扫，反倒把柔嫩的脖颈给扫进虎口去了。蓝眼虎毫不客气地一口叼住奉送到嘴边的丫丫的喉管。丫丫四条小腿猛力踢蹬，垂死挣扎。

火扎急红了眼，低着头，撅着象牙，朝虎腰捅去。蓝眼虎只朝前一拱，便很轻灵地闪开了。火扎用力过猛，朝前冲出好几步，象牙深深地扎进一棵竹子里，等它费劲地拔出象牙，蓝眼虎已咬断了丫丫的喉管，一阵风似的逃远了。

一个球状闪电落到猴岭东侧一座孤峰上，一棵千年云杉被炸得四分五裂，山顶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乳象们吓得呜呜乱叫，整个象群惊恐不安地骚动起来。但摄于象王的威严，没得到火扎首肯，谁也不敢擅自撤离。

母象莎叭用鼻子折断一根树枝，轻轻地盖在丫丫身上。

火扎这才抬起脸，看看电闪雷鸣的天空，又看看乱成一锅粥似的臣民们，翘起长鼻示意性地甩摆两下，于是，象群像得到特赦似的急忙下到深谷的石钟乳溶洞中去避雨。

老象王火扎仍默默地站在丫丫身旁，像个虔诚的守灵者，直到暴雨将它全身淋得湿透，直到丫丫一动不动，声息全无，这才步履缓慢地离开山顶。

雷雨过后，猴岭传来虎扬扬得意的啸叫声，谁心里都明白，那是蓝眼虎在撕食可怜的乳象丫丫。

二　火扎挑选能接自己班的王储

一连几天，老象王火扎都闷闷不乐，经常站在路边的土丘上，用挑剔的眼光打量从土丘下经过的每一头象。

它想挑选出能接自己班的王储。

它是无可奈何才这么做的。它希望自己能在王位上活它个一万年，但这是不可能的。它今年六十岁了，对于亚洲象来说，六十岁已经是寿星了。几天前那场虎患敲响了它的丧钟，即便是高高在上的象王，也无力改变新陈代谢的规律。

象的脑回很发达，脑容量不亚于人，是一种生性聪慧的高级动物。象具有一种包括人类在内的其他生物都没有的特异功能，就是能准确地预感到自己的死期，很多老象都会在临终前的一两天含泪告别群体，跋山涉水，踏着生命的最后几寸光阴，赶到遥远的神秘的埋葬着祖先的象冢去。火扎也预感到了自己的死期，快则半年，慢则一年，死神就会降临。

作为老象王，火扎最爱的当然是自己，是王位，是权力，但同时它也爱受自己统治的群体和种族。它既然无法逃脱死亡，它便真诚地希望在自己百年之后，戛尔邦象群仍兴盛不衰。它很清楚，一个群体兴旺还是衰败，除了环境条件的制约外，关键在于首领。它希望自己能为戛尔邦象群选定一个能胜任的新象王，作为王位的继承者储备着，就是选定王储。一年半载后自己不行了，就让王储继位。

新象王当然要出类拔萃。王储必须具备如下素质：高度的智慧、出众的体魄、勇猛的胆略、坚韧的意志和非凡的自信。这选拔接班人的五条标准少了哪一条都不行；这五条的综合与平衡，方能完整无缺地显示领袖的风范与气度。

用落花流水的心境挑选王储，对于生性高傲的老象王火扎来说，本来就够折磨心灵的了，这有点像在为自己找掘墓者，为自己缝制寿衣，为自己拟定悼词，为自己唱安魂曲。更让火扎感到心烦的是，挑来挑去挑了好几天，在戛尔邦象群所有的公象里，竟然挑不出一头它十分中意的王储来。

它火扎多年的搭档，或者可以称为象王助理的拉痴，体格几乎与它火扎一样魁伟，比普通公象要高出半个肩胛，外表倒不乏象王风采，但拉痴头脑简单，缺少主见，少了一根独立为王的精神脊梁。

大公象垒垒，头脑发达，四肢强壮，一直在暗中觊觎着王位，至今野心未泯。可惜垒垒才比它年轻两岁，也已步入了暮年晚景。

公象凯凯，年富力强，凶悍好斗，路途遇见虎呀豹呀蟒呀鳄呀之类的天敌，总是不顾一切地跟着它火扎横冲直撞，确有一股强者气势。遗憾的是，凯凯身高只及普通母象，体格偏小，在种内竞争中是很吃亏的，怕屁股还没在王位上坐热，就会被其他体格高大的公象废黜掉，从而导致一场流血的内讧，伤害群体的元气。

还有一头大公象糯糯，非常聪敏，见到高高的树杈上结着一丛嫣红的鸡素果，鼻尖够不到，就将长鼻汲满水，像高压水龙头般喷射出水柱，把鸡素果冲下来。糯糯的身架也健壮得像座小山，就是生性太懦弱，脾气太温驯，连母象都敢往它脸上掷芭蕉皮，这样的象，在群体中只能是模范臣民……

找不到一个称心如意的王储，老象王火扎整日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其实，戛尔邦象群里并非全是平庸之辈，只是之前有些优秀者尚未崭露头角有所作为，就被粗暴地镇压下去了。

这是老象王火扎在位三十多年的一贯做法。

生活告诉火扎，任何一个强壮的雄性都是王位的角逐者。为了保住王位，只有在这些雄性还未强大到能对它构成威胁时就剪除其野心，磨尽其锐气，或者干脆将其驱逐出群体，让它被严酷的热带丛林吞噬掉。

做这样的事，火扎从不心慈手软。说到底，这是一种生存竞争。

比如十年前，戛尔邦象群有头名叫钟钟的公象，身体强壮，勇猛无比，还未成年就有好几头小母象围着它转了。结果，它被火扎随便找了个借口，逐出象群，孤零零地在荒野流浪，最后被猎人围捕，一支麻醉枪射中胸部，昏迷后被装进铁笼，送到遥远的动物园展览去了。

对一些桀骜不驯的公象，即使找不到借口将其逐出群体，火扎也同样有办法驯服其野性。例如绰号叫河马的公象，才十五岁就倔头倔脑的。一次它火扎在一片废弃的果园里找到一只香柚，卷食时不小心将香柚掉在地上，恰巧滚到河马跟前，河马没像其他乖象那样将香柚捡起，并吹尽沾在上面的泥灰，恭恭敬敬送到它火扎的鼻吻下，而是将香柚一口吞进自己的嘴里。目中无王，也太狂妄了。今天抢香柚，明天就会抢王位！于是火扎就在觅食、汲水和宿营时，有意找河马的碴子，挑河马的毛病，动不动就发脾气，朝河马的耳根大吼大叫，对方稍有不满的表示，就用长鼻当众抽打它。天长日久，河马心里便沉淀了一块自卑情结，总觉得自己很猥琐、很糟糕，在任何象面前都有一种抬不起头来的感觉，一看见它火扎的影子就害怕得发抖。

别以为火扎是戛尔邦象群历史上唯一的暴君，所有在位的象王其实都是这样干的。作为象王，当然不能让自己的王位受到丝毫威胁，哪怕是潜在的威胁。

要不是火扎预感到了死期，它仍然会一如既往地用铁手腕扫灭大公象身上萌发的野心，强化与巩固自己的统治。

火扎仔细观察了好几天，筛选的眼光在戛尔邦象群所有的公象里溜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勉勉强强在一头名叫影叠的公象身上定格了。

影叠这名字来得挺有意思。和大多数从头至尾有一身稠密斑斓的体毛的哺乳动物不同，大象皮厚毛少，皮肤几乎都裸露着，稀疏的象毛和象皮是同一颜色，瓦灰瓦灰的，在阳光下身体轮廓分明，线条清晰。影叠却有点特别，体毛是瓦灰色的，皮肤却是乌灰色的，体毛的颜色浅，皮肤的颜色深，呈双重颜色。在阳光下乍一看，轮廓模糊，线条朦胧，就像焦距没调好时拍出的照片，叠影！所以名叫影叠。

影叠今年十六岁，体格差不多和成年公象一般高大，长鼻丰满富有弹性，四蹄粗壮坚实有力，身体像座小山，两根象牙虽还没完全长到位，却润滑细腻，洁白锐利，牙尖闪烁着剑锋般的光芒。

火扎选定影叠，除了身体素质之外，更看重的是它的心理素质。影叠雄性的心灵没遭过任何扭曲，直率的天性没受过任何创伤，也就是说，影叠青春的灵魂里还没有污染上自卑与奴性。在同龄伙伴面前，影叠居高临下，俨然是个小头目；在它火扎面前，影叠从不刻意地乖巧温驯，恰恰相反，小小年纪，便有忤逆行为。

半月前象群到半坡寨去偷吃玉米，来到半坡寨对面的山梁，有两条通往玉米地的道路可供选择：一条是顺着平缓的山梁绕道而行；另一条是从陡坡下去穿过箐沟再爬半截陡坡，走条直线，可节省很长一段路程。它火扎在三岔路口犹豫了一下，考虑到象群有几头老象和乳象脚力较差，下陡坡恐有不测——这当然是堂而皇之的表面理由，更深层的连它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理由，是怕自己年老体衰下坡时象蹄打滑或被藤子绊倒，露出老态龙钟之样——它便指挥象群绕道而行。在觅食途中确定行走路线，既是象王的职责又是象王的权力，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象群中谁也不敢有什么异议，默默地跟着它鱼贯而行。

才走了几步，突然影叠蹿出队伍，离开象道，斜刺里从陡坡跑了下去。走直线当然更快，能抢先一步吃到美味可口的玉米。于是，几头年龄与影叠相仿的小公象都离开群体跟着影叠从陡坡下深谷去了。

象群乱了套，象心也乱了套。当时它火扎恼羞成怒，觉得影叠是祸种捏成的幽灵，瞅着影叠在箐沟里欢快地蹦蹦跳跳，十分扎眼，那重叠而朦胧的身影，如同是一杆造反的旗帜。当时它火扎心里就冒出一个歹毒的念头，找个机会将影叠揍伤致残并逐出群体。它是在位象王，就像眼睛里容不得沙子那样，容不得背叛。但现在火扎认为，影叠的行为是一种自信并有主见的表现。敢走自己的路，是生命最耀眼的闪光，也是王者的端倪与特质，难能可贵。

目的不同，是非就会转换，罪孽变成优点。

影叠虽然心理素质不错，但也有不足的地方。十六岁毕竟太嫩了，而且这十六年来，影叠都是在群体的庇护下生活的，没在艰苦卓绝的生活中磨炼过，身心都还稚嫩。从这点看，影叠不是最理想的王储人选。

然而，火扎没有更多的选择余地，矮子里挑将军吧。好在它还有半年到一年的时间可活，能找到办法使影叠快速成熟起来的，火扎想。

唉，便宜了这体色深浅不一、轮廓模糊不清的家伙。

三　影叠莫名其妙被逐出戛尔邦象群

影叠懵了，完全懵了。

这打击来得太突然，它心里没有一点儿准备。它正在水塘边和同龄伙伴独耳用鼻子逗蝌蚪玩，冷不防屁股上重重挨了一鼻子，火辣辣地疼。它回头一看，老象王火扎恶狠狠地瞪着它。它以为老象王想喝水，嫌它挡了道，于是很识相地停止玩耍，退到了一边。不料老象王追了过来，高高抡起长鼻照它脖子抽来。它没防备，被抽得像陀螺似的在原地旋了几圈。它懵了，不明白老象王干吗要发这么大的火，为什么要揍它。它紧张地回忆近来自己的表现，是否有得罪老象王的地方，但搜遍记忆的角角落落，也想不起自己有过什么过错。

影叠虽然不是温柔听话的乖象，但也不是淘气包和促狭鬼。即便影叠要搞什么恶作剧，也不敢把老象王当做作弄的对象。影叠从小生活在戛尔邦象群里，十分清楚老象王的权威神圣不可侵犯。它已经十六岁了，这个年龄对于亚洲象来说，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乳象了。它对火扎没有什么好感，它觉得火扎高高在上，目光老是阴沉沉的，心狠鼻辣；可它也不特别憎恨火扎，因为它和火扎有很长一段年龄差距，自然会有幼者对长辈的尊重，毕竟它还没完全发育成熟，对占据王位几十年的老象王，有一种习惯性的服从。

没有亲昵但也没有仇恨，没有友谊但也没有矛盾，影叠想不通火扎为什么突然横眉竖眼地揍它。呦噢——它委屈地叫了一声，表白自己的心迹：尊敬的王，我从没有想过要得罪您，也不想惹您生气，您一定误会了。

火扎并没有因影叠告饶和解释般的吼叫而停止攻击，继续用长鼻没头没脑地抽打。这可不是长辈对犯有过失的晚辈的那种有节制的教训，也不是尊者对卑贱者那种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式的体罚。老象王那条被岁月风霜浸渍得皱褶纵横的鼻子抡得呼呼有声，就像用雷霆搓成的长鞭，在往死里打。影叠东躲西闪，连连后退；火扎左追右撵，步步紧逼。火扎攻击的气势和那股较真劲儿，仿佛面对着的是条巨蟒或者是只恶豹。

影叠委屈得连连吼叫。

打斗声惊动了散落在水塘四周的象们，它们都停止觅食饮水，翘首朝这边瞭望，大多数象的眼光里都对影叠抱有同情和怜悯，但摄于老象王的淫威，大家都缄默无语。

火扎不是傻瓜，完全明白自己正在干一件有损自我形象的蠢事。没有任何理由就如此虐待一头尚未完全成年的公象，众心难服啊！

它是故意要这么干的。假如是一般性质的驱逐雄性同类，它不会那样傻不愣登地蛮干，它会找个碴儿，让这事看起来好像是影叠犯了大逆不道的过错，在遭受应有的惩罚，这样既达到了驱逐的目的，又让众象认为影叠是咎由自取，何乐而不为？即使影叠十分小心谨慎，不出任何差错，不落任何把柄，它火扎也完全可以设个小圈套，制造出惩罚的口实，例如在独木成林的古榕树下宿营时有意让影叠抢占象王的位置，或者在崎岖的山道上故意将一头刚刚出生不久的乳象推搡到影叠脚跟前，让毫无防备的影叠将乳象撞下山崖去。它是象王，做这样的事还不是小菜一碟，不费吹灰之力？

但火扎决意不要借口，它就是要赤裸裸地驱逐，赤裸裸地迫害。它要让影叠明白，荒原丛林，唯一的真理，就是弱肉强食。别指望有什么公正的裁决，对于弱者来说，委屈是永恒的。

它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这么做还有一个附带的好处：假如苍天有眼，影叠果真被磨炼摔打成强者，前来同它恶斗争位，众象便会有一种它火扎倒行逆施终遭报应的窃喜，这窃喜无疑会转化为对新象王的拥戴。

火扎蛮横地逼进，影叠委屈地后退。突然，影叠猛拐了个弯，朝水塘对面的象娘佳佳跑去，希望得到庇护。“儿是娘的心头肉”，这句人类的俗语同样适用于象。老母象佳佳的年龄比老象王火扎还大一岁，平时动作缓慢，暮气沉沉，但一看到影叠无故受屈，突然变得敏捷起来，吼叫一声，飞快地奔了过来。

可是，还没等母子靠拢，一头脸颊和鼻根布满一条条蚯蚓似的伤疤的大公象，举着长鼻蹿了过来，挡住了老母象佳佳的去路。这头大公象就是老象王火扎的伙伴拉痴。拉痴对火扎一味盲从，不问是非，可说是一种十分典型的愚忠。老母象佳佳自然不是身高体壮的拉痴的对手，被抽了几鼻子，只好退到一丛灌木后面去了。

影叠得不到象娘的援助，只有落荒而逃。逃出野象谷，逃到猴岭上。前面就是山垭口了，这道夹在两座小山之间的马鞍形山垭口像座天然门户，出了这山垭口，就不是戛尔邦地界了。火扎毫无罢休的意思，仍然紧追不舍。

瞧这情形，老象王是执意要把它影叠逐出象群了。倘若它犯有什么过错，遭驱逐虽然也愤怒，倒还想得通，问题是它什么错也没有，无缘无故被驱逐，那就是彻头彻尾地被欺凌遭迫害了。影叠虽然还没完全成年，但到底是雄性，咽不下这口窝囊气。被冤枉的心激烈地跳动着，一股热血涌上脑际，它回转身，不顾一切地朝蛮不讲理的老象王奋起还击。

一对光滑细腻的象牙，朝老象王迎面刺来。这对象牙既没在天敌身上试过锋芒，也没有经过苦难的磨砺。火扎早有防备，亮出自己那对粗糙坚硬的象牙，挡住影叠的象牙，四蹄站稳，猛甩脖颈。影叠缺乏同类相搏的经验，被摔出两三丈远，差点跌倒。火扎精于格斗，不给影叠有喘气的机会，竖起长鼻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撅着象牙，以雷霆万钧之势，朝还没站稳的影叠奔刺过来。影叠只得掉头仓皇逃命。不管怎么说，流亡总比身上被捅两个血窟窿，肚肠漫流一地要好得多。

火扎一直把影叠逐出山垭口，逐出戛尔邦地界，这才收住脚步。火扎沿着山垭口那条山脊线撒了泡尿，那是在画一条警戒线，表明不允许影叠再回来，影叠胆敢越过这条警戒线，就会被置于死地。

影叠莫名其妙地变成了荒原孤独的流浪者。

四　影叠被一只云豹吓得丧魂落魄

影叠和云豹是在林间小道上偶然相遇的。

那只讨厌的云豹离它只有几步之遥，伫立在一个土墩上，铜铃似的豹眼直愣愣地盯着它。

影叠过去也曾见过虎豹之类的猛兽，但那都是在象群里，有象娘佳佳和一些大公象寸步不离地护卫在身边，现在，却是远离群体，单独和恶豹面对面地相遇。它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心怦怦怦跳得激烈，快跳出嗓子眼了。

云豹上下左右全方位地打量着它。

影叠到底是最大的陆上动物，不至于像兔子那样望见云豹的影子就没命逃窜。它只是后退了一步，站在原地望着对方。

虽说那双豹眼闪烁着贪婪的光，虽说那身布满金钱环状的豹皮散发着青春的光焰，虽说是只腾跃扑咬和奔跑速度在西双版纳热带丛林里都堪称一流的云豹，但影叠晓得，只要自己不惊慌失措，不掉头逃跑，这只云豹再饿得慌，也不敢轻易朝它扑咬的。影叠的体格已和成年公象一般高大，站在云豹面前，就像一座山站在土堆面前一样；它的一对象牙早已从厚厚的嘴唇翘挺起来，就像两把利剑，云豹怎敢轻举妄动？

镇静镇静再镇静，影叠不断为自己打气。

象与豹在阒寂的密林里静静地对峙着。

这种对峙对影叠是有利的，云豹瞧不出什么破绽，很快就会知难而退。

假如没有这个该死的喷嚏！

仿佛命运之神故意要跟影叠闹点小别扭，搞点小恶作剧。它正和云豹默默对峙着，突然一阵轻风吹来，扬起粘在草叶上的蒲公英花丝，钻进豹鼻。云豹伸长脖颈，豹眼微眯，黑色鼻吻和黄毛脸颊奇怪地痉挛扭曲，一只前爪抬起，全身一阵颤抖，哈欠——，打出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喷嚏是由于鼻黏膜受刺激而引起的一种急剧呼吸，会喷射出无数唾沫星子。影叠离云豹只有几步远，又刚巧处在下风口。随着响亮的哈欠声，一团浓浓的唾沫星子从云豹的口腔和鼻孔里猛烈喷射出来，居高临下，不偏不倚喷了影叠一脸一鼻。

对峙的平衡刹那间被打破了。

气味在动物世界的重要作用远远超过人类的想象，可以这么说，哺乳动物是靠鼻子思想的。草食类动物由于素食的天性，十分厌恶肉食动物身上那股血腥味。大象是草食动物，当然也不例外。云豹口腔里的那股血腥味浓得就像一只发酵的粪缸，恶臭难闻。突然被唾沫星子喷了一脸，影叠生理上立即起了化学式的过敏反应，一种草食动物对肉食动物本能的恐惧从心底被勾了出来，恶心、反胃、头晕、目眩、四肢发软、身体冰凉，它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强烈的逃生念头。

它太嫩了，太缺乏经验了，关键时刻犯了一个十分愚蠢的错误——转身逃命。

与天敌对峙时，转身逃命对于天敌来说无疑是一种鼓励式的引诱，就像是在对天敌说：我不行了，你来追吧，你来咬吧。

本来云豹不打算袭击肥厚的大嘴里已长出象牙的公象，但影叠转身一逃，悟性很高的云豹立刻明白眼前这头大象虽然外表像头成年大公象，其实却是个稚嫩的小家伙，这很自然地激起了它的食欲和兴趣，便纵身跳下土墩追过来。

影叠气急败坏，朝野象谷逃去。它遇到灾祸，本能地想得到群体的帮助。

快来救我，快来救我！它一路哀嚎，逃得十分狼狈。

象的奔跑速度比起云豹来，要差一大截。刚逃出一程，豹须就差不多触碰到又细又短的象尾了。影叠只好转过身来，拼命挥甩长鼻，摇晃象牙，色厉内荏地吼两声。云豹便收敛些气焰，在离影叠几步远的面前急速地徘徊，朝影叠打喷嚏，影叠就又失魂落魄地奔逃。

逃逃停停，停停逃逃，不一会影叠逃到山垭口。只要翻过山垭，就是猴岭，下了猴岭就是野象谷。戛尔邦象群就在附近，会听到它的呼叫声，会赶来帮它一起撵走那只讨厌的云豹的，影叠想。

晨岚刚刚散尽，青翠的山峦一片明丽。

影叠逃进狭窄的山垭，踉踉跄跄，像丢了魂似的。

嗷——突然前面响起一声雄浑沉郁的象吼。影叠抬头一看，嗬，是老象王火扎站在山垭口。火扎的身旁是拉痴、凯凯、伦芯、糯糯等好几头威风凛凛的大公象。影叠心里一阵惊喜。象群就在眼前，救星就在眼前。生死存亡的关头它早忘了老象王的种种不是。只要火扎冲下山垭喝退黏在它屁股后面的那只云豹，它会对火扎感激涕零的，它会把火扎无故将它驱逐出象群的事忘得干干净净的，它再也不会记它的仇了，它会比过去更敬重它，更爱戴它。

火扎帮它解围，易如反掌。影叠曾亲眼看见过火扎用象牙挑穿了一只大山猫的胸膛。象王对付一只普通云豹，应该说是轻而易举的。

危难之中，最希望得到的是群体的帮助。

嗷呜，嗷呜，影叠朝老象王火扎哀哀叫着，加快步伐，朝山垭口奔去。

黏在影叠屁股后面的云豹虽然还没有停下追击的脚步，但渐渐放慢的四条豹腿已显出其内心的犹豫和惊恐，斑斓的豹头也不再昂然前挺，而是不断扭转脖颈往后看，在窥探退路呢。云豹也是智商很高的动物，很会审时度势，望见山垭口灰乌乌、黑压压一群大象，它一掂量彼此的实力，心里其实已经打退堂鼓了，只要老象王火扎一参战，它立刻会知趣地掉头逃跑。

动物也有自知之明。

影叠已经跑到火扎面前。

突然，老象王火扎大吼一声，迈开四蹄走到道上，堵住了影叠的去路。影叠还傻乎乎地以为老象王是来帮自己的，激动得就想用长鼻去亲老象王的腿，没想到老象王身体猛力一横，撞在它肩胛上，把它撞得连连后退。老象王扬起长鼻对准影叠的脸左挥右扫，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就是不让影叠通过山垭口。

影叠傻了眼。自以为是救星降临，不料却是扫帚星挡道。

后面是贪婪凶残的云豹，前头是虎视眈眈的老象王。后面是火坑，前面是油锅，左右是大象无法攀逃的陡壁。影叠真正陷入了绝境。

影叠悲愤地仰天长吼一声。

老象王不让它翻过山垭逃进象群，等于是把它送给云豹当午餐。它没想到老象王的心肠会如此歹毒，一点也不讲同类情谊。别说它影叠一无过错，即使真犯下弥天大罪，在这性命攸关的当口，也不该假借云豹来消灭它呀！

可惜，在野生动物王国里，没有道德法庭，也没有法官来主持公道、评判是非。

五　横竖一死，影叠朝云豹撅起象牙

话说那只云豹，本来已气焰萎落，准备打退堂鼓了，可当它目睹了老象王火扎阻止影叠通过山垭口的情景后，立刻又来劲了，气势磅礴地连吼数声，张牙舞爪地朝影叠逼过来。

影叠条件反射般地又朝山垭口逃去。

老象王火扎凶神恶煞般地站在山垭口，就像关严的一扇门。

影叠再次逃到火扎面前，没等火扎抡起长鼻抽打过来，两条前腿一弯，就要跪在地上。它实在无路可走了，只有向蛮不讲理的火扎乞求饶恕。现在不管强加在它头上什么罪名，它都一概承认，它再也不敢有被冤枉的想法。只要火扎能出手相救，它愿意承认自己被逐出群体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它愿意降格做火扎忠诚的奴仆，卑躬屈膝也在所不惜了。

影叠雄性的精神世界已濒临崩溃，直率的性格顷刻之间就要扭曲了。

老象王火扎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假如火扎是要把一头桀骜不驯的公象改造成顺民，它会出手相救把黏在影叠屁股后面的云豹赶走的。恩威并施，威已经足够了，再施点恩，便可使影叠终身对它服服帖帖。可它对影叠寄托的是另一种希望，它无论如何都不能出手相救。它很清楚，现在是影叠性格定型的关键时刻。是独立不羁勇于向苦难抗争的王储，还是逆来顺受向命运屈服的奴仆，成败在此一举。影叠两条前腿已朝它跪下，说明灵魂中的奴性正扮演主角，倘若它这时出手相救，这奴性的性格永远也无法逆转了，影叠这辈子也就算完蛋了。它必须让影叠将灵魂中的奴性驱走。要做到这一点，劝慰和勉励是无用的，只有无情地威逼。影叠是被死亡吓得跪倒的，它要用死亡逼得影叠重新站立起来，它要造成这样一种局面：对于影叠来说，站起来是死，跪下也活不了；跪下必死无疑，站起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或者死在豹牙下，或者死在象王的象牙下，请挑选吧。

火扎撅起两根象牙，牙尖闪耀着寒光，以泰山压顶之势朝欲跪未跪的影叠冲刺过去。那气势与力量，一看就知道是动了真格的。

影叠两条前腿已经跪下去了，两条后腿还屈立着，见状大惊，一骨碌站了起来，掉转身拼命窜逃。它虽然躲过了火扎象牙的刺击，却给云豹的进攻提供了契机。云豹嗥叫一声，扑跃过来。

狡猾的云豹虽然不可能详细了解戛尔帮象群内部微妙复杂的关系，但已看出影叠是被排斥在群体外的可怜虫，别看山垭口有一大群象，还有不少让它望而生畏的大公象，但都不会来帮这头倒霉的小公象的忙，不会来管闲事。象们都袖手旁观，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在怂恿它放开胆子放开爪子蛮干一通。它早就饿坏了，小公象的肉还是蛮好吃的。它恨不得能一口咬断影叠颈侧那根动脉血管，用甘甜的象血滋润自己饥渴的胃。

出于避重就轻的本能，影叠在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将屁股对着已跃到半空中的云豹。

随着一声豹吼，影叠只觉得屁股上压下个沉重的躯体，两条后腿颤抖着站不稳，庞大的身体快被拖倒。它颠动摇晃身体，想把云豹从自己屁股上摔下来，遗憾的是云豹的爪子已抠进它的皮囊，比蚂蟥叮得还牢。

云豹已在啃咬它的屁股墩，影叠撕心裂肺地疼痛着。屁股虽然对于大象的整个身体来说不算特别重要，但要是真的被云豹啃咬了去，它就会变成没屁股象，这也实在太不雅观了。

老象王火扎站在山垭口，无动于衷，一双象眼阴沉得像两口枯井，没有一丝同情和怜悯。

影叠彻底绝望了，它不再指望得到同类的援救。幻想破灭，面对现实。前面是绝路，后面是死路。横竖一死，还不如拼了，同云豹决雌雄，死在同云豹的拼搏中，总比死在老象王火扎的淫威下要荣耀些。

尖锐的豹爪肆无忌惮地在影叠的后腹部和屁股墩上撕扯开好几道长长的口子，火烧火燎般疼。影叠只好驮着云豹向山岩倒退，最好能把云豹顶到石壁上，象屁股就能变成巨大的碾子，把豹骨碾碎。还没等它退到山岩下，云豹见势不妙已从象屁股上跳下地，调整方位又蹿扑上来。

影叠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反正都是死，还不如死个痛快呢。它不再消极地躲避逃遁，也不再把自己硕大的象屁股像活靶子似的朝向云豹。它转过身，将脸朝向云豹。正面虽然有脆嫩的喉管，有致命的颈椎，但也有可以抡打的长鼻和可以戳通豹腹的象牙。

这一转身，其实就是雄性性格的一次成功突变，一次质的飞跃，一次崭新的升华。

任何高级生命体，都有卑污和高尚、懦弱和勇敢的两重性，就看在性格塑造的过程中，哪一重是显性，哪一重是隐性。

云豹也不是好惹的，腾跳、扑跃、后掀、扫尾，凭借轻灵的身段，始终占据上风，把影叠撕咬得半身都是血污。

象吼声和豹啸声惊天动地，搅得山垭口恓恓惶惶。

老母象佳佳耸动着长鼻吼叫着，想钻过狭窄的山垭口来为影叠助战。别的象可以袖手旁观，它无法袖手旁观，它是影叠的亲娘，它不能眼睁睁看着影叠被云豹大卸八块。可它刚刚跑到山垭口，便被火扎粗鲁地搡开了。它不甘心，还想用长鼻开道从火扎身旁硬挤过去。火扎吼叫一声，一梗脖颈，两根象牙斜过来，在老母象佳佳的胸侧犁开两条血槽，鲜血漫流出来。

老母象佳佳四肢乏力，咕咚一声瘫倒在地。

火扎执意要让影叠单独对付云豹。火扎凭着几十年出生入死的丛林生活经验，心里雪亮：影叠和云豹，可说是势均力敌。影叠虽然筋骨还稚嫩，象牙还不够锋利，也缺乏与猛兽拼搏的经验，但体大力不亏，是有足够的力量与凶残的云豹抗衡的。影叠之所以占不了上风，是缺乏自信。影叠在豹牙豹爪面前先矮了三分，怎能发挥自己的全部优势呢？自信是成功的基础，是强者的特色，是王者风采的全部谜底。

火扎相信，在死亡的威逼下，在求生欲望的强烈驱动下，影叠会获得自信的。

假如影叠绐终没有获得自信，最后还是被云豹活活撕碎了，对于火扎来说，这也没有什么可惜的，只能证明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对象，只能证明影叠不够资格成为戛尔邦象群未来的新象王。影叠要是个劣者，那就活该被淘汰掉。

山垭口，站着一群沉默的大象。

山垭前的缓坡上，象与豹飓风般地在撕扯。

影叠的眉眼间又被豹爪撕拉开一条口子，血滴了下来，眼前一片红。它的潜伏在心底里的野性被唤醒了。反正都是死，与其被动挨打，窝窝囊囊被恶豹吃掉，还不如主动进攻，拼它个鱼死网破呢。它撅起象牙，猛烈挑刺戳捅，舞得眼花缭乱。

云豹一不留神，肩胛被象牙捅了个血窟窿，疼得嗷嗷直叫，转身欲避开象牙的锋芒。可能是因为过度疼痛，那条豹尾竟一反常态，软绵绵拖曳在地，像条快冻僵的蛇。影叠计上心头，往前一跃，一只前蹄准准地踩在豹尾上。象的体重堪称陆上动物第一，拔河比赛有明显优势。云豹四肢蹬地，豹颈抻得老长，挤眉弄眼，嘴角都扭歪了，还是无法把自己那根黑黄节斑的豹尾从象蹄下拔出来。

豹尾嗷得像条弦，噗，豹尾下的屁眼里屙出泡豹屎来。象的鼻子又长又大，嗅觉也就异常灵敏，对气味也就异常敏感，那泡豹屎就屙在影叠的鼻吻底下，就像踹翻了一只粪缸，恶臭难闻，熏得影叠差点没晕倒。要真晕倒了，就会让云豹白捡了便宜。影叠赶紧用鼻子卷起一撮沙土，撒在豹屎上，盖住了臭味。

云豹什么招都使尽了，依然拔不出豹尾，便旋转身子想咬影叠踩着豹尾的那只象蹄。影叠早有准备，身体往前倾，两根象牙朝送上门来的豹脸刺去。这叫踩尾击头，一种挺别致的战略战术。云豹旋身太急，一脖子撞在象牙上，颈皮被挑破，变成了花颈豹。

现在影叠占据了主动，信心陡增。哈，看来自己嘴里的两根象牙并不是山泥捏的、芦花搓的、豆腐做的。它再接再厉，索性将一只前蹄朝前跨了半步，用牙去挑云豹的腰。要是挑个准，云豹的小命就算完了。

云豹四爪蹬地，不顾一切地蹿跳起来。嘣的一声，那根漂亮潇洒凝聚着豹子一半威风的尾巴被拉断了，半截软耷耷地拖在云豹的屁股上，半截还踩在影叠的象蹄下。

豹子断尾，犹如断魂。云豹凄厉地吼叫一声，朝山垭下一片灌木林逃窜。半截断尾滴着血，绿草地上歪歪扭扭画起一条红线。

影叠雄赳赳气昂昂地追赶过去，得意得好像在打一只落水狗。

云豹到底是热带丛林里的赛跑健将，很快逃得无影无踪。空漠的远山偶尔传来几声嘶哑的豹吼，如泣如诉。

影叠以胜利者的姿态昂首阔步回到山垭口，戛尔邦象群已不知什么时候全部撤走了，只有象娘佳佳孤零零地瘫在地上，象娘的胸侧有两条很深的血槽。影叠知道，这是老象王火扎留下的杰作。

影叠的长鼻缠着象娘佳佳的长鼻，母子相伴，欲生活在一起。

不料，象娘佳佳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双象眼泪水晶莹，眺望西边那座树木葱茏的孤山，悲吼数声。

刹那间，影叠击败云豹所产生的胜利的喜悦消失得无影无踪。象娘是在用身体语言告诉它，它已预感到死期将临，要去西边那座孤山下的象冢了。

六　影叠挑战失败被淋了一身象尿

漫山遍野的野苜蓿花像片紫色的云霞。影叠十分醒目地站在这片野苜蓿地的中央，等待着老象王火扎的出现。

每隔一天，戛尔邦象群都要从野象谷到臭水塘去饮盐碱水，这片野苜蓿地是必经之路。

影叠决心要同火扎拼个你死我活。

它被驱逐出象群已快半年了。流亡的日子真不好过，孤独、寂漠、冷清，它活像个游魂野鬼。最咽不下气的是，它是无故被驱逐出象群的。

从它被驱逐的那一刻起，报复的念头就产生了，这念头经过差不多半年时间的，发酵膨胀，已塞满了它的心胸。特别是通过云豹事件，它看透了火扎险恶的用心。即使它甘愿为奴，火扎也拒绝它归群。这使得它用和平的方式回归群体的最后一个幻想也破灭了。

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它面前，在戛尔邦象群，有老象王火扎，就没有它影叠；有它影叠，就没有老象王火扎。它必须打败火扎，篡夺王位，才能在戛尔邦象群里找到自己的生存位置。

生活迫使它野心勃勃，迫使它利欲熏心。

促使影叠向老象王火扎挑战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象娘佳佳的死。不错，象娘年事已高，活不长了，但要不是象娘因它影叠被逐出象群从而心理上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也不会那么快就心力交瘁的。而且，正是火扎用象牙在象娘身上无情地犁出两条血槽，象娘才提前预感到死期将临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象娘是被火扎害死的。

那天，当影叠目送着象娘孤独地走向遥远的象冢时，象娘身上还淌着血，三步一摇晃，五步一趔趄，举步维艰，它就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恨不得立刻将老象王火扎捅个透心凉。以血还血，替象娘报仇。

准备应该说还是很充分的。

几个月来，影叠拼命进食，使自已的身体迅速强壮起来。闲来无事，它就在山箐跳跃奔跑，锻炼自己的意志。它不断地用长鼻抡打大树，光滑柔嫩的鼻子上结出厚厚一层粗糙的茧皮。那对象牙在坚硬的山土里掘食竹笋，已磨砺出一层冷凝的寒光。

它相信自己能把刚愎自用的老象王火扎一举击败。它曾独自战胜过一只云豹，这使它变得十分自信。

夕阳西下，戛尔邦象群果然出现在野苜蓿地里。

影叠高翘鼻子，亢奋地长吼一声，光明磊落地进行宣战。

影叠和火扎牙对牙鼻顶鼻沉默地对峙着，拉开了王位争夺战的序幕。象们按照习惯散成扇形，在野苜蓿地边缘围观。

老象王火扎对影叠的挑战可说是又喜又惊。喜的是影叠果然是块好料，在苦难中没有沉沦，反而养成了不屈不挠与命运抗争的优良品性，一代新象王就要孕育成功了。惊的是它没想到影叠那么冒失那么鲁莽那么冲动，竟然单枪匹马地来争夺王位。更糟糕的是，影叠在光天化日之下站在毫无摭拦的野苜蓿地中央，挥鼻舞牙气势汹汹，一看就知道是来挑衅的，这已经不是冒失与鲁莽的问题了，而是愚蠢！

这初出茅庐的家伙，确实太嫩了点，它大概以为自己这么干光明磊落，很值得骄傲哩。它不晓得在性命攸关的对手之间光明磊落其实就是愚不可及。生存竞争，策略就是生命。要取胜，就要不择手段。影叠完全可以埋伏在灌木丛中突然袭击，或者可以用诱敌深入的办法把火扎引到荒僻的山坳去一决雌雄。不管怎么样，都比站在野苜蓿地中央要多些取胜的可能。这暴露出影叠缺少谋略，缺少老辣与狠毒，缺少心计与手腕，这是王者的大忌。眼下倒是一个机会，可以给影叠补上这一课。

影叠撅着象牙冲过来，一场恶斗开始了。四根象牙乒乒乓乓撞得震天响，两根长鼻扭拧抽抡，八只象蹄踩得苜蓿花一片狼藉。

才几个回合，火扎就暗暗吃惊，仅仅几个月，影叠的长鼻就抡得那般刚劲，象牙也磨得那般锋利，简直是锐不可当。渐渐地，火扎力气不支，开始退却。

火扎退到野苜蓿地边缘，朝站在一丛高脚羊蹄甲花前的拉痴扬起长鼻旋了两个圆圈，这是一种示意，让拉痴参战，而且是从背后进行偷袭。

影叠正全神贯注对付火扎，冷不防被拉痴用脑袋在屁股上猛撞了一下，一个趔趄，朝前跌去。火扎早有准备，不失时机地抡起长鼻朝影叠后脑勺狠狠抽了一家伙。这叫两面夹击。影叠失去重心，两条前腿一软，扑通跪跌在地。它还想努力站起来，拉痴又在它两条后腿的弯膝处抽了一鼻子，它身不由己，四条象腿都跪倒了。

火扎和拉痴像两座小山，一前一后向已跌倒的影叠压来。影叠闭上眼睛。二比一，力量对比悬殊。它晓得自己再怎么挣扎也是白搭，索性闭起眼睛来等死。它想，火扎绝不会轻饶了它，火扎本来就蓄意要置它于死地，绝不会错过眼前这个机会的。挑死一头企图篡位的公象，平息一场王位之争，对于火扎来说，名正言顺，用不着担心会受到众象的谴责。

一股细微的冷风迎面拂来，影叠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老象王火扎在抖擞那对象牙，牙尖正对准它的心脏。它并不怕死，被驱逐出群体做沦落天涯的流浪者其滋味比死也好不了多少。它只是咽不下心头那口恶气。壮志未酬身先亡，实在太可惜了。怪谁呢？谁也怪不到，只能怪自己太老实太光明磊落。太可笑了，站在毫无遮拦的野苜蓿地的中央，还宣战呢，等于在当众宣称自己是个大笨蛋。它想，它完全可以动用心计搞点谋略耍点手腕的，这样的话，绝不至于输得那么惨。炽热的复仇火焰假如没有理智来调节，只能焚烧自己。它没有伙伴，没有帮手，没有策略，等于来送死。老象王火扎就比它聪明得多，眼看一对一不能赢它，就唤来拉痴相帮，以众敌寡，两头老公象对付一头小公象，也不害羞，脸皮比城墙还厚。它理应向老象王学习，厚颜无耻才对。

这一刻，它的生存观和处世哲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惜，它觉悟得太晚了，它马上就要被挑死了，血的经验和教训只能带进阴森森的象冢里去了。

一股冷飕飕的气息直往鼻孔里钻，哦，老象王锋利的牙尖马上就要扎过来了。影叠等待着尖利的象牙穿透肌肤的那声脆响，等待着撕心裂肺的那阵刺痛。奇怪，等了半晌却没有动静。它惊讶地睁眼望去，火扎站在它面前，两支象牙低垂着，没有要捅它的意思。这老东西，又在动什么坏脑筋了？影叠想，自己反正是死定了，索性临死前塑造个短暂的光辉形象。它用鼻尖卷起一撮泥沙，劈头盖脸朝火扎砸去。火扎后退半步，短促地吼了一声，一双象眼闪起一片杀机。来吧，莫迟疑，别犹豫，尽管来杀好了，影叠昂起脖子，一副引颈受戮的好模样。

可令它大惑不解的是，火扎仍没有撅起象牙朝它捅来。倒是站在身后的拉痴大约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发一声威喝，挺着象牙朝影叠心脏部位冲刺过来。

哦，老奸巨滑的火扎不愿弄脏自己的象牙，不愿背戕害同类的黑锅，而让拉痴当刽子手呢！

可影叠很快发现自己又想错了，就在拉痴牙尖刚戳着它的皮肤时，只见老象王火扎朝前跃了一步，象牙往前一伸，咔嚓一声，架住并格开了拉痴两支来势凶猛的象牙。

这无疑是在阻止一场杀戮。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火扎和拉痴头顶着头，把跪跌在地的影叠罩在底下。突然，影叠觉得有水淋到头上，热热的，还有一股腥臊味，抬头一瞥，原来是拉痴在向它身上撒尿。

这不仅仅是一种恶作剧，还含有一种极度的轻蔑和污辱。

拉痴那泡尿又长又粗，浇得影叠满身臊臭。拉痴撒完尿，老象王火扎一声长吼，戛尔邦象群离开了野苜蓿地，往臭水塘而去。

影叠孤独地卧在枝残花落的野苜蓿中，四周一片沉寂。它总算明白了，老象王为啥不用象牙扎死它，这绝不是怜悯和恩典，而是更深层次的险恶。火扎一定是觉得一下子结果它的性命未免太便宜它了；火扎想慢慢折磨它，慢慢羞辱它，让它活着比死还难受。

老东西，这一次，你可失算了。影叠站起来，用鼻子卷起一把苜蓿秸，揩掉头顶和脖颈上的尿。兜头淋尿的耻辱早转化为铭心刻骨的恨。它绝不会屈服于老东西的淫威的，它只要还活着，就不会放弃报仇。它阴沉沉地向远去的象群瞥了一眼，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野苜蓿地。

当天半夜，戛尔邦象群又发生了一桩让众象迷惑不解的事：老象王火扎又无缘无故把十六岁的公象独耳驱逐出了象群。

七　影叠略施小计就有了帮手

远远地，影叠就看见它了，一只独耳朵摇扇着，无精打采地沿着一条樵夫留下的小路慢腾腾地走来。影叠认识它，是戛尔邦象群里与它同龄的独耳。独耳生下来时并没有缺陷，三岁时有一天半夜遭到几只豺狗袭击，被咬掉一只耳朵。

影叠一声不吭地站在一丛芭蕉后面，透过蕉叶的缝隙从头到脚地仔细观察独耳。独耳孤零零地走来，眼光迷惘，垂头丧气，那根长鼻像条烂绳索晃荡在嘴下，肚腹空瘪瘪的，大概已有两天没认真吃过东西了。影叠一看就明白了，独耳的遭遇跟自已差不多，也是被驱逐出群体的倒霉蛋。

突然，独耳黯淡的眼睛亮起来，欢呼般地长吼一声，加快了步伐。

影叠当然知道独耳为什么会突然兴奋起来。这家伙一定是嗅闻到箐沟里有大片的野芭蕉，想着可以饱餐一顿了呢。

想得倒美，影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大象的食物虽然很杂，如芭蕉、椿叶、嫩竹、海芋、浆果等什么都吃，但因肚量大，要找到足够的食物并不容易。山垭那边的猴岭和野象谷植被茂盛，沟沟壑壑到处都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吃的东西很多，但被戛尔邦象群占据着，已被驱逐出群体的的孤象是没资格再回去吃的，除非冒着生命危险去偷吃。而出了山垭口，土地就贫瘠得多，荒山秃岭，植被稀疏，觅食就相当困难了。

影叠身后是一条二里长的箐沟，泉水叮咚，岸边长满了青翠欲滴的野芭蕉，宽大的蕉叶在晨风中婆娑起舞，撩起一股股扑鼻的清香。影叠找到这条芭蕉箐委实不容易，跋山涉水找了十多天才找到。它把这条芭蕉箐当做自己的窝，赖以生存的窝。

凡高级动物，都有领土观念，象也不例外。影叠昨天找到这条芭蕉箐后，就在箐沟的东南西北用自己的粪便和尿液留下气味记号，划出自己的势力范围。对于影叠来说，领土就是生存圈，做上记号就是表明其他同类不得进入。很多动物在领土问题上都是寸土必争寸步不让的。

独耳走到箐沟口那棵烂树桩前，踟蹰不安地围着烂树桩绕了两圈。烂树桩上留有它影叠撒的尿，还蹭痒蹭下几绺象毛，是很醒目的标记。过了一会儿，独耳似乎抗拒不了饥饿的诱惑，举步跨过了烂树桩，走一步停一停，东张西望，像个窃贼。

再有几步就走进芭蕉箐了，独耳的长鼻就能卷食翠绿的芭蕉叶了。影叠无法再保持沉默，吼叫一声从芭蕉丛背后冲出来，挡住了独耳。

独耳站住了，瞪起一双饥饿的眼睛望着影叠。

影叠凭着动物自私的本能，当然想独霸芭蕉箐，不让独耳染指。芭蕉箐是它发现的，当然该它独自享受。这条芭蕉箐并不很长，食物资源有限，要是由它影叠独享，大概可以过两三个月的神仙般的快活日子；要是再添一张嘴，个把月后又要颠沛流离去寻找新食源。

它晓得独耳已饿得眼睛发绿肚皮咕咕叫，但那是另一只肚皮在饥饿，同它没什么关系。

在动物界，同类同性间是没什么友谊同情的。所谓义气，是要有利益衬底的。

可影叠又想让独耳跨进芭蕉箐来。

这绝不是出于友谊，而是出于一种需要。

影叠认定独耳也是被驱逐出群体的倒霉蛋那一刻起，心里就产生一种想收留对方的念头。它之所以在野苜蓿地里遭到惨败，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老象王火扎有拉痴相帮，而它影叠形影相吊孤立无援。要想复仇，它必须有个伴，有个肯与它一起赴汤蹈火同生死共患难的忠实助手。独耳是个很合适的人选。独耳也是受老象王火扎迫害被驱逐出群体的，命运相似，同仇敌忾。

它不可能又独霸芭蕉箐，又收留独耳做伴。天底下没这等两全齐美的好事。要得到一样东西，总要付出代价，总要有所损失。它掂量了又掂量，罢罢罢，就让独耳跨进芭蕉箐来算啦。

影叠虽然打定了这个主意，身体却仍挡在独耳面前，摆出一副保家卫国的庄严神态。几个月苦水泡下来，它已成熟多了，它不能毫无作为地给独耳让道。它不是要找个平分秋色的朋友，而是要找片能衬托红花的绿叶，找个鞍前马后能为自己效力的伙计，找个帮凶，找个助手，找个副将，找个高级奴仆。现在就让道，等于给了独耳平等的友谊，也许更糟糕，独耳会误以为它胆怯害怕了，独耳就会以侵略者飞扬跋扈的姿态跨进芭蕉箐。

必须先展示自己的实力，先给独耳点颜色瞧瞧，让独耳晓得，芭蕉箐是它影叠的，神圣而不可侵犯。

蕉叶在阳光下婀娜舒展，传来柔润细滑的声，送来缕缕馨香。

独耳用鼻子在空中做了个钩捞动作，把甜美的气息塞进嘴里。毫无疑问，这样做会把独耳的饥饿感撩拨得更强烈。果然，独耳吼叫一声，举着鼻撅着牙，铤而走险冲将过来。

影叠伫立着纹丝不动。对付独耳，它胸有成竹。它以逸待劳，独耳奔波劳累；它肚皮吃得饱饱的，独耳腹饥体虚；它是捍卫自己的主权，独耳是侵略行径；它同云豹和老象王都交过手，积累了不少厮杀格斗的经验，而独耳还是初出茅庐的新手。再说，它体格比独耳高大得多，象牙也比独耳长好几寸。它晓得，它稳操胜券。

等独耳冲到面前时，影叠不慌不忙亮出象牙一个斜挑，独耳的头歪向一边，影叠趁机用自己的脑门顶住独耳的耳根，四条象腿用力前蹦。独耳无力抵挡，仓皇退了两步，咕咚一声被侧身撞翻在地。

独耳狼狈不堪地翻爬起来，浑身泥星草屑，掉头就走。芭蕉虽然好吃，命却更重要。

影叠明白，自己已发够了威，下一步就是要施点恩了。恩威并施，才能有效地制伏对方。它朝刚掉头逃跑的独耳发出一声吼，吼声不带讥讽与嘲弄，含有一种极随意的召唤与挽留。

独耳停下来，四肢微屈着，身体仍是逃跑的姿势，脑袋微偏，用一只眼疑惑地向后观察着。

影叠用长鼻将身边一棵芭蕉连根拔起，很麻利地剥掉无法嚼食的外壳，抽出嫩白水灵的芯芯，在空中画了两个圈，嗖地一下朝独耳抛去。独耳回转身，灵巧地用鼻子接住芭蕉芯，犹豫了一下，大概实在饿得耐不住了，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

影叠心里很高兴。可别小看将一根芭蕉芯抛给对方这样一个十分简单的动作，食物的给予与接受，其实就排列了地位尊卑的次序。尊者给予，卑者接受；尊者施舍，卑者接受施舍。

关系已定型，不可能再颠倒了。

影叠成功地给独耳套上了精神鞍辔。

独耳三口两口吞下了芭蕉芯。这点食物，离填饱肚皮还远着呢。它垂下鼻子，那只肉感很强的耳垂也柔顺地呈招风状，现出一种俯首帖耳的姿态。

影叠潇洒地一挥长鼻，挪了挪身体，大度豁达地让出一条路来。独耳用充满感激的眼光看了影叠一眼，钻进芭蕉箐去。

芭蕉箐里，传来象嘴贪婪地卷食嫩叶花蕾的沙沙声。

影叠不再孤独，它有伴了，有忠诚的助手了，就是说，它有了再度发起王位争夺战的资本了。

八　影叠成功地把嫫婉吸引到自己身边

中午，阳光亮得像一片火焰，罗梭江两岸的沙滩被晒得滚烫，热带雨林没有风，闷热得像只大蒸笼。

象虽然是生活在热带和亚热带的动物，但因身上汗腺不发达，也怕在太阳底下暴晒。此刻，戛尔邦象群散落在罗梭江上游的山洼洼里，三三两两地躺卧在树荫下，神情慵懒，昏昏欲睡。

树林里，只有羽色艳丽的太阳鸟还有精神在花枝间唧喳啁啾。

江的下游，影叠正在喝水。它是趁象群午间小憩偷偷溜进野象谷来的。天气太热了，干渴难忍。这里虽然离象群所在的山洼很近，直线距离最多两百米，但相隔着一道江湾，互相看不见，只要不发出大的响声，就不易被发现。为了安全起见，它让伙伴独耳留在山垭口替它放哨望风。

影叠刚喝了几口，突然听见上游传来哗哗的踩水声，它立刻准确地判断出是有同类来了，赶紧闪进江隈一块扇形矶石背后。

过了一会儿，江湾果然出现一头母象的倩影。

影叠眼前一片灿烂。哦，是嫫婉。

嫫婉是戛尔邦象群里最美的母象。

也许是因为步入暮年后对青春有种特殊的依恋和向往吧，老象王火扎对嫫婉十分宠爱，无论转移食场还是夜晚宿营，火扎总让嫫婉待在身边，可说是形影不离。

亚洲雌象与非洲雌象有所不同，亚洲雌象不长象牙，非洲雌象长象牙。对于象来说，坚硬锋利的象牙象征着力量和英武。在非洲象群里，雌性的地位高低与牙的长短利钝有很大关系。亚洲雌象不长牙，就不具备独立的价值地位。在亚洲象群里，雌象的地位依附在雄象身上，越是能讨地位高的雄象的欢心，雌象的地位也随之高升。

嫫婉受老象王火扎的宠爱，自然而然，在戛尔邦象群中的地位就类似王后。

影叠十六岁多了，已到了对异性感兴趣的年龄，但过去慑于老象王火扎的权势，对嫫婉不敢多看一眼。

此刻，嫫婉就离它咫尺之遥。

嫫婉踩在水线上，绿水金沙将它那四条银灰色的象腿衬托得愈加娇美。长鼻优雅地晃荡着，就像风中的垂柳。两只水汪汪的眼睛蒙着一层淡淡的忧伤。公象见了，谁不垂怜？

影叠看得目不转睛，看得激情澎湃。

突然，影叠浑身一阵哆嗦，一个灵感从天而降：假如能把嫫婉吸引到自己身边来，那该多好哇！不但找到了称心如意的伴侣，更重要的是，那就如同在老象王火扎的头顶炸响了一个惊雷。毫不夸张地说，嫫婉是老象王晚年的全部精神寄托。嫫婉变心，对火扎的打击绝对是致命的。影叠已经老练多了，这样做谈不上什么卑鄙不卑鄙，面对你死我活的对手，就是要选它最薄弱最致命的部位进行攻击。现在四周没有其他象在，天赐良机，何必客气。

影叠虽然这么想，心里还是很虚的。嫫婉从没对它有过任何好感，它是被驱逐出群体的倒霉蛋，嫫婉能看得中它吗？这里离象群歇息的山洼很近，一旦嫫婉发出惊叫，老象王火扎很快就会赶来救援。

管它呢，它想，试试看，不行就拉倒，反正也不损失什么。要是嫫婉惊叫起来，它拔腿就跑，无非是要逃得快点罢了。

影叠悄悄将鼻吻探进江里，汲了一鼻子清泠泠亮晶晶的江水，一步跨出扇形矶石，高高举起长鼻，像喷水龙头似的把一鼻子江水全淋在嫫婉背上。

赤日炎炎，请洗个凉水澡吧！

这无疑是一种讨好、一种殷勤，或者说是一种露骨的追求。

嫫婉吃惊地瞪大眼睛，长鼻卷起，脖子扬起，粉红色的大嘴张成O形。

影叠一颗心悬在半空，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一条腿已向外迈去，只要嫫婉的嗓子一吼出声，它立刻会知趣地中止这场探索与冒险。

嫫婉大瞪着眼，大张着嘴，傻了似的，一动不动。半分钟后，才算回过神来，眨巴眨巴眼睛，合拢了嘴。

影叠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嫫婉的内心是十分矛盾的，思想斗争颇为激烈。一般来说，它身为戛尔邦象群的王后，是不会看得起被驱逐出群体的倒霉蛋的，遇到用水替自己淋浴这类轻佻的戏弄，它会愤慨，会躲闪，会发出惊恐的吼叫。老象王火扎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山洼，闻讯会火速赶来替它惩罚眼前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

它想叫，但终于没叫出声来，原因有两条：第一，它同老象王生活在一起，火扎日薄西山的身体状况自然瞒不过它的眼睛。它晓得火扎两只前蹄差不多已踩进坟冢了，王位自然也不长久了。而它嫫婉还年轻，还要活下去。象群没有显贵遗孀的习俗。一旦新象王即位，宠爱另一头母象，它嫫婉的地位必然一落千丈，沦为最普通最一般的雌性。刚才它之所以大中午的独自离开象群到江边来溜达，就是因为被这个问题折磨得睡不着，想出来散散心。第二，突然跳出来给自己淋浴的是影叠，影叠只身斗恶豹和只身向火扎挑起王位争夺战这两件事给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只要不出意外，将来的新象王就非影叠莫属。

它何苦要得罪未来的象王呢？

影叠趁机一趟又一趟从江里汲起水，淋到嫫婉背上。

嫫婉扭动身体，想闪开，却终于没有动弹。

江水凉丝丝的，被野花熏得有股芬芳味，淋在背上，倒也消暑镇热，十分惬意。

也许，自己不该这么快就在感情上背叛老象王火扎的，嫫婉想，就算影叠真的在不久的将来要做新象王，它也可以等影叠即位后再去抛媚眼套近乎。它嫫婉有青春的胴体，有养尊处优的高贵气质，不愁年少气盛的影叠不拜倒在它面前。最恰当的时机是在影叠把火扎从象王宝座赶下台的那一刻，影叠引吭高歌，火扎狼狈窜逃，它抢先向影叠朝贺，用自己富有魅力的长鼻抚摸影叠身上还在流血的创伤。这没什么不地道的，它是没有象牙的雌性，它只能依附在强壮的雄性身上，才能显示自己的价值。谁下台它就唱挽歌，谁上台它就唱颂歌，这很正常。

可嫫婉又想，这样虽然正常，毕竟不够浪漫。等影叠当上新象王，自己坐享其成当王后，总还缺少一种惊心动魄的浪漫情调。要是现在就同未来的新象王有某种默契，自己就不再是随风倒的芦苇了，而是慧眼识英雄的巾帼。

管它什么火扎，谁叫它老朽无能呢？

影叠用鼻尖卷起一根树枝，为嫫婉洗刷身上的尘土和虱子，刷刷刷，刷出一片美丽的憧憬；嫫婉也汲起一鼻子江水，洒向影叠健壮的躯体，洒洒洒，洒出一张水晶晶的情网。罗梭江边，一片阳光，一片水花，一片柔情。

江的上游传来老象王急促的呼叫，一定是老家伙打盹醒来后不见了嫫婉在寻找呢。

影叠用长鼻示意嫫婉回到山洼去。嫫婉贴在影叠身上，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影叠用脑门顶着嫫婉的脖颈，迫使它转向山洼。对于影叠来说，目的并不是要拐跑一头漂亮的小母象，这样的话就太无聊太庸俗了。它是把嫫婉看做将火扎赶下台的一支奇兵一道密咒一件法宝。从这个目的考虑，嫫婉现在当然是留在火扎身边更有利，这等于在火扎身边挖了个陷阱，随时都可以让火扎掉进去。

嫫婉甩鼻扇耳，眼睛一片迷蒙，显得楚楚动人，一步三回头地拐过江湾向上游走去。

影叠也踌躇满志地离开了野象谷。

罗梭江边恢复了静谧，只有江水在卵石间跌宕流淌的淙淙声响。一个争夺戛尔邦象王的新的神圣同盟却已在悄然无声中形成了。

九　老象王火扎在屈辱中倒台了

火扎做梦也没想到影叠会在下冰雹的时候发起第二次王位争夺战。

粗犷的冷风吹得呼呼直响，如鸽蛋大小的冰雹铺天盖地，砸在树干、蕉叶和花枝上，犹如万鼓齐鸣，一片轰轰声。象天性怕冷，很讨厌下冰雹。那坚硬的白色的小精灵落在脑壳上虽不至于砸出脑震荡来，但还是很疼的。更让象受不了的是，冰雹散发出一股股刺骨的寒气，霎时间把温暖的雨林弄得像座冷冻仓库。象们都冷得瑟瑟发抖，都吓得心惊胆战，漫山遍野地逃散开，或钻进茂密的树丛，或挤在朝外倾斜的石岩下，躲避这场可怕的冰雹。

就在冰雹下得最凶最猛的时刻，影叠突然从火扎站立的那棵油棕树背后冲出来，没有宣战式的吼叫，没有因激动而发出重浊的喘息，眼光和冰雹一样寒冷，直愣愣撅着长牙朝它的胸部捅来。要不是它火扎有着象王的警觉和敏感，恐怕只一个回合就会被刺倒在地，不当场倒毙，也起码重伤致残，十天半月爬不起来。

火扎听到油棕树背后有异常的响动，赶紧斜蹿出去躲闪，还是迟了半拍，虽没被影叠锋利的象牙挑个透心凉，但也没能完全躲过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脖颈被影叠的左牙犁开一条血槽。冰雹嵌进血槽，倒是一种很新颖的冷冻疗法。

火扎跑到空旷的草地上，仓促应战。

老年的标志主要看腿力。火扎年老体衰，脚力不济，要是在干燥的草坪或沙砾地上格斗，兴许还能招架几下。但现在地下一片水汪汪，尤其糟糕的是，冰雹铺在还残留着太阳温馨的草地上，迅速融化，变成霜变成雪变成细碎的冰碴，又经象蹄一踩，与草叶苔藓拌在一起，滑得像涂了层油，火扎四蹄频频打滑。而影叠对这场王位争夺战蓄谋已久，一交手就占有上风，志在必得，愈战愈勇，在白茫茫的冰雹中横冲直撞，不一会儿，火扎的身上便被影叠的象牙戳伤了好几处。

噢嗬——噢嗬——

火扎一面抵挡，一面扬鼻吼叫。它快支持不住了，想让拉痴来参战。

拉痴不愧是它几十年的老搭档，随着一声吼叫，从陡崖下蹿出来。这时，油棕树背后又跳出一头年轻的公象，拦住拉痴，双方斗成一团，难分难解。

火扎一看，拦住拉痴的那头年轻公象只有一只耳朵在冰雹中啪嗒啪嗒扇动，是独耳！是它火扎两个月前故意逐出群体目的是想让影叠有个生死与共的伙伴的独耳。

它这是自作自受，搬起石头砸自已的脚。

危急关头，它没了帮手。它强打起精神，竭力支撑着。

它虽然已打定主意将王位禅让给影叠，但不愿现在就输在影叠的长鼻和象牙下。它预感到自己的死期还有三四个月。它知道被废黜的象王将面临的窘境，从显赫到被冷落，从尊重到被唾弃，将体验深沉的失落感，将品尝从高位跌落泥潭的全部痛苦，最终在郁闷与冷寂中结束生命。它火扎不愿意重蹈覆辙。它想在王位上寿终正寝，咽下最后一口气。它希望这场王位争夺战再拖三四个月，在它生命的烛火行将熄灭的前夕爆发。它从王位滚下来，就直接滚进象冢，中间不要停留。

所以，此刻它无论如何要战胜影叠。

影叠成熟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它的想象。苦难是座学校，仇恨是位教师，影叠学得很出色。这家伙年纪轻轻，却已不再浮躁，而是沉稳地朝它一次次攻击，几乎无懈可击。

可恶的冰雹也似乎有意同它火扎作对，落在眼皮上，打得它几乎睁不开眼。它本来就老眼昏花，更增加了它的劣势。一片模糊中象牙又扎了个空，前蹄又打了个滑，跌了个嘴啃泥。

它山穷水尽，往一棵香椿树退去。

香椿树下，站着嫫婉。

象是有感情的动物。火扎朝嫫婉站立的地方退却，是想获得一种精神力量。它爱嫫婉，它愿意为嫫婉去赴汤蹈火，拼斗到最后一息。它晓得戛尔邦象群的祖传习性，两头公象打斗时，母象只能在旁观战。它并不指望嫫婉同它联手来对付影叠，它只要嫫婉给它鼓励的一瞥，朝它发一声热情的吼叫，就等于在它心里燃起一把火，就能激励它反败为胜的斗志。它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用爱来充填意志，需要用爱来创造奇迹。它苦苦招架着影叠排山倒海般的攻势，慢慢地向香椿树靠拢。

离嫫婉只有二十步远了。嫫婉站在香椿树下，神情冷漠，垂着鼻，一声不吭。

嫫婉是瞎了？聋了？不不，嫫婉一定想把精神参战留在最后的时刻，火扎想，嫫婉是在等影叠再靠近些，然后贴着影叠的耳根发出一声憎恨的鄙夷的吼叫——这倒不错，像件威力无比的新式武器，会严重扰乱影叠的意志，挫伤影叠的斗志，这样它火扎就不愁不能反败为胜了。

火扎又朝香椿树退了几步，差不多快挨到嫫婉身边了。

嫫婉冷漠的双眼突然流光溢彩，倏地抡起长鼻。火扎满以为嫫婉是要打破常规抽影叠呢，正要高兴，啪的一声，嫫婉一鼻子竟抽在它火扎的脊梁上。嫫婉还瞪了它一眼，眼光带有明显的轻蔑、憎恶和敌意。

这无疑是火线倒戈。

对于火扎来说，嫫婉这一鼻子对它身体上的打击是微乎其微的。母象体小力弱，抽一鼻子就像重重搔了一次痒。但这一鼻子对火扎心灵上的打击却是巨大的，仿佛灵魂被捅了个血窟窿。火扎浑身战栗，脑袋嗡的一片空白，自信心碎成粉末，意志化为灰烬。乌云沉沉，天昏地暗。一瞬间，它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死亡，躯壳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它彻底崩溃了，全身麻木，望着嫫婉发呆。

影叠趁机撅起象牙朝火扎凶猛地撞击过去，火扎像泥塑木雕般不知避闪了。咔嚓，两支饱蘸着仇恨的尖利的象牙捅进火扎的前腿。火扎血流如注，站立不稳，咕咚跌倒在地。

正在与独耳恶斗的拉痴见大势已去，干嚎一声，落荒而逃。

亚热带的天气，说变就变。一阵冰雹下过后，乌云迅速散开，树叶间射下缕缕阳光，山谷间架起一道彩虹，空气格外清新。

火扎看见，嫫婉迈着轻快的步伐奔到影叠身旁，喁喁低语，用柔软的鼻吻深情地抚摸着影叠身上的伤痕。嫫婉的眼光脉脉含情，影叠眉眼间也一片沉醉痴迷。两根长鼻纠缠厮磨，仿佛热恋中的情侣久别重逢。

火扎躺在稀泥浆里，浑身血污泥污。前腿伤口还在汩汩流血，心头的血比前腿的血流得更多更浓更稠。它明白了，影叠和嫫婉早就结下私情，这对狗雌雄！它没想到影叠竟会下流无耻到这个程度，夺走它的宠爱，夺走它晚年的全部精神寄托，还瞒天过海，直到最后关头才突然给它致命一击。

这一招够狠够毒够辣，比它火扎有过之而无不及。

众象都从大树底下或山旮旯里钻出来，由独耳领头，围着影叠绕匝了几圈，所有的公象都朝天撅起象牙，竖起长鼻，张开粉红色的大嘴，齐声吼叫；所有的母象、乳象都依次跑到影叠身旁，用鼻吻抚弄影叠健壮的四蹄。

这是象群社会一种独特的喜庆仪式，欢庆新象王即位。

火扎拼命挣扎着想站起来，只要还能站起来，它就要撅起象牙朝影叠刺去。它晓得它不可能再进行一场恶战夺回王位。它被当众刺倒在地，意味着永远从王位滚了下来。它不是要站起来继续去格斗，而是想去送死，它情愿倒毙在争夺王位的血泊中。它渴望死神立刻降临，它不愿自己不死不活的痛苦状衬托影叠的得意和荣耀。

遣憾的是前腿被刺得很深，伤着了筋骨，软得像用泥巴捏的，还没站直，火扎就又咕咚一声瘫倒在地。它放弃了重新站起来冲刺的幻想，将长鼻朝着影叠，一声接一声发出嘶哑的吼叫，音调尖厉刺耳，是在刻毒地咀咒，是在放肆地辱骂，是在露骨地嘲讽，是在发狠地咆哮，两根象牙随着摇头晃脑而舞得天花乱坠。它想激怒影叠，让影叠产生杀戮的冲动，冲过来把自己挑死。

它不愿意苟活在这个世界上。

影叠果然暴怒地吼叫一声，撅起象牙朝它飞奔过来。火扎侧过脸，朝影叠锋利的牙尖送去颈侧那股动脉血管，它希望脆嫩的喉管和血管一起被挑破，死得痛快些利索些。

影叠冲到它面前，突然站定了，象眼乜斜，闪烁着邪恶。

火扎心里一阵抽搐。

只见影叠朝独耳挥了挥鼻子，独耳走到火扎面前。一会儿，火扎便感觉到一股热热的腥臊难闻的水流兜头兜脸淋浇下来。它动弹不了，只好咬着牙忍受着这奇耻大辱。

十　火扎放弃了玉石俱焚的念头

要不是那只该死的蓝眼虎又出现了，火扎决计要同新象王影叠同归于尽。

这简直就不是象过的日子。它瘸了一条腿，只能一拐一拐地跟在象群后头，没谁来答理它，也没谁来陪伴它，孤寂苦闷，比死难受多了。别的象吃嫩绿的新鲜蕉叶，它只能吃发黄的老蕉叶。连那些半大的小公象都敢欺负它，走在山路上挤它一下撞它一下，它本来就瘸，趔趄得更难看了。有一次它好不容易采到一株紫红色的蕉蕾，刚想塞进嘴里，冷不防凯凯冲过来，鼻子一钩就从它嘴里抢走了蕉蕾……

最让它无法忍受的是，新象王影叠和嫫婉似乎存心要活活气死它，老在它面前交颈厮磨，卿卿我我，它看着不仅扎眼，还扎心。独耳也恶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想什么时候在它身上撒尿就什么时候撒尿，好像它是现成的小便池。

火扎后悔了，悔恨交加。它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白痴，挑选影叠做王储，等于在自己的背上压下了一座苦难的山。它有一种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的委屈与愤懑，还有一种刻骨铭心的夺妻之仇。

它决计要报复。别以为它瘸了条腿老态龙钟就没有力量复仇了。是的，它不可能再发动一场擂台式的王位争夺战，但它有出奇制胜的手段，智慧也是一种力量。影叠，别以为你自己已经学会了全部毒辣，不，若要比毒辣，你还差得远呢！自古以来王位就是一只大毒缸，浸泡得时间越长就越毒得厉害。它火扎浸泡了三十年，早就毒到骨髓，而你影叠才浸泡几天，才毒到皮毛呢。

它的设想简单可行，在一个漆黑的夜晚，趁影叠熟睡之际，悄悄爬到影叠面前，用牙尖挑瞎影叠的双眼。它有十二分的把握会成功。它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了，三十年前，它就是用这个狠毒的手段使前任象王双目失明，自己荣登王位的。影叠，当你成了瞎眼象，看你还怎么当象王！你也尝尝从显贵到残废的滋味吧。你瞎了，但你还能听得到，还能感觉到，这很好，你就听听你忠诚的伙伴是怎样爬到你头上屙屎屙尿的，你就感觉一下你所宠爱的嫫婉是怎样当着你的面和别的健康的大公象调情和私奔的。你必然抑郁成疾，寿命大幅度缩减，你死期将临时也因眼睛看不见而无法回到祖先的象冢去，只能暴尸荒野。

火扎知道，当自己扎瞎了影叠的双眼，自己绝对也活不成了，愤怒的独耳和嫫婉会把它活活踩成肉泥的。这没什么，本来嘛，就是玉石俱焚。影叠青春焕发，当然是玉；它风烛残年，自然是石。玉石俱焚，用一个老朽的生命交换一个鲜活的生命，它当然是赚多了。

火扎也晓得，一旦影叠变成瞎子，戛尔邦象群免不了政局动荡，会围绕王位爆发一场旷日持久的混战。管它什么种族的前途！它不会再犯傻了！它两眼一闭双腿一蹬归西天后，戛尔邦象群究竟是团结还是分裂，是兴盛还是衰败，同它有什么关系！

它故意走路越瘸越厉害，它故意像患了哮喘似的重重呼吸，它故意频频跌倒，它故意耷拉着眼皮好像心力交瘁了。它要麻痹影叠。

马上就是下弦月的日子了。

就在这时，蓝眼虎又出现了。

轻雾似的暮霭刚刚漫进山谷，母象娇娇在一棵古榕树下分娩了。乳象刚刚落地，脐带还没来得及咬断，突然，蓝眼虎从灌木丛中蹿出来。娇娇立刻把乳象罩在自己两条腿的交叉处，扬鼻向新象王影叠发出求救的呼叫。

黄昏时候，象们在树林里散得很开。影叠正在离古榕树四五十米的一丛金竹下卷食竹叶。

娇娇的呼救声还拖着尾音呢，狡猾的蓝眼虎已狂啸一声高高跃起，照着母象娇娇的脸扑来。母象没有象牙，老虎无所顾忌。立刻，娇娇满脸鲜血，一只眼睛也被虎爪抠出来，像玻璃球似的吊在脸颊上。但娇娇没退缩半步，仍紧紧地把乳象护卫在自己的长鼻下。

蓝眼虎兜了个圈，眼看就要进行第二次扑咬，影叠听到娇娇的呼救声，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飞也似的朝古榕树奔去。一路奔，一路吼，气势磅礴，犹如在驱赶一条讨厌的豺狗。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火扎想。火扎正待在离出事地点不远的蕉林里，一切都看得很清楚。它看见蓝眼虎尾巴竖剪，后肢屈蹲，眨眼间就像股狂飙似的蹿起来，而影叠此刻离古榕树还有二十来米呢。按火扎的经验推断，蓝眼虎有足够的时间抢在影叠赶到前完成第二次扑咬。娇娇产后体质虚弱，摇摇欲坠，快支持不住了，看来是无法承受蓝眼虎的第二次扑咬的，不是自己被扑倒，就是退一步让乳象被扑倒。

娇娇真是好样的，闷着头用鼻子圈住乳象。

火扎对娇娇的做法不以为然。娇娇这样做虽然可保住乳象免遭虎害，但蓝眼虎可轻易跳到娇娇背上，叼住娇娇的颈椎，扭动强有力的颌骨，一下就把娇娇颈椎骨拧断。

悲剧已不可避免了，火扎痛心地垂下头。

突然，奇迹发生了。只见影叠稍稍放慢了一点速度，长鼻在松软的地上钩捞了一下，随即一抡，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刷，一团沙土像猎人枪管里喷出的霰弹，呈椎状向蓝眼虎脸上罩去。蓝眼虎刚要扑跃，冷不防被迎面而来的沙土迷着了眼，还堵了鼻嘴，忍不住噗噗吐了两口，使劲儿晃荡脑壳。

影叠趁机加快了救援速度。老虎到底是老虎，智商不亚于象，很快就发现自己上了当，不顾眼里吹进了沙子，强行朝娇娇起跳，可是已经晚了，影叠已横在蓝眼虎与娇娇中间。

蓝眼虎正好从侧面跃上了影叠的背脊。

这可不是在马戏团表演节目。虎跃象背，惊险异常。老虎猎食有个绝招，就是拧断猎物的颈椎骨。象的脖颈虽然粗壮，也禁不起老虎骑在背上猛力噬咬。老虎甚至可以一口拧断凶猛异常的印度鳄的颈椎。

独耳、凯凯和糯糯还在半途上。

火扎的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又顺着长长的鼻管，悬到了鼻吻尖。

老虎是横趴在影叠身上的，心须调整方位，才能咬着影叠的颈椎。老虎在象背上吃力地蠕动着。影叠蹦跶跳跃如舞如蹈，想把蓝眼虎从背上甩下来。无奈虎爪如钩，抓得很牢。突然，影叠长鼻朝后仰挺，大吼一声，两条前腿腾空而起，整个身体直竖起来。

这是很惊险的招数。

象不比马，马天生有一种扬鬃长嘶身体直立的本领，象身躯伟岸，但很笨重，万一不慎倾倒，摔个四仰八叉，轻则伤筋动骨，重则一命呜呼。因此，象平时动作一贯稳重，以保持平衡为原则，极少竖立或打滚什么的。

火扎知道，影叠是迫不得已才玩惊险动作的。

影叠身体笔直竖起，蓝眼虎也真有能耐，摇摇欲坠，可就挣扎着不摔下来。火扎目不转睛地看着，心想，完了完了，影叠这一次在劫难逃了。象即使玩直立的动作，也顶多坚持数秒钟，两条前腿便会落地。蓝眼虎已在象背上调整好方位，虎头枕在影叠的颈椎上，只要一恢复平稳，就会狠命噬咬。

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影叠竖直的身体不仅没有很快倾斜，还不停地耸动肩胛，在用力抖落背上那讨厌的东西。即便是从马戏团逃出来的象，也不可能有这么高的技巧哇！火扎吃惊地往空中望去，嗬，原来是影叠的鼻尖钩住古榕树的一根横杈，就像抓住了秋千的绳索，稳得可以和狗熊比赛直立的时间呢。

影叠庞大的身体一个劲儿地剧烈抖动。

蓝眼虎终于支持不住，咕隆从象背上跌下来。虽然虎和猫一样，不管从多高的地方摔下来都四爪先落地，不会失却平衡，但总是一种不光彩的失败，落地时四只虎爪叉开，像铺在地上的一层虎皮，威风跌掉了一半。

独耳、凯凯、糯糯和另外几头大公象风风火火地赶到了，群象齐吼，声威大振。

蓝眼虎见势不妙，一扭腰，迅速钻进草丛，消失在苍茫的暮霭中。

一场虎患，平安地结束了。

火扎目睹了虎患从起始到平息的全过程。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它不能不佩服影叠，无论体力、魄力还是智慧，都比它火扎要高出一筹。假如现在不是影叠当象王，而是它火扎在掌权，这场虎患绝不会以这种结局告终的。首先，它年纪大了，反应能力和奔跑速度都不及影叠敏捷，大概跑不到救援的半途，老虎就已扑咬成功了。再则，它大概也想不到在救援的半途用沙土去掷老虎的脸，争时间，抢速度。即使上述两点它都侥幸做到，当老虎跃上它的背后，它也不可能玩直立动作。一句话，假如现在是它火扎待在王位上，不是娇娇亡，就是新生的乳象死，要不就是它自己被虎牙拧断颈椎骨。

换了任何一头大公象，也都逃脱不了虎患悲剧。

平安地赶走老虎，对于戛尔邦象群来说，是值得庆贺的嘉事，所有的公象母象乳象都聚拢来，把影叠围在中间，依次朝它发出轻柔的吼叫。

那是由衷的赞美。

不知怎么搞的，火扎心里也是甜丝丝的，像灌了一嘴蜜。其他象都不知道，只有它心里清楚，影叠是它选中并培养出来的。要是没有它火扎的精心设计，影叠决不可能这么快就成为戛尔邦象群的栋梁之材，成为戛尔邦象群最称职的新象王。老天有眼，这成功起码有一大半属于它火扎。它为此而感到骄傲。它蕴结在心底的那团嫉恨似乎被乌鸦啄食了，被龙卷风吹散了。

当然，它仍忘不了影叠的夺妻之仇，但是影叠是它一生的最后一个杰作，最后一个创造，倾注了它晚年的全部心血，凝聚了它晚年的全部希望，它能忍心再亲手毁掉它吗？

火扎打消了玉石俱焚的罪恶念头。

十一　火扎将蓝眼虎困在岩洞里

火扎拖着一条残腿，在崎岖的山道上吃力地攀爬着。山岬的岩石梭角，显眼的树桩、土包，都闻得到虎的腥臭。凭经验，它晓得，蓝眼虎的巢穴离得不远了。它放轻脚步，卷起鼻，贴紧耳，小心翼翼，尽量使自己庞大笨重的身体不弄断树枝，不发出声响。

火扎是要单独与蓝眼虎算总账。

一般来讲，象有点畏惧虎，从不主动招惹虎。火扎只身闯荡虎山，是有其特殊原因的。

首先，它恨透了那只吊睛白额、长着两只蓝眼珠的华南虎。它觉得它之所以会落到现在这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尴尬境地，都是那只蓝眼虎害的。要没有九个月前那场虎患，要不是蓝眼虎肆无忌惮地在它跟前咬死乳象丫丫，它就不会预感到自己的衰老，也就不会发生那以后一系列连锁反应式的灾祸。

第二，它已经放弃了与影叠玉石俱焚的念头，可影叠仍把它当做被撵下台的废物不断地羞辱它，使它大为恼火。蓝眼虎栖身的这座小山冈与野象谷毗邻，它要让影叠看看，它火扎并非脓包，也并非没有复仇的血性与力量，希望影叠能从中感悟出它的良苦用心。

第三，它顶多还能活两三个月，就会被死神收容去。与其在屈辱中苟活两三个月，不如将这段残剩的生命凝聚在一个短暂的瞬间，生命因浓缩与聚焦而升华发光，给戛尔邦象群留下一个永恒的记忆。

火扎晓得，影叠虽然凭借着青春的智慧和力量赶走了蓝眼虎，但虎患并未消失。那只蓝眼虎并没受到什么致命的创伤，也没受到永生难忘的惊吓。对于蓝眼虎来说，没扑倒娇娇和乳象，不过是一次偶然的失手。蓝眼虎在饥饿的催逼下，会再次把贪婪凶残的眼光投向戛尔邦象群的。

老虎吃乳象，是条自然食物链。在这个问题上，老虎永远占据主动，象群永远只能被动地提防。也可以这么说，老虎在暗处，象群在明处，防不胜防。更糟糕的是，老虎绝不是那种会在一个地方重复跌跤的笨蛋。蓝眼虎如再次冲进象群，一定会吸取上次失败的教训，用更阴险毒辣的办法来对付影叠。这方面蓝眼虎的潜力还大着呢。但影叠就很难再重复一次幸运。就算影叠十二分警觉，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有无数个分分秒秒，它不可能每分每秒都不出半点纰漏，都无懈可击的。再说，影叠上次虽然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但作为象，本领已发挥到了极限，很难想象再能有什么新招数可以制伏虎。

火扎晓得，虎患的阴影仍笼罩在戛尔邦象群上空，仍像幽灵般徘徊在每头象的心灵里。

即使戛尔邦象群上下齐心协力，多派哨象，并随时把易遭袭击的母象和乳象拱卫在群体中间，虎患仍然会严重损害戛尔邦象群的种族利益。若生活在虎患的阴影中，老象的寿命会缩短，幼象的发育会迟缓，而母象慑于恐惧，也会精神紊乱，停止发情和交配，当然也就不会再生育——　一个种群一旦停止繁殖，就等于在走向死亡。

可以说，虎患不绝，戛尔邦象群永无宁日。

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象群，火扎都要同该死的蓝眼虎进行最后的较量。

虎的气味越来越浓，指向一个被荒草遮掩的岩洞。

火扎料定可恶的蓝眼虎就在岩洞里。虎是昼伏夜行的动物，尤其是西双版纳热带雨林中的华南虎，炎热的白天极少外出活动，总是在洞里懒洋洋地睡觉，要等到太阳落山，凉爽的暮霭从谷底弥散开时，才外出觅食。

果然，火扎迎着微风贴近岩洞，听到洞内传来呼噜呼噜的虎的鼾声。它几步跨到洞前，用庞大的身体堵实洞口，将两支象牙探进洞去，四只象蹄牢牢地踩在草根上，然后猛吸了一口气，沉入丹田，竭尽全身力气，冲着洞内发出一声吼叫：

“噢嗬——”

象吼本来就雄浑有力，仿佛乌云背后的闷雷，顶风能传十里；火扎又是声嘶力竭地扯着脖子吼，那声浪，如海啸，似排炮，小小的岩洞被震得像要塌方似的颤动，半天都还有嗡嗡回音。

蓝眼虎在睡梦中突然被惊醒，差点耳膜都被震破了，暴跳起来，一头撞在洞顶的石壁上，天旋地转，虎眼直冒金星。老虎生性刚烈，有百兽之王的美称，哪受得了这种戏弄和挑衅，张牙舞爪就往外蹿。可虎头刚伸到洞口，两支冷森森的象牙便朝它迎面捅来。它不想变成瞎眼虎，只好赶紧把虎头缩回来。

洞口狭窄，被两支象牙封得很严实，也幸好洞不大，公象庞大的躯体钻不进来。蓝眼虎啸叫一声，企图把堵在洞口的公象吓跑。嗷——虎啸惊天动地，震得整个小山冈都在瑟瑟发抖。公象并没被吓跑，倒是巨大的声浪将岩洞四壁的泥星石屑震了下来，洒了蓝眼虎一头一脸，飞扬的尘土呛得它连声咳嗽，真是自找没趣。

岩洞又浅又矮，形状就像只石棺材。蓝眼虎连转身都有困难，须上半个身体趴上洞壁才勉强转得过身来。洞也太浅，走几步便碰到底端。只有一个洞口，没有第二条出路。蓝眼虎觉得自己就像关在石牢里的囚犯，憋得十分难受。它从没落到过这般窘迫的境地，也从未遇到过胆敢杀上门来的象，一定是头神经错乱的亡命疯象！

假如岩洞足够宽敞，蓝眼虎是有办法安全蹿出洞去的，譬如可以往左虚晃一下，佯装着要用虎爪去抠象眼，两支象牙必然会往左移动防范，它就可以虎腰急旋，往右斜刺蹿出去，凭它的敏捷，完全有把握成功，最多后胯被象牙扎出道口子，受点伤罢了。假如洞顶足够高，它可以发挥虎的扑跃优势，蹿到那头疯象的脑壳上去，再踏着疯象的脊背跳板似的跳出洞。让它沮丧的是，岩洞太小，它跳无法跳，一跳脑壳就撞在洞顶上，扑也没法扑，一扑就扑到锐利的象牙上去了。空间实在太有限，连假动作都没法玩。

它试探着去咬象的耳朵，咬下象耳来不但可以解恨，再将血淋淋的象耳喷吐到象脸上去，说不定能吓退疯象。但两支杏黄色的老辣的象牙十分警惕地朝前撅挺着，就像两把有灵性的锋利的尖刀，虎牙还没沾着象耳朵呢，口腔差点就被象牙戳穿。它又伸出两只虎爪，摁住两支象牙，想把疯象推开。推搡了半天，白费了许多力气，疯象岿然不动。象是举世闻名的大力士，它虽有一身虎力，也难与象顶牛。

没办法，蓝眼虎只好龟缩在洞底，噜哧噜哧生着闷气，指望堵在洞口的疯象肚子饿了嘴渴了会跑开去寻食饮水，或者累极了会打盹睡觉。只要疯象有一点松懈，它就蹿出洞去，一定要报这被囚禁之仇。它已发现这头疯象一只前腿有点异样，脸上皱褶纵横，已衰老不堪了。它非咬死它不可。它虽然在一般情况是不会袭击成年大公象的，但这次却要破例，它要扑到这头疯象身上剥皮掏心啖肉敲骨吸髓，以泄心头之恨。

老虎是可以随便戏弄的吗？

十二　火扎把最后的辉煌给了影叠

太阳落山，月亮升起；月亮落山，太阳升起。两天两夜过去了。

火扎须臾不敢放松，它晓得自己已激怒了蓝眼虎，现在是骑虎难下，已没有退路，一旦虎出洞，它就性命难保。它老了，又跛了一条腿，是无法对付一只被激怒的猛虎的。

离岩洞不远有几株巨蕉，这是热带雨林象特别爱吃的一种块茎植物，翠绿的巨蕉叶上滚动着大颗大颗晶莹的露珠。火扎馋得喉咙口直冒酸水，但它只能嗅嗅巨蕉的清香，不敢离开洞口半步。它想，它堵在洞口没东西吃，老虎被堵在洞内更没东西吃；它饥渴难忍，老虎同样饥渴难忍；它疲惫不堪，老虎同样困顿难受。现在是比耐力和意志的时候。

虎啸象吼，早就惊动了戛尔邦象群，新象王影叠领着几头大公象在小山冈四周转来转去，瞧稀罕呢。谁也不来帮它火扎的忙，它也不奢望有谁会来帮它的忙。象们一定把它堵住虎穴的行为看成是一种疯子的癫狂。

又近黄昏。火扎已快支持不住了。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不敢闭眼打个盹儿，时刻保持着一种低首撅牙的僵硬姿势，分分秒秒处在高度的紧张状态，就是铁铸铜浇的象，怕也耐不住这份苦。它的四条象腿颤抖得厉害，浑身难受得就像有亿万只红蚂蚁在啃咬。

让火扎感到有点安慰的是，被它堵在岩洞里的蓝眼虎的情况也不见得比自己好多少，也没闭过眼，老在不停地转来转去，脾气也越来越暴躁，隔一会儿就咆哮一次，虎啸声越来越嘶哑，就像两块干裂的树皮摩擦发出的怪声。

要是再堵它个两天两夜，蓝眼虎必定被困死在这个小小的岩洞里。火扎希望是这样，但它明白那是不可能的。虎有虎威虎胆和百兽之王的气概，绝不肯坐以待毙，最后时刻，必定会铤而走险，冲它个鱼死网破。

夕阳西坠，光线差不多和岩洞形成了水平线。火扎突然有一种感觉，生死存亡的最后一搏已迫在眉睫。时值黄昏，正是老虎体内生物钟指向生命力最蓬勃旺盛的一刻。两天两夜的囚禁使蓝眼虎的生理承受能力已到了极限，与其身心崩溃，不如拼死一搏。

火扎咬紧牙关，抖擞起精神。

它估计对了，当天边出现玫瑰色晚霞时，突然，被堵在洞里的蓝眼虎一声长啸，猛地朝洞口蹿来。蓝眼虎不再小心翼翼地躲避象牙，而是两只虎爪按住象牙，虎头强行拱进象鼻根部，张开血盆大口凶猛噬咬。火扎已有准备，四腿猛蹬，头颅迅速翘挺——两支弯刀似的象牙朝上刺击，低低的洞顶犹如衬着一块砧板，噗，只听得轻微一声响，干燥的牙尖就变得湿漉漉的。

嗷嗬，蓝眼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但老虎毕竟不是纸糊的，它更猛烈地噬咬火扎的鼻根。

火扎痛得嗥叫一声，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这一退，火扎的脑壳与洞顶间赫然露出一条两尺宽的缝隙。蓝眼虎拼命往缝隙里挤。火扎一看不好，想再往前拱动身体堵实缝隙，但已经迟了，蓝眼虎两条后腿已蹬住洞顶岩壁，两只前爪揪住火扎的头皮，犹如一股无法遏制的妖风，吱溜蹿出岩洞，刚好倒骑在象背上。

在老虎出洞时，火扎感觉到两股温热的液体流到脸颊，一股浓烈的血腥喷进鼻端。哦，是虎腹被它的象牙捅出了两个窟窿。

象背上的蓝眼虎胡撕乱抓狂啃疯咬。刹那间，火扎头皮被撕开，耳朵被咬得稀烂。火扎想用鼻子把背上的老虎扫下来，但鼻子仿佛不长在自己脸上了，怎么用力也难以甩动。哦，鼻根的软骨已被虎牙咬断，只连着一层皮。废了，这根长鼻算是彻底地报废了。

现在，火扎再继续滞留在岩洞口已失去了意义。它在原地转了几圈，希翼能把背上的蓝眼虎转晕了掉下来。这当然是徒劳的。它颠跳蹦跶疾跑急刹，也没能把虎甩下背。

这时，火扎瞥见影叠正站在三十米开外的山坡上看它搏斗。嗷——它向影叠发出救援的呼叫，蓝眼虎已两天两夜没吃没睡没喝，肚子又被捅了窟窿，是不难用长鼻把虎从它背上钩拉下来的。

影叠无动于衷，一副隔岸观火的超然神态。

它本不该作这样的指望的，火扎想，在影叠眼里，它和蓝眼虎同样可憎。

它很悲哀，却又无可奈何。

没有新象王的首肯，其他大公象也不会跑来帮它。

看来，无论是喜剧还是悲剧，只能靠它自己来收场了。

它突然觉得后颈一阵刺痛，像扎进一把尖刀。它明白，蓝眼虎正在用强有力的颌骨拧它的颈椎。它心凉透了。它不是怕死，它决心来堵虎穴，就已把生死置之度外。问题是它这样倒下了，蓝眼虎却还活着。蓝眼虎虽被它在肚子上捅了两个窟窿，但肠子没流出来，不是致命伤。它死了，蓝眼虎不死，在众象眼里，它真正是个把自己送进虎口的疯子。更悲惨的是，它堵在岩洞口两天两夜不吃不睡的举动就变成了一种讽刺与幽默——耗尽自己的体力，只是让蓝眼虎更方便更省力更容易咬死自己。这将成为戛尔邦象群流传不衰的大笑话！

必须同归于尽！必须同归于尽！

只要同归于尽，它就算赢了。

它大吼一声，拼足最后一把力气，两条前腿用力弹跳，头拼命往后仰，整个身体竖直起来。它不是在学影叠的样子将身体竖直把虎从背上抖落下来，它没这个体力也没这个技巧；它甚至担心当身体竖直时虎会失足滑落，这将使它用最后的生命编织的计谋落空。谢天谢地，蓝眼虎揪得很紧，虎牙已深深嵌进它的颈椎。当它的身体竖直到极限时，它两只后蹄猛力前蹬，腰用力前挺，脖子尽量后仰，身体的重心突然间朝后倾倒，轰的一声，跌了个四仰八叉。

就像一座小山突然间崩坍了。蓝眼虎被压在山的下面，发出绝望的惨嚎。

仰面一跤，戛尔邦象群历史上从没哪头象以这个姿势跌倒过。象的身体过于笨重，这一跌，当然是灾难性的，咔嚓咔嚓，火扎好几根肋骨都被震断了，脊梁似乎也折成两截，挣扎了半天，才慢慢翻过身来。

蓝眼虎更够戗，被数吨重的大象猛压在身上，压得七窍流血，虽然还没死，却连站都站不起来了，瞪着两只充满怨恨的虎眼，望着火扎。

火扎艰难地翻转身来，牙尖刚好离蓝眼虎只有几寸远，虎横卧在它面前，虎的另一侧面紧贴着山崖。老天有眼，跌出这么个局面，等于把虎送到它牙尖上任它挑。它虽然也因严重震伤和多处骨折站不起来，但它不用站起，就这样跪着，用力朝前抻长脖子，象牙就能刺透虎皮，挑破那颗十恶不赦的虎心。

整个戛尔邦象群都被这场惊天动地的象虎斗吸引了，都拥出野象谷跑到小山冈来观战。岩洞前绿莹莹的草坡站满了大大小小的象。

正是辉煌的好时刻，火扎想，它之所以舍生忘死来堵虎穴，不就是想让残剩的生命浓缩聚焦升华发光吗？整个象群四十多双眼睛正盯着它，那才叫棒呢。它知道自己快死了，捅破蓝眼虎的心脏，再轻轻合上眼，再最后吐一口舒畅的血沫，何等壮丽，何等灿烂辉煌！这图景，将永远镌刻在所有象的脑子里，使它们永生永世无法忘怀。这就是说，它死了，仍活在众象的心目中。最有价值的是：它挑死蓝眼虎的壮举，雪耻了它逊位后所遭受的凌辱，也等于给了影叠一个难堪——你只能赶走蓝眼虎，而我却能消灭蓝眼虎，众心一杆秤，谁都掂量得出究竟谁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象王！

蓝眼虎虽已无法动弹，却仍发狠地咆哮着，龇牙咧嘴，一副凶悍相。虎死威不倒，更何况这只可恶的蓝眼虎还没咽气呢。

这正合火扎的心意。恶虎雄风犹在，凶相毕露，更能渲染出壮烈与凝重。

火扎调动体内的最后一点生命，大气磅礴地吼一声，两支象牙朝前刺去。它那蘸满虎血的牙尖已触碰到了色彩斑斓光滑如缎的虎皮。突然，它停住了。它发现新象王影叠正在朝早已没有还手之力只剩下一具空壳的蓝眼虎走来。

这鬼精明的家伙，也想来白捡个便宜白捡个辉煌呀。

你甭想得美了，你就是抢也来不及了。这是最后实现自我价值的机会了，不能谦让，火扎想。可是……可是……自己就要死了，火扎又想，就算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赢得了辉煌，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无非是给影叠造成了难堪的局面，无非是给新象王留下了一道有关尊严的难题。这会损害影叠的威信的。自己真有必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给影叠脸上抹黑吗？

人将死，心也善；象将死，心也善。它火扎说到底，还是希望戛尔邦象群能兴盛，而不是衰败。由它火扎来挑死蓝眼虎，无非是换取一点虚幻的辉煌，无非是壮观一下葬礼，无非是唱一曲动听的挽歌。但假如把捅死蓝眼虎的荣耀让给影叠，那就是无与伦比的王冠、用虎血涂写的颂歌、活生生的辉煌、足以服众的资本、几十年的凝聚力、群体走向兴盛的曙光和号角。

影叠新登王位不久，立足未稳，身边尚有居心叵测的大公象。在它执政的道路上仍激流无数，暗礁密布，它太需要有这么一个能震憾和威慑众象的辉煌壮举了。

唉，罢罢罢，就再便宜一次这体色深浅不一、轮廓模糊不清的家伙吧。火扎长叹了一口气，收回象牙，脖子缩紧，腾出一块空地。

影叠迈着矫健的步伐走过来，长鼻潇洒地在空中抡了个花结，威严地吼了一声，低下脑袋，撅起象牙，猛地捅进蓝眼虎的肋骨。

老虎发出一声石破天惊般的哀啸。

华南虎本来体格就不大，又饿了两天，体重骤减。只见影叠粗壮的脖子用力一挺，两支象牙竟像两把铲刀，挑住虎肋，把蓝眼虎举了起来。

蓝眼虎还没死绝，在影叠的牙尖上四爪曼舞，饰有黑色“王”字的白额下那对铜铃虎眼仍炯炯有神。

影叠举着蓝眼虎原地转了三圈，又一扬脖颈，蓝眼虎被抛了出去，在斜坡上打了几个滚，掉进小山冈下的一个水塘，再也不动弹了。

众象齐崭崭地把长鼻翘向空中，朝影叠高声吼叫。它们目睹了新象王挑死活虎的风采，在它们的心目中，影叠成了非凡的英雄。

火扎身上的痛感已麻木了，浑身轻飘飘的。它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它吃力地扭动头，将血肉模糊的脸转向影叠。影叠离它咫尺之遥，刚好也面对着它。它已虚弱得没力气发出声，只能用恳求的渴望的眼光盯着影叠。

在生命的最后一息，火扎希望影叠能悟出点什么，从而改变对它的敌视态度。只要影叠能走过来，用鼻吻轻轻抚摸一下它伤痕累累的老脸，它就心满意足了，它就死也瞑目了。这对于影叠来说，是举手之劳。它期侍着，用最后一息生命期待着。它觉得自己有权获得理解。

理解万岁，这大概是本世纪最悲惨的一句口号了。

影叠朝它走过来了。

火扎宽阔的象嘴里大团大团地朝外冒着血沫，它已不会动弹，使劲儿瞪大眼。

影叠走到它面前，甩甩脑壳，轻蔑地打了个响鼻。那眼神，没有同情，没有理解，没有感恩戴德，也没有丝毫的自责与反省，甚至没有一点悲悯，而只有幸灾乐祸，只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愉快。然后，影叠气宇轩昂地离开了。

火扎浑身一阵战栗，身体像股烟似的飘了起来。它的两只眼球痛苦地抽搐一阵，便凝然不动了。一滴冷泪漫了出来，凝固在眼角上。

雄象有泪不轻弹，火扎从成年到生命结束，这还是第一次掉泪。

爱情鸟

* * *

如果投票选举爱情鸟，我想，鸳鸯百分之百会当选。在人们的印象里，鸳鸯成双成对，形影相随，你帮我整饰羽毛，我帮你啄食小虾，相依相偎，交颈亲昵，是可心的伴侣。其实，这是一种深刻的误解。雄鸳鸯和雌鸳鸯在新婚蜜月里，确实情哥哥甜妹妹的很要好，可一旦雌鸳鸯开始孵卵抱窝，雄鸳鸯就离它而去，和更年轻的雌鸳鸯厮混在一起，留下先前那只雌鸳鸯独自品尝被遗弃的痛苦，独自承担养儿育女的艰辛。

地球上真正称得上爱情鸟的，唯有双角犀鸟。

那天我追捕一只受了伤的金猫，眼瞅着极善爬树的金猫钻进一棵老榕树的树冠上去了。我赶到树下，抬头望去，茂密的树叶遮挡了我的视线，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树梢右侧有一簇鲜亮的叶子晃动得厉害。我就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举起枪来胡乱开了一枪。我用的是灌铁砂子的老式铜炮枪，上百粒细小的霰弹呈倒锥状罩向猎物。硝烟散后，只见一件物体从高高的树冠上笔直地坠落下来，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我走近一看，不是偷吃了我的羊的该死的金猫，而是一只双角犀鸟。这是一只雄鸟，杏黄色的大嘴壳上，像双峰驼似的耸起两个盔突，黑色羽毛上泛动着一层绿色的金属光泽。它腹部被铁砂子钻了几个洞，汩汩地淌着血，嘴里还衔着一条四脚蛇。它吃力地扭转脖颈，朝树上留恋地望了一眼，双腿一阵乱蹬，咽了气。

双角犀鸟在西双版纳一带被喻为神鸟，象征着坚贞的爱情。人们祝福新婚夫妇，最常用的一句祝词就是：像双角犀鸟一样情深意长！我生活的曼广弄寨子自古以来所崇拜的图腾，就是双角犀鸟。因此，再贪婪的猎手，也不敢伤害双角犀鸟。我望着僵硬地躺在地上的雄双角犀鸟，不仅有一种误杀的内疚，还产生了亵渎神圣的恐惧。

仲春是双角犀鸟的繁殖季节，我心里很清楚，我虽然只误杀了一只雄双角犀鸟，但连锁反应，必然还有一只雌双角犀鸟和一窝雏鸟遭我毒害。

双角犀鸟的育儿系统十分别致。早春时节，雌雄比翼双飞，在巨树上找一个宽敞的树洞，衔来草丝树叶，筑一个舒适的巢。然后，雌鸟在窝里产下两至三枚蛋。当雌鸟开始抱窝时，雄鸟就夜以继日地衔来黏土、草丝和小石子，用自己的唾液做黏合剂，在树洞口封起一道厚约数寸的墙，墙中间留着一个圆形小孔，刚够嘴壳能伸进伸出。雌鸟把自己封闭在坚不可摧的堡垒里，专心致志地孵卵和养育子女，一直要到雏鸟翅膀长硬会飞，才会走出安全的树洞。在这漫长的五个月时间里，都由雄鸟负责觅食，将食物从土墙的小孔送进洞去，喂养雌鸟和雏鸟。土墙很结实，到了雏鸟长大要出窝的这一天，雄鸟和雌鸟里应外合，两只坚硬的大嘴壳双向啄咬，要啄整整一天，才能把土墙凿垮。

因此，在雌鸟孵卵和育儿期间，雄鸟一旦意外身亡，雌鸟和雏鸟等于被掐断了生命线，必定会活活饿死，即使雌鸟想自己出去觅食，也无力啄破厚厚的土墙。

想到这一层，我的内疚感成倍增长。我想，我应该采取一点补救措施，以减轻我的罪孽。

从雄双角犀鸟嘴里衔着四脚蛇临死也不肯吐出来的情况看，雌鸟囚室似的产房可能就在这棵独木成林的老榕树上。我从雄双角犀鸟嘴里挖出四脚蛇，爬上树去寻找。

在右侧树梢一个Ｖ形的树丫间，我果然看到一个用土墙封起的树洞。乒乓球拍般大的灰色土墙中央，有一点醒目的杏黄。爬近些才看清，那点杏黄是犀鸟的嘴壳，玉石般地光滑细腻。弯弯的嘴钩翘向天空，这百分之百是一种翘首待望的姿势。虽然看不见它的脸，但我可以打赌，它一定怀着焦虑和急切的心情，正盼望着雄双角犀鸟携带着食物从天而降。

我爬到树洞边，那只杏黄的嘴壳才倏地缩回洞里去。我把耳朵贴在小孔上，没听到雏鸟唧唧喳喳的吵闹声，看来，雌鸟还在孵卵阶段。我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挑着四脚蛇，塞进孔去，只要它肯吃，我以后每天都带着食物来喂它，直到它孵出雏鸟并把它们养大会飞为止。我想，我是有责任扮演雄双角犀鸟的角色的。

可我逗引了半天，雌鸟也不来啄食。我想，它一定是看到人影在树洞前晃荡，惊慌失措，才不吃送到嘴边的美食的。

我用一根线拴住四脚蛇的尾巴，吊在树洞前的一根树枝上，高度与小孔平行，位置正好在离小孔约一寸远的地方，雌双角犀鸟想要吃的话，不必费吹灰之力，伸出嘴喙轻轻一啄就能啄到。做完这些之后，我就离开了老榕树。

翌日中午，我在秧田里捉了十多只蚂蚱，串在竹签上，又爬到老榕树上准备给雌双角犀鸟送饭。远远地，我又看见杏黄的嘴壳伸出孔外，翘向天空，真是一副让人伤感的翘首待望的姿势。

爬到树洞前，我吃惊地发现，那条四脚蛇还完好无损地吊在树上，被风吹干，被太阳烤焦，已经不能吃了。我换下四脚蛇，绑上还没死绝还在挣扎的蚂蚱，也是枉然，它也不吃。

它一定要等雄双角犀鸟来喂它，才肯吃东西，不然的话，它宁肯饿死！可它哪里知道，它的雄双角犀鸟再也回不来了。

到了第三天，它仍然什么东西也没吃，我发现它已饿得快支持不住了。见我爬到树洞前，它的嘴壳也不再敏捷地缩回洞里去，而是缓慢地往后让了让，只在小孔露出一点尖尖的嘴钩。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两天时间，这只雌双角犀鸟必死无疑。不不，我不能让它死，我一定要设法让它活下去！

我带着锤子和铁凿，爬上老榕树，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凿开了那道土墙。一绺阳光照进不很深的树洞里，我看得清清楚楚，一只飞翼上镶嵌着两排白色羽毛的雌双角犀鸟，瞪着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缩在树洞底端。它身上的羽毛凌乱不堪，翅膀无力地耷拉在脚下，身体瘦得三根筋挑着一个头。洞中央柔软的草窝里，躺着三枚鸟蛋，里头有小生命在蠕动。

我将树洞里的废土渣清理干净，就爬下树来，躲在一丛灌木背后，用望远镜观察雌双角犀鸟的动静。

我希望打开了封闭的土墙后，也同时能打开雌双角犀鸟封闭的心扉。现在，它已能自由出入这个树洞。我相信，它虽然饿了两天，但还不至于飞不动，起码，飞到附近的树林里啄几条虫子或找几颗野果子是没有问题的。但我从早晨一直等到下午，仍不见它展翅飞翔。

也许，它是担心自己一旦离开鸟巢外出觅食，刚巧和回家来送食物的雄双角犀鸟失之交臂，错过了夫妻相聚的机会。

也许，它遵循犀鸟这种动物千百年来养成的习性，雌性在整个孵卵和育儿期间，不跨出鸟巢一步。

我对挽救这只雌双角犀鸟和三只即将出窝的雏鸟的性命差不多快绝望了。就在这时，突然，我听见天空传来鸟翅的振动声。不一会儿，老榕树的树冠上出现了一只双角犀鸟矫健的身影。只见它扇动着翅膀在树冠上绕飞三匝，然后一偏身体，俯冲下来，在天空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停落在鸟巢前的横枝上。

这是一只身体很强壮的雄鸟，头顶琥珀色的盔突闪闪发亮，两只眼睛流光溢彩，顾盼生辉。它蹲在雌双角犀鸟的面前，抖动着双翅，咕唧咕唧地柔声叫唤着。不难想象，这是一只单身雄鸟，看中了树洞里的雌鸟，正在吐露缠绵的情愫呢。

哈，我心里一阵轻松。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眼瞅着我对拯救雌双角犀鸟的生命一筹莫展、无计可施时，老天爷就送来了这只琥珀雄鸟，帮我解决难题。我想，心病须用心药医，雌双角犀鸟患的可以说是一种爱情病，现在天上飞来了新的爱情，不就可以缓解失偶的痛苦，寻求新的幸福了吗？

我满怀信心地等待着悲剧转变为喜剧。

琥珀雄鸟在粗粗的横枝上舞兮蹈兮，展开了热烈的追求。它一会儿高高擎起白羽镶边的美丽的黑翅膀，像电风扇似的在原地快速旋转；一会儿用尖利的嘴喙在空中猛烈啄咬，淋漓尽致地表现雄性威武的战斗风范；一会儿平撑开翅膀，极温柔地将脖子绕到翅膀下，做出一种慈爱和亲昵状；一会儿又高声嘶鸣，惊得林间小鸟拍翅飞逃。

很多鸟类的求爱过程都是用舞蹈来表现的，我不难读懂琥珀雄鸟这套舞蹈语汇所要表达的意思，它是在对雌双角犀鸟表白：我有高超的飞行技巧，我有一颗温柔的爱心，我不仅能找到足够的食物养活妻子儿女，必要的时候我会为家庭安全而不惜牺牲自己与天敌搏杀到底的。嫁给我吧，你不会吃亏的！

这时候，雌双角犀鸟要是愿意的话，应该跨出树洞，走到横枝上来，用羞怯和赞赏的眼光望着雄鸟，一点一点挨近，在缩短彼此间空间距离的同时也缩短彼此间的心理距离。可是，我望酸了眼，仍不见雌双角犀鸟跨出树洞。

琥珀雄鸟也许是跳舞跳累了，也许是看出雌双角犀鸟正处于饥饿状态，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光有感情没有实惠效果不佳，想换一种方式进行追求，就一拍翅膀飞离了老榕树，钻进竹林去。

过了一会儿，它披着一身晚霞回转来，大嘴壳里叼着一样东西，虽然我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但毫无疑问是可口的食物。它站在横枝上，一次又一次把嘴壳伸进树洞，想把“聘礼”送进雌双角犀鸟的嘴里。但它似乎很难如愿，努力了上百次，衔在嘴尖的“聘礼”仍未能送得出去……

天渐渐地黑了，我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再也看不清老榕树上的动静，只好回家去。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踏着熹微晨光，来到老榕树。我希望昨天晚上雌双角犀鸟能回心转意，接受琥珀雄鸟的“聘礼”，并让琥珀雄鸟住进它的窝。

我又一次失望了，我看见琥珀雄鸟蜷缩着身子，仍停栖在树洞前的横枝上，冰凉的露水打湿了它的羽毛，狼狈得像只落汤鸡。而雌双角犀鸟则仍将大嘴壳伸出树洞外，执拗地摆出一副翘首待望的姿势。

太阳出来了，琥珀雄鸟朝着树洞哀哀地叫了两声，垂头丧气地飞走了。

我不由得联想起雄双角犀鸟的品行：在雌鸟孵卵和育儿期间，整整五个月，雄鸟肩负着喂养一家老小的沉重负担。无论刮风下雨还是烈日炎炎，雄鸟天一亮就外出觅食，一趟又一趟地把食物送回家，天黑透了才停止劳作，却不能钻进能遮风挡雨的鸟巢好好睡一觉，既无法亲近雌鸟，也无法亲近自己的宝贝，而只能停栖在树洞外的横枝上，风餐露宿……

这无疑是一种漫长的苦役。没有享受，只有辛劳；没有得到，只有付出。即使人，又有几个能毫不动摇地坚持到最后呢？然而，在犀鸟中，从来没发生过雄鸟扔下封闭在树洞里的雌鸟和雏鸟、自己开小差溜走的事，更不会发生遗弃糟糠另觅新欢的现象。或许，雌犀鸟和雄犀鸟一旦结合，就用生命作出过这样的承诺：同生死，共患难，只有死亡才能把彼此分开！

我爬上树去，用黏土和草丝，重新将树洞封了起来，也在土墙中央挖了一眼小孔。我想，这是我能为垂死的雌双角犀鸟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几天后，我路过老榕树，抬头望去，雌双角犀鸟杏黄色的大嘴壳仍翘向天空，仍是一种翘首待望、望眼欲穿的姿势。

被木棒敲死的母鹿

* * *

马鹿不仅肉质鲜美，公鹿还有价值昂贵的鹿茸，母鹿还有妇科珍品鹿胎膏，是猎人垂涎三尺的猎物。但马鹿胆小机警，生性多疑，视觉、嗅觉和听觉都十分灵敏，一有风吹草动，便会迈开四条细长的腿，飞也似的逃得无影无踪。因此，寨子里的猎手十次上山打马鹿，八九次是要落空的。

可我却用一根短木棍毫不费力地敲死了一头健康的母鹿。

那是在夏季一个晴朗的下午，我挎着一只竹篓上山采蘑菇，绕到一片野竹林前，突然发现前面五十来米远的一丛野金竹下，站着一头马鹿。山野的空气清新而透明，我看得十分清楚，这头马鹿额角平整光滑，没长鹿角，身材娇小，脖颈细腻。哦，是头年轻的母鹿。它深紫色的唇吻干燥得皱了起来，短短的尾巴耷拉在两胯间，显得神情疲惫。它用惊慌的眼光望着我，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后腿弯曲，前腿绷直，身体微微倾斜，一副急欲蹿跳逃命的姿势。我既没带猎枪，也没带竹弩和长刀，当然是不可能捉住这头马鹿的，便大摇大摆地迎着马鹿走去，心想，它很快就会听到我重重的脚步声，一转身钻进茂密的竹林的。可是，我朝前走了二十多米，它仍站在那丛野金竹下，我又朝前走了十多米，它还没奔逃。

也许，这是一头患了中风症的马鹿，我想，也有可能是生了其他什么怪病，身体动不了啦。嘿，老天保佑，让我来捡这个便宜。

我正这么想着，母鹿突然嗖的一声跳出一丈多远，动作协调敏捷，速度快如疾风，好像在向我证明，它绝对不是一头病恹恹无力逃命的马鹿。

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逮不着它的，见它蹿跳，倒也没有什么遗憾，正打算岔进竹林继续寻找蘑菇时，突然，发生了让我目瞪口呆的事：母鹿才蹿出去几丈远，见我要钻竹林，滴溜在原地舞蹈似的旋了半个圈，转过身来，噔噔噔三级跳远，又回到了野金竹下它刚才站立的位置，仍然用戒备的眼光死死盯着我。

该死的母鹿，跟我玩起捉迷藏来了，我想，这准是一头愚蠢而又狂妄的母鹿，看我肩上没荷着枪，腰间没佩着刀，故意逗我眼馋，故意惹我生气。这也太欺负人了嘛！你这不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做游戏吗？好，今天我就陪你玩玩。我弯腰捡起一根碗口粗的短木棍，快步朝它赶去。

这时候，我离母鹿只有十来米远了。母鹿见我越逼越近，鼻子里呼呼喷着粗气，闷着头，摆出一副要向我冲撞过来的架势。我才不怕呢。要是面对的是一头额顶长着硬角的公鹿，我或许会踟蹰不前的——成年公鹿力大无穷，锋利的鹿角极有可能捅我个透心凉。对付母鹿我就无所畏惧了，母鹿相对来说体小力弱，头上无角，就算让它撞一下，也撞不出严重后果。母鹿的牙齿也不像食肉兽那么尖利，只能磨碎草茎树叶，就算给它咬一口，也不会受到致命的伤害。

我逼到离母鹿只有两三米远的地方，一个箭步蹿上去，抡起棍子照准母鹿的脑门劈下去。我大概太心急了一点，也有点低估了母鹿在危急时刻的反应能力，只见它一偏脑袋，棍子砸偏了，擦着它的耳朵落在它的脖子上，虽然没立刻把它打晕过去，也把它打成一头歪脖子鹿了。

这时候，如果母鹿想逃跑的话，应该说还是有机会的，它虽然脖子被我打弯了，但并不影响它的奔跳，它只要蹿离那丛野金竹，我就奈何不了它。即使是世界短跑冠军，也无法和一头马鹿赛跑，马鹿受惊时最高时速可达七十公里，百米冲刺的速度是六秒。我即使再长一条腿，也撵不上它的。

然而，它根本没有打算逃跑，它像被钉子钉住了似的待在那丛野金竹下，不思逃命，反而瞪圆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呦——呦——呦——朝我发出威胁的吼叫，还转过身来朝我尥蹶子。我东跳西闪，轻易地就躲开了。瞅准时机，我大喝一声，又跃上前去，狠狠一棍砸在它的背上，它的脊梁给砸弯了，整个身体弯成一张倒挂的弓，四条细长的腿瑟瑟发抖，嘴角涌出一股鲜血，脑袋无力地往下垂。

我松了口气，总算收拾了这头胆大妄为的母鹿。我想，它很快就会像太阳下融化的积雪，软绵绵倒下去的。可我又没猜对，它一张嘴衔住金竹的一根横枝，任凭我的棍子雨点般地落到它身上，仍顽强地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它看着我，眼光哀怨凄凉，似乎还含混着一丝企求……

我打累了，也打怕了，握着木棍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野金竹丛传来呦的一声细微的叫声，就像听到了某种指令，母鹿的嘴慢慢松开，竹枝从它的嘴里滑脱出来。它终于四腿一软，咕咚瘫倒在地。

就在它倒地的一瞬间，我惊得目瞪口呆。母鹿的身体倒下去，就像舞台上的幕帷开启一样，露出一只小马鹿来。这是一只刚刚生下不久的鹿崽子，从母体里带来的黏液还没晾干，浑身湿漉漉亮晶晶的，像一只滴着露水的大金橘，肚子的脐带上还滴着血。

突然，小马鹿蹦跳起来，越过母鹿，经过我的身边，向密林深处逃去。我想伸手捉它，可一种说不清道不白的东西在我心里翻腾，阻止我去伤害它。它开始时步履蹒跚，速度也不算快，但跑了几十米后，脚力硬朗起来，跑得轻盈而稳扎，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热带雨林里。

母鹿一直目送着小马鹿远去，看到小马鹿逃出了危险后，这才舒畅地吐出最后一口血沫，合上了眼皮。

我明白了，这头母鹿之所以在生死存亡关头不逃跑，是要用它的身体挡住我的视线，保护它刚刚产下的小宝贝。鹿和马、牛、羊这些草食动物一样，幼崽产下后，只需要十几分钟的时间，就能站起来行走奔跑，这是一种适应险恶的丛林环境的生存本能。不幸的是，这头母鹿产下鹿崽后，还没来得及将宝贝身上舔干净，就被我撞见了。它挨了我致命的打击后，坚持不倒下去，是要拖延时间，让小马鹿能站起来，能死里逃生。它如愿以偿了。

我呆呆地站在已经倒毙的母鹿面前，脸上火辣辣的，觉得自己很像刽子手。

漏网野狗

* * *

西双版纳村寨里经常能见到无主的野狗，大多是一些老弱病残者，不讨主人欢心了，被逐出家门，流浪天涯，在垃圾堆里捡食残羹剩饭。我插队落户的第二年，勐混坝子流行狂犬病，死了好几个人，罪魁祸首自然是那些卫生条件极差的野狗，政府便动员消灭野狗。我有幸参加了打狗队。

这段时间里，所有的家狗都被主人牢牢拴在房柱上；凡路上走动的狗，一律格杀勿论。短短五天时间，战果辉煌，光狗皮就剥了两箩筐。

那天傍晚，我背着金竹弩，从打狗队回家，路过生产队的牛厩，突然听见哼哼唧唧的声音，好像是狗在呻吟。我踩着半尺厚的牛粪，蹑手蹑脚地循声摸过去，见牛厩背后隐秘的石旮旯里，盖着一层稻草。我用竹弩拨开稻草，一条黄狗赫然暴露在我眼前。

这毫无疑问是条野狗，身上涂满牛屎草屑，肮脏得像个叫花子，患有疥疮，狗毛一块块脱落，瞎了一只眼，尾巴也齐根断了。换了我是它的主人，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它给遗弃的。这是条漏网之狗，理当送它上西天。

我退后一步，端起竹弩，满弦搭箭，对准仅剩的那只狗眼。它似乎并不在意，仍在草堆里痛苦地打着滚，用嘶哑的嗓音发出一声声轻微的哀号，看起来它正在经历一种巨大的痛苦，竭力想忍住叫唤，却又没法完全忍得住。

它的怪模怪样触发了我的好奇心，让我没立即扣动扳机。它突然间趴在一块石头上，狠命啃咬起来，咔嚓喇，咔嚓喇，狗牙噬咬坚硬的花岗石发出可怕的声响，它满嘴碎石，满嘴鲜血，大概是牙齿被磕断了几颗。

随着古怪的咬石头动作，我看见，它没有尾巴遮掩的胯部，变魔术似的涌出一大团血糊糊的东西。它立刻扭过头去，迅速将那团东西撕开，扑哧，滚出一只毛茸茸的金黄色的小狗。

哦，原来是一条正在分娩的母狗！小狗腹部还拖着长长的脐带，母狗将剥下来的胎衣吞进肚里，脖子一抻一扯的，将脐带吮进嘴，小狗被悬空吊到它嘴边，它使劲磨砺牙齿，终于把脐带咬断。小狗轻轻掉在柔软的稻草里，母狗一遍遍舔干它身上的羊水和血水……

这时我才看清，母狗的肚子还圆鼓鼓地隆起，起码还藏着两三只狗崽子呢。

我无法狠起心肠去射杀正在分娩的母亲，尽管它是一条明文规定可以消灭的野狗。我收起金竹弩，退出石旮旯，顺手将被我拨开的稻草重新盖在石头上。

当天夜里，老天爷变了脸。我躺在竹床上，听着窗外雨打芭蕉的叮咚声，辗转难眠。我想象着，黄母狗原本也有个温馨的家，或许因为长相丑陋，或许因为患了疥疮，被主人遗弃。它颠沛流离，经历坎坷磨难，既要防备人类的暗算，又要与自然界包括同类在内的其他动物争抢有限的领地和食物，九死一生，瞎了一只眼，断了一条尾。然而，它生存的意志并没被毁，它不仅顽强地活了下来，还要繁衍新的生命。在我弩箭瞄准它的时候，它忍受着巨大的死亡威胁，忍受着临产前的巨大阵痛，从容镇定，靠着神圣母性的顽强支撑，靠着延续生命的坚强信念，独自完成了整个复杂而又艰难的分娩过程。我觉得它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母亲，理应颁发给它一枚生命的勋章。

大雨滂沱，它和它的小宝贝会淋湿吗？它在雨中能找到足够的食物吗？

我横竖睡不着，起来将晚餐吃剩的半锅肉汤连同几根骨头和一碗饭搅拌在一起，舀在一只瓦钵里，撑着一把破伞，踩着泥泞，高一脚低一脚地来到牛厩，将瓦钵轻轻塞进石旮旯。漆黑的乱石堆深处，一双绿色的眼睛像星星似的在闪烁……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我背着一箩秧苗路过牛厩，尿急了，四下无人，便向路边的草丛冲撒。才撒了个开头，突然，倏地一下，草丛中竖起一条眼镜蛇。它一定是被热尿淋恼了，以为我存心想伤害它，瞪着两只碎玻璃似的凶狠的眼睛，身体弯得像张弓，扁扁的脖颈一鼓一缩，鲜红的信子像火苗似的吞吐跳跃。我吓得赶紧刹车，宁肯尿湿自己的裤子，也不敢再亵渎灵蛇。

这条眼镜蛇离我最多只有一米远，我知道，蛇的视力极差，蛇主要是对运动的物体反应灵敏，我只要稍一移动，它就会闪电般地蹿上来咬我一口。传说眼镜蛇被激怒时，能贴着草尖飞行二三十米。我就是世界短跑冠军，此时此刻，也难逃毒牙袭击。我全身僵直，一动也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叫唤，怕声音和气流也会招来致命的攻击。

“……谁……谁……谁来帮帮我！”我语无伦次地小声嘟哝着。

忽然，我觉得有一条黄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急匆匆地向眼镜蛇背后绕去，定睛一看，哦，是那条漏网的母野狗。它比我几天前见到时更瘦了，背上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肚皮瘪了下去，只有腹部那两排乳房饱满结实，像七月枝头上垂挂的香柚。

它绕到眼镜蛇背后，便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眼镜蛇逼近。我巴望它立即开辟第二战场，哪怕气势汹汹地狂吠几声也好，把眼镜蛇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好让我从困境中解脱出来。可它在离眼镜蛇两米来远时，突然停了下来，独眼的单根视线游离开眼镜蛇，落到我身上，然后又跳到牛厩背后去，眼光迷惘，狗脸上一副恋恋不舍的表情。

完了，我想，它一定不肯舍命来救我了，要知道，狗和剧毒的眼镜蛇格斗，取胜的希望极其渺茫，一旦它遇难，那窝出生才几天的小狗也必死无疑。它被人类遗弃，遭人类追杀，能指望它还对人类抱有超凡的忠贞吗？不错，我箭下留狗，还在雨夜给它送过一次食，但这份恩典，和它的小宝贝一起放在感情的天平上，分量就轻得多了呀。它或许肯为我牺牲它自己的性命，但母性自私的本能，决不会允许它为我冒全家毁灭的风险。

果然，它朝后退了半步。我心里一阵悲凉，它动摇了，犹豫了，要退却了，我想。

突然，它借助后退半步的坐力，像股狂飙似的蹿跳起来，一口咬住了眼镜蛇的后脖颈。

狗和蛇在地上滚成一团，两米多长的蛇身子把狗缠得像只大线团，狗嘴咬得比铁夹子还紧，死也不放松。

我赶紧捡起一根柴棒，一阵乱打。终于，凶恶的眼镜蛇变得像条烂绳子。

黄母狗从死蛇身体间钻出来，喘着气，抖着凌乱的毛。我激动地走过去，伸手想抚摸它的背脊，它却一扭腰躲开了，然后飞快地朝牛厩跑去。也许，它知道自己身上脏，怕玷污了我的手，也许，它刚才跑出来救我时，喂奶才喂了一半，急着赶回去继续喂奶呢。

牛　阵

* * *

旱季无雨，小河断流，汗腺极不发达的水牛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干得皮肤都快皴裂了，几十头拥挤在寨后那口小小的也快干枯了的水塘里，你争我夺，为能让自己浸泡在泥水里而互相打架斗殴。体魄强壮的公水牛自然占据上风，把小水塘塞得满满的，苦了那些母牛和牛犊，被排挤在水塘外，望水兴叹，哀哀哞叫。于是，村长叫我带六头母水牛和六头小牛犊，到离寨子五公里外的孔雀湖畔搭一间草棚，住一段时间，度过旱季。

孔雀湖绿树怀抱，清波荡漾，母牛们带着自己的牛犊，各自在浅水滩挖了个泥坑，惬意地泡在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稀泥浆里，只露出两支弯弯的牛角和一只灰黑色的牛鼻子。

我闲得无聊，便爬到树梢去掏鸟窝，想吃顿清炒鸟蛋。我刚从一条树缝里掏出一串白鹇蛋，突然，听见树下传来牛惊慌的吼叫和稀泥浆被猛烈搅动的声音。我拨开茂密的树叶低头一看，泡在稀泥浆里的六头母牛和六头牛犊炸窝似的奔上岸，朝树林逃去，那头名叫翘翘角的母牛一面跑还一面回头张望。显然，湖畔发生了异常情况。

翘翘角牙口十二岁，是这群水牛中年纪最大的母牛，两支牛角长得与众不同，尖端不像其他牛角那样朝里弯曲，而是朝外翘挺。

我顺着翘翘角的视线望去，看见湖畔芦苇丛急剧晃动，不一会儿蹿出一只老虎来。不是体格矮小的华南虎，而是魁梧凶猛的孟加拉虎，不算那根黑黄相间的虎尾，身长就有两米多，吊睛白额，斑斓虎皮色泽浓艳。

我的猎枪搁在树下的窝棚里了，猛虎光临，我没这个胆量下树去取枪，只好骑在树杈上束手无策地看着老虎是怎么攻击牛群的。

孟加拉虎跃出芦苇丛，瞄准落在最后面的一头白牛犊，飞快扑了过来。白牛犊离孟加拉虎只有百十米远，牛的奔跑速度远不及虎。唉，可怜的白牛犊，无论如何也难逃虎口，明年的今天就是它的忌日了，我想。

就在这时，翘翘角突然停了下来，朝惊慌溃逃的其他母牛大吼一声，率先转过身去。仿佛接到了神圣的命令，另外五头母牛立即停止奔逃，齐刷刷地随着翘翘角转过身去。就像事先排练好了似的，六头母牛分作两队一起散开，呼啦一下围成了圆圈，把六头牛犊围在中间，六头母牛头朝外，摇晃着牛角，打着响鼻，严阵以待。

牛会布阵，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老虎赶到了，在离牛阵约十几米远的地方谨慎地停了下来，尾巴平举，侧着身体，慢慢兜着圈。面对它的是十二支尖利的牛角，它似乎也有点心虚，没敢草率扑咬。老虎和牛阵对峙了一会儿，饥馑的眼光在六头母牛身上跳来跳去，最后落定在一头名叫佳佳的母牛身上，突然，它快速一蹿，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做了个起跳的动作。

佳佳在六头母牛中年纪最轻，身体也最瘦小，又缺乏经验，被虎啸声吓得瑟瑟发抖，条件反射地朝旁边躲闪，严密的牛阵露出了一个缺口。

这只狡猾的老虎，也会柿子专拣软的捏！趁着佳佳躲闪之机，老虎突然改变起跳的动作，而是倏地像股旋风似的朝前蹿来，很明显，是要从缺口钻进去，叼食被牛阵护围在中间的牛犊。

牛群乱了阵脚，另两头母牛掉转头想从圈圈里带走自己的牛犊逃之夭夭，牛心涣散牛阵崩溃的危险迫在眉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翘翘角向斜刺里一蹿，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牛阵的缺口。几乎在同一个瞬间，老虎也已扑到缺口，抬起虎爪狠狠朝翘翘角的牛脸上掴了一掌。翘翘角的牛脸被虎爪撕得稀烂，满脸血污，惨不忍睹。它摇晃了一下，但并没倒下来，吼了一声，撅着牛角朝老虎顶去。老虎一扭身躲开了，并朝后退了几步。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翘翘角顽强地伫立着，气势磅礴地吼叫着，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受了伤而有任何动摇或退缩，连我在树上都感觉得到，一种悲壮的气氛笼罩着牛群。

老虎又用震耳欲聋的虎啸恫吓了几次，试图重新骗开一个缺口，再造成一次牛阵溃败的混乱。可是，它的企图落空了，包括佳佳在内的六头母牛，没有一头被虎啸声吓倒，也没有谁企图逃跑，各自站在自己的岗位上，怒视着老虎。

好一个母牛护犊的阵势！

老虎望望身后的芦苇丛，又望望面前的牛阵，看得出来，内心十分犹豫。进攻吧，牛阵像个牢不可破的堡垒；退却吧，肚子瘪瘪的饥渴难忍，尤其是翘翘角脸上不断流淌的血，对于嗜血成性的老虎来说，具有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它用阴沉沉的眼光盯着翘翘角，在翘翘角面前踱来踱去，寻找着扑咬的最佳时机。

突然它一个箭步蹿到翘翘角面前，翘翘角条件反射般地压低角尖朝前刺去，老虎出其不意地倏地一个转身，前爪弯曲，后身腾空，猛烈一掀，两只后爪踢中翘翘角的下巴颌，把翘翘角蹬得闪了个趔趄。没等翘翘角站稳，老虎又回转身来，从左面跃上了翘翘角的背，张开血盆大口就在翘翘角的后脖颈上咬了一口。翘翘角支撑不住，在老虎的重压下，咕咚跪倒在地。

老虎正要咬拧翘翘角的颈椎，年轻的母牛佳佳赶了上来，撅着牛角朝老虎挑去。老虎大概早有准备，尾巴一撩，啪的一声，像根铁鞭在佳佳脸上狠狠抽了一鞭。佳佳那只颇端正的牛嘴顿时变成了歪嘴，可它并未退缩，仍迎着连连抽来的虎尾举着牛角朝前挺刺。另一头名叫半截尾的母牛也从另一个方向赶了过来。

老虎见势不妙，赶快从翘翘角的背上滑下来，一扭身逃离了牛阵。

翘翘角的脖颈被咬开了一个大口子，汩汩地冒着血，背上和屁股上也被虎爪撕破，活像一头血牛，可它奇迹般地又挺立起来，吼叫着，将利角对准老虎。

六头母牛，像一圈铜墙铁壁，紧紧地护卫着六头牛犊。

老虎跳到我藏身的那棵大树下，蹲下身来，注视着牛阵，也许是在等待浑身是伤的翘翘角因支持不住而倒下去，也许是在等待母牛们因恐惧而自动解散牛阵。它足足等了有两个多小时，遗憾的是，它的等待落空了，翘翘角始终精神抖擞地挺立着，撅着利角等候着。

天快黑了，老虎悻悻地朝牛阵吼了一声，转身奔进芦苇丛，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倒行逆施的母牛

* * *

母牛金缎子和黄袈裟在同一天各自产下了一头牛犊。金缎子生的牛犊也像金缎子一样，毛色金黄，细密光滑，闪闪发亮，我给它起名叫金太阳；黄袈裟生的牛犊也像黄袈裟一样，毛色酱黄，斑驳芜杂，缺乏光泽，我给它起名叫旧黄布。

两头小牛犊不仅毛色迥然有别，形象也有美丑之分。金太阳四肢细长，麻栗色的唇吻湿漉漉厚甸甸的，很有肉感。才生下来几个小时，它就会站起来自己钻到母亲的肚子底下找奶吃了。两三天后，就跟人很亲热，我们一叫金太阳，它就会颠颠地奔跳过来，舔我们的手掌，煞是可爱。旧黄布体小力弱，生出来好几天了，仍四肢乏力，站也站不稳，唇吻枯焦，小眼无神，一定要黄袈裟躺卧在它面前，它才吃得到奶。我们抚摸它，就像摸一块石头一样，它毫无反应，好像上帝在造它时忘了添加感情元素。

不用说，我们都疼爱金太阳，一点儿也不喜欢旧黄布。两头母牛住在同一个牛厩里，我时常把金太阳搂在怀里，用蟋蟀草像逗蟋蟀似的搔它柔软的鼻子，痒得它喷喷地打响鼻，脑袋躲到我的胳肢窝去，憨态可掬，逗得我哈哈大笑，塞颗水果糖在它嘴里。每逢这时，母牛黄袈裟就用一种嫉妒的眼光去看金缎子，哞——发出一声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愤怒的吼叫。

谁也没想到，金太阳虽然长得健壮漂亮，命却比黄连还苦。在它生下第七天时，母牛金缎子误食了拌过农药的谷种，一命呜呼。它成了没娘的孤儿。

还在哺乳期的小牛犊，不吃母乳，光喂稀饭，是难以养活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它找个养母，最现成的养母就是同厩的黄袈裟了。我们担心黄袈裟不肯收养金太阳，黄袈裟的奶并不富裕，仅够旧黄布吃。按我们的经验，这样的母牛一般是不会愿意给其他牛犊喂奶的，道理很简单，有限的乳汁给了其他牛犊分享，势必会影响亲子的成长与发育。

寨子里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把一头死了母牛的牛犊塞到另一头母牛身边去，结果，心胸狭隘的母牛非但不给养子喂奶，还用犄角把牛犊给挑伤了。

为了使黄袈裟能接受金太阳，我们把黄袈裟牵到金缎子中毒的现场，金缎子躺在地上已经死了。饿极了的金太阳含着金缎子冰凉的乳头哀哀哞叫。我们这样做的目的是要让黄袈裟亲眼目睹孤儿丧母的悲惨情景，引发它的恻隐之心，看在与金缎子同厩数载的情分上，能给孤苦伶仃的金太阳一口奶吃。

这办法果然管用，黄袈裟围着金缎子的尸体绕了几圈，垂着头，脸上露出一种哀戚的表情，走到金太阳面前，用下巴钩住金太阳的身体，将它拉进自己的怀里，然后侧转身体，将下腹部饱满的乳房送到金太阳嘴下，金太阳贪婪地吮咂起来。

金太阳天性聪慧乖巧，吃几口，便跑到黄袈裟正面去，用它柔软的唇吻去舔舔黄袈裟的脸，表达一种感激之情。

我们都松了一口气，金太阳好歹算有了个养母。我们并不指望黄袈裟能对旧黄布和金太阳一视同仁，亲子和养子总是有区别的。黄牛因为每胎只产一崽，母性的情感通常也只集中在一头牛犊身上，不像狗啊猫啊一胎生好几个，善于同时照顾并疼爱几个小崽子。我们只希望黄袈裟在喂旧黄布喂得差不多了的时候，能匀一口奶给金太阳，别让金太阳饿死就行。

开始时，黄袈裟确实像我们所希望的那样，给旧黄布喂完奶后，才轮到金太阳吃。但几天以后，情况就有了变化，黄袈裟似乎忘了谁是它的亲子谁是它的养子，到了喂奶的时间，先让金太阳吃了个饱，然后才让旧黄布过来吃；在野外放牧时，总是带着金太阳在草地上奔跑游戏，很少答理旧黄布；夜晚在牛厩睡觉，也是金太阳睡在它的怀里，而旧黄布则独自卷缩在稻草堆里。

我们都称赞母牛黄袈裟宽厚仁慈，把亡友的牛犊视如己出，具有博大的爱心和无私的奉献精神，伟大得可以向政府申请为它立块牌坊了。

一次，在草滩放牧，突然下起了鸽蛋大小的冰雹，四周没有树也没有可供躲藏的房屋，我举着斗笠好歹算有个遮挡。母牛黄袈裟身子骨结实，也不会碍事，只苦了两头小牛犊，被打得哞哞直叫，一起朝黄袈裟挤拢去。牛不像马，马的腿长，母马一旦遭遇暴雨或冰雹，可以将小马驹藏到自己的肚子底下。牛的腿短，母牛唯一可以藏牛犊的地方，就是脖颈下。一头母牛的脖颈下，咫尺之地，仅能容纳一头牛犊。

我看见，黄袈裟望望旧黄布，又望望金太阳，眼光显得有点迷惘，有一种面临重大抉择的犹豫和苦恼，它哞地长吼一声，一转身，把金太阳罩在自己的脖颈下。旧黄布孤独地淋在冰雹中，痛苦地叫着，用身体去撞黄袈裟。我猜想，它的用意是要向母亲讨还一个公道。可黄袈裟把屁股对着旧黄布，不予理睬。

旧黄布虽没葬身这场冰雹，却也被砸得够戗，又冷又惊又气，上下嘴唇错位，怎么也闭不拢嘴，叫起来哞呼哞呼，像歪嘴和尚在念经。更可怜的是，它的一条后腿像得了麻痹症，走起路来一缩一抖的，随时都在抽筋。整个形象给人的感觉，就是大自然用劣质材料制造出来的次品。

第二天一早，黛青色的山峰背后刚刚露出一抹霞光，母牛黄袈裟便开始舔金太阳的身体。这绝非表示爱昵的普通舔犊，黄袈裟神态庄重，舔得专心致志，从耳朵到尾尖，舔遍了金太阳的全身，连肚子和牛蹄也都舔到了，一直舔到中午太阳当顶才算结束。

这时，旧黄布肚子饿了，绕到黄袈裟尾后低头扭脸想去吃奶。突然，黄袈裟像受到了侵犯似的哞的大叫了一声，迅速跳开去。

旧黄布再次走拢去，黄袈裟就像面对一头陌生的牛犊一样，毫不客气地用犄角将旧黄布顶开。然后，它来到金太阳身边，哞哞哞轻吼着，似乎在说：“儿啊，你放心，为娘的绝不会允许别的牛犊来分享你的权利！”

我这才恍然大悟，黄袈裟之所以舔遍金太阳的全身，是要舔净金太阳身上残留的已故母牛金缎子的气味，布下自己的气味。哺乳动物都是靠鼻子思想的，身上的气味就是血缘的外延，它其实是在进行神圣的亲子认同仪式！

闹了半天，这家伙是要换个儿子！

牛脾气犟得很，这以后，我们怎么努力，也无法再使黄袈裟回心转意给旧黄布喂奶了。旧黄布本来身体就弱，又吃不到奶，性格乖戾又加上身带残疾，饲养员也无心去多加关照，没几天就病死了。

拉水车的老牛

* * *

说起来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在西双版纳一个名叫曼广弄的傣族寨子插队落户。有一次，我喝醉酒打了村长的小舅子，结果被下放到伐木厂去当炊事员。

所谓的伐木厂，其实就是几间茅草房坐落一个山头上，里面住着二十来个汉子，离寨子约十几公里远，条件比寨子艰苦多了，不通电，也不通公路，照明用马灯。最不方便的是，山头上没有水源，要到箐沟底下去拉泉水上山来用。一条红土道绕山三匝，一头连着箐沟的泉水，一头接着伐木厂那口水泥砌成的池子，路程全长约两华里。

负责拉水的是一辆牛车，拉车的当然就是一头牛。

这是一头上了年纪的老黄牛，据艾厂长介绍说，他十二年前组建伐木厂时那头牛就在这里拉水车了。

我去的时候，这头牛已经又老又丑，昔日高耸的肩峰已耷拉下来，昔日金缎子般闪亮的毛色已黯然无光，昔日饱满的肌腱已萎缩得不成模样，昔日额头那块皎月似的白斑已变得焦黄。别看它又老又丑，拉起水车来倒技艺娴熟，一点儿也不含糊。它从来不会像马那样撒野，不必人用鞭子赶，也不用我扯着缰绳驾驭它。它自己知道方向，还会挑选没有坑坑洼洼的平展的路面行走，一桶清泉水从箐底拉到山顶，极少有溅泼浪费的水花。

每天清晨，太阳刚刚红着脸钻出山峰，它就从牛栏里出来，走到摆拉水车的伙房门口，我替它套上车轭，它就拉着那辆用普通手推车改装成的运水车一步一步下到箐底，一直走到泉水旁。工人们在潺潺流淌的泉边接了一条竹槽。老牛把车拉到泉边，左拐头，右甩尾，再后退一步，正好将水桶喇叭形的口子对准水流，哗哗哗，泉水吟唱着一支优美的晨曲，灌进水桶。接满水后，它就沿着那条红土道一步一步把车拉上伐木厂。刚好，工人们早操完毕，用它拉来的水洗脸漱口。傍晚，日落西山，它又把早晨的活重复一遍。

我送给它一个雅号：自动送水车。

两个月一晃就过去了。那天傍晚，和往常一样，我正准备给老牛套车轭让它下箐底去拉水。艾厂长走过来说：“沈石溪，老牛这两天草吃得很少，今天中午我挖了一勺麸皮给它，它也才吃了几口就不吃了。我看，它就像一支蜡烛，快烧尽了。别再让它拉车了，你辛苦一点，用水桶到箐沟去挑水吧。过两天再买头牯子牛回来。”

我心里犯了嘀咕，伐木厂二十来个人，靠我用两只桶去挑水来用，一天起码也要挑七八转才够，每转两华里，不把我累趴了才怪呢。真是当官的动动嘴，当兵的跑断腿。这老牛食量减少一点有什么了不起嘛，兴许它背着人偷吃了什么好东西呢！我心里头虽然极不满意艾厂长的吩咐，但又不敢违抗，就阴着脸给老牛解下刚刚套上去的车轭，重重地在它屁股上捶了一拳：“不中用的东西，去吧，去享清福吧。”

怪事发生了，老牛仿佛听得懂我的话似的，扭头看了看我，抗议似的朝我打了个响鼻，站着不动。艾厂长撩起牛鼻绳，想把它拉走，它也拧着牛脖子不买账。有两个工人走过来，动手要把那辆运水车推到一边去，老牛突然蹿上去，摇晃着头上那两支尖尖的牛角，似乎要同他们打架，吓得那两个工人扔下运水车躲开了。老牛扭头望着运水车，身体慢慢往后退，把牛屁股塞进两根车杆之间，然后冲着我哞哞叫唤。老牛的这套动作再明显不过了，是要我重新给它套上车轭。

我算是找到了免掉服挑水劳役的最佳借口。我笑嘻嘻地对艾厂长说：“瞧，它不稀罕你的照顾，它要生命不息拉车不止哩。你总不能剥夺它的工作权吧？”

艾厂长虽然有个厂长的头衔，但毕竟是泥腿子农民，口才自然不如我，搔搔头皮，没吭声，就走开了。

我喜滋滋地重新给老牛套上了车轭。

老牛拖着水车，顺着那条红土道，吱儿吱儿下了山。

我抱着篮球在操场玩起来。约摸过了半个小时，天快黑了，突然听见在大青树上掏鸟窝的艾厂长大声叫道：“不好啦，水车要翻啦！”

全伐木厂的人都跑到操场来看，只见老牛拖着水车正在爬最后几米坡，它一步一个趔趄，身体歪歪仄仄，快要倒下的样子。车轱辘已停止转动，似乎还在往坡下滑。我们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运水车奔去，但从操场到红土道有五六十米远，看来再快也无法赶在车翻掉前跑到那儿帮老牛一把了。

运水车吱溜一声往坡下滑了好几米，眼看一场车翻牛倒的悲剧不可避免。突然，奇迹发生了，只见老牛哞地低吼一声，勾着脑袋，四肢用力，整个身体像要跪在地上，运水车不仅停止往下滑，还往坡上驶去。一米……两米……三米……终于，运水车被拉上了坡顶，在平整的水池边停了下来。这时，我们也赶到了运水车旁，艾厂长焦急地说：“快，给老牛松套！”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只见老牛嘴里咕噜咕噜吐出一大团白沫，四肢一弯，跪卧在地，硕大的牛头歪倒在地上，两只突兀的牛眼也慢慢闭合上了。

老牛死了，它死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要是不拉这趟车，它还能多活几天的。”艾厂长说。

我的脸火辣辣的，感觉到朝我射来的责备的眼光。

那年头，生活艰苦，伙食很差，但没有一个人提出要把已经死了的老牛宰割了吃肉。我们在大青树旁挖了一座坟，把老牛埋了。

事隔二十年，我还常常在梦中见到那头老牛，见到它在生命的最后一息奋力拉车的情景。我觉得，我能从中学到很多很多东西。

野　牛

* * *

山上的野牛和寨子里的黄牛亘古时代同种同族，生理构造大同小异，因此，常有公野牛下山来串婚，也就是追求人类家养的母牛。

有一天我到邻村看望一个朋友，深夜才回家。路过牛厩时，我发现栅栏的门大开着，便顺手将栅栏门关上，并从外面用木棒闩牢了，以防万一野兽闯进牛厩去伤害我养的那头名叫黄袈裟的母牛。

第二天早晨，我准备带母牛黄袈裟到山上去拉木料，却意外地发现，牛厩里多出一头公牛来。这头牛煞是威风：肩高足足有两米，耳大头大，背脊肌肉暴突，长长的尾端有一束长毛，像拂尘似的在身上扫来扫去，金棕色的短毛粗实厚密，白唇白鼻白脸，尤其是四条牛腿，下半截的毛色雪白雪白，就像穿着白袜子。嘿，这不就是西双版纳有名的白袜子野牛吗？再仔细看它的鼻子，空荡荡的，没挂着牛绳，可以进一步断定，它不属于哪家豢养的家牛。

我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做梦也没想到，我昨天夜里稀里糊涂地一闩栅栏，竟圈住了一头宝贝野牛！

它看见我朝牛厩走来，沿着栅栏绕圈奔跑，想找缺口逃出去。我立即砍了许多野仙人掌和长满倒刺的紫荆条，挂在栅栏上，就像拉了一道土造铁丝网，以防止野牛撞栏逃走。

野牛身强力壮，驯化后用来犁田耕地，一头顶普通的家牛三头；用来做种牛，繁殖的后代也具有明显的杂交优势，长得比普通家牛高大，且不易患病。县畜牧站多次出高价征收活野牛，以期改良当地的黄牛品种。

看来，财神爷喜欢上我了。

我想，先把它圈在牛厩里养几个月，慢慢磨灭它身上的野性，就可设法接近它，趁它不备时把它掀翻在地，用绳子捆牢牛腿，送往县畜牧站。

这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站在栅栏外指指戳戳。公野牛越来越显得暴躁不安，瞪着两只布满血丝的牛眼，怒视着人群，哞——哞——不时朝远处的山野发出吼叫，然后，闷着头亮出那对琥珀色的长长的牛角，试探着来挑栅栏。仙人掌和紫荆条上的刺无情地划伤了它的脸颊，疼得它打着响鼻连连倒退。

我养的母牛黄袈裟出于一种关怀，向公野牛靠拢去，伸出舌头要舔它脸上的伤口。也许还有一层用意，是在劝慰公野牛见着人不必那么紧张那么害怕。公野牛却把好心当做驴肝肺，粗鲁地朝靠到它身边的黄袈裟甩了一下脑袋，嘶的一声，黄袈裟脖颈上被锋利的牛角尖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我怕脾气暴躁已丧失了理智的公野牛会再度伤害黄袈裟，就瞅准时机，待公野牛不注意时，悄悄将栅栏门拉开一条缝，压低声音叫唤黄袈裟。嘚儿——黄袈裟，嘚儿——黄袈裟。黄袈裟是我从小养大的母牛，以往任何时候任何场合只要我一叫它的名字，它都会摇动着耳朵跑到我身边来。可这一次，它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一拧脖子，不但不再理睬我，还朝我怨恨地喷了个响鼻，仍紧贴着公野牛，好像誓死也要与公野牛同生死共患难。

这家伙，有了爱情，就不要主人了。

我不敢进到牛厩去拉黄袈裟，只好把栅栏门关紧，听天由命了。

公野牛用蹄子抓刨着泥地，连连不断地打着响鼻。这套牛的形体语言明白无误地告诉我，它那可怕的牛脾气就要发作了。果然，它微微后倾庞大的身躯，平举着牛角，奋力朝栅栏撞来。这家伙，平日在山里野惯了，一刻也无法忍受被囚禁的生活，想冲出樊篱。

嘿，你的野牛皮再厚，怕也受不住仙人掌和紫荆条的蜇刺吧？仙人掌和紫荆条的刺是有毒的，刺一下很快就会红肿疼痒，比被大黄蜂蜇一口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想，公野牛顶多撞那么一两次，就会因无法忍受奇痒剧痛而不敢再撞栅栏的。

看来，我对野牛的了解还不够透彻。这家伙，简直就像头疯牛一样，撞了一下后，脑门上、脖子上、脸颊上、眼皮上沾满了仙人掌和紫荆条，像戴了一顶奇形怪状的头盔。它退后几步，狠狠甩了甩脑袋，将乱七八糟的仙人掌和紫荆条甩脱掉，可长长的已深深刺进皮肉里的毒刺仍扎在它的脑袋四周，此时的它活像一只刺猬。它怒吼一声，又不顾一切地朝栅栏撞去。砰，木栅栏不太牢固，在公野牛的猛烈撞击下，出现了裂口，摇摇欲坠。公野牛满脸是血，哞哞叫着，身体一阵阵颤抖，可以想象，它正经受着巨大的疼痛。它又撞了一下，这一次，大概眼睛被刺伤了，它前腿一屈，跪倒在地，挣扎了好一阵，这才又重新站立起来。

在公野牛撞栅栏的过程中，母牛黄袈裟焦急地在公野牛身边转来转去，公野牛每发出一声痛苦的吼叫，它也跟着发出一声呻吟，公野牛被刺伤眼睛后疼得跪倒在地，它也哆哆嗦嗦地要跪卧下去。瞧它这样子，好像毒刺刺在公野牛身上，疼在它的心里！公野牛重新站立起来后，又要向栅栏撞击了。这时，情迷心窍的黄袈裟好像受到了某种精神的鼓舞，突然蹿到前面，拦住了公野牛。然后，它学着公野牛的样子，钩着头闭着眼奋力向栅栏撞去。轰的一声，栅栏被撞出一个缺口来，黄袈裟甩掉牛头上挂着的仙人掌和紫荆条，高哞一声，从缺口冲了出去，满身血污的公野牛紧随其后，朝山上的树林奔去。

没人敢阻拦两头眼睛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疯牛。我高声叫喊黄袈裟的名字，喊哑了喉咙也等于零，它都不屑回头来望我一眼。野牛没捉到，还赔了一头母牛，这叫赔了夫人又折兵。我心里叫苦不迭，却又无计可施，只好眼睁睁看着它们消失在竹林深处。

过了半个月，我到箐沟的小河边去采水蕨芨，看见我的母牛黄袈裟和那头公野牛并排躺在淤泥里，已经死了。它们的脑袋都肿得像簸箕大，毫无疑问，它们是因为无法清除满头满脸的毒刺，伤口发炎溃烂致死的。

我算是领教了野牛暴烈的野性。

牝　马

* * *

“牝”是雌和母的意思，用在禽兽上，如牝牛、牝鸡，很有点书卷气。在我插队的曼广弄寨，把其他禽兽都唤作“母×”，如母牛母鸡什么的，唯独称母马为牝马。这是出于什么原因，我没考证过。

这是一匹漂亮而又健壮的牝马，牙口刚满三岁，全身灰白，就像是用云捏出来的；长鬃飘拂，四肢修长，腿弯的腱子肉鼓得就像藏着一窝小白鼠；奔跑起来轻盈如飞，尤其那条白尾巴，丝丝缕缕像雪尘似的飘散开，舞起一团青春的神韵。它的芳名就叫小雪。

俗话说红颜薄命，动物也不例外。小雪头一次生产，竟生下一匹死马驹来。我们不顾它嘶鸣抗议，强行把在母腹里就夭折的小马驹从马厩抬出去掩埋了。不料这一来，给牝马小雪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

它先是不吃不喝，夜以继日地高声悲鸣，搅得整个寨子鸡犬不宁；后来一将它放出马厩，见到带崽的其他牝马，它就发疯般地追上去，拼命噬咬和踢蹬对方，拥着别“人”的小马驹又吻又舔，闹得马心惶惶；让它套车，它拧着脖子把马车拉到水沟里去；让它驮货，它闷着头往灌木丛里钻，谁也使唤不了它了；它身上终日邋邋遢遢，除了四只乳房，瘦得皮包骨头。

一个星期后，马帮头召光甩神色忧郁地对我说：“小雪再这样折腾下去，迟早怕是要进屠宰场的。这几天你把它牵到牲口市场卖了吧，马帮队可以减少点损失。它换了个环境，疯病说不定能好转。”

我牵着它来到熙熙攘攘的街上，前面忽然闪出一匹红得像团火焰似的小马驹来。小雪冷不丁朝前蹿跃，我没防备，缰绳从我手里滑脱了。它跑到红马驹的身边，也不管人家要不要，撇开腿就想给红马驹喂奶。

红马驹的主人误以为它要尥蹶子伤害红马驹，扬起手中的马鞭像打冤家似的在小雪头上狠狠劈了一鞭，叭的一声，小雪的左耳被劈成两半。它狂嘶一声，落荒而逃，转眼间逃进大黑山。

虽说是匹疯马，也起码值好几百块钱，我一个穷知青，怎么赔得起呀？只好壮起胆追进大黑山去。

大黑山古木参天，藤萝密布，属于自然保护区，里头根本没有路。我顺着湿软的泥地上依稀可辨的马蹄印，高一脚低一脚追到天擦黑，这才在一条箐沟里逮到了正在啃食青草的小雪。

要命的是，天一黑，我辨不清东西南北，牵着缰绳转了好几个小时，还没走出迷宫似的大黑山。老天爷还来帮倒忙，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泥泞路滑，没法再走了，我只好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将小雪拴在一棵小树上，准备等天亮了再走。

雨越下越大，雨粒钻透厚厚的树叶层，滴湿了我的薄衣衫。冷风袭来，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早晨吃了一碗米线，早消化得无影无踪了。饥寒交迫，再被雨浇成落汤鸡，怕会得伤寒的。

没地方可躲雨，也没胆量摸着黑在老林子里钻来钻去，寻找躲雨的地方，我只有钻到马肚子下躺着，让小雪做一次伞，借它的身体遮遮雨。

雨下个没完，风也刮个没完。渐渐地，我觉得冷到骨头里去了，浑身哆嗦，脑袋一阵阵发晕，继而发涨发疼。我有点坚持不住了，再饿下去，怕会昏死在这里。我必须弄点吃的，可哪里去找吃的呢？

我突然想起小雪撇开腿要给红马驹喂奶的情景，或许，我可以挤点马奶吃，充饥御寒，不至于病倒。

我拍拍马肚子，唔，小雪，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我摸索着找到奶头，挤了挤，一股温热的又黏又稠的乳汁流进我的嘴。黑暗中，我感觉到小雪温驯地撇开了腿，然后，一动不动，任凭我吮吸它的乳汁。马奶甘甜芬芳，带点淡淡的腥味，我贪婪地喝着。渐渐地，料峭夜风刮在身上，不觉得像刚才那么彻骨寒冷了。

我喝了个饱，沉沉欲睡，小雪扭过头来，舔舔我的头发，四膝一曲，斜卧在地上，把我拢进它温暖的怀里，我枕在马腿上，睡着了。

有什么东西在舔我的脸，把我舔醒了。睁开眼睛，天已大亮，雨早停了，阳光穿过树叶，射下千万根金箭。小雪站在我面前，又撇开腿给我喂了一次奶，然后，咬住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我想，我该骑着马儿回家了，可在水里泡了一夜，浑身骨头疼得像要断裂，腿软得就像用湿泥巴搓成的，努力了几次也未能爬上马背。

小雪扭头忧郁地望望我，跪了下来，让我爬上它的背，慢慢站起来，驮着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它走得十分稳健，上坡下坎，尽量放慢速度，减少颠簸。我趴在马背上，双手搂着马脖子，迷迷糊糊间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睡在母亲的背上……

这以后，牝马小雪的疯病奇迹般地不治而愈了。它不再没日没夜地嘶叫悲鸣，也不再见到别家的小马驹就冲动地奔过去，无论让它套车还是让它驮货，它都规规矩矩地听从使唤。

它只保留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癖好：每天早晚两次，都要见我一面，舔舔我的头发。要是早晨见不到我，它就拒绝进食，拒绝干活；要是晚上见不到我，它就不进马厩，还一声接一声嘶鸣。

我感念它曾救过我，总是尽量满足它这个奇怪的癖好。很快，小雪养得膘肥体壮，油光水滑，又变成了一匹漂亮而又健壮的牝马。

马帮头召光甩养了四十多年的马，对马的秉性了如指掌，戏谑地对我说：“你吃过小雪的奶，它把你当它的儿子了。”

直到第二年开春，小雪重新产下一匹活蹦乱跳的小马驹，才逐渐冷淡了和我的关系。

头羊之争

* * *

羊群的老头羊年事太高，有一次在陡坡上放牧，一脚踩滑，摔死了。凡当过羊倌的人都知道，羊群必须要有一只头羊，统麾臣民，不然的话，群体就会失去主心骨，变成一盘散沙。

我负责放牧这群山羊已有两年，对每只羊的秉性了如指掌。我想，这新头羊宝座的争夺战，一定会在白镰刀和黑丝瓜间展开。白镰刀头上的两支羊角色泽乳白、扁扁弯弯像把镰刀；黑丝瓜头上的角则墨黑如玉、扭得像根丝瓜。它们都是四岁龄的大公羊，身强体壮、野心勃勃。

老头羊死后的第三天早晨，白镰刀和黑丝瓜之间就爆发了争斗。两只公羊面对面站在黑鹰岭山腰一块平缓的草地上，先是摇晃羊角发出粗鲁的咩叫，试图用炫耀武力来吓倒对方。这一招不管用后，它们就开始动真格的了，各自往后退了几步，钩着头，平举着羊角，用力撞击对方。

好一场鏖战，乒乒乓乓，羊角与羊角的叩碰声在山谷回荡，地上扬起一团团尘土。白镰刀的眼角被挑破了，血流满面；黑丝瓜的脖子也受了伤，白羊毛染成了红羊毛。

其他六十多只羊都平静地站在一旁观战，我知道它们在等待着白镰刀和黑丝瓜之间决出胜负，然后用羊特有的仪式拥戴获胜者成为新头羊。

我正在离羊群两百来米远的一棵树下看书，早料到这场头羊之争是免不了的，也就听之任之，不去横加干涉。只有不懂事的牧羊狗阿甲，在两只打得难分难解的大公羊身边汪汪咆哮，徒劳地劝架。

就在这时，突然，山顶传来咩、咩、咩急促的羊叫声，山坡上观战的羊都仰头张望，我也向叫声看去。不好，原来是一只金雕正在袭击一只名叫红蹄子的小羊羔。金雕在鸟类中的地位类似走兽中的老虎，天之骄子，凶猛无比。我曾亲眼看见过一只金雕将一条三米多长重约四五十斤的蟒蛇擒上天空。

淘气贪玩独自跑到山顶上去的红蹄子吓软了腿，卧在山顶的悬崖边缘，已不晓得在这种时候应钻进灌木丛去躲避。

金雕撑开一米多长的巨大双翼，像飞机放下起落架似的伸出两只黑色利爪，瞄准红蹄子滑翔下来。我赶紧扔了书，举起猎枪开了一枪。我的枪法实在太差劲，隔得又远，子弹送给白云了。我使用的是那种打一枪就要装填一次火药铁砂的老式铜炮枪，来不及抢在金雕抓住红蹄子之前开第二枪了，我想，今天绝对是要破财的了。

就在整个羊群注意力都被金雕吸引，仰望山顶时，白镰刀和黑丝瓜也停止格斗，跟着众羊的视线朝山顶望了望，但随即，彼此又开始用羊角猛烈撞击起来。也许它们都害怕自己一旦分心走神，对方会趁机杀将过来把自己打败；也许它们认定成为金雕捕捉目标的红蹄子难逃厄运必死无疑，一切想要拯救红蹄子的举动均属徒劳无益；也许它们觉得自己正在进行的头羊宝座争夺战关系到羊群盛衰的千秋大业，不该被任何事情所干扰所中断；也许它们打心眼里认为自己能否坐上头羊这把交椅比起一只普通小羊羔的生命来不知要重要多少倍；也许雄性生命本质上就醉心于社会地位的角逐，热衷于权力之争，而无暇顾及其他。反正，它们只是匆匆向山顶瞥了一眼，又继续打了起来。

牧羊狗阿甲哀哀地吠叫着，逃到我身边。它知道自己不是金雕的对手，干脆就不到山顶去凑热闹了。

眼瞅着金雕的利爪就要落到红蹄子柔嫩的背上了，突然，羊群里蹿起一道白影，迅速朝山顶跳跃而去，速度之快，就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一眨眼，它已登上山顶。我这才看清，是公羊二肉髯！这是一只除了颌下有一抹胡须以外喉下还长着一撮胡须的公羊，所以我给它起名叫二肉髯。二肉髯在羊群中属于不起眼的角色，既不出类拔萃，也不是窝囊废，个头中等，体力中等，智商中等，两支羊角的长度和色泽也中不溜秋。

这时，金雕爪子离红蹄子只有五六米远了，二肉髯纵身一跃，越过红蹄子，然后突然直立起来，身体拼命蹿高，两支羊角像把铁叉，向天空刺去。刚好金雕飞临它的头顶，羊角刺在鹰爪上，虽没能给金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迫使金雕暂时放弃攻击红蹄子，一偏翅膀飞走了。

我手忙脚乱地往枪管里塞火药铁砂。

红蹄子的母亲灰额头和另外几只母羊急急忙忙奔到山顶，用头将红蹄子从地上拱起来，并团团簇拥着这只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小羊羔，朝灌木丛退却。

金雕在空中兜了一圈，选准角度，又俯冲下来。二肉髯本来已差不多钻进灌木丛了，望望还暴露在空旷山顶的红蹄子和几只母羊，又踅回悬崖边缘，昂首伫立。我心里很清楚，我想羊们的心里也一定很清楚，二肉髯这是在引火烧身。

果然，恼羞成怒的金雕朝二肉髯俯冲下来。就在雕爪落在羊背的一瞬间，二肉髯就地打了个滚。羊的动作毕竟不如雕那么敏捷，虽然没被铁钩似的雕爪刺进羊背抓上天空，却也被活生生拔掉了一大把羊毛。二肉髯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四只羊蹄拼命踢蹬，使得雕爪在空中犹犹豫豫地不敢抓下去。

这时，我已往猎枪里灌好了火药铁砂，沉住气，举枪瞄准，砰的一声，天空中飘舞起好几片金色的雕羽。金雕抖了抖，沉到低空，又顽强地拔高，歪歪斜斜地飞远了，消失在一片金色的朝阳里。

灰额头带着红蹄子从灌木丛里走出来，走到二肉髯身边，不断舔二肉髯受伤的背，并发出高昂的咩叫声。紧接着，几乎所有的公羊母羊和小羊都跑到山顶围在二肉髯身边，舔吻二肉髯的身体，并发出一阵阵欢呼声。连牧羊狗阿甲也使劲朝二肉髯摇尾巴。

我很熟悉羊群的这套仪式，是在庆典新头羊的登基。

山坡下，正打得难分难舍的白镰刀和黑丝瓜听到众羊的欢呼，怔了怔，知趣地停止了争斗，各自钻进草丛吃草去了。

头羊之争半途而废，这在我所放牧的羊群里还是头一次。

贱羊之死

* * *

公羊歪梨是我放牧的这群山羊里的贱羊。贱羊者，地位最低贱的羊也。

也难怪歪脖儿会变成贱羊，它一生下来，脖子就向右歪了三十度，三岁龄了，个头还像一岁龄的羊那般大，活像长僵了的一只歪梨。它的羊毛白里透灰，没有一点光泽，稀稀拉拉，就像盐碱地里的庄稼。两支灰褐色的羊角又短又圆，比母羊的角还不如，严重缺乏雄性风采。

贱羊的日子自然是很难过的。在动物界，所谓的阶级次序其实就是啄食次序：地位高的占有更多更精美的食物，地位低的占有更少更粗糙的食物。歪梨是贱羊，每次羊群进入草场，碧绿鲜嫩的草地都被其他羊占据了，它只能啃发黄的老叶子；饮水时，地位高的羊站在上游喝洁净的水，轮到它就只能在下游喝被羊蹄搅混的泥浆水。最不幸的是，没有哪头羊看得起它，当然也就没有哪头羊愿意跟它结伴扎堆，它总是形单影只，显得很孤独。

春天来了，桃红柳绿，草叶吐翠，大地一片生机。山羊进入了发情求偶期。歪梨更可怜了，其他公羊、母羊都成双成对地在树丛里草地上山溪边嬉闹跳跃，尽情享受着春天的阳光和生命的欢乐，它却孤零零地待在一旁，用羡慕和嫉妒的目光望着那些犄角威武皮毛油亮肌肉发达的公羊。

那天黄昏，它壮着胆想接近一头名叫灰额头的母羊，可没等它靠近，灰额头就用不屑一顾的眼神瞟了歪梨一眼，像害怕踩着臭狗屎似的跳开了。歪梨满脸沮丧，脖子歪得更厉害，身体缩得更瘦小。

夕阳西下，我让牧羊狗阿甲将羊儿赶拢来，准备回家去。从放牧的嘎泰草场到曼广弄寨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从索桥穿过峡谷，走的是直路，要少走十几里路；另一条是绕着山道转一座山，走的是弯路。一般情况下，我是愿意走近路的。

我赶着羊群来到索桥边。这是在滇西南一带大山里经常能见到的一种简易索桥，狭窄的峡谷两岸，拉着两根粗粗的铁链，铁链之间铺着竹子，算是桥面，两边各用一根藤条编挂，算是扶手，人和牲畜勉强可以通行。我所要经过的戛洛索桥全长约二十来米，高约四五十米，不算特别危险。山羊没有恐高症，我经常带它们走索桥，它们也习惯了。

可是，那天傍晚我到索桥边时，天空突然晴转阴，刮起了凉风，吹得索桥有些摇晃。无论我怎么吆喝，无论牧羊狗阿甲怎样龇牙裂嘴地恐吓，头羊二肉髯就是不肯上桥，犟着脖子站在桥头，望着乌云翻滚的天空，咩咩咩发出凄凉的叫声。

头羊的举动具有榜样的作用，它不肯上桥，羊群也都赖在索桥边不走了。我总不能一只羊一只羊地抱过桥去，我想，老天爷也确实刮着风，索桥也确实比平时晃荡得厉害，羊群真要在索桥上被晃下去几只，损失就大了，这种气候，还是谨慎为妙。我就临时改变主意，想离开索桥，绕道而行。

我刚把头羊二肉髯引下桥，突然，羊群里咩地爆响起一声气贯长虹的吼叫，我吓了一跳，扭头望去，嘿，原来是歪梨在叫！它的叫声从来就是畏畏缩缩平平淡淡的，怎么突然间吼得那么精神抖擞了呢？我正纳闷呢，只见它歪着脖子，挺着胸脯，雄赳赳地从羊群里蹿出来，嗖嗖嗖，大步流星地走上桥去。

几十只羊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几十双羊眼的视线通通被歪梨不同凡响的举动吸引住了，就连头羊二肉髯也被歪梨的勇敢震慑住了，长长的羊脸上露出羞赧的表情，缩了缩脖子，悄悄钻进了不惹人注目的羊群里。

我也被搞蒙了，在我的印象里，歪梨绝对不是傻大胆和愣头青，恰恰相反，平时它的胆子比一般公羊都小。过去每次过这座索桥，它都不敢和其他羊挤在一起走，生怕其他羊行走时会产生左右摇摆，连累它一起摔下去。它总是走在最后，小心翼翼，颤颤抖抖，连母羊都不如。怎么一眨眼，懦夫变英雄了？

歪梨走过三分之一时，风越刮越猛，呼呼地从左侧山垭口吹来，吹得索桥像秋千似的猛烈晃荡，别说羊了，就是人抓着扶手也会心惊胆寒的。果然，歪梨趴在桥面上，四只羊蹄钩住竹排间的缝隙，不敢再走了。

“回来，歪梨，回来！”我高声喊叫起来。歪梨本来就歪着的脖颈侧向背后，向桥头望来。它当然看见所有的羊都站在桥头紧盯着它，它当然看见头羊二肉髯失去了往常的威风，混杂在企图逃离桥头的羊群中。咩——它气吞山河地长嘶一声，一个跃挺，绷直了腿，又站了起来。咩咩——母羊灰额头终于忍耐不住，朝歪梨送去一声既欣赏赞叹又担惊受怕的呼叫。

随着灰额头的叫声，歪梨一个跳跃，朝前蹿出去一大步，像被一种巨大的精神力量鼓舞着，咩咩地兴奋地叫着，继续往桥中央迈进。

天空飘下一阵密集的雨，竹子铺排的桥面滑得像浇了层油。羊属于牛科动物，牛科动物不像猫科动物或犬科动物有可以伸缩的利爪，羊蹄平滑，抓不牢地面的任何东西。歪梨走得东倒西歪，就像在跳迪斯科。可它没有畏惧，不再退缩，坚定不移地朝前走。

刚走到桥中央，天空突然亮起一道耀眼的闪电，把整座索桥连同歪梨一起照得雪亮。它的身胚突然间放大了，形象也大为改观，仿佛不再是低“人”一等的贱羊，而是百里挑一、出类拔萃的优秀大公羊。

轰隆一声巨响，雷霆在索桥上空炸响，桥面猛烈颤抖摇晃，简直就像巨浪中的一条舢舨。闪电过后，我的视线一片模糊。等我再度能看清索桥时，桥面空荡荡的，歪梨已经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桥下的深渊里传来物体砸地的訇然声响。

我不知道歪梨为什么舍得用生命来冒这么一次险，也许它是不愿再平平庸庸窝窝囊囊地生活下去了，它宁肯死，也要最后辉煌一次。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值得。

羊奶妈和豹孤儿

* * *

院子的围墙被白蚂蚁蛀倒了一大片，我到山上砍野竹子来修补篱笆。路途有点远，我带了一篾盒糯米饭当午餐。运气不错，砍竹子时，刚巧碰到一只原鸡在抱窝，被我一刀砍杀，褪毛去脏，用一根竹棍穿起，放在篝火上烤。不一会儿，香味四溢，馋得我口水都流出来了。烤鸡现杀现吃，色泽金黄，油光闪亮，皮脆肉嫩，嘿，皇帝也享受不到这份野趣！

我正在得意，突然听见左侧那片密不透风的斑茅草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扭头看去，我差一点没吓得尿裤子：一只色彩斑斓的金钱豹的脑袋，从茅草丛中探出来。

豹子会游泳会爬树，奔走如飞，比老虎更难对付，猎人中就有“头豹二猪三虎”的说法。它离我最多只有十来米远，我不敢跑，一跑它准会蹿跳起来，轻易地从背后把我扑倒。

这家伙准是被烤鸡的香味引到这儿来的。我灵机一动，将手里还没完全烤熟的原鸡朝它掷过去，希望它贪恋烤鸡的美味，而放我一马。

烤鸡骨碌骨碌滚到离豹头三四米远的草地上。它耸动鼻翼，贪婪地嗅闻着，长长的豹舌不断舔着嘴唇，慢慢地从茅草丛中钻出半个身体，一双铜铃大眼瞅瞅我，又望望烤鸡，露出一种犹豫不决的表情。

我捏着柴刀，紧张得浑身汗毛倒竖。等了一会儿，它迈步走向烤鸡——谢天谢地，烤鸡比我更对它的胃口。我趁机站起来一步一步向后退却，准备退到安全距离后，转身撒腿飞逃。

可当它的身体完全从斑茅草丛中钻出来时，我发现自己根本没必要飞逃，我只要快步走，就足以把它甩掉——它的一条后腿血肉模糊，掉了一截脚爪，整条右腿悬在半空。哦，原来是只残疾豹！

通常人们总以为森林里的野生动物，尤其是大型猛兽，一定身强力壮，五官和肢体完美无缺，这是一种想当然的错误见解。其实，森林里的野生动物，由于没有医院和任何保健措施，又时时处在弱肉强食的激烈竞争中，伤残者的比例是相当高的。

我不知道这只豹子的脚爪是怎么弄断的，也许是被猎枪射中的，也许是捕捉野猪时被野猪的獠牙咬掉的，也许是在和豺群争抢食物时受的伤……只有一点我很清楚：凡走兽，前肢受了伤，还能勉强奔跑捕食；后肢受了伤，重心无法平衡，不可能再进行凌厉的扑跃，因此，是很难再生存下去的。

残疾豹抓住烤鸡，狼吞虎咽起来。看得出来，它已经好几天没吃到东西了，瘦得一副皮囊包裹几根骨头。这还是只母豹，腹部吊着两排乳房，也干瘪瘪的像晒蔫的丝瓜。

早知道它是只残疾豹，我就不会犯傻把香喷喷的烤鸡掷给它了。现在，悔之晚矣。

第三天清晨，我起来上厕所，刚拉开房门，又像触电似的将门关上并扣紧了门闩——　一只浑身布满金钱环纹的豹子，正卧在我的院子里呢！毫无疑问，这家伙是从我还没来得及补好的篱笆墙缺口钻进院子里的。

我急忙从土墙上取下猎枪，一面往枪管里灌火药和铁砂，一面从木格窗棂向外观察。

豹子听到开门和关门声，头扭向我的草房——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不就是吃掉我烤鸡的那只残疾豹嘛！它比三天前更憔悴了，满脸尘土，眼角堆满眼屎，活像豹类中的垃圾瘪三。

我哗啦一声拉动枪栓。

在我的打猎生涯里，凡动物，都本能地害怕拉枪栓的声响，一听到这声音，哪怕不会惊跳奔逃，起码也会紧张得兽毛恣张，耳朵竖得笔直，发怒地咆哮。可眼前这只残疾豹，却仍卧在地上不动弹，只是用一种凄凉的表情望着我。

我好生奇怪，忍不住多看了它一眼。我看见，它那条前几天就受伤的后腿露在外面，伤口严重发炎，化脓溃烂，散发着一股恶臭，还有蛆在腐肉上蠕动。它艰难地喘息着，四条豹腿僵硬地在抽搐，看样子快不行了。

对一只生命垂危虚弱得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残疾豹，我何必要浪费子弹呢？更重要的是，子弹会损伤美丽的豹皮的。我打消了要立即开枪的念头。

它见我隔着窗棂在注视它，便挣扎着挪向院子左边那棵石榴树，带着某种恳求意味的眼光在我和石榴树之间频频地穿梭往返，好像急着要给我和石榴树牵线搭桥。我很纳闷，开了门，手扣在扳机上，枪口指着那只色彩斑斓的豹头，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看个究竟。

石榴树下，躺着一只小豹崽！这只豹崽和猫差不多大，眼睛还没睁开呢，身上沾满了草叶土屑，有气无力地蠕动着。

残疾豹爬到豹崽跟前，伸出长长的舌头，像推皮球似的推动着豹崽，一点一点朝我推过来。

嘘——嘘——我挥动着猎枪，想让它停下来，可它却固执地顽强地把豹崽往我面前推。

我一步步往后退却，它痛苦的眼光紧紧盯着我，表情显得很沮丧，很失望，冲着我嗷地轻吼了一声，绝不是那种威胁似的咆哮，也不是那种刻毒的诅咒，而是一种哀哀的乞求，或者说是一种虔诚的祈祷。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大胆的设想，这只残疾豹大清早跑到我的院子里来，并非想要偷窃家畜家禽，也并非要来伤害我，它是出于无奈才来找我的：它是一只哺乳期的母豹，不幸的是，在捕猎时后肢受了重伤，它找不到食物，也就分泌不出芬芳的乳汁，刚生下不久的几只小豹崽一只接一只饿死了，最后只剩下一只小豹崽了，也已饿得奄奄一息。它晓得自己活不长了，不愿失去最后一个小宝贝，就忍着伤痛，叼着豹崽，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山上爬进曼广弄寨。三天前我曾和它打过一次交道，它记住了我的气味，凭着猫科动物灵敏的嗅觉，找到了我的家。它误以为我是出于同情和怜悯才扔给它烤鸡的，它以为我是个好人，会帮助它，会收养豹崽的。

残疾豹快不行了，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困难，身体因痛苦而缩成一团，连爬也爬不动了，但舌头仍执拗地颤动着，竭力要把豹崽推到我面前来。那双豹眼，仍充满期待地凝望着我。

我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的启示，扔了猎枪，弯腰抱起豹崽，托在手臂上，抚摸着它的背，并亲了亲它毛茸茸的脸颊。

残疾豹眼里露出了欣慰的表情，豹尾缓慢地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便僵然不动了。

残疾母豹临终时托付我的这只还在吃奶的豹崽，我给它起名叫豹孤儿。刚巧，我放牧的羊群里一只才出生两天的羊羔在过河时一脚踩滑溺死了，我便把母羊牵到院子里来，打算用羊奶喂豹孤儿。

母羊名叫灰额头，芳龄四岁，正是羊的黄金岁月，长得膘肥体壮，几只羊奶鼓得就像快吹爆的气球，奶水绰绰有余。

可当我将豹孤儿抱到灰额头腹下时，灰额头耸动鼻翼，惊慌地咩咩叫起来，如临大敌，在院子里躲闪奔跑。哺乳动物都是靠鼻子思想的，灰额头的羊鼻子一定是闻到了豹孤儿身上那股食肉兽的腥味，本能地意识到我手里捧着的毛茸茸的小家伙，是它不共戴天的仇敌，避之唯恐不远。

我在羊脖子上套了一根绳索，把灰额头绑在石榴树上，强制性地让它喂奶。它浑身觳觫，四条羊腿打战，紧张得好像被牵进了屠宰场，一滴羊奶也分泌不出来。

我没办法，只好玩弄手腕，把那只溺死的小羊羔的皮剥下来，做了条羊皮坎肩，裹在豹孤儿的身上，又用羊粪在豹孤儿头尾和四肢仔细擦了一遍。

当我再次把乔装打扮后的豹崽子送到灰额头身边时，灰额头先是用疑惑的眼光朝我手中半羊半豹的怪物看了又看，又用鼻吻在豹孤儿身上嗅闻了好一阵，脸上渐渐露出惊喜的表情，咩——兴奋地欢呼了一声。

我赶紧将灰额头的奶头塞进豹孤儿的嘴，吱——饿极了的豹孤儿咂巴嘴唇使劲吮吸起来，洁白芬芳的羊奶流了出来。灰额头颌下那撮山羊翘翘抖抖，羊脸浮现出一层母性圣洁的光辉。

灰额头算得上是一位称职的奶妈。豹崽和羊羔吃奶的习惯迥然不同：小羊羔出生两天后，就会自己钻到母羊肚子底下去吃奶，母羊只要后腿趴开，站着即可喂奶；豹崽比羊羔矮小得多，母豹是用躺卧的姿势来喂奶的。灰额头面对够不着它奶头的豹孤儿，竟然改变了羊的习性，也像猪、狗、猫那样，侧躺下来喂奶了。

半个多月后，豹孤儿睁开了眼，会在地上蹒跚爬行了。又过了一个月，它会在院子里奔跑跳跃了。它贪玩淘气，特别爱往高处跳，一会儿打碎了我窗台上的花盆，一会儿扑翻了我晾衣服的架子。我觉得小小的院子已容纳不下它了，就把它连同灰额头一起放回羊群去生活。

因为有灰额头陪伴，也因为有那条羊皮坎肩，众羊们只是对长相很别致的豹孤儿好奇地围观了一番，便认同它有权留在羊群里。

豹羊同圈，天敌变朋友，堪称世界奇迹，我想。

每天早晨，豹孤儿像其他羊羔一样，跟在成年羊的后面，在牧羊狗阿甲的吆喝下，跑到草场去；每天傍晚，我羊鞭儿一甩，它又跟随羊群回到羊圈来。

它的行为模式很多方面都像羊：它会钩起脖子，和羊羔互相顶脑门玩；它会用舌头去舔成年羊的脖子，讨取一点长辈的宠爱；只要灰额头咩咩咩一叫唤，它立刻摇着尾巴奔到灰额头面前，将脸在灰额头胸脯间磨蹭撒娇；它的叫声似乎也受到了奶妈的影响，嗷——咩——嗷——咩——有点羊腔羊调了。

只有一点和羊截然不同，它断奶后，拒绝与灰额头一起吃青草，非要我一天两顿喂它带荤腥的饭。

很快，豹孤儿长得几乎和成年羊一般大了。

一天下午，我把羊群带到戛洛山上去放牧。大羊们散落在树丛和岩石间，娴静地啃食着碧绿的青草。豹孤儿和一只名叫一团雪的小白羊，你追我我追你，一起打闹玩耍。

一团雪摆出一副公羊打架的姿势，用才长出一寸来长的犄角去撞豹孤儿。豹孤儿顶牛的技巧不如一团雪，力气好像也不如一团雪，又处在斜坡的下方，地势很不利，被一团雪顶得跌了好几个跟头，豹鼻子被羊角撞了一下，酸疼得厉害。它嗷咩嗷咩叫着，不断用豹爪去揉自己的鼻子。

一团雪高兴得忘乎所以，又冲上来在豹脖子上撞了一家伙，豹孤儿跌了个四爪朝天。

一团雪乘胜追击，豹孤儿转身纵身一跃，跳到一块一米多高的石头上，又一蹿，蹿上两米多高的一棵山毛榉树。

一团雪追到树下，不断钩起前腿，身体直立，做出要继续干架的姿势来，咩——咩——高叫着，好像在说：你别逃到树上去哇，有种的话你下来，我们再脑袋顶着脑袋比试比试！

豹孤儿嗷咩气愤地叫了一声，突然从树上扑了下来。

森林里，金钱豹最拿手的狩猎方式就是爬到高高的树上去，在猎物从树下经过时，出其不意地从树上扑下来，沉重的身体砸在猎物身上，把猎物压得半死不活，然后把猎物的脖子咬断。这是豹子的一种本能，虽然谁也没教过豹孤儿，豹孤儿自己就会了。

豹孤儿正好落在一团雪的羊头上。可怜的小白羊，脖子一下子就被拧断了，倒在地上，四肢抽搐，站不起来了。

豹孤儿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还钩起脖子用脑袋顶一团雪，想继续玩游戏哩。咩呜，一团雪发出一声垂死的哀叫，嘴角涌出一口血沫。

豹孤儿惊恐地跳开去，旋即又小心翼翼地走拢来，伸出舌头舔舔一团雪的嘴——我猜想它的本意绝非是要去尝试羊血的滋味，而是要表示歉意———可当它的舌尖舔到血浆后，我看见，它那双刚才还忧伤黯然的豹眼，刹那间流光溢彩。

嗷咩——它兴奋地叫了一声，好像无意中破译了生存的奥秘，无意中闯进了一扇宝库的大门。它沉睡着的食肉兽的本性被唤醒了，它压抑的兽性释放了，它激动地慌乱地趴在一团雪身上，吮吸着热乎乎的羊血。

呼咩——呼咩——　一团雪咧着嘴，已奄奄一息了。

羊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它们目睹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咩——咩——咩——咩——愤怒地朝豹孤儿叫着。

豹孤儿好像聋了似的，不予理睬，仍埋头津津有味地舔食羊血。有几只大公羊实在看不下去了，撅着犄角冲过来，想挑豹孤儿。

豹孤儿一闪，躲开了，嗷——威风凛凛地吼了一声，龇牙咧嘴，做出一种典型的豹子扑食的姿势来。它的嘴上还沾着羊血，完全是恶魔的形象，对于羊来说。

几只大公羊色厉内荏地咩了两声，掉头跑掉了，整个羊群潮水般地往后退却。

这时，母羊灰额头飞快奔了过来，咩、咩、咩，冲着豹孤儿急促地叫着。

豹孤儿赶紧摇晃起那条长长的豹尾，收敛起凶神恶煞的模样，嗷咩，嗷咩，恢复了羊羔的温驯与平和。

咩、咩、咩、咩，灰额头一面叫着，一面向右边山岬跑去，把豹孤儿带离那棵山毛榉树，带离还在垂死挣扎的一团雪。豹孤儿听话地跟在灰额头后面，但一面跑，一面留恋地扭头朝一团雪张望。

自从小白羊一团雪惨遭不幸后，母羊灰额头在羊群里的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无论大羊小羊公羊母羊，都对灰额头侧目而视，都像躲避瘟疫似的躲着灰额头。走在路上，没有哪只羊愿意和灰额头结伴同行；在牧场吃草，再茂盛的草坡，只要灰额头一出现，其他羊便跑得干干净净；晚上进羊圈，所有的羊挤成一团互相取暖，唯独灰额头孤零零地被排斥在一个角落里。

只有豹孤儿还忠心耿耿地陪伴在灰额头身边，但越是这样，灰额头在羊群里就越孤独，羊们对它就越仇视。

我想，在其他羊的眼里，灰额头是灾星，是元凶，是杀害小白羊一团雪的罪魁祸首，因为是它带来了这么一只非羊非豹的家伙！

灰额头好像也明白羊群之所以恐惧自己、躲避自己、仇恨自己的原因，它表现得十分矛盾。有时候，它会无缘无故地朝豹孤儿发脾气，咩咩呵斥，用头把豹孤儿顶得四脚朝天，将豹孤儿从自己身边赶走；有时候，却又亲昵地舔吻着豹孤儿的额头，咩——咩——细声细气地叫唤，把它当成心肝宝贝去呵护。

有一次，豹孤儿用爪子拍死一只老鼠，叼在嘴里，颠颠地跑到灰额头面前去报功。灰额头恶心得打了个响鼻，举起小铁锤似的羊蹄，狠狠一蹄，把豹孤儿踩得哇哇乱叫。灰额头仍不罢休，又追上去，狂踩乱踏，好像要把豹孤儿活活踩成肉酱。

豹孤儿哀号着，在地上打滚。灰额头好像突然间后悔自己不该如此粗暴，跪卧下来，羊脸在豹脸上摩挲着，温柔地咩叫着，神情显得十分伤感。

阳春三月，是山羊的发情季节，无论是在山上还是在羊圈里，激情澎湃的公羊到处追逐着母羊。灰额头在我放牧的羊群里，臀肥毛亮，算得上是个美“人”。去年这个时候，好几头大公羊为争得它的芳心打得头破血流。可现在，羊依旧，情缘绝，没有一头大公羊跑来找它谈情说爱。它耐不住闺中寂寞，主动向头羊二肉髯靠拢，飞媚眼，送秋波，抛送爱的红绣球。可二肉髯好像突然变成了一只道行很深的和尚羊，坐怀不乱，理也不理它。

灰额头就像一朵缺少雨露阳光的花一样，很快就憔悴了。它整天无精打采，到了牧场，默默地埋头吃草，然后找个僻静的角落，躺到太阳落山。

那天傍晚，我把羊群赶回羊圈，灰额头和豹孤儿落在羊群的后头，当羊群全部进了羊圈后，它俩才姗姗来迟，来到栅栏门口。

就在这时，头羊二肉髯突然率领四只大公羊，在栅栏门口一字儿排开，把门堵得严严实实，不让灰额头进去。

灰额头往里挤撞着，用胸脯推搡着，企图冲出个缺口好钻进圈去。二肉髯闷着脑袋，用羊角抵在灰额头的颌下奋力一挑，灰额头被挑得摔倒在地，脖颈上好像还被划破了一个小伤口。

灰额头卧在地上，伤心地咩咩叫着。我正想上前干涉，跟在灰额头身后的豹孤儿先我一步，嗷地怒吼一声，扑过去，狠狠一爪子掴在二肉髯的羊脸上。

金钱豹的爪子长约一寸，尖锐如匕首。豹孤儿虽然还是只半大的幼豹，但为母报仇，情绪激昂，力气增大了许多。这一击快如闪电，气势凌厉，一下就把二肉髯扫倒在地，羊鼻也被抓破了，汪汪流出血来。

豹孤儿似乎对羊血鲜红的颜色和甜腥味有一种过敏，视线一落到二肉髯被抓破的鼻子上，两只豹眼熠熠闪亮，尾巴生气勃勃地竖得笔直，舌头贪婪地伸了出来，嗷——兴奋地叫了一声，跳过去，身体盖在二肉髯身上，眼神变得痴迷而又癫狂，就要去吮吸二肉髯脸上的羊血。

二肉髯绝望地惊恐万状地咩叫起来。我赶紧一把揪住豹孤儿的后颈皮，把它从二肉髯身上拖下来。

二肉髯已吓得魂飞魄散，从地上翻爬起来后，从栅栏门冲了出去，夺路而逃。头羊的行为是有示范作用的，羊群呼啦一声都逃出羊圈，豹孤儿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灰额头走进了羊圈。

天快黑了，任凭我怎么吆喝，任凭牧羊狗阿甲如何吠叫，羊群赖在村外的小河旁，再也不肯归圈。我没办法，只好将灰额头和豹孤儿牵出羊圈，拉进我的院子。羊群目睹它俩离开，这才跟着惊魂甫定的二肉髯进到羊圈里去。

那天夜里，灰额头在院子里咩——咩——凄凉地叫了整整一夜。

翌日，我把羊群赶到百丈崖上放牧。朝阳从对面的山峰背后冉冉升起，红彤彤的就像一只大火球。灰额头独自登上悬崖，扬起脖子，咩——咩——发出一种呼叫声，声调优雅柔和，是母羊在深情地呼唤羊羔。

正在一块岩石背后捉老鼠的豹孤儿听到叫声后，飞快奔到百丈崖上，扑到灰额头的怀里，交颈厮摩，互相舔吻，一幅动人的母子亲情图。

就在这时，发生了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事——灰额头转到悬崖里侧，脑袋顶在豹孤儿的背上，好像要亲昵地给豹孤儿梳理皮毛，可突然间，灰额头后腿一挺，用力向豹孤儿的腰间撞去。

豹孤儿站在悬崖外侧，离峭壁只有一尺之遥，由于它没任何心理准备，冷不丁地被猛烈一撞，跌倒在地，朝悬崖外滚去，嗷咩——尖叫一声，突然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好一阵子，山谷下面传来物体砸地的訇然声响。

灰额头伫立在悬崖边缘，出神地眺望山谷对面云遮雾罩的山峰，凝望那轮红得像血似的朝阳，纹丝不动，远远望去，就像一尊塑像。

我惊得目瞪口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头羊二肉髯率领羊群爬上悬崖，慢慢朝灰额头走去。

咩——咩——二肉髯一面走一面发出高吭的叫声，走到灰额头面前，用羊脸去摩挲灰额头的脖颈，表达赞许和嘉奖；许多公羊和母羊也都热情地围上去，咩咩地柔声叫着，表示欢迎灰额头回到羊群温暖的大家庭里来。

当二肉髯那张喜滋滋的羊脸触碰到灰额头脖颈的一瞬间，灰额头浑身颤抖了一下，如梦初醒般地望着二肉髯，脸上浮现出一种惊悸骇然的表情。它长咩了一声，突然，纵身一跃，朝悬崖外跳去……

我想，灰额头作为羊，与生俱来就有一种对豹子的仇恨情结；可作为奶妈，在哺乳过程中又产生了无法割舍的恋子情结。这两种情结互相对立，水火不能相容，所以它才会先将豹孤儿撞下悬崖，然后自己再坠崖身亡的。

动物档案　犀　鸟

［犀鸟的拉丁文名称］

hornibills

［犀鸟的动物学分类］

鸟纲，佛法僧目，犀鸟科，旧大陆热带鸟类。全世界共有45种，体长不一，小者如弯嘴犀鸟属，长40厘米，大者如双角犀鸟，长160厘米。犀鸟一般头大，颈细，翅宽，尾长。羽衣棕色或黑色，通常有鲜明的白色斑纹。

［犀鸟的地理分布］

犀鸟分布在非洲及亚洲南部，主要产地为不丹、印度、尼泊尔、锡金、巴基斯坦、缅甸、泰国、越南、老挝、柬埔寨及中国的云南西双版纳地区、广西南部及西藏东南部。我国共有四种犀鸟，分别是：双角犀鸟、冠斑犀鸟、白喉犀鸟、棕颈犀鸟。

［犀鸟在自然界的位置］

犀鸟是一种长相很奇特的鸟，嘴就占了身长的三分之一或一半，宽扁的脚趾非常适合在树上做攀爬活动，一双大眼睛上长有粗长的眼睫毛。最古怪的是在它的头上，长有一个铜盔状的突起，叫做盔突，就好像犀牛的角一样，故而得名犀鸟。它的大嘴和盔突显得很笨重，其实非常灵巧，既是工具又是武器，能自如地采食浆果，捕食老鼠、蛇类、蜥蜴及昆虫，还能用大嘴修建巢穴。科学家研究发现，犀鸟的嘴和盔突是中空的，里面如同蜂巢，充满了空隙，轻巧而又十分坚固。

［犀鸟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犀鸟大多雌雄成对活动，而且育雏方式特别。它们选择在天然大树洞里筑巢，当雌鸟产完卵后，就卧在树洞里孵卵，雄鸟衔泥将洞口封闭，只留一个投食的小孔。在雌鸟卧巢孵卵期间，全由雄鸟衔食从小孔中给雌鸟喂食，直到孵出的雏鸟羽毛长齐。雄鸟每天远寻近觅，劳碌奔波于森林与家庭之间，把获得的食物喂进雌鸟和雏鸟的嘴里。雄鸟白天忙过，夜晚还要栖息在洞外树上，站岗放哨，警惕妻儿受到天敌的侵害。三四个月后，待幼鸟羽毛丰满，雌雄鸟才破洞团聚，并共同带领小鸟练飞觅食。一对犀鸟夫妇，如有一只死去，另一只绝不会苟且偷生或另寻新欢，而是在忧伤中绝食而亡，故被世界各地许多民族誉为“钟情鸟”，视为贞洁爱情的象征。

马来西亚的伊班族人崇拜犀鸟，把它奉为神灵，每年秋天都要过犀鸟节。节日当天，男女老少盛装艳抹，女人们更加打扮得花枝招展。首先要祭鸟，祭品是猪肝，以猪肝的颜色和纹理来推断今年的凶吉祸福。祭鸟过后，再进行其他庆祝活动，白天有斗鸡和龙舟赛，夜间是聚餐和歌舞晚会。沙捞越州的州徽就是一只形态优美、色彩艳丽的犀鸟，这里家家都有犀鸟雕刻，并将犀鸟雕刻当做神圣的祭品，享有“犀鸟之乡”的美誉。

非洲土著居民把犀鸟做为贞洁的偶像加以崇拜，在犀鸟的大嘴刻上祭文，供奉起来，早晚参拜，而且当地的舞蹈就有模仿犀鸟飞翔的动作。

在这些地区，犀鸟跟人类的关系十分融洽。有时，犀鸟会在居民家开饭时飞出树林，在饭桌附近来回走动。主人往往马上分出专门的饭菜，饲喂它们。如果主人不在，犀鸟会毫不客气地落到饭桌上，无所顾忌地品赏盘中美食。在新几内亚，人们甚至驯养犀鸟作为家禽。驯化的犀鸟能到处跟随主人散步，有时甚至落在主人的拐杖上。主人为了给它们方便，不得不经常把拐杖扛在肩上，以供它们栖脚。

［犀鸟的行为特征］

犀鸟最令人称道的行为，就是雄犀鸟将妻儿封闭在树洞里奇特的育雏方式。其实采用这种育雏方式，有点类似于人类家庭的防盗门或防盗窗，有利于保护后代免受猴子、蛇类和其他禽兽的侵害，是与恶劣的自然环境作斗争所形成的某种适应，符合进化过程中的避险原则。

雌鸟在封闭的洞穴内，要不时地清扫雏鸟粪便等污物，它直接用嘴将粪便和污物抛出洞外，而它自己排便时，就将肛门对着洞口直接喷射出去。

整个孵卵、育雏期间的食物，全由雄鸟供给，为了使“娇妻爱子”们都能得到充足的食物，雄鸟必须一次又一次地飞到外面觅食。这时，雄鸟还会将自己砂胃中的一层壁膜脱落下来，吐出体外，形成一个薄囊，并用这个薄囊临时贮存觅到的浆果、坚果等食物，带回巢中。如果雌鸟没有伸出嘴来迎候，雄鸟便用嘴轻轻地敲打树干，通知雌鸟取食。因此，到繁殖期结束的时候雌鸟和雏鸟都长得很肥胖，而雄鸟却累得精疲力尽，瘦骨嶙峋。

犀鸟是一种珍贵而漂亮的鸟类，一般寿命在30～40岁左右，最高寿的可达50岁。一次产卵2～4枚，孵卵期为40天，雏鸟出壳后双亲需喂食6～8周，幼鸟才能展翅飞翔，离巢自己觅食生活。

犀鸟吃东西时，往往先用嘴将食物向上抛起，然后再用嘴准确的接住食物，吞咽进去。叫声为“嘎克、嘎克、嘎克”，非常洪亮，连续不断，能传出很远。犀鸟飞行速度较慢，飞翔姿态也很奇特，头部和颈部向前伸直，两翅平展，作几次上下鼓动后，便靠滑翔前进，然后再鼓动几下翅膀，如此反复进行，如同摇橹一般，滑翔起来很像一架飞机，所以俗称“飞机鸟”。

［犀鸟的趣闻逸事］

世界各地都有关于犀鸟的美丽神话和传说。云南西双版纳流传的犀鸟神话是这样的：一位叫岩哥的猎人，由于太爱自己的妻子，外出时总对妻子念念不忘，生怕妻子遇到伤害，于每次出猎时都把木梯拆掉，把大门钉死。有一次外出狩猎时，他的妻子玉罕已身怀有孕。岩哥为保妻子的安全，给她准备了几天的食物后，便又钉死大门，拆掉楼梯。这次出猎，岩哥射中了一只满身金光闪耀的金鹿，那只金鹿带箭奔进密林。金鹿经过之处，金光闪闪简直无法辨认东西南北。岩哥追着金鹿冲进密林，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何方。后来，金鹿倏然消失，展现在岩哥面前的是一条陌生的山沟，使他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归途。他在林子里转了二十多天以后，才沿着一条小路走出了老林。岩哥归来，搭上木梯，砍开大门，只见火塘的火熄了，水用干了，肉吃尽，美丽的妻子也饿死渴死在楼上。岩哥悲痛不已，用织物把自己和妻子捆在一起，放火点燃了竹楼……岩哥和玉罕死后，变成了一对犀鸟，比翼双飞，形影不离。但岩哥变成的雄犀鸟仍然不改旧习，当雌犀鸟孕育儿女之时，它仍然要把它关在室内封死大门（树洞），以免爱妻受到意外伤害。

犀鸟的恋爱过程也十分有趣。有一天，昆明圆通山动物员一位名叫小蔡的饲养员偷偷观察到一对热恋中的犀鸟：犀鸟小伙子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后，和它的公主深吻起来。两只鸟正陶醉在幸福中时，远处响起了脚步声，一队游客朝它们走来。非常好玩的是，两只犀鸟一下子分开，彼此头朝着相反的方向，像害羞的恋人装作没事的样子。小蔡饲养员记得很清楚，一直以来，这对热恋的双角犀鸟就住在同一个笼舍里，以前喂食的时候，胆小害羞的犀鸟小伙子总是躲得远远的。现在可不一样了，恋爱后，它总是站在前面保护犀鸟公主，如果饲养员靠近，它不仅不后退，还跳上前作势要用巨嘴啄人。小蔡饲养员笑着说，现在喂食都不敢打扰它们，自己远远地在门口放下食物就离开了。

［我与犀鸟的亲密接触］

我割了一天稻谷，浑身都是汗，来到罗梭江边。四周没人，我便脱了衣裤，怕散乱的衣裤被风吹走，又将几件衣裤卷成一团，用皮带束紧了，搁在岸边一块龟形礁石上，就跳进江里去洗澡。

我泡在清泠泠的江水里正洗得痛快，突然听见头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抬头望去，好家伙，一只硕大的鸟，正从我头顶滑翔而下，像飞机降落一样，平稳地落在我搁放衣裤卷的龟形礁石上。

这只鸟有着玛瑙般红色的眼睛，紫蓝色大大的眼圈，长着一张犀牛角状的大嘴，模样美丽而奇特。那时我从上海到西双版纳插队入户才三个月，还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大鸟。我小时候爱读民间故事，头脑里未免装了一些文学幻想，于是想会不会是天上的七仙女，化作一只大鸟，也到罗梭江来洗澡了呀？啧啧，与美丽的仙女共浴，幸福得就像是在做梦！

我正胡思乱想，大鸟突然伸出琥珀色的大嘴，叼起我的衣裤卷，然后振翅欲飞。我大梦初醒，什么美丽的七仙女，原来是个贼！那年月，人人都穷，几件平常衣裤，也算是笔不小的财富了。（再说了，我赤身裸体，衣裤遭窃，怎么回家呀！）我立即跳起来，哗啦哗啦踩着水，奋力冲上岸去救我的衣裤。但已经迟了，我刚扑到龟形礁石前，大鸟已叼着我的衣裤卷拍扇翅膀飞了起来。它的力气很大，我一条长裤、一条短裤、一件衬衣、一件背心外加一条皮带，而且衣服上还有很多汗，衣裤卷少说也有五六斤重，它却飞得十分轻松，潇洒地在我头顶盘旋了两圈，也不知道是在感谢我的馈赠，还是在嘲笑我的无能，然后优雅地摇动双翼，向罗梭江上游那片紫气氤氲的热带雨林飞去。

我望着远去的大鸟发呆，突然，背后传来姑娘银铃般的笑声，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寨子里一群傣家姑娘，也在稻田里割完谷子，跑到僻静的罗梭江来梳洗了。我猛然意识到自己正一丝不挂站在岸边的龟形礁石前呢，吓得赶紧扑通跳进江里，将身体埋进江水，只露出个头，仍担心玻璃一样清澈透明的江水会让姑娘们看到她们不该看到的东西，便使劲搅动江底的泥沙，让江水变浑浊，以掩饰我的尴尬。但我不能永远泡在水里不起来啊，有一位名叫玉甩的好心肠姑娘，到香蕉林割了一张又宽又长的香蕉叶，又在灌木丛里扯了一根青藤，扔给了我。我将香蕉叶尿布一样兜在胯下系在身上，好歹也能遮羞，在姑娘们嘻嘻哈哈的哄笑声中，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寨子。

后来经打听我才知道，偷走我衣裤卷的是西双版纳最名贵的飞禽双角犀鸟。它为何对我肮脏的衣裤感兴趣？寨子里猎王波农丁解释说，那一定是一只雄犀鸟，正负责筑巢，准备供爱妻产卵抱窝，而找到的树洞太深了，需要东西来填充，当在空中发现了我的衣裤卷后，认为塞到深深的树洞里做填充物是再合适不过了，于是便盗走了我束成一卷的衣裤。弄了半天，原来是一只雄鸟趁我洗澡时偷走了我的衣裤，一点美感一点诗意都没有！这以后，我见到双角犀鸟，心里总是疙疙瘩瘩，下意识地扣紧衣扣束紧裤带，以免自己的衣裤被窃贼剥光。

［犀鸟的生存现状］

犀鸟属于典型的热带森林鸟类，主要栖息在热带雨林地区海拔1500米以下的密林里，在大树上营巢。随着各国在热带雨林地区广泛开垦并种植经济作物，大片珍贵的热带雨林被砍伐烧毁，犀鸟的栖息地日益减少，再加上乱捕滥猎的情况也时有所闻，犀鸟野生种群的数量越来越少。据动物学家调查，上世纪六十年代，西双版纳勐腊地区尚有约千余只双角犀鸟，后来该地区发展橡胶种植，热带雨林变成了橡胶林，如今双角犀鸟仅剩百余只了。

我国的四种犀鸟，都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并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编入红皮书易危物种名录。

最让科学家担忧的是，国内外动物园虽都有饲养犀鸟，但双角犀鸟和棕颈犀鸟这两个珍贵品种，至今未有在动物园里成功繁殖的记录。

［关于犀鸟的寄语］

多数种类的犀鸟主要以果实为生，把自己肠胃无法消化的种子又散播到热带雨林的地面上，因此犀鸟又被称为“雨林播种者”，对热带生态有重要的作用。希望这种美丽的鸟，能永远伴随在我们人类身边。

动物小说大王　沈石溪

动物小说的灵魂

二十世纪上半叶，西方生物学派生出一门新的边缘学科——动物行为学。传统生物学与动物行为学在学术观念、观察角度、研究手段和考察方法等方面都有显著差异。

传统生物学注重被研究者的共性，热衷于调查物种的起源、种群分布的情况，给形形式式的动物分门别类，根据动物的生理构造和特化器官，确定该归于什么纲什么目什么类什么科什么属，分析动物的食谱，解释某种动物与某种环境的依存关系，观察动物的发情时间与交配方式，了解动物的繁殖机制等等。

动物行为学家对动物的社会结构、情感世界和个体生命的表现投注更多的研究热情，透过动物特殊的行为方式，从生存利益这个角度，来寻找产生这些行为的原因。在研究动物行为的同时，严肃理性的目光也注视人类行为，在动物行为与人类行为间勾画出一条清晰可辨的精神脉线，给人类以外的另类生命带去温暖的人文关怀。

我喜欢读动物行为学方面的书，每当浮生偷得半日闲，便躺在摇椅上，捧一杯清茶，翻开奥地利动物学家、诺贝尔生物医学奖获得者、动物行为学创世人康拉德·劳伦兹的《攻击与人性》，或者浏览美国生物学家、动物行为学先锋斗士E.O.威尔逊的名著《昆虫社会》，或者阅读西方最负盛名的动物行为学家罗伯特·杰伊·罗素的力作《权力、性和爱的进化——狐猴的遗产》，深深被大师们严谨的作风、渊博的知识、犀利的目光、翔实的资料、风趣的语言和无可辩驳的论点所折服，心灵受到强烈震撼，精神引发巨大共鸣。我相信，动物行为学具有无限广阔的发展前景，能找出人类行为为何发生偏差的终极原因，是医治人类社会种种弊端的灵丹妙药，为人类把握正确的进化方向提供了牢靠的方位坐标。

这也许是我个人的偏爱，有点言过其实了。可动物行为学家们通过长期观察动物生活提供的许多例证，确实对人类社会具有振聋发聩的作用。

例如，解释大熊猫为什么会濒临灭绝，一般认为有两个原因：一是人类大量开荒种地破坏了大熊猫的生存环境；二是大熊猫食谱单一只吃箭竹属于适应性较差的特化动物。但动物行为学家却另辟蹊径，通过大量调查研究认为，大熊猫濒临灭绝除了环境和食谱外，还有另外两个原因：

第一，大部分动物都有窝巢，尤其是母动物产崽期间都要寻找一个隐蔽安全的地方当做自己的窝，而大熊猫是典型的流浪者，头脑中没有“家”的概念，追随食物四处游荡，吃到哪里睡到哪里，产崽育幼期的母熊猫也同样如此，颠沛流离的生活对刚刚出生的幼崽来说显然是有害无益的，风餐露宿，再加上食肉兽侵害，幼崽存活的概率很小；

第二，丛林里凡生存能力不是特别强而幼崽又须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精心养育才能独立生活的动物，如狼、豺、狐、獾、鼠和鸟类等，大多实行双亲抚养制，雄性和雌性厮守在一起共同养育后代。而大熊猫生性孤独，雌雄间感情淡漠，只有性没有情，发情期雌雄凑合在一块做一回露水夫妻，完事后各奔东西谁也不认识谁了。清一色的单亲家庭，母熊猫单独挑起抚养幼崽的重担，母熊猫通常一胎产双崽，但过的是没有窝巢的流浪日子，不可能一条胳膊抱一只幼崽走路，又没有配偶替它分担困难，只有在两只幼崽中挑选一只抱走，另一只幼崽就遗弃荒野了，单身母亲的日子过得好艰难，遭遇危险找不到帮手，头疼脑热得不到照应，稍有不慎唯一的幼崽便会夭折，繁殖后代生命延续的链条就此断裂。

比照我们人类社会，许多人不珍惜温馨的家，把家看做是累赘，把家看做是牢狱，弃家不顾，离家出走，天涯飘零去过所谓的潇洒生活，面对大熊猫濒临灭绝的事实，难道还不该及时醒悟吗？再看如今社会上越来越多的单亲家庭，独木难支的困窘，是不是也该从大熊猫生存路上艰难的步履里，吸取某种教训。

在动物面前，人类常常犯自高自大的错误。人类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总认为自己是高等生灵，动物都是低等生灵，自己是天地间主宰，动物是任人摆布的畜生。

不错，人类是地球上进化最快的一种动物，学会直立行走，使用语言文字，用勤劳的双手和智慧的头脑创造出无与伦比的现代文明。然而，人是由动物进化来的，地球存在生命已有数亿年历史，人类的文明史不过几千年，人类这种动物在进化成人类以前曾经过漫长的动物阶段，动物的本能动物的本性在人类身上根深蒂固，不可能在几千年短暂的进化过程中就把数亿年养成的动物性荡涤干净。

科学家证实，文化属性与生物属性是构成人的行为的两大要素。人的一部分行为受制于社会大文化，传统势力、伦理道德、风俗习惯、政治说教、宗教戒条、法律法规、民情民风、乡规民约，不断修正和规范你的所作所为，迫使你去做这件事而不去做那件事，这就是行为的文化动因。

人的另一部分行为受制于生物本能，贪婪好色、权欲熏心、天性好斗、自私自利、妄自尊大、好逸恶劳、贪图口福、嫉妒心理，又时时产生难以抑制的冲动，驱使你去做那件事而不去做这件事，这就是行为的生物动因。假如某人的行为，既带有合理的生物本能，又符合社会大文化的要求，就是一个真实自然的好人；假如某人的行为，完全抑制生物本能去迎合社会大文化的苛刻要求，存天理灭人欲，就是一个虚伪矫情的假人；假如某人的行为，放纵生物本能，弃社会大文化而不顾，就是一个凶残狠毒的坏人。

有一句话说，人类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动物行为学，就是剖析发生在动物身上有利于生存的合理的善的行为准则，学习借鉴，让人类变得更像天使，揭示发生在动物身上不利于生存的荒谬的恶的行为准则，铭记教训，让人类更自觉地远离魔鬼。

曾有某药物研究所做过这么一个令人发指——不不——是令动物发指的实验，为了证实某种戒毒药物是否有效，人们给一只红面猴注射毒品。（实验本身就证明了人类对待动物是何等霸道、残忍和阴险，人类自己心灵扭曲得还不够，自己被海洛因毒害得还不够，还要把罪恶强加在无辜的动物身上。）

两三次后，可怜的红面猴就成了吸毒者。一见到穿白大褂的管理员，立刻就会从铁笼子伸出手臂，哀哀啸叫，恳求人们替它往静脉血管打针。倘若不满足它的要求，它会用自己的脑袋撞铁笼，撞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假如还不能达到目的，就咬自己的爪子和身体，把自己咬得满身血污。一旦人们掏出注射器，它会跪伏在地下，猴嘴从铁杆间伸出来，谄媚地亲吻管理员的裤腿和鞋。

过去红面猴在动物园生活时曾被热水瓶烫过一下，条件反射作用，平时它最害怕看见热水瓶了，远远看见有人提着热水瓶走过来便会吓得躲起来。但有一次它毒瘾发作，手臂从笼子里伸出来，工作人员提着热水瓶来吓唬它，它竟然无动于衷，将开水淋在它的手臂上，它也不肯将手臂缩回去。

这是只雄红面猴，被买来做实验品前，曾与一只雌红面猴相好，据动物园饲养员介绍，这对红面猴青梅竹马，卿卿我我感情很甜蜜。后来人们把那只雌红面猴牵了来，关进同一只铁笼子，希望能由此减弱雄红面猴对毒品的过分依赖。

它们分开时间也不过二十来天，天涯苦相思，意外又重逢，俗话说小别胜新婚，那雌红面猴一见到雄红面猴激动得浑身颤抖，恨不得立刻紧紧相拥在一起，但雄红面猴却面无表情冷冷地瞥了对方一眼，就像看到一只陌生猴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一会儿，雄红面猴毒瘾上来了，哈欠连天，鼻涕口水滴滴答答，抓住铁栏杆使劲摇晃，发出呦呦哀叫声。管理员从甬道走了过来，雄红面猴迫不及待地将手臂从铁笼子伸出去。雌红面猴出于好奇，也趴在笼壁上看热闹。雄红面猴大概以为雌红面猴要同自己争抢毒品，勃然大怒，揪住雌红面猴穷凶极恶地厮打，比打冤家出手还狠，啃下一口口猴毛，抓出一道道血痕，要不是管理员闻讯赶来打开铁门救出遍体鳞伤的雌红面猴，后果不堪设想。

雄红面猴被人类强行注射毒品后的行为表现，与人类社会瘾君子如出一辙，同样丧失理智、丧失“人”格、丧失自尊、感情冷漠、道德沦丧，成为一具还在呼吸的行尸走肉。

实验的结局颇出人意料又耐人寻味。戒毒药物不起什么作用，由于过量注射海洛因，雄红面猴奄奄一息了，整整两天不吃不喝，有气无力躺在地上，眼皮耷拉，连叫都叫不出声了，只有那条布满针眼的手臂还顽强伸出铁笼子，手掌朝上瑟瑟抖抖作乞讨状。药物研究所决定最后给它注射一针大剂量毒品，减少它临终前的痛苦，让它在虚幻的快感中结束生命，也算是人类的一种“仁慈”。同时也决定，将那只雌红面猴牵来继续做相同的实验。拿着注射器的管理员和那只雌红面猴几乎同时来到铁笼子旁。雄红面猴混浊的眼光落在雌红面猴身上，就像快要燃尽熄灭的炭火被风一吹又短暂地烧旺，那双垂死的眼睛骤然发出一道骇人的光芒。就在管理员针头快要刺进静脉血管的一瞬间，雄红面猴奇迹般地“复活”了，伸出铁笼子的前爪突然抓住管理员的手腕，拖进铁笼子去，张开猴嘴一口咬住管理员的手掌。管理员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那只灌满毒品的注射器掉在地上，跌得粉碎。人们赶紧来帮管理员，七手八脚强行将猴嘴撬开，雄红面猴早已气绝身亡，只有那双猴眼还睁得溜圆，一副满肚怨恨死不瞑目的可怕模样。

雄红面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幡然猛醒，良心发现，为了抗议人类的暴行，也为了不让自己所爱的雌红面猴步自己的后尘，做出了一只垂死猴子所能做出的反抗。较之人类社会那些执迷不悟心甘情愿在毒品泥潭越陷越深的瘾君子和那些为了自己发财致富不惜将千家万户推入火坑的毒贩子来，雄红面猴似乎更配“人”这个高贵的称呼。

人和动物之间并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人和动物之间的差别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大，在某些领域，人与动物的差距是微乎其微的，仅仅隔着一根头发丝的距离，稍有不慎，人就有可能变得像动物，甚至变得比动物还不如。

只要用心去观察，不难发现，在情感世界，在生死抉择关头，许多动物所表现出来的忠贞和勇敢，常常令我们人类汗颜，让我们自愧弗如。

这就是动物小说的灵魂，这就是动物小说能超越时间和空间，为全世界各地不同肤色的民族一代又一代读者所喜爱的原因。

获奖记录

◎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　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长篇小说）　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 《天命》（短篇小说）　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 《象母怨》（中篇小说）　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　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　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　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　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　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 《狼妻》(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　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　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　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　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鸟奴》(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 　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 《豺狼情仇》（长篇小说）　第六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奖

◎ 《红嘴相思鸟昂贵的彩礼》（短篇小说集）　入选国家新闻出版总署第二届“三个一百”原创图书出版工程

◎ 《哨兵天鹅》（中篇小说）　台湾201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白天鹅红珊瑚》（长篇小说）　2011年第24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红豺》（长篇小说）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11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珍藏相册

图书最新情报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虎娃金叶子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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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虎娃金叶子

第一章　捡到一只小老虎

第二章　六指头认虎崽做女儿

第三章　苦命人与苦命虎相依为命

第四章　端了金雕的老巢

第五章　误闯大象葬礼

第六章　被迫交出金叶子

第七章　九死一生救出女儿

第八章　女儿大了，想出嫁了

第九章　没良心的短尾巴雄虎

第十章　虎女回娘家产崽

第十一章　厄运降临

第十二章　女儿舍身救父

山彪

乞丐虎

一山容得下多虎

银背豺守斋

狼羊同笼

赤斑羚搬了两次家

奴隶黑猩猩

猩猩的地狱

狒狒的阶级斗争

受异性青睐的雄狐猴

猴王宝座的争抢与谦让

野狗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退役军犬黄狐

动物档案——狒狒

动物小说大王　沈石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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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娃金叶子

* * *

第一章　捡到一只小老虎

山雾很浓，像羊奶似的灌满了山谷，十几步开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上身穿着一件用野羊皮缝制的褂子，腰里系着一块豹皮围裙，肩上扛着一支老式铜炮枪，手里提着一把长刀，砍断挡路的葛藤枝蔓，在密不透风的林子里钻行，想到臭水塘猎头野猪。树枝上挂着许多湿漉漉的蜘蛛网，不时沾在他黧黑的脸和披肩长发上，很快就积起厚厚的一层，痒丝丝的很难受。他将长刀插回腰间的皮鞘，腾出右手来，扯掉头上那些乱草似的蜘蛛网。他的手掌上与众不同地长着六根指头，准确地说，是小指头边上又斜斜地长出一小截寸把长的指头来，只有一节关节，能弯曲伸缩，却不像其他手指那般灵巧。

正常人的手都是五根指头，他多了一根指头，阿妈便给他起名叫六指头。

阿妈是这样给他解释的：苦命的孩子啊，天神用月亮上的湿泥巴造人，在给你捏手指的时候，天神碰巧打了个喷嚏，一哆嗦，便把一条多余的泥巴粘在你的手上了。

这根多余的手指，带给他无穷无尽的苦难。

三十八年前，他出生在横断山余脉大山褶皱间一个名叫朗雀的爱尼族小村寨。那儿是老挝、缅甸和泰国的三国交界处，紧挨着中国云南的西双版纳，世称金三角。当地爱尼族有个古老的风俗，凡双胞胎和六根指头的婴儿，一律被视为会给寨子带来血光之灾的琵琶鬼，要由寨子里的神汉一面跳神，一面在婴儿出生的房间里抛洒雄鸡血，由巫娘将双胞胎或六指头婴儿放在火塘边的石板上，诵经念咒，铲起红红的火炭灰，倒在这些无辜的小生命上。之后，还必须将这些婴儿的产房焚烧成灰烬，以杜绝鬼魂再次现身。

他是半夜出生的，当时天下着暴雨，借着在冷风中摇曳的野猪油灯昏暗的光线，阿妈替他擦洗身上的血污，当她的眼光一落到他右手的第六根手指时，便惨叫一声昏死过去。迷信的阿爸惊慌失措地奔出去找神汉巫娘，不一会儿，茅草房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夜空中亮起几十支松明火把。就在这时，一个霹雳在屋顶炸响，阿妈从昏迷中惊醒。儿是娘的心头肉，阿妈舍不得他被火灰炙死，抱起他来，拖着产后虚弱的身体，从后窗爬出去，冒着瓢泼大雨，逃进荒无人烟的大黑山。从此，他和阿妈成了深山老林里的“野人”。

经过一片齐人高的山茅草时，突然，刮来一阵阴惨惨的风，伴随着一股强烈的腥臊味，直冲六指头的鼻子。他晓得遇上了危险，旋即将扛在肩上的铜炮枪平端在手里。“嗷——”随着草丛里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虎啸，一只斑斓猛虎从浓雾深处飞奔而来。一眨眼的工夫，已蹿到离他五六米远的地方，纵身高高跃起，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头顶扑了下来……他来不及多想，立即朝那只前额饰有三道黑色横纹的虎头扣动扳机，“轰”的一声巨响，枪管里喷出一团霰弹，呈倒锥形罩向狰狞的虎脸。老虎在空中奇怪地挺了挺身体，重重地摔倒在地。他这一枪射中了老虎的脑袋。老虎躺在地上，四条腿踢蹬一阵，嘴里涌出一口血沫，呜呼哀哉了。

这是一只成年雌虎，身长足足有两米半，毛色浓艳，金黄色的虎皮上勾勒着粗犷的黑色条纹，高大威猛。

六指头冒出一身黏糊糊的冷汗，浑身虚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遇到老虎突然袭击，可以说是九死一生的危险，他来不及上树躲避，也无法转身逃命，要是这一枪不是恰巧洞穿了虎头，而是射中虎肩或老虎的其他部位，现在他已成了虎爪下的冤鬼了。

让他纳闷的是，这只雌虎为何要从隐蔽的草丛里蹿出来向他袭击？老虎虽然是森林之王，但通常对两足行走的人类抱有畏惧心理，轻易不敢招惹。有关食人虎的传说，十有八九都是杜撰出来的。老虎是一种聪明的动物，晓得自己不是人类的对手，遇见人后，采取的策略是惹不起躲得起。老虎的视觉和听觉都极其灵敏，相隔很远就能看到人的身影听到人的声音，不等人靠近，就会及时躲避开去。老虎的爪掌下有一层厚厚的肉垫，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在它主动躲避时，人是很难发现它的。

只有在两种情况下，老虎有可能会伤人。第一是在老虎遭到人的围追堵截，受了重伤，躲藏在草丛里，这时人若靠近，老虎会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扑向追赶它的人；第二是上了年纪的老虎，身体虚弱，腿力不济，无法捉到其他行动敏捷的动物，又找不到动物的尸骸充饥，走投无路，饿得半死，这时若遇到人，是有可能会铤而走险袭击人的。

他瞅瞅那只已经死亡的雌虎，除了脸被霰弹打烂了以外，别无其他伤痕，第一种袭击人的可能性可以排除。再看它的毛色，油光鲜亮，扳开虎嘴，牙齿排列有序，毫无缺损，年龄约在七到九岁之间，对于寿限三十年左右的老虎来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第二种袭击人的可能性也是不存在的。再说，它胃囊部位的肚子微微鼓起，看样子刚进食不久，并不属于饥不择食的饿虎啊。

他想，他刚才一面走路一面用长刀砍断树枝葛藤，即使是只聋子老虎，也早该听到声音，悄悄遁入密林深处了，它干吗要傻乎乎地跳出来送死呢？有什么理由迫使它一定要冒险从草丛里蹿出来与他拼个你死我活呢？他觉得这是个谜，非要猜个水落石出不可。他翻动死虎，把它弄成四爪朝天，哦，谜底就写在它的腹部！它的几只乳房鼓鼓囊囊，就像蓄满汁液的椰子。

怪不得它会穷凶极恶地向他攻击，原来这是一只刚刚产下虎娃不久的雌虎。

凡哺乳类雌兽，在哺乳期，都性情暴躁，容易受惊，变得极具攻击性。别说雌老虎了，就是母牛母羊，在这个时候都会一改温顺驯服的脾性，变得好斗起来。

阿妈活着的时候曾告诉过他，她还没出嫁时养过一对兔子，那母兔的胆子小得出奇，阿妈在篱笆墙外咳嗽一声，它就会一溜烟逃进窝棚。可有一天，母兔产下了一窝小兔崽子，阿妈去投放草料，刚走到兔窝边，母兔冷不防蹿出来，在阿妈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阿妈踢它，用细竹棍抽它，它都不肯退却，发疯般地扑到阿妈身上噬咬，就像魔鬼附了身一样。兔牙尖利，阿妈的手上和腿上都被咬出了血，狼狈地逃出院子，它才罢休。

他自己半年前在山上亲眼目睹一头带崽的母斑羚，与两只豺狗在一条山梁上相遇，平时看见豺狗就会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的母斑羚，此刻却主动迎上去与两只豺狗搏斗。羊脸被豺爪撕破了，羊尾被豺牙咬断了，母斑羚浑身是血，变成了一只血羊，仍钩着脑袋拼命用犄角刺捅豺狗。这场殊死的搏杀从下午一直持续到黄昏，直到两只精疲力竭的豺狗撤回荒山沟为止。

附近一定有虎娃，他想，他应该找到它们。

他站起来，在四周搜索。

遇到老虎和遇到野狼不一样，遇到野狼袭击，打死一只后，必须立即转移，因为狼是一种合群的动物，人若不转移，会引来狼群疯狂的报复。但老虎是一种孤独的动物，独来独往，常年独居，俗话说一山容不下二虎，在一片山林里是不可能有第二只老虎存在的，因此不必害怕会遭到其他老虎的报复。而且有老虎出没的地方，豺狗、豹子和老熊都躲得远远的，不敢露面。此时此刻他在这一带搜寻，也不用担心会撞上其他猛兽。

走出去约二十几米，他便发现潮湿的泥地上有梅花形的老虎足迹，草茎也被踩得东倒西歪。又拐了个弯，便听到前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拨开草叶探头望去，透过朦胧的雾丝，他看见在一座废弃的蚁丘旁，有一条蟒蛇，正昂着脖子在刷刷游动。这是一条长约两丈的黑尾蟒，身体有碗口粗，深棕色的蛇皮上饰有两条对称的黑纹。它瞪着一双玻璃珠似的眼珠子，一副紧张觅食的模样，不知是发现了兔窝还是想袭击鸟巢。黑尾蟒也是一种不好惹的猛兽，会用尾巴将人扫倒，然后用长长的身体把人给缠绕起来，将人的骨头一根根勒断。他已有了雌虎，不想再冒险去猎杀这条蟒蛇了。阿妈生前曾告诫他，人不能太贪心的，不然会遭到天神的惩罚。他静静地蹲在草丛里，等待黑尾蟒离去。

黑尾蟒在蚁丘前停了下来，眼睛漠然凝视，身体也像树干一样竖在半空一动不动，只有那根叉形红舌须快速吞吐着。他晓得，这是蟒蛇准备捕食的前兆。果然，几秒钟后，黑尾蟒的脖子慢慢向后弯成弓状，当上半身变成一张拉满的弓后，脖子迅速弹了弹，蛇嘴闪电般地朝蚁丘背后咬去。当蛇头从草丛里缩回来时，他看见，巨大的蛇嘴里衔着一只和猫差不多大的虎娃。可怜的虎娃，柔弱的四肢徒劳地划动着，正一点一点被吞进黑咕隆咚的蛇腹。

再强悍凶猛的动物，在生命初始时都是十分脆弱的。

黑尾蟒的脖子一拱一拱，很快把那只虎娃活活吞进肚去，蛇腹鼓起一个大包，就像长了一只瘤一样。它划动尾巴，朝左侧茂密的灌木林游去，几分钟后便隐没在草叶和雾丝间了。他了解老虎的繁殖规律，母虎一般每胎生育二至四只幼崽，极少有独苗的现象。也就是说，除了被黑尾蟒吞吃的那只虎娃，要是没有意外的话，应该还有其他虎娃在蚁丘附近的草丛里。他走拢去，很快发现蚁丘旁一堆金黄色的落叶在蠕动，他揭开落叶一看，底下果然藏着一只虎娃，眼睛还没睁开，一身金色的绒毛，捧在手里，就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金叶子。小家伙不知是被凉风吹的还是感觉到了危险，瑟瑟发抖。他将虎娃揣进麂皮筒帕（一种民族风格的挎包）里，围着蚁丘再找一遍，看看还有没有虎娃，结果未能找到。看来，那只雌虎这一胎只产下一双儿女。

今天运气真不赖，老虎撞到他的枪口来了，虽然受了一场惊吓，却有了意外的大收获，很值得哩。他用不着再到臭水塘寻觅野猪了，剥下虎皮后，他又剔下一挑虎骨，带着那只刚出世没几天的虎娃，喜滋滋回“家”去。

第二章　六指头认虎崽做女儿

云雾袅绕的半山腰，有一个口小腹大犹如葫芦状的山洞，起名葫芦洞，这就是六指头的“家”。这里极为隐蔽，四周草深林密，即使近在咫尺，也很难发现隐藏在巨石下的洞口。阿妈说过，在这里住上一百年，也不会被人找到的。

三十八年前，阿妈带着他逃到这里，这个葫芦洞就成了母子俩相依为命的家。他的外祖父是个草医，阿妈也粗通医道，靠着在山林里采集草药，卖给那些南来北往的马帮，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阿妈是个能干的女人，教会他说话，教会他数数，教会他打猎，教会他采撷可食用的野果和菌类，教会他在深山老林里生存下去的本领，还给他讲许许多多人间的故事。在他二十岁那年，阿妈被天神召唤去了。

葫芦洞并不大，有二十二步长，十三步宽。洞底一块狭长平坦的条石上，铺着厚厚一层晒干的山茅草，这就是六指头的床。石床边堆着一些锅碗瓢盆。一个石坑上，支着一口新铁锅，放着一大块盐巴和一大袋米，这是他在街子天用那张虎皮和一堆虎骨到古驿道换来的。

这一带乡镇十天赶一次集，俗称街子天。到了这一天，大黑山脚下那条平时冷冷清清的古驿道上，突然变得热闹起来。太阳露红时，四乡八寨的村民，牵着马赶着牛，提着包挑着担，带着茶叶、烟草、猪娃、狗崽、腊条、扎染，前往坝子中央的南糯镇赶集，卖掉多余的山货和农副产品，买回盐巴、胶鞋、肥皂、火柴、电池等日常生活用品。

六指头也在街子天用积攒下来的兽皮、野味和草药，去交换生活必需品。他是个琵琶鬼，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样到繁华的南糯镇摆摊设点，他甚至像鬼魂那样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自己，他只能采取背靠背以物易物的方式进行交换。

到了这一天，他早早就起来，顶着星星和月亮，走几十里山路，赶往古驿道，找个醒目的地方，将自己的货物摆放在路边的石头上，插上几根草茎当标签，还用树枝在旁边的泥地上画个他想要的东西的图案。如果他想要铁锅的话，就画一口锅，想要火柴的话，就画几个小方块，再画朵燃烧的火焰，然后他就躲到远远的草窠里去。

经过的马帮和赶集的人们看见他的货物后，觉得合适，便会取走他的货物，留下他所需要的东西，扯一把青草盖在石头上，以示交易完成。等到古驿道上望不见人影时，他就从草窠里钻出来，带走路边石头上那些物品。

这种背靠背以物易物的贸易方式，在金三角大黑山一带并不罕见。这儿山高林密，人迹杳然，是逃犯、双胞胎、麻风病患者理想的藏身之地，那些不便抛头露面的人，都是采用这种办法与外界联系并获得生活必需品的。当地民风淳朴，山民诚实憨厚，至今还保留着路不拾遗的美德，不会顺手牵羊将摆放在路边石头上的东西偷走的。

当然，在这样的买卖中，一方不能讨价还价，也不能挑挑拣拣，交易总是不平等的。一只肥斑羚只能换一葫芦火药外带一小罐铁砂，一大捆上等松脂只能换一封火柴。但六指头对此并无怨言，不管怎么说，他得到了他所需要的东西；再说，躲在草窠里，远远地看着在古驿道上行走的男男女女，听他们的喧闹和笑声，对于与世隔绝的他来说，也是一种快乐，也是一份享受。

明天又是街子天了，六指头在山箐里砍了棵野金竹，动手编一只大竹笼，准备装那只虎娃，明早带到古驿道去，换一双新胶鞋。他现在穿的这双胶鞋，是一年前用一只小猴子换来的，整天在山上行走，早已帮烂底穿。前几天钻灌木丛，一根毒刺穿透已磨得薄如纸的鞋底，扎进他的脚板，疼了好几天。

那只虎娃已在他的石洞里养了十多天，他用野猪肉糜熬粥喂它。现在它已睁开眼，会在地上蹒跚爬行了。

许多哺乳动物，刚出生时眼睛都是闭着的，没有视觉功能，要几小时或几天以后才能睁开眼，看见四周的东西。据说，越晚开发视觉功能的动物，智慧就越高。羊羔几个小时就睁眼了，牛犊约一天左右睁眼，小狗五天睁眼，小猫七天睁眼，小老虎比猫稍晚一两天睁眼，人类的婴孩则需要四十天左右才能用眼光追踪移动的物体。

这是一只小雌虎，身上的条纹很浅，小圆脸，大耳朵，嘴吻边长着几根细细的唇须，模样很可爱。会有人相中这只漂亮的虎娃的，六指头很有信心地想，他明天就能得到一双结实耐用的新胶鞋了。

太阳快落山时，六指头编织出一只六角形的大竹笼，他从灶旁的角隅抱起虎娃，想装进竹笼去。现在就准备好，省得半夜起来摸黑寻找了。他天天抱它，顿顿喂它，虎娃已认得他了，在他手中乖得像只猫咪。一缕阳光从洞口射进来，照在虎娃身上，金灿灿的，像捧着一只小太阳。毕竟养了十几天，他还真有点舍不得哩。也不知明天古驿道上，谁会将它换了去？又会把它带到哪儿去？他将它贴在自己的胸口，用手轻轻抚摸它的背，也算是最后的告别吧。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十分微妙却又意味深长的事，改变了这只小老虎的命运，也影响了六指头的生活。

虎娃趴在他的手掌上，伸出粉红色的稚嫩的舌头，在他第六根指头上来回舔吻着。

也许，虎娃是饿了，用舌尖在试探和寻找食物；也许，他那根多余的指头上有汗咸，吸引了虎娃来舔吮；也许，虎娃以此来对喂养者表示信任和感激；也许，这只不过是虎娃一种无意识的习惯动作而已。

但六指头却像触电似的浑身一颤，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柔情顺着那根多余的指头流灌心窝。阿妈曾明确地告诉过他，就因为他右手多了这么一截指头，所以被视为琵琶鬼投的胎，被驱赶出朗雀寨。阿妈是世界上唯一爱他的人了，但阿妈活着的时候，也很忌讳看到他这根多余的指头。每当阿妈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到他第六根指头上时，那眼光就像看见了狗屎看见了蝎子看见了毒蛇看见了蚂蟥看见了毛毛虫看见了屎壳郎一样，脸上出现嫌弃和厌恶的表情，眼光急速跳开去。在他的印象里，阿妈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免看见他这根多余的指头。他小时候，阿妈亲过他的脸亲过他的眼睛亲过他的头发亲过他的身体甚至亲过他的小脚丫，却从未亲过他的第六根指头。

在他二十岁那年，阿妈的身体已十分虚弱，整天喘咳不已，阿妈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最大的心愿就是帮他说门亲事，娶个媳妇成个家，好歹也算一世人生。有一次阿妈在箐沟采药时遇到因患麻风病被赶进深山来的一对父女。父亲已病入膏肓，四肢的肌肉都开始腐烂了，也很想临死前给女儿找个归宿。萝卜找坑，坑找萝卜，两家一拍即合。

相亲那天，阿妈一再叮咛，要他把右手攥紧成拳头，什么时候都不要松开。那姑娘蒜鼻豆眼，面黄肌瘦，不怎么中看，但毕竟是个青年女子，倒也让他脸红心跳。

开始，他还记住阿妈的话，右手握拳，将那截多余的手指攥在手掌心，秘不示人，只用左手给女子递手帕递槟榔递烟草。渐渐地，他把阿妈的话忘到爪哇国去了。当那女子软声细语地要他帮她捉掉爬到她脖子上来的一只红蚂蚁时，他心旌摇曳、鬼使神差，伸出了那只拳头早已松开的右手。他不是左撇子，他习惯就是用右手做事的啊。那女子的眼光落到他奇形怪状的手指上，脸突然变得僵硬，就像大白天撞见了鬼似的，大叫一声，夺路就逃……

婚事自然是吹了，阿妈直摇头叹息。这以后，他也相信自己这根多余的指头，是一根丑陋的不洁的苦难的邪恶的凶兆的指头。

此时此刻，虎娃却在舔吻他的第六根手指。它舔得那么用心，舔得那么仔细，上下左右，前面背后，指尖关节，每一个细微处都舔到了。它的眼睛清澈明亮，没有任何虚伪做作。谁都厌弃他的第六根手指，包括阿妈在内，只有它不嫌他多长了一根指头。

他第一次感受到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理解、同情和尊重。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泪花闪闪。他把它举起来，抱到自己的脸面前，用自己布满褶皱的脸，轻轻摩挲它的额头和耳朵。它乖巧地把毛茸茸的小脸埋进他胡子拉碴的下巴，表现出完完全全的依恋和信赖。

一种从未经历过的亲情，在他心田萌发升腾，一脉从未体验过的怜爱，在他的心房缠绵袅绕，一股从未品尝过的暖流，在他心海汹涌澎湃。他觉得这不是普通的虎娃，而是天神恩赐给他的幸福。他抬起脚来，一脚就把辛辛苦苦花了大半天时间才编织好的竹笼给踹扁了。他再也不会将它带到古驿道去换胶鞋了，哪怕给他十双新胶鞋，他也舍不得换了。

自从阿妈去世后，他独自在这小小的葫芦洞里生活了十八年，形单影只，孤苦伶仃。他太想有个伴了，有个能说说话聊聊天的伴，但他生来就是长着六根指头的琵琶鬼，人们躲他唯恐不及，谁会来理睬他呀！有一段时间，他很想养条狗。听阿妈说过，狗是人类忠诚的朋友，整天伴随在主人左右。他自己偶尔也会在林子里望见带着猎狗撵山打猎的猎人，那狗，朝着主人拼命摇甩尾巴，那份友爱，那份亲昵，让他羡慕得直流口水。

那次，他猎杀了一只老熊，将一只熊胆和一副熊掌摆放在古驿道旁，旁边用树枝画了一条狗。也不知是他把狗画得太胖了些，还是遇到了存心想欺负他的奸诈商人，等到古驿道上望不见人影后，他从草窠里跑出来一看，原先摆放熊胆和熊掌的石头上，拴着一只小猪崽子。山上多的是野猪，只要他愿意，什么时候都可以弄到小猪崽子的啊，又何必要拿珍贵的熊胆和熊掌去换呢！

不不，他该像养狗那般去养这只虎娃的，他想，他要把它当做自己的女儿来养。“女儿，哦，你答应做我的女儿吗？”他把虎娃贴在自己的胸口，柔声问道。虎娃两只前爪玩弄他的胡子，圆圆的脑袋一钩一钩的，似在点头答应呢。“哦，你答应做我的女儿了，哦，从今后，我就是你的阿爸。女儿，你放心，我会做个好阿爸的。”他连连亲吻着它，喃喃地说道。

既然它是他的女儿了，他应当给它起个名字，六指头想。他发现它时，它身上盖着一层金黄的落叶，它的毛色也呈金色，他就给它起名叫金叶子好了。

“金叶子，哦，我的女儿；金叶子，哦，我有女儿了。”他把虎娃抱在怀里，兴奋得一夜没有合眼。

第三章　苦命人与苦命虎相依为命

自打留下金叶子后，六指头的生活明显发生了变化。过去，他无牵无挂。外出狩猎，有时走得远了，当天回不来，便找个树洞或石缝，钻进去胡乱睡一夜。回来也是冷清清一个人，在外面也是冷清清一个人，回不回家无所谓的。这葫芦洞与其说是家，还不如说是一个栖身的窝。现在不一样了，跨出门去，便开始担忧，洞口的石板有没有堵严实？会不会留下缝隙让毒蛇钻进去？老天爷会不会下雨，雨丝会不会被风刮进洞去淋湿金叶子？别说在外头过夜了，就是追撵猎物跑得稍远些他心里就不踏实了，太阳一偏西便思量着该起程回家了，唯恐耽误了给金叶子喂食。每次去打猎也好，到古驿道去背靠背以物易物也好，只要一离开葫芦洞，他就有一种感觉，自己的心被掰成了两半，有一半留在葫芦洞里了。

他的性情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过去他脾气急躁，遇到毒蛇挡路野牛占道什么的，或者拔刀搏杀，或者开枪轰赶，不怕玩命，在血腥的刺激中寻求乐趣；现在，他变得越来越谨慎了。

有一次，他开枪打中一头狗熊的腿，负了伤的狗熊藏进一片密匝匝的野竹林里，要是在过去，他一定会顺着血迹穷追到底的。可这一次，他在野竹林外徘徊了一阵，决定放弃寻找。竹林太密，地势太陡，负了伤的狗熊穷凶极恶，极有可能突然蹿出来和他拼个鱼死网破的。这太危险了，万一他有个闪失，金叶子还小，不会照料自己，只有活活饿死。一想到金叶子，他冒险的勇气和冲动便冰消雪融。每次踏着夕阳归来，走近葫芦洞，心里便会涌起一股无端的柔情，产生一种急迫的心情，步子不由自主地迈得大也迈得快了。

葫芦洞成了他真正的家，一个系着情系着心系着灵魂的家。

当他狩猎归来跨进葫芦洞时，金叶子便会“呦嗷呦嗷”叫着冲出来，在他的腿边盘来绕去，用脸磨蹭他的脚杆，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当他把它抱起来时，它就用舌头舔他的手，做出乞食的举动来。他心里就像灌了一碗蜂蜜，满嘴浓浓的甜蜜，忘了疲劳，顾不得休息一下，立刻动手给它熬肉粥。

有时候，他回来得晚了，带回一身月光。金叶子的嗓音就会压得低沉，“嗷呜嗷呜”叫，也不到他腿边盘来绕去了，缩在葫芦洞的角落里，显得很委屈的样子，好像在埋怨：我等你老半天了，肚子都饿死了，你怎么才回来呀！那副娇嗔的模样，逗得六指头心尖发疼。他赶紧把它抱起来，一面捋顺它背上的毛，一面用一种歉意的语调告诉它迟归的原因：“唔，我本来是要早点回家的，那只野兔子太狡猾了，它有三个洞窟，我用泥巴封住了一个洞窟，用水灌第二个洞窟，又用烟熏第三个洞窟，好不容易才把它逮住。唔，明天我一定早去早回，太阳屁股坐到山顶就回到家，好吗？”它好像听得懂他的话似的，很快便消了气，用脸磨蹭他的胸口，还舔吻他的手。

六指头变得忙碌起来，每天除了要进山打猎外，还要忙着给金叶子喂食，替它清理粪便，篦扫毛丛中的扁虱与跳蚤。过去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时打着一头马鹿什么的，够吃一段时间，再懒得去撵山打猎，便在葫芦洞里昏睡，最长的一次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没挪过窝。可不知为什么，越睡越觉得没劲，越闲越觉得无聊，日子过得就像忘了搁盐的菜——寡淡无味。现在整天忙得团团转，连拉屎都得掐紧时间，但奇怪的是，越忙乎越开心，日子越过越有劲。他有一种强烈的感受：金叶子需要他，他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可有可无的，他活着是有意义的。

或许，对任何人来说都一样，只有在被需要的时候，才能体现自身的价值。

小家伙已长得像只大猫一般大了，身上的条纹也越来越清晰，脸上已开始呈现出黄白黑三种色斑。它变得淘气了，以往他一叫唤它的名字，它就会跑到他身边来，可现在，他叫它名字的时候，它会找个地方躲起来，故意不理他。他看不到它，未免焦急，便在洞里一面呼唤它的名字一面四处寻找，冷不防它从柴堆后面蹿出来，一下撞在他的腿上，把他吓了一大跳，它却得意地“呦儿呦儿”叫。

他也小小地捉弄了它一次，坐在火塘边，他咕噜咕噜地抽着水烟筒，它盘坐在他的膝盖上。他长长吸了一口烟，故意将下巴的胡须一抖一抖的，它好奇地用爪子来抓他的胡须，还将脸凑到他的胡须前，认真探究胡须抖动的秘密。他噗的一声将一大口烟喷在它的脸上，它的脸皱得像只脱水柠檬，“啊秋啊秋”打了两个喷嚏，拼命用爪子去抠自己的鼻吻，好像要把烟从自己的鼻孔里掏出来。他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昔日死气沉沉的葫芦洞，充满了活泼与生趣。

六指头只要能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到葫芦洞，就把金叶子抱到洞外的草地上玩耍。他晓得，老闷在阴暗的洞里，会闷出病来的；多晒晒太阳，身子骨就会长得壮实。幼年的老虎，胆子并不比猫大。开始时，他把它抱到洞外去，它会把脸埋进他的怀里，浑身觳觫，很害怕的样子。他强行将它放在草地上，它趴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好一阵子，看看并没有什么危险，受好奇心的诱惑，颠颠地向迎风招展的一丛狗尾巴草跑去，跑了几步，便回头看看他，他朝它鼓励地微笑，它就又向前跑去。突然，狗尾巴草丛里跳出一只蚂蚱，落在它的额头上，把它吓了一大跳，立刻“呜呜”哀嚎着逃回他的身边，躲进他的怀里来。好几天后，它才逐渐习惯在铺满阳光的草地上奔跳嬉闹。

葫芦洞外就是荒蛮的老林子，豺狼豹熊这些走兽，闻到老虎身上那股味道，就不敢来了。但蟒、眼镜蛇、巨蜥、鳄鱼这样的爬行类动物，嗅觉器官很迟钝，又凶残又蠢笨，是能吞食小虎娃的。为了确保金叶子的安全，六指头在葫芦洞周围三百步的范围仔细搜查了一遍，铲灭了大大小小快十几个蛇洞。他还不放心，走了一天一夜，到澜沧江上游一个名叫滚泉的地方，挖了一背篓雄黄，碾成粉末，撒在石洞四周的树根草丛里。阿妈生前教过他，雄黄除虫驱邪，无论什么样的蛇，远远闻到雄黄的味道，都会逃之夭夭的。

果然，这以后，葫芦洞周围三百步范围里，从此再也见不到蛇的踪影。

然而，丛林里危机四伏，防不胜防。

那天，六指头太阳当顶就背着一只穿山甲回到葫芦洞，吃完午饭，他照例将金叶子抱出洞去，在草坡上玩耍。正值仲秋，天高气爽，阳光像床薄棉被，不温不火，晒在身上十分惬意。金叶子蹦蹦跳跳地围着一棵树桩追赶一只老鼠。

六指头仰躺在一丛衰草中，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秋阳催眠的缘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他梦见阿妈朝他走来，想要抱抱他怀中的金叶子，金叶子怕生，挣扎着不愿让阿妈抱……

突然，他听见“嗷呜嗷呜”的叫声。他虽然在睡梦中，也分辨得出那是金叶子在叫，那叫声透出惊悸与恐惧，像是碰到了什么危险。他急出一身冷汗，一下从梦境中回过神来。

果然是金叶子在厉声嗥叫呢。抬眼一看，不好，一只双翼展开约有三米来长的大金雕，正平展着翅膀，像片大枯叶似的从树梢俯冲下来，离地面只有两米来高了，一只犀利的雕爪撑开着，做出攫抓状。金叶子嗥叫着在草坡奔突逃命，它背毛凌乱，一条后腿好像也受了伤，瘸瘸拐拐，逃也逃不快。

眼瞅着雕爪就要落到金叶子的背上了，六指头急忙抓起随身携带的铜炮枪，一拉枪栓，朝天空开了一枪。他不敢对准金雕射击，那可恶的金雕贴着地面在飞行，与金叶子靠得太近了，他怕霰弹会误伤着金叶子，他只能朝天开枪，阻止金雕行凶。

“轰”，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枪声，把金雕吓了一大跳，那只差不多已抓住金叶子背脊的雕爪，急速缩回腹部，一摇翅膀，身体腾升到了树梢的高度。

六指头扑向草坡，将金叶子严严实实罩在自己的身体底下，这样即使金雕再度俯冲，也只能伤到他的背而不会伤到金叶子了。他像只大青猴一样趴在地上，从腰间解下火药葫芦，手忙脚乱地往铜炮枪里装填火药和铁砂。铜炮枪是一种老式猎枪，打一枪就要装填一次火药和铁砂，相当麻烦。

还没等六指头重新举起枪来，金雕已扶摇直上，升上蓝天。

六指头抱起金叶子一看，它的背上已被抓出两道血痕，一条后腿也被尖利的雕爪抠出一个血洞。不幸中的万幸，这两处伤都不是致命的，也没伤着骨头。很显然，在他打瞌睡时，金雕已袭击过金叶子一次，也许是雕爪没有抓牢，也许是金叶子殊死反抗才逃过了这一劫难。好险哪，要是他再晚醒一秒钟，金叶子就要不翼而飞，成为金雕的食物了。他一阵后怕。他只注意防范地面上的毒蛇猛兽，而忽视了来自天空的威胁。金雕是一种异常凶猛的大鸟，能在悬崖边将几十斤重的岩羊掳走，雕爪能一把捏断眼镜蛇的脖子，胆子大得出奇，天不怕地不怕，经常趁母兽不注意时，偷袭幼豺幼狼幼豹幼虎。他太粗心大意了，差点酿成大祸。他用拳头擂自己的胸膛，觉得自己不是个尽责的好阿爸。

他给金叶子的伤口上敷了药泥，没几天，金叶子背上和腿上的伤就都痊愈了。

以后的几天里，六指头提着铜炮枪躲在草坡的灌木丛里，等待那只该死的金雕再次光临。他恨那只金雕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一枪就把恶雕的胸脯打得像只蜂窝。遗憾的是，他守了好几次，那金雕只是在他头顶的高空盘旋，好像知道一降低高度就会有危险似的，从不俯冲下来。他的铜炮枪威力有限，有效距离大约是一百米，根本够不着在蓝天白云间翱翔的金雕。

有一次，那只金雕不知是要进行飞行表演还是发现地面有什么可疑的东西，一个鹞子翻身，从云端斜斜飘落下来，看上去快要降到望天树的高度了，这才一扇翅膀拉平身体，贴着树梢巡飞。他开了一枪，半空冒起一朵烟蘑菇，连一片雕毛也没打下来。距离还是太远了啊。

其实，要想消灭这只金雕，也不是太难的事，六指头想，金雕是一种贪婪的猛禽，晓得某个区域有可食之物，一次失手，不会善罢甘休，会时常光顾这块区域的上空，寻找再次攻击的机会。关键是要有东西引诱金雕朝地面俯冲。俗话说，舍不得羊羔逮不着狼。钓鱼要诱饵，不然鱼儿是不会上钩的。要是将金叶子抱到空旷的草坡，用藤子固定在一棵树桩上，不愁不能将金雕骗下来。他躲在离树桩三十来步远的灌木丛里，等到金雕快俯冲到地面时，一枪射去，这么近的有效距离，绝对能将恶雕打得灵魂出窍！对于金叶子来说，最多是一场虚惊而已，不会有丝毫危险的。他敢保证，在雕爪落到它身上前，他枪管里的霰弹早就把金雕撕成碎片了。

这主意不赖。他找了根结实的藤子，把金叶子抱到草坡的树桩前，刚要动手拴，金叶子好像猜出了他的企图，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扭着身体想从他的手掌里挣脱出去。“呦呜——”它委屈地叫着。他的心一阵纤颤，有一种被震醒的感觉。他不是把它认作自己的女儿吗，怎么能拿它去做诱饵呢？要是阿妈还活着，他还是个孩子，阿妈会舍得用他的性命去引诱豺狼虎豹吗？虽然他设想得很好，等金雕俯冲下来后立即瞄准开枪，但要是心慌手抖打不准呢？要是火药受潮碰到臭子儿打不响呢？岂不是要把金叶子白送给金雕当晚餐！即使万无一失，也没有谁会拿自己儿女去冒险的啊！他觉得自己的良心被恶雕叼走了，竟然想出这么个荒唐的主意，真该抽自己一顿嘴巴。他将藤子砍断，怀着内疚的心情，把金叶子抱回葫芦洞。

只有另想办法来消灭这只金雕。

可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只有小心提防，尽量少抱金叶子到洞外的草坡上去玩，即使要去，他也荷枪实弹，守护在旁边，须臾不敢离开，更不敢打瞌睡。

小家伙不懂事，好了伤疤忘了疼，并没记住差点被金雕抓走的惨痛教训，在外头玩野了，一有机会就想钻出洞去，溜到草坡上玩耍。有一次他外出狩猎，将石板盖住洞口，等他回来时，石板已经掀翻，金叶子虽然还在洞里，但浑身都是泥巴和草叶，显然，它趁他不在家，顶翻石板后自己跑出去玩了。幸好这天淫雨绵绵，金雕这样的大型猛禽，怕淋湿自己的羽毛，下雨时一般停止飞行觅食。要不然的话，金叶子恐怕是有去无回的了。

恶雕不除，金叶子就笼罩在黑色的死亡的阴影中。

他是不可能日日夜夜分分秒秒都守在金叶子身边的，他要打猎，他要谋生，他总要出去忙乎的。金叶子也不可能总待在洞里的，它一天天长大，总要出去活动活动的。要想彻底解决问题，看来只有到沐霞岭去端掉金雕的巢穴了。

第四章　端了金雕的老巢

太阳早已落山，暮霭填满了每一座山谷，峰峦起伏的大黑山笼罩在夜的苍茫中。深灰色的天地之间，一座突兀挺拔的山峰，仍亮堂堂地矗立在群山之上，远远望去像一座金碧辉煌的佛寺。这就是大黑山的主峰——沐霞岭。横断山脉西侧有一道断裂带，峡谷的口子恰巧对着这座主峰；横断山脉东侧有两座驼峰似的山峦，巨大的山垭口也和这座主峰处在平行的位置。旭日东升，群山还沉浸在残夜里，第一道朝霞已穿过垭口给这座主峰抹上了胭脂般的色彩；夕阳西下，晚霞从群山间褪尽，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仍照耀着这座主峰。

奇特的景观，由此得名叫沐霞岭。

六指头观察了好几天，那只恶雕的巢就筑在沐霞岭北坡一条狭窄的石缝里。

山岭极陡，北坡尤甚，简直就像用刀斧削过一般，连岩羊都难以攀登。这难不倒他，他从小就在山里滚爬摸打，爬山爬树是把好手，再高的望天树也能像猿猴一样利索地上上下下。他摸着黑，奋力在陡峭的山壁上攀爬。金雕是一种早起的勤快的猛禽，当天空铺起彩霞，就会飞离巢穴去觅食。他必须赶在第一缕阳光照在沐霞岭前登上山顶，才能将那只恶雕堵在巢穴里。

启明星升起来时，他登上了沐霞岭。

东方吐白，第一缕彩霞正透过乳白色的晨岚映红朝南的山坡，北坡还是一片夜的灰暗。山顶一处峭壁，矗立着几块嶙峋怪石，怪石与怪石之间，有几条幽深的缝隙。他爬到怪石下看了看，满地都是兽骨与鸟毛，可以断定，恶雕的巢就在这儿。他轻手轻脚翻过怪石，走近那几条缝隙。虽然是绝壁，但石缝前有可供站立的小平台。他先稳住自己的身体，然后抽出长刀，左手拈起几粒小石子，朝怪石与怪石之间的缝隙掷去。“丁零咚，丁零咚”，小石子在青石板上滚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这叫投石问路、火力侦察，摸清恶雕究竟是在哪条石缝里？“戈呀——”靠右一条菱形石缝里，传出金雕闷声闷气的鸣叫。

确定了方位，一切就好办多了。

六指头侧着身体，沿着峭壁上狭窄的小平台，慢慢摸到菱形石缝前，他先从肩上卸下铜炮枪，打算悄悄将枪管伸进石缝，突然扣动扳机，“轰”的一声，雕巢便成了雕坟。可转念一想，对付一只被堵在巢穴里的金雕，还要动用猎枪，未免太奢侈了些。火药昂贵，上次他用一只活的穿山甲在古驿道才换得半葫芦火药，仅够打七八枪。能不开枪就不开枪，尽量节省些火药铁砂吧，他想，一把长刀也足够对付恶雕的了。他右手高举着明晃晃的长刀，左手不断往石缝里投掷小石子。这叫引雕出洞。金雕在空中飞翔的本领堪称世界第一，颉颃翻飞、扶摇直上，山风鼓荡时能撑平双翼在白云下长时间飘游。但金雕也有个弱点，那就是起飞速度较慢，必须先抖动翅膀，然后用力蹬跳，再拼命拍扇翅膀，才能将庞大的身体拉升腾远，而不能像体态玲珑的小鸟那样吱溜一声就飞得无影无踪。从地形看，那只恶雕不可能直接从狭窄的石缝飞上蓝天，只有钻出石缝来到平台才能完成起飞的动作。六指头要在恶雕半个身体钻出石缝时，就一刀砍下雕头来。这很方便，也挺保险，可说是万无一失。

他不断往菱形石缝里投掷石子，“戈呀——戈呀——”金雕的鸣叫声中混杂着惊悸与愤慨。山垭口照射过来的阳光更浓艳更亮堂，北坡也渐渐泛起白色的晨光。恶雕的鸣叫声越来越近，他感觉到它正在步出石缝。他弓起身体，做好斫砍的准备。琥珀色的尖利的嘴喙伸出了石缝，接着是一双疑虑重重的雕眼，然后是羽毛蓬松的雕脖子……

六指头一抡胳膊，锋利的长刀闪电般地照准雕头砍了下去。那恶雕警惕性颇高，反应也比六指头想象的要快得多，在明晃晃的长刀落下去的一瞬间，及时将脑袋缩了回去。

“嘭！”刀锋斫砍在石头上，迸溅出一串耀眼的火星。

他的虎口震得发麻，用力过猛，又砍了个空，差点没摔倒。

那恶雕意识到了危险，缩在石缝深处，发出一声声诅咒般的鸣叫。

唉，只好浪费火药和铁砂了。六指头叹了口气，左手端平铜炮枪，枪管深深刺进石缝，开了一枪。“嘣——”石缝里像炸响了一个闷雷，山岭微微震颤，沙土和小石子从石壁上刷刷地往下淌，一团浑浊的硝烟从石缝中弥散开来。他侧耳细听，石缝里无声无息。他估计恶雕已经中弹倒毙了，要是没有打中，它会被刺鼻的硝烟呛得喘咳不休，从石缝里逃出来的。可是，理应有垂死的哀啸呀，即使霰弹一下子炸飞了恶雕的脑袋，也应有翅膀拍打脚爪踢蹬的挣扎声响啊，怎么会什么声音也没有呢？石缝逼仄，他无法钻进去看个究竟。他只能在外面张望，烟雾迷漫，里头黑黢黢的，啥也看不清。

突然，他觉得背后似有空气振动的“啪啪”声，一股凉风刮到他的后脑勺。他心里一惊，急忙扭头望去，不好，那只恶雕正扇动翅膀朝他扑飞过来。晴朗的早晨，霞光万道，照耀在它金红色的羽毛上，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雕眼蓄满仇恨，布满血丝，透出杀伐之气；两只遒劲的雕爪，爪关节弯曲着，尖利的指甲像匕首直刺他的脸。

金雕性猛胆大，为了生存，不乏与人搏杀的勇气。

六指头没想到恶雕竟然会出现在自己背后，一瞬间他有点蒙了，自己明明守候在菱形石缝前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它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背后的天空呢？难道他遇到的是一只会隐身的鬼雕、妖雕、魔术雕？他实在想不通，怔怔地望着越飞越近的恶雕发呆，忘了应该及时挥舞手中的长刀，斩断那只不怀好意的雕爪。“呀——”金雕高啸一声，气势如虹，已飞扑到离他仅有一步之遥的半空中了，那只让眼镜王蛇都会心惊胆寒的爪子，已快触碰到他的眼睫毛了，他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出于一种本能，举起双手挡住自己的脸。

雕爪匕首似的指甲刺进了他的手背，一阵钻心裂肺的疼痛，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那支老式铜炮枪和那把明晃晃的长刀从他手中脱落了，像一对被折断了翅膀的长尾雉，掉进深渊。好一会儿，山下才传来哐啷当金属砸地的声响。

六指头做梦也想不到，那条菱形石缝虽然狭窄，里头却曲径通幽，不仅深邃，还与其他石缝连通相接，有第二个出口，在他开枪的前一秒钟，金雕已从另一条石缝钻了出来，怀着对抄家者的深仇大恨，从背后袭击他。

只一个回合，六指头就被金雕解除了武装。他双手被抓出好几个血洞，滴着浓浓的血浆。那金雕抓着一把后，顺着惯性，冲飞出去，在悬崖边一仄翅膀，飞了个弧度很小的圆圈，很快又绕到他的右前方，呀呀叫着俯冲过来。

六指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极其不利。他站在峭壁上，面临深渊，稍一疏忽就会掉下山去摔成肉饼。平台极窄，勉强能站稳而已，无法施展拳脚。他已手无寸铁，只剩一个木制的刀鞘。

金雕贴着悬崖在飞翔，尘沙迷漫，刮得他几乎睁不开眼，雕爪再次朝他攫抓过来。他双手握紧刀鞘，胡劈乱抡。“咚”，刀鞘劈中了一只该死的雕爪，不知是腿骨被敲断了还是关节被劈脱了骱，金雕惨啸一声，将那条受伤的腿缩回腹部，爪指像折断了的麦穗吊在脚杆下晃荡。但它并没因为受到打击而偏斜翅膀飞离开去，仍笔直地朝他冲飞过来，另一只没受伤的雕爪伸过来抓他的身体。

他没料到它这么顽强，想再次举起刀鞘横扫过去，可已经迟了，雕爪已抓住他的野羊皮褂子，外基部镶着几片白羽的翅膀急遽扇摇。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一股异常强大的力量要把他凌空提起。他的脚跟已脱离地面，只有脚尖还支着地。他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扔了刀鞘，双手紧紧抓住身边的怪石，不让金雕把他攫离峭壁。

在悬崖峭壁上猎取食物，是金雕的拿手好戏。金雕主要有两种狩猎方式，对付体型较小的动物，如野兔、麂子、毒蛇之类，直接从天空俯冲到地面，抓住它们后飞回蓝天，将它们带回巢穴享用；对付体型较大分量较重的动物，如黄羊、马鹿、獐子之类，则专门等这些动物来到悬崖峭壁上后，再发起进攻，在疾飞中用爪子攫住一头上百斤重的黄羊或马鹿，借着飞行的惯性，将它们拖离悬崖，然后松开雕爪，将它们抛下深渊，活活摔死。

六指头晓得，自己要是被这只恶雕拖离峭壁，必死无疑。

这真是一场生与死的拔河比赛，金雕呀呀尖啸着，巨大的翅膀扇起一团团带着咸腥味的雄风，力拔山兮气盖世，揪住六指头那件野羊皮褂子，竭力要把毁它巢的人像头黄羊似的拖离峭壁。六指头十一只手指像蚂蟥吸盘似的死死抠住身边那块怪石，不让自己的身体脱离地面。“哗——”野羊皮褂子的纽扣被扯崩了，左肩被撕裂了。金雕腾飞的力量越来越大，他的指关节“嘎巴嘎巴”响，有一种断裂的感觉。

他快支持不住了，突然，他急中生智，想出一个能暂时摆脱恶雕拉扯的办法来。他只有右半个身体还套着野羊皮褂子，他突然间松开右手且将手臂往后一甩，冷不防脱掉了这件野羊皮褂子，金雕没有防备，像被弹出去似的倒飞出好远，他这才获得了一个短暂的喘息机会。

金雕在半空中用嘴喙和一只爪子，愤怒地将野羊皮褂子撕扯成碎片。

六指头晓得，猛禽有猛禽的性格：复仇心切，不屈不挠，血战到底。这只恶雕决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的，它很快就会再度飞转来与他搏杀。他的刀鞘也掉了，赤手空拳，孤立无援，就像一只被困在悬崖绝壁上的猴子在面对一只穷凶极恶的金雕。他不能束手待毙，他的目光在地面搜寻，希望能找到合适的石头用来做武器。遗憾的是，小平台上只有手指头般大小的石粒。

金雕撕碎并丢掉了野羊皮褂子后，又顺着强大的气流箭一般飞扑过来。六指头抓起一把小石粒迎面掷去，虽然掷了个准，全都打在恶雕身上，但没有杀伤力，威慑力也极小，恶雕只是在空中抖了抖身体，稍事停顿，又继续向他扑来。他弯腰再想去捡小石子，雕爪已揪住了他的豹皮围裙，“嘶——”豹皮围裙被撕破，也被恶雕抢了去。

剥光人家的衣裳干什么呀，这真是一只下流雕！

他赤身裸体，这一次若再让雕爪落到自己身上，绝对是皮开肉绽，就算不被拖离峭壁抛进悬崖，也会因失血过多而昏厥死亡的啊。他只有以死相拼，或许还能死里逃生。

恶雕又飞临他的头顶，他不再退避，也不再捡拾毫无用处的小石粒抛掷，而是直立着，像根石柱似的一动不动。

就在雕爪快要抓住他身体的一瞬间，他突然举起一只手臂，一把攥住它的脚杆，用力往下拽。金雕愤怒得背羽和颈羽恣张开，双翅高吊，嘴喙照准他的眼珠子狠狠啄下来。金雕的嘴喙坚硬如铁，弯曲如钩，能啄穿狼的脑壳。他早有准备，另一只手闪电般地捏住金雕的嘴壳。

“戈……呀……”金雕的气管被掐住了，憋得喘不过气来，发出断断续续的啸叫。那对巨大的翅膀拍扇着摇动着，竭力想挣脱他的控制腾飞起来。强劲的山风呼呼吹来，更增添了雕翼升空的力量。

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像被裹进龙卷风似的有点站立不住了。他若能伸出一只手抓住身边的怪石，是可以稳住自己的身体的，但他一只手掐住雕嘴，一只手捏着雕爪，哪只手都不敢须臾松开，哪只手一松开就会遭到致命的攻击。他没有第三只手可供使用。

金雕的翅膀越扇摇越快，越扑腾越猛，他随时都有被拔地而起的危险。他一旦被拖离峭壁，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和这只恶雕同归于尽。

他不能死，金叶子还在葫芦洞里等他回去喂食呢。他必须折断恶雕的翅膀。你有嘴可以啄我，我也有嘴可以咬你。他扭头对准恶雕的肩胛，狠命一口咬了下去。雕翅摇扇得更猛烈了，他死死咬住不放。“咔嚓，咔嚓”，他听到骨头被他咬断的声响，尝到了咸咸的血腥味。恶雕那只被他的刀鞘劈断的爪子，也从它的腹部伸出来了，用腿骨拼命踢蹬他的胸脯，他难受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再也支撑不住，仰面摔倒在地。但他的手仍掐紧雕嘴捏住雕爪，牙齿仍嚼咬着雕翅。

恶雕挣扎着，人和雕在狭窄的峭壁平台上翻滚，好几次他都险些滚下悬崖去。“咔嚓，咔嚓”，他唯一自救的希望就是尽快咬断那只该死的翅膀。他满嘴都是雕羽，满嘴都是咸腥的血浆，也不知道究竟是雕血还是他自己嘴里的血。

被他嚼咬的那只雕翅，渐渐摇扇得慢了，变得有气无力，而另一只雕翅，却更疯狂地拍打扇摇。他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气流裹挟着，在地上打转。他的半边身体已经被转到平台外了，恶雕还在拼命往外拖他，他若再不松开手和嘴，很快就会坠落深渊的。他先松开嘴，然后再松开手，在松手的一瞬间，用力往外一推，将恶雕从自己身上推出去。

“戈呀——”金雕嘹亮地啸叫一声，那只遒劲的雕爪微微弯曲，做出一副攫抓状，雕眼怒视着他，又要扑飞过来同他厮杀了。他躺在悬崖边缘，金雕离他仅两三米远，只要被雕爪抓住，很容易就会被拉下深渊的。他想站起来迎战，但浑身像火烧火燎般的疼痛，所有的身体零件都好像生了锈，咬紧牙关靠双手的支撑，才勉强坐了起来。恶雕却还那么精神那么亢奋那么勇猛，但他不行了，他悲哀地想，在这场人雕搏杀中，金雕是赢家，他是输家。那只雕爪离他仅有半米了，他没法躲闪，也没法站起来厮斗，只能眼睁睁看着雕爪落到自己身上了。

奇怪，那雕爪快要抓到他肩膀时，突然变换了方向，与他擦肩而过，飞到旁边去了。他抬头一看，哦，恶雕的翅膀一只受了伤一只没有受伤，受了伤的那只翅膀力不从心，拍扇得慢慢腾腾，没受伤的那只翅膀精力充沛，拍扇得又急又快；两只翅膀用力不匀，摇扇的频率不一，无法准确地把握飞行方向，在天空盲目地转起圈来。

“戈——啊——呀——”金雕痛苦地啸叫着，竭力摆动尾翼，扭转脖颈，试图重新对准所要攫抓的目标，但却适得其反，越努力越见鬼，身体像陀螺似的在半空中旋转。它想往高处飞，也不能如愿以偿，身体沉重得像块石头，用尽力气扑腾翅膀，也只能在空中保持原有的高度。

六指头惊讶地望着金雕，它像在表演着优美的舞蹈，转了一圈又一圈，好几次都差点要飞到他身上来了，又功亏一篑，歪仄到一边去了。渐渐地，它的力气似乎耗尽了，一点一点往下沉，从他头顶约两米的空中下沉到与他平行的位置，它无可奈何地哀啸着，仍无法阻止下沉的趋势，缓慢地不可挽回地继续一路沉下去。他坐在峭壁的小平台上，探头望下去，金雕像片被卷进旋涡气流的枯叶，螺旋形往下沉降，已沉落到半山腰了。

他舒了口气，总算摆脱了恶雕的纠缠。

突然，“戈呀——”山谷下传来金雕气贯长虹的啸叫，他看见，那只恶雕奇迹般地停止往下沉落，虽仍在旋转，但两只翅膀像直升机上的螺旋桨，身体迅速升腾起来。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很快，金雕就像鱼浮出水面似的从薄雾缭绕的山谷浮升出来，到达与他平行的位置。

一轮火红的朝阳跃上苍茫的群山，天地一片亮丽。金雕半身都是血，变成名副其实的血雕。霞光染红了它金色的羽毛，像天的精灵，像太阳的女儿，高昂着头，双目流光溢彩，带着复仇的渴望，带着胜利的自信，往蔚蓝色的天穹攀升。他晓得，它只要再往上升腾几米，就会气势磅礴地大啸一声，扎进他的怀里，拖拽着他一起坠进深渊，坠进地狱。

他没有其他法子可想，他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就在这时，它的翅膀好像突然间失去了生命的活力，僵硬得无法再拍扇，雕眼骇然一亮，就像火光似的熄灭了，身体在空中凝滞了一会儿，嘴壳吐出一声充满遗恨的凄楚的啸叫，身体像颗金色的流星，笔直坠落深渊。

我赢了，我到底赢了！他向着旷野高声喊叫，激动得泪流满面。

这是他见到过的最顽强最勇敢的金雕，可惜，它威胁他女儿金叶子的生命，他不得不杀了它。

他在峭壁的平台上躺了一阵，恢复些体力后，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爬下山去，捡起围裙、长刀和铜炮枪，起程回家。金叶子一定饿坏了，他得赶快回去喂食。

第五章　误闯大象葬礼

两三个月后，六指头不再煮肉粥，而是改用生的肉块喂金叶子。小家伙日长夜大，很快就和一只猞猁差不多大小了。

小老虎很多行为都和猫十分相似，它们都喜欢蹲坐在地上，梳理自己的爪子和皮毛；它们都有到一个暗角落里排便的习惯，并会抓刨沙土盖掉粪便；它们都喜欢钻到铺底下躲藏起来，睁大一双在黑暗中会感光的眼睛，注视周围的动静；它们都热衷于在一块松软的木板上使劲抓扯，磨砺锐利的爪子，直抓得木屑纷飞才过瘾……

六指头开始带着金叶子一起外出狩猎。小老虎的秉性和猎狗完全不同，猎狗会忠实地陪伴在主人身边，老虎的独立性很强，一出门就自己钻到草丛树林里去了。但老虎一点也不比猎狗笨，嗅觉与听觉也不比猎狗差。金叶子不会跑得离他太远，只要他吹声口哨，它很快就会从附近的什么地方钻出来，出现在他的面前。

有时候，他一枪将一只孔雀从树梢打了下来，孔雀掉进了齐人高的茅草丛里，找起来挺麻烦，他就钩起食指含在嘴里，吹出一声悠长的口哨。不一会儿，金叶子就一阵风似的跑了来，他用手指着那片茅草地说一声：“金叶子，快去把孔雀捡回来！”它就立即蹿进茅草丛，很快将孔雀叼了来。有时候，他射中了一只野兔，负伤的野兔仍顽强地在灌木丛里奔逃，他叫唤金叶子，金叶子便会敏捷地追撵上去，将野兔缉拿归案。

捕获到猎物后，他会找一条清亮的小溪，捡一些枯枝败叶，烧一堆篝火，将猎物一分为二，一半扔给金叶子吃，一半在火上烤熟了自己吃。金叶子吃饱后，便会头枕着他的腿，斜卧而眠，而他则枕着它的腰，也甜甜入睡。

有一次，他带它到湄公河边一片芦苇荡去打野鸭子，刚走到河边，突然，金叶子眼角上吊，耳郭竖挺，身体蹲伏，尾巴平举，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一副如临大敌的紧张神态。“金叶子，你怎么啦？”他抚摸它的背，轻声问道。它不答理他，借着芦苇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朝河边一块扇贝状的礁石走去。快走到礁石时，它才猛地蹿扑出去，闪电般跳到礁石背后去了。过了几分钟，它叼着一条两尺余长的大鲵喜滋滋地回到他的身边，那大鲵还没死，在草地上扭动蹦跶。

大鲵又叫娃娃鱼，叫起来像婴儿在哭，生活在江河边的礁石暗洞里，能在水底潜泳，也能靠四肢在岸上爬行，是一种珍贵的两栖类动物，性机敏，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潜入水底迷宫似的洞窟躲藏起来，极难捕捉。

金叶子不断用爪子拍打着企图逃窜的大鲵，兴奋得“呜噜呜噜”叫。

哦，它已学会了自己捕食，他也很高兴。

这天下午，六指头带着虎女金叶子，下到大黑山边缘的野芭蕉坪，想剥一棵野芭蕉芯。野芭蕉芯甜津津脆生生，既可当水果生吃，又可切成丝与大米一起熬粥，熬出来的粥又黏又稠，馨香可口。这是一片平缓的丘陵，南北七八里宽，东西四五里长，芭蕉坪长满了野芭蕉，蕉叶婆裟，清香袭人。同往常一样，走进野芭蕉林，金叶子就独自跑开了。

六指头找了棵紫皮大芭蕉，正要砍，突然，听见箐沟芭蕉林深处传来稀里哗啦的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走动。也许是一头贪嘴的水鹿在啃食芭蕉花呢，他想，送到面前的猎物不捡白不捡。他卸下枪，蹑手蹑脚摸过去，轻轻拨开遮挡住视线的蕉叶，不看犹罢，一看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喘了。一群大象，老老少少，少说也有一二十头，面朝着箐沟一个巨大的泥坑，散成半圆形。有一头老公象，步履蹒跚地从象群中走出来，一直走到泥坑边缘，静静地站立着，神情显得有些凄凉。

六指头瞪大眼睛再仔细望去，这头从象群里独自走出来的老公象，皮肤皱得就像脱水的柠檬，不不，皱得就像百年老松树的树皮，象眼混浊，眼角布满眵目糊，一条皱巴巴的鼻子无力地在面前晃荡，两支象牙颜色浊黄，就像烧糊的锅巴，涂满岁月沧桑。六指头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头年老体衰、生命烛火就快熄灭、正在无可奈何地走向生命尽头的老象。

这时候，象群里又走出一头大公象，两支象牙又粗又长，白得耀眼，走起路来沉稳有力，粗壮灵巧犹如蟒蛇般的象鼻神气地左右摇甩，年轻力壮，两只眼睛很有威严地扫视四周，一看就知道是这群大象的头象，也叫象王。

白牙象王走到那头老公象身边，灵巧的象鼻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抛洒在老公象背上，白牙象王神情肃穆，像是在举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突然，老公象吃力地举起那条皱巴巴的长鼻，张开干瘪的大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随着吼叫声，老公象向前跨了一步——老公象正站在泥坑边缘，向前跨了一步，就跨到泥坑里去了——泥坑约有五六米深，坑壁陡峭，老公象就像坐滑梯一样，不不，它是站着的，就像站滑梯一样。它庞大的身体裹着坑沿大量泥沙，“轰”的一声滑进坑底，泥坑爆起一团巨大的蘑菇状尘土。

在白牙象王的带领下，所有大象，包括一头刚出生的乳象，都翘起象鼻，朝着那个泥坑，朝着那头滑进泥坑的老公象，发出一声声吼叫。

六指头总算弄明白了，它撞见了大象的葬礼。

那头白牙象王用鼻子抓起泥沙抛洒在老公象背上，那是在为老公象洗最后一次泥浴；象群齐声吼叫，是在跟老公象举行最后的告别仪式。

人和大象不一样，人的最后告别，是在跟遗体告别，象的最后告别，是跟还会呼吸还会喘气的活体告别。

六指头听说过大象的葬礼，他晓得，热带雨林里每一群大象，都有一个祖先留下来的神秘的象冢。象冢一般都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连最优秀的猎人也很难找到。大象有预感死亡的本领，当一头象步入老年，预感到死神离自己越来越近时，老象就会在象群的陪送下，去往祖先留下的神秘象冢。在举行完大象特有的葬礼后，便独自留在象冢，等待死神光临。

六指头还听说过，大象为了防止人类盗取象冢里的象牙，也为了防止嗜血成性的食肉猛兽来捕食留在象冢里尚未断气的老象，会采取一系列的防范措施：在举行葬礼前，派出年轻力壮的公象在象冢四周站岗巡逻，还要用鼻尖卷起一撮撮泥沙，抛向树梢，驱赶唧唧喳喳的小鸟，不允许任何动物接近象冢，更不允许有人窥视它们的葬礼。

他曾听阿妈说过这么一件事，朗雀寨有位樵夫，一天上山砍柴，正巧撞见一群大象举行葬礼，那位樵夫来不及躲避，被那些大象追上，有的用象牙挑，有的用象蹄踩，那个倒霉的樵夫做了象的殉葬品。

六指头一方面暗自庆幸自己目睹了奇特的大象葬礼，发现了所有猎人都梦寐以求的神秘象冢。过一段时日，等泥坑里那头老公象死掉后，便可去捡那些散落在泥坑里的象牙，象牙值钱，他便可发一笔小财了；但另一方面，他又有几分恐惧，偷窥象牙，要是被大象发现了，那他的小命也就玩完了啊。

六指头决定马上悄悄离开此地。趁着它们还没有发现自己，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六指头合上蕉叶，收起铜炮枪，往后退却。他走得心急火燎，不时扭头望一眼，唯恐大象会跟上来。才走了几步，突然，他被盘在草丛里的一根藤子绊了一下，摔了一跤。平地摔跤，又跌在柔软的青草上，连皮都没有擦破一块。但是，那支铜炮枪从肩上滑落下来，“哐啷”，发出金属砸地的声响。

在寂静的森林里，铜炮枪砸地的声音犹如平地惊雷，传得很远很远。

“嗷——嗷嗷——”传来大象高昂嘹亮的怒吼声。

不好，惊动象群了！六指头跳起来，拔腿就跑。所有的猎人都知道，野象不好惹，正在神秘象冢举行葬礼的大象更不好惹。为了保守象冢的秘密，大象绝不会轻易放过偷窥它们葬礼的人，必然会穷追猛撵，不顾一切地进行可怕的报复。

果然，白牙象王一马当先，领着整群大象，一路吼叫着，发疯般地追了过来。六指头清楚地听到背后传来野芭蕉被撞断的“哗哗”声响。他闷着头拼命奔跑，希望能逃出大象的追撵。但在没有路的深山老林，人的奔跑速度远远比不过大象的奔跑速度，彼此的距离很快缩短。他扭头瞥了一眼，追在最前面的那头白牙象王，离他仅有五六十米远了，撅着可怕的大白牙，翘着蟒蛇似的长鼻，两眼杀气腾腾。他拐弯，白牙象王也跟着拐弯；他溜坡，白牙象王也跟着溜坡，恶狠狠地朝他追了过来。

六指头一面跑一面想甩掉大象的办法。他想找个茂密的草丛躲起来，原始森林里，草丛很多，有的草丛还布满荆棘，枝叶茂密得连风都钻不进。但他又一想，大象眼睛不太好使，视力差一些，但听觉和嗅觉都十分灵敏，任他躲进最茂密的草丛，大象也一闻就能闻出来。象蹄厉害，根本不在乎什么荆棘刺窠，几象蹄就能把布满荆棘的草丛踩平，跟大象玩躲猫猫，恐怕不是个好主意。他又想爬到树上去，大象不会爬树，爬到树上去就能脱离危险。但四周没有几个人都抱不过来的大树，都是一人多高的野芭蕉树，别看野芭蕉树长得粗粗壮壮，却又脆又嫩，大象庞大的身体猛烈一撞，就能将野芭蕉树拦腰撞断。他又想躲进山洞去，洞口狭窄的山洞，大象钻不进来，也能躲过大象的攻击。可一路奔跑，却根本就看不见有合适的山洞……

没办法，只有开枪了。但愿枪声能把这些可恶的大象吓退。

他不敢瞄准公象开枪，铜炮枪威力有限，打打一般的飞禽走兽还可以。大象皮肤厚韧，尤其是大公象，经常在大树上蹭痒，蹭得一身黏糊糊的树浆，又爱用鼻子卷起沙土抛在自己身上进行泥浴，身上涂抹了一层树浆泥沙，像披了一件坚硬的铠甲，铜炮枪射出来的铁砂很难将其击穿。再说，他只带了半葫芦火药，最多能打个三四枪，就算能让他每枪都贯穿大象的双耳——子弹从右耳进去左耳出来，也无法对付整群大象。闯荡过山林的猎人都晓得，世界上狼群和象群最为凶悍，如果不是人多势众，如果没有充足的弹药，千万别去招惹它们，不然的话，你开枪击伤了其中的一个，血腥味会刺激得它们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地扑过来与你拼命，最终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一面跑一面卸下背在肩上的铜炮枪，迅速转身，迅速瞄准，往白牙象王的头顶开了一枪。“轰”一声巨响，霰弹像群小精灵贴着白牙象王的脊背飞进背后的野芭蕉林。白牙象王吓了一跳，停顿下来，站着发愣。其他大象也都翘起鼻子嗅闻着空气中的火药味，瞪着眼，张着嘴，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

六指头又赶紧往枪管里填充火药铁砂，又接连往象群头顶连开三枪，指望能把白牙象王吓得灵魂出窍，吓得屁滚尿流，吓得撒腿就逃。

遗憾的是，他低估了象群守护象冢秘密的决心，也低估了白牙象王的顽强与凶悍。象群在枪声炸响时，停止了追撵，甚至还后退了几步，但震耳欲聋的枪声一停，刺鼻的硝烟被风吹散，白牙象王又吼叫着紧追不舍。

活见鬼，白白浪费火药铁砂，早知道这样，真不该开枪吓唬它们的啊！

现在，半葫芦火药全用完了，他就是想射杀白牙象王，也无能为力了。

很快，白牙象王离六指头只有二十多米远了，尖锐的吼叫在他脑后炸响，象鼻喷出的那股气流，已射到他背上。他明白，照这样追下去，用不了两三分钟时间，白牙象王蟒蛇似的象鼻就会把它劈倒，锋利的象牙就会捅他个透心凉！

这个时候，六指头刚好跑到一座小小的断崖跟前。这一带都是丘陵，山都不高，也许是雨季滑坡的原因，眼前这座小山，有一面山坡坍塌了，形成一个小小断崖。整面断崖约有二十来米高。断崖分成上下两截，离地面十来米高那部分，是乱石和泥沙堆积的陡坡，人还勉强能攀爬上去，再上去十来米高部分，是笔陡的绝壁，连猿猴也很难攀爬。六指头来不及多想，也没有时间容他多想，他立刻跑到断崖前，扔了铜炮枪，脚踩石缝，手攀草根，猿猴般“嗖嗖嗖”往上攀爬。

他刚贴着断崖爬上去两三米高，白牙象王已赶到断崖下，前肢跨到断崖上，后肢直立，鼻尖弯成钩状，象鼻贴着断崖蛇一样蹿上来，就来钩拉他的脚。他没穿鞋子，他是野人，进山从来就不穿鞋，他赤着脚，突然感觉到脚底板热乎乎、痒丝丝，好像有人恶作剧在搔他脚底板，他赶紧像踩着了火炭似的瞬间将脚收上来。好险哪，再慢半拍，他就要被象鼻缠住脚跟从断崖上拉扯下去了。

六指头艰难地在陡峭的断崖上攀爬，爬到离地面十来米高，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平。他又转动眼睛四处寻找，好不容易找到一块突兀的石头，能让他双脚站稳，旁边还有一根从土里暴露出来的树根，两只手也可以扶住了，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六指头现在真的很像一条大壁虎，紧紧地趴在断崖中间。

十多头大象，包括那头刚出生不久的乳象，都陆续赶到了断崖下，翘起鼻子抬起头，望着贴在断崖中间的六指头。

白牙象王先是找到六指头扔掉的那支铜炮枪，用鼻子卷起来抛掷，用象蹄踩，发泄熊熊怒火，好端端一支铜炮枪，很快就拆得七零八落了。

白牙象王还不解恨，站在断崖下沉思了几分钟，突然“嗷”地发一声威，奋力往断崖上攀爬，它的象蹄踩在陡坡上，象鼻蛇一样蹿上来，鼻尖钩住断崖石壁上树根、藤条和枝枝蔓蔓，身体往上攀升。

另有两头年轻公象，也学着白牙象王的样，企图攀登断崖。

大象是陆地上最大的动物，身体实在太笨重了，白牙象王才爬上两米高，象鼻卷住的那根藤条，承受不了成年公象五六吨的体重，“啪”的一声折断了，白牙象王笨重的身体就像滑滑梯一样，“刷”的一声，又滑回到断崖底下。

另外两头年轻公象也像白牙象王一样，爬上来一小截，又无可奈何地滑落下去。其中有一头年轻公象很倒霉，在滑滑梯时，没掌握好平衡，身体侧翻，像只巨大无比的皮球，滚下断崖，大概是摔伤了，半天没能爬起来，后来总算能爬起来了，也一只象蹄悬吊，只能用三只象蹄来走路了。

白牙象王又翘鼻抬头，沉思了好几分钟，突然，它用鼻子卷起地上的碎石，瞄准大壁虎一样趴在断崖上的六指头，柔韧粗壮的象鼻弓一样弯曲，“啪”的一个弹射，碎石便像火筒发射的霰弹，朝六指头射来。

除了那头新生乳象外，所有聚集在断崖下的大象，都忠实地追随白牙象王，用灵巧的鼻尖从地上卷起碎石，向六指头抛射。

碎石雨点般地飞了过来。

六指头暗暗吃惊，没想到大象还有抛射碎石的本领，担心了一阵。幸运的是，他离地面有十来米高，象鼻虽然劲道很大，但毕竟不是弓弩，也不是火筒，抛射力量有限，大部分碎石抛射到七八米高，便又掉头落回到地面去了。有几块碎石，抛射得特别狠也特别准，落到他身上了，也没多少力量，对他造不成伤害，也构不成威胁。

象群折腾了好一阵，六指头仍像条大壁虎稳稳地趴在断崖上。

白牙象王便又翘鼻抬头沉思起来，几分钟后，象群分成两部分，断崖下留下一头独牙公象和一头体色瓦灰的母象，看护照顾那头新生的乳象，同时兼职站岗放哨，以防备六指头逃跑。留下来的那头瓦灰母象很年轻，不管什么时候，都寸步不离地守护在那头新生乳象旁边，不用猜，六指头也晓得，瓦灰母象是象群里那头新生乳象的妈妈。

其余大象，跟随在白牙象王后面，去到箐沟，在小河沟里汲了满满一鼻子水后，又跑回来，鼻尖对准大壁虎似的趴在断崖上的六指头，像一根高压水龙头，“哗——”喷出一股强有力的水柱。象鼻喷水，要比象鼻抛石，更有力量，大部分水柱都准确地喷到六指头身上了。但天气炎热，淋点水，刚好洗个免费淋浴啦。刚才逃跑时，流了许多汗，正渴得嗓子快冒烟了，也趁机咬几口水柱，润润喉咙。

大象们不辞辛劳地一趟又一趟去往几百米外的箐沟用鼻子汲水，高压水枪般的象鼻一次又一次喷射出高高的水柱，六指头被淋得像只落汤鸡，却仍大壁虎般稳稳地趴在断崖上。

大象们却累坏了，有的大口喘息，有的大打哈欠，有的干脆躺在地上休息。

它们能用的伎俩都用上了，六指头想，它们黔驴技穷，奈何他不得，也就会垂头丧气撤走的。但他又一次低估了白牙象王的智慧。这一次，白牙象王发出一声悠长的吼叫，那头独牙公象和那头瓦灰母象跑拢来，白牙象王和独牙公象、瓦灰母象三条象鼻高高擎举，搭成一个宝塔状，三张粉红色的象嘴发出“咿哩呜噜”的声音，仿佛是在开会商量什么。过了一会儿，白牙象王连吼三声，留下独牙公象和瓦灰母象在断崖下继续守护照看那头新生乳象，同时兼职站岗放哨，其余大象，在白牙象王率领下，排成一字纵队，浩浩荡荡绕到断崖背后去了。

六指头看不见象群了，也不知道白牙象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大概两锅烟的工夫吧，六指头猛听得头顶传来稀里哗啦的声响，稳住身体，抬头望去，就在离他约十来米高的断崖顶，有好几条象鼻在挥舞，但受角度限制，看不见大象的身体。

有一点他明白了，白牙象王领着象群，绕到断崖后面，断崖后面是平缓的山坡，象群登上这座小山的山顶，出现在他头顶上了。

它们想干吗？象鼻从山顶垂吊下来，像钓鱼似的把他从断崖中间钓上去？他离山顶足足有十米高，世界上也没有这么长的象鼻呀！

但六指头很快就明白象群为何要爬上小山坡、绕到断崖顶上来了。一块比巴掌还大的石片，突然从断崖顶上掉落下来。“乒乒乓乓”，石片在断崖上翻了几个滚，贴着他的脑袋坠落下去。他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是怎么回事，一根碗口粗的树枝，又轰隆隆翻滚着，擦着他的背，滚到断崖底下……

他明白了，狡猾的白牙象王，居高临下，利用大象力大无穷善于搬运重物的本领，在小山坡上寻找石头和树枝，采取檑木滚石的办法，来对付他！

更绝的是，那两头留在断崖底下照看新生乳象并监视六指头的独牙公象和瓦灰母象，主动承担起了观察哨的职责。上面的象群每扔一次石头或树枝，两支高举的象鼻就会像指南针一样，或者左摆，或者右移，还发出长短不一音调变换的吼声，告诉断崖顶上的象群：

——“嗷嗷，这块石头扔偏了，再往左两寸，就能击中目标了！”

——“嗷嗷，这根树干太靠右了，再往左来一点，就大功告成了！”

——“嗷嗷，就差那么一点点了。哈，打中了，把他脑袋砸出血来了。兄弟们，加油啊，再接再厉，我们很快就可以将这个偷窥我们葬礼的像大壁虎一样贴在断崖上的可恶的人绳之以法了！”

真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落到六指头头上，擦破了他的额头。

六指头心里暗暗叫苦。他虽然像大壁虎一样稳稳地贴在断崖上，但毕竟不是壁虎，不可能像真正的壁虎那样灵活自如地在断崖上移动奔跑。断崖很陡，很难找到能踩稳的地方，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滑落下去，所以，他根本动弹不得，也避让不开。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他就像打靶场上的固定靶，或者说是死靶，好打得不得了。

小山顶上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石头和树枝，又有独牙公象和瓦灰母象在断崖底下为扔石头和树枝的象群校对和修正角度，石头和树枝只会扔得越来越准。这样下去，终将会有一块石头，正正砸中他的脑袋，把他砸得眼冒金星；终将会有一根树枝，正正砸在他身上，树枝就像扫帚扫垃圾一样，把他从断崖上扫除下去！

他从十米高的陡坡掉到地上，肯定摔得半死不活。守候在断崖下的瓦灰母象便会用长鼻子卷住他的腰，像皮球似的抛来抛去；那头担任观察哨的独牙公象，定会撅起那支尖利的象牙，将他的身体戳成马蜂窝……

危急时刻，他想到了金叶子。金叶子跟他一起从葫芦洞出来的，走到半途钻进野芭蕉林玩耍去了，估计就在断崖附近的什么地方。他只剩最后一线脱险的希望了，那就是召唤金叶子前来帮他解围。老虎是山林之王，大象也要畏惧三分。但金叶子尚未成年，能不能吓唬住这些大公象，他一点把握也没有。事到如今，也只能试试看了。

“嗷——”他将食指含在嘴里，连续吹了好几声悠长嘹亮的口哨。

他贴在断崖中间，站得高，当然也看得远，刚吹完口哨，便看见山脚下一片灌木丛里，跃出一个色彩斑斓的身影，迅速往断崖移动。一会儿，那身影越来越近，果真是金叶子，嘴里叼着一只山兔，出现在断崖右侧约五十米的一条泥沟里。

“金叶子，快，把这些讨厌的大象撵走！”他两手卷成喇叭状，高声喊叫。

金叶子扔掉口中的山兔，抬头望望断崖，似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路奔跑，绕到断崖后的小山坡上去了。

过了一会儿，六指头听到断崖顶上传来虎低沉洪亮的吼叫声和象惊慌失措的吼叫声。随即，那凶险异常的檑木滚石也停止了。六指头虽然无法看见断崖顶上虎象争斗的场面，但从声音上他可以想象，金叶子一定勇敢地冲往象群聚集的山顶了，龇牙咧嘴，吼叫恫吓，张牙舞爪，跃跃欲扑。象群发现一只斑斓猛虎从背后奔袭而来，顿时乱了阵脚，好几头大象紧张得浑身颤抖，发出惊恐的叫声。断崖顶上，象群乱成一团。

大象虽然是最大的陆地动物，但老虎毕竟是百兽之王，大象还是害怕老虎的，闻到虎的气味，见到虎的踪影，应该有闻虎色变的恐惧。

但愿金叶子的突然出现，能成功将象群吓退，六指头想，这样自己就能获救了。

虎啸象吼持续了约一锅烟的时间，渐渐地，六指头感觉断崖上传来的声音有点不大对头了，象吼声越来越雄壮，虎啸声却越来越微弱。

又过了一会儿，断崖顶上传来白牙象王高亢嘹亮、扬扬得意的吼叫。紧接着，中断了好一阵的檑木滚石又开始乒乒乓乓朝他倾泻而下。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斑斓身影，在灌木和草丛中穿行，从小山坡绕回到断崖前来了。六指头居高临下，一眼就看清，正是他女儿金叶子。金叶子走得慌里慌张，一面奔跑，还一面扭头张望，好像生怕有什么东西追上来似的。它缩头缩脑，尾巴耷拉在地，有点惊魂未定的样子。不难想象，金叶子在他头顶的小山坡上遭到了象群可怕的围攻。

很有可能是这样的，当金叶子猛然出现在象群背后，发出凶猛的虎啸时，象群确实害怕了一阵，有一两头胆小的母象甚至吓得想拔腿逃跑了。但很快，经验丰富的白牙象王就从最初的慌乱中镇定下来，仔细一看，前来挑衅的这只老虎虽然个头如水牛犊那般大，吊睛白额，威风凛凛，却毛色淡雅，额头的王字还很模糊，原来是只乳臭刚干筋骨还稚嫩爪牙还欠老辣的年轻雌虎。

白牙象王的畏惧感顿时消退，想着自己身大力不亏，又象多势众，何愁打不过这只初出茅庐的小老虎呢？于是，它用威严的吼叫制止了象群的混乱，带领几头公象向金叶子压了过来。若论力气，三只老虎也敌不过一头公象。别说是刚刚长大的金叶子了，就是成年猛虎，也抵挡不住象群的围攻啊。

金叶子不得不败下阵来，夹着尾巴逃离了小山坡。

金叶子一路奔跑，向茂密的野芭蕉林跑去，似乎是要远远躲开这些长着可怕长鼻和长牙的庞然大物。

唉，六指头叹了口气。他一点也没有责怪金叶子的意思，金叶子在听到他的呼救时，能挺身而出，能勇敢地扑向象群，他已经很感动了。金叶子已经算是有情有义的好女儿了。一只小雌虎，面对一群大象，力量对比太悬殊了，打不过，是很正常的，惹不起躲得起，想要逃跑，也是很正常的啊，总不能留在这里陪他一起死吧。就算金叶子志愿留下来陪他一起死，他也绝不会答应的。他爱金叶子，金叶子是他的女儿，即使他遭遇不测，他也希望金叶子能健康平安地活下去。

金叶子路过断崖下时，守在断崖下的独牙公象和瓦灰母象着实紧张了一阵，翘起长鼻，瞪大眼睛，密切注视着金叶子。但金叶子好像没看见独牙公象和瓦灰母象，在断崖下匆匆而过，头也不回地跑向野芭蕉林。

独牙公象和瓦灰母象这才放下心来，将高高举起做嗅闻状的鼻子慢慢垂挂下来。

斑斓身影，在灌木和草丛间时隐时现，快要钻进野芭蕉林了。

——哦，阿爸以后恐怕不能再照顾你了，你要自己照顾好你自己。出门捕猎，千万要小心，别踩着猎人的铁夹子；夜晚睡觉，一定要用鼻子仔细闻闻，别糊里糊涂睡到眼镜蛇身上去了！

六指头望着渐行渐远的金叶子，在心里默默念叨。

突然间，让他颇感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金叶子去到野芭蕉林前，并未钻进密匝匝的芭蕉树丛，而是一个拐弯，顺着那条隐秘的泥沟，又绕回到断崖下来了。金叶子就像伏击猎物一样，弯曲四肢，压低身体，借着灌木和草丛的掩护，匍匐前进，一点一点靠近正站在瓦灰母象身边的那头新生乳象。

独牙公象和瓦灰母象还以为老虎早就夹着尾巴逃跑了，放松了警惕，并未发觉正一步步向它们身边新生乳象逼近的金叶子。独牙公象和瓦灰母象又开始充当起了观察哨的角色，以摇摆象鼻为信号，帮助象群扔石头扔树枝扔得更准。

檑木滚石，还在从断崖顶纷纷落下，一块比冬瓜还大的石头，轰隆轰隆从山顶滚下来，砸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撞出一串耀眼的火星。大象不愧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大力士，这么大的石头都能搬起来往下扔，看来，自己被石头或树枝砸死，那是早晚的事了。六指头苦笑着想。他一面尽量躲闪从天而降的石头，一面继续观察金叶子的举动。

借着灌木和草丛的掩护，金叶子摸到离那头新生乳象约二十多米远的地方，躲在几片巨蕉叶下，稳了稳情绪，突然跳了出来，箭一般飞奔，直扑新生乳象的屁股。

六指头心里一阵快慰，金叶子并没有因为在小山坡遭到象群的猛烈围攻而撇下他逃之夭夭。它绕了一个圈，避实就虚，寻找薄弱环节，跑来袭击新生乳象了。

虎爪下有一层厚厚的肉垫，跑起来悄然无声。虎惯用的手段就是出其不意地伏击猎物。

六指头贴在断崖上看得很清楚，金叶子两只虎爪搂住新生乳象的腰，在新生乳象的屁股上“啊呜”咬了一口。独牙公象和瓦灰母象这才听到背后的异常动静，惊愕地回转身来。

这头乳象皮肤呈粉红色，跟一只野猪差不多大，细皮嫩肉，估计出生才两三个月。金叶子这一扑一咬，新生乳象腰上被扎出几个血洞，屁股也皮开肉绽，“咿——咿——”杀猪似的嗥叫，挣扎着往泥沟里逃窜。

金叶子吼叫着追了上去。

独牙公象和瓦灰母象回过神来，迈开大步赶上来，独牙大象撅着那根弯刀似的独牙往金叶子身上捅，瓦灰母象抡起钢鞭似的长鼻照着虎头抽打。

瓦灰母象属于亚洲象。世界上现有两种大象，非洲象和亚洲象。它们之间最大的差异是，非洲雌象身材几乎和雄象一般高大魁伟，也长发达的门齿；亚洲象的体型本来就比非洲象要弱小一些，亚洲雌象又比雄象瘦小一圈，还不长伸出嘴吻的长牙。因此，亚洲雌象对付天敌的唯一武器，就是这条又粗又长的象鼻子。

金叶子机灵地就地打了两个滚，独牙大象弯刀似的象牙戳空了，深深扎进泥土里，瓦灰母象钢鞭似的长鼻也没能抽打到金叶子，而是抽打在一片比伞还大的巨蕉叶上，把巨蕉叶抽得粉碎。

六指头吓出一身冷汗。

金叶子躲过了象牙和象鼻，并没被吓倒，扭身一跳，又扑向那头惊慌失措的新生乳象。老虎身体矫健，比体态庞大的象要灵活多了。“嗖”地连续两个蹿跃，便旋风般扑到那头新生乳象面前，张开虎嘴，一口咬住乳象的鼻子，就像拔河比赛一样，往草丛里拉。

——“呜呜，我的鼻子！”新生乳象哭嚎起来。

象鼻是大象身上最重要的器官，吃饭、干活、洗澡、打架、找对象，全靠这根万能的鼻子了，万一真的鼻子被咬掉，将来怎么活呀！

瓦灰母象心急火燎赶来救援，用象蹄猛踩金叶子。金叶子只得松开虎嘴，吐出象鼻，跳闪到一边去。

新生乳象被咬得不轻，象鼻上鲜血滴答，好像流红鼻涕一样。

瓦灰母象心疼死了，它不再举起长鼻去抽打金叶子，也不再追撵跳闪开去的金叶子，象是很聪明的动物，它知道自己不如老虎灵巧，它知道自己去追打老虎的话，它的宝贝乳象这里就会出现漏洞，就会露出破绽，就会发生险情。当务之急，不是去消灭老虎，而是保护乳象，不让自己的心肝宝贝受到更大伤害。

它可不愿意自己的孩子长大后变成一头无鼻象或短鼻象。

瓦灰母象用鼻子把受了伤的乳象钩拉到自己脖颈下来，然后，用自己硕大的脑袋和长长的鼻子把乳象罩住，罩得严严实实，就像住进了碉堡一样。

不管金叶子如何挑衅，如何啸叫恫吓，瓦灰母象岿然不动。

只剩下独牙公象与金叶子周旋对抗了。独牙公象撅着象牙冲过来，金叶子就灵巧地往后躲闪；独牙公象停下来喘息，金叶子就绕到独牙公象背后去骚扰，迫使独牙公象不停地原地转圈。双方紧张对峙。

怎么这么倒霉，遇到一只专门喜欢咬大象屁股的老虎，真讨厌。

虽然大象力大无穷，但大象毕竟是草食动物，一头象与一只虎对峙，作为草食动物的象来说，难免会心里发虚。双方你进我退、我退你进转了几圈后，独牙大象有点撑不住了，慢慢向瓦灰母象靠拢，两头大象背靠背，就可有效地防止老虎从背后偷袭。

突然，瓦灰母象张开嘴，“嗷——嗷嗷——”发出凄厉的吼叫，向断崖顶上的象群呼救：

——“快来象哪，老虎要吃小象啦！我的宝贝已经受伤啦，快来救救我们吧！”

随着瓦灰母象的呼救，六指头发现，断崖顶上的檑木滚石停了下来。静穆了一两分钟，响起白牙象王气势磅礴的吼叫声，断崖顶上，几支摇晃的象鼻也不见了。六指头明白，白牙象王已带领象群紧急赶往断崖底下来救援遭老虎袭击的新生乳象了。

象是一种对后代特别重视特别关爱的动物，在一个象群里，乳象的安全至关重要。

从山顶绕到断崖底下来，少说也要七八分钟时间，这是性命攸关的七八分钟，是生死转换的七八分钟，是转危为安的七八分钟，是女儿金叶子冒着生命危险为他赢得了这宝贵的七八分钟。他必须抓紧时间，在白牙象王率领象群赶到之前逃出野芭蕉坪。檑木滚石已经停止，来自头顶的威胁已经解除，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在断崖上攀爬滑落了。

六指头急忙连滚带爬地从断崖中间下到断崖底下来，双脚一沾地，他立即撒腿奔跑。那头独牙公象和那头瓦灰母象就离他滑落点约三四十米，但它们没发现他。它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金叶子身上，根本顾不上他了。就算被它们看见了，他也不怕，它们应付金叶子的扑咬还来不及呢，哪有心思来管他呀。

六指头一口气跑进茂密的野芭蕉林。

背后，依稀还能听到虎啸声和象吼声……

月亮升上树梢时，六指头回到葫芦洞。半夜，金叶子也回来了。六指头欣喜若狂，月光下，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它的身体，没有发现伤痕和血迹，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他深情地抚摸它的背，替它捋顺凌乱的虎毛。它听到他的呼救后，奋不顾身跑来帮他，他没白养它，他没白疼它。真了不得，现在就这般聪明勇敢，长大后，肯定能成为一只呼啸山林的猛虎。他深深为它感到自豪和骄傲。

半个月后，六指头又去了一趟芭蕉坪，找到那个神秘的象冢，那头自己走向坟墓的老公象早已死了。他在象冢里一共捡到六根完整的象牙，他把象牙拿到路边去背靠背以物易物，换得两身新衣服和两双新鞋子，还换得一支崭新的铜炮枪，这也算是女儿对他的一种孝敬。

第六章　被迫交出金叶子

他后悔不该这么贪心，带金叶子到羊蹄甲草滩来猎取马鹿。

阳春三月，羊蹄甲花盛开，草肥鹿壮，公鹿头上的新茸刚刚开始分叉，顶端的四个角长得一般齐，俗称四平头，是鹿茸中的珍品。在此之前，鹿茸太小，卖不出好价钱；在此之后，鹿茸角化，也不值钱了。马鹿好像也知道自己头上的茸角长成四平头时，是猎人觊觎的珍宝，这段时间格外谨慎，躲在草滩深处的沼泽地里轻易不出来。六指头虽然每年这个时候都到羊蹄甲草滩来打猎，但只有一次猎获长着四平头鹿茸的公鹿。

一副上等四平头鹿茸，拿到古驿道上去，可以换一支崭新的双筒猎枪。他太想将古老的铜炮枪换成威力很大的双筒猎枪了。

这段时间，金叶子又长大了一圈，身长差不多有两米，饰有黑色条纹的金黄色的虎皮光滑如缎，四只虎爪雪白如霜，虎脸与众不同地分布着黄白黑三种色斑，目光如炬，威武勇猛。它成了他狩猎的好帮手，每次外出打猎，它差不多总有收获，或者咬翻一头野猪，或者追杀一只盘羊，很少落空。他想，在布满沼泽的羊蹄甲草滩，对人而言，像进入迷宫似的不方便，但对虎而言，却是施展本领的好地方。在平坦开阔的草滩，猛虎逐鹿，是有把握得手的。

在带金叶子去羊蹄甲草滩前，六指头当然也考虑过与其他狩猎者邂逅相遇的危险。羊蹄甲草滩离开古驿道不远，许多人都知道那儿是马鹿出没的地方，常有猎人光顾。他当然不愿意遇见人。他想，半夜出发，天亮以前赶到羊蹄甲草滩，争取在太阳刚出来时就满载而归，这样便不会撞见其他猎人了。

开始，一切都挺顺利，像他预料的那样，金叶子在羊蹄甲草滩如鱼得水，钻进乳白色的晨岚，像条彩色的大鱼，游进雾丝和草丝组合的海洋。不一会儿，草滩深处便传来马鹿惊慌的“呦呦”叫声，传来金叶子捕食成功后得意的低吼。他吹了一声口哨，又过了一会儿，金叶子叼着一头马鹿回到了他的身边。那头鹿被强有力的虎嘴拧断了颈椎，但还没死绝，紫色的唇吻翕动着，细长的腿胡乱踢蹬。

哈，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四平头公鹿，那鹿茸约有半尺高，墨紫色，呈半透明状，长着一层金红色的绒毛，用手摸摸，柔软而富有弹性。这是难得遇见的上等鹿茸，他不费一枪一弹就得到了！

太阳爬出了山峰，亮灿灿的光线穿透薄薄的雾岚，天色清新明丽，空气中飘荡着羊蹄甲花淡淡的香味。六指头抽出长刀，动手割鹿茸。割鹿茸很有讲究，公鹿被打死后，必须在它咽气前尽快将鹿茸割下来，用泥巴封住创口，让血液闷在茸角里，再用烟火慢慢熏干，这样做出来的鹿茸，质地优良，堪称上品。一旦公鹿咽了气，茸角里的血液回流，药用价值便损失殆尽，变成无人问津的次品。

六指头刚将茸角从公鹿的头顶剜下来，还来不及用泥巴封住创口，突然，正在吮吸公鹿头顶血蘑菇的金叶子抬起头来，瞪大一双警觉的眼睛，注视着前方一片开得格外茂盛的羊蹄甲花，喉咙深处发出“咕咕”的低吼声。虎的视觉和听觉比人要灵敏得多，它的这套动作明白无误地告诉他，附近出现了值得注意的情况。他匆匆抓起一把泥巴敷在茸角上，直起身来想走，但已经迟了，那片开得很妖艳的羊蹄甲花后面，闪出七八个身穿黑色制服的兵丁，各个手里都端着快枪，成扇形向他和金叶子逼近。

阿妈生前曾对他说过，统治这一带的是个名叫莫爷的人，住在南糯镇上，靠种罂粟花起家，养着一支军队，是远近闻名的毒枭。他自己在古驿道用药材和山货换取日常用品时，也曾躲在草丛里见过这些黑衣兵丁，吆五喝六，蛮不讲理，有一次取走了他摆放在路边石头上的一对翠金鸟，不但什么也没给他留下，还在那块石头上屙了一泡屎！普通山民对他们都又恨又怕。

金叶子见到陌生的人，十分紧张，“呜呜”低吼着，躲在他的身后。

他晓得遇上麻烦了，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跑不脱了，但金叶子不能落在他们手里。他在虎肩上踹了一脚，喝一声：“去！”

金叶子转身腾跳，向草丛逃遁。

两个黑衣兵丁举枪欲射，一位戴着墨镜提着一支双筒猎枪的头目做了个手势说：“不许开枪！”

一眨眼的工夫，金叶子三蹿两跳，便逃得无影无踪了。

六指头松了口气，哦，那副四平头鹿茸，还有那头公鹿，他们要就拿去好了，就当是让强盗给抢去了。

那头目又做了个手势，上来两个兵丁，将他的铜炮枪和长刀给缴了去。

“好漂亮的老虎，唔，是你养的，对吗？”那头目问。

六指头抿紧嘴，他什么也不想说。

“我都看见了，它替你扑倒了公鹿，还叼到你面前。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带着老虎打猎。”那头目踱到六指头面前，摘去墨镜，露出一双绿豆小眼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是干什么的？野人？杀人犯？双胞胎？”

六指头下意识地将右手攥紧拳头，并藏到身后。

那头目狡黠地笑了笑，突然命令左右兵丁：“掰开他的右手！”

两个牛高马大的兵丁夹紧他的身体，另一个兵丁扳他的手指。他挣扎，但力不从心。很快，他的长着六根手指的丑陋的手被当众展览了一遍。

“我知道你是谁了。我听说过，多年以前，朗雀寨一个长着六指头的琵琶鬼逃进了深山老林。琵琶鬼一天不烧死，寨子就一天不得安宁，头人、神汉和巫娘他们，至今都在寻找那个琵琶鬼啊。要是把你送到朗雀寨，我能得到一笔赏金，而你却要被活活烧死。”那头目一字一顿地说。

六指头像害了疟疾似的浑身发冷，颤抖个不停。

“哦，你不用害怕。我们可以做个交易嘛。我们莫爷属虎，今年是他的本命年，过几天就是六十大寿了，要是用活虎做寿礼，他老人家一定会喜欢的啊！”那头目奸笑着说。

“不……”六指头呻吟般地吐出一个字。

“你愿意自己被火烧死吗？”

六指头难过地垂下头。

那头目跟一个兵丁耳语了几句，兵丁转身离去，过了约大半个小时，兵丁带着十多个穿靛蓝土布斜襟短衫的山里汉子，扛着一只捆绑得很结实的竹笼子，回到羊蹄甲草滩。

“吹口哨把你养的老虎叫回来！”那头目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六指头咽了一口唾沫，没有吱声。

“这竹笼，或者把你装进去，抬往朗雀寨，或者你把老虎装进去。我们生意算成交了，由你挑吧。”那头目阴沉着脸，缓慢地说道。

六指头钩起食指含进嘴里，吹出一声口哨。他希望金叶子已经跑远了，听不到他的口哨声。他平常吹出来的口哨，尖锐高亢，嘹亮饱满，尾音悠扬起伏，拖得很长，这次他却将口哨声压得低沉嘶哑，吹了一半便戛然而止。他希望金叶子能从他不同寻常的口哨声中，听出他被迫无奈的心声，听出隐藏在口哨声中的凶兆与报警，躲得远远的，藏得严严的，别再露面。

口哨声刚落，沼泽地里便响起一声应答的虎啸，羊蹄甲花枝无风自动，金叶子踏着碎步跑过来了。唉，金叶子毕竟是只老虎，哪里辨得清人心的曲曲折折，听到它所熟悉的口哨声，不可能不听从他的召唤不跑过来的啊。

六指头身旁围了许多人，金叶子在距离百米开外的一条浅沟后面停了下来，疑惑的目光左右扫视，在浅沟附近的草丛里踌躇徘徊。

“闪开，站远点！”那头目挥动着双筒猎枪，大声指挥着。

十几个山里汉子早就逃得远远的。兵丁们枪口指着金叶子，也都心惊胆战地往后退却，退出百把米远。

金叶子跑到六指头身边，虎头在他的腿上蹭来蹭去，表现得十分亲昵。

“快，叫老虎钻进竹笼去！”那头目在远处高声叫喊。

他若违抗他们的命令，他们绝不会放过他的，六指头想。他们会把他五花大绑送到朗雀寨，然后，在神汉和巫娘的诵经声中，把他推进熊熊燃烧的火堆。他不想死。

他把金叶子引到大竹笼前，拍拍它的后颈：“去，进去吧！”

金叶子先将半个脑袋伸进竹笼，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很快又把脑袋退出笼门，歪着脸，用一种质疑的目光望着六指头，似乎在问：你真的要我钻到这小小的笼子里去吗？

六指头心里像被刀尖戳了一下，疼得慌。他转过头去，使劲在金叶子的背上推了一把，将它推进了竹笼子。

笼门关死后，十几个山里汉子拥过来，用三副竹杠将大竹笼扛了起来，向古驿道走去。

那头目来到六指头面前，向一个兵丁摆了摆手：“把他的东西都还给他！”

兵丁将铜炮枪和长刀搁在六指头面前。

“哦，我也不亏待你，公平交易嘛。”那头目把自己那支双筒猎枪连同一挂子弹也搁在了六指头面前，“你这支破枪早该换换啦，靠打猎过日子，没有一支好枪怎么行啊！”说完，那头目带着一伙兵丁和一群挑夫扬长而去。

六指头麻木地站在羊蹄甲草滩，仿佛失去了知觉。

古驿道上，传来金叶子愤怒的吼声。

第七章　九死一生救出女儿

金叶子被装进竹笼抬走已有十天了，六指头心里像打了个死结，怎么也解不开。那支双筒猎枪，他一次也没有用过，就搁在石洞的角落里，已蒙了厚厚一层灰。他一摸到那支双筒猎枪，感觉就像摸到一条眼镜蛇，浑身起鸡皮疙瘩。那戴墨镜的头目运走金叶子后，把双筒猎枪搁在他面前，他应该捡起枪来扔还给他的。他没这样做，这就变成了一宗交易，一宗昧了良心的交易。要不是他的软弱，金叶子不会被掳走。是他利用了金叶子对他的信赖，将金叶子骗进大竹笼去的。他出卖了金叶子，他出卖了自己的女儿，他是天底下最混账的阿爸！

没了金叶子，石洞变得像坟墓一般冷清。他想金叶子，吃饭想，走路想，做梦也想。不知金叶子在那个名叫莫爷的人身边，生活得怎样？思念一日浓似一日，他决定到南糯镇去看一看。

他晓得，自己进南糯镇，风险很大，万一让朗雀寨的人发现，会招来杀身之祸。但他还是要去。他用那副四平头鹿茸到古驿道换了一套土布衣裤，用长刀将自己的披肩长发割短，跑到水潭边照了照，模样和那些山里汉子差别不大了。关键是不能让人看见他的第六根指头，他苦思冥想了一夜，撕了一条白布将自己的右手包扎起来，找了棵血竭树，割破树皮，将殷红的树汁染在白布上，看起来就像打猎受了伤。他还用金丝活扣套了一只红角腹雉，装在竹篓里，到了南糯镇，兴许能派上用场的。

第二天恰逢赶街子，他扛着那支双筒猎枪，提着那只红角腹雉，来到古驿道，混在四村八寨赶集的人流里，走进南糯镇。

他还是头一次到南糯镇，好热闹啊，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两旁，盖着一栋栋漂亮的竹楼，晾台的竹竿上晒着艳丽的筒裙，花枝招展的傣家女，蝴蝶似的在槟榔和油棕掩映的竹楼里飞来飞去。镇中央有个广场，一个跑江湖的戏班子正在演杂技，红男绿女在台上翻筋斗，看得人眼花缭乱。到处都是摆摊做买卖的人，大到牛羊猪马，小到针头线脑，吃的用的穿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他不晓得那个叫莫爷的人住在什么地方，他不敢问，生怕露馅，也不敢在人堆里多待，生怕被瞧出破绽。他在大街小巷瞎闯，从太阳升起一直转到太阳落山，还是没发现金叶子的踪迹。集市散场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他急得火烧眉毛。

穿过镇口那座金碧辉煌的缅寺，一个披着青布袈裟的老和尚在几株菩提树下“咿儿咿儿”叫唤，寻找着什么。一会儿，缅寺背后的几棵贝叶树上，传来“咕咕咕”的叫声，几只绿孔雀，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到老和尚面前，老和尚撒着谷米，将家养的这几只孔雀引进缅寺的后花园去。

六指头心头豁然一亮，心眼儿顿时开窍，金叶子听觉灵敏，他何不吹响口哨，金叶子听到他的口哨声，一定会吼叫应答的，那么他就能知道金叶子在哪儿了。他真笨，怎么早没想到这一点呢！

他在缅寺旁吹响口哨，杳无回音；他绕到镇东的小山包上吹响口哨，仍没什么动静；他转到镇西的磨坊旁吹响口哨，声音刚落，突然，西南角一片凤尾竹林里，传来一声洪亮的虎啸。他立即循声找去，竹林深处，有一道铁丝网，围着一栋深宅大院，门口有两个黑衣兵丁在站岗，他猜想，这一定是莫爷的窝了。

他找了个僻静处，用树棍撑高贴地的那根铁丝，将铁丝网撑开一个豁口，钻了进去，顺着院墙走，后面翠竹丛中有一间小木屋，木屋旁似乎有一个大草棚，因为有竹子挡着，大草棚里是什么看不大清楚。他怕兵丁们听出蹊跷，不敢再吹口哨，便轻轻咳嗽了一声。“嗷呜——”大草棚里传来虎的呜咽，果真是金叶子！

他急步趋前，刚走近小木屋。突然，小木屋里冲出来一个头发胡子都灰白的独臂老头，脸像只山核桃，都是皱纹，上衣的一只袖子空荡荡，另一只手提着一支步枪，粗暴地朝他喝道：

“站住，你是干什么的？”

“我……我是路过这儿，听……听到有老虎在……在叫……”

“你活得不耐烦了吗？这是莫爷的家，是你随便进的吗？出去，快出去！”独臂老头挥着枪驱赶。

“大爷，我还从没见过真老虎，开开恩，让我饱个眼福吧。”

“再啰唆，把你扔到笼子里喂老虎！”独臂老头飞起一脚踢在六指头的竹篓上，红角腹雉“咯咯咯咯”发出一串惊叫声。

六指头灵机一动，脸上堆起笑容，将竹篓送到独臂老头面前：“大爷，你要不嫌弃，这野味我送你做下酒菜。”

独臂老头转怒为喜，接过竹篓，朝里瞄瞄，咂着嘴说：“好肥的红角腹雉，啧啧，瞧着都让人流口水。好好，我也成全你，让你饱饱眼福。喔，看看去吧，这老虎可漂亮了！”

独臂老头喜滋滋地将竹篓拎回小木屋去，六指头径直走进草棚。

草棚里有只大铁笼，约五六米长，三四米宽，金叶子被关在里头。一见到六指头，金叶子扑到笼壁的铁杆上，脑袋拼命在两根铁杆的缝隙间拱撞，缝隙狭窄，只有小半张脸勉强伸了出来，嘴里发出“呜噜呜噜”兴奋的低吼，急切地想冲出樊笼扑到他怀里来。分别才短短十来天，金叶子模样大变。原先那双清澈的眼睛布满血丝，脸上的单纯与稚气消失得无影无踪，鼻吻紧拧，眼角上吊，分明刻着怨恚愤慨；那身体，消瘦得厉害，肩胛骨支棱，胸肋一根根暴突出来，皮毛黯然，光泽消退。笼子的地上都是粪便，连虎毛上都沾了不少脏东西，散发着一股恶臭。它的肚子空瘪瘪的，笼子里有一块牛排，但已腐烂变质，不仅沾着粪，还有蛆在蠕动。

过去，在明媚的阳光下，在葱郁的山林里，它可以无拘无束地奔跑。如今，被囚禁在这小小的铁笼子里，连转身都很困难；过去，它吃新鲜的猎物，喝甘甜的泉水，如今，它吃恶臭难闻的腐肉，在粪便中睡眠。它怎么会不感到委屈，不感到愤怒呢？

女儿在遭罪，六指头心里一阵绞痛。他伸出一只手去抚摸金叶子的爪子、鼻吻和脸颊，金叶子用粗糙的舌头舔着他的手。

他转到笼门前查看了一下，笼门没有上锁，两只搭扣间插着一根丁字形铁销，只消将插销拔出来，笼门就可打开。他抑制住心跳，手伸向插销。突然，背后有人喝道：“莫动！”他急忙缩回手，扭头一看，是独臂老头。

“你想找死呀？插销一掉，老虎会出来伤人的！”独臂老头怪嗔地瞟了六指头一眼，将碰歪的插销扶正。

“我……我怕门没关好，怕……怕它蹿出来咬……”

“好了，好了，也让你饱了眼福，看见活老虎了。你走吧，别在这里给我惹祸。”独臂老头推搡着六指头。

这时，金叶子低声咆哮着，在笼子里蹿来踱去，显然，它舍不得他走。他刚刚离开铁笼边一步，它一头撞在笼壁上，用爪子撕，用牙齿咬，狠命撕扯铁杆。它发疯似的折腾，铁笼子猛烈摇晃，它的额头撞伤了，牙齿也啃出了血，铁杆上血迹斑斑，惨不忍睹。他鼻子一阵阵发酸，要不是怕独臂老头起疑心，他肯定会掉下泪来的。他晓得，它想跟他回到那片它所熟悉的老林子里去，它想跟他一起过自由自在的日子。他伸过手去，想抚摸它的额头，让它安静下来，独臂老头“啪”的一声用握枪的那只独手打飞了他的手：

“小心，这是只疯老虎，会咬断你的手！”

“它真可怜，身上都是粪便，太脏了！”六指头喃喃地说。

“脏？那是它自找的。”独臂老头颇为生气地说，“它刚来时，都说它是一只能听懂人话会帮人打猎的神虎，把它当宝贝疙瘩，用活羊喂它，一天打扫三遍笼子。我还提心吊胆地钻进笼去，用篦子为它梳理皮毛，清扫扁虱。奶奶的，我连我妈都没有这般侍候过呢。那几天，我敢说，它是活在天堂里的老虎。都怪它自己不识抬举！那天莫爷兴致好，想带它去打野兔。刚放它出笼，它还规规矩矩的，蹲在地上，一动不动。莫爷看着喜欢，伸手去摸它的头，它突然疯劲大发，张嘴就朝莫爷的手咬去，幸亏莫爷躲得快，但还是被咬掉两枚指甲。莫爷六十大寿，被咬伤了手，你说败不败兴？这畜生还想跑，被我们用麻醉枪放倒。哼，什么神虎，分明是不知好歹的恶虎！”

“喂也不喂它，它……它会生病的啊。”

“病不病都无所谓喽。后天就是莫爷的寿庆，我们已经商定，一颗子弹送它上西天，剥一张虎皮给莫爷祝寿。”独臂老头一面唠叨着，一面将六指头推出草棚去。

金叶子“嗷嗷”低吼着，如泣如诉。

“乖，我对天神发誓，我会救你出去的！”六指头在心里说。

六指头虽然被赶了出去，但并未走远，到镇上绕了一圈。天黑后，又折回那片凤尾竹林，钻进草窠躲了起来。弦月如钩，挂在弧线形的凤尾竹梢上，给夜色中的竹林涂抹了一层神秘的冷光。深宅大院里，灯火通明，丝竹笙歌，不绝于耳。下半夜，弦月沉落，深宅大院里的灯火终于熄灭了，万籁俱寂，只有远方的狗时而发出一两声吠叫。门口站岗的兵丁，被瞌睡虫叮咬，脑袋一沉一沉，已进入半睡眠状态。

六指头像条蜥蜴一样，手脚并用，在草丛里爬行。爬到小木屋前，侧耳听听，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鼾声。绕过小木屋，就是草棚了。突然，铁笼子传来“哐啷啷”的声响，喔，金叶子发现他正在靠近，喜出望外，扑到笼壁上迎候他。他又朝前爬了几步，“呜呼——”铁笼里吹出一股热气。他晓得，那是金叶子热切等待的心声，他怕它一激动会发出欢呼的吼叫，惊醒小木屋里的独臂老头，便用食指压在自己的嘴唇上，“嘘——嘘——”连续不断地吹出轻柔的气息。过去在山林狩猎时，听到附近有异常动静，为了保持肃静以待进一步查明情况，他都是用这个手势用这种嘘嘘的气息声制止金叶子走动和吼叫的。他相信，此时此刻，金叶子也一定能领会他的意图。果然，聪明的金叶子将涌到喉咙口的叫声咽进肚去，安静下来，只是从铁杆间伸出一只爪子，不断地摇动着，做出招手状。

六指头很快爬进草棚，站起来，一只手摩挲金叶子的额头，一只手轻轻将铁门搭扣上的插销拔了下来，又一点一点将沉重的铁门打开。金叶子急不可耐地蹿出铁笼，脖子在他腿上蹭来蹭去，表达久别重逢的喜悦。他把那支双筒猎枪从肩上卸下来，连同那挂子弹，一起搁进铁笼去。他不想占他们的便宜，十天前他们强迫他用金叶子换这支双筒猎枪，他不想做这笔肮脏的交易。现在，他带走金叶子，他觉得应该把双筒猎枪还给他们。

出了草棚，他仍像条大蜥蜴似的在凤尾竹林里爬行，金叶子跟在他的身后，压低身姿，悄无声息地潜行。一会儿，他们来到那道铁丝网前，那是一片开阔地，没有竹林遮蔽，两米来高的铁丝网上铺着一层淡淡的星光。他从先前钻进来的那个豁口钻了出去，可是，金叶子却因为身体比人厚得多，怎么也钻不出来，额头倒被铁蒺藜划伤，疼得它呼呼吹鼻子。深宅大院门口站岗的一位黑衣兵丁，大概正好是一觉睡醒，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这时，金叶子在铁丝网前走来走去，寻找着可以钻出去的空隙。它见六指头已经越出铁丝网，而自己还滞留在铁丝网里头，未免焦急，喉咙里滚出一串“咕噜咕噜”的诅咒声，当然是在诅咒那该死的铁丝网。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诡异而又刺耳。

那黑衣兵丁听到了异常响动，揉着惺忪睡眼，想看个究竟，无奈光线太暗，看不大清楚，便朝前走了几步，喝道：“谁？”

六指头脑袋“嗡”的一声，紧张得有点晕眩了。他不能再犹豫，将食指含在嘴里，吹响口哨。

“嗷——”尖厉的口哨声划破了夜的静谧。

“干什么的？站住！”那黑衣兵丁大声吆喝起来，哗啦拉动了枪栓。

深宅大院里亮起灯火，独臂老头也拉开了小木屋的门。

“金叶子，快，跳过来！”六指头什么也顾不得了，在铁丝网外大声喊叫。

金叶子后退几步，“嗷——”发一声威，猛跑几步，纵身一跃，从两米高的铁丝网上跳了过去。

“快跑！”六指头在金叶子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金叶子三蹿两跳，很快隐没在星光闪烁的夜色中。他自己也拔腿往山野飞奔。

“砰！砰砰！”背后传来清脆的枪声和粗俗的叱骂声。已经迟了，金叶子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他也安全地钻进了树林。

天亮时，六指头回到大黑山腹地的葫芦洞，金叶子已蹲在洞口等候他多时了，一见他的身影，狂啸一声飞扑过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呜呜嗷嗷”，用虎的特殊语言，诉说着离别的苦难和相聚的喜悦。

“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我对天神发誓，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了。”六指头抚摸着它的脖颈和脊背，说道，“今生今世，我们永远生活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第八章　女儿大了，想出嫁了

仅仅大半年后，六指头便再次要与虎女金叶子分离了。这次与上次不同，上次是南糯镇莫爷手下的一伙兵丁强行将他和金叶子拆散，这次是金叶子自己想离家出走。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这天黄昏，他从羚羊谷狩猎归来，途经滴水泉，饥饿疲乏，便在泉水旁坐了下来，将一头猎获的小羚羊开膛剖腹，烧起一堆篝火，烤野味吃。同往常一样，他吹了几声口哨，把在附近树林里游荡的金叶子召唤来，与他一起分享鲜美的羚羊肉。金叶子来到离他五六十步开外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鼻吻在地上做嗅闻状，身体滴溜溜在原地旋转。他喊了两声，它只是抬头瞧了他一眼，又埋头在地面上了。

他望过去，金叶子逗留的那个地方，是泉水边的一块湿地，既没有草，也没有树，不可能藏着什么东西。他扬起它最爱吃的一块羊肝叫它的名字，它却置若罔闻，仍在那儿磨蹭。这不像是发现了猎物，要是发现猎物，它会因紧张而虎尾高翘，眼角上吊，发出低吼。此时此刻它的表情透露出甜蜜与欣喜，虎尾舒展摇曳，眼睛眯笑眯笑，一会儿偏仄脑袋做研究状，一会儿伸出前爪做抚摸状，神情专注，好像发现了稀世珍宝一样。六指头从小把它养大，这两年多来朝夕相处，还从没见过它对什么东西如此感兴趣如此着迷过。

他好生奇怪，爬起来走过去一看，湿漉漉的泥地里，果真什么都没有，再仔细端详，哦，好像有一个浅浅的脚印。莫名其妙，一个脚印有什么好看的嘛！他拍拍它的肩胛，示意它离开，它干脆在那个脚印前蹲坐下来，好像这个脚印被施过什么魔法一样，把它的魂给勾去了。他又好奇地弯腰审视这个脚印，形如海棠，四只脚趾清晰可辨，脚掌凹进去，掌根有一小块六角形花边，这是典型的老虎蹄印！一阵恐怖从六指头心尖划过。这个老虎蹄印比金叶子的脚印略大一些，如果猜得不错的话，是一只雄虎留下的足迹。金叶子它……他简直不敢往下想，掬起几捧泉水，匆匆把篝火浇灭，采撷两张野芭蕉叶，将半生不熟的羚羊肉包起来塞进背囊，赶紧带着金叶子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以后的几天，他不再到羚羊谷去打猎，他宁肯绕一个大圈子，多走一大段冤枉路，到其他地方去碰运气；在追撵猎物时，假如猎物逃往羚羊谷方向，即使有把握再多追一段路就可将猎物捕获，他也放弃不追。他不想让金叶子再看见那个该死的雄虎蹄印，他希望金叶子能忘记那片名叫羚羊谷的山林。

然而，这些努力都是徒劳的。他发现，那个雄虎蹄印，在金叶子的记忆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他是无法将其抹掉的。每当落日余晖洒满群山，金叶子就会跑到葫芦洞外的小山冈上，登高望远，眺望云遮雾罩的羚羊谷。

有一天半夜，睡得好好的。突然，蜷缩在他床铺后面的金叶子发出一声尖叫，腾跳起来，蹿向洞口。他以为是危险的野兽摸到葫芦洞来了呢，也一骨碌翻爬起来，抓起铜炮枪，奔到洞口。月朗风清，草丛里蟋蟀在“嗷嗷”鸣叫，什么异常的动静也没有。再看金叶子，脸上柔情似水，一只耳朵不断地跳动，表明它在凝神谛听着什么。六指头也侧耳细听，一会儿，羚羊谷方向传来一声虎啸，相隔太远，声音十分轻微，若有若无。金叶子如闻天籁之声，昂首挺胸，朝着羚羊谷呼呼吹着气，很高兴的样子。

这一夜，六指头失眠了。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用不了多久，金叶子就会离开家，去寻找那只雄虎。对于金叶子来说，这是一种无法阻挡的诱惑。他不愿金叶子离开他，他要设法割断这种诱惑。他想，他可以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背着金叶子，悄悄去到羚羊谷，躲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用一只小羚羊拴在树下做诱饵。等到第二天清晨，当那只雄虎觅食路经树下，捕杀小羚羊时，他瞄准雄虎的脑门开枪，然后挖一个深坑，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雄虎埋葬掉。雄虎一死，那强烈的诱惑也就烟消云散不存在了，金叶子也就会继续留在他的身边了。

为了金叶子，他曾经夜闯沐霞岭消灭了恶雕，为了金叶子，他也可以潜入羚羊谷射杀雄虎。可他无法欺骗自己，消灭恶雕和射杀雄虎完全不是一回事。消灭恶雕，确实为了保护金叶子免受伤害，而假如他真的去射杀雄虎，其实是在剥夺金叶子的幸福啊！

金叶子已经两岁多了，按照虎的生活习性，此时的幼虎，已进入成年阶段，要离开虎妈妈独自生活，闯荡山林，寻找配偶，生养后代。这是生命的自然发展，生活的正常轨道。六指头晓得，虎不像狗那样能终身与人相伴，女儿大了，终究是要离开他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他若阻挡，他就是害了女儿。

唉，他叹了口长气，放弃了想要射杀雄虎的念头。

翌日晨，他外出狩猎，没走多远，金叶子就钻进一片山林不见了，他吹了好多声口哨，都没能把它召唤来。他猜想，它一定是到羚羊谷去找那只雄虎了。傍晚，金叶子还没回来。它可能不辞而别，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想，心里一阵伤感。到底是畜生，说走就走，连招呼也不打，真是白养它一场，白疼它一场。他懒得做饭，闷着头“吧嗒吧嗒”抽烟。天黑下来了，漆黑的葫芦洞里，只有烟头在忽明忽暗，闪动着暗红色的光。

突然，洞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金叶子叼着一只很大的猎物，吃力地钻进洞来。他一阵惊喜，立刻点燃火塘，火光照耀下，他看见，金叶子叼回来的是一头长着四平头鹿茸的公马鹿！它身上湿漉漉，沾着许多草屑泥浆，累坏了，将公鹿吐在他面前后，便趴倒在地，呼呼直喘粗气。

唔，他错怪它了，它没有不辞而别，它是跑到羊蹄甲草滩去捕捉马鹿了。让他纳闷的是，它曾在羊蹄甲草滩遭遇过那伙蛮不讲理的黑衣兵丁，被关进竹笼后抬到南糯镇受尽了折磨，虎的记忆力很强，理应吸取教训，不该再跑到羊蹄甲草滩去冒险的啊。

他割下一只鹿腿，送到金叶子面前。它辛劳了一天，肚子早就空了，理应狼吞虎咽吃个饱。可它只是伸出舌头舔舔鹿腿，没有啃咬，反而用嘴吻将那只鹿腿推还给他。

它是渴了，他想，要先饮水再进食，便用竹瓢从土罐里舀了半瓢清水给它。它也不喝，还把脸扭了过去。

他摸摸它的额头，还扳开它的嘴检查它的舌苔，一切正常，不像是生病的样子。要是生病，它也不可能从几十公里外的羊蹄甲草滩将这头一百多斤重的马鹿搬运回葫芦洞来的。它一定是累极了，就像人累极了一样，要喘喘气歇一阵才能吃得下东西。

他不再管它，收拾完那副珍贵的鹿茸后，从马鹿身上割了几片巴掌大的薄肉，抹了些盐巴辣椒，用香茅草裹扎好，在火塘上烧烤。金叶子回来了，他心情变好，肚子便开始“咕咕”叫，想吃东西了。橘红色的火苗温柔地舔吻着肉片，水红色的肉片渐渐变得金黄，“吱吱”冒着油花，散发出一股异香，撩拨起他的食欲。他一口气吃了许多，肚子塞得鼓鼓的。可惜，金叶子只吃生肉，不吃熟食，无法与他同享这鲜美的烤肉。

这时，金叶子站立起来，表明它已缓过劲来。他又将那只鹿腿送到它面前，它用鼻子闻闻，伸出舌头来舔了舔鼻子，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但还是没撕咬那只鹿腿。

“怎么啦，金叶子，你怎么不吃呢？”他抚摸它的背，心里惴惴不安。

它从他身边走开去，来到洞底它天天躺卧的那个地方看了看，又到他睡的石床前站了站，还来到它喝水的水罐旁转了转。它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鼻吻做嗅闻状，眼光迷惘，显得恋恋不舍的样子。最后，它回到他身边，神态有点忧郁，脖颈在他的腿上轻轻蹭动，嘴里“呜噜呜噜”发出一串奇怪的声音。

六指头的心一下收紧了，他突然意识到，金叶子是在跟他，也是在跟葫芦洞——它生活了两年多的家，进行告别仪式。他恍然大悟，它之所以要冒险到曾经受过惊吓的羊蹄甲草滩去捕捉公鹿，是知道他喜欢长着四平头鹿茸的公鹿；它肚子空空却不吃鹿腿，是要向他表明它是完完全全为他猎取这头公鹿的；它用猎杀公鹿来感激他的养育之恩，告诉他它要走了。

他心里暖乎乎的。它没有不辞而别，没有一走了之，它懂感情，知好歹，不愧是他从小养大的女儿啊！他虽然舍不得它走，但心里得到了许多安慰。他仔细地替它清理掉身上的泥浆草屑，揩干脸颊上的水珠，捋顺它的体毛，好像在为出嫁的女儿乔装打扮。

“金叶子，你要走，我不能拦你的。”他搂着它的脖颈说，“别忘了我，经常来看看我。喔，要是你过得不顺心，你就回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它不断舔吻着他右手的第六根指头。

他相信它听得懂他的话。虽然他是人，它是虎，但他觉得他和它彼此间的心是相通的，它除了不会说人话外，什么都懂。

洞口灌进了月光，金叶子从他的怀里抽身出来，面朝着他，一步步后退，退到洞口，一抡尾巴，倏地一个转身，蹿出洞去。他奔到洞口看时，它已消失在水银般的月光里了。

第九章　没良心的短尾巴雄虎

金叶子出走已经一个多月了，六指头天天盼夜夜盼，可它从没回过一次石洞。它有了自己的生活，把他给忘了，他心里有一种深深的失落感。管它的了，随它去吧，他赌气地想，就当两年半前他没有捡到一只虎娃，什么也没发生过，用不着再去惦记它。可感情这样东西，不像树枝一刀就可以砍得断的。它找到那只雄虎了吗？它和那只雄虎喜结良缘了吗？它能找到足够的食物吗？下雨了，他会想，金叶子会不会正在旷野行走被雨淋湿？打雷了，他会想，金叶子会不会恰巧站在山顶的孤树下被雷伤着？远方传来一声枪响，他会暗暗祈祷，猎人的枪口千万别对准他的金叶子……

他放心不下，决定到羚羊谷去探望他的金叶子。

他一早动身，刚出葫芦洞，便瞧见一只野兔从草窠蹿出来，一枪打去，正中兔心。好哇，就算是给女儿捎去的礼物。紧走慢赶，下午他来到了羚羊谷。在靠近滴水泉的一块洼地里，他发现了两行形如海棠的虎的脚印，便爬到一棵凤凰树上，躲在树冠里，耐心等候。他晓得虎的活动规律，下午天气炎热，虎钻在树荫下睡觉，要等到太阳落山，才会出来活动。虎睡醒后口干舌燥，第一件事情就是找水喝，然后再去找食。他守在滴水泉旁，能遇见金叶子的。

太阳渐渐滑落，像只透明的红萝卜。半山坡一片杂树林里，十几种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鸟，突然一齐从枝叶间飞上天空，唧唧喳喳惊叫着，逃往远方。六指头晓得，只有像山豹老虎这样的猛兽从树下经过，众鸟才会如此惊慌不安疾飞逃命的。

果然，一会儿，林子里钻出两只虎来。走在前头的那只雄虎体格更强壮些，白色脸颊上布满黑色斑点，虎皮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浑圆的脖颈粗壮的四肢，处处透出虎的威严。美中不足的是，那根铁鞭似的虎尾中间折断，也不知是被猎枪打断的还是与狗熊打架时给咬断的，成了短尾虎。

跟在短尾雄虎后面的，就是他的金叶子。虎的嗅觉不算灵敏，茂密的树叶裹着他，只要他不发出大的响动，它们是不会发现他的。

两只虎结伴而行，看来已经喜结良缘了，成了形影相随的夫妻了，六指头想。

短尾雄虎走向滴水泉。这是一条水量十分有限的小泉流，像挂在赤褐色山壁上的一条细细的白线，“叮叮咚咚”在石缝间流淌，在半山坡一块盆形大石头上，形成一泓小小的水塘，面积只有一个虎脑袋那么大。短尾雄虎捷足先登，跳上坡去，嘴吻伸进石盆。金叶子也跟着跳了上去，也想将嘴吻拱进石盆去。石盆实在太小了，容不下两张虎嘴，水量也太少了，只够一只虎痛饮一顿。短尾雄虎突然咆哮起来，凶相毕露，扭头朝金叶子做噬咬状。金叶子哀嚎一声，扭身跳下石盆。

短尾雄虎舌尖卷成钩状，“啪嗒啪嗒”舔吮清凉的泉水。金叶子大概实在是渴极了，纵身一跃又跳上石盆去。这一次，没等它站稳，短尾雄虎就恶狠狠地张嘴冲它的前腿弯咬过来，幸亏它躲闪得快，及时从石盆上蹿下来，才没被咬伤。

短尾雄虎又埋头“咕噜咕噜”饮水。金叶子在坡下来回奔跑，愤怒地低吼着。

六指头在树上看得一清二楚，气不打一处来。混账短尾雄虎，也太无情无义了，金叶子离开温馨的家，大老远地跑来投奔它，它却连口水都舍不得让金叶子先喝。他真想在短尾雄虎的脸上揍上两拳，如果短尾雄虎能保证不咬他的话。

金叶子跑到下游的山壁，舌头伸进石缝，希望能接到在石缝里滚动的水珠。遗憾的是，石缝太深，虎舌长度有限，它只舔到些若有若无的水汽。

短尾雄虎把石盆里的泉水全部喝光，这才慢悠悠地从坡上跳下来。金叶子只能蹲在滴水泉边，等着石盆里一点一滴慢慢积起水来。

都说老虎寡情，雌雄之间即使形成配偶关系，也很少互相照顾，发情期一过，便各奔东西，看来，这是真的。六指头想，起码短尾雄虎是个自私的缺乏责任感的家伙。

短尾雄虎喝了一通泉水后，自顾自地顺着小路拐进荒山沟去。

过了一会儿，石盆里终于又蓄起清清的泉水，金叶子用舌头咂吮了一通，跳离水源，钻进林子东张西望，寻找可以捕捉的目标。它的运气不错，两三百米远的一片斑茅草丛里，有一只黑麂正在走动。一阵强劲的山风刮过，风吹草低，露出黑麂像用墨汁涂抹过的漆黑的小脑袋，在黄绿相间的斑茅草的映衬下，格外显眼。视力极佳的金叶子一眼就看见了，立刻压低身姿，先跑到下风口，然后朝那片斑茅草迂回过去。

虎皮色彩斑斓，在五颜六色的树林里，具有极强的伪装性，不易被察觉。直到金叶子摸到林子边缘，黑麂还蒙在鼓里，不知道大祸即将临头。金叶子把身体压得更低些，蹑手蹑脚钻进草丛。很快，彼此的距离仅有七八十米了。

黑麂也许是听到“沙沙沙”草叶异常摩擦的声响，也许是闻到点肉食兽身上那股刺鼻的腥臊味，感觉到有危险正在逼近，从草丛里竖起脑袋，惊慌地左顾右盼，耸动鼻翼嗅闻腥臊味的来源，并收紧身体，做好腾跳逃命的准备。聪明的金叶子好像知道黑麂的心思，静静地躺卧下来，一动也不动。草叶异常摩擦的响声停止了，可怕的腥臊味好像也闻不大到了，黑麂绷紧的身心松弛下来，又低头去啃嫩绿的草芽。

金叶子站了起来，突然朝目标扑蹿，速度之快，犹如狂飙。黑麂听到动静，重新收紧身体，刚要腾跃逃窜，已经迟了，金叶子已扑到它跟前，一爪拍过去，正拍在黑麂的一条后腿上，把黑麂拍得在草丛里打滚，“呦呦”哀叫。黑麂挣扎着站了起来，瘸着一条腿，蹦蹦跳跳地继续逃命。金叶子从从容容追了上去……

显然，负伤的黑麂已成了瓮中之鳖，没有任何逃跑的可能了。

就在这时，“嗷——”树林里传来一声虎啸，那只短尾雄虎飞奔而来，抢在金叶子前面，一口咬断黑麂的脖子。

很明显，短尾雄虎在荒山沟里听到黑麂的哀叫，掉头跑回来的。

“嗷呼，嗷呼”，金叶子刹住脚步，朝短尾雄虎叫着。它四肢直立，并没将身体屈蹲做出扑咬的姿势，叫声也平和委婉，不含任何威胁。看得出来，它不想吵架，只是想告诉对方，黑麂是它发现并击伤的，它有权分享这只黑麂。

“嗷——”短尾雄虎大声咆哮起来，用身体将黑麂严严实实地罩住，龇牙咧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模样可怕极了，好像要把金叶子活活吞吃掉。

金叶子只好退了几步，在一旁蹲坐下来，梳理着胡须和爪子，大概是想等短尾雄虎吃饱后，捡食一些骨渣皮囊。

短尾雄虎叼起黑麂，扭头就往荒山沟里钻，很明显，它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安安心心地独吞这只黑麂。

金叶子尾随其后，也跟进荒山沟。觅食不易，它不愿错过这顿晚餐。

走了约两百米左右，短尾雄虎将黑麂吐在地上，突然回转身来，又张牙舞爪地朝金叶子恫吓吼叫起来，威逼金叶子离去。

金叶子生气地耸起腰，吹胡子瞪眼，也从喉咙深处爆出两声如雷的怒吼，摆开扑咬的架势。金叶子确实是忍无可忍了，这黑麂明明是它捕获的，现在却要被对方抢去独吞。无论是谁，都咽不下这口气啊！

短尾雄虎扑了上来，在金叶子身上抓了一把。金叶子也不甘示弱，抽了短尾雄虎一个耳光。两只虎在草坡上翻滚扭打，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声，吓得周围的松鼠、黄鼬、野鸡等小动物四处逃窜。

要不是怕伤着金叶子，六指头真想朝短尾雄虎开枪。

比较起来，金叶子牙口年轻些，体格瘦小些，爪牙也要稚嫩些，几个回合下来，便渐渐落了下风。短尾雄虎绕到上坡，居高临下突然扑下来，把金叶子压翻在地，一口咬在金叶子的腰上，金叶子惨嚎一声，跳起来仓皇逃命。短尾雄虎满嘴都是金叶子身上的虎毛，尾随追撵，一直追到滴水泉旁，这才停了下来，冲着金叶子的背影发出长长的吼声，还在滴水泉前的矮树丛里撒了一泡尿，似乎是在警告金叶子，不准它再回到滴水泉来。

金叶子闷着头，朝远方的山林奔跑而去。

直到看不见金叶子的影子了，短尾雄虎这才转身跑回荒山沟，叼起那只黑麂，钻进灌木纵横的山旮旯里去了。

六指头从凤凰树上爬下来，寻找金叶子的脚印，一路追去。

翻过一座山，前面就是湄公河，他远远看见金叶子正在沙滩上徘徊，似乎准备渡过河去。他吹响了口哨，并大声叫喊：

“金叶子，等等我，等等我！”

金叶子本来是面对着湄公河的，听到叫声，回转身来，面朝着他。他一路小跑，一直跑到离金叶子十来米远的地方，这才站定。他希望金叶子像从前那样，兴奋地扑迎上来，在他身边绕来盘去，亲昵地用脖颈磨蹭他的腿。可让他失望的是，他离它那么近了，它仍站着一动不动，定定地望着他，什么表示也没有。

“金叶子，是我呀，怎么，你不认识我了？”他张开双臂，做出迎候它扑跃过来的姿势。

它仍像块石头一样，纹丝不动，没表现出任何久别重逢的喜悦。

他想，它刚刚被短尾雄虎粗暴地驱逐出境，窝着一团火，怎么会高兴得起来呢？算啦，别难为它了。他将早晨猎获的那只野兔扔到它面前：“噢，金叶子，吃点东西吧。”

它确实饿了，扒住野兔，三下五除二便开膛剥皮，大口大口吃将起来。

在它吃食时，他查看了一下它的腰，只被咬破了一点皮，血已经止住，伤得不算重。

等它吃完后，他拍拍它的脸颊，指着云雾缭绕的大黑山方向说道：“金叶子，走，跟我回家去。”

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望，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突然，它一个转身，朝湄公河走去。

晚霞落在湄公河里，把河水染得通红，翻卷的浪花，像燃烧的火焰。对岸，是紫气氤氲的大林莽。

“金叶子，别走，回来！”他跟在它的身后，大声叫着。它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往前走。他吹响口哨，它还是没有停下来，只是步履显得更加滞重，垂头耷尾，似有一种离别的伤感。

扑通，它跳进河去，隐没在红彤彤的浪花间。

虎水性很好，善于泅水，能渡过宽阔的大江大河。

六指头站在江边，望着在波浪间沉浮的金叶子发呆，心里像灌了苦艾汤一样，沉甸甸的苦涩。他在内心里把它当做自己的女儿，但它是虎，是不讲良心的虎，宁肯形单影只在森林里游荡，也不愿跟他回去，陪伴在他身边。他晓得，虎是一种孤独的动物，出生头两年跟随着母虎，一旦离家出走，便终身不再回来，除了发情期雌雄短暂相聚外，长年独居。金叶子的脾气和行为已完完全全变成一只野生老虎，他想，他这辈子也许再也见不到它了。

第十章　虎女回娘家产崽

一个霹雳，山摇地动，把六指头从睡梦中惊醒。洞里洞外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仿佛银河决堤似的，大雨“哗哗”直下，一阵狂风吹过，雨星子随风从洞口喷进来，淋了他半身，凉飕飕的，起鸡皮疙瘩。他从石床上翻爬起来，举起石板，想去堵在洞口，遮风挡雨。

“轰隆，轰隆”，山顶有块巨石被雨水冲垮了，滚进沟壑。

他搬着石板刚走到洞口，突然，在“哗哗”的雨声中，传来一声野兽的吼叫，雨声太吵，吼叫声显得十分微弱，若有若无。他的心陡地跳得急，莫不是金叶子它……他放下手中的石板，仄起耳朵想听个仔细，但那叫声很快就被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声雨声淹没了。不可能是金叶子，他想，它不会冒这么大的雨来找他的，一定是自己思念过度，犯迷糊了。这畜生，恐怕早就把他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唉，他叹了口气，苦笑一声，继续去搬那块用来当门板的石板。就在这时，“嗷呜”，吼叫声再次响起，这次他听得真真切切，那叫声就在洞口不远的地方，嘶哑颤抖，很像是金叶子在叫哩！

他扔了石板，披起件蓑衣，戴了顶斗笠，冲出洞去想看个究竟。豆大的雨粒打在斗笠上，擂鼓般“咚咚”震响。一道耀眼的闪电像条白蛇在乌云间游窜，把大地照得雪白。透过厚厚的雨帘，他一眼看见，一只虎站在离葫芦洞约三十来米远的一块岩石上，急雨打在它的身上，溅起无数小水珠。闪电转瞬即逝，但他还是看清楚了，威严而又秀美的眼睛，饰有与众不同的黄白黑三种色斑的脸庞，镶着一圈黑边的耳郭。没错，就是金叶子！

他一面喊叫着它的名字，一面顶着狂风骤雨奔过去。快奔到它身边时，又一道闪电划亮，他看见它扭身想离开。他明白，虎是一种孤独而又孤傲的动物，它肯定是有了难处想来找他，可虎的自尊心又不允许它离家出走后再回到保护者身边来，所以才会迟疑不决的。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它的脖颈，呵斥道：“这么大的雨，你还要到哪里去呀？快进洞！”它打了个哼哼，举步朝葫芦洞走去。它的身体一瘸一拐，好像瘸了一条腿，走得歪歪扭扭，跨越洞口的石坎时，两次滑跌下来，他用肩膀顶着它的屁股，才把它顶进洞去。

用石板封住洞口，点燃火塘，葫芦洞变得光明而又温暖。

金叶子大概已不习惯看到火光，蜷缩在石床后面的角落里。他用一块干布替它揩干身上的皮毛，让他颇感意外的是，它消瘦得那么厉害，简直可以用骨瘦如柴来形容了，一副骨架撑着一张虎皮，身上几乎摸不到什么肉。它的左前腿皮开肉绽，有两个很深的血洞，像是公野猪獠牙咬的，化脓溃烂，散发出一股臭味。它的尾根滴着血，肚子鼓鼓囊囊，他用手一摸，里面有小生命在蠕动。

它肯定饿了，他想。刚好还有一些蟒蛇肉，便割了几坨喂它。它饥馑的眼光盯着他手中的蟒蛇肉，嘴却不来叼咬。这时他才发现，它的嘴好像合不拢了，口涎滴滴答答从嘴角溢流出来，“呜呜”低吼，像是在痛苦地呻吟。

他举着一支火把，喝道：“听话，把嘴张开！”

它闭起眼睛，将嘴巴张开了。借着火把的光亮，他朝金叶子的口腔里望去，上颚钉着五枚一寸多长的豪猪刺！

他知道它的遭遇了。三个月前，当它渡过湄公河进入对岸的大林莽时，它已暗结珠胎，怀上小宝宝了。虽然虎是森林之王，所向无敌，但要找到足够的食物，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金叶子免不了身材变得臃肿，行动也变得笨拙，很难捕捉到羚羊马鹿之类机敏灵巧善于腾跃奔跑的动物，吃了上顿愁下顿。有时奔波劳累了一天仍一无所获，只好捡食病死的动物尸骸来充饥，吃了就拉稀，身体迅速垮了下来，更难取得猎物，造成恶性循环。

这一天，当它饥肠辘辘地来到湄公河边芦苇荡时，与一头公野猪不期然相遇。这是一头重达三百斤以上的公野猪，从脖子到尾椎有一条很长的鬃毛，四枚獠牙从厚实的唇吻间翻卷出来，显得威风凛凛。虎虽然喜食野猪，但一般都攻击体格较小不长獠牙的母野猪和细皮嫩肉没有防卫能力的野猪崽子，而很少去盘算公野猪。因为公野猪身强力壮，獠牙锋利如剑，性格尤为暴烈，动辄发怒，谁招惹了它，非得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金叶子愣愣地望着几十步开外的公野猪，心里犹豫不决。扑咬吧，没把握取胜；放弃吧，肚子正饿得慌。公野猪犟头倔脑地站在那儿，哼哼打着响鼻，斜着眼睛用一种藐视的神态打量着金叶子，仿佛在说：“别以为你是老虎我就怕你，你敢撒野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金叶子试探性地龇牙咧嘴吼了一声，它的本意并非是要和凶悍的公野猪正面冲突一决雌雄，它想用杀气腾腾的虎啸吓得对方心惊胆寒转身逃命，它趁机从背后扑跃到公野猪的身上，一口拧断公野猪的颈椎。假如吼叫声并未吓唬住对方，仍与它面对面僵持，那么它就跳进旁边的芦苇丛，主动撤离。

虎是自然界少数几种能运用智慧的动物之一，在遇到象群、野牛群、印度鳄这类很有力量的大型动物时，一般都采用进攻和撤离相配套的策略，能咬则咬，不能咬则逃，不会一味蛮干，拿自己的性命抵押在一场普通的狩猎上。

金叶子没有料到，公野猪的脾气像火药筒子，一点就爆。它的虎啸声刚刚响起，公野猪已勃然大怒，鬃毛竖起，冲了过来。它被迫与公野猪展开一场生死搏杀。如果它肚子里没有怀着虎崽，凭着矫健的青春体魄，凭着高超的狩猎技艺，是有可能将公野猪制伏的，起码也要打个平手，不会轻易输掉的。但它不仅肚子里藏着小生命，连续几天拉稀也拉得它筋骨绵软有气无力，几次将公野猪扑翻了，却未能咬到致命部位。

公野猪却越战越勇，好像知道它的薄弱环节在哪里，黑色的猪头拼命朝它的肚子顶撞。它怕丑陋的猪头会撞伤肚子里的小宝贝，不得不伸出左前爪推开那只下流的猪头，却不料正中公野猪的诡计，猪嘴一口咬住它的左前腿，四枚獠牙深深刺进它的皮肉，无情地撕扯着。

它疼得在地上打滚，拼命踢蹬，好不容易才从猪嘴里挣脱出来，哀嚎一声，扭头逃窜。满身血污的公野猪还不肯罢休，急起直追。它一条腿被咬伤，瘸瘸拐拐逃不快，幸亏是在湄公河边，野猪不谙水性，它跳进水流湍急的河里，顺流直下，才算摆脱了公野猪的纠缠。

这以后，它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左前腿虽然没伤着骨头，但创口太深太宽，不易愈合，尽管它不断地用舌头舔伤口，用唾液为自己疗伤，却不能奏效，伤口发炎溃烂，一走动就钻心的疼，奔跑速度大受影响。不仅无法捕捉到岩羊水鹿，见到奔跑的兔子也只能望尘莫及自叹弗如了。又饿了好几天，直饿得眼睛发绿，恨不得能咬下自己身上一块肉来充饥。

就在这时，它在一棵大树底下遇见了一只豪猪。豪猪虽然名字叫猪，却并非猪家族的成员，而是一种啮齿类动物，和老鼠是近亲，浑身长满又硬又尖的长刺，故又名箭猪。豪猪虽然动作迟缓，容易捕捉，肉质肥嫩，鲜爽可口，但肉食兽却很少有敢动豪猪脑筋的，即使生性贪婪什么都想咬一口的狼，见到豪猪，也是干咽两口唾沫，悻悻地嗥一声，甩尾而去。因为豪猪的刺尖利而有毒，极易刺伤攻击者的唇吻、眼睛和爪掌，一旦刺进还很难脱落，会造成创口溃烂或双目失明。要不是饿得慌，面对豪猪金叶子肯定退避三舍。但这一次，它却舍不得放弃了。它这种境况，怕也只能逮逮豪猪了。冒点风险总比活活饿死强啊。

它绕到豪猪前面，想在不长尖刺的豪猪脑袋上“啊呜”咬一口，也许豪猪会疼得在地上翻滚打挺，自己把身上的长刺给折断掉，就像自动解除武装一样。但还没等它虎嘴伸过去，豪猪小小的脑袋突然缩进柔软的腹部，身体卷得像只仙人球，背上无数根长刺刷刷抖动，像是在发出严正警告：“别吃我，不然你会倒霉的！”金叶子想咬也没地方下口，再饿也不能吞“仙人球”啊。

它只好蹲在豪猪身边耐心等待，它想，这家伙不可能永远把身体卷得像只球——这样多累啊，时间一长肚子一饿就会坚持不住而重新把脑袋露出来，它就能撕咬了。为了能咬得准咬得狠咬得及时一口解决问题，它张开虎嘴候在豪猪的脑袋上方，瞪着铜铃大眼丝毫不敢松懈，时刻准备闪电般噬咬下去。豪猪好像知道它在想什么，静静地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时间一长，它倒先累得慌，老端着一个噬咬的架势，嘴酸脖子疼，怪难受的，免不了要扭动一下身体。当它一不留神时，豪猪突然脑袋钻出来朝前一挺蹿出好几步远，它急忙调整姿势想咬，豪猪又及时将脑袋缩了回去身体卷成球状。

它毫无办法，只有强打精神摆出噬咬的架势继续守候。那豪猪仿佛背上也长眼睛似的，当它身体倦怠打个哈欠，或者抬头张望天空惊飞的鸟，稍一分神，这狡猾的家伙便会不失时机地向前蹿跃几步。大树底下有一个树洞，里头黑黢黢的深不见底，豪猪就是在往树洞方向爬窜。

天快黑时，豪猪离树洞仅有两三米远了，若再偷偷地蹿跃一次，就能钻进树洞去，逃之夭夭。它不敢再大意，聚精会神地守在豪猪身边，连眼睛都不敢眨一眨。就在这时，豪猪背上的长刺突然向尾后倾倒，卷成球状的身体缓慢平稳地向前滚了一圈，就像表演了个前滚翻；在翻滚过程中，豪猪无刺的脑袋和柔软的腹部始终都裹在密密的硬刺里，随着朝前翻滚一周，背上的箭刺闭谢又盛开，动作协调有致，无懈可击。

金叶子做梦也没料到豪猪还有这样的逃命绝招，看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咕隆，咕隆”，豪猪乐此不疲，又连续玩了两个前滚翻，一下翻到离树洞仅有半米的地方了，看样子还不想停顿，一直要滚进树洞才肯罢休。

小豪猪戏弄大老虎，也未免太过分了吧！它已整整守候了一个下午，如果让这只豪猪逃遁，白白耗费时间和精力不说，又得饿着肚子过夜，说不定一觉睡去就永远醒不来——变成一具饿殍了。

它火冒三丈，等到豪猪又一个前滚翻刚刚翻了一半，背脊着地，腹部朝天时，不顾一切地咬了下去。豪猪四只爪子抱着脑袋，蜷缩在腹部，它将豪猪四只爪子和脑袋一起衔进虎嘴，狠命噬咬。“咔，咔”，它刚一用力，便感觉到嘴腔的上颚一阵刺痛，管它娘的，咬也咬了，刺也刺了，只有一咬到底。“咔嚓”，豪猪的爪子连同脑袋一起被它咬碎，豪猪蜷紧的身体软软地摊直开来，露出白色的柔软无刺的腹部。它忍着嘴腔的疼痛，小心翼翼将豪猪开膛剖腹吃个干净。

它解决了肚子问题，也泄了心头之恨，但却开始遭受豪猪箭刺的折磨。虎爪不如人手那般灵巧，也不能和猿猴类的爪掌相比，那钉在上颚的几枚箭刺，无法自己拔除。当天夜里，那箭刺便在虎嘴里作怪，肿胀溃烂，疼得它脑袋都晕乎了。在以后的几天里，它既无法噬咬猎物，也无法咀嚼食物，发展到最后，连嘴也闭不拢了，嘴巴一动就针扎似的疼。

夜里，暴雨袭来，腹部一阵阵抽搐，小宝贝快要出世了，它现在这个样子，别说养活刚出生的虎崽了，就连自己的性命也快保不住了啊。左思右想，唯一能投奔的方向，唯一能解救它的地方，就是这个它从小生活了两年多的葫芦洞了。于是，它顶着狂风暴雨，渡过洪水泛滥的湄公河，跑到这里来了。

这虽然只是一种猜测，但六指头相信与事实相去不会太远。

虽说金叶子是在走投无路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才回到他的身边的，但六指头仍欣喜万分。他是这样想的，它在最困难的时候想到来找他，说明它并没忘记他，说明它仍把他看做是最可信赖的保护者，它不愧是他辛辛苦苦养育大的女儿。

他将火把靠在洞壁，一只手抱住虎头，一只手探进虎嘴去拔那些该死的豪猪刺。他知道这很危险，金叶子毕竟是只虎，在拔刺的过程中难免会弄疼它，万一咬牙挣动，或者疼痛发怒，或者打个喷嚏什么的，后果不堪设想。但再危险他也要替它拔刺的，他一定要替它解除痛苦。

他的手摸到了一根豪猪刺，刚用手指捏住，它就开始哼哼，摇头晃脑挣扎。“别动，乖，挺住，一会儿你就不疼了。”他捏牢豪猪刺，猛地一拔，那根豪猪刺被他拔了出来。它疼得眼睛翻白，身体震颤，虎嘴不由自主地咬了下来，尖利的虎牙紧紧卡住他的手腕，“呜——”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哀嚎。

他的右手伸在虎嘴里没有动，左手轻轻抚摸着饰有黑色王字的虎额，柔声说道：“别咬，哦，我晓得你不会咬我的，你把我的手咬断了，就没法替你拔豪猪刺了。”卡住他手腕的虎牙在一点点放松，虎嘴也慢慢张了开来。他退出右手一看，那根被拔出的豪猪刺长约两寸，尖尖滴着鲜血，他自己的手腕上也刻下了一圈红红的齿印。

他再次将手伸进虎嘴，拔第二根豪猪刺，它疼得四只虎爪在地上拼命抓刨，抓得石屑迸飞，那虎牙再次卡住他的手腕……

终于，金叶子口腔上颚的五枚豪猪刺全部清除干净，它的嘴巴能闭拢了，疼痛也缓解了不少。它咽了口血沫，伸出舌头，长时间地舔着六指头那只密密麻麻布满虎牙印的手腕，像是在表达一种歉疚感。

“喔，没关系的，你该吃点东西啦！”六指头剜了几坨蟒蛇肉，塞进金叶子的嘴里，它慢慢地嚼咬着，吞咽进去。

哦，它已恢复了咀嚼功能，他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接下来，他将一种名叫臭牡丹的草药用石头捣成药泥，敷在它左前腿被公野猪咬伤的创口上，撕了件黑褂子，将伤口包扎起来。

暴雨仍下个不停，一个球状闪电落在葫芦洞外不远的山冈上，亮起一片恐怖的红光，随即传来石破天惊般一声巨响。金叶子惊跳起来，仅仅站稳了两秒钟，便又倾倒侧卧在地，身体痛苦地扭曲着，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般的嗥叫。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洞内弥漫开来。六指头举着火把一照，吓了一大跳，一股污血从金叶子的身体底下淌出来，流成一条小河。他晓得，它要产崽了。

它是头胎，身体本来就虚弱，又在暴风雨中行走了半夜，造成难产。它不断啃咬着身边的石头，以减轻腹部剧烈的疼痛，“喀喇喇，喀喇喇”，坚硬的花岗岩被它一块块咬碎，挣扎了很长时间，才将两只虎娃生了下来。它的头无力地枕在地上，连替新生虎娃剥掉胎盘舔净血污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帮它把虎娃的胎盘剥了下来，还用破布将小家伙身上擦干净。

忙完这一切，天已蒙蒙亮。不知什么时候暴风雨停了，远处传来原鸡报晓的啼声。金叶子昏昏睡去，六指头也已累得精疲力竭，倒在石床上，立刻就进入了梦乡。

第十一章　厄运降临

金叶子命大，闯过了分娩这一关，活了下来。但因流血过多，它的身体非常虚弱，产下虎娃好几天了，连站还不怎么站得稳，奶水不仅不旺，还寡淡稀薄。两个小家伙本来就先天不足，长得很瘦弱，奶又不够吃，一天到晚咂巴着小嘴露出饥饿相。

全部的生活担子，压在六指头一个人身上。他天不亮就出去打猎，一有收获，立即赶回石洞，将新鲜肉块剁碎了和大米拌在一起煮稀饭，喂两只小虎娃，以弥补金叶子奶水的不足。小时候他曾听阿妈说过，叫声像婴儿在哭的娃娃鱼营养价值很高，滋阴补虚，坐月子的女人吃了还会发奶。他便赶了二三十里地，到湄公河旁一条深涧，泡在冰凉的溪流里，连续守了三夜，才捉得一条两尺多长的娃娃鱼。他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吃，全喂了金叶子……在他的悉心照料下，金叶子的身体逐渐恢复过来，奶水也开始充沛起来，两个小家伙吃饱睡足，身上渐渐长肉，变得健壮起来。

两只小虎娃一雌一雄，小雌虎绒毛稠密，丝丝缕缕，就像春天里一朵轻盈的蒲公英，他就给它起名叫蒲公英；小雄虎尾尖上与众不同地长着一丛深褐色的绒毛，就像一种名叫绣球草的小花，他就给它起名叫绣球草。半个月后，两个小家伙睁开了眼，会在地上蹒跚爬动了。他一叫唤它们的名字，它们就会瞪起小眼珠看着他，他把它们抱在手里，它们会用小舌头舔吻他的手，十分可爱。但金叶子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有点小气，他抱两只小虎娃的时间稍长些，它就会“呼噜呼噜”发出一声声低吼，把两只小虎娃从他手里讨回去。

金叶子虽然还很瘦，但精神比过去好多了，已能够站起来在洞里溜达，只是被公野猪咬伤的左前腿上的伤口还没愈合，走起路来还有点跛，无法外出猎食。

至多还有十天半月，金叶子腿上的创口就会长出新肉，恢复健康的，六指头想，到了那个时候，他肩上的担子就会减轻许多，或者他上山打猎，金叶子留守在葫芦洞，或者金叶子外出觅食，他在家照看两只小虎娃，就不用天天为食物而发愁了。他相信，金叶子再也不会弃他而去了，明摆着的，有他帮它一把，比它单独带着两只虎娃在老林子里生活要方便省心得多，两只虎娃存活下来并健康成长的可能性也要大得多了。

谁也没有料到，灾难恰恰在这个时候降临了。

当古驿道上马帮走远，行人散尽，再也望不见一个人影时，六指头从躲藏的灌木丛里钻出来，看看自己的一副熊胆究竟换来了什么。他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石头上的熊胆被取走了，留下一罐火药、半盒铁砂、两大块锅盐外加一大袋糯米，以往他用两副熊胆外加一对熊掌也换不来这么多东西啊！他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天神保佑，碰上了一个慷慨的好心肠的商人。他做梦也没想到，这是一个圈套，一个阴谋，一个陷阱。

这么多的东西，一只背篓装不下，他砍了根扁担，将东西挑着走。担子很沉，他不得不走走歇歇，速度放得很慢。草深林密，挑着扁担走，免不了磕磕碰碰，一会儿撞断树枝，一会儿绊着藤葛，发出很大的声响。有了足够的火药和铁砂，他就敢到山豹出没的大林莽去打猎；两大块锅盐，足够他吃半年还有富余；还有那袋糯米，可以天天熬喷香的肉粥喂蒲公英和绣球草了。他兴高采烈地盘算着，根本想不到应该注意背后有没有人在跟踪他。

南糯镇莫爷手下两个穿黑衣衫的兵丁，已连续几个街子天埋伏在古驿道附近，等着六指头去背靠背地以物易物。他们换给他这么多东西，就是要让他高兴得丧失警觉，走得慢些，响声大些，便于跟踪，摸清他的藏身之地。

他跨进葫芦洞后，远远跟在他身后的两个黑衣兵丁脸上露出奸笑，幽灵似的转身离去。

翌日清晨，天刚麻麻亮，六指头像往常那样早早就起床了，准备外出晨猎。金叶子拥着蒲公英和绣球草，还沉浸在残梦中没有苏醒。他正要跨出洞去，突然，金叶子腾地站了起来，钻在它怀里酣睡的两个小家伙滚落在地，它也顾不得去管它们了。

它神色严峻，两只耳郭不断地颤动着，显示内心极度的恐慌，慢慢踱到洞口，趴在洞外那块巨石上，眼睛死死盯着葫芦洞前约五百米左右一片灌木林。虎的视力和听觉远胜过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异常，才会让它这般紧张的。

他也凑到洞口，朝外张望。轻烟似的晨雾在枝叶间袅绕，迷迷蒙蒙，一片模糊。似乎有几个黑影在灌木林里晃动，但看得不是太清楚。“汪——”寂静的山林爆出一声狗的吠叫，听得明明白白，确实有人带着狗在朝葫芦洞走来！

金叶子焦躁不安地在洞里走来走去，嘴里“呼呼”喷着粗气。

随着狗的吠叫声，躲藏在灌木林里的黑影快步向葫芦洞逼近。六指头终于看清楚了，是五个黑衣兵丁，牵着一条大狼狗，为首的就是上次在古驿道上强迫他用金叶子换双筒猎枪的那个戴墨镜的头目，他们从左右两个方向包围了葫芦洞。

金叶子衔起蒲公英，做出朝洞外蹿的姿势。六指头晓得，作为带崽的母虎，遇到危险，首先想到的应对策略就是衔起虎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假如是在漆黑的夜晚，或者在便于隐蔽的草丛深处，这不失为一种有效的躲避灾难的办法，但现在若让金叶子出洞，无疑是让它去送死。天色渐渐透亮，洞口虽然草深林密，但金叶子那身斑斓色彩是骗不过狼狗的，只要一出洞，狼狗就会朝它狂吠乱叫，那些黑衣兵丁就会朝它开枪射击。它左前腿的伤口还没痊愈，走起来还有点瘸，很难逃脱猎狗和子弹的追撵。就算它命大，能出其不意地叼着蒲公英穿越洞口那片草滩，逃进山沟的杂树林去，但它每次只能叼走一只虎娃，它必定还要回来再搬运绣球草，到了那个时候，狼狗和黑衣兵丁早就占领葫芦洞了，它难免不往枪口上撞。

“别出去，金叶子，听话。来，把蒲公英放下来。”他附在它的耳畔轻声说道，抚摸它的脊背，将蒲公英从它的嘴里取下来放回地上，“别出声，相信我，一定不会让你和你的小宝贝受到伤害的。”

它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侧卧下来，将两只虎崽搂进怀。

狼狗和黑衣兵丁离葫芦洞越来越近，微风送传他们的吆喝声：

“昨天我看见他进这个洞的，没错。”

“注意，可能会有老虎，别让它伤着了。”

他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了，他们是冲着他来的，要将他捉拿归案。现在，要想保护金叶子和两只虎娃免受伤害，唯一的办法，就是设法将狼狗和这些黑衣兵丁引开。

“金叶子，不要叫，也不要动，待在这儿。千万要记住，不管我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出来。”他的手在金叶子的唇吻间轻轻拍打着，示意它无论如何也不要吱声，“要是……要是我回不来了，你就……就带着蒲公英和绣球草好好过吧。”

它闭起眼睛，舔了舔他长着六根指头的手掌，表情有点难过。

他抓起铜炮枪，趴在地上，爬出洞去。一团乳白色的晨雾刚好顺着峡谷飘过来，他机灵地钻进雾中，穿过葫芦洞前那片草丛，向山沟的杂树林跑去。他故意朝树枝上撞，弄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狼狗和黑衣兵丁果然中计，拐个弯朝他追来。

“快看哪，他往山沟里跑了！”

“快放狗去追！”戴墨镜的头目命令道。

“汪汪！”狼狗吠叫着，飞快朝六指头冲来。

六指头拼命奔跑，他晓得，离葫芦洞越远，金叶子和两只虎娃就越安全。狼狗的奔跑速度快得惊人，几分钟后，黄色的身影就像影子似的黏在他的脚后跟了，与他相距仅有十几步远。他一定要打死这条狼狗，他想，狗鼻子特灵，一旦他被抓住，那狼狗说不定会从他身上闻出蹊跷，闻到虎的气味，然后引着黑衣兵丁再返回葫芦洞去搜寻，那就糟糕了。

他一边跑，一边拉开枪栓，突然站定，倏地回转身，对着狼狗扣动扳机。训练有素的狼狗反应极其灵敏，在他站定、转身、举枪射击的一瞬间，就地打了两个滚。“轰”的一声响，霰弹呈倒锥形喷出去，绝大部分铁砂射空了，只有黑色硝烟紧紧裹住了目标。烟尘散去，黄狗被硝烟染成了黑狗，“汪”地狂吠一声，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六指头来不及往铜炮枪里装填火药铁砂，只得转身再逃。才跑出几步，便觉得后背被猛推了一把，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铜炮枪飞进了草丛。没等他翻滚爬起，狼狗已压在他的身上，臭烘烘的狗嘴欲咬他颈侧的动脉血管。他双手卡住狗脖子，使出吃奶的力气，往死里掐。狗爪踢蹬他的胸口，火烧火燎般的疼；狼狗力气极大，拖着他在地上滚动。后面传来黑衣兵丁的叫喊声，他们快要赶到了。他所有的意念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手指上，只掐得狗眼暴突，狗嘴“呼噜呼噜”喷白沫。但狗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即使被掐昏了，只要一松手，过一会儿就会活转来的。已听得见黑衣兵丁们奔跑的脚步声了。六指头掐着狗脖子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到一棵树下，举着狗头用力向树干撞击。“咚，咚咚”，他连续撞了三次，狗头开花，热乎乎的狗血溅了他一脸。就在他要撞第四下时，他的胳膊被两个黑衣兵丁揪住，倒拧反剪。

满脸血污的狼狗倒在地上扭滚着，见到那位戴墨镜的头目，它挣扎着站了起来，艰难地摇了摇尾巴，张开嘴抻直脖子要叫唤，大概是想向主人邀功请赏吧，但它嘴里涌出一大团血沫，终于未能叫出声来，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六指头长长舒了口气，没了狼狗，金叶子和两只虎娃相对来说安全多了。

另一个黑衣兵丁掏出一根绳索，把六指头反绑了起来。

“臭野人，胆子倒不小，竟敢跑到莫爷家里去偷老虎，败莫爷的兴。”戴墨镜的头目咬牙切齿地说，“还打死我的狼狗。哼，我要叫你知道，敢同莫爷作对会有什么结果。走，把他送朗雀寨！”

一轮吐着血光的太阳，刚刚从山峰背后升起。

第十二章　女儿舍身救父

几十支火把，将半山腰的祭神台照得如同白昼。祭神台中央立着一根比蟒蛇身体还粗的木桩，约有四米高，俗称断魂桩，是逢年过节杀牲祭神用的。木桩被各种动物的血涂抹成深褐色，在月光下反射出一层阴森森的幽光。六指头被绑在木桩上，四周堆起一圈半米高的柴块。

一位身体干瘪的巫娘，身着五颜六色的神袍，掐着一串用各种走兽膑骨制作的大念珠，低头默诵。一位头发灰白的神汉，裸露的上身用红泥巴和黑泥巴画成斑马线，高擎着一支松明火把，仰起刻满皱纹的脸，神态庄重肃穆，凝望着渐渐攀高的一轮皓月。松明火把燃烧的黑色烟雾在天空缭绕，给祭神台蒙上了一层恐怖的氛围。

他们在等待着月亮升到与大黑山顶平行的位置时，点火焚烧。按照先祖传下来的规矩，这时候烧死的琵琶鬼，灵魂会被月神锁进大黑山背后的无底灵洞，任你是修炼了几千年的鬼精，也永无超度的可能，更无法再转世投胎祸害人间。

祭神台的四周都是原始森林，鸟兽被火光驱散，只有猫头鹰躲在浓密的枝丫间偶尔发出一两声嚣叫，振翅捕捉在草丛里蹿逃的耗子。

月亮从横断山脉的大峡谷一点一点缓慢攀升，终于，巍峨的大黑山主峰贴上了一层闪闪发亮的银光。月亮和主峰那棵孤松连成了一条水平线。神汉一手擎着火把，一手握着长刀，步罡踏斗，舞刀跳神。巫娘摇动手臂旋转着那串兽骨念珠，就像转动伏魔降鬼的法轮，高声吟诵着古老的《送鬼经》：

你要吃饭就撒给你一把谷米，

你要喝酒就斟给你一碗白酒，

吃饱喝足后就请你上路，

走得越远越好，一路上不要回头；

翻过九十九座大山去到鸟都飞不到的地方，

淌过九十九条大河去到鱼都游不到的地方，

永远也不要回来。

神汉围着断魂桩绕了三匝，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点燃了柴块。火苗像蛇信子似的突突蹿动，四下蔓延，连成一片橘红色的跳动的火焰。巫娘往火焰里撒米酹酒，为琵琶鬼饯行。几十个围观的村民和黑衣兵丁都垂着头，嘴里喃喃有词，跟着巫娘诵唱经文。

六指头的膝盖已感觉到火的温度，他晓得，再过一会儿，火焰会越烧越大，像千万条毒蛇将他吞噬掉。从他被那些黑衣兵丁捉住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会被当做琵琶鬼活活烧死。阿妈早就说过，他长着六根指头，他们不会把他当人看待的。他并不特别害怕，他烧成灰烬后，灵魂会升到天国，和阿妈相会。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惦记的是，他死后，金叶子能不能照顾好两只虎娃。金叶子是他的女儿，蒲公英和绣球草就是他的外孙，他希望它们能平安长大。他放心不下的是，金叶子那条被公野猪獠牙咬伤的前腿还没好利索，能不能找到足够的食物，在他死后，万一它再有个闪失，蒲公英和绣球草就……

火光映照在他的身上，明亮得就像一尊铜像。

刮起了风，风助火势，断魂桩四周的柴块已燃成一个大火圈，他的腿已被灼烤得发烫。“呼啦呼啦”的风声，“咿哩啊哇”的诵经声，“哔哔啵啵”的燃烧声，哦，还有阿妈来自天国的召唤声……不对，好像还有虎啸声传入耳朵，那般熟悉，那般亲切。是金叶子在吼叫啊！不不，这不可能，他想，金叶子正在几十里外的葫芦洞看护两只虎娃，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呢？自己一定是在做梦，或者说是一种临死前的幻觉。

“嗷——”树林里响起一声令人心惊胆寒的虎啸，刮起一股阴沉沉的带着虎腥味的风，神汉停止了跳神，巫娘张着嘴发不出声，围观的村民和黑衣兵丁也都面面相觑，惊恐万状。

“嗖——”一道黑影从树林蹿出来，一个跳跃便登上祭神台。斑斓的色彩，矫健的身姿，饰有黄白黑三种色斑的面颊。真是金叶子！它张开血盆大口，朝站在祭神台上的人发出威胁的咆哮。

不知是谁喊了声：“老虎来啦！”围观的村民和黑衣兵丁如梦初醒，扔了火把四散逃命。神汉和巫娘也抱头鼠窜。

金叶子并不去追赶，它在已经燃烧起来的柴堆前来回跑动着，急促地低声吼叫，几次做出想要跳跃的姿势。

“金叶子，别跳，别过来！快回去，回去！”六指头扯直喉咙大声喊叫。能看到金叶子不顾危险前来救他，他已经很满足了，已经很欣慰了，死也可以瞑目了。

野兽都本能地畏惧火，即使半夜遭遇到最疯狂的狼群，燃起一堆篝火，也能把狼吓退。金叶子虽说从小生活在他身边，习惯了有火的生活，但此时此刻，要它穿越火圈来救他，也实在太难为它了。火焰会灼伤它美丽的皮毛，浓烟会熏瞎它的铜铃双眼，更何况他被捆绑在木桩上，它就算跳进火圈来，又如何能将他从木桩上解救下来？

那些个黑衣兵丁很快会从惊慌失措中回过神来，他们都带着枪，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他和金叶子的。金叶子若继续滞留在祭神台，很有可能救他不成反倒赔进了自己的性命。要是金叶子有个三长两短，那么出生仅一个多月的蒲公英和绣球草也必死无疑。

火越烧越大，他的身体被烧烤得热辣辣疼。透过火光他看见，几条黑影正在树林边缘跃动，仿佛还听到了拉动枪栓的声响。“金叶子，听话，快……”他用足力气高声喊叫。他晓得自己快不行了，顶多还有一两分钟，无情的火焰就会点燃他身上的野羊皮褂子和豹皮围裙，继而烧焦他的皮肉。他才喊出半句，一团炙热的浓烟被风吹斜，灌进他的嘴，呛得他窒息般地难受，再也发不出声来。

“嗷——”气势磅礴的虎啸吓得火焰都退缩下去了好几寸，六指头看见，金叶子高高蹿跃起来，飞越火圈，像座金色的小山，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捆绑住他身体的那根断魂桩。

“咔嚓喇”，那根蟒蛇般粗的断魂桩竖在泥土中已经好几十年，风吹雨淋，太阳晒蚂蚁啃，木质早已松脆腐朽，经不起金叶子的拼命扑撞，齐根折断，訇然倒地。六指头身体歪仄，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根断魂桩一起栽倒在燃烧的柴堆上，一块块垒起来的柴爿被压坍了，火焰被压熄了，他带着那根断魂桩一连翻了好几个身，才算从滚烫的火灰中滚了出来。

金叶子身上好几处虎毛都被烧焦了，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火星。“嗷呜”，它朝六指头轻吼一声，催促他赶快站起来离开这个鬼地方。

六指头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的双手还被反绑在断魂桩上，就像扛着一根大木头，重心不稳，趔趔趄趄才走了两步，断魂桩绊在一块石头上，他一下子又连人带桩摔倒在地。

“开枪，快开枪！”祭神台另一端，传来戴墨镜头目歇斯底里的喊叫声。“乒乒乓乓”，黑衣兵丁举枪射击。子弹打在还在燃烧的柴堆上，迸溅起一簇簇耀眼的火星。

金叶子绕到他的脚后跟，两只前爪抠住断魂桩，虎嘴咬住断魂桩，嘴角发出“呜呜”声，用力往后拔。

好聪明的女儿，要把断魂桩从他的背上抽走。他双脚蹬地，一点一点往前爬，断魂桩梢细根粗，他在往梢头那端移动，爬出一米左右，那捆得紧紧的绳索便开始松动，只要再往前蹬几步，便能将双臂从断魂桩上解脱出来。就在这时，他听到金叶子“呜噜”呻吟了一声，爪牙突然松开，那根沉重的断魂桩又贴在他的背上，他身体往前蹬动，那断魂桩跟着往前挪动。

他的心咯噔往下一沉，子弹击中金叶子了！不但他跑不了，金叶子也完了，唉——

可就在这时，虎爪和虎牙又抓牢了那根该死的断魂桩，他赶紧双脚蹬地，蛇一样扭着腰朝前蹿游，终于从断魂桩上抽身出来。

虽然他还被反绑着双手，但已能站起来奔跑了。他叫一声：“快跑！”猫着腰，跳下祭神台，钻进黑黢黢的树林。金叶子也跟着他跳了下来，溶进漆黑的夜。

背后，几十支火把在崎岖的山道上蜿蜒追来。

六指头从小在老林子里滚爬摸打，摸黑行走本来是不成问题的，但反剪双手，免不了磕磕绊绊，一会儿滑跤，一会儿绊倒，怎么也跑不快。让他吃惊的是，金叶子比他跑得还慢，颠颠踬踬，一步三滑，走得极其艰难。虎有一双在黑暗中会感光的眼睛，黑夜在林中捕猎是虎的拿手好戏，按理说三蹿两跳便该跑得无影无踪了啊。它一定是负了重伤，他想，他反绑着双手，无法查看它的伤情。

翻过一座小山包，金叶子好像再也走不动了，站着喘咳了一阵，突然身体一软，咕咚栽倒在地。

那支尾随跟踪的火把队伍此时还落在一里外的山林。

六指头爬到一座磐石旁，用脸贴在磐石上试探，找到有锋利棱角的一面，反转身，将绑在手腕上的麻绳用力在石棱上磨割。“沙沙沙”，麻绳的纤维在锯齿形的石棱上一根根崩断。他心太急，用力过猛，好几次手腕被割破了，仍咬紧牙关狠命摆动双臂。“嘣”，麻绳终于被割断了，他的手获得了解放。他揉揉被捆得麻木的手腕，爬到金叶子身边。

林子里月光斑驳，四周都是齐人高的山茅草，金叶子卧在草丛那座磐石后面，虎头无力地枕在石头上。他抚摸它的脸颊：“金叶子，你怎么啦，哪儿受伤了？”它伸出舌头在他的手背上舔了又舔，很忧郁很眷恋的样子。他的手在它身上摸索着，脖颈、脊背、胸腹，摸到偏左一点的胸口时，他的手指触摸到一个弹洞，湿漉漉黏稠稠热乎乎的，将手移到月光下一看，心疼得像千万根钢针在戳，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他按住它胸脯上的伤口，希望能将酒盅大的血洞堵住，但没有用，它每一次呼吸，血流就会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怎么也堵不住。

它是为他受的伤，他的泪水止不住往下淌。他晓得，它救他绝不是出于一种偶然的巧合，它夜里外出狩猎，刚好遇见他被绑在祭神台上，便跑过来救他；而是当他被黑衣兵丁捉走后，它就开始寻找他的下落，决心要把他从魔爪下营救出来。它瘸着一条腿，在山林里四处奔走，白天黑夜，不停地寻找。当神汉点燃了柴堆，明亮的火光映照天空，隔着一座山头，它远远看见他被捆绑在断魂桩上，便迅速赶来。它当然也看见祭神台上站着荷枪实弹的黑衣兵丁，看见让它本能地感到恐怖的熊熊燃烧的火焰，它不会不明白，跳进祭神台，就好比闯进刀山火海，生还的希望十分渺茫，死亡的威胁太大太大。

它或许有过一瞬间的犹豫，不是害怕自己的身体会被枪弹穿出窟窿，不是担心火焰会烧焦自己的皮肉，而是想到了石洞里嗷嗷待哺的蒲公英和绣球草，宝贝还太小，无法独立生活，万一它回不去了，它们也会追随它过无奈桥奔黄泉路。带崽的母虎，会加倍爱惜吝啬自己的生命，因为它的生命是和它所钟爱的小宝贝的生命联系在一起的。出于一种母性的本能，它在祭神台前的林子里踌躇徘徊，但当柴堆渐渐燃成一个火圈，他快被火焰吞噬时，一种强烈的生死相依的情感，使它不顾一切地从林子里扑跃出来。

“金叶子，站起来，我们回家去。”他哽咽着，想把它从地上扶起来，“我去采最好的草药，一定替你治好伤。”

它的身体动了动，在他的搀扶下，两条前肢立了起来，两条后肢还屈跪着，努力想站起来。

“金叶子，坚强些，蒲公英和绣球草正盼着你回去。”他在它耳畔轻声说着，用力抬它的身体，“来，站起来，我们回家。”

他说到蒲公英和绣球草的名字时，他发现，它的眼睛粲然一亮。它或许听不懂他说的每一个字，但它绝对能听懂蒲公英和绣球草这两个名字，从而理解他说话的意思。它的后肢挣动着，在他的帮助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可他刚一松手，它又颓然跪倒在地。

他晓得，它受了致命伤，血流得太多，快不行了。

“抓住琵琶鬼，不能让他跑了！”

“这个琵琶鬼有妖法，会唆使老虎来咬人，大家要小心哪！”

“瞧，一路都是血迹，这老虎受了重伤，流了这么多血，跑不远的，快追！”

“这里的草太深，小心被虎伤着！”

火把队伍越来越近，脚步声、喘息声和人的喊叫声已听得清清楚楚。几个黑衣兵丁顺着地上的血迹鬼鬼祟祟朝磐石摸来，不知是蛇还是老鼠受到惊吓后从洞穴钻出来，逃进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几支枪管立刻对着发出响声的草丛射去一排子弹，直打得草叶纷飞泥土迸溅。

他们如惊弓之鸟，害怕会遭到受伤虎的埋伏。

金叶子从磐石背后伸出半张脸去，耳郭抖动着，仔细分辨各种声音。突然，它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推搡六指头的胸口，把六指头推得倒退了一步。它的眼光从他的头顶穿越过去，凝望遥远的大黑山，嘴里呼呼吹着气。他明白，它是要他离开这里。它伤得这么重，他不能扔下它不管，他想，它是为了救他才受的重伤，危难时刻，他不能独自逃生，不然的话，他就连畜生都不如了。要死就死在一起，拼它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金叶子身旁有一块椰子般大的圆石头，他弯腰去捡，准备等黑衣兵丁走拢时，狠狠地砸过去。

“啪”，长长的虎尾嗖地抡起，压在他的手腕上，黑暗中那双虎眼闪动着幽蓝的光，似在埋怨和生气。

他明白了，它不让他待在这儿，更不让他用石头与那些黑衣兵丁拼命。

也许是听到了异常响动，也许是担心遭虎的突然袭击，黑衣兵丁们在磐石前约二三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大声吆喝，胡乱开枪，为自己壮胆，那位戴墨镜的头目将一支燃烧的火把朝磐石扔过来，以试探虚实。

火把落在金叶子面前，火光映照下，六指头看见，金叶子眼角上吊，嘴角下塌，满面怒容，眼光逼视着他。突然，它无声地张开嘴，冲着他做出龇牙咧嘴的动作，他熟悉它的表情，这表示它内心的极度愤慨，是一种含有威胁意味的举动。

它要他走，立刻就走，一秒钟也不要耽误就走。

“金叶子，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要我回葫芦洞找蒲公英和绣球草，是吗？”他压低声音说道，“蒲公英，绣球草。蒲公英，绣球草。”他一连念叨了好几遍两只虎娃的名字，让它明白他这番话的意思，“金叶子，你放心，你是我的好女儿，蒲公英和绣球草就是我的好外孙，我一定会把它们抚养大的。金叶子，你若听懂了我的话，就舔舔我的手。”

他说着，将右手伸到它的嘴吻前。它伸出舌头在他的手掌上舔了舔，随即“呼”的一声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气流，喷到他的脸上。那是忧心如焚的催促，锥心泣血的恳求，让他快点离开。

他流着泪，钻进树丛，向大黑山跑去。拐过山湾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支火把队伍已围聚在那块磐石前了，人影憧憧，有两个胆大的黑衣兵丁端着枪，拨开草叶，向磐石后面探头探脑。金叶子慢慢地站了起来，四肢微屈，虎视眈眈，做出捕食的动作来。他晓得，它要用最后一点生命，向戕害它的仇敌进行凌厉的扑击，为他争得时间，让他能活着回到葫芦洞。他踉踉跄跄地拐过山湾，钻进一条通往大黑山的箐沟。没走出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气势磅礴的虎啸，传来黑衣兵丁喊爹哭娘的叫声，传来好几声枪响……

他抹了一把眼泪，加快脚步，在林子里奔跑着。他要尽快赶回葫芦洞，抱着蒲公英和绣球草，远走高飞，走到任何人都休想找得到的深山密林，尽心照顾它们，把它们抚养大，让它们成为呼啸山林的猛虎。

山　彪

* * *

有两句成语，一句叫彪形大汉，一句叫彪炳史册，都是彪字当头，都含有褒奖的意思，可见彪的厉害。

猎人中流传着许多关于山彪的传说。一群大青猴遇到一只山彪，知道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山彪的追捕。猴子们就开了个会，挑选出一只上了年纪的老猴子和一只生了病的幼猴，像交买路钱一样送给山彪吃，以求得群体的幸免于难。大象天不怕地不怕，敢和孟加拉虎争个高低，但面对比金猫大不了多少的山彪，会像胆小的兔子似的拔腿就逃。有一群野牛，被一只山彪看管着，就像人饲养的家牛一样，在山彪面前服服帖帖，温驯听话。山彪肚子饿了，就宰一头牛吃，其他野牛既不反抗也不逃跑……

按《辞海》的解释，彪者，小老虎也；按猎人们的说法，母虎生十子，九虎一彪。在当地猎人的心目中，彪是猎神的化身，是力量与智慧的象征。

开始时，我对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彪这种动物，心存怀疑。我觉得彪就像凤凰、麒麟、天龙、独角兽，属于子虚乌有的民间传说中的动物。可有一次，我到一指峰旁边的树林里捡黑木耳，却意外地见到了山彪，还目睹了它神奇的力量和非凡的智慧。

一指峰，顾名思义，就是孤零零一座又细又高的石峰，就像大地翘起了一根手指。这种现象在喀斯特地貌里并不罕见。石峰约有三四十丈高，上面没有树，光秃秃的，只有几丛蒿草。

我正从一棵枯倒腐烂的大树上撕下大片大片肥嘟嘟的黑木耳，突然，头顶树枝上传来豆冠噪鸦“嘀叽——嘀叽——”尖锐刺耳的鸣叫声。这种头顶耸起一撮羽毛像戴了顶礼帽似的美丽的小鸟，胆小机警，又爱管闲事，素有森林哨兵之称。它一叫，就意味着有凶猛的肉食兽在附近出现了。

我赶紧爬上树去，四下瞭望，发现前面那条荒草沟里，一只老虎正在追捕一头崖羊。奇怪的是，这只老虎身体只有普通老虎的三分之一大，虎皮斑斓，毛色格外浓艳，就像是用油画画出来的；目光如炬，吼声如雷，奔走如飞，数丈宽的石沟山涧一蹴而就。未成年的幼虎是绝不可能有如此高超的狩猎技巧的。山彪！我遇见山彪了！按当地老百姓的说法，山彪是祥瑞之兽，谁遇见了谁就会交好运的，我激动得一阵战栗。

崖羊是一种善于跳跃的山地动物，速度快得连豹子都望尘莫及，可还是比不上山彪的敏捷与快速，转眼间，山彪差不多要叼着短短的羊尾了。这时，崖羊已逃到一指峰下，出于一种逃生的本能，它羊腿一屈，嗖地蹿上石峰，往上攀跳。

崖羊有两个逃生绝招，一是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连续跳跃，把捕猎者甩掉；二是攀爬到绝壁上，让捕猎者望而生畏，不敢再追。在适者生存的压力下，崖羊练就了攀登陡崖的高超技艺，只要有立足的支点，哪怕是一块小如乒乓球拍的卵石，都能站稳并借力上蹿。

崖羊一口气攀跳到二三十米高，停了下来，扭头张望，肯定是怀着一种侥幸心理，希望捕杀它的山彪不敢在那么陡的绝壁上冒险追来；很遗憾，山彪沿着它的攀跳路线，正穷追不舍呢。崖羊抬眼望望峰顶，“咩——”发出一声悲凉的叫声。我猜出了崖羊左右为难的心态，一指峰越往上越陡，接近峰顶时，差不多已呈八十几度的直角，虽然绝壁上有石缝石片可供立足，但如此陡峭的绝壁，攀跳时稍有不慎，就会失足摔下去；就算老天保佑它顺利登上峰顶，也是死路一条，这么陡的石峰，是上得去下不来的！但若滞留在原地，很快就要落入山彪的口中了。崖羊犹豫了一下，还是胆战心惊地往上攀跳。山彪也不顾一切地继续攀高追逐。

不一会儿，崖羊和山彪先后登上了一指峰顶。

我想，这只山彪同崖羊一样，也身处绝境了。猫科动物弯钩似的利爪善于爬高，而从高处下来却困难重重。我养过猫，猫能很利索地抓住粗糙的树皮爬到树梢捉雀鸟，却无法顺着树干爬回地面，只能跳下地来，若树枝太高，猫就无法下树，要主人上去把它抱下来。这只山彪身手再矫健也不可能从如此陡峭的一指峰上爬下来，更不会有人上去把它抱下来，若硬着头皮往下跳，三四十丈的高度，非摔成肉饼不可！

峰顶约有一张八仙桌大，长着一些低矮的藤本植物，一目了然。崖羊无路可逃了，又不敢往下跳，站在悬崖边缘，咩咩凄厉地哀叫，束手待毙。奇怪的是，山彪并没立刻扑过去将崖羊咬死，它好像忘了自己干吗要辛辛苦苦攀爬到峰顶来，对近在咫尺的崖羊视而不见，在峰顶来回走了一圈，便静静地卧在藤蔓间。它那身斑斓虎皮，与藤蔓斑驳的色彩融为一体。

它大概知道自己不可能平安地从一指峰顶回到地面，因此失去了捕杀崖羊的兴趣，我想。

“咩——咩——”崖羊在悬崖边来回奔跑着，它晃动的身影和绝望的哀叫很快引起天边一只金雕的注意，扑扇着翅膀飞了过来。金雕是一种大型猛禽，双翼展开足足有两米长，喜食野兔和崖羊。它在一指峰顶的上空盘旋着，突然从背后向崖羊俯冲下来，两只雕爪撑开着，惯性地向前冲撞，想用遒劲的雕爪将崖羊从悬崖推下去摔死。就在雕爪落到羊背的一瞬间，山彪从峰顶藤蔓里闪电般地蹿跃而起，速度之快，金雕根本来不及躲闪，山彪一口咬住了金雕的双爪。山彪身体腾空的当儿，那根长长的黑黄相间的尾巴，像鞭子似的在崖羊的屁股上抽了一下，可怜的崖羊，像片树叶，从一指峰顶坠落下来。

金雕“啾啾”尖嚣着，拼命拍扇翅膀，无奈山彪的身体太重了，它无法升高，也无法飞远，斜斜地向地面降落。山彪好像免费得到了一顶降落伞，一分钟后，平稳地落回地面，捡起摔得血肉模糊的崖羊，迅速隐没在树林里。只有双爪受了重伤的金雕，还在空中歪歪扭扭地飞行。

山彪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勇敢而又充满智慧的动物！

乞丐虎

* * *

在一般人的印象里，老虎是力量和威严的象征，有一句民谚叫做虎死威不倒，可见虎一生威风，死后都让人感到畏惧。

可我却亲眼见过一只以行乞为生的老虎。

那天清晨，我到戛洛山去打猎，隔着一条小箐沟，突然看见对面山梁上，有四只狼正在小路上行走，后面五六十米远的地方，跟随着一只老虎。

转过一道山岬，狼群在竹林里发现一头野猪，四只狼从东西南北四面包围上去，一阵猛烈厮杀，野猪倒在了血泊中。野猪还没咽气呢，四只狼就你一口我一嘴地吃了起来。在狼群围剿野猪的过程中，老虎卧在旁边一棵大树下，袖手旁观。当狼群把野猪咬翻后，老虎站了起来，耸动鼻翼，慢慢走了过去。

打过猎的人都知道，狼群天不怕地不怕，但见到有森林之王美称的老虎，立刻耷拉着尾巴识相地溜之大吉。奇怪的是，这四只狼对走向它们的老虎好像并不害怕，镇定自如地啃食着野猪。老虎离狼群只有二三十步远了，一只耳尖尾尖爪尖长着黑毛的三尖黑大公狼，突然回转身来，冲着老虎嗥叫一声，老虎竟乖乖地站住了。

这算什么老虎嘛，纸老虎还是玩具虎？我很想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悄悄地靠近前去，躲在距老虎三十多米的一块岩石背后。

一缕阳光照在老虎身上，我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一只体长约两米的华南虎，斑斓虎皮就像在腌菜缸里泡过，色泽寡淡、黯然无光，腹部的绒毛差不多都秃光了，露出难看的青灰色的皮肤，虎尾萎耷、虎耳低垂、虎须焦黄、虎眼混浊，四枚门牙也缺了两枚，一看就知道是生命之火已燃到了尾巴的上了年纪的老虎。它的肚皮松弛而萎瘪，看得出来，正处在饥饿状态中。

我明白它为啥要跟随在狼群后面了，它年老体衰，奔跑的速度越来越慢，不仅追撵不上羚羊马鹿之类善于奔跑的大型草食动物，连兔子狗獾之类的小动物也捕捉不到。更不幸的是，它的牙齿老化松动，即使跳到野牛身上，也无法成功地把野牛杀死了。它饥饿难忍，只好跟随在狼群后面，想在狼群获得食物后，趁机分一杯羹；因为它知道，在森林里，狼群是最优秀的猎手，猎食的成功率仅次于虎。

这时，体格强健的三尖黑大公狼在野猪肚子上咬了个洞，啃食糯滑的猪内脏，空气中弥散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老虎贪婪地嗅闻着，昏黄的眼珠子闪烁着饥馑的光，咽了一口唾沫，又朝前走了几步，张开嘴吼了一声。它的用意很明显，是要驱赶走四只狼，享用那头野猪。

当老虎走到离狼群只有十来步远时，三尖黑大公狼从野猪腹腔里抬起头来，张开沾满猪血的狼嘴，嗥了一声。立刻，其他三只狼也都抬起头来，散成一个扇形，从两侧向老虎包抄过来。

老虎扭转身，讪讪地往后退，退出二三十米远。

三尖黑大公狼一甩尾巴，狼们又撤回到野猪身边津津有味地聚餐起来。

老虎斜卧在草丛里，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大吃大嚼的狼，馋涎欲滴，不断伸出舌头舔嘴唇，虎嘴发出“呜——呜——”低沉的吼叫，音调凄凉，好像一只被主人断炊的猫，在诉说着委屈和痛苦。

正在进食的狼大概很不喜欢听老虎的哀叫，忍受不了噪音的刺激，一面啃咬，一面慢慢地将野猪往箐沟拖去。野猪已被四只狼咬得支离破碎，又在碎石和藤蔓上拖拉，免不了会遗漏下一些骨渣和碎肉，流失一些血浆。我看见，老虎爬了起来，急急忙忙走上去，迫不及待地用舌尖卷起沾满尘土的骨渣和碎肉，嚼也不嚼，囫囵吞咽进去，还十分专注地将挂在草叶上丝丝缕缕的猪血舔得干干净净，那副神态、那副吃相，活像是路边的乞丐在捡食别人扔弃的残羹剩饭。

我想，这只老虎，当它年轻力壮的时候，也肯定有过辉煌的日子。那时，它爪牙锋利、吼声如雷，抓到野猪后，只吃猪心猪肝和肥嫩的上等好肉，只喝滚烫的新鲜猪血；那时，它八面威风，再大的狼群闻到它的气味见到它的影子立刻会逃得无影无踪；那时，它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死乞白赖地跟在狼群后面，捡食狼遗漏的骨渣和碎肉。

老虎把狼群遗落在地上的骨渣和碎肉仔细捡食干净，这点东西，当然填不饱它的肚皮，仅够塞它的牙缝。它又“呜呜呜”地哀叫，就像行乞者开始工作了一样。狼群并没有因为它是老虎而对它有丝毫的怜悯与同情，舍不得匀一份食物给它。它只好一面“呜呜”叫着，一面在离狼群聚餐点约二十来米远的地方兜着圈子。

突然，它出其不意地朝狼群奔去，快到狼群面前时，它那条软耷耷的虎尾陡地平举，那张肮脏的虎皮在一瞬间奇迹般地熠熠生辉，眼角吊起，虎头高昂，大吼一声，威风凛凛地扑过去，完全是一副饿虎扑羊的架势。我想，四只狼欺虎太甚，那傲慢的态度，深深激怒了老虎，老虎要拼命了。这只老虎虽然衰老，但毕竟是虎，是百兽之王，哪能咽得下这口窝囊气？人要脸，树要皮，老虎也应该要点自尊的。不就是一个死吗，舍得一身剐，敢与狼群抢野猪！

狼们吃了一惊，除三尖黑大公狼外，其余三只狼都惊慌地朝旁边逃逸。它们到底还是害怕老虎的啊！老虎气势汹汹地冲到野猪身边，我以为，它会向还伫立在野猪旁的三尖黑大公狼发起攻击，然后独霸野猪。可我失望了，它冲到野猪旁，迫不及待地叼住一只猪脚，使劲撕扯起来。胆大妄为的三尖黑大公狼照准老虎的屁股就咬了一口，咬下一嘴虎毛，老虎呜地呻吟一声，并没扭头反击，而是继续埋着头拼命撕扯那只猪脚。

终于，老虎把那只猪脚咬了下来，叼在嘴里。这时，其余三只狼也都围了上来，有的咬虎尾，有的咬虎爪，老虎连滚带爬地从狼群逃了出来。狼们冲着逃遁的老虎恶声恶气地嗥叫着，老虎叼着那只猪脚头也不回地朝树丛蹿去。那模样，完全像个无赖叫花子，在街上抢了别人手里的肉包子，在一片叱骂声中，仓皇逃窜。

我一向对老虎怀有一种敬畏与崇拜，可眼下这只老虎的表现，真正令我大失所望。看来，任何生命都有低潮和高潮，都有辉煌和落魄，即使像老虎这样号称森林之王的动物，当生命衰微的时候，为了能苟活下去，也不惜降尊纡贵，乞讨为生。

一山容得下多虎

* * *

朋友，你一定听说过“一山容不下二虎”这句俗语，意思是指在同一时空里，不能并存两个强者。强者与强者待在一起，免不了会谁也不服谁，继而明争暗斗，打得不亦乐乎。于是又派生出另一句有关虎的俗语：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汉语中有许多成语、俚语、俗语、谚语是和动物行为有关的，例如蜻蜓点水、老马识途、獐头鼠目、鸠占鹊巢、狼狈为奸、狼吞虎咽、虎毒不食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等等等等，不胜枚举。先人们经过悉心观察，将野生动物的行为特征和生活习性通过借代的方式来说明人类社会的某种现象或人际关系的某个侧面，不仅生动有趣，科学合理，言简意赅，还蕴涵着闪亮的智慧和深邃的哲理。

老虎是山林之王，飞禽走兽什么都吃，连印度鳄和亚洲象见了它也会闻风而逃，除了人，没有其他对手。也许正因为是强者，老虎生性孤独，雌雄除了发情期短暂相聚外，平时独来独往，在同类里没有朋友。一只老虎占据一座山后，是绝对不容许另一只老虎存在的，不然的话，非要打得头破血流不可。

圆通山动物园原先养着两只老虎，因为知道老虎不合群，所以分关在两只铁笼子里。最近，国家为了拯救濒临灭绝的华南虎，要求圆通山动物园增加虎的存栏数量，逐步发展成华南虎的饲养基地。动物园一下子又购进五只成年的华南虎，并在石山脚下用高墙圈了一块地，起名虎山，准备把七只华南虎通通迁到这里来居住。

老虎喜欢栖居在灌木丛林和草莽中，而讨厌钻洞穴居，因此，虎山里没有给每一只虎都准备一间水泥兽舍，只是模仿野外地形特点，在靠山壁的地方盖了一长条雨篷，让它们在下雨时有个躲雨的地方。除此以外，没有任何间隔。也就是说，这七只华南虎将共同生活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可以毫无障碍地来来往往。

一山容不下二虎，更何况是七只彼此没有血缘关系完全陌生的成年虎。它们能互相容忍吗？会不会演出一场相互残杀的惨剧呢？

省动物研究所猫科动物专家黄教授很肯定地说，只要把七只虎同时放进虎山去，是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动物园的动物搬迁，行话叫串笼，通常有擒拿、网捕、诱捕、惊吓、拉套、兽引、驯化、麻醉等八种方法。老虎串笼，一般使用拉套法，即用粗粗的棉纱绳套住老虎的身体，十几个人用力把它拉进串笼去。

费了好几天时间，总算把七只老虎都安全装入串笼。迁居那天，公园关门一天，以防发生意外。我是常客，在一再央求下，被特准旁观。

第一只被放进虎山去的老虎相对来说身躯较小，黑黄相间的虎皮色泽也不够斑斓耀眼，属于偏弱的类型。它一跨进虎山，铜铃似的虎眼惊喜地一亮，先小跑着在十几亩大的虎山里兜了一圈，然后走到专门用来给它们磨砺爪子用的那棵树旁，不断用身体磨蹭粗糙的树皮，还用舌头去舔。这种现象在具有领地意识的哺乳类动物中很普遍，是要留下标记和气味，宣告这地方归我所有了，别的虎休来染指。

这时，第二只虎也被放了进去。第二只虎体型稍大些，毛色也较鲜丽些。第一只虎立刻冲了过来，“呼噜呼噜”喉咙深处发出一串刻毒的咒骂，好像在说：“这是老子的地盘，你给我滚！”第二只虎当然也不是吃素的，屈蹲四肢，龇牙咧嘴，吹胡子瞪眼，准备大打三百回合，一场生死斗眼瞅着就要爆发。

第三只虎又从门洞里被放了进去。就像来了一个劝架的，两只摩拳擦掌准备大打出手的虎不约而同地朝外一跳，脱离了一触即发的险境。三只老虎站成一个等边三角形的位置，你盯着我我瞪着它，虎视眈眈，但已没有很快就要打起来的意思。也许甲老虎在想，我如果和乙老虎打起来，就算能取胜，自己也必定负伤，丙老虎就会渔翁得利，轻易把我打败；也许乙老虎在想，我是不可能同时对付两只老虎的，最明智的办法就是小心谨慎；也许丙老虎在想，世界上最便宜的事情就是坐山观虎斗了，我何乐而不为？

当后面几只老虎相继被放进虎山后，就连这种大眼瞪小眼的对峙和你算计我我算计它的斗心眼也自动停止了。七只山林之王只只眼光迷惘、焦躁不安地在虎山里不停走动。它们不再做出威胁别的虎的举动，也不见有谁咆哮发怒，倒表现得像正人君子一样，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对方，即使两只虎在假山中间那条羊肠小道上不幸迎面相遇，也都会各自往两旁挤一挤，默默地擦肩而过。

一山容不得二虎，一山却能容得下多虎，实在是一种有趣现象。其实道理也很简单，当一个强者盘算着自己有点把握战胜对手，而一旦战胜了对手就可以称王称霸，他是有可能发起攻击的；但倘若他看到强悍的对手不止一个，即使冒很大风险战胜了其中一个，自己也不能称王称霸，那么他就会对是否要发起攻击瞻前顾后，思量再三。

力量的多极化，导致了新的平衡，赢来了稳定的和平。

一天以后，七只老虎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有的在假山的小平台，有的在水池的旁边，有的在草坪的角落……虎山虽然不大，但足够容纳七只虎起居生活的了。又过了数天，它们对群雄并存的局面已习以为常，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互不干涉，互不打扰，和平相处。

本来嘛，动物园定时定量地喂食，它们之间不存在争夺生存资源的问题，因此也就不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

渐渐地，它们孤独傲慢的性情也明显改变，有时两三只虎会挤在一起饮水，有时三四只虎会躺在一块草坪上晒太阳。有一次下雷阵雨，其他六只虎都及时跑进雨棚下躲雨了，那只躯体偏小斑斓虎皮色泽偏弱的老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还在假山上逗留。惊雷轰顶、急雨浇地，它这才急急忙忙往雨棚跑，钻进雨棚时，背上已被淋湿了。这时，离它最近的另两只老虎伸出舌头来，帮它舔去虎毛上的水珠。这在一向自高自大的老虎中，是极其难得极其罕见的。

它们学会了宽容，学会了共存共荣。

朋友，你如果是生活中的强者，当你发现你的身边出现了一个或几个各方面能力都不比你弱的人时，你是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来对待你的竞争对手的呢？嫉妒、仇视、找机会进行打击？还是抱定你好我也要好而且要比你更好的信心，发愤努力，寻找自己的发展道路，进行健康合理的和平竞赛，找到自己的生活位置，赢得属于自己的辉煌？我相信你是信奉后一种处世态度的。

随着教育普及科学进步，人类的发展日新月异。世界上，强国越来越多；生活中，强者越来越多。如果强者就意味着孤僻、隔膜、算计、争斗，人类最终难免会自己毁灭自己。我活，让你也活；我好，让你也好；我富，让你也富；我强，让你也强；我发展，让你也有发展的机遇；我进步，让你也有进步的动力；这已成为世界性的潮流，成为国与国之间人与人之间理应遵循的竞争法则。

自打开辟了虎山，游客络绎不绝。七只虎生活在一起，交相辉映，蔚为大观，真是虎虎有生气，各个显威风，比一只一只单独关在笼子里要好看得多了。

银背豺守斋

* * *

昆明圆通山动物园小石桥背后有一只大铁笼，里头养着十几只银背豺。

豺的体型较狼小，和一般的家狗相似，尾巴蓬松，体毛深棕偏红。云南山民把豺叫做豺狗，内蒙古的牧民把豺叫做红狼。

豺的分布较广泛，我国的东西南北中都可以见到它的踪影。豺分好几个亚种，最名贵的要算银背豺了，仅产于西伯利亚，体毛较之其他豺柔软细腻得多，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棕红的背毛间镶嵌着一条纯白的毛带，从颈椎一直延伸到尾根，就像披着一条华丽的银带。

动物园里的动物都有户籍，都有固定的口粮。豺是肉食动物，每只豺每天供应一公斤半生肉。但每只豺一星期所供应的生肉总数却不是1.5×7＝10.5公斤，而只有9公斤。那是因为一个星期里有一天要停止喂食，换句话说，每七天豺就要饿一天肚子。动物园负责管理肉食类动物的是个刚从云大生物系毕业出来的傣族姑娘，叫依腊娇。她向我解释说，之所以这样，并非为了节省经费，也不是有意要为难或虐待这些银背豺，而是为了让银背豺适应野外的进食节奏；生活在山林里的野豺，虽然生性比狼更凶猛，成群时敢攻击黑熊金钱豹之类的大型猛兽，但并不是天天都能获得猎物的，挨饿是常事，据动物学家野外考察的数据显示，豺平均六七天里就有一天一无所获。

“我们是每星期三停止给银背豺喂食，”依腊娇说，“我们把这一天称为豺的斋日。”

我只听说过佛教中有吃斋的说法，我奶奶生前就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我记得很清楚，每逢旧历的初一、十五，她老人家就不沾荤腥，只吃素食，那叫守白衣素斋。我还从书本上看到，阿拉伯民族里也有斋日的习俗，即在某一天从日出到日落不吃任何东西。

斋从字面上解释，含有戒绝的意思，斋和戒可以合起来使用，斋戒，表示为了某种信仰或宗教的要求，主动地摈弃隔绝世俗欲望。我想起我奶奶吃白衣素斋的情景，到了这一天，没人督促，没人监视，她非常自觉地就不沾荤腥了。有好几次，我偷偷把一块红烧肉或一块带鱼埋进她的碗底，然后，躲在一旁窥探；奶奶吃着吃着，就发现了碗底的秘密，她立刻就会把红烧肉或带鱼夹回菜碗去，口中还罪过罪过地念叨，就好像真的有菩萨在一旁管着她一样。我想，豺大概不会自觉自愿地七天里挨一天饿的，它们只是在动物园里被动地被迫地身不由己地无可奈何地接受人类的饮食安排而已。如果在星期三继续往铁笼子里扔生肉，它们会不抢来吃？从这个意义上说，把星期三称为豺的斋日，文采倒是浓了，但意思表达得并不确切，应当称为“豺的挨饿日”。

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我怂恿依腊娇做个小小的实验，在星期三继续像往常一样喂食。我平时写点动物小说，圆通山动物园是我的生活基地，我三天两头去搜集创作素材，和园里的工作人员混得很熟。我曾给依腊娇送过两本我自己写的破书，她不好意思拒绝我的请求，犹犹豫豫地说：“这不太好吧，违反饲养规定的。”

“怕什么，我们又不是喂它们毒药。总不见得每到星期三这些银背豺的肠胃就会丧失消化功能了吧。我只是想看看，这一天喂不喂食对它们的行为究竟有什么影响。”

“食物都是统一由动物厨房定时定量供应的，这生肉……”

“这好办，我掏钱去买生肉。”

为了让实验取得更显著的效果，星期三我一大早来到农贸市场，花了一百多块钱买了一副新鲜的猪下水。我知道，野豺最爱猎食野猪了，尤喜吞食糯滑可口的野猪内脏。有报道记载，某豺群为了争抢野猪内脏，互相噬咬起来，结果好几只豺的耳朵被同伴咬掉。

上午十点，我把猪下水倒进铁笼子里的食槽，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每只豺的肚子都是瘪瘪的，正处在饥饿状态。所有的豺眼莹莹发绿，兴奋得背上那条银色毛带都陡地耸立起来。好几只豺急不可耐地朝食槽冲来……

这实验真是多余的，白花了我这么多钱。本来嘛，豺就是一种贪婪的动物，怎么可能见到了肉不吃呢？

有三只豺已经扑到了食槽边，尖尖的嘴吻已伸向白花花的猪大肠，突然，“呦嗷——”传来一声低沉嘶哑威严凌厉的豺嚣声。那三只已扑到食槽边的豺就像触电似的浑身一抖，把嘴吻紧急缩了回来。我循声望去，原来是秃背老豺在叫。秃背老豺是这十几只豺里年岁最大的公豺，背上那条银色的毛带差不多都秃落光了，是这群豺的首领。它用一种冷森森的眼光逼视着站在食槽边的那三只豺，那三只豺恋恋不舍地望着食槽里的猪心猪肝猪肺猪大肠，畏惧地退回到秃背老豺的身边去了。

我用一根长竹竿伸进铁栅栏，使劲搅动那堆猪下水，让血腥味散发得更浓烈些，让不可抗拒的诱惑表演得更充分些。

好几只豺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了似的紧紧粘在食槽上，好几只豺的口水从嘴角滴下来，像拖着一根长长的透明的米线。秃背老豺也不断地做着吞咽的动作，毫无疑问，它的嘴腔分泌出大量口涎，不得不大口大口咽进肚去。但它却顽强地把持住自己，眼睛不望食槽，而是抬起头来，凝望遥远的天边一块飘浮的白云。

这是一只有着丰富生活阅历的老豺，一只懂得生活甘苦的精明的老豺。它知道作为豺来说，断炊挨饿是常事。它清楚如果在野外的话，豺不可能天天都能幸运地找到食物。对豺来说，耐饿是一种生存秘诀。经受不住饥饿考验的豺，最终会被生活无情地淘汰掉。

一只半大的小豺大概嘴特别馋，趁其他豺不注意，沿着墙根吱溜钻到食槽后面，偷偷地去扒那颗鲜红的猪心。突然，笼子里闪起一道红色的狂飙，等我看清是怎么回事时，秃背老豺已经罩在馋嘴小豺身上，不轻不重地在小豺的背上咬了一口。小豺背上的绒毛被咬掉了一撮，呜咽着逃回豺娘身边。

再没有豺敢来偷食食槽里的猪下水，只有一群绿头苍蝇在食槽上嘤嘤嗡嗡。

我没想到，豺也有真正意义上的斋戒！

我突然觉得，我们人类似乎可以从那只秃背老豺身上学到一些东西。

是的，我们现在的生活安宁而又幸福，许多家庭的孩子已到了无肉不食的地步。尤其是城市的孩子，无从体味艰苦的滋味，更别说经受困难的考验了。大多数独生子女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食不厌精烩不厌细的日子。可社会的发展与进步总是曲曲折折的，人生也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战争与饥荒的阴影仍浓重地笼罩在二十一世纪的地球上。即使我们赢得了永久的和平，即使现代科学有能力战胜所有的自然灾害，社会的激烈竞争、个体的荣辱沉浮，还有疾病与贫困仍横亘在我们漫长的人生道路上。挫折和苦难是人生的常态，是无法回避的现实。当我们这些从小不知道艰苦为何物的孩子们，突然有一天被命运抛到了谷底，面临着餐桌上只有数量不足的难以下咽的玉米窝头，衣衫单薄而又遭受暴风雪的吹袭，孤立无援而偏偏又众叛亲离，能微笑地坦然地充满自信地接受命运的挑战，夺回生活的辉煌吗？我们是不是从小就应该提供给他们一个锻炼的机制，隔一段时间，用野营野炊、下乡劳动、徒步郊游、打工谋生、军事训练等多种形式，有意识地让他们吃一点苦，遭一点罪，以培养他们在艰苦环境下的生存能力？

这样做，当然不是出于宗教目的的斋戒，而是构造人生负重的预应力。

太阳快下山了，豺们仍没有去动食槽里的东西。天气太热，猪下水已经有点变质发臭了，我只好取出来扔掉。

狼羊同笼

* * *

圆通山动物园这两年经济不景气，财政拨款有限，物价部门死卡着不让门票涨价，无钱购进有趣的新动物，游客越来越少。园领导号召全体员工献计献策，开辟新鲜的游览项目，以招徕游客，增加收入。

负责肉食兽研究和饲养工作的依腊娇提出把一匹狼和一只羊关到同一只铁笼子里。依腊娇是个思维很活跃的现代女性，喜欢别出心裁。开始，大家都摇头，指责这个主意太荒唐，万一狼当着游客的面把羊给吃了，会造成不良的社会影响。但依腊娇坚持说她可以用缴风险抵押金的办法担保她养的狼不会吃掉羊。园领导病急乱投医，竟然同意让依腊娇试试。

依腊娇挑选的狼名叫黑泡泡，光听这名字就知道是个披着一身灰黑色狼毛的肥头肥脑的家伙。黑泡泡刚满一岁，它的父亲和母亲都出生在动物园的兽笼里，它已是动物园里成长起来的第三代狼了，别说吃羊了，就连活羊都没见过。而用来进行狼羊同笼实验的羊，是专门派人到市郊西山一位羊倌那儿借来的一只小绵羊，绒毛曲鬈，除了两只黑色的眼珠子和一对琥珀色的犄角外，浑身雪白，我们就叫它一团雪。

当我们把一团雪推进笼子时，黑泡泡不仅没有张牙舞爪地扑上去撕咬，反倒惊慌失措地逃到窝巢后面，缩在角落里不敢出来，望着依腊娇呜呜哀叫，好像在说：“这是什么怪东西呀，头上还长着两支角，真吓狼，我害怕！”倒是一团雪胆子还大些，咩咩叫着在笼子里跑来跑去。

直到第二天中午喂食时间，依腊娇拿着生肉在食槽前大声吆喝，黑泡泡这才战战兢兢地从窝巢后面的角落里钻出来，贴着墙基小偷似的一溜烟跑过来，一面吞咽生肉，一面斜起细长的眼睛惴惴不安地望着一团雪；一只花苍蝇叮在一团雪的嘴吻上，一团雪打了个响鼻，黑泡泡立刻停止咀嚼，摆出一副随时准备逃窜的姿势……

三四天后，黑泡泡才敢走到笼子中央和一团雪站在一起。

开始时，一团雪出于草食动物对肉食动物一种天生的畏惧，不敢靠近黑泡泡。但一个星期后，它大概闻惯了黑泡泡身上那股怪异的狼臊味，陌生感慢慢消失，又见黑泡泡丝毫也没有加害自己的意思，畏惧感也日渐淡化。

一个星期后，它们便彼此认同，不仅不再互相害怕和回避，还厮混在一起玩耍。它们比两匹狼在一起或两只羊在一起相处得更为和睦友好。两匹狼在一起或两只羊在一起，有时还会为了抢夺食物发生争吵，会为了占有更舒适些的窝打架斗殴，而它们之间，没有任何利害冲突：黑泡泡吃肉，一团雪吃草，把一团雪的草料白送给黑泡泡它也不会要，同样，把黑泡泡的肉块免费请一团雪品尝它也不稀罕；睡觉也一样，黑泡泡喜欢钻到黑黢黢的洞形的窝里去睡，而一团雪习惯在空旷的笼子中央席地而眠，谁也碍不着谁。它们从没为食物和窝巢的问题红过脸。

虽说黑泡泡是一匹从未跨出过动物园铁笼子一步因而也从未进行过任何杀戮的善狼乖狼，性情温驯、聪明听话。但从它外形来看，却是一头标准的大灰狼，嘴吻细长，尾巴蓬松，眼角上吊，满嘴犬牙，脚爪尖利，肌腱发达，嗥声粗俗，显得凶狠强悍、威风凛凛。不明底细的游客一看到它，思维顺着惯性滑动，立刻就会联想到童话里的恶狼，无端地滋生出一种憎恶、敬畏与恐惧掺杂在一起的情感。当扭头再看见一只温柔得像天使般的小白羊也站在笼子里，顿时会惊诧得合不拢嘴。

在一般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狼代表邪恶，羊代表善良，是水火不能相容的两极，是敌我矛盾的典型表现。可突然间，却看见恶贯满盈的狼和天真无邪的羊并排而立，真要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毛病。更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狼并没欺凌羊，羊好像也不怕狼，彼此还挺友好的。

瞧，它们在阳光下玩起捉迷藏的游戏来了，狼冲过来捉羊，羊绕着笼子奔逃，狼扑到羊的身上，却没有伸开钩子似的利爪去撕扯薄脆的羊皮，也没有张开冷冰冰的犬牙去叼咬肥嫩的羊肉，而是淘气地拨弄那条短短的羊尾，然后一转身跳开去。接下来便是羊追狼了，这羊好像是吃过豹子胆的，踩着狼尾拼命追，还撅着两支羊角去捅狼屁股，狼被撞倒在地，仰面躺下，羊一下跌进狼的怀里……它们跑来跑去跑累了，便卧在笼子中央小憩，那狼竟伸出长长的血红的舌头，殷勤地替羊梳理曲鬈的绒毛。

人们惊讶赞叹，纷纷掏出我傻你不傻的傻瓜相机，摄取这一奇异的镜头。孩子们更是觉得新奇有趣，抢着在笼子边摄影留念。不善思考的游客嘻嘻哈哈看稀罕看热闹，善于思考的游客在笼子前徘徊沉思，或许他们通过狼羊同笼这一镜头，联想到了世界和平这一重大而又深刻的主题……

真正是门庭若市，观者如云，生意兴隆。

然而好景不长，省里一位很有头脑的领导知道这件事后，在报告上批了这么一句话：有背伦理纲常，建议取消这种哗众取宠的做法。动物园只好忍痛割爱，把一团雪从狼笼里请出来，送回到市郊西山羊倌那儿。

分别那天，情形着实感人，当我们把一团雪往笼外拉的时候，它犟着脖子，“咩咩”叫着，不愿离开。黑泡泡也哀哀地嗥叫着，要来咬我们的手，想阻止我们把它们拆开。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一团雪拉出了笼子，它趁我们锁铁门之际，挣脱绳索，奔到笼子前，两只前蹄踩在铁丝网眼上，向笼内的黑泡泡“咩咩”叫。黑泡泡立刻凌空起跳，蝙蝠似的飞贴到笼壁上，“呜呜”地嗥，大灰狼和小白羊隔着铁丝网眼，泪汪汪地凝视……

约半个月后，传来噩耗，一团雪在山上被狼吃掉了。据羊倌说，那天阳光明媚，午饭后，他把羊群吆喝进西山一条荒草沟，他自己则在山顶一棵孔雀杉下打盹。突然，他听到山下传来羊惊慌的咩叫声，一看，山沟里钻出一匹小牛犊似的大灰狼，企图袭击羊群。当时，狼离羊约有两百多米，羊群发现得及时，已拔腿朝山上奔逃，只要别慌张绊倒，是可以逃出大灰狼的追捕的，羊倌也来得及下山去营救。就在这时，发生了让放了大半辈子羊的老羊倌目瞪口呆的事，一团雪不仅没跟着羊群一起逃，反而还转过身去，踏着欢快的步子，迎着大灰狼跑过去……第二天，村里两位樵夫在一个荒僻的山洞里发现了一团雪的尸骸，只剩下一张羊皮几块骨头了。

毫无疑问，一团雪之所以违反常规迎着恶狼跑去，既非勇敢赴难，也不是要慷慨就义，更不是神经错乱想要和狼一决雌雄。它一定是把那匹大灰狼当做是和黑泡泡同一类型的狼来看待了。它弄不清动物园的狼和野外的狼根本是两码子事，它以为长得几乎跟黑泡泡一模一样，身上的气味也几乎跟黑泡泡完全相同的那匹大灰狼也会像黑泡泡那样不仅不欺负它，还友善地跟它在一起玩耍。那段特殊的经历愚弄了它，害了它。它幼稚的羊脑袋根本无法想象，人们出于某种需要，会扭曲事实，会抽梁换柱，会张冠李戴，会偷换概念，会制造假象，会撒下弥天大谎。

从本质上讲，世界上所有的狼都是凶恶残忍的，都是杀羊不眨眼的刽子手，但聪明人就是有办法给你找出个不吃羊的狼来，你如果表示怀疑，好，我就把狼和羊圈在一起，让狼和羊相亲相爱，不由得你不相信世界变了果真有与羊同乐的狼菩萨了。特别是像一团雪这样年轻单纯没有多少生活阅历、缺乏常识而又自以为是的一岁龄的小绵羊，是极容易被假象蒙骗的。

很多时候，看起来是铁的事实的背后，往往就是彻头彻尾的欺骗。

可怜的小绵羊，大概死到临头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赤斑羚搬了两次家

* * *

赤斑羚又称红崖羊，毛色红艳，数量稀少，仅产于云南高黎贡山，为国家一类保护动物。大前年，省动物研究所和圆通山动物园组织了一支狩猎队，在高黎贡山寻找了两个多月，耗资数万元，在当地山民的大力协助下，用挖捕兽陷阱的办法，捉得七只活赤斑羚，三雄四雌，运到昆明，养在圆通山动物园，指望它们能在人工饲养的条件下繁衍后代，以拯救这一濒临灭绝的珍稀动物。

赤斑羚最早的羊圈设在圆通山南麓的一块缓坡上，草场空旷，空气清新，阳光充足，饮水方便，食料精美。但它们好像很不喜欢这个环境，整日惊恐不安地在羊圈里东奔西突，吃得很少，睡得也很少，尤其是三只雄斑羚，动不动就用头顶两支尖利的犄角“乒乒乓乓”地拼命撞击栅栏，身体很快消瘦下来。开始，管理人员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认为它们是害怕来来往往的游人，不乐意被围在栅栏里，所以才焦躁不安的。类似的情况在其他刚刚被送进动物园来的动物身上也曾经出现过。一般来说，一个月左右动物们就会适应新的生活，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两个月过去了，这七只赤斑羚仍精神亢奋得像中了魔一样，乱吼乱叫。三个月过去了，它们的眼睛布满血丝，疯子似的在羊圈里乱蹿乱撞，各个瘦得皮包骨头。终于有一天，那只身架最大犄角最长的雄赤斑羚长咩一声，七窍流血，倒地而亡。经解剖，死于心力衰竭。动物园的管理人员这才慌了手脚，到北京请来了中科院专门研究动物行为学的蔡教授，让他帮助指点迷津。

不愧是这方面的权威人士，蔡教授在圆通山里走了一圈，便道出了问题的症结。原来，距离羊圈仅三十多米远的半山腰，有一只豹笼，笼子里养着两只金钱豹。豹笼的位置略高于羊圈，中间没有任何遮蔽物；更糟糕的是，这是一条狭长的山谷，豹笼处在上风口，经常刮穿堂风。高黎贡山没有老虎，最大的食肉兽就是金钱豹，这就是说赤斑羚在高黎贡山时最危险的天敌就是金钱豹了。一抬头就能望见金钱豹矫健的身影，一呼吸就能闻到金钱豹身上那股肉食兽特有的腥臊味，就像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高悬在头顶，随时都有可能会劈斩下来，它们的身心如何能松弛下来呢？

这就像一个人，时时刻刻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分分秒秒处在生存危机的巨大压力下，即使给他住花园洋房、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他会觉得安宁幸福吗？

管理人员在圆通山北麓鸟族馆背后一片金竹林里为赤斑羚开辟了一个新家，这里环境幽雅，与猛兽集中的南麓隔着一座山，别说见不到金钱豹的身影，闻不到肉食兽的气味，连虎啸豹吼也休想传得过来。鸟语花香，竹叶婆裟，一片青翠，连游人也很少光顾这里，清静得就像深山古刹。

搬迁的第二天，赤斑羚的情绪便安稳下来，食量与日俱增，睡眠也恢复了正常，不到一个月，就膘肥体壮，跟刚刚被逮着时差不多了。但奇怪的是，好像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六只赤斑羚在新羊圈里很少跑动，吃了睡，睡了吃，要不就懒洋洋地躺在竹林里欣赏太阳透过竹叶洒在地上的光斑。半年后，只只赤斑羚养得肥头大耳，尤其是两只雄斑羚，因脂肪层过厚，臀部的皮肤被绷紧得呈半透明状，仿佛轻轻一拧就可以拧出油来。它们越来越懒得动，精神委靡不振，彼此间十分冷漠，除了进食，整天各自躺卧在地上迷迷糊糊打瞌睡。

大家都眼巴巴等着小赤斑羚出世呢，可一年过去了，还是六只赤斑羚，也不晓得它们是不是想争取当计划生育的模范。

有人认为万恶胖为首，由于胖，所以不想运动，由于不运动，所以缺少活力，由于缺少活力，所以至今没有添丁增口。于是就减少它们的食料，但效果不大，它们好像喝凉水也能长膘；还买了“更娇丽”减肥茶给它们饮用，钱花了不少，最后也没变得娇丽起来。

又半年过去了，四只母斑羚肚子仍没什么动静。

没办法，只好又把蔡教授从北京请来。蔡教授观察思考了两天后，提议给赤斑羚再搬一次家。他亲自挑选了新羊圈的位置，在圆通山西麓几棵海棠树背后一块盆形的洼地。

说也奇怪，赤斑羚第二次搬家后，没几天，性情便变得活跃起来，在圈里蹦蹦跳跳，彼此间和睦亲密，再没有哪只赤斑羚会连续几个小时躺卧在地上一动不动。它们仍吃得不少，但脂肪层却在逐日减薄，体形很快恢复了正常。尤其是两只雄赤斑羚，双眸清亮，叫声洪亮，精神抖擞，生机勃勃。几个月后，四只母斑羚先后产崽，赤斑羚的数量一下子由六只增加到十只。

有人说蔡教授读过《易经》，精通阴阳八卦，学过太极气功，会看风水，用眉心那只无形的天眼看出西麓海棠树背后那块盆形洼地是龙脉与凤脉交汇的风水宝地，从命象上说必定多子多孙。我不相信这种奇谈怪论，我总觉得蔡教授建议把赤斑羚由鸟族馆背后的金竹林搬迁到海棠树背后的盆形洼地，是基于他对动物行为学的深邃研究，是有科学依据的。

一年后，我到北京参加一个笔会，特意去拜访了蔡教授，请教赤斑羚两次搬家的奥秘。蔡教授沉吟了一会儿，说了这么一句话：“对生命而言，不能压力太大，也不能没有压力。”

我茅塞顿开，我大彻大悟。

生命既脆弱又坚韧。说生命脆弱，因为作为个体生命，总是和死亡联系在一起的，生生死死，有生就有死，外界的条件起了变化，不利于生命延续的因素逐渐加大，超过了生命所能忍受的限度，生命就会扭曲变形，就会碎裂崩溃，就会走向它的反面——死亡。说生命坚韧，因为生命并非易碎易燃易爆物品，生命的存在既需一定的客观条件，却又不苛求条件，每年降雨量仅为几毫米的沙漠里还有沙狐和红柳，海拔四千米终年积雪不化的高黎贡山顶上还有苔藓和雪莲花，生命存活的尺度十分宽泛，具有相当的弹性和可塑性；生命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质，那就是可压性，在适宜的压力下，改变自己的质地与密度，释放出潜在的能量，向环境施放反压力。

不用再作任何解释，我就理解了蔡教授为何要把赤斑羚从鸟族馆后面的金竹林里搬出来，我就懂了为什么赤斑羚搬到海棠树背后的盆形洼地就会生机盎然。

在鸟族馆后面的金竹林里，环境太优越了，既听不到虎啸豹吼，也闻不到肉食兽的腥臊味；既不必为生命担忧，也不用为食物操心，不需要强健的体魄来躲避天敌，更不需要互相依赖抗拒灾难，对赤斑羚来说，生存的压力降低到零。没有了压力，生命必然会松弛，必然会稀释，必然会萎缩，必然会黯然失色。个体之间无所依存，关系也就必然会日趋冷漠。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除了长膘，还能长什么？

海棠树背后的洼形盆地，距离金钱豹笼约一百多米，虽然有枝叶茂盛的海棠树遮挡，看不见金钱豹的身影，但如果刮南风，依稀能闻到金钱豹身上那股肉食兽特有的腥臊味，夜深人静时，能清晰地听到金钱豹那可怕的吼叫声。这是一个适宜的位置，这是一个适宜的距离，赤斑羚知道有天敌存在，却又不是近在咫尺，感觉到危机的存在，却又不是不可抗拒的灭顶之灾。这压力恰到好处，既没超出赤斑羚生命所能承受的极限，又时常沉甸甸地压在它们心尖，迫使它们丢弃怠惰、捡回勤勉、强健体魄、亲密合作，以抵御可能会出现的危机。

生命是剑，越磨砺越闪光；生命是钢，越锻造越辉煌。没有压力的生命是空虚的生命，或者说是松散的生命；没有危机感的生命是低质量的生命，或者说会变成低质量的生命。适当的压力，能点燃活力，能激活灵性，能摆脱平庸。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不仅不该诅咒压力，必要时，我们还该为自己增加一些压力，让自己变得更充实，让生活变得更美好。

奴隶黑猩猩

* * *

昆明圆通山动物园灵长类动物展区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黑猩猩馆了。也许是当地的气候与水土特别适宜黑猩猩生活，在其他城市动物园很难繁殖的黑猩猩，在圆通山动物园却“人”丁兴旺。六十年代初从非洲引进一雄两雌三只黑猩猩，发展到如今，已有大大小小二十余只，成为我国动物园系统中名副其实的黑猩猩名门望族。

黑猩猩是一种群居性动物，凡群居性的哺乳类动物，个体生命之间免不了有强弱之分，由此产生地位差异，形成等级制度。

除了母猩猩和小猩猩，五六只成年雄猩猩中，地位排在最末等的是一只名叫奴隶的十六岁龄黑猩猩。之所以给它起这么一个明显含有贬义的名字，是因为它的行为在许多方面都与我们人类发明的奴隶这个词的词意有内在联系。据负责饲养这群黑猩猩的金师傅说，奴隶是只命运多舛的黑猩猩，刚出生几天，母猩猩就患产褥热医治无效死在动物园附设兽医院的手术台上，靠人工喂牛奶养大。两岁半时，在假山上玩耍一脚踩滑摔下来，跌断了腿骨，在治疗过程中又不懂得配合，两次都接错了位，不得不将已经愈合的腿骨敲断了重新再接，折腾了大半年，才算治好了那条腿。虽然没落下什么残疾，但影响了发育，较之其他同龄黑猩猩，长得又小又瘦。

本来，失去母猩猩庇护的小猩猩就够不幸的，再加上它体质虚弱，日子就更难熬了，常常遭同伴的欺凌。特别是那几只年龄与它相仿的幼猩猩，经常拿它当练武的靶子，一会儿在它身上施展拳脚，一会儿追咬得它抱头鼠窜。开始，它还试图反抗，遭到其他幼猩猩围攻时，奋起反击，龇牙咧嘴乱咬一气，但每一次反击，都会招来更疯狂的报复，蒙受更恶意的凌辱，使境况变得更加悲惨。久而久之，它的自尊心被摧毁了，反抗意识越来越淡薄。

金师傅告诉我，在它六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促使它的性格彻底奴性化了。事情发生在夏天的一个中午，其他黑猩猩有的钻进假山的石洞里睡觉，有的趴在树干的阴影下纳凉，奴隶黑猩猩则蹲在假山下吃一块香蕉皮。这时，一只两岁龄的小猩猩爬到它头顶的岩石上，撒下一泡尿来。它突然遭热尿淋头，狼狈地跳开去，摇头甩肩，将身上臭烘烘的尿液抖掉，那块香蕉皮也被污染糟蹋了，只好扔掉。喜欢恶作剧的小猩猩高兴得一会儿拍脑袋一会儿拍胸一会儿拍屁股，在岩石上蹦跶雀跃。

奴隶黑猩猩气得脸上泛起一层血光，两只招风耳朵也颤抖起来。它四下觑望，见其他黑猩猩都不在跟前，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突然一个蹿跃跳上岩石，抓住那只淘气的小猩猩，“啊呜”在小猩猩的肩膀上咬了一口。它大概是觉得一只乳臭未干的小猩猩都敢来欺负它，忍无可忍了，也许它以为背着其他猩猩惩罚一下淘气鬼，不会惹出多大麻烦的。这一口咬得忒狠忒重，把小猩猩的肩膀连皮带肉咬掉了一块。小猩猩疼得跳起来，喊爹哭娘，在岩石上打滚。猩猩们从树上和假山上拥过来看热闹。

小猩猩的母亲，那只眉心有一颗红痣名叫美人痣的母猩猩，发疯般地嗥叫着，扭住奴隶黑猩猩厮打。好几只成年雄猩猩和雌猩猩帮着母猩猩参与这场殴打。直打得奴隶黑猩猩黑毛飞旋，皮开肉绽，倒在地上，连叫都叫不出声来了。要不是金师傅发现得及时，拼命用铁棍敲击笼子，大声吆喝恫吓，把那帮杀气腾腾的成年黑猩猩驱散，后果不堪设想。奴隶黑猩猩在地上足足躺了两天，这才勉强能站起来行走。

这以后，它彻底放弃了与命运抗争的想法，不管是已进入暮年的老猩猩还是刚出生几个月的小猩猩，谁欺负它它都逆来顺受，不仅不敢反击，连怨恨的情绪都不敢流露出来。

暴力与专制，足以把一个生命的自尊与自信摧垮，对普通生命来说，宁死不屈是很罕见的，大部分都会弯腰屈服，忍气吞声地苟活下去。能活下去是最重要的。

就我这段时间的观察，奴隶黑猩猩生活确实很凄惨。进食时，从来不敢与其他黑猩猩争抢，都是等它们吃饱喝足后，跑到食盆边捡食残渣剩羹，好在动物园食物充足，每餐都有剩余。金师傅可怜它，还时常在其他黑猩猩吃完散开后，又往食盆投一把食料，使它不至于挨饿。睡觉时，从来不敢挤到假山或那棵银杏树上，都是蜷缩在铁丝围网边，孤苦伶仃，没有哪只母猩猩会去陪伴它。

说它是奴隶黑猩猩，除了地位极低境况不佳外，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就是对首领大鼻子处处表现出来的奴颜媚骨。

目前在黑猩猩馆占据家长位子的是一只名叫大鼻子的成年雄猩猩。黑猩猩与同族兄弟褐猿和大猩猩相比，除毛色和体型不同外，五官上还有两个明显差别，一是长着一对很显眼的招风大耳，二是鼻孔很小很窄。但首领却长着一个在黑猩猩里头绝无仅有的大鼻子，鼻梁隆起，龙准丰满，使它看起来显得很威严，好像天生就是当领袖的料。

其他黑猩猩当然也尊敬大鼻子，特别是那些正处在育幼期的母猩猩，也时常会表现出讨好首领的举动来，比如大鼻子背上痒痒了，旁边的母猩猩会主动跑上去替它整饰皮毛，比如大鼻子要荡秋千了，正在秋千架上玩耍的那只黑猩猩马上会自觉地跳开去，把秋千架让给大鼻子。但无论是谁，都没有奴隶黑猩猩这么殷勤这么露骨地巴结讨好大鼻子。

大鼻子很贪吃，在吃它最爱吃的苹果时，把好几只苹果揽在怀里，另一只手还抓两个，拼命往嘴里塞。苹果是好东西，几天才喂一次，数量也有限。因为大鼻子是首领，其他黑猩猩哪怕馋得要命，也不敢前来争抢，都候在周围，当大鼻子一走动，总有苹果会滚掉下来，便一窝蜂拥上去抢，谁抢到归谁，抓起苹果就逃到别处去飞快吃掉。但奴隶黑猩猩就不同了，我亲眼看到，有一次一只苹果掉到它跟前，它一把抓住后，立刻跑到大鼻子面前，将那只苹果放到大鼻子怀里。这行为，仅用自卑是解释不通的，除了自卑，还含有一种拍马屁的意味。

平常，没事的时候，奴隶黑猩猩总会在大鼻子周围转悠，要是大鼻子露出身上瘙痒的样子用手在背上乱抓，而它身旁又恰巧没有其他雌猩猩，奴隶黑猩猩便立刻用最快的速度冲到大鼻子跟前，跪在地上，梳理大鼻子凌乱的背毛，认真清除躲藏在毛丛深处的跳蚤和扁虱。

我很能理解奴隶黑猩猩为什么要这样做。一个自身力量较渺小的生命，为了改善自己的卑微境况，为了能提升自己在群体中的地位，必然会尽其所能巴结讨好那些掌握着自己命运的权贵。生活需要安全感，有了靠山才有安全感，趋炎附势，是获得安全感的捷径。

倒是大鼻子好像并不在意奴隶黑猩猩的阿谀奉承，当奴隶黑猩猩将滚掉的苹果交还它怀中，它没有任何赞许鼓励的表示；当奴隶黑猩猩抢着替它整饰皮毛，它爱理不理，有时还会把奴隶黑猩猩粗鲁地推搡开，厉声呵斥，将其赶走。

对于首领大鼻子来说，没必要与一只地位低卑的黑猩猩建立特别友谊，这有损于它的形象。

奴隶黑猩猩并不气馁，还继续像往常那样一有机会就巴结讨好大鼻子，很有点坚韧不拔的精神。对于它来说，与大鼻子交好，得到大鼻子的另眼相待，是改变生存环境的唯一途径。

就在这时，黑猩猩馆里发生了一起不寻常的争斗。

一只名叫狄斯的成年雄猩猩，趁大鼻子到水池边去喝水，爬到假山顶大鼻子坐的那块正方形石头上，一屁股坐了下来，还兴奋地撅起嘴唇发出“咿嗷咿嗷”的吼叫。谁都晓得，假山顶那块正方形石头归大鼻子所有，坐上去高高在上，鸟瞰整个占地一亩多的黑猩猩馆，自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感觉。虽然黑猩猩们没有什么龙庭宝座的概念，但每只黑猩猩都晓得，这块正方形石头象征着权力与威势。狄斯是这群黑猩猩中的第二号人物，今年二十二岁，对于黑猩猩来说，这年龄如日中天，正是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候，也是最渴望出“人”头地想拥有一切的时候。毫无疑问，狄斯这一行为，含有犯上作乱的性质。

当大鼻子喝完水回到假山顶时，狄斯非但不从那块正方形石头上退却，还龇牙咧嘴地冲着大鼻子咆哮，好像在说：“这位子你坐得我也坐得，大家轮流坐庄！”大鼻子自然不会答应，两只成年雄猩猩厮打起来，扭成一团。双方出手都很狠，狄斯咬伤了大鼻子的脖颈，大鼻子抓破了狄斯的耳朵。狄斯虽然年轻力壮，但格斗经验略逊一筹；大鼻子虽然格斗经验丰富，但力气明显不占上风。扭打了一个多小时，还没决出胜负，双方都已累得口吐白沫，瘫倒在地扑哧扑哧喘粗气，只好休战。

要是在野外，在荒蛮的非洲丛林，发生这种情况，狄斯会从群体中拐走一只自己中意的雌猩猩，离群出走。但不会走得太远，而是保持一个恰当的距离，尾随着群体，就像台下的在野党监视台上的执政党一样，等待时机，寻找机会。或者等大鼻子再衰老些，或者等大鼻子发生意外，便卷土重来，一举将大鼻子撵下台去，自己荣登首领宝座。

但这是在动物园里，空间有限，躲不开绕不走，冤家聚头，针尖麦芒，狄斯和大鼻子只能互相用仇视的眼光你看我我看你。它们没有再度打起来，那是因为力量均衡，谁也没把握取胜。

均衡带来和平，动物界和人类社会在这一点上是相通的。

写到这里，有必要交代大鼻子的年龄了。大鼻子已有四十出头，对于黑猩猩这一物种来说，已经步入了夕阳年龄段。所谓夕阳年龄段，就是生命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但还没有完全衰老。在黑猩猩世界，当家长雄猩猩处于夕阳年龄段，群体就会动荡不安，处于多事之秋。

就在这时，大鼻子对待奴隶黑猩猩的态度发生了变化。这天黄昏，大鼻子端坐在假山顶那块正方形石头上，抠抓后背一块皮肤，奴隶黑猩猩赶紧跳过去，帮它整饰皮毛。几秒钟后，一只年轻的雌猩猩跑了过来。往常，遇到这种情况，大鼻子立刻会将奴隶黑猩猩赶走，而让年轻的雌猩猩替它整饰瘙痒的皮肤。然而，这一次，大鼻子却瞪起眼睛，朝年轻雌猩猩呀地发出一声啸叫，很明显，是不让年轻雌猩猩靠近它。年轻雌猩猩悻悻地离去了。

当时我和金师傅恰巧在黑猩猩馆旁聊天，目睹了这一幕。

奴隶黑猩猩仔细地用舌尖舔出大鼻子毛丛中几只扁虱，干得十分卖力。完事后，奴隶黑猩猩转身想离开。突然，大鼻子伸出一只毛茸茸的黑胳膊，一把搂住奴隶黑猩猩的肩膀，将它拉到自己面前，在它背上翻拣毛丛，做出整饰皮毛的动作来。

这让我和金师傅都颇感意外。整饰皮毛是灵长类动物中一种非常重要的交际手段，一般都是地位低的给地位高的整饰皮毛，而很少有反过来的现象。就我们所观察到的，别的黑猩猩都给大鼻子整饰过皮毛，而大鼻子除了为它最喜爱的那只名叫娇娃的雌猩猩整饰过一两次皮毛外，从未给其他任何黑猩猩搔过痒痒捉过寄生虫。现在大鼻子当众为奴隶黑猩猩整饰皮毛，虽然做得很潦草很马虎，随便抓搔几下就结束了，但对于奴隶黑猩猩来说，实在是一种难得的恩宠与殊荣。奴隶黑猩猩匍匐在地，舔吻大鼻子的后肢爪掌，可谓感激涕零。

“千好万好，马屁最好。”金师傅感慨地说，“奴隶坚持不懈地拍马屁，到底拍出好结果来了。”

对金师傅的意见，我不敢苟同。我觉得光用拍马屁讨取欢心不足以解释大鼻子为何打破常规降尊纡贵替奴隶黑猩猩整饰皮毛，它只消态度上稍稍客气点，就足以让奴隶黑猩猩心花怒放了。这件事不能仅从友谊这个浅层面去理解，而应当从权力与生存的深层面去透视原因。联系前几天发生的大鼻子与狄斯那场至今不见输赢分晓的争斗，考虑到大鼻子处于夕阳年龄段，我以为，这是一个信号，奴隶黑猩猩的地位将节节攀高，成为大鼻子支撑权力的新生力量。

就黑猩猩这种动物而言，当首领步入夕阳年龄段，感觉到仅凭自己的力量很难维持统治，感觉到占据年龄优势的身强力壮的和自己地位接近的野心勃勃的黑猩猩日益对它的权威构成威胁，便会设法寻找一个搭档，共同维护现有的权力结构。条件只有一个，就是对它绝对忠诚。如果将一个地位偏低的黑猩猩破格提拔，地位像坐直升机似的扶摇直上，被提拔者必然感恩戴德，在原先忠诚的基础上更多了一重孝忠，就像双保险一样。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在这之后，大鼻子不断对奴隶黑猩猩施恩加封。当它怀里的苹果滚落在地，奴隶黑猩猩捡到后送还给它，它把苹果塞到奴隶黑猩猩的嘴里；进食时，它允许奴隶黑猩猩挤到它边上，和它共同享用；荡秋千时，它让奴隶黑猩猩与它并排站在秋千架的踏板上；晚上睡觉，它也让奴隶黑猩猩睡在它的脚跟。

有一次，一只不谙世事的半大黑猩猩还用老眼光看问题，以为奴隶黑猩猩是随便可以欺侮的下贱者，抓起一只烂番茄扔在奴隶黑猩猩脸上，把奴隶黑猩猩弄成唱京戏的大花脸。奴隶黑猩猩勃然大怒，一个箭步冲到高兴得手舞足蹈的半大黑猩猩面前，狠狠抽了一个脖儿拐，把半大黑猩猩揍得像只陀螺似的原地旋转。

半大黑猩猩的母亲，一只高大丰满的雌猩猩嗥叫着从假山上奔下来，另有两只雄猩猩也挥舞着双臂想帮着雌猩猩一起收拾修理奴隶黑猩猩。大鼻子站了起来，威严地吼了一声，很明显，是在警告那些企图聚众闹事者：“谁敢动奴隶黑猩猩一根毫毛，我决不轻饶！”吓得那两只想来管闲事的雄猩猩立刻将站直的身体蹲了下来，闷声不响地溜进山洞去。那只雌猩猩还不肯罢休，还瞪着眼珠子往奴隶黑猩猩身上扑，大鼻子抓着一根藤蔓从假山顶荡秋千似的荡下来，一脚蹬在那只雌猩猩的背上，雌猩猩跌成个狗啃泥，看看自己无论如何也占不着便宜，委屈地叫了几声，识相地躲到一边去了。

过了几天，那只桀骜不驯的雄猩猩狄斯到水池边喝水，恰巧大鼻子喝完水在水池边撒了一泡尿。狄斯捂着鼻子嗷嗷嗷叫，大概是指责大鼻子太不讲卫生了。大鼻子把狄斯的批评视为大逆不道，朝狄斯的脸上喷了一口唾沫。狄斯自然不服气，双方动手打了起来。

奴隶黑猩猩立刻赶过来帮大鼻子的忙。也不知是它天生就有极强的表现欲，还是想报答大鼻子的知遇之恩，奴隶黑猩猩表现得十分勇敢，像头疯牛似的拼命往狄斯身上撞，脸被抓破了，手臂被咬伤了，也丝毫不退缩，大有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的气势。狄斯虽然凶悍，也不是它们的对手，仅两个回合，便抵挡不住，抱头逃窜。奴隶黑猩猩仿佛比大鼻子更懂得痛打落水狗的道理，穷追不舍，直打得狄斯遍体鳞伤，躺在地上爬不起来，这才扬扬得意地跟着大鼻子回假山上去。

狄斯遭此毒打，威风丧尽，再也不敢有任何忤逆的表现了。

这件事后，大鼻子对奴隶黑猩猩更信任更亲近了，一天数次让奴隶黑猩猩替它整饰皮毛，它自己也动手替奴隶黑猩猩整饰皮毛。在黑猩猩群落，经常互相整饰皮毛，相当于人类社会某些人经常聚在一起喝酒叙谈，带有结拜联盟的性质。

不消说，奴隶黑猩猩的地位蒸蒸日上。生命都有点势利，好几只过去经常欺负它的雄猩猩都转而巴结讨好它，有一只名叫黛丝的年轻雌猩猩还主动向它频送秋波抛去爱的红绣球。它的食物丰盛精美，住进能遮风挡雨的假山洞穴，消瘦的身体很快养得壮壮实实，黯然无光的皮毛变得油光闪亮，像涂了一层黑釉。看起来，它比大鼻子更高大强健，更容貌出众，更具有首领的风采和气度。

然而，它在大鼻子面前仍然保持着过去那副奴颜媚骨，一点也没有改变。捡到大鼻子滚落的苹果，它照样恭恭敬敬地送回去；大鼻子觉得身上痒痒时，它立刻会赶过去悉心替大鼻子整饰皮毛；当大鼻子给它整饰皮毛时，它照样感激涕零地舔吻大鼻子的大脚丫。有一次，它发现大鼻子很喜欢吃游客隔着铁栅栏递进来的花花绿绿的糖果，便一见游客就伸手乞讨，讨得了糖果，即使没有其他黑猩猩看见，也决不私藏独吞，一定送到大鼻子手中。

它把攀附权贵溜须拍马，当做自己安身立命的法宝、飞黄腾达的武器。

金师傅出于对“小人”这类角色的鄙夷和痛恨，断言道：“瞧着吧，用不了多久，奴隶就会把大鼻子推翻，自己当首领的。它这种德性，它这副嘴脸，活脱脱就是个奸臣贼子。”

然而，好几个月过去了，金师傅断言肯定会出现的现象并未出现，大鼻子仍稳稳当当地做着它的首领。也许，奴隶黑猩猩根本就没有想要推翻大鼻子自己当首领的野心，它彻底翻身了，它已经十分满足了，它一辈子都感激大鼻子的提携之恩，永远也不会篡夺大鼻子的领导权。

有一点可以预测，大鼻子百年之后，这个群体的家长位子非奴隶黑猩猩莫属。

我觉得，奴隶黑猩猩飞黄腾达，已是这群黑猩猩中公认的第二把手，再继续叫它奴隶，实在是名不副实，犯了小小的诬陷罪，理应改个更切合实际些的名字，例如暴发户或新贵什么的。但金师傅不同意，说它永远只配叫奴隶这个名字。

好在它只是一只黑猩猩，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不会提什么抗议。

猩猩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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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主义大师萨特有句名言：他人即地狱。这句话套用在圆通山动物园那只名叫丹曼的猩猩身上，应改为它猩即地狱。

揣摩萨特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说在人际交往中，免不了有竞争和摩擦，他人的出现，将限制你的自由，给你的生活设置障碍，给你的心灵造成伤害和痛苦。

丹曼的遭遇，为萨特这句名言提供了另一种注解。

原先，圆通山动物园养着母女两只雌猩猩，母猩猩老死了，留下女儿丹曼。偌大的笼舍里，只有一只猩猩居住，形影相吊，茕茕孑立，未免冷清。丹曼常伫立在笼边，手抓住铁栏杆，用一种凄凉的表情遥望远方，那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分明是在提醒我们，它很寂寞，很苦闷，渴望有同伴。于是，我们从北京动物园又购来一只名叫山田的雄猩猩、一只名叫卡路的雄猩猩和一只名叫阿兰的雌猩猩。一方面热闹猩猩馆，为游客助兴，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丹曼解除孤单和寂寞。

谁也没有想到，丹曼并不欢迎新来的伙伴，一见到它们，便毛发耸起，发出恐怖的尖叫。山田、卡路和阿兰也都不喜欢和同类待在一起，各自占据笼舍的一个角落，面向笼网，那样子，似乎离同伴越远越好。喂食时，丹曼不再像过去那样迈着悠闲的步伐走向食槽了，它斜起眼，用高度警惕的目光窥望着其他三只猩猩，慢慢接近食物，抓到一只木瓜或一根胡萝卜后，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角落，狼吞虎咽，生怕被其他猩猩抢了去。

有时，丹曼和阿兰在小水池边相遇，双方立刻会摆出斗殴的姿势，龇牙咧嘴地相互咆哮。而山田和卡路两只雄猩猩，还时常大打出手，把个宁静的猩猩馆闹得乌烟瘴气。猩猩们彼此憎恶，没有任何团结友爱的表现。

终于有一天，丹曼在和阿兰大吵一架后，指爪抓住笼网，奋力摇晃，朝熟识的饲养员发出如泣如诉的吼叫，意思很明显，是在央求我们把另外三只猩猩弄走！

如此不合群的动物，还是不多见的。后来我们查阅了有关猩猩的研究资料，这才理解丹曼孤僻行为背后的生物学原因。

猩猩又称黄猩猩或红猩猩，和大猩猩、黑猩猩是同科异属的兄弟。虽然同为灵长类，习性却相差甚远。大猩猩、黑猩猩喜欢群居，每群有几十只，而猩猩生性孤独，从不群居，最多两三只暂时聚在一起，但也很快就会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有一种观点认为，猩猩之所以习惯单独生活，主要是因为猩猩的食物——无花果、红毛丹、芒果、蜂蜜等在山野分布得很分散，不适于集体采撷，而长期的单独觅食造成了罕见的孤僻心理。

然而，在动物园里，没有食物紧张的问题，吃的是大锅饭，想吃多少有多少，但猩猩仍不愿与同类相处，这说明它们并非是受觅食压力而被迫单身独处的，很可能在它们的遗传细胞里就带着自私的基因。

既然猩猩天生就是孤独者，既然它们彼此不能和睦相处，既然关在一起整天打打闹闹，那就干脆把它们分开算了。

我们将山田、卡路和阿兰搬出猩猩馆。丹曼又恢复了单身猩猩的日子。

开头两天，丹曼为其他三只猩猩的离去而深感高兴，自由地在笼舍里走来走去，绷紧的神经松弛了，见到熟识的饲养员，点头晃脑，发出“呜呜”亲切的叫声，好像在谢谢他们把它从地狱里解救出来。然而，一个星期后，丹曼的情绪开始低落，整天闷闷不乐地坐在笼舍中央，活动量减少，食量也锐减，见到熟识的饲养员，挺不高兴地板起脸，嗷嗷抱怨地吼叫，好像谁得罪了它似的。

一天傍晚，顺风传来另一只雌猩猩阿兰的叫声，正在打瞌睡的丹曼突然间醒过来，神情专注地侧耳倾听，转而奔到笼网前，也咧开嘴哇哇大叫。它的声音、表情和姿态都说明它是在远距离与阿兰吵架，但精神抖擞，兴奋得浑身颤抖，让人感觉它很高兴有这么个与同类吵架的机会。

这以后，丹曼没事就攀爬到笼网上，等待不远处传来山田、卡路或阿兰的叫声，一听到它们的叫声，便用响亮的訾骂声予以回敬，晃动笼网，好像要冲过去同它们打架一样。

其他三只分开饲养的猩猩，表现也和丹曼大同小异。

美国专门研究猩猩的古德尔博士访问圆通山动物园，看到我们把四只猩猩分笼饲养，十分惊讶，问我们这四只猩猩是否患了什么传染病，所以要把它们隔离开来？我们诉说了理由，古德尔博士摇着头说，任何生命，本质上都是害怕孤独的，都需要同类陪伴，哪怕两个冤家对头在一起，也比长期单独生活要有益于健康。

我们听从古德尔博士的建议，重新将山田、卡路和阿兰搬回猩猩馆。它们仍经常吵架，动不动就互相龇牙咧嘴地咆哮，好像容不得其他猩猩的存在。然而，它们精神焕发，食欲大振，孤独的愁绪一扫而光，比分开单独饲养身体要健康得多了。

分子生物学最新研究成果证明，猩猩是人类血缘关系最亲近的“兄弟”，猩猩身上百分之九十的基因人类身上都存在，因此人类许多生理现象和心理行为都能在猩猩身上找到渊源。

有人说，人本质上是孤独的，只不过为了谋生，人和人才被迫凑合在一起。人和人在一起，钩心斗角，你算计我，我陷害你，散播无尽的痛苦，制造数不清的人间悲剧。说到底，人之所以会感觉痛苦，就是因为有他人存在。就像萨特所说的那样，他人即地狱。因此，有许多失意的人，离群索居，害怕与人交往，把自己封闭起来。然而，孤独的滋味，绝不比与人闹摩擦的滋味要好受些。

生性孤独的猩猩也无法忍受长期的孤独和寂寞，更何况人呢？

极度的孤独与寂寞，才是生命真正的地狱。

在监狱里待过的人都有这样的切身体会，最难熬的不是沉重的苦役，不是狱警的呵斥，也不是狱头的欺凌，而是被关在单人号子里，许多天听不到人的声音看不到人的影子，长时间的孤寂，会把一个正常人逼疯。

我们不会天真地认为，他人即天堂。理想中的人际关系，应该和睦友善，普天之下皆为兄弟姐妹，互助互爱，赤诚坦荡，亲密无间。然而，理想毕竟是理想，现实生活中存在许许多多矛盾，人和人的关系在看得到的将来很难达到理想境界。但我们不能因此而走向另一个极端，把他人看成是地狱。人间有欺诈，人间也有真情；人和人之间有排斥，人和人之间也有合作。人活在世界上，离不开人际交往，因为人需要友谊就像需要空气一样。

四只猩猩在一个笼舍里相处久了，不再各自占据一个角落对谁也不理睬，有时候，它们也会聚在一起，背靠背互相蹭痒，或者并排站在水池边喝水。它们的关系远谈不上和谐，吵架斗殴是家常便饭，一天里听不到它们的咆哮声，简直就是该载入史册的和平日了。吵归吵，日子照样过。有一次，丹曼患猩红热，我们怕它会传染给其他三只猩猩，就把它隔离起来。半个月后，它痊愈了，当我们把它放还猩猩笼时，它两眼放光，激动得“呜呜”叫着，冲向阿兰，立刻和阿兰互相整饰起皮毛来。但仅仅过了十五分钟，这两只雌猩猩就又为了争夺一根香蕉，怒发冲冠地互相大吼大叫起来……

日常生活中，你死我活的关系是不多见的，彼此好得不存在任何芥蒂的关系也是极少的。矛盾和摩擦总是免不了的。其实，人际关系中的常态，既非对立，也非黏合，而是磨合。

我早已过了不惑之年，少时离家，历经沧桑，在工厂、农村、机关、学校、部队都待过，接触了许许多多人，有一个深切的体会，你要想在社会上立足，必须善于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群中，天使是少数，野兽也是少数，绝大部分都是既有私利又有公德、既会妒忌又会同情、既会背叛又会加盟、既会加害于人又会乐于助人的正常人。对人，不必期望过高，也无须悲观失望。别说朋友和同事了，即使夫妻、父子、兄弟、姐妹之间，也难免会有龃龉，会闹摩擦。只有认清了这一点，你才能风风雨雨曲曲折折坎坎坷坷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成熟走向成功。

磨合这个词，极其准确地道出了人际关系的精髓。磨合，不是一味地摩擦，也不是顺顺利利的合作，而是既有摩擦又有合作，摩擦与合作并存，在摩擦中求得合作。

狒狒的阶级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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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居性的动物，个体的地位有高低之分，客观存在着阶级差异。

对于动物而言，啄食秩序就是阶级秩序。要想知道一群动物中谁是占据着统治地位的上流阶级，谁是处于被统治地位的下等阶级，谁是中产阶级，只要观察它们进食时的情景，就能一目了然。占据统治地位的上流阶级总是首先霸占新鲜上等的食物，然后轮到地位不上不下的中产阶级去享用，那些地位偏低的下等阶级只有吃残羹剩渣了。

圆通山动物园养着十八只非洲狒狒，这是一种头部像狗身体像猴的灵长类动物，面黑如炭，体毛呈橄榄绿，性凶猛好斗。

狒狒也像其他群居性动物一样，具有很强的等级观念。为首的是只名叫阿努比的雄性狒狒，身高体壮，颈部的鬃毛蓬松如狮；排在第二位的是只外号叫锥子的雄性狒狒，吻部特别细长，形如锥子，体格与阿努比几乎不差上下；再下面是几只得宠的雌狒狒和年轻的狒狒；排在最末等的是一只独眼雄狒狒和一只身体瘦弱、背上的体毛已脱落大半的老狒狒，就这两只可怜的低等级狒狒，还排着座次呢，独眼龙的地位稍稍比背毛光要高那么一点。

狒狒的阶级形成和划分，当然和经济地位没有丝毫关系，而是根据身体强弱力气大小来定位的。在年龄、疾病和意外变故等因素的作用下，群内的等级秩序常发生变化和调整。也就是说，这群狒狒经常为地位问题发生争斗。

按我的思维模式去想象，下等阶级的独眼龙和背毛光应该最仇恨阿努比，它们地位最低，受的压迫最深，几乎顿顿都吃不饱，还时常受到呵斥与打骂。按照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压迫愈深反抗愈烈这条规律，它们和首领阿努比的关系，理应是水火不能相容的敌我矛盾。我以为，阶级落差越大，关系也就越紧张。一个生活在天堂，一个生活在地狱，反差那么强烈，不斗它个天翻地覆才怪呢！

可经过一段时间的认真观察，我发现自己的观念与兽笼里发生的事实风马牛不相及。独眼龙和背毛光对首领阿努比好像并不怎么仇恨，它们之间的关系谈不上有什么紧张，一方实施统治，一方接受统治，一方发号施令，一方服从执行，挺正常的。进食时，当阿努比在食槽吃得满嘴流油，独眼龙和背毛光总是蜷缩在假山的旮旯里，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当遇到阿努比迎面走来，独眼龙和背毛光则立刻身体微蹲垂首耷尾自觉地表现出顺从的样子，态度甚至比那些地位比它们高的其他狒狒更谦恭更虔诚。

有一次我在铁笼外看到，独眼龙玩一只游客扔进来的空拉罐，不小心将拉罐踢到阿努比的鼻子上，这无疑是一种大逆不道的行为。阿努比瞪着眼睛低吼了一声，独眼龙吓得浑身发抖，趴在地上，等着挨揍。阿努比跑到独眼龙身边，我以为它要拳打脚踢嘴咬尾抽狠狠教训独眼龙一回，但出乎我的意料，它只是用爪子象征性地在独眼龙屁股上抽了一家伙，就算惩罚完了。

它的脸上有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态，好像在说，这家伙的地位太低了，我没必要跟它太认真，没必要跟它一般见识！而独眼龙挨了打，不仅不恼，反而用一种感恩戴德的眼光目送阿努比离去，那谄媚的神态似乎在说，多好的首领啊，我冒犯了它，它却原谅了我，宽恕了我。

让我震惊的是，独眼龙和背毛光之间的关系却十分紧张，简直就是冤家对头。当上流阶级和中产阶级的狒狒将食物吃得差不多了时，独眼龙和背毛光就一起扑向残羹剩渣。这时候，独眼龙往往一面加快速度奔跑，一面嘴里发出“呜嗷呜嗷”的威胁声，似乎在警告对方，别跟我抢，我不是好惹的！背毛光并不买账，也用恶狠狠的眼光回敬着，骂骂咧咧地扑向食槽。它俩经常在食槽边为一块洋芋皮或半只番茄厮打起来。有一次，背毛光先独眼龙一步奔到食槽，恰巧残羹剩渣里有一根完整的莴笋，便老实不客气地一把抓起来往嘴里塞。独眼龙气得暴跳如雷，就好像对方侵犯了它的权益、践踏了它的尊严似的，冲过去扭住背毛光拼命撕咬。背毛光鼻吻被咬掉了一块，独眼龙被拔掉了一大把颈毛，双方在兽笼里追打翻滚，弄得乌烟瘴气。要不是阿努比出面干涉，喝令它们休战，很有可能闹出命案来。即使在平时，这两个家伙见面时也都互相朝对方竖直尾巴，态度极不友好。

唉，这真是不可理喻的愚蠢行为。再争抢，也无非是多吃一口残羹剩渣和少吃一口残羹剩渣的问题；再倾轧，也无非是最末等地位和次末等地位之争。打个不恰当的比喻，独眼龙和背毛光是一根苦藤上结的两只苦瓜，你也苦来它也苦，彼此相斗，苦涩的处境不可能有所改善。要恨，该恨那个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首领阿努比，团结起来斗倒阿努比，它们才能翻身得解放。

遗憾的是，它们没有这方面的觉悟。

也许，正是因为它们社会地位相近，所以才有更多的利害冲突。对于背毛光来说，要与首领阿努比抗衡，那是鸡蛋碰石头，不自量力；比较现实的追求是，能把和它半斤八两的独眼龙踩到自己的脚底下，自己的社会等级也算上升了半格，起码可以多吃几口残羹剩渣。对于独眼龙来说，凭它自身的条件，要想跻身于上流阶级，那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迫在眉睫的威胁是不能让目前地位排在它下面的背毛光踩着它的肩膀往上爬，不然的话，它连多吃几口残羹剩渣的权益也要被剥夺了。

无独有偶，与独眼龙和背毛光紧张关系相对称的是，首领阿努比和锥子也剑拔弩张，摩擦频率极高。锥子身体极棒，与阿努比不差上下，肌肉发达，四肢强劲，鬃毛飘拂，威风凛凛，不明底细的人一眼看去，很难猜出它和阿努比谁的地位更高些。在这群狒狒中，锥子的地位仅次于阿努比，如果排等级的话，也属上流阶级。

然而，好像很难把亲不亲阶级分这句话套用到它们身上。阿努比对待锥子，态度远比对待低等级的其他狒狒粗暴恶劣。进食时，按规矩，当然该由阿努比第一个到食槽前挑拣品尝。但有时候，淘气的小狒狒、嘴馋的雌狒狒和饿极了的雄狒狒会趁阿努比不防备，蹿上去抢吃可口的食物。每每这个时候，阿努比发出一声短促的吼叫，龇牙咧嘴进行威胁，只要冒犯者识相地退却，它也就不再追究。但要是锥子胆敢无礼或有点什么过失，它绝不肯姑息迁就。

有一次，阿努比爪子在食槽里鼓捣，不知怎么搞的，将一块豆饼甩了出来，刚好掉在垂立一旁的锥子的脚边，喷香的豆饼馋得它直流口水，它利令智昏，一把抓起豆饼就往嘴里塞。阿努比就像被掘了祖坟似的气得七窍冒烟，凶猛地扑向锥子，往死里踢打噬咬，锥子一面抵挡一面逃窜，一会儿跳到山顶，一会儿攀上笼壁，嘴里“呜嗷呜嗷”发出求饶声，但阿努比根本不吃这一套，仍穷追不舍，好像非要把侵犯了它的特权的锥子置于死地而后快。锥子也不是好欺负的，被逼急了，便奋起反抗。阿努比和锥子体力不差上下，打得难分难舍，吼声震天，铁笼摇晃，母狒狒搂着小狒狒躲进假山的洞穴。

战斗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锥子身上皮开肉绽，阿努比也鼻青眼肿，直到双方精疲力竭，口吐白沫瘫倒在地，才算平息下来。不就是区区一小块豆饼吗，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吗？食槽里还有好几块豆饼呢！就在昨天，老狒狒背毛光着了凉，阿努比还将一块豆饼送给背毛光，表现出王者的慈悲。同样一块豆饼，到了今天，到了锥子手中，便爆发一场残酷的争斗，真让人纳闷。

如果把“社会地位相近，利害冲突加剧”看做是一条规律的话，那么以此来评判阿努比的行为，或许就不会认为它是在小题大做了。对于阿努比来说，像背毛光这样的下等阶级，构不成对自己地位的直接威胁，对它们宽容些，既显出自己的慈悲与善良，又不会危及自己的统治，何乐而不为？但对锥子，却是另一回事了，彼此之间的差距微乎其微，站在身边就是一种平分秋色的局面，绝对是篡夺领导权的潜在危机，锥子所表露出来的任何一点不恭敬，谁说就不是谋反的信号呢？从锥子这个角度看问题，虽说它和阿努比都是上流阶级，但首领和二把手之间的差距甚大，本质上仍是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关系，怎么说心态也难以平衡。大家都是一个脑袋四只爪子，站起来一般高，打起架来不分胜负，凭什么我就该屈居在它的下面？

自从发生这场恶斗后，阿努比和锥子的关系越发紧张。每天清晨，阿努比从窝里走出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来到锥子睡觉的洞穴，等候锥子醒来。因为按照狒狒的习惯，臣民们每天第一次看到首领，都要垂首曲身，蹲在地上，让首领骑一下，以示驯服。对于狒狒来说，自己给别的狒狒骑一下，是一种愿意俯首称臣的表示，能骑到别的狒狒背上，是尊卑秩序最集中的体现。

阿努比对别的狒狒一概马马虎虎，只要对方蹲下来做出一种给骑的姿态，它一条前臂象征性地跨到对方的背上，就算完成朝觐的仪式，放它们过关；唯独对锥子横挑鼻子竖挑眼，又是觉得锥子的身体屈蹲没有蹲到位，又是责怪锥子脸没有紧紧埋在胸前，又是看不惯锥子朝它翻白眼，吹毛求疵；一旦骑上锥子的背，两条后腿腾空跷起，两只前爪揪住锥子的颈毛，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锥子身上，尾巴抽打锥子的屁股，头抬得老高嘴里还发出嗷嗷怪嚣，活像在进行马术表演。

很明显，阿努比这样做，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要通过这种恶作剧，压低锥子的威望，摧毁锥子的自尊，拉开彼此的差距，而锥子对阿努比的仇恨也与日俱增。

有一次，它假装睡懒觉，缩在洞穴里迟迟不出来，让阿努比足足等了半天。还有一次，当阿努比在它背上神气活现时，它故意去踩一块香蕉皮，吱溜滑一跤，阿努比没防备，被重重地抛了出去，一头撞在假山上，额头撞出一个大青包。

由此可见，两个动物地位越相近，其关系的紧张度也就越高。

后来有一次，锥子冒着雨在假山上攀爬，不慎一脚踩滑从山顶摔了下来，后腿骨折，治疗时它不肯老老实实配合，上完石膏就乱踢乱动，结果痊愈后那条受过伤的腿短了两公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不仅有损形象，有碍观瞻，而且在群体中的地位也因此而降了好几个等级，由二把手变成第七把手，由上流阶级沦为中产阶级。说也奇怪，阿努比的态度立刻转变，不再对锥子的行为鸡蛋里挑骨头，紧张的关系松弛下来，群体也变得和谐安宁。

等级的落差放大，彼此的差距拉开，关系就好处得多了。这当然是兽际关系的规律，而不应该是人际关系的规律。

受异性青睐的雄狐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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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动物学家考证，我们人类原始族谱的根源，是五千万年前生活在丛林里的狐猴。

在分类学上，狐猴自成一属，是非洲马达加斯加岛上的特有动物，种类繁多。各种狐猴大小、毛色、形状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些共同点：耳大额低，吻部突出如狐；尾长而多毛，也似狐；都有一双大而圆的明亮的眼睛。

圆通山动物园豢养的是一群节尾狐猴，这是狐猴中最漂亮的一种，体毛灰黄，尾巴上有黑白两色相间的环节。这群狐猴约三四十只，雌雄各半。同其他许多动物一样，并不是所有雄性都有机会与雌性交配，留下自己的后代；只有少数受雌性青睐的雄性，才有资格做父亲。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觉得那只绰号叫碰碰车的雄狐猴最有可能讨雌狐猴的喜欢。理由有三：一是这家伙年轻漂亮，皮毛像涂了一层釉，闪闪发亮，用狐猴的标准来衡量，算得上英俊潇洒；二是它身强力壮，动作敏捷，能轻易地将饲养员老赵手里的扫帚夺过来；三是这家伙身上有一股子霸气，总想出“人”头地，哪只雄狐猴惹着它，它便会拳脚交加，又撕又咬，打得对方抱头鼠窜。

之所以给它起碰碰车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绰号，就是因为这家伙到处惹是生非，整天找碴子与别的雄狐猴碰碰撞撞，闹得群体不得安宁。

但我想，它是能接到雌狐猴抛来的红绣球的。在动物界，雌性择偶，无非看重两点：一是形体俊美，爱美之心猴皆有之，除满足审美虚荣心外，还具有遗传上的好处，所生后代也皮毛亮泽模样俊俏，能更多地获得复制基因的机会；二是勇猛善斗，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只有强者才能更多地攫夺食物，更广地开拓领地，从而更好地存活下来。事实上亦是如此，喂食时，碰碰车总是霸住一半食盆，抢到比别的狐猴更多的饭团、水果和鸡蛋。

从道德角度看，碰碰车到处惹是生非，是个侵略成性的坏蛋；转换视觉维度，也可以理解成为天不怕地不怕很有闯劲的英雄。

节尾狐猴的婚配还停留在比较原始的一年一度发情期。春暖花开，雄欢雌爱。我惊讶地发现，我的判断压根儿就错了。所有的雌狐猴好像事先约定了似的，谁也不肯接纳碰碰车。一见到碰碰车靠近自己，雌狐猴就会扭头躲开，实在躲不掉时，干脆龟缩在铁笼的角落里，美丽的长尾巴耷落下来，从尾根一直钩卷到胸部，体毛竖起，冲着碰碰车嗷嗷尖叫，那套身体语言，分明是闭门谢客的意思。

不晓得碰碰车是因为到处碰壁积压了一肚子怒火想找地方发泄，还是出于一种想炫耀自己发达的肌肉勇敢的挑战精神以期博得异性好感，它的脾气更加暴躁，更加好斗，向其他雄狐猴频频挑衅，大打出手。可我看见，雌狐猴对它都侧目而视，眼光里明显含有一种鄙夷和厌恶……

我很快发现，最受雌狐猴欢迎的是一只名叫紫胸的雄狐猴。它已经有一把年纪了，脊背上的毛乌黑发亮，胸部长围巾似的毛丛呈紫铜色。它的身体与其他雄狐猴相比，并不高大魁梧，相貌也不出众，恰恰相反，它的一只左眼瞎了，眼球上蒙着一层难看的白翳，无法掩饰破相的丑陋。总而言之，用我的审美眼光和价值取向去看，紫胸并不具备特别吸引人的优点。然而，它却获得雌狐猴的青睐，它们让它待在身边，殷勤地舔理它的皮毛，还帮它捉拿藏匿在毛丛中的扁虱和跳蚤。套用一句人类的俗话，这家伙交了桃花运。

认真说起来，紫胸和其他雄狐猴相比，差别还是有的。如果将碰碰车作参照系数，最大的不同是紫胸性格沉稳，从不主动挑起事端，引发纷争。进食时，年轻的雄狐猴将它从食盆边挤兑出来，它最多不满地嚣叫一声，转到另一个方向寻找合适的进食位置，而不会动用武力；这种事情要是摊在碰碰车身上，非和对方打得头破血流不可。

有一次，它躺卧在一块石头上打瞌睡，一只半大的狐猴荡秋千，失手掉下来，刚好砸在它的身上，大约撞伤了腰，疼得它咧开嘴哇哇直叫。半大的狐猴吓得眼睛都直了，缩在角隅“呜呜”叫唤，好像知道自己免不了会遭到一顿毒打。紫胸果然龇牙咧嘴地冲到半大狐猴面前，但一看到半大狐猴瑟瑟发抖的可怜相，它顿生怜悯之情，怒气消散，揉着自己的腰走开了。要是换成碰碰车，不把半大狐猴揍个半死，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瞧，求偶心切却又情场扑空的碰碰车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狠毒的眼睛，朝紫胸走来了。显然，碰碰车出于一种嫉妒，故意要和紫胸过不去。紫胸背毛耸立，摆出应战的姿势。碰碰车“呜呜”发出威胁的低嚎，一步步逼近，紫胸慢慢朝后退却，但没有转身逃跑，仍是一副标准的应战姿势。碰碰车嗥叫着发疯般地冲过去，紫胸跳闪开，脸上没有出现恐惧的表情，仍摆着应战姿势面对着来犯者。碰碰车尖利的指爪在紫胸的手臂上撕出一道血痕，猴毛飞旋，紫胸还是克制住自己的愤怒，没有冲上去与碰碰车扭打成一团，而是发出一两声短促粗哑的嗥叫，似乎在警告对方：别太过分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碰碰车终于停止了挑衅，讪讪地扭身跑开了。紫胸这时候的表现，与其他雄狐猴迥异。我仔细观察过，互相对峙着的雄狐猴，一旦对方偃旗息鼓，抽身退却，这一方必定会乘胜追上去撕一把或咬一口，捞点便宜，至少会冲着对方的背影嚣叫谩骂，享受胜利者的豪情，出一口恶气。但紫胸却没有这样做，它立刻闭谢竖直的背毛，收敛横眉怒眼的表情，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可以下这么一个结论：紫胸是一只心态平和宽容大度不喜欢闹事争斗性格沉静较少攻击性的雄狐猴。

何以雌狐猴会偏爱紫胸这样的雄狐猴呢？评判动物的行为，不能从道德、是非、习俗、舆论、法律等文化层面寻找答案，而只能从竞争、适应、生理需求和遗传好处等生物层面探究谜底。我想，紫胸之所以受到雌狐猴的青睐，一定是它的这种品性，有利于后代的生存。

一个种群想要获得生存和发展，保持种内的安定，是个必不可少的条件。试想一下，如果一个群体里，都是鹰派角色，都是侵略成性的家伙，都是瞪着乌鸡眼的攻击狂，群体的所有成员最终都将在自相残杀中死于非命。从这个角度看，性格沉稳较少攻击性，比起皮毛鲜亮、容貌俊美、身坯高大等等优点来，更具有生存意义上的好处。

国外有一位动物行为学家曾对雌性动物择偶时的价值取向决定雄性动物的行为作过一个颇为精彩的比喻：如果女人喜欢头朝下的配偶，满街将都是倒立着行走的男人。

五千万年前的地球，蛮荒血腥，恐龙势力犹存，洞熊、洞狮、猛犸象、剑齿虎等猛兽横行霸道，身体相对娇小的狐猴能在强敌如林的险恶的丛林里生存下来，不能不说是生命史上的一个奇迹。团结合作、和谐稳定，是狐猴创造以弱胜强奇迹的关键所在。

假如当年的雌狐猴都选择碰碰车这样的家伙做配偶，狐猴这一物种早已在频繁的火并中灰飞烟灭了，也就没有五百万年前的猿类，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人类。

看到一份很有趣的资料：运用基因改造技术进行优生优育已被提到了议事日程，比如英国社会学家对不同性别、种族及社会背景的人做了问卷式调查，若对你的基因在以下四方面之一加以改造，你希望你的后代变得 ①更高吗？②更漂亮吗？③更聪明吗？④更安分守己吗？结果是百分之二十左右的人希望后代更高，百分之二十左右的人希望更漂亮，百分之二十左右的人希望更聪明，而希望后代更安分守己的人最多，超过百分之四十。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五千万年前的狐猴留给我们人类的宝贵的遗产。

猴王宝座的争抢与谦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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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发情季节的动物最活跃、最吵闹，也最好斗了。例如岩羊，平时温驯和睦，但一到交配时期，公羊之间就会大打出手，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整日乒乒乓乓用犄角互相撞击，不打得头破血流不会罢休。从生物学角度讲，荷尔蒙（雄性激素）分泌旺盛，导致了攻击性行为的增加。

但圆通山动物园养在猴山的那群大青猴，最让管理人员发憷的，却不是发情期为争夺配偶而产生的纠纷，而是老猴王驾崩后那场必然会爆发的围绕猴王宝座进行的混战。

大青猴为争夺配偶，也会龇牙咧嘴尖嚣威胁，也会拳打脚踢鼻青脸肿，但总有所节制，闹得实在太不像话时，猴王出面干涉，制裁一两个蛮横不讲理的家伙，就能平息争纷或缓和矛盾。因此，发情期间，虽有不少雄猴受伤，但大都是轻伤，从没有死神光临。

实实在在说，争偶纠纷不过是小摩擦而已，争抢猴王宝座，那才叫真正的战争。老猴王还没咽气，身强力壮的雄猴便摩拳擦掌准备投入战斗了。老猴王一升天，战争立刻拉开序幕。甲雄猴拼命伸长手臂要用尖利的指爪抠瞎乙雄猴的眼睛；乙雄猴咬住丙雄猴的腿不放，意图十分明显，就是要制造一个残疾猴；丙雄猴和丁雄猴结成同盟把乙雄猴头上的毛像拔野草似的全部拔光，正当丁雄猴站在假山之巅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丙雄猴冷不防从背后蹿上来，把丁雄猴推下笔陡的山岩……

几乎所有的成年雄猴都会卷入这场战争，彼此间刻骨仇恨你死我活，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足足闹腾半个月左右，直到一只智商特别高身体特别棒心肠特别歹毒手段特别残忍的家伙摆平了其他雄猴，登上了猴王宝座，确立了在猴群中的领导地位，猴山才会恢复秩序和安宁。

可以这么说，大青猴每一次政权交替，都伴随着一场刀光剑影的冲突。大部分雄猴流血挂彩，不少雄猴负伤致残，还有好几只雄猴死于非命。

真应了西方动物行为学家的一个著名论断：一切雄性都是社会地位的热心角逐者！

看来，在某些动物身上，权欲比食欲和情欲更强烈，权力比爱情更有诱惑力。为了获得猴王的权力，不惜赴汤蹈火，拿生命做赌注。真可谓权、权、权，命相连。

猴山的现任猴王名叫绿胡子，脸颊两侧的鬓角绒毛呈墨绿色，凶悍无比。它今年十六岁，这年龄对于大青猴来说，年事已高。它患有严重的糖尿病，久治不愈，病入膏肓，据兽医诊断，在世的日子不多了。聪明的雄猴好像已经看出绿胡子快退出历史舞台，变得越来越不安分，你抢我的食物，我揪你的尾巴，寻衅闹事，争吵不断，大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可以肯定地说，如听之任之，一旦绿胡子撒手西去，动乱即将开始，自相残杀的悲剧立刻就要开演。

大青猴学名叫恒河猴，也叫猕猴，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管理人员为了避免猴群遭受重大损失，决心采取有效措施，制止围绕猴王宝座即将展开的暴乱与杀戮，实现平稳过渡。

这事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大青猴不搞世袭制，没有血缘观念，老猴王在位时从来不晓得该立个王储，更没有培养“接班人”的习惯，而猴群又不可能搞什么民主选举。身强力壮的雄猴都想当猴王，而一群猴子只能有一只猴王，僧多粥少，民多王少，如何摆得平？

人们按照自己的思维观念，挑了一只年富力强皮毛鲜亮的雄猴作为新猴王的预备人选。为了让它在猴群中更醒目更有特色，用一根红绸带系在它的脖子上，并依此特征给它起了个诨名叫：红领带。为了提高它在猴群中的威信，管理人员对它恩宠有加，喂食时给它开小灶，还一天两次给它梳理皮毛。有一次一只酒糟鼻雄猴跟红领带打架，管理人员发现了，跑进去干涉，用鞭子狠狠抽了酒糟鼻一顿。我们想，有人做靠山，有人做后盾，有人来撑腰，有人来庇护，红领带一定能威望蒸蒸日上，脱颖而出，成为众猴眼中无可争议的新猴王人选。

然而，结果却并不美妙。有一天早晨人们发现，红领带遍体鳞伤躺在假山下哼哼，脖子上那根漂亮的红绸带被撕得粉碎，脖颈上的毛一绺绺被拔了下来，就像秃鹫似的赤裸着难看的颈皮，看来要重新给它起名叫秃头颈了！从现场的情况来分析，那些嫉妒得发狂的雄猴在半夜联合起来围攻红领带，不然的话红领带不可能会被修理得那么惨的。它们不买人的账，蔑视人为树立的权威，不服气红领带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登上猴王宝座。

唉，拔苗助长，适得其反啊！

换一个角度想想，也难怪雄猴们如此热衷于争抢猴王宝座。在猴山，再也没有比猴王更美的差事了。地位显赫不说，每次投放饲料，猴王总是第一个品尝，把好的先挑完了，才轮到其他猴子去吃。凡当了猴王的雄猴，由于食物丰盛，营养良好，身体越来越壮实，毛发像涂了一层彩釉似的闪闪发亮。到了发情期，猴王有择偶的优先权，年轻貌美的雌猴归猴王所有，别的雄猴休想染指。再加上猴王对众猴有绝对的统辖权，一声啸叫，就可以把猴群从草地调往假山；一个眼色，就可以把一只正站着走路的猴子吓得匍匐在地，浑身发抖；一个招手，就能迫使刚刚向游客讨得一块鲜艳糖果的猴子乖乖将东西交到它手上……谁不想吃珍馐美馔？谁不想娶漂亮媳妇？谁不想过过大权在握的瘾？

一位哲人曾经说过，权力是一种腐蚀剂，绝对权力就是绝对腐蚀剂。

只要权力能换取利益，只要权力能带来好处，只要权力能挥洒荣耀，个体生命便会像果蝇逐腥飞蛾扑火似的追逐权力。

顺着这条思路，我灵机一动，想出一个能使雄猴们克制权力欲的计策来。管理人员按照我的设计，到电子玩具厂定做了两副带着强磁铁和微电脑的金属环。金属环可以遥控，关闭电源时，和普通的金属环没什么两样，一旦接通电源，在遥控器上轻轻一拨，金属环相互之间就会粘连在一起。我们给这个玩意儿取名叫“权力限制机”。

我们将两副金属环分别戴在老猴王绿胡子的四只爪腕上。

开始时，绿胡子还以为是赠送给它的手镯和脚镯呢，高兴得眉飞色舞，常常在众猴面前摇晃金属环，以示炫耀。别的猴子没有，就它有，免不了会滋生虚荣心。

那天傍晚，管理人员往猴山投喂饲料，有新鲜的胡萝卜、玉米棒、南瓜藤和水蜜桃。同往常一样，一闻到食物的香味，饥饿的猴子馋涎欲滴，蜂拥而上。“嗷——”绿胡子发出一声威严的尖啸，霎时间，众猴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站在食物旁不敢乱动。绿胡子大模大样走过去，众猴纷纷畏惧地闪开。不用猜也知道，那几只水蜜桃非它莫属，最多分一两只给它所宠爱的雌猴尝个新鲜。绿胡子的爪子已经伸向香气袭人的水蜜桃了，我们在猴山外看得真切，赶快拨动遥控器上的装置。只见绿胡子两只前爪和两只后爪不由自主地合拢到一起，就像戴上了手铐和脚镣。它惊讶万分，拼命挣动，但无济于事。其他猴子趁机一拥而上，你抢一只水蜜桃，我抓一根玉米棒，躲到假山的旮旯角落咀嚼。等到好食品被瓜分得差不多了，我们才松开绿胡子的手脚。

哈，那叫享受在前，吃苦在后。

猴子的发情期到了，绿胡子表现出朝三暮四的德性，吃了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制造了许多旷男怨妇，我们又拨动遥控器，迫使它放规矩些。

嘿，那叫限制特权，公平合理。

有一次，一个游园的小姑娘塞给一只小猴子一块用金箔包裹的巧克力。绿胡子凶蛮地吼着，向小猴子伸出手来。小猴子眼泪汪汪地将巧克力送到绿胡子面前，我们又及时用遥控装置进行干涉。

哼，这叫不准利用手中的权力胡作非为。

几次下来，老猴王绿胡子终于明白，那四只闪闪发亮的金属环，看起来漂亮，戴着却并不舒服，它的行动受到监督、限制和束缚，使得它无法为所欲为。它拼命用爪抓，用牙咬，用石头砸，企图将这四只金属环弄掉。这当然是徒劳的。它气愤咆哮，它痛苦吼叫，它疯狂折腾，看得出来，它恨透了这四只金属环。

猴非菩萨，能修身养性，对喧嚣红尘漠然处之。利益具有强大的牵引力，不是一般意志所能抗衡的。趋利是生命的一种本能。权利，权利，权和利是无法拆得开的。争权夺利，争权的目的是为了夺利，要夺得利益就必须争权，这是权和利的逻辑推进。从内心讲，当权者不会愿意弄个监督机制来捆绑住自己的手脚，总是希望自己能随心所欲地享用权力带来的种种好处。

许多次使用遥控装置，限制绿胡子的行动，使得其他猴子逐渐明白了四只金属环的功能和力量。

几个月后，老猴王绿胡子死了。猴群面临改朝换代，同以往一样，野心勃勃的雄猴们颈毛耸立，耀武扬威，准备争抢空缺的王位。假山顶端有块莲花状磐石，是历届猴王专用的御座，坐在上头，俯瞰臣民，大有君临天下的威仪。新猴王登基的仪式，就是在众猴嫉妒与羡慕的眼光中爬上那块莲花状磐石。可以这么说，莲花状磐石是猴王宝座的象征。

我们将四只金属环从老猴王绿胡子身上取了下来，用细铁链串起来，固定在莲花状磐石上。这相当于对众猴进行安民告示：新任猴王在继承王位的同时，也将继承这四只起着监督与制约作用的金属环！

效果比预期的还要好。一只名叫大泡眼的雄猴自打绿胡子死了以后，盛气凌“人”，什么时候都把屁股对着其他雄猴，尾巴竖得像根旗杆，更有甚者，还在别的雄猴面前拉屎。

按照大青猴的习惯，这是表示极度的轻蔑和肆意的挑衅。可当大泡眼爬到山顶，坐到梦寐已久的莲花状磐石上，看到那四只金属环时，猴尾慢慢耷拉下来，脸上得意的表情迅速消退，呻吟似的轻啸一声，转身就走，那副模样仿佛是在说：不能多吃多占，不能妻妾成群，不能威风凛凛，这猴王还有什么当头！

另一只喜欢惹是生非我们给它起名叫搅屎棍的雄猴，来到山顶用手触摸一下金属环，像摸着火炭摸着毒蛇摸着蝎子摸着毛毛虫似的惊叫一声缩回手，匆匆逃下山去，那神态好像在说：“没有特权，没有享受，这猴王白送给我我也不要当！”

权欲熏心准备厮斗的雄猴们很快稳定下来，新老猴王交替的特殊历史时期出奇的平静，没有发生任何流血事件。

野心和私利是联系在一起的，当私利受到了限制，野心也就受到了抑制。

野　狗

* * *

一

长着两条蚕眉的黄营长在坑道口刚把系在它脖颈上的装信的小竹筒摘下来，它便急速转身，朝响着爆豆似的枪声的四八七高地飞奔。

下了营部所在地千凤山，有一片几百米宽的开阔地，被界河对面敌军牛角山阵地好几挺高射机枪形成的密集火网笼罩着，只有大雾天或无月的夜晚才能通行。此刻正是晴朗的下午，万里无云，能见度极高。一队身穿迷彩服、奉命去增援四八七高地的士兵被火网阻拦在开阔地边缘的杂树林里。

它从队伍中间穿过去。

一个头戴钢盔的战士认出它来，高声叫道：“鲁卡，危险，回来！”

它没理他，跨出杂树丛，毫不犹豫地跃进光秃秃没有任何遮蔽物的开阔地。狗是有灵性的动物，它晓得前面是块名副其实的死亡地带，前几天它亲眼见到一头牯子牛在晨雾消散时冒冒失失闯进去，结果没走几步，浑身便被罪恶的高射机枪子弹扎得像蜂窝。它很可能会遭到牯子牛同样的下场。

刚才从四八七高地来千凤山时它已经冒过一次风险，纯属侥幸，只是左耳朵被一颗流弹撕开豁口。谁知道这次能不能活着冲过去呢？跟包括人在内的一切动物一样，它也留恋生命，不愿意去死，可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崇高的激情鼓舞着它冲进火网。因为自己的主人费根银排长此刻正在四八七高地堑壕里和戴着绿色贝雷帽的邻国士兵鏖战，与面目狰狞的死神搏斗，作为狗，它有责任陪伴在主人身边，和主人共同经受战火的严峻考验。

刚踏上开阔地，蝗虫似的机枪子弹便向它扑来。子弹咬得它四周的山土嗤嗤呻吟，腾起一团团泥尘。高射机枪子弹与空气摩擦发出猫头鹰似的阴森森的嚣叫，折磨着它的神经。换一条在贵夫人膝下养尊处优的哈巴狗身临其境，早就精神崩溃了，但鲁卡早就习惯了这一切。有两颗子弹贴着它的脊梁飞过，灼烫的气流像毒蛇一样钻遍它的全身，空气中弥散开一股狗毛被烫卷的焦糊味。它敏捷地就地打了两个横滚，避开那些它无法与其噬咬和撕扑的钢铁小精灵。

“鲁卡，危险，回来！天黑了再走。”那位头戴钢盔的战士还在焦急地大声叫唤。

它知道，只要回转身去，钻进那片杂树丛，便摆脱了死神。但它没有回头，也没停步，仍然朝前飞奔。太阳刚开始西坠，离黑夜还隔着一个漫长的黄昏，它无法忍受等待的痛苦。它觉得提前一秒钟或迟缓一秒钟赶到主人身边，关系重大。它虽然不能像人类那样端起闪电喷火的细长铁管，但它灵敏的嗅觉能报警，尖利的犬牙能扑咬，能及时提醒主人注意茂密的斑茅草中躲藏着的邻国特工，能精确判断出还在空中飞行的炮弹会落在离主人多远的地方，能运用狗的特长为主人分忧解愁。人类在嗅觉、听觉、视觉等许多方面都远远逊色于狗，它必须尽早赶回四八七高地，在关键时刻助主人一臂之力。它相信主人一定处境危险，不然的话，不会让它冒九死一生的风险到营部来送求援信的。

那些它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钢铁小精灵像群饿极了的讨厌的绿头苍蝇，紧紧尾随着它。它左滚右翻，一会戛然止步，一会朝前猛蹿，一会走成“之”字形，使出浑身解数，躲避开那些比瘟疫更可怕的高射机枪子弹。终于，它快跑到开阔地的尽头了，那里有一片遮天蔽日的乔木林，洋溢着绿色的生命的光彩。它拼足力气，朝乔木林狂奔。

二

它要报答主人的收容之恩。不，它要报答主人的知遇之恩。知遇其实就是理解。对它鲁卡来说，理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一种感情。

鲁卡不是军犬，而是一条被人类遗弃的野狗。它出生于大山深处一家猎户低矮潮湿的狗棚，那儿的人们还相当迷信。鲁卡的母亲是条血统高贵、美丽而凶猛的猎狗，但不知为什么，鲁卡却长相丑陋，眼角永远粘着眵目糊，鼻梁平塌，天生一张歪嘴，无法闭严的嘴角时时淌着一股又黏又滑的口涎。它长着一身乱糟糟的没有光泽的黑毛，就像锅底黑，从小就患有疥疮，好几处体毛脱落，露出难看的青白色的狗皮。

一条十足的癞皮狗。就因为它这副丑相，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它被猎人装进一只背篓，送过三架山三条河，丢弃在野地里。猎人没有把它送进屠宰场，也没有把它扔进汤锅，绝不是出自善心，而是怕它真的是鬼投的胎。鬼是不能吃的，吃了准倒霉。

那时它还没断奶，靠着狗的顽强的生命力，它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变成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野狗的生活很自由，吃了睡，睡了吃，不用看家护院，也没有公差勤务，想玩就玩，爱到哪儿就到哪儿。森林里有的是青蛙、田鼠、树熊、野兔，千凤山一带终年阳光融融，没有饥寒之虞。

但狗天生过不惯安逸舒适的日子。自由对于狗来说是一种奢侈。狗是劳碌命，生来就受人类支配、供人类役使、被人类管制、依附人类生存。自由的野狗生涯并没使它觉得幸福，反而惶惶不可终日，甚至产生一种命途多舛、漂泊不定、找不到归属的痛苦。随着年龄增大，这种痛苦的感觉也日益加剧。

对于狗来说，丧家犬是一种耻辱。

它渴望回到人类身边去。它渴望温暖的火塘，渴望能有间遮风挡雨的狗棚，渴望能有个爱它也善于支配它的主人，渴望当它为主人立下汗马功劳后，主人能赐给它两根啃过的肉骨头——顶好别啃得太干净，要留着肉渣和软骨……

它开始寻找主人。

它闯进一家茅寮，一位扛着犁铧的农家汉子一见它便大呼小叫起来：“该死的野狗，快拿棒棒来！”幸亏它逃得快，不然准被打断了狗腿。它闯进一幢小洋房，一位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女人一见它便像见了鬼魂似的惊叫一声，躲进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怀里说：“丑狗，野狗，不，是狼，是狐狸精……”它只好转身逃之夭夭。

它冒冒失失闯进几十户人家，都被粗暴地撵了出来，但它仍然执著地追求着。

半年前的一天傍晚，它偶然路过四八七高地，见一群头戴钢盔的军人正蹲在坑道里进晚餐，它抱着侥幸心理，远远站在沟沿向那群军人摆动尾巴。没人理睬它。它轻轻叫了两声，继续进行尾部操练。终于，一位戴着肩章的军人发现了它，端着饭碗朝它走来，身后跟着一群战士，他就是后来的主人费根银。

“是来串门做客的，还是来参军的？”

它剧烈地摆动尾巴，表示自己的决心。

“排长，要不得，”一位圆脸蛋战士对费根银说，“瞧它狗毛都脱落了，准生着疥疮，会传染的。”

“怕啥，”费根银说，“泡点肥皂粉给它洗个澡，涂点硫黄软膏，几天就会好的。”

“排长，瞧它的模样，歪嘴塌鼻，按俺老家的说法，是条祸狗，怕会给咱阵地招灾呢。”

“瞎扯。军人还讲迷信吗？”

“它实在长得太丑了。要养狗，也得找条漂亮点的。”

“又不是选女婿、招驸马，讲什么漂亮。瞧它的四肢，细长有力，胸脯肌肉饱满，牙齿结实，好好调教一下，准会成为一条好猎狗，不，成为一条好军犬的。”

费根银说着，从搪瓷碗里夹起一大坨午餐肉，朝它扔去。它敏捷地往前一蹿，半空中把肉叼住，赢得一片喝彩声。

“好，考试算通过了，留下吧。”费根银拍拍它的脑门说。它激动得狗眼里流出了泪水。

三

它终于蹿进乔木林，踏上山背那条崎岖的羊肠小道。敌军高射机枪再也无法威胁它了。它从容不迫地小跑着，但跑着跑着它突然发现四八七高地激烈的枪炮声、厮杀声和呐喊声逐渐平息，它心里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心急火燎，四蹄生风，踏着沙砾，踏着草叶，踏着松软的山土，朝四八七高地飞奔。

四八七高地一片死寂，只有几朵紫杜鹃在山风中摆曳，“沙沙沙”，发出轻微的叹息声，布满乱石的山崖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有戴贝雷帽的邻国士兵，也有戴大盖帽的我军将士；有的还跪着举枪射击但脑袋却炸飞了，有的肠子像围巾似的缠绕在脖颈上，还有好几对两国士兵紧紧扭抱着倒在一起……褐红的土地上铺着一层殷红的血浆，血浆上盖着一层火红的残阳，整个高地红得叫它心惊胆战。不难看出，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残酷的肉搏，很有可能是邻国士兵在凶猛的炮火的掩护下，攻入堑壕。我方忠勇的战士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铁锨、手榴弹、十字镐与敌人同归于尽……

三两只乌鸦在天空滑行，地面移动着黑色的恐怖的投影。

鲁卡钻入死人堆，寻找自己的主人。血腥味太浓了，浓得使它狗的嗅觉都失去了灵敏。找了好半天，才在阵地左侧一块兔形的磐石背后找到费根银。主人扑倒在血泊中，侧着脑袋，脸上沾满土屑和血丝，英俊的面容凝固着一种痛苦和遗恨的表情，本来挺漂亮的草绿色军服被战火烤得焦黑，背部有个弹洞，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它跪在地上，在主人耳边热烈而又急切地吠叫起来。

醒醒吧，醒醒吧，你忠诚的鲁卡回来了！

它叼住主人的衣袖拼命拖曳。

醒醒吧，醒醒吧，鲁卡不能失去你的爱！

它用舌尖轻轻舔着主人的眼皮。

然而，主人木然地躺在地上，没有知觉，没有声息。它打了个寒噤，突然产生一种深深的内疚。它回来得太晚了。要是它早赶回来一分钟，也许，主人背上就不会出现那个致命的弹洞。它蹲在主人身边，一声接一声凄厉地哀嚎。

主人待它太好了，一日三餐供它热食，治愈了它身上的疥疮，还在坑道壁挖了个狗洞，使它有了栖身之所。

然而，主人永远安息了。

阵地上的人、石头和空气都是僵硬的。鲁卡叫哑了嗓子，静静地僵卧在主人的怀里。突然，它发现离主人费根银五六米远的乱草丛中躺着的一具“尸体”蠕动了一下。它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产生的错觉，眨眨狗眼再仔细一瞧，“尸体”确实在动，还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哑的呻吟。那人仰卧在地，头埋在草叶间，虽看不清眉眼，但瞧着它所熟悉的镶有五角星的鲜红领章，它知道是自己人。它一阵兴奋，跃过去，利索地扒开草叶，唔，是四班长苑竹平。

四班长苑竹平长得眉清目秀，是四八七高地公认的美男子。此刻，虽然他下半个身子浸泡在血污中，死神还在他身上踟蹰逗留徘徊，但仍掩盖不住他俊美的神采：笔挺的鼻梁，飞扬的剑眉，方正的脸庞和那口洁白整齐的牙齿，没被选到北京的仪仗队去真是屈了才。他腿部负了重伤，一动弹，伤口又渗出一片汪汪的血，他已虚弱到了极限，连喘气都很困难。

它咬住苑竹平的衣肩，费了好大劲，才将他拖靠在土坎上。他仍处于半昏迷状态，一面下意识地呻吟着，一面舔舔干裂的嘴唇：

“水……水……”

阵地上的水缸、水罐和水泥蓄水池都已被炮弹轰得稀烂。鲁卡的眼光不由自主地移向箐沟里那条界河。界河宽约两尺，水深没膝，水清得发蓝，带着野花的芳香，在潺潺流淌。它晓得，宁静的界河周围只要稍有动静，我军的炮火便会在界河边筑起一道火墙，而与四八七高地对峙的敌军阵地也会抛来一面火网。它犹豫了。

它绝不是怕死。要是此刻是费根银需要喝水，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它也会闯进去的。

但苑班长是这样讨厌它，鄙视它。

“水……白兔……水……白兔……”四班长苑竹平仍在发出梦呓般的呼唤。

鲁卡这才发现白兔没了踪影。白兔不是兔子，而是四八七高地上豢养的另一条白狗的名字。苑班长非常宠爱白兔。白兔到那儿去了？即使牺牲了，也该在苑班长周围发现它的遗体呀。难道白兔会在关键时刻背叛主人？

四

费根银收留鲁卡不久，苑班长从猛硐集市上带回了白兔。

好像是老天爷故意要印证它鲁卡长得丑似的，白兔漂亮得就像个王子。它浑身毛色雪白，体态匀称，五官秀美，叫起来音色柔和圆润。那条狗尾巴又粗又长，像白绸缎编织成的，光滑明亮。尤其一寸许的尾尖，奇迹般地长着一撮红毛，鲜红鲜红，像一朵在雪野里灼灼燃烧的火焰。本来，苑班长就不怎么喜欢鲁卡，白兔来到阵地后，它就越来越被冷落了。

白兔是在人类温暖的火塘边长大的，从小就学会了一套讨乖卖俏的本领，很快便受到战士们的宠爱。譬如，苑班长一声吆喝，它立刻会跑过来，一遍又一遍舔苑班长的鞋子，还前足腾空直立起来，扑进苑班长的怀里撒娇。战士们拿苹果饼干逗它，它会翻跟头、匍匐前进、腾跳扑跃，博得大家哈哈大笑。它见到每一个战士，都甜腻腻地摇动尾巴。

它的尾巴摇得潇洒柔美，像端午节的龙灯，像炫目的飞蝶，像缤纷的节日焰火，像幻化的舞厅灯火，像被旋转的雾丝纠缠着的红玫瑰。这真是一门艺术。站在它面前的战士，这时总忍不住俯下身来，用手掌爱怜地摩挲它的脑门，捋顺它的体毛。每次开饭，苑班长都把白兔唤到身边，和战士们一道围个圈蹲在菜盆旁，战士们纷纷扔给它雪白的大米饭和啃了一半的肉骨头。

鲁卡无法享受到这样的恩宠，它只能孤零零地站在一旁淌口水。有时它实在看得眼馋，也想学学白兔那些讨人喜欢的本领，但它从小远离人类，不善此道。其他不说，光说摇尾巴就不是白兔的对手。那尾巴摇起来总是刚猛过剩，柔美不足，“扑棱扑棱”，左扫右甩，溅起泥星土屑，想讨好结果反遭来白眼。孤独的野狗生活，也使它的性格变得内向，像保温瓶似的，把热情都藏在心里。即使面对所敬重的主人费根银，虽说恨不得立刻为他去赴汤蹈火，但也不会去舔他的鞋子，也不会扑进他怀里去撒娇。它只是一步不落地跟在主人身后，或者竖起警惕的耳朵，冷峻地伫立在主人身旁。它想学得乖巧些，却怎么也学不会。

有时候，它也颇不服气。真的，别瞧白兔会摇尾巴，会翻跟头，会躺在苑班长怀里“呜呜”学猫叫，会参加战士们捉迷藏的游戏，但它鲁卡也有白兔所不及的长处。例如白兔撵山狩猎的本领就不如它。那一次它们同时追捕一只黄鼠狼，白兔追了一半就气咻咻地跑不动了，是它鲁卡一追到底咬断黄鼠狼喉管的。白兔的听觉嗅觉也比它逊色多了。那天半夜两个邻国特工想来四八七高地摸哨，是它鲁卡先听到山坡下灌木林里有异常的响动，又闻到异常的气味，于是用嘶哑的嗓子“汪汪”吠叫报警的，而白兔只不过跟着它叫唤而已。还有，白兔胆子也不如它大，在阵地上巡夜值勤，哨兵一离开，它就钻进狗棚不出来了。遗憾的是，苑班长似乎并不特别看重它鲁卡这些长处，也并不因为白兔存在这些缺点而减少对白兔的宠爱。

那天晚饭后，战士们在阵地上玩起“过地雷阵”。这是一种军事演习和游戏相结合的娱乐活动，将四颗教学用的假雷埋进一片松软的山土中，看谁在最短时间里找到并起出雷来，谁不幸踩上了雷那是要倒扣分的。好几个战士都邀请白兔帮自己找雷。白兔有时候能准确找到埋雷的位置，但更多的时候却是帮倒忙，乱蹦乱跳地踩中了雷，引起一阵阵哄堂大笑。它鲁卡在一旁看得心里痒痒的，不知不觉挤进人群。要是谁找它帮忙，它绝不会让他失望的。白兔，你真是傻瓜，雷就埋在你左侧半步远的地方呢！鲁卡眼看白兔即将错过良机，忍不住想冲进去助白兔一臂之力，但它刚跑到白兔身旁，冷不防苑班长斜冲过来，扬起手臂驱赶：

“去去，走开，走开，别把你的疥疮传染给白兔！”

其实它的疥疮早就被费根银治好了，虽说狗毛还是斑斑驳驳的。

它无趣地走开了，走到山顶水泥岗棚边，让猛烈的山风吹拂郁结在胸中的忧伤。费根银来了。他是四八七高地最高指挥官，工作繁忙，难得有闲暇来陪伴它。

“唔，伙计，别伤心了，”费根银坐在它身旁，深沉的目光凝视着它说，“我晓得你比白兔强。你用不着去跟它比，你是猎狗，不，你会成为一条好军犬的。供人玩耍，给人逗乐，那是巴儿狗的德性。伙计，记着我的话，总有一天，人们会认识到你的价值，透过你丑陋的外貌看到美丽的灵魂……”

它虽然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它从主人充满感情的语音中，从主人宽大厚实的手掌的深情抚摸中，感受到了一种信任、期待、希冀和对于狗来说是很深奥的生活哲理。

它感动得流下了泪。

五

“水……水……”苑班长还在艰难地呻吟着。

鲁卡仅仅犹豫了一秒钟，便羞愧难当。在这种时候，怎么还能去计较个人恩怨呢？它爱主人，当然也爱主人甘愿为之洒尽热血的这块土地，当然也爱和主人同吃一锅饭、同睡一个坑道的亲密的战友。对于它来说，主人——主人守卫的国土——主人挚爱的战友，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应当付出同样的忠诚；不然的话，便是一种不贞和亵渎。它不再多想，用爪子在土堆里刨出一只口缸，叼着向箐沟里的界河奔去。

非常幸运，它没碰上任何麻烦，就从界河里舀得一口缸水。当它衔着口缸好不容易爬回山腰时，猛听得四八七高地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好像是有人在恶毒地咒骂，嗓子黏涩嘶哑，语音低沉短促，充塞着一种要把对手置于死地的刻骨仇恨。

鲁卡三蹿两跳登上高地，不由得大吃一惊：一个头戴贝雷帽、满脸血污的邻国士兵，握着一把明晃晃的铁锹，摇摇晃晃向苑班长逼近。敌兵那双很有东南亚特色的眼里闪烁着一种嗜血成性的残忍的兽光，挺直的鼻梁也兴奋得扭歪了。他步履蹒跚，趔趔趄趄，仿佛喝醉了酒。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刚刚从尸体堆里爬起来的人，也许刚才是被炮弹震昏的，现在醒了。

敌兵一直走到苑班长跟前。苑班长仍然神志不清地躺在土坎上。敌兵狞笑着，将铁锹高高抡起……

鲁卡气得浑身颤抖，放下口缸，悄然无声地往前猛蹿，像道黑色的闪电，就在敌兵抡起铁锹朝苑班长头部劈下去的一瞬间，它一个梯形扑击，一口咬住敌兵的胳膊，“哐啷”一声，铁锹掉在岩石上，溅起一簇火星。

敌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惊得连连倒退。鲁卡不等他站稳，便连连扑咬。它知道，一条狗是很难敌得过一个强壮男人的，何况人还会使用武器。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给对方喘气的机会，这样或许还有取胜的希望。

敌兵的衣裳裤子被它尖利的爪子和犀利的犬牙撕咬成碎片。要是这家伙是个初出茅庐的新兵，这时恐怕早就魂飞魄散败下阵去了，但眼前这家伙胡子拉碴，真不愧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兵油子，不但忍住了鲁卡这顿凌厉的撕咬，居然还在忙乱中看清攻击他的是一条其貌不扬的草狗。于是，他一面举起左手，镇定沉着地挡住鲁卡的攻击，一面用右手在草丛中摸索。突然，他抓住一支铁柄冲锋枪，朝鲁卡横扫过来。鲁卡只顾扑咬，来不及躲避，右前腿被冲锋枪的铁柄砸了个正着，疼得它惨叫了一声，一瘸一拐，扑咬的速度显然放慢了。敌兵趁机拉响枪栓，“咔嚓”一声脆响，子弹上膛了，黑森森的枪口移向鲁卡。

鲁卡认出这种细长的铁管，知道铁管里会放射出钢铁小精灵，凭它狗的智慧和体魄，是无法斗赢这些小精灵的。铁管近在咫尺，小精灵会准确地钻进它的体内，将肠子和心肺扯拉出来。

要逃避还来得及，它左边是块扇形的岩石，右边是斑茅草丛，它可以转到岩石背后，凭着狗的灵敏的嗅觉和听觉，和敌兵躲迷藏绕圈子；它也可以钻进草丛，在茂密的草叶的掩护下逃之夭夭。

扑上去是死亡，躲闪是生路，仅仅只有百分之一秒时间的选择。它不能避开，它不能给死神让道，只要它还活着，它就不能让躺在自己身后的苑班长暴露给这个残忍的敌兵。

它迎着枪口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枪响了，一瞬间，它脑子里掠过一个念头，希望苑班长此刻能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能看见它现在的行为。它绝不是想炫耀自己，也不是想邀功取赏，它只是渴望苑班长冰释对它的误解，再也不要把它看做野狗了。

六

苑班长他们宠爱白兔，不喜欢它鲁卡，它只好认了。它无法改变人们的审美观。它无法忍受的是，他们又把野狗的恶名按在它的头上。

唉，可恼的未婚妻事件。

那是一个星期前的下午，它像往常那样守在通往阵地的路口，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突然，山路上姗姗走来一位身穿连衣裙、打扮入时的姑娘，浑身散发出一股香味儿。

它从来没见过她。阵地上也从来没有过这种香水味；阵地上只有坑道的霉味、战士身上的汗酸味和弥漫在空中的硝烟味。

它警觉地冲着姑娘吠叫起来，一方面是报警，一方面是让姑娘停步等待哨兵来查问。

要是她老老实实站着不动，它鲁卡是不会那么鲁莽地朝她腿上咬一口的。

要是它早知道她是苑班长的未婚妻，它或许会原谅她的放肆。

姑娘根本无视它的警告，仍然往阵地走来，还捡起一根树枝，矜持地朝它挥打，挺神气地吆喝道：“滚开，别挡道，滚开！”

鲁卡愤怒了，这等于是无视它的存在、无视它的尊严。它咆哮一声扑上去，朝姑娘粉嫩的小腿咬了一口。它还算是口下留情，没敢真咬，只是想吓唬吓唬她，咬掉点她的傲气。姑娘小腿上只是留下两行犬齿的紫血印。

骄傲的姑娘突然像杀猪似的尖嚎起来。战士们拥出坑道奔跑起来，苑班长跑在最前头。姑娘一下扑进苑班长的怀里，哭泣道：“该死的野狗……咬我……疼死我了……哎哟……”

鲁卡还得意地朝苑班长摇尾巴呢，它认为自己如此忠于职守，没让陌生的姑娘闯进阵地来，会得到夸奖和犒赏的。岂料苑班长顺手捡起姑娘丢在地上的树枝，夹头夹脑朝它抽打，打得它晕头转向，打得它“呜呜”惨叫。

“是该打，”一位胖乎乎的战士一面安慰那姑娘，一面气愤地说，“瞧它把班长的未婚妻咬得多惨。人家千里迢迢，不顾危险，跑到阵地上来相亲，竟然被咬了。真是条歹狗！”

“瞎了你的狗眼！”另一位高个战士也指着它骂道，“现在社会上有几个姑娘瞧得起咱山头大兵，肯跟咱相好的？你怎么偏偏就朝心灵美的姑娘乱咬呢！”

“哎哟，疼死我了，”姑娘仍在伤心地哭泣，“这腿上的狗牙印怕是一辈子褪不掉了，叫我以后怎么穿裙子呀！”

苑班长白皙的脸憋成猪肝色，树枝像雨点般落在它身上，喘着气骂道：“叫你咬……”

它这才晓得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它既不躲避，也没逃窜，任凭树枝在身上印出一道道血痕，任凭一簇簇狗毛被树枝抽下后在空中飞舞。但愿苑班长和他的未婚妻能因此出气解恨，原谅它的罪孽。

“野狗，真是一条地地道道的野狗！”

“这种野狗，本来就不该收容它的。”

“不要它，赶它走。”

“滚，滚得远远的！”苑班长恨恨地在它身上踢了一脚。

“滚，滚！”有几个战士也拿着扫帚、柴块来撵它。

它逃进了森林。

它觉得委屈，主人费根银交代的任务，就是让它日夜守在路口，阻拦坏人混进阵地。它怎么知道姑娘是好人并且是苑班长的未婚妻呢？就算是它错了，不该咬她，它愿意接受任何惩罚，也不要撵它走，不要骂它是野狗。这比打断它腿，打折它腰更使它痛心十倍。

半夜，它又从森林里悄悄潜回四八七高地。它不愿意离开家，不愿意再去当野狗。

翌日晨，苑班长发现它回来后，又提着木棒把它撵走了，但一转身，它又溜回阵地。直到两天前的傍晚，费根银从团部开完会回到阵地，才制止住这毫无道理的撵赶。

七

完全是侥幸，敌兵朝它扣了一个点射，子弹竟没有碰着它。它一口咬住他的手腕，不管他怎样用枪管和铁柄敲它的脑袋，戳它的鼻梁，它反正是死死不松口。“砰”，枪声又响了。这次它听见“咔嗒”一声脆响，屁股上一阵刺骨的疼痛。它回头一望，原来是自己那根像旗帜那样高高竖起的尾巴被枪弹打断，掉在地上，那条断尾巴还带着生命的惯性，在地上蹦跶，它的屁股上还拖着两寸长的尾巴茬，伤口滴着一串串珍珠似的血粒。它忍不住一阵伤心。人类很难理解狗尾巴对于狗在心理上和感情上的价值与作用。狗尾巴能驱蚊赶蝇；能像舵一样操纵指挥狗扑跃时前爪精确地落到目标上；竖起狗尾巴，表示愤慨和力量；夹紧狗尾巴，表示投降和臣服；摇动狗尾巴，表示友好和信任；卷紧狗尾巴，表示满足和惬意……

此刻，金贵的狗尾巴被这敌兵打断了！

伤心变成狂怒，变成嗜血的野心，变成一团复仇的火焰。它尖利的犬牙深深刺穿了敌兵的手腕，它的舌头尝到了咸腥的热血。敌兵惨叫一声，冲锋枪摔掉在地。

鲁卡狂风暴雨似的朝敌兵扑咬，扑他的眼睛，咬他的喉管……与其说敌兵是在体力上被它打垮的，还不如说是在心理上精神上被它摧垮了。他脸上露出骇然的神态，意志崩溃了，勉强抵抗了两下，便掉头朝山下鼠窜。他逃得那么快，连滚带爬，鲁卡拖着一条负伤的腿，追到界河，敌兵早已没踪影了。

等鲁卡一瘸一拐再次回到四八七高地，发现刚才失踪了的白兔不知啥时候突然钻了出来，叼着它鲁卡从界河里舀来的那缸水，朝苑班长干裂的嘴唇里倒。苑班长终于睁开了眼睛。白兔乖巧地“汪汪”柔声叫着，不住地用舌头舔苑班长的手背和脸颊，那条美丽的尾巴龙飞凤舞起来，仿佛是在为主人的苏醒而庆贺，又好像在向主人表示自己的忠诚。

鲁卡厌恶地扭过头去。它不想看白兔的那股媚态。当邻国兵的铁锹砸向苑班长的危急关头，你白兔躲哪儿去了呢？它真想这样大声责问一声。瞧白兔的皮毛，仍然那样洁白，那样干净，既没沾血腥，也没被硝烟熏焦，一定是仗一打响，就躲进猫耳洞去了。

“白兔，唔，我的好狗，你一直守在我的身边吗？”苑班长虚弱地抬起手臂，抚摸着白兔的脑门和脊背，轻声说道，“我刚才迷迷糊糊时，好像听见狗叫，是你吧？”

白兔的叫声更加柔和，尾巴摇得更加欢畅。

苑班长把白兔搂进怀里说：“我知道是你救了我，还给我找水喝。你真是条好狗！”

鲁卡木然地蹲在主人费根银的遗体旁，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天黑尽了。又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我军增援四八七高地的后续部队在黑夜的掩护下，终于登上阵地。战场上的尸体被抬走了，苑班长也被包扎停当，放进担架。白兔在担架旁上蹿下跳，摇首摇尾，表现出一种多愁善感的惜别之情。

新来的指挥官拍拍苑班长的肩头和蔼地问道：“伙计，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请你们一定要好好喂养白兔，它救过我的命，是一条好狗。”

“放心吧，我们不会亏待它的。”新来的指挥官又指了指守在路口的鲁卡问道：“那么这条断尾巴的狗呢，怎么样？”

“这是一条野狗。不过……”苑班长沉吟了一下说，“费排长生前倒是挺喜欢它的。”

“噢，原来是条野狗呀。”

退役军犬黄狐

* * *

梭达哨所阵地上，挺立着两排头戴钢盔全副武装的士兵。对面七步远的磨盘上，蹲着一条名叫黄狐的军犬。虽然它鼻子和唇吻间稀疏的长毛已经脱尽，露出几分衰老，但从它细腹宽胸的身材、发达饱满的肌肉、肩胛上那道显眼的伤疤和短了一小截的右前爪中，仍可看出它年轻时威武勇猛的风采。

它的主人——排长贾松山将一枚二等功勋章和两枚三等功勋章挂在它脖颈上。镀金的勋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紫红的绸带缠在它金黄的皮毛间，分外耀眼。

哨所最高指挥官宋副连长笔直地站在它面前，大声宣读一纸命令：

“梭达哨所军犬，编号08431，1979年服役，在边境自卫还击作战中屡建战功，现因超龄和身体伤残严重，命令其退出现役……”

宋副连长的话音刚落，队列里的士兵便热烈地鼓起掌来。可怜的黄狐并不知道自己正在退役。它虽然绝顶聪明，但还是听不懂人类复杂的语言。此刻，它瞅着这庄严的场面，还以为哨所要带它去执行什么重大的战斗任务呢。它兴奋地昂着头颅，挺着胸脯，做出雄赳赳的临战姿态。

“举前爪。”贾排长命令道。

它立即执行。由宋副连长带头，四十多名军人依次跟它握手告别。

梭达哨所对面，是我国神圣的领土者阴山，此时还被敌军侵占着。敌军不时朝这儿开炮，弹头摩擦空气发出的尖啸声、炮弹落地的爆炸声、弹片飞迸时发出的“咝咝”声，都为这隆重的军犬退役仪式增添了庄严的气氛。

吃午饭时，黄狐才开始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妙。平日进餐，主人从不让它吃得过饱，太饱了不但影响它冲击和扑咬的速度，还会麻木它的嗅觉神经和听觉神经。灵敏的嗅觉和听觉，对于一条军犬来说，是多么重要，尤其是处在战争环境下，每时每刻都要防备敌军的突然袭击。它完全体谅主人的苦心，总是吃到七成饱，就自觉地停止进食。可今天的午餐太特殊了，一整只烧鸡，大半盆排骨，外加两大碗米饭，香喷喷热腾腾，贾排长还一个劲给它添菜。它吃得肚皮胀成球形，宋副连长还硬把一只鸡大腿塞进它嘴里。这实在太反常了。

下午，贾排长牵着它越过一道山梁，来到营部，把它交给一位笑容可掬的胖厨师。

贾排长跟它告别时，一次又一次用宽大的手掌抚摸它的脊背，捋顺它的毛，还把脸颊依偎在它的鼻子上，抱着它亲了很久很久。一串泪从主人的睫毛间滴落下来，弄湿了它鼻翼两侧的绒毛，又流进它的嘴唇。哦，人的眼泪原来是热的，还有咸味。它不明白主人为啥要流泪，什么伤心的事也没有发生呀。四个月前，在一次伏击战中，它的右前爪被敌军的手榴弹炸掉一小截，露出白的骨头。在包扎伤口时，贾排长眼眶里虽然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泪花，但还是没流出来。

它晓得，男儿是不轻易掉泪的，军人是不轻易掉泪的。

但此刻，贾排长却变得像个多愁善感的女人，泪儿像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往下落。

它非常纳闷。

它在营部等了七天，贾排长还没来接它。它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已经退役了。

它明白退役是怎么回事。过去它在团部看见过一条名叫阿丘的退役军犬，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养得肥头肥脑，成了一条行动笨拙、反应迟钝、又老又胖又丑的草狗。军人都忙自己的事，没人理睬阿丘。阿丘只能和一帮拖鼻涕的小娃娃为伍。为了赢得孩子一声欢笑，讨得孩子手中一块糖果，阿丘会使劲摇尾巴，谄媚地“汪汪”叫，还愿意在烂泥地里打滚。

这不是军犬，这是巴儿狗。

贾排长为啥要抛弃它呢？它做错过什么事吗？没有。它哪一次没执行命令吗？没有。它的右前爪虽然短了一截，但并不影响它的扑咬冲击。它十三岁，虽然年龄偏大，但还能在草丛中间闻出陌生人路过时遗留下来的气味，并准确地跟踪追击。它是一条顶呱呱的军犬，连上次到梭达哨所来视察的军分区司令员都当面这样称赞过它。它要回梭达哨所去看个究竟。

它只能悄悄地潜回哨所，因为主人命令它待在营部，它回去是违法的。从它在军犬学校接受训练开始，整整十二个年头了，它还是第一次违反主人神圣的命令。

它很聪明，选择了正午时间回到哨所。除了岗上有个哨兵外，其他人都钻在猫儿洞里午睡。阵地上，只有知了在枯燥地嘶鸣。

阵地左侧那片小树林里有一幢结构精巧的矮房子，钢筋编织的墙，石棉瓦铺的顶，都漆成漂亮的草绿色。这就是它睡了八年的狗房。它避开哨兵的视线，匍匐接近狗房。突然，它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那是同类身上发出来的那股刺鼻的汗酸味。

“汪！”狗房里传来一声低沉的恫吓的吠声。

黄狐仔细一看，原来狗房里关着一条新来的军犬，浑身皮毛黑得发亮，眉心有块显眼的白斑。黑狗脖颈上套着一条黄皮带，铜圈闪闪发亮。它熟悉这副皮带圈，是用水牛皮做的，柔软而坚挺，浸透了硝烟和战尘，有一股使军犬着迷的气味，套上后会使军犬变得更加威风凛凛。它妒忌地望着这副皮带圈，滴下了口水。

“呜——”黑狗趴在铁栏杆上，朝它龇牙咧嘴地低吼着。它明白黑狗的意思，是警告它不要来侵犯领地。

黄狐愤怒地竖直尾巴。是你这条卑鄙的黑狗，侵犯了我的岗位，我的宫殿。它明白了主人为啥要抛弃它，原来是这条黑狗顶替了它的位置、抢走了主人的宠爱。它把所有的委屈全迁怒到黑狗身上，复仇的火焰烧炙着它整个身心。突然间，它冲动起一股杀机。

黑狗也用充满敌意的眼光傲视着它。

它是久经沙场的军犬了，懂得搏杀前应该做些什么。它把胸脯贴在湿漉漉的冒着凉气的泥地上，让心中的怒火冷却浓缩。它冷静地围着狗房兜圈子，仔细打量着对手，比较着彼此的优劣，选择最佳搏杀方式。黑狗比它年轻，比它高大，那隆起的肌腱、结实的胸脯，证明对方是一条强壮的凶悍的狗。它黄狐右前爪伤残，拼蛮力显然是很难赢对方的，只能智取。对方年轻强壮，身上没有伤疤，眼角没有皱纹，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没有实战经验。瞧这黑家伙显得多幼稚，隔着铁栏杆还朝它频频扑击，不但撞疼额头和爪子，还徒劳地消耗掉精力和体力。老练的军犬绝不会这样虚张声势。看来，这黑家伙确实很嫩，容易对付。

黄狐瞧出了黑狗致命的弱点，这才不慌不忙地用牙齿咬开铁门倒插着的铁销。

黑狗蹿出铁门急急忙忙朝它扑来，黄狐转身就跑。这儿离猫儿洞太近，厮咬起来会惊醒主人。它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消灭黑狗。

它下了山坡，钻进深箐，跑到峡谷。再拐个弯就越出梭达硝所的地界了。突然，黑狗停止追击，站在一棵被敌军炮弹削成光头的大树前，胜利地吠了两声。黑狗也是条军犬，没有主人的命令是不会远离军营的。

这儿虽然离哨所很远了，但山上山下是条直线，站在哨所阵地上，用个望远镜便可看清峡谷里的一切。必须拐过峡谷。黄狐瞪着双眼，寻思可以激怒对方的高招。

黑狗也怒视着它。两条军犬面对面僵持着。

突然，它把视线从黑狗身上移开，冲着黑狗右后侧草丛惊叫了一声，仿佛草丛里蓦地蹿出一个怪物。黑狗果然上当了，转过脑袋去瞧。就在对方走神的一瞬间，它敏捷地一跃，在黑狗身上咬了一口，叼起一撮黑毛，转身逃出峡谷。

黑狗被激怒了，不顾一切地追出峡谷。

哦，这儿是厮咬搏杀的好地方，平坦开阔的草地便于回旋；更重要的是，山峰像道结实的屏障，挡住了梭达哨所。它可以放心大胆地来收拾这条黑狗了。

黑狗急于求胜，根本没把这条残疾的老狗放在眼里，一开始便频频进攻，两只黑前爪像鱼钩似的弯曲着，拼命想钩住它的脖子。它躲闪着，周旋着，避开对方的锋芒。

这黑家伙果然年轻、强壮，进攻了很久，仍然气不喘力不衰。要是一般的草狗，扑腾这么一阵子，早瘫成一团泥了。要是换了它黄狐，恐怕也会精疲力竭了。黑狗却仍然跳得那么轻巧，扑得那么准确，有好几次，都险些儿把它扑倒。要不是黄狐积累了十年的实战经验，它绝不是黑狗的对手。

它以极大的耐心，等待对方耗尽体力，然后伺机反扑。

炽白的阳光变成橘黄，观战的小鸟都不耐烦地飞跑了。渐渐地，黑狗显得气力不支，嘴角泛着白沫，四爪变得松软，脚步也有点不稳了。是时候了。它在黑狗又一次腾跃而起时，不再扭身躲闪，而是微微后退了一步，把身体尽量往后缩紧，让黑狗正好落在离它前爪一寸远的地方。还没等对方落稳，它把七天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积蓄着的力量，都凝聚到这一扑上。它把黑狗扑得横卧在地，它结结实实地踩在黑狗的胸脯上，牙齿已触到黑狗柔软的肚皮。只要使劲一咬，对方的肚皮就会捅开一个窟窿，狗血就会染红绿草，狗肚肠就会流一地。它心里涌起一阵复仇的快感。它倔着脖子，狠命咬下去……

“停！”背后突然传来人的声音，那么耳熟，它不用回头就知道，这是贾排长发出的命令。它条件反射似的缩回牙齿，从黑狗身上跳下来，规规矩矩地蹲坐在一旁。

黑狗摇着尾巴，跑到贾排长脚跟前，委屈地呜咽着。

贾排长满头大汗，扳起黑狗的前爪，仔细检查了一遍。黑狗的肚皮被咬破了一点皮，流了几滴血。

“畜生，你干的好事！”贾排长掂着那条牵狗用的皮带，恶狠狠地指着黄狐的鼻梁骂道，“叫你在营部待着，你敢跑来捣乱！”他越骂越气，抡起手中的皮带，朝它抽来。

皮带像条“咝咝”叫的蛇噬咬着它的头、耳和脊背。它身上的黄毛被皮带一簇簇咬下来，在空中飞旋。它不躲不闪，纹丝不动地蹲着，任凭雨点似的皮带落在身上。它是一条军犬。主人无论怎样惩罚它，它都必须毫无怨言地接受。

“滚！”贾排长一脚踹在它身上。它倒在地上，赶紧又站起来在原来位置上蹲好。

“滚，滚回营部去，不准你再回梭达惹事！”

这一次它听明白了主人的命令，夹紧尾巴，耷拉着脑袋，沿着山间小路向营部跑去。

它只能遵照主人的命令，在那间木板钉成的窝棚里生活。

窝棚里铺着厚厚的一层稻草，弥漫着一股秋天的醉香，它却厌恶地把稻草全扒出窝去。军犬习惯于卧躺在坚硬的土地或冰凉的岩石上，松软的稻草会把骨头睡酥软的，它情愿睡在有股霉味的水泥地上。

如果用草狗的标准来衡量，它的生活是优裕而幸福的。

它是条立过战功的军犬，人们对它很尊重，很客气，从来不叫它干守更、看门、逮鸡、撵猪这样的杂事。它整天逍遥自在，如果愿意，一觉可以睡到太阳当顶，也不会有人来骂它一声懒狗。当初它在梭达哨所时，夜夜巡逻，天天训练，还经常长途奔袭、行军打仗。有时实在累极了，它就幻想有那么一天，能蜷在草丛里美美地睡两天两夜，那该有多好。这清闲的日子真的来临了，它发觉一点没趣。它无事可干，吃饱了就闲逛，看公鸡打架，看耗子搬家，看鱼儿争食……无聊透了。

它的新主人——那位和蔼可亲的胖厨师，待它尤其好，每餐都给它端一大盆饭，还有好几根骨头，瞧着它吃，还会念叨：“唔，你是功臣，多吃点，饱饱地吃，不够我再给你添。唔，怪可怜的，脚都打瘸了。你有权多吃点的。”它撑饱肚皮后，胖厨师就会来亲昵地拍拍它的脑袋：“玩儿去吧，溜达去吧。唔，好好养老。”

每当有陌生人光临营部，胖厨师就会跷起大拇指把它夸奖一番：“唔，你们别瞧它瘸了一条腿，模样怪可怜，它曾经是条真正的好狗，活捉过两个敌人。有一次一伙特工来偷袭梭达哨所，幸亏它发现得及时，才没吃亏。唔，这是一条真正的好狗。”

它知道胖厨师对它的友好是发自内心的，但它并不喜欢他。它不喜欢他肥腻腻的手和甜蜜蜜的声调；它喜欢贾排长斩钉截铁的命令和粗暴的呵斥。

营部是机关和家属所在地，那几个淘气的小男孩常和毗邻的苗寨小朋友玩“打仗”。苗寨小朋友有四条草狗，声威很壮。营部的小男孩就请它去帮他们“打仗”，它拒绝了。小朋友之间的“打仗”，再热闹也是游戏。它渴望真正的战斗。

营部和梭达哨所隔着一座大山，闻不到火药味，只是在夜深人静时依稀听得见炮声。它就改变生活习惯，白天睡觉，夜晚耳朵贴着大地，专心谛听那惊心动魄的炮声。

它思念哨所，思念那火热的战斗生活。安逸的日子不但没使它发福，反而使它消瘦，肩胛骨耸露出来，金黄的狗毛失去了光泽，衰老得像片枯黄的落叶。它患了相思病。

黄狐又潜回梭达哨所。

这一次，它不是去找黑狗报复的，一顿皮带给它的教训够它记一辈子了。它只是想闻闻熟悉的硝烟味，听听激烈的枪炮声，看看梭达哨所的人，哪怕看看他们的影子也好。它躲在阵地后面那片芭蕉林里，从这儿可以看清梭达哨所的一切，又不易被人发觉。

贾排长刚好在训练黑狗。

怪不得主人要用黑狗来替代自己，这黑家伙的体质确实棒，跑起来像闪电，扑起来像飓风。这黑家伙还很机灵，匍匐前进通过低矮的铁丝网时，姿势那么标准，动作那么轻捷，简直像条鳄鱼在贴地爬行。瞧这黑家伙的牙多么尖利，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只一口就把帆布假人咬开一个大洞。几年前它黄狐也有这么一口好牙，可惜，岁月不饶人——也不饶狗，现在它的牙齿泛黄了，没过去那么结实了，有两颗大牙已经松动，要是换它来咬那个假人，恐怕得折腾半天才咬得穿这厚厚的帆布。这黑家伙在训练场上一个劲地腾跃扑跳，那精力和体力实在叫它妒忌，要是换了它，扑几下就该蹲着喘口气了。

黑狗开始做最高难度的训练科目了，就是要迅速登上一丈多高的坎壕，扑咬敌方的机枪射手。只见黑狗轻捷地一跃，像条蚂蟥一样紧紧贴在土壁的半腰上，随后又一个上蹿，利索地翻上壕沟。“漂亮！”黄狐忍不住在心里赞叹道。它晓得要完成这套动作，功夫在于四只利爪要像铁钩般深深嵌进土层。它年轻时也可以不费力地做到这一点的，现在不行了，残疾的右前爪无法抓牢土壁，身体无法保持平衡，一跃上去便会摔下来的。

现在它才明白，对于梭达哨所来说，黑狗的价值远远高过它。要是坎壕里真的是个敌军机枪掩体，它就无法跃上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士们流血，而黑狗就完全有可能建立奇功。它理解贾排长为什么要用皮带狠狠揍它。它服气了。

黑狗扑咬敌方的机枪射手了。不好！黄狐差一点没“汪”地叫出声来，它把嘴拱进芭蕉树下潮湿的泥里，才克制住自己焦急的叫唤。黑狗扑击呈梯形，从斜刺里往上扑，帆布做的假敌被它扑得仰面朝天，摔出好远。黑狗又一跳，咬住假敌的喉管。这是教科书中的标准动作，黑狗做得分毫不差，但是这不行，这样做在实战中是要吃亏的！

贾排长满意地抚摸着黑狗的脊背，把一块什么东西塞进黑狗的嘴里。它知道，那准是甜甜的糖果。主人，你也错了，你也没看出黑狗扑击的破绽来。这奥秘只有它黄狐知道。它是用血的代价才换来这一实战经验的。

那是在边境自卫反击战刚打响时，它也像黑狗那样，跃上敌坎壕，朝一个敌兵扑去。它也按照军犬学校传授的规范动作，扑成个斜梯形。敌兵猝不及防，连人带枪摔倒在地。它立即做第二个起跳动作。就在这时，敌兵躺在地上扣动了扳机，那闪着白光的子弹，比狗的动作快得多，它在半空中，就感觉到肩胛一阵麻木。幸亏子弹没打在要害处，使它还能拼出最后一点力气咬断对方的喉管。不，应当公正地说，幸亏敌兵是个惊慌失措的新兵，幸亏那挺冲锋枪弹匣里只剩最后一颗子弹。如果对方换成个胡子拉碴的老兵，如果那挺冲锋枪弹匣里压满了子弹，不但它会成为一条死狗，它身后十几个战士，包括贾排长在内，都将付出血的代价。

它从这血的教训中得出一条经验：不能再进行斜梯形的扑击了，尽管把对方扑得仰面朝天后随即跳到对方身上，这两个动作之间只间歇短暂的一秒钟，至多不会超过两秒钟，但战场上的时间是多么重要啊，完全有可能就因为这短暂的一两秒钟使我们转胜为败，因为敌人的子弹会在更短的时间内从枪管喷射出来。

你必须学会弧形扑击。

对，是弧形扑击。这是它黄狐苦练出来的绝招，把斜梯形扑击的两个动作合并成一个，即猛地扑跃到敌人头顶，然后微微形成个漂亮的弧形，像座山一样朝敌人压下去，和敌人一起倒地，倒在敌人身上，在倒地的一瞬间咬住敌人的喉管。这样，即使对方是个胡子拉碴的老兵，也毫无还手之力。在以后的战斗中，黄狐就用弧形扑击，消灭和捕获了好几名敌兵。

黑狗受到了主人的嘉奖，得意扬扬地摇尾巴。

不行，这个动作不纠正，在战场上会坏事的！它仿佛已看到黑狗倒在血泊中，贾排长也中弹倒地……太可怕了！它急得在芭蕉林里又蹿又跳，把好几片芭蕉叶撕成碎片，还发疯似的咬断两棵芭蕉。它必须帮助黑狗纠正这个动作。它想立刻跑到阵地上去，但害怕贾排长会误解。它无法用狗的语言向人解释清楚内心的意愿。它悲哀地摇着头。

它在芭蕉林里等了两天两夜，总算把黑狗等来了。

这黑家伙年轻贪玩，黄昏时竟然违反纪律，悄悄溜到山上来逮野兔子。

它从一棵野芭蕉背后闪出身来，拦住黑狗。它友好地摇着尾巴。黑狗却充满敌意地瞪着它，龇牙咧嘴，准备与它厮咬。

它使劲把尾巴摇得像朵黄菊花，躲到一边。

黑狗把它看成敌人、看成冤家了。“汪！呜——”黑狗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音，朝它逼来。

它急中生智，朝一棵芭蕉树扑去，扑出个漂亮的弧形，茁壮的芭蕉树“哗啦”一声被压倒了。在芭蕉树砰然倒地的一瞬间，它一口咬下吊在芭蕉叶间那朵紫红色的硕大的花蕾，衔在嘴里，朝黑狗摇晃。

它做了个示范动作，想让黑狗跟着学。

可惜，黑狗并不理解，非但没跟着学，反而朝它扑来。

它脑子豁然一亮；既然黑狗把它视作敌人，那就让黑狗把它当做试验品，在它身上学会弧形扑咬吧。它不再躲避，而是直立起来迎接黑狗的扑击。梯形扑击冲力很大，把它撞出一丈多远，但就在黑狗做第二个跳的动作的一秒钟间歇里，它就地一滚，轻易地避开了。

如此反复十几次，黑狗渐渐领悟到自己的扑击技巧有毛病，显得异常急躁，乱跳乱咬。哦，是时候了。它觑了空隙，扑出个漂亮的弧形，把黑狗仰面朝天压在地上，在倒地的一瞬间，它轻轻地在黑狗喉管处咬了一下。

如此又反复了十几次，黑狗终于看出它弧形扑击的优点了，也依样画葫芦地学起来，扑出一个个弧形，向它攻击。开始时，黑狗动作很别扭，不是扑得太高，弧形划得太大，松弛了扑击的力量，就是扑得太低，形不成泰山压顶的气势。但这黑家伙很聪明，扑了几次后，就熟练起来，弧形越来越漂亮，落点越来越准确，好几次把它四足朝天压在地上。若不是它早有防备，肯定被咬穿肚皮了。

黑狗越扑越来劲，越扑越凶猛。它黄狐则渐渐精疲力竭，头昏眼花。

黑狗又一次把它扑倒在地。它扭腰翻滚的动作慢了一点，胸部被黑狗叼走了一块肉，鲜血淋漓。

好样的，扑得真狠。它忍住痛，继续迎战。

黑狗尝到了血腥味，变得野性十足，倏地跃起，把它结结实实压在身下，使它动弹不得。“咔嚓”一声，它的左腿骨被咬断了。

“汪汪！”黑狗欢呼着。

它拖着受伤的左腿，低声哀嚎着，一瘸一拐逃出芭蕉林，钻进灌木丛。

黑狗犹豫了一下，没有撵上来。

它已经跑不快了，也失去了反抗能力，要是此刻黑狗撵上来，只消再来个弧形扑击，就能轻而易举地把它置于死地。

它感激黑狗的宽仁，可是又痛恨黑狗的宽仁。它逃进灌木林，舔着左腿上的伤口，回想起在战场上亲眼看见的一桩惨事：一条名叫柯柯的军犬，在咬断一个邻国特工队员右手腕后，突然动了恻隐之心，没立即把对方的左手腕也咬断，于是，那个邻国特工队员用左手从腰际拔出匕首，捅进柯柯的腹部……在你死我活的厮杀中，任何宽仁都是愚蠢的，都会造成流血牺牲。

黑狗，你既然把我视作仇敌，你就应该往死里咬！

绝对不能让黑狗把这宽仁的习惯带到战场上去。它艰难地站起来，咬着牙朝芭蕉林走去。它是条残疾的退役的狗，它何必再怜惜自己的生命呢。再去挑衅，再去逗引，激怒黑狗，让对方把自己的喉管咬断，让对方在血腥的拼杀中养成坚决果断的战斗作风。毫无疑问，它的生命会在黑狗尖利的犬牙上熄灭，它觉得这样的死法，总比吃了睡，睡了吃，最后老死在木板棚里强。它是条军犬，它还在军犬学校受训时就养成这么一种信念：倒在血泊中，是一条军犬最好的归宿。

芭蕉林里静悄悄的，黑狗早已回哨所去了。

暮霭沉沉，已瞧得见半空中流萤的光彩了。它蜷伏在芭蕉树下，决心等黑狗再次出现，哪怕等上十天半月。那时，它不会再退缩。

隆隆炮声，把蜷伏在芭蕉林里的黄狐从昏睡中惊醒，它睁眼一看，谷地上空划亮了一道道炽白的弹道，夜变得五光十色。山谷对面的者阴山上火光闪烁，一片通红，敌军的地堡、鹿砦和铁蒺藜飞上了天。紧接着，爆豆似的枪声和粗犷的呐喊声也响起来了。

我军收复神圣领土者阴山的战斗打响了。

它本能地挺立起来。枪炮声就是命令，它毫不犹豫地要冲上去。一迈步，左腿痛得钻心。它用三条腿一颠一颠小跑着。

梭达哨所已不见人影，它东闻闻，西嗅嗅，哦，那熟悉的气味已经下山谷了。它拼命追上去，越过泉流，穿过山谷，终于在通向者阴山敌军阵地的半山坡上追到了梭达哨所的战士。借着燃烧的火光，它看见他们都聚在一块巨大的磐石后面。前面是一片开阔地，长着齐腰深的山茅草。贾排长牵着黑狗，蹲在宋副连长身边。

黄狐贴着磐石，悄悄接近贾排长。黑暗中，谁也没有发现它。

“上！”宋副连长挥挥手。大个子杨班长率先从磐石后面跃出，他身后跟着五六个战士。他们刚冲出去几步，突然轰轰两声，他们脚底下闪起两团红光，四个战士倒了下去。

“妈的，又是雷区！”宋副连长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扭脸问道，“还有别的路吗？”

“没有。”贾排长回答，“两边都峭壁，只有这条路。”

“嘿！”宋副连长一拳击在磐石上。

“我去试试。”贾排长把牵着黑狗的皮带塞给宋副连长。刚要迈步，黑狗突然一口叼住他的裤腿，死也不松口。

“怎么啦？”贾排长回身拍拍黑狗的脑袋。

黑狗狂吠两声，朝开阔地跳跃着，蹦跶着，竭力想挣脱皮带。黄狐明白黑狗的意思，黑狗想替主人去蹚雷，黑狗不愧是条军犬，军犬就应该在危急关头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主人的生命。

“我舍不得它去。”贾排长说。

宋副连长沉默了一阵，用嘶哑的嗓门说：“为了胜利。”

贾排长解开了黑狗头颈上的皮带圈，恋恋不舍地搂着黑狗的脑袋，用宽大的手掌捋顺黑狗脊背上的毛，黑狗后腿微屈，前腿后蹲，做好快速冲击的准备。

黄狐看见黑狗眉心那块白斑，那么白，那么亮，像天上那轮满月。说时迟，那时快，黄狐突然从磐石后面蹿出来，长嚎一声，越过黑狗，越过贾排长，冲向雷区。它拖着那条受伤的左腿，瘸瘸拐拐，在山茅草里踏行。它心里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不能失去最后一个报效主人的机会。

“黄狐！”贾排长惊叫起来。

“汪！”黑狗动情地叫了一声。

它没有回头，拼命朝前冲去。它晓得地雷是怎么回事：那些个绊雷、踏雷、子母雷都是躲在地下的小妖怪，能把一切路过的生命吞吃掉；它也晓得，不管它冲击的速度有多快，总比不上那些活蹦乱跳的弹片。它死了并没有什么可惜的，它老了，残疾了。让黑狗活下去，黑狗比它强，比它有用。

它感觉到身体绊着了一根根细铁丝，它感觉到爪子不时踏进凹陷的土坑，它感觉到爆炸声震破了耳膜，它感觉到身体周围闪耀起一团团火光，它感觉到大地掀起猛烈的气浪，它感觉到浓烈的硝烟堵塞了鼻孔，它感觉到肌肉被弹片撕裂、骨头被弹片切碎，它感觉到浑身被肢解开了、血已快流干，但它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快感，作为军犬，它为自己能死在战场上感到骄傲。

它拼命往前冲啊冲，它想在死以前能多踏响几颗雷，能开辟出一条战士们冲锋陷阵的安全通道。

它倒在开阔地的尽头。

一只宽大的手掌，在捋顺它脊背上的毛。它想伸出舌头舔舔那只熟悉的手掌，可惜没有力气了。还有，它还没来得及教会黑狗在战场上千万不能宽仁，它无法去教了。但愿黑狗自己在实战中学会。黑狗是条聪明的军犬，能学会的，它相信。

它舒畅地吐出最后一口血沫。

嘹亮的冲锋号吹响了。

动物档案　狒　狒

［狒狒的拉丁文名称］

Papio

［狒狒的动物学分类］

哺乳纲，灵长目，猴科，猕猴亚科，狒狒属。分为两个种：阿拉伯狒狒和几内亚狒狒。又有三个亚种：东非狒狒、草原狒狒和豚尾狒狒 。

过去的分类法把狮尾狒也归入狒狒属，现在已单独列为一属。

［狒狒的地理分布］

狒狒主要分布于非洲，是东非大裂谷特有的灵长类动物，因此也被称为非洲特有种，个别狒狒种类也见于阿拉伯半岛。

狒狒栖息于热带雨林、稀树草原、半荒漠草原和高原山地，更喜生活于较开阔多岩石的低山丘陵、平原或峡谷峭壁中。主要在地面活动，也爬到树上睡觉或寻找食物。

［狒狒在自然界的位置］

狒狒是灵长类中次于猩猩的大型猴类，体长50.8～114.2厘米，尾长38.2～71.1厘米，体重14～41千克。头部粗长，吻部突出，耳小，眉弓突出，眼深陷，犬齿长而尖，具颊囊。体型粗壮，四肢等长，短而粗，适应于地面活动。臀部有色彩鲜艳的胼胝。毛色黄褐、绿褐至褐色。雄性的脸面周围、颈部、肩部有长毛，雌性则较短。

雄性狒狒凶猛善战，敢于和狮子对峙。属于杂食类，吃各种浆果，但也能捕获小型哺乳动物，甚至采用伏击或围捕的方式猎杀羚羊。狒狒的主要天敌是豹。

动物学家研究表明，人与狒狒之间的进化差距很大。大约3000万年以前，狒狒遵循的是与人、黑猩猩不同的进化途径，它们没有语言能力。过去，狒狒被认为几乎不具有推理能力，然而，在2001年底，美国科学家在《实验心理学》杂志上发表论文说，他们发现狒狒有完成复杂抽象推理的能力。这是人类首次发现非人类及非猿灵长类动物具有这种复杂的能力。可见狒狒是人与猿之外最聪明的动物。

［狒狒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中国古代将狒狒称作山魈，山魈即传说中山里的独脚鬼怪。古籍是这样描写狒狒的：饮其血可以见鬼，力负千斤，笑辄上吻掩额，状如猕猴，作人言，作鸟声，能知人生死。

自然界中的狒狒大多比较好斗，是非洲稀树草原唯一敢于和狮子作战的动物，五只雄狒狒就可以搏杀一只狮子，作风十分果敢、顽强，所以动物园的说明文字一般都亲切地称狒狒为：勇敢的小战士！

古埃及人和法老都称狒狒是太阳神的儿子，因为每天清晨都是狒狒第一时间全体迎接太阳的升起，十分的虔诚！

［狒狒的行为特征］

狒狒善游泳，能发出很大叫声。白天活动，结群生活，每群十几只至百余只，也有200～300只的大群。群体由凶猛年轻健壮且体型较大的雄狒狒率领，群内有专职望风者，负责警告敌害的来临，退却时，首先是雌性和幼体，雄性在后面保护。

雌性狒狒约在10岁达到性成熟，到30岁停止生育。每3～6年产一崽，怀孕期约为235～270天。幼崽需要哺乳3年，7～10岁的时候才完全独立。

狒狒是猴类中唯一集大群营地栖生的高等猴类。狒狒也是猴类中社群生活最为严密的一种，有明显的等级序位和严明的纪律，惩罚的残酷令人骇怕。在野生状态下的狒狒群体，经过几年一个周期，就会发生争战，或分群或换王。因为以新换旧、以强换弱是狒狒王国的法则。雄狒狒一般六岁左右性成熟，它的好斗自然也有争夺配偶的繁殖因素。通常先是向比它地位稍高的雄狒狒主动发起挑衅，拍打地面进行威胁。如果原来地位高的心虚害怕了就认输，自行退下承认青年狒狒的地位比它高；如果都不服，就开始拉拉扯扯，爪对爪、牙对牙厮打。结果会有三种情况：一、青年狒狒打赢了，胆子越打越大，一直打到“大王”地位，但在狒狒群中单靠蛮力也不行，也要会团结众狒狒，要会一点手段。二、青年狒狒打输了投降，主动抬起臀部，让胜方骑一下，承认自己地位卑下，可以免去被活活咬死的惩罚。三、青年狒狒输了离群落荒而逃，逃到其他狒狒群中去，若这一群狒狒群体较弱，过一段时间，也许可以争夺一个王位，但那是很少能遇到的幸运。

当然，狒狒群并非一直烽火争战，一般新王产生后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会很安稳，而且繁殖增加，群体会迅速扩大。和平时期的狒王也会主动对地位低下的雄狒狒、雌狒狒表示友好，象征性地为臣狒理毛，这结果就更加固了狒王的地位，群狒也争相拍狒王的“马屁”，一有机会便殷勤地替狒王梳理皮毛，所以狒王的皮毛总是油光顺溜，最为光滑，一眼就能看得出。

狒狒幼仔得到全群保护，一旦哪头雌狒狒生了幼崽，就将怀中的幼狒让其他雌狒狒抱一抱，这也是狒狒王国常见的笼络感情的一种方式。

母爱历来被认为是哺乳动物的本能，而父爱在动物界十分罕见。英国《自然》杂志报道说，一群美国科学家以采集DNA做亲子鉴定的方式，在五个野生狒狒种群里，为小狒狒确认他们各自的父亲，给雄狒狒找出它们的亲生子女。经过四年的观察发现：雄狒狒能准确辨识自己的孩子，明显袒护自己的宝宝，特别是在与其他的群体争执时，雄狒狒会首先保护自己的亲骨肉，使亲生的小狒狒免受伤害，显示出伟大的父爱。

［狒狒的趣闻逸事］

在南非好望角自然保护区和克鲁格国家公园等众多景区，成群结队的狒狒已成为“劫匪”。它们袭扰、抓伤游客，抢掠食物，甚至“抢劫”游客的相机和钱包，每年发生狒狒“劫案”近万起，数千游客被狒狒抓伤。

去年，英国一家汽车公司在野生动物园里进行了一场有趣的车辆耐用性测试。他们在车内装满狒狒爱吃的香蕉和菠萝，四十多只以破坏游客车辆而闻名的狒狒们，围着这辆小轿车馋涎欲滴，在觅取美食的贪婪欲望的刺激下，众狒狒对该辆车疯狂破坏，以此测试和考验该车的耐用性。

观察发现，年轻的雄狒狒有“吃软饭”的习俗。按规矩，年轻的雄狒狒长大后就得离开出生的群落，寻找一个能接纳它的新团体。许多年轻的雄狒狒往往会用联姻的手段，结识新团体中的一只雌性狒狒，甘愿成为吃软饭的角色。美国密歇根州的生物学家芭芭拉·斯穆特斯认为：“年轻雄狒狒投奔新团队，初来乍到，无法靠打斗赢得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如果这个时候成功地与新团体中的一只雌性狒狒建立起情谊，那么它就获得认识雌性狒狒亲朋好友的机会，进而融入整个新团体中去，并迅速在新团体里确立自己的社会地位。”

［我与狒狒的亲密接触］

昆明圆通山动物园一只名叫贝贝的雌狒狒产下一只幼崽。贝贝刚满十岁，还是第一次做妈妈，缺少养育后代的经验。正值酷暑，虽然昆明有春城美誉，中午气温仍高达35摄氏度，贝贝却始终将幼崽紧搂在怀里。笼内有一池清水，贝贝也不晓得给孩子洗澡，以消除炎热。结果几天后，小家伙背上出现严重的湿疹，还出现中暑症状。于是我们决定设法将狒崽弄出来洗洗澡、涂涂药，进行必要的护理与治疗。要想将狒崽从贝贝怀里弄出来，并非易事。硬抢是行不通的。也不能注射麻药，因为贝贝在哺乳，一打麻药，很可能就回奶了。偷也行不通，贝贝母爱特别强烈，不分昼夜将小宝宝搂在怀里，找不到偷的机会。再说了，我们没做过贼，也缺乏偷窃的本领。唯一的办法，就是骗，设个计谋将狒崽骗到手。

圆通山动物园是我的创作生活基地，我对狒狒这种动物特别有兴趣。好几年了，隔三岔五我就会去狒狒笼舍投喂食物，也算是这只名叫贝贝的雌狒狒的老朋友了。于是，我主动请求做一次骗子。我拿了几只狒狒最爱吃的香蕉，进得笼去，尽量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蹲在贝贝面前。我先剥半只香蕉在贝贝面前晃了晃，吸引它的眼球后，我脸上堆满友善的笑，一手举着香蕉，另一只手慢慢伸到它怀里的宝宝身上，做出一个它完全能领会的意思：你让我摸摸你的宝宝，我就给你吃香蕉。贝贝对我这个朋友还是蛮信任的，犹豫了一下，微微抬起一只胳膊。我便在狒崽脸蛋上轻轻摸了一把，然后便把半只香蕉递给了它。过了一会儿，我又如法炮制，再次摸到了狒崽的脸蛋。如此重复五六次后，贝贝彻底放松了戒备，对它来说，这是没有任何风险的交易，让孩子接受善意的抚摸，即可得到可口的香蕉，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我把剩下的半串香蕉拿在手里，然后做出一个搂抱的动作来，用它看得懂的形体语言告诉它：你给我抱抱你的宝宝，这么多香蕉就都归你了！在狒狒社会，成年狒狒都喜欢去抱一抱还在吃奶的幼崽，而做妈妈的雌狒狒，也乐意将宝宝给与自己关系密切的成年狒狒抱一抱，以增强彼此间的友谊。我因为了解狒狒社会这一社交规则，所以才大胆向贝贝提出了这个请求。

贝贝对我已完全没了警惕，马上将幼崽递给我，随即便抓走了半串香蕉。趁它埋头剥食香蕉之际，我立刻狡兔般向笼门蹿跳过去。守候在门外的饲养员立即拉开铁门，待我逃出门后，又立刻“哐啷”一声关紧了铁门。等到贝贝反应过来，铁门已经紧紧锁住了。贝贝抓住铁门疯狂摇动，我们不予理睬。它又将香蕉一只一只从铁丝网眼里塞出来，嘴里呜呜咽咽地叫唤，好像在说这笔买卖不做了，要用香蕉换回它的宝宝。想反悔，没门！我们在铁笼外给狒崽洗了个澡，又给它涂了治疗湿症的药，忙碌了半个小时，这才将狒崽还给贝贝。

这以后，贝贝见到我就咬牙切齿，我再也不敢跨进贝贝的笼舍，害怕被它咬伤。还有一个很奇怪的事，贝贝从此不再吃香蕉，它把香蕉看成是毒饵，它再也不会上当受骗了。

［狒狒的生存现状］

狒狒属于濒于灭绝的珍稀动物。世界各大城市动物园都养有狒狒，并都能成功繁殖后代。狒狒野外的寿命约为35岁，人工条件下约为60岁。据估算，现在全世界野生狒狒大概有五千余只，各地动物园饲养的狒狒约一万余只。许多环保人士都大声疾呼，要保护非洲的自然生态，保护狒狒赖以生存的家园，千万别让狒狒将来只能在动物园里看到了。

［关于狒狒的寄语］

据巴西神经学家苏扎娜·赫尔库拉诺·霍泽尔说，事实上人类与狒狒拥有相同数量的神经元，都是860亿。因此，狒狒许多行为和反应能力都与人类颇为接近。譬如，在人类社会，情商高的家庭，其子女融入社会的能力也高。科学研究发现，狒狒社会也有类似的现象，由喜欢聚堆交流的雌狒狒生育和培养的孩子，其生存率特别高。

狒狒的善于交际对自己的遗传基因或家族的兴旺具体能起到什么作用仍是个谜。但有对狒狒的研究数据表明，狒狒之间的交流，有助于相互间梳理皮毛和降低心率跳动次数，即缓和心绪，而且能促使脑内物质的内啡肽（与镇痛有关的内源性吗啡样物质之一）分泌加快，以消除紧张情绪。

再譬如，心理学家根据以往的观察资料发现，当雄狒狒面对危险时，不是以同样威吓的方式回报对方，就是逃之夭夭；而雌狒狒面临危险时，会向伙伴们发出求救信号。雌狒狒这一临危处置方式与人类女性相似。

种种迹象表明，狒狒是我们人类的亲戚，我们理应善待这个长相有点古怪的亲戚。

动物小说大王　沈石溪

动物小说的灵魂

二十世纪上半叶，西方生物学派生出一门新的边缘学科——动物行为学。传统生物学与动物行为学在学术观念、观察角度、研究手段和考察方法等方面都有显著差异。

传统生物学注重被研究者的共性，热衷于调查物种的起源、种群分布的情况，给形形式式的动物分门别类，根据动物的生理构造和特化器官，确定该归于什么纲什么目什么类什么科什么属，分析动物的食谱，解释某种动物与某种环境的依存关系，观察动物的发情时间与交配方式，了解动物的繁殖机制等等。

动物行为学家对动物的社会结构、情感世界和个体生命的表现投注更多的研究热情，透过动物特殊的行为方式，从生存利益这个角度，来寻找产生这些行为的原因。在研究动物行为的同时，严肃理性的目光也注视人类行为，在动物行为与人类行为间勾画出一条清晰可辨的精神脉线，给人类以外的另类生命带去温暖的人文关怀。

我喜欢读动物行为学方面的书，每当浮生偷得半日闲，便躺在摇椅上，捧一杯清茶，翻开奥地利动物学家、诺贝尔生物医学奖获得者、动物行为学创世人康拉德·劳伦兹的《攻击与人性》，或者浏览美国生物学家、动物行为学先锋斗士E.O.威尔逊的名著《昆虫社会》，或者阅读西方最负盛名的动物行为学家罗伯特·杰伊·罗素的力作《权力、性和爱的进化——狐猴的遗产》，深深被大师们严谨的作风、渊博的知识、犀利的目光、翔实的资料、风趣的语言和无可辩驳的论点所折服，心灵受到强烈震撼，精神引发巨大共鸣。我相信，动物行为学具有无限广阔的发展前景，能找出人类行为为何发生偏差的终极原因，是医治人类社会种种弊端的灵丹妙药，为人类把握正确的进化方向提供了牢靠的方位坐标。

这也许是我个人的偏爱，有点言过其实了。可动物行为学家们通过长期观察动物生活提供的许多例证，确实对人类社会具有振聋发聩的作用。

例如，解释大熊猫为什么会濒临灭绝，一般认为有两个原因：一是人类大量开荒种地破坏了大熊猫的生存环境；二是大熊猫食谱单一只吃箭竹属于适应性较差的特化动物。但动物行为学家却另辟蹊径，通过大量调查研究认为，大熊猫濒临灭绝除了环境和食谱外，还有另外两个原因：

第一，大部分动物都有窝巢，尤其是母动物产崽期间都要寻找一个隐蔽安全的地方当做自己的窝，而大熊猫是典型的流浪者，头脑中没有“家”的概念，追随食物四处游荡，吃到哪里睡到哪里，产崽育幼期的母熊猫也同样如此，颠沛流离的生活对刚刚出生的幼崽来说显然是有害无益的，风餐露宿，再加上食肉兽侵害，幼崽存活的概率很小；

第二，丛林里凡生存能力不是特别强而幼崽又须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精心养育才能独立生活的动物，如狼、豺、狐、獾、鼠和鸟类等，大多实行双亲抚养制，雄性和雌性厮守在一起共同养育后代。而大熊猫生性孤独，雌雄间感情淡漠，只有性没有情，发情期雌雄凑合在一块做一回露水夫妻，完事后各奔东西谁也不认识谁了。清一色的单亲家庭，母熊猫单独挑起抚养幼崽的重担，母熊猫通常一胎产双崽，但过的是没有窝巢的流浪日子，不可能一条胳膊抱一只幼崽走路，又没有配偶替它分担困难，只有在两只幼崽中挑选一只抱走，另一只幼崽就遗弃荒野了，单身母亲的日子过得好艰难，遭遇危险找不到帮手，头疼脑热得不到照应，稍有不慎唯一的幼崽便会夭折，繁殖后代生命延续的链条就此断裂。

比照我们人类社会，许多人不珍惜温馨的家，把家看做是累赘，把家看做是牢狱，弃家不顾，离家出走，天涯飘零去过所谓的潇洒生活，面对大熊猫濒临灭绝的事实，难道还不该及时醒悟吗？再看如今社会上越来越多的单亲家庭，独木难支的困窘，是不是也该从大熊猫生存路上艰难的步履里，吸取某种教训。

在动物面前，人类常常犯自高自大的错误。人类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总认为自己是高等生灵，动物都是低等生灵，自己是天地间主宰，动物是任人摆布的畜生。

不错，人类是地球上进化最快的一种动物，学会直立行走，使用语言文字，用勤劳的双手和智慧的头脑创造出无与伦比的现代文明。然而，人是由动物进化来的，地球存在生命已有数亿年历史，人类的文明史不过几千年，人类这种动物在进化成人类以前曾经过漫长的动物阶段，动物的本能动物的本性在人类身上根深蒂固，不可能在几千年短暂的进化过程中就把数亿年养成的动物性荡涤干净。

科学家证实，文化属性与生物属性是构成人的行为的两大要素。人的一部分行为受制于社会大文化，传统势力、伦理道德、风俗习惯、政治说教、宗教戒条、法律法规、民情民风、乡规民约，不断修正和规范你的所作所为，迫使你去做这件事而不去做那件事，这就是行为的文化动因。

人的另一部分行为受制于生物本能，贪婪好色、权欲熏心、天性好斗、自私自利、妄自尊大、好逸恶劳、贪图口福、嫉妒心理，又时时产生难以抑制的冲动，驱使你去做那件事而不去做这件事，这就是行为的生物动因。假如某人的行为，既带有合理的生物本能，又符合社会大文化的要求，就是一个真实自然的好人；假如某人的行为，完全抑制生物本能去迎合社会大文化的苛刻要求，存天理灭人欲，就是一个虚伪矫情的假人；假如某人的行为，放纵生物本能，弃社会大文化而不顾，就是一个凶残狠毒的坏人。

有一句话说，人类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动物行为学，就是剖析发生在动物身上有利于生存的合理的善的行为准则，学习借鉴，让人类变得更像天使，揭示发生在动物身上不利于生存的荒谬的恶的行为准则，铭记教训，让人类更自觉地远离魔鬼。

曾有某药物研究所做过这么一个令人发指——不不——是令动物发指的实验，为了证实某种戒毒药物是否有效，人们给一只红面猴注射毒品。（实验本身就证明了人类对待动物是何等霸道、残忍和阴险，人类自己心灵扭曲得还不够，自己被海洛因毒害得还不够，还要把罪恶强加在无辜的动物身上。）

两三次后，可怜的红面猴就成了吸毒者。一见到穿白大褂的管理员，立刻就会从铁笼子伸出手臂，哀哀啸叫，恳求人们替它往静脉血管打针。倘若不满足它的要求，它会用自己的脑袋撞铁笼，撞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假如还不能达到目的，就咬自己的爪子和身体，把自己咬得满身血污。一旦人们掏出注射器，它会跪伏在地下，猴嘴从铁杆间伸出来，谄媚地亲吻管理员的裤腿和鞋。

过去红面猴在动物园生活时曾被热水瓶烫过一下，条件反射作用，平时它最害怕看见热水瓶了，远远看见有人提着热水瓶走过来便会吓得躲起来。但有一次它毒瘾发作，手臂从笼子里伸出来，工作人员提着热水瓶来吓唬它，它竟然无动于衷，将开水淋在它的手臂上，它也不肯将手臂缩回去。

这是只雄红面猴，被买来做实验品前，曾与一只雌红面猴相好，据动物园饲养员介绍，这对红面猴青梅竹马，卿卿我我感情很甜蜜。后来人们把那只雌红面猴牵了来，关进同一只铁笼子，希望能由此减弱雄红面猴对毒品的过分依赖。

它们分开时间也不过二十来天，天涯苦相思，意外又重逢，俗话说小别胜新婚，那雌红面猴一见到雄红面猴激动得浑身颤抖，恨不得立刻紧紧相拥在一起，但雄红面猴却面无表情冷冷地瞥了对方一眼，就像看到一只陌生猴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一会儿，雄红面猴毒瘾上来了，哈欠连天，鼻涕口水滴滴答答，抓住铁栏杆使劲摇晃，发出呦呦哀叫声。管理员从甬道走了过来，雄红面猴迫不及待地将手臂从铁笼子伸出去。雌红面猴出于好奇，也趴在笼壁上看热闹。雄红面猴大概以为雌红面猴要同自己争抢毒品，勃然大怒，揪住雌红面猴穷凶极恶地厮打，比打冤家出手还狠，啃下一口口猴毛，抓出一道道血痕，要不是管理员闻讯赶来打开铁门救出遍体鳞伤的雌红面猴，后果不堪设想。

雄红面猴被人类强行注射毒品后的行为表现，与人类社会瘾君子如出一辙，同样丧失理智、丧失“人”格、丧失自尊、感情冷漠、道德沦丧，成为一具还在呼吸的行尸走肉。

实验的结局颇出人意料又耐人寻味。戒毒药物不起什么作用，由于过量注射海洛因，雄红面猴奄奄一息了，整整两天不吃不喝，有气无力躺在地上，眼皮耷拉，连叫都叫不出声了，只有那条布满针眼的手臂还顽强伸出铁笼子，手掌朝上瑟瑟抖抖作乞讨状。药物研究所决定最后给它注射一针大剂量毒品，减少它临终前的痛苦，让它在虚幻的快感中结束生命，也算是人类的一种“仁慈”。同时也决定，将那只雌红面猴牵来继续做相同的实验。拿着注射器的管理员和那只雌红面猴几乎同时来到铁笼子旁。雄红面猴混浊的眼光落在雌红面猴身上，就像快要燃尽熄灭的炭火被风一吹又短暂地烧旺，那双垂死的眼睛骤然发出一道骇人的光芒。就在管理员针头快要刺进静脉血管的一瞬间，雄红面猴奇迹般地“复活”了，伸出铁笼子的前爪突然抓住管理员的手腕，拖进铁笼子去，张开猴嘴一口咬住管理员的手掌。管理员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那只灌满毒品的注射器掉在地上，跌得粉碎。人们赶紧来帮管理员，七手八脚强行将猴嘴撬开，雄红面猴早已气绝身亡，只有那双猴眼还睁得溜圆，一副满肚怨恨死不瞑目的可怕模样。

雄红面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幡然猛醒，良心发现，为了抗议人类的暴行，也为了不让自己所爱的雌红面猴步自己的后尘，做出了一只垂死猴子所能做出的反抗。较之人类社会那些执迷不悟心甘情愿在毒品泥潭越陷越深的瘾君子和那些为了自己发财致富不惜将千家万户推入火坑的毒贩子来，雄红面猴似乎更配“人”这个高贵的称呼。

人和动物之间并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人和动物之间的差别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大，在某些领域，人与动物的差距是微乎其微的，仅仅隔着一根头发丝的距离，稍有不慎，人就有可能变得像动物，甚至变得比动物还不如。

只要用心去观察，不难发现，在情感世界，在生死抉择关头，许多动物所表现出来的忠贞和勇敢，常常令我们人类汗颜，让我们自愧弗如。

这就是动物小说的灵魂，这就是动物小说能超越时间和空间，为全世界各地不同肤色的民族一代又一代读者所喜爱的原因。

获奖记录

◎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　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长篇小说）　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 《天命》（短篇小说）　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 《象母怨》（中篇小说）　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　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　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　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　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　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 《狼妻》(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　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　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　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　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鸟奴》(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 　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 《豺狼情仇》（长篇小说）　第六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奖

◎ 《红嘴相思鸟昂贵的彩礼》（短篇小说集）　入选国家新闻出版总署第二届“三个一百”原创图书出版工程

◎ 《哨兵天鹅》（中篇小说）　台湾201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白天鹅红珊瑚》（长篇小说）　2011年第24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红豺》（长篇小说）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11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珍藏相册

图书最新情报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大鱼之道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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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鱼　道

善举白旗的鱼

驯化诱雉

老黑猪

猎　蟒

赶走喜鹊

猫狗之间

双角犀鸟

1

2

3

4

5

6

沉重的追逐

（一）

（二）

（三）

（四）

平息暴乱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神秘导盲犬

失重的荣誉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为老板站岗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智破拐婴案

朋友大白兔

动物档案——鲩鱼

动物小说大王　沈石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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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　道

* * *

在象形的方块汉字中，“道”是个多义字。老子《道德经》开篇第一句就是“道可道，非常道”，扑朔迷离，玄妙深奥，让人摸不着头脑。“道”既可指路，也可指说话，也可指品德，又可指一种宗教，又可指事物的规律……日本还有茶道、花道、剑道、武士道的说法，似乎这“道”字还进入了美学范畴，蕴涵着特定的文化礼仪与文化氛围。前几天一位搞古文字研究的朋友来家闲聊，谈到“道”字，他说，“道”由一个“首”和一个“辶”组合成，而人类的生育，只要是顺产，都是头先走出来，所以，“道”字最原始的解义，就是生殖过程，新生命的诞生，最美妙的自然现象。

朋友对“道”字标新立异的诠释，就像无意中敲击了电脑的某个键盘，使我储存在记忆深处的鱼母的故事一幕幕显示在眼前。

那天清晨，天还蒙蒙亮，我就到离寨子不远的孔雀湖去看我昨晚扎在芦苇秆上的八架金丝活扣是否逮着了野鸭。运气欠佳，八架金丝活扣七架是空的，剩下的一架逮着只一文不值的小麻雀。爬山爬出一身臭汗来，我想冲个凉。孔雀湖占地上千公顷，青山环抱，碧波荡漾，水草丰盛，水鸟飞翔，景色极美。丰沛的湖水越过山垭，沿着一级一级石坎淌下去，灌进山下的河道，就成了流沙河的发源地。陡峭的山坡垂挂了一道宽约二三十米的大瀑布，是个天然淋浴场。太阳刚刚擦亮湖面，天色尚早，四周没有人，我脱光了顺着石坎钻进瀑布，让激流给我按摩。正洗得痛快，突然，隔着水帘我看见山下被瀑布冲出来的那片清澈的水潭里，有一条黑色的影子在晃动。我将一只手掌伸进瀑布去，撕开了水帘，哈，原来是一条大鱼在水潭游弋，乌黑的背鳍像面黑色的旗帜，在绿水间飘舞。

每年的四五月间，有一种名叫黑鲩的大鱼，就会从澜沧江下游溯江而上，游进流沙河，一直游到终点站——孔雀湖来产卵。鱼卵在温暖的孔雀湖孵化出来后，生活七八个月，长到比巴掌大一点时，便顺着瀑布冲下流沙河，游进澜沧江去。四五年后，这些小鱼长成一米来长重达百斤的大鱼，便会准确无误地顺着原路返回孔雀湖来产卵。孔雀湖既是鱼的产院，又是鱼的摇篮。

没能逮到野鸭，要是能拖条大鱼回去，也蛮不错的。我很兴奋，赶紧跑出石坎，到小树林折了根手腕粗的树枝，又扯了一根手指粗的藤子，准备捉鱼。

大鱼拼命甩动尾巴，游进瀑布，一个打挺，跃上一层石坎，然后，平躺在石面上，在瀑布的浇淋下，翕动着嘴鳃，大口大口喘息着。

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黑鲩，足足有一米半长，身体比大蟒蛇还粗，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斤。黑鲩又叫螺丝青，普通的黑鲩脊背是黑色的，鱼肚皮是青蓝色的，但这条大鱼却浑身墨黑；它的肚子鼓得像颗大大泡泡糖，毫无疑问，里面塞满了鱼子；一般的黑鲩嘴唇不长胡须，它却嘴唇两侧各有一根一寸长的触须，一看就知道，是一条有相当资历的大鱼，堪称鱼母。鱼母者，女中豪杰，女中魁首的意思。

两三丈高的山坡，被瀑布冲刷出七八道石坎，像层层梯田；我站在最高那层石坎，等候着鱼母光临。

鱼母喘息了一阵，又一个打挺，跳到更上一层的石坎，就像爬楼梯似的层层登高。开始时，它每跳一层就躺在石板上喘息两三分钟，积蓄了力量后，再接着往上一层石坎跳，跳到第四层石坎后，它明显地气力不支了，间歇的时间越来越长，躺在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往往要五六分钟后才能缓过劲来继续往上跳。

我知道，它已精疲力竭了。它从遥远的澜沧江下游游到这里，千里大洄游，途中极少吃东西，也从不休息，顶风破浪，昼夜兼程，逆流而上，既要提防野猪、狗熊这样的陆上猛兽来捕捉，又要躲避渔网和钓钩的暗算，一路艰难险阻，早已身心疲惫，心力交瘁。鱼儿没有腿，也没有翅膀，若在深水里，还可凭借水的弹性，利用潮流和浪头的推力轻松地跳跃起来；现在是躺在石板上，身上只盖了一层薄薄的瀑布，对鱼儿来说，其跳跃的难度，好比人在沼泽地里跳高，任你蚂蚱似的使劲蹦跶，也最多只能跳出平时的一半成绩。再说，鱼母又腆着胀鼓鼓的肚子，负重登高，更是雪上添霜，难上加难。

终于，鱼母跳到我站立的那层石坎上了。我提着棍子，赶到它的面前，瀑布正罩在它身上，飞溅起大朵水花。它望着我，眼光冷冷的，像被冰雪渍过。我咬着牙，抡起棍子，瞄准它的后脑勺，用一种打高尔夫球的姿势，一棍子下去。鱼母可真是条老奸巨猾的鱼，在我棍子砸下去的刹那间，鱼头和鱼尾向上翘起，弯成月牙形，又突然首尾耷落，像拐杖似的支撑石板，亚圆筒形的身体像马鞍似的弓了起来，整条鱼便以极快的速度弹射出去；我打了个空，啪，棍子砸在石头上，我虎口震得发麻，手里的棍子断成两截，一个踉跄，差点从石坎上摔下去。

假如鱼母多喘息几分钟，我想，它这一跳，可能会成功地跳到孔雀湖里去的，从我站的石坎到湖面，仅有一米高，它是完全能跃上去的；假如它跳进孔雀湖，往深水里一钻，我有天大的本事也奈何不了它了。幸好它没得到足够的喘息时间，它刚刚从下一层石坎跳上来，正处在半虚脱状态，虽然躲开了我的棍子，却没能跳够高度，只上升了半米左右，就落下来。它在我面前的石板上像皮球似的弹了弹，被湍急的瀑布一冲，随着水流一起冲了下去，就像人走楼梯走到最上一层不小心一脚踩滑，轰隆隆滚下去一样。我看见，鱼母从石坎上一级一级砸下去，砸得天昏地暗，跌得晕头转向，一直滚进山下那个大水潭里。它沉进水底，过了一会儿又漂上来，翻着鱼肚白，像根黑鹅毛似的在旋涡里打转。又过了一阵，它燕尾服似的鱼尾开始摆动，鱼肚白朝上的身体也慢慢扭转过来了，背鳍歪歪地氽在水面，挣扎着游出了旋涡。我想，它很快就会游走的，它死里逃生，它目睹了手持木棍的我，知道死神正在山垭上等着它，当然要逃走的。

我很懊恼，唉，就像掉了一只钱包。

就在这时，让我目瞪口呆的事发生了，鱼母游进瀑布，一摆尾，又开始往山垭上跳，它跳得无比艰难，往往要跳好几次才能跳上一层石坎，每次跳失败，都重重摔在石板上，传来叭的一声闷响。孔雀湖仿佛是个强磁场，紧紧吸引着它。我想，小鲤鱼跳龙门大概也是这种跳法的，但传说中的小鲤鱼跳的是幸福之门，一旦跳进了龙门就身价百倍，变成了威武雄壮的龙；而鱼母现在跳的却是鬼门关，跳向死亡，跳向地狱，跳向毁灭！它还跳得那么起劲，那么执著，那么顽强，实在令人感叹。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它终于又跳到我站立的那层石坎了。我看见，它的尾巴砸碎了，长长的背鳍也折断了，背部的鳞片也被粗糙的石头掀得七零八落，露出皱纹很深的鱼皮。它躺在我面前，鱼尾、鱼背、鱼嘴、鱼鳃、鱼眼里都在朝外渗着血丝，整个身体差不多被血涂红了，它已不是黑鲩，而变成了红鱼。让我惊讶的是，鱼母身体的其他部位伤痕累累，那圆溜溜胀鼓鼓的肚皮却完好无损，连皮都没有擦破，看来，它十分注意保护自己蕴藏着小生命的肚皮。它的嘴缓慢而又沉重地翕动着，两只微微鼓出来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我总觉得那两道被血丝过滤过的眼光有着某种暗示和期待。

我重重一棍击在它的脑壳上，它的后脑勺凹进去一个很深的洞。就像打在死鱼上一样，它纹丝不动，只是嘴巴停止了翕动。我有点纳闷，我觉得鱼母的表现很反常：它几秒钟前还从下面那层石坎跳上来的，就算力气耗尽，没能耐再使什么鬼花招了，但受到致命打击后，总该挣扎几下吧？我无法想象一条这么大的鱼母，生命之火会像吹熄蜡烛一样，一口气就吹灭了。要不是它的脑壳碎了，我真要怀疑它是在装死。

我从腰上解下绳子，从洞开的鱼嘴塞进去，又从鳃帮里穿出来，打了个结，提在手上。

当地有个很奇特的风俗，凡是逮到在产卵期的大肚子黑鲩，打死后，都要抬到孔雀湖边，把鱼尾泡进水去，说是满足这些大鱼的愿望，让它们把肚子里的鱼子产进湖里去。不止有一个老乡告诉我说，如果不做这个仪式，这些千里迢迢从澜沧江下游前来产卵的大鱼死也不会瞑目，即使你把鱼切成段，放进油锅炸，它也会在锅里蹦跶，把油锅掀翻。

我不相信有这样的事。我从小就喜欢吃鱼子，鱼子放在油里一炸，喷喷香，蜜蜜鲜，又不用担心鱼刺会卡着喉咙，真是第一美食。鱼母肚子鼓得那么大，少说也能挖出满满两海碗鱼子来，我才不会那么傻，把到手的鱼子扔进孔雀湖里去呢！

我吃力地拖着鱼母，翻上石坎，沿着宽宽的湖堤走了一截，到了岔路口，准备拐弯离开孔雀湖回寨子去，突然，我发觉手里的藤子增加了分量，沉得拖也拖不动了。我回头一看，哦，是湖边的一根树枝缠住了鱼头。我返身想把树枝拉开，可刚刚弯下腰来，却发现是鱼母的嘴咬住了树枝！这不可能，我想，鱼母脑浆都被我打出来了，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分明是条死鱼，还会咬东西吗？肯定是这根树枝无意中插进了鱼嘴。我用力拔，奇怪的是，怎么也无法把树枝从紧闭的鱼嘴里拔出来。

我站在湖堤上，搔着头皮，想不通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我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事发生了，我只觉得攥在手里的藤子猛烈颤抖了一下，眼前闪耀起一片黑光，湖面爆起一片水花，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鱼母已从湖堤跳进湖去；它的动作快如闪电，我根本来不及看清一条死鱼是怎么诈尸似的跳跃起来的；它的嘴还紧紧咬着湖边那根树枝，鱼头枕在岸上，身体浸泡在水里；它尾部的生殖腔里，喷射出一片金黄的鱼子，碧水间漂起一条长长的黄绸带，不，更像是一条金色的虹，一端连接着死亡，一端连接着新生；色彩鲜艳的鱼子绵绵不绝地喷射出来，缓缓地沉进绿色的水草间……

它赢得了生命道路上的最后辉煌。

终于，鱼母胀鼓鼓的肚皮瘪了下去，尾部那道金色的虹也消逝了，插在它嘴里的那根树枝也徐徐地退了出来。这以后，我把它拖回寨子，刮剥鱼鳞，开膛破腹，挖鳃去肠，切成鱼块，清蒸油炸，它都动也没动过一下。

善举白旗的鱼

* * *

我在菜地后面挖了个椭圆形的小鱼塘，准备繁殖鱼苗卖给当地农民，赚几个辛苦钱好养家糊口。繁殖鱼苗，首先当然得有母鱼，我花了两百多块钱，从一百多公里外的曼厅水库拉了三条草鱼回来，放进小鱼塘里。三条草鱼差不多大，都有一米多长，都是七八十斤重，肚子鼓鼓的，快到产卵时间了。

没想到，鱼也有领地意识，我先把一条红鳃盖和一条黄嘴壳一起放进鱼塘。它俩在小小的鱼塘里快速游了一圈后，像事先商量好了似的，红鳃盖占据东半边鱼塘，黄嘴壳占据西半边鱼塘，鱼塘中央好像画了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两条鱼嘴对着嘴，气势汹汹地在鱼塘中央的水面上互相对峙着。这时，我把第三条白尾巴又放了进去。红鳃盖和黄嘴壳顶多早进鱼塘两三分钟，却好像是鱼塘的世袭统治者一样，高举着青黑色的背鳍，像讨伐侵略者一样朝白尾巴冲了过来。可怜的白尾巴，逃到东边，遭到红鳃盖恶狠狠的驱逐；逃到西边，又被黄嘴壳擂着尾巴啄咬，惶惶然地从东逃到西，又从西逃到东，疲于奔命，无处安身。

我站在岸上，不禁为白尾巴的安全感到担忧，流寇似的被赶来赶去，即使不被可恶的红鳃盖和黄嘴壳咬死，也迟早会累得衰竭身亡的啊！

白尾巴在椭圆形的鱼塘逃了二三十个来回后，大概实在逃不动了，也有可能是明白无论逃到哪一端都是别的鱼的势力范围，再逃也逃不出挨打的局面，索性紧靠着岸停了下来，停的位置恰好在鱼塘的中央水线。这是一个十分微妙的位置，向东挪一寸就是红鳃盖的领地，向西游一步就是黄嘴壳的地盘。红鳃盖和黄嘴壳仍不依不饶，从两面向白尾巴进攻。

这时，我看到了一个十分有趣而奇特的现象，白尾巴将自己的脑袋深深钻进堤坝的草丛里，身体渐渐翻转过来，一动不动地氽在水面上，露出雪白的鱼肚，加上那条白尾巴，给我强烈的印象，就是放弃抵抗，举起了白旗。人类在战斗中看看打不赢对方了，就会举起白旗以示投降，没想到鱼类也会这一招！

东边的红鳃盖朝白尾巴啄了两口，白尾巴像死了似的慢慢向西漂去；西边的黄嘴壳又朝白尾巴咬两口，白尾巴又像死了似的朝东漂去。白尾巴像只皮球似的被踢来踢去，毫不反抗，逆来顺受。过了一会儿，红鳃盖和黄嘴壳好像厌倦了，懈怠了，渐渐放松了攻击：老跟一个高举白旗投降称臣的对手纠缠不放，确实也挺无聊的。

又过了一会儿，红鳃盖和黄嘴壳扔下白尾巴不管了，又嘴对着嘴在中央水线对峙游弋，看得出来，双方都想找机会打败对方扩展自己的势力，同时又都害怕对方侵犯自己的水域。

第二天我再到鱼塘，看见白尾巴仍在老地方待着。我连续观察了好几个小时，它像犯人关在囚室里，根本不敢游动。每当红鳃盖或黄嘴壳游到它身边时，它立即自动地乖乖地将身体翻转，露出雪白的鱼肚皮，配上那根白尾巴，毫无保留地竖起白旗。

没想到，鱼也分强悍与怯懦。常言道，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我看还应该加上一句，鱼善没立足之地。我对白尾巴能否活到产卵时间，在我的小鱼塘里平安地产下鱼子，已不抱什么希望；不敢游动，不敢觅食，横遭欺凌，这样的鱼能活得长久吗？

就在这时，红鳃盖和黄嘴壳之间爆发了战争。红鳃盖是个鹰派“人物”，黄嘴壳也是个好战分子，好比雷管和火药碰在了一起，哪有不炸响的道理？起因是为了一根水草，那根碧绿的水草起先漂在东面的水域，红鳃盖游过去啄食，不知是风在捣乱，还是水波在耍滑头，连啄了两次，都未啄准，水草反而漂过中央水线，漂到西面的水域去了。红鳃盖一甩尾巴，追过中央水线，就好像敌人越过了神圣的边界线。早已虎视眈眈的黄嘴壳立即冲上来，在红鳃盖身上咬了一口。红鳃盖也不是省油的灯，毫不迟疑地进行反击。两条大鱼恣张着胸鳍、腹鳍、臀鳍和尾鳍，高举着旗帜似的青黑色背鳍，在中央水线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双方各不相让，用鳍上的硬刺划对方的身体，用尾巴拍打对方的脑袋，用嘴噬咬对方的嘴，可以用来打架的武器还真不少。水花四溅，泥浪翻滚，打得昏天黑地。我在岸上试图用竹竿把它们劝开，也无济于事。过了约半个小时，水面漂起丝丝鱼血，浑身是伤的红鳃盖渐渐抵挡不住了，退回东边水域，黄嘴壳乘胜追击，像痛打落水狗一样痛打节节败退的红鳃盖。红鳃盖喘息一阵后，又掉头与黄嘴壳激烈厮杀起来……

天渐渐黑了，虽然小鱼塘的水很浅，我也什么都看不清了。

第二天清早，我一起床就直奔鱼塘，红鳃盖翻着白肚皮，直挺挺地氽在水面上，已经呜呼哀哉。黄嘴壳浑身伤痕累累，侧着身体，沾着血丝的嘴伸到水面上，艰难地呼吸着，也已经奄奄一息了。白尾巴就像无罪释放的囚犯，扬扬得意地在鱼塘里来回游弋，路过还在垂死挣扎的黄嘴壳身边，凶猛地在黄嘴壳身上咬一口，然后一甩尾巴，潇洒地游开去。

快到中午时，黄嘴壳终于也直挺挺地翻起了白肚皮。白尾巴用嘴顶了顶黄嘴壳的身体，确信对方已经没气了，就游到水底的水草间，扇形的臀鳍一跳一跳，尾根撒下一片又一片金黄色的鱼子。

我认为最有希望繁衍后代的红鳃盖和黄嘴壳竟然都没有活到产卵时间，而我认为会遭欺凌而死的白尾巴却平平安安地活了下来并产下了自己的后代。

后来我读了几本有关动物行为学方面的书，这才明白白尾巴所采取的是一种“宜斯策略”。所谓“宜斯策略”，就是在一个动物群落中，如果鹰派的角色多了，那么，聪明的个体就会扮演鸽派角色，这样就会有更多的存活机会。鹰派虽然活得扬眉吐气，却很容易在频繁的争斗中受伤或死亡；鸽派虽然活得窝囊憋气，却因避免了争斗而得以活下去。

强悍者被无情地淘汰掉了，怯懦者却活得逍遥自在，大自然真是不可思议。

驯化诱雉

* * *

我当年在西双版纳插队的寨子叫曼广弄，寨子背后有一座山叫戛洛山。戛洛山盛产松雉。肉质细腻肥嫩的松雉是餐桌上的野味珍品，价钱卖得很俏，是曼广弄寨村民们一项很走红的副业。但松雉生活在齐人高的斑茅草丛中，待在密不透风的灌木林里，轻易不肯出来；且生性机敏，不会像草鸡那样被几粒谷米引诱而钻进猎人的捕兽铁夹或金丝活扣里来，因此，捕捉的难度很高。

但两足行走的人毕竟比松雉聪明得多，总想得出办法来降伏这种美丽的野禽的。也不知从哪一代猎人开始，发明了诱捕法。就是将一只雄松雉作为诱子，用雄松雉身上的气味和叫声把隐藏在草丛和灌木里的雌松雉勾引出来；或者把在这块地盘上称王称霸的另一只雄松雉激怒出来争斗，猎人趁机把那些或因爱情或因嫉妒而丧失了警觉的松雉们收拾掉。这种捕杀方法效果极佳，但要弄到一只称心满意的诱雉谈何容易。有时候，绞尽脑汁费了好大的工夫逮到一只活的雄松雉，但野性太强，根本不听从猎人的调教，在竹笼子里不吃也不喝，数日后郁郁死去；也有性子更暴烈的，一刻不停地用爪、喙和翅膀撞击竹笼企图逃出樊篱，数小时后便会衰竭而亡。偶尔有那么一两只脾性温顺肯待在竹笼子里活下去的，却又像被阉割了似的缺乏雄性光彩，活像只两性雉，或者说是阴阳雉，既引不起雌松雉的幽会兴趣，也引不起雄松雉的争斗欲望。

曼广弄寨的众多猎手中，只有波农丁能源源不断地调教出合格的诱雉来。

波农丁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五短身材，五官奇小，和身材普遍长得英俊的其他山寨男子相比，像个微缩景观，形象很难让人恭维。波农丁虽然相貌次品，经他的手调教出来的诱雉却只只上品，平时根本不用关在竹笼里，也不剪翅膀，任它们自由自在地在院子里和家鸡一起生活；在诱捕场上，这些尤物表现也十分出色，不断招引同类前来送死，很少有让主人空手而归的时候。

我插队的第二年，也想养一只诱雉，就拎着三葫芦烈性包谷酒到波农丁家，请他帮忙。波农丁揭开葫芦盖闻了闻，夸了声好酒，就转身从竹楼上抱来一只竹笼，塞在我手里说：“算你运气好，我刚好逮着一只小松雉，就算换你三葫芦酒吧。”

我一看，笼子里关着一只雄性小松雉，小家伙的翅膀还没长齐，颈羽浅蓝，嘴喙嫩黄，两个麻栗色的瞳仁里一片稚气。我说：“它这么小，能做诱雉吗？”

“一只好诱雉，都是从小就开始培养的。好比捏着一棵树苗苗，容易弯曲，树长粗了，你就扳不弯喽。来，我教你怎么调教它。唔，我已经一整天没喂它吃东西了。”波农丁说着，把竹笼搬到院子中央，拉开了竹门。

小松雉确实已饿得头晕眼花了，唧唧怪叫，一放出竹笼，它就急不可耐地想觅食充饥，但扫得干干净净的场院里连一条小虫也找不到。这时，波农丁手里捏着一把金灿灿香喷喷的谷粒，在小松雉嘴喙底下晃了晃，小松雉的饥饿感被撩拨到了极限，拼命追随波农丁；波农丁扔下三两粒谷子，便转移一个位置，一会儿逗引它爬上楼梯，一会儿逗引它在门槛上跳来跳去，一会儿逗引它绕着火塘转圈。

“唔，它想不饿死，就得跟着我。”波农丁得意地说，“你就用我刚才的办法训练它，直到它翅膀上长出硬羽为止。唔，你千万要记住，什么时候都别喂饱它！”

我一丝不苟地照波农丁的话去做，我很快发现这种饥饿威胁下的驯化方式十分见效，几天以后，小松雉就忘掉了野外觅食的习性，一看见我就唧唧唧唧讨食吃，一打开笼门就黏着我的影子满世界追。在它的眼里，我就是上帝，就是它温饱的唯一源泉。这种依附于人类生存的习惯，发展下去，将迫使它忠实地为我卖命，不惜以牺牲同类的生命为代价。我还发现，波农丁叮嘱我的什么时候都别喂饱它这句话非常非常的重要，永远让它处于饥饿状态，它的整个心思就都集中在吃食上，就不可能再去想飞出竹笼追求自由这样没名堂的事了。

二十天后，我见小松雉翼羽已逐渐丰满，两只翅膀上色彩斑斓，快能飞了，就带着它又去找波农丁。一见面我就自豪地说：“波农丁，我已把它训练得快变成我的影子了，怎么样，我可以带它去诱捕松雉了吧？”

“不不，还差得远呢。”波农丁头摇得像只拨浪鼓，“就好比你们城里人读书分小学、中学和大学一样，它现在还只是小学毕业呢。唔，你想想，它现在是因为饥饿才跟着你的，一旦它到了山林，吃到蚂蚱蚯蚓什么的，你手里的谷米就再也吸引不了它喽，它也就会弃你而去，远走高飞。”

“那我下一步该如何驯化它呢？”

“唔，你再去买两只和它差不多大小的公松雉来。要那种翅膀刚刚长齐，想飞还飞不起来的货。”

敢情诱雉上中学，还要有陪读的。

翌日晨，我带着已经小学毕业的诱雉和两只陪读生，走进波农丁的竹篱笆墙。院子东西两端的角落，蹲着一黄一黑两条猎犬。波农丁让我先把小诱雉从竹笼里放出来，喂它一把谷米。果然不出波农丁所料，小诱雉一吃饱肚子，就变得不安分起来，新奇地打量篱笆墙外树丛，探头探脑，思想开小差，想溜了。

波农丁朝两条猎狗打了个呼哨。

两条猎狗虎视眈眈地盯着小诱雉。小诱雉刚向东面走出几步，黄狗就恶狠狠地冲它咆哮，吓得它转身逃回我的脚跟前来。黄狗配合默契地停止了咆哮。

“唔，它每次逃回你身边来，你都要抱抱它，用手捋捋它背上的羽毛。”波农丁认真地教导我说。

我明白他的意思，是要我用一种亲昵的动作，让小诱雉每次受到威胁和惊吓后，感受到我的温暖，体验到待在我身边的安全感。强烈的反差对比，使这种温暖和安全感变得格外明显。

过了一会儿，小诱雉控制不了活泼好动的天性，也禁不住花花绿绿的外部世界的诱惑，又试探着向西跳跃出去。训练有素的黑狗立刻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嚎，龇牙咧嘴地蹿上来，又把小诱雉吓回我身边来了。

如此这般反复了许多次，小诱雉似乎已慢慢适应了两条猎狗穷凶极恶的威胁。它虽然还往我身边逃，但受惊吓的程度大大减弱。两条猎狗虽然可怕地朝它吠叫，却从没真的咬它，它感觉不到被咬的真正痛苦，害怕便大打折扣。或许它认为横在它面前的不过是两只纸老虎，不，应该说是两只纸糊的猎狗，只会吓唬吓唬它。小诱雉的骨头痒痒了，贼胆也放大了，竟然退到离我脚还有半米远的距离就不再退。

“唔，该动真格的了。”波农丁说，“杀尽它身上的野气。”

他让我把一只陪读生从竹笼里捉出来，放在小诱雉身旁，然后用一根小白布条拴在陪读生的脖颈上，这是给猎狗一个信号，表示系了小白布条的任凭它们宰割。

陪读生从未和人有过亲近，身上的野气比小诱雉重得多了，双爪一沾地，便心急火燎地往竹篱笆外冲，想脱离苦海，回到空气清新的山野去。小诱雉见身边有个志同道合的伴儿，胆气也壮了，紧跟在陪读生屁股后头，想冲破猎狗的封锁。黄狗从东边蹿过来，一口咬掉了陪读生的一只脚爪。陪读生喊爹哭娘，拼命拍扇翅膀，歪歪扭扭飞了起来，可惜它翼羽还没长丰满，就像一只没做好的风筝，怎么也飞不高。黑狗从西边扑过来，轻轻一跃，一口叼住陪读生的一只翅膀。可怜的陪读生，唧唧唧唧急叫着，在狗嘴里徒劳地挣扎着。院子里渲染开一种恐怖的气氛。黄狗灵活地一扭腰，叼住了陪读生的另一只翅膀，随着一串凄凉的哀叫声，陪读生被活活撕成两半，两条猎狗呼噜呼噜贪婪地嚼咬陪读生的五脏六腑。

小诱雉吓坏了，掉过头来，逃到我身边，一头扎进我的怀，比情人还扎得深。

这是一种强迫亲近，被死亡逼出来的依恋。

过了两天，这幕陪绑式的悲喜剧又重演了一次。从此以后，小诱雉彻底斩断了想要返归山林的念头，把它放出竹笼，便抖抖索索地黏在我的脚跟，踢它轰它它都不愿离开。波农丁偏偏挑小诱雉翅膀长齐了但还没有长硬想飞还飞不起来的时候对它进行恐怖主义的强化训导，是很叫绝的一招。对松雉来说，这是性格的定型期，好比少年正在跨越成人的门槛，对外部世界十分神往，对外部世界又知之甚少。在这个身心发育最关键的定型阶段，在这个生命旅程最重要的转折关口，来这么一下子，小诱雉便形成了这样一种思维定势：陌生的世界充满凶险，天上地下到处都是魔鬼，死亡随时可能发生，只有待在我的身边才是安全的。

我不仅是它唯一的食物源，还是它唯一的安全岛。

“唔，中学毕业了，该升大学了。”波农丁喜滋滋地说。

大学的课程比中学简单一些，却更为残忍。在小诱雉会飞了后，波农丁让我用极细的透明的尼龙丝编织了一只大网罩，把诱雉罩在里面，每当诱雉想冲破网罩，我便按照波农丁的吩咐，用一根长长的钢针，在诱雉胸脯上狠狠刺一针；诱雉疼痛哀叫，我谨记波农丁的教导，从不心慈手软；大约是诱雉的智商太低的缘故吧，胸脯上挨了几百针，仍不醒悟，我遵从波农丁的教诲，以极大的耐心和毅力坚持不懈地举起钢针扎呀扎，有时一天就要在诱雉胸脯上扎二三十针，羽毛都被血弄湿了。终于，诱雉产生了条件反射，待在尼龙网的中央不敢动弹，就是大声吆喝驱赶，它都不敢再去触动网罩上的尼龙丝。于是，波农丁让我把网罩取掉，诱雉仍然表现得如同被罩在网里一样。它弄不清透明的尼龙网究竟是否还存在着。它已彻底丧失了自由的意识。

“嘿嘿，”波农丁眨动着绿豆小眼，狡黠地笑着说，“一张无形的网永远罩住了它的心，它已经变成一只地地道道的诱雉了。”

我觉得波农丁既像是政治家，又像是哲学家。

幸亏他只是山寨一位普通的猎人，倘若他去做小学校长，或者被推选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主席，很难设想人类会被他“教育”成什么模样。

唔，不管怎么说，我算是成功地驯化了一只诱雉，赶明儿，我要带它上山去捕捉松雉啦。

天空还挂着一钩残月，我就顺着被野兽踩踏出来的牛毛细路钻进戛洛山的黑石沟。沉重的湿淋淋的山雾落在我的眉梢上，化作一层细细的小水珠，顺着睫毛滚落下来。黎明前的山野一片寂静，黑石沟两旁平缓的山坡上密不透风的灌木林里偶然传来几声飞禽走兽梦呓般的叫声。我知道，灌木林里有我所渴望得到的松雉。

天亮了。远处的山寨里传来茶花鸡司晨的啼叫。我在潺潺流淌的山泉旁找了一块便于观察和射击的位置，把从波农丁那里借来的一支老掉牙的火铳搁在一棵树墩上，取下背上那只编织精巧的竹笼子，打开门扣，把我和波农丁共同精心调教出来的那只诱雉抱到被一缕阳光照亮的空地上。

这真是一只绝顶漂亮的松雉，堪称诱雉中的精品。它身上那股山林的野性早已被销蚀得干干净净，但在外表上，却仍然保持着非凡的雄性气概：它腹部的绒毛像一朵绯红的云霞，脊背上的五彩羽毛光滑如绸缎，那虎纹状的尾羽高高翘起，腿上肌腱饱满，身上笼罩着一层金色的阳光；它虽然像我一样也是第一次到黑石沟来狩猎，却显得老练而潇洒，一会儿用琥珀色的嘴喙梳理被雾岚弄潮的羽毛，一会儿啄啄草叶上蹦跶的蚂蚱，表现出一种儒雅的绅士风度。

我朝它打了个响亮的呼哨，示意诱捕开始。它轻轻抖了抖脖颈，艳红得像火焰似的颈毛膨胀开来，得意扬扬地挺起胸脯，喔咯咯——咿，喔咯咯——咿，吐出一串高亢嘹亮的鸣叫；这叫声显得粗野横蛮，充满雄性的挑战，被徐徐晨风吹送着，被乳白雾岚缭绕着，在山坳里回响。

我屏住呼吸，紧张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起先，只听到雾岚摩擦草叶发出的柔曼的声响，过了一会儿，靠右边不远的那片茅草无风自动，在一片翠绿中猛地露出一只色彩斑斓的松雉的脑袋。我一眼就看清这只松雉头顶上有一块火焰似的鸡冠，也就是说，那是一只雄松雉。好极了，我端起枪来，只要它再朝前走二十步，它就算走到人类的餐桌上来了。

雄松雉用刻骨仇恨和惊恐不安的混合眼神朝诱雉望了一眼，立刻又缩回头去，躲进茂密的草丛。

诱雉不慌不忙再次蓬松开颈毛，喔——咯——咿，喔——咯——咿，啼叫起来。这叫声的旋律与节奏和先前的明显不同，干涩而尖厉，短促而刻板，像是强者对弱者的嘲笑和调侃，又像是居高临下的咒骂，总之，是一种自命不凡的雄性对不堪一击的对手发出的唾弃声。这真是绝妙的激将法，我想，假定此刻有一只漂亮的雌松雉正痴情地依偎在被挑衅的雄松雉身旁，这叫声一定会使它对自己的爱侣感到极度失望，从而使爱情动摇，任何有点血性的雄性动物都会不堪忍受这种轻蔑和侮辱。

果然，右侧的茅草丛中传出一串雄松雉悲壮的鸣叫，听起来有点像烈士奔赴刑场前在呼口号。随着叫声，它挺着胸气宇轩昂地钻出草丛，扇动着翅膀，连跑带飞扑向诱雉。

这是一只长相平常瘦削单薄的雄松雉，个头比诱雉小了一圈。它在距离诱雉两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那圈金黄色的颈毛恣张着，两只强劲有力的爪子刨得草叶纷飞沙土高扬，那对像油玉一样黄褐色的瞳仁里射出两道刻毒的光，那架势，恨不得把诱雉一口活吞了下去。

诱雉迎上去，双方嘴喙几乎触碰到嘴喙了，便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半张开翅膀，缩紧身上的羽毛，摆出临战前的静止姿态，活像一幅动感极强的雕塑。

我知道，这是最佳的射击时机。我食指压住扳机，稳稳往下用力。突然，鬼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很想看看两雄相斗的结局。我也知道这种争斗毫无意义，诱雉不是斗鸡，诱雉能把松雉从隐蔽的角落引诱出来暴露在我的枪口下就算出色地完成了使命；争雄斗勇不是诱雉的职责。说不清是一种什么心理需要，我极想看到诱雉不但有引诱同类误入陷阱的高强本领，在弱肉强食的丛林生存竞争中也不乏雄性价值。

雄松雉尾羽一甩，嘴壳朝诱雉的鸡冠啄来。来势并不凶猛，动作也较迟钝，看得出来，这是一种试探性的出击。我期待着我的诱雉能以此为契机，转守为攻。但我想错了，诱雉惊慌地扭开脑袋，眼光突然转向我埋伏的位置，咯咯——喔，咯咯——喔，吐出一串叫声；这叫声既是在埋怨，又是在呼救；它在埋怨我没抓住开枪时机，它希望我能把它从两雄相争的危险境地中拯救出来。

我明白了，这是一只徒具雄性外壳的家伙。

雄松雉抓住诱雉扭头躲闪的时机，猛地一拍翅膀，凌空跃起，居高临下扑到诱雉身上，尖利的爪子抓住诱雉的翅膀，弯钩形的嘴喙朝诱雉的脑壳猛啄。在这充满野性的攻击下，诱雉失去了抵抗能力，全身瘫软，蹲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哀叫。

诱雉身上的羽毛被一根根啄了下来，像五彩泡沫在天空飘舞。

要是我再不开枪的话，雄松雉很快就会把诱雉身上的全部羽毛都啄个精光，啄烂大红鸡冠，啄瞎那对鸡眼，啄开鸡膛……这可是我花了不少钱和许多心血才好不容易培训出来的宝贝呀！我端起火铳重新瞄准。

雄松雉大概是被胜利陶醉了，站在诱雉背上引吭高歌，喔咯咯——喔——咯，向躲藏在岩石背后或草丛深处的雌松雉们报捷。诱雉趁机从雄松雉的铁爪下挣脱出来，飞快逃向我埋伏的地方。我赶紧扣动了扳机。

訇然一声巨响，山谷清新的天空飘起一缕青烟。

雄松雉被铅弹和强大的气流推到一棵树桩上，挣扎着拍扇了两下翅膀便不动了，只有那两只玻璃似的眼珠还圆睁着，凝固着一种惊奇的表情。

我把雄松雉塞进背囊后，诱雉偏仄脸，把一只雉眼朝向天空，凝视了一会儿蓝天白云和火红的太阳，似乎是要从生机盎然的天空得到某种神秘的启示汲取某种超凡的力量。接着，它抖擞脖颈上的羽毛，对着太阳，吐出一串圆润悦耳的鸣叫。喔——咯咯，喔——咯咯，带着太阳的温情和白云的轻佻，使叫声平添了许多阳刚美和雄性美。这充满雄性诱惑的啼叫声具有一种极强的穿透力，可以传播到山坳每一丛斑茅草和每一个最隐蔽的角落。

哦，它是在召唤刚才被我打死的雄松雉的遗孀。这真是一只被魔鬼教唆出来的尤物！

过了一会儿，在几块怪石错落并被几株野紫荆遮断视线的一个隐秘的旮旯，飞出一只松雉，朝诱雉所在的位置悠悠飞来，飞到离诱雉五六十公尺远的乱石背后，又看不见了。但我已看清，这只松雉脑袋上没有火焰似的鸡冠，也就是说，那是一只雌松雉！果然，乱石堆背后传来雌松雉柔和的咕咕声，像是在召唤诱雉前去幽会。我有点担心诱雉会经不起异性的挑逗，为情欲而叛逃，但我很快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诱雉没有表现出雄性动物在雌性动物面前通常有的那种性激动，它平静地站在原地，朝雌松雉躲藏的乱石堆十分卖力地吐出一串又一串色情味很浓的啼鸣。

雌松雉经不起诱雉长时间的引诱，频频从乱石堆后面伸出脑袋，好奇地窥望着诱雉。

诱雉的胸脯挺得更高，脖子朝天空一伸一缩，骄傲得仿佛要和太阳比高低；它发出更加柔和的啼叫，每叫一声便向雌松雉飞递一个秋波；它舒展翅膀，潇洒地扑扇着，扇出一团团带着腥臊味的雄风，朝乱石堆吹去，它是在向异性传播它的气味。突然，诱雉猛地甩动头顶高耸的鸡冠，纵身跃起，爪子有力地朝前搏击，嘴喙闪电般在空中啄咬了几下，做出一个两雄争斗时的典型动作；动作并不完全是实战型的，而是被夸张了，被艺术化了，既显示出它锐不可当的战斗风范，又展露了它的体态和在激烈运动时彩羽炫目的光亮。

表演得恰到好处。这尤物，不愧是位出色的性格演员！

雌松雉被诱雉超一流的表演陶醉了，羞羞答答晕晕乎乎从乱石堆后面钻出来。

这是一只年轻的雌松雉，嘴壳嫩黄，眼睛亮得像两块玻璃。没有雄松雉绚丽多彩高高翘起的尾羽，一身麻栗色的羽毛显得有点单调。与众不同的是，它温柔的胸脯上有一圈细细的桃红色的羽毛，宛如挂着一条项链，具有很强的装饰性。它刚才还是被诱雉诱杀的雄松雉的配偶，现在却要奔向诱雉了；对于它来说，投入胜利者的怀抱是很正常的，这符合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雌松雉来到诱雉两三步远的地方，暴露在我的准星和缺口下。我又一次抑制了自己开枪的欲望，我很想看看诱雉是如何诱捕异性的。

雌松雉贴近诱雉了。雌松雉显得端庄而又娴静，不慌不忙地啄食草皮上的小虫，咯咯咯柔顺地轻叫着。我发现诱雉神态变得反常，不断朝我埋伏的方向张望，那眼光颇复杂，说不清是在盼望我早点开枪，还是在哀求我不要射击。过了一会儿，诱雉见我没什么动静，便大着胆子围着雌松雉转圈，撑开并垂下一只翅膀，歪着脖子，两只爪子在草皮上急剧地抓刨着，做出一种典型的求爱动作。

我突然想起波农丁的警告。波农丁再三说过，可以给诱雉吃喷香的糯谷，可以让诱雉自由地在树林里散步，可以亲它爱它，也可以恨它踢它，但有一点必须绝对禁止，就是不能让它与雌松雉交尾。波农丁解释说，所有的动物和人一样，都是色胆包天！假如不慎让诱雉品尝了禁果，它就不肯再死心塌地为主人卖命了。交尾的甜头会使它回想起早已生疏了的丛林生活，使它萌发叛逃的念头。

波农丁和野生动物打了半辈子交道，熟识生命的弱点。

我急忙将黑森森枪口指向雌松雉，可是已经晚了，诱雉一扇翅膀跳到了雌松雉的背上，琥珀色的嘴喙与其说叼住还不如说是衔住雌松雉肉质很强的鸡冠，随着一阵和谐的颤抖，诱雉完成了交尾动作。

唉，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我这只好不容易精心培育出来的宝贵的诱雉算是报废了！

诱雉从雌松雉背上跳了下来。雌松雉抖了抖凌乱的羽毛，转身朝树林跑去，走了几步，回头咯咯叫两声，呼唤诱雉跟它到自由广阔的丛林里去。

我想，诱雉会铤而走险跟着雌松雉走的。可我又一次猜错了。诱雉望望快走到树林边缘的雌松雉，突然扑过去，用尖硬的嘴喙，一口啄住雌松雉的鸡冠，用强壮的身躯将雌松雉按倒在地。这绝不是调情式的嬉戏，也不是交尾时的缠绵，而是像两只雄松雉打架斗殴时的粗暴的征服。当雌松雉挣扎着想站起来时，诱雉屈起双腿，在雌松雉的胸脯上猛力一蹬，雌松雉被蹬出两步远，倒在地上，痉挛着，哀叫着，一时爬不起来了。诱雉扭转身体，往旁边的空地猛地一蹿，迅速从雌松雉身边逃离开，一个劲儿朝我伏击的地方啼叫起来。我明白，诱雉是在提醒和催促我开枪。

我像被强迫灌了两瓶劣质烧酒似的脑袋晕乎得厉害，恍然间，我觉得诱雉变成舌头拖出两尺长的面目狰狞的魔鬼；它是没有灵性的木偶，是人类的傀儡，是用卑鄙、阴险、狡诈、丑陋等劣质材料制做的怪物；它是用鳄鱼泪、蟾蜍皮、孔雀胆、毒蛇涎、蝎子精调和成的一只生命的毒瘤。我反胃恶心，想呕吐。我咬着牙扣动了扳机。火铳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訇然巨响。诱雉倒在血泊中，铅弹刚好打在诱雉的脑壳上，把红珊瑚似的鸡冠都炸飞了。

我把精心驯化出来的诱雉打死了，我把自己的小银行给毁了！

老黑猪

* * *

三十多年前的西双版纳，卫生习惯不怎么好，村寨里没有厕所，需要方便时，就钻进寨外茂密的茅草丛解决问题。草丛里蚊子多，每次方便，肚子倒是痛快了，屁股却难免要遭殃。不过，最让我发憷的，还不是蚊子，而是猪。当地人养猪不用猪圈，习惯放养，让猪满世界乱窜。猪并不像人们想象中的那么笨，嗅觉尤其灵敏，一见我往僻静的草丛里钻，便晓得我要干什么了，特务似的在后面盯梢，甩也甩不掉。我刚拉开方便的序幕——排出一股气来，猪们便鼻子里打着哼哼，四面八方围拢来，焦急地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我蹲着的身体底下一有内容，一张张猪嘴就急不可耐地拱过来，真害怕肠子被它们咬了去。没办法，只好带根长长的竹棍，哪头猪靠得近了，就照准丑陋的猪头给它一嘴巴。

那天黄昏，我同往常那样，提着竹棍钻进知青房背后那条荒草沟。这几天闹肚子，蹲着的身体底下内容也就特别丰富，气味也十分的浓烈，奇怪的是，却不见有猪拱到我身边来。我已习惯了舞棍弄棒边战斗边排泄，突然清静，反倒别扭起来，忍不住手搭凉棚朝草丛里张望，哦，草丛里有伏兵，好几头大白猪的影子在离我二十多米的草叶间钻来窜去，挺忙碌的。它们怎么突然间变得谦逊起来了？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但据我的亲身体验，猪更改不了吃屎，我想，一定是有特殊原因阻碍了这几头大白猪的贪馋德行。我更仔细地观察，果然，有一头浑身漆黑、背脊上耸起一条鬃毛的老黑猪，龇牙咧嘴地不让这几头大白猪向我靠近。这是一头成年公猪，长得身高体壮，唇吻较其他猪明显地长出一截，嘴角露出两枚短短的獠牙。我发现，那几头大白猪很畏惧这头老黑猪，老黑猪打个响鼻，它们就要打个哆嗦；老黑猪摆个扑咬的姿势，它们就会潮水似的往后退却。我蹲在地上还没彻底解决好问题呢，大白猪们就知难而退，主动放弃美餐，逃出了荒草沟。当时我心里有点紧张，心想，这头老黑猪驱逐了竞争对手，免不了要来独吞胜利果实，瞧它那副野蛮的嘴脸，肯定比一群大白猪更难对付，说不定会把我拱得四脚朝天呢。

我紧握竹棍，严阵以待。出乎我的意料，老黑猪走到离我十几米远的地方，便不再过来，横卧在地上，耸动鼻翼，嗅闻对于它来说大概是喷喷香的那股气味，不时用舌头咂着嘴唇，却不对我动粗。那天因为我肚子里一片混沌，蹲的时间未免长一些，它表现得特别有耐心，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没用哼哼声对我埋怨催促。一直等我站起来走到旁边去束裤子，它才绅士般地踱着方步走过来，享用晚餐。

我不由得对这头老黑猪产生了好感，我想，我肚子里的秽物既然排泄出来了，就不可能再揣在兜里带回去，扔了也是白扔，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给它。我想，由它独自承包，总比被一群猪争抢要好一些；武装拉屎，终非长久之计，舞棍弄棒的，热闹倒是热闹了，但碰到大便秘结，难度就会加倍，苦不堪言；若这头老黑猪在我方便时能担当起警卫员的职责来，还我一个清静，何乐而不为呢？

不出半个月，老黑猪便养成了习惯，每天极准时地踏着夕阳来到通往荒草沟的小路旁，恭候我出恭。它很清楚自己的权利和义务，只要周围一有其他猪的影子，它便嗥叫着旋风般地冲过去，非要把对方赶得远远的才肯罢休。有一次，一头胖胖的花公猪自以为年轻力壮，不买老黑猪的账，几次三番想蹿到我身旁来捣乱，惹得老黑猪性起，斜刺里蹿上去，狠狠一口咬掉了花公猪的一只猪耳朵，花公猪的惨嚎声响彻云霄。

我再也不用带着竹棍武装拉屎了。

老黑猪的主人是艾蛟龙，和我们知青房是近邻。半年后过泼水节，艾蛟龙要宰猪过年，一大早就约了几个人，把老黑猪五花大绑，扔在院子的石碓旁。所有的人吃早餐的吃早餐，烧水的烧水，磨刀的磨刀，各忙各的。老黑猪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嚎。我刚巧路过，不知是偶然的巧合，还是我们前世有缘，老黑猪听见我的脚步声，停止了哀嚎，小声地哼哼呼呼起来，一双混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使劲盯着我，两只猪耳朵不停地摇扇着，一看就知道，它在向我求救。按理说，我不该管人家闲事的，我想转身离去，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鬼使神差，我四下瞅瞅，见没人注意我，就拉松活结，解开了老黑猪身上的绳索，然后装着没事一样，快步走到正在烧水准备烫猪毛的艾蛟龙身边，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假惺惺地和他搭讪起来。

这真是一头聪明绝顶的猪，它被松绑后，既没得意地嚣叫，也没像无头苍蝇似的在院子里到处乱窜，而是发一声威，脊背上的鬃毛刷地竖得笔直，身体突然凌空飞起，撞倒了一堵篱笆墙，冲出院子。等艾蛟龙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追出去，老黑猪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当天傍晚，生物钟提醒我又要去钻荒草沟了，我想，老黑猪肯定是逃到山上当野猪了，从它的体形、相貌、脾性和智力来判断，它身上肯定混有野猪的血统。事实上西双版纳由于不用猪圈，寨子四周又都是森林，家猪和野猪交配繁殖的事是屡见不鲜的，老黑猪的野化能力很强，说不定已经在密林深处过着逍遥的野猪生活了，不可能再回到寨子里来为我的方便保驾护航。于是，我重新削了一根结实的竹棍，准备对付那些不讲礼貌的猪。我来到茅草中间固定的位置，奇怪的是，没听到吵吵嚷嚷的猪叫声，我四下一瞧，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在离我十多米的一块空地上，老黑猪正安详地躺卧着，友好地望着我……

它仍每天都到荒草沟来守护我，使我能安全而又清静地方便，所不同的是，它不再到小路上等我，也不再进寨子，除了我，它避开一切人。而我当然也不会去向艾蛟龙报告它的行踪。

我和老黑猪的这段特殊友谊，一直持续到六年后我结束知青生涯，离开农村为止。

猎　蟒

* * *

小时候就知道有猎狗、猎鹰、猎雕、猎豹，却从未听说过有猎蟒。到西双版纳插队落户，开了眼界，世界上竟然还有猎蟒！

猎蟒者，和猎狗一样，人类打猎的助手。

猎手召鲂琅就养着一条猎蟒。这是一条典型的黑尾蟒，碗口般粗，六米多长，杏黄色的身体上，布满了深褐色的云状斑纹，国字形的狭长的蛇头上，长着一对琥珀色的小眼睛。召鲂琅平时把它养在院子的一个小水坑里，外出打猎，就把它放出来。召鲂琅是在它出壳的第二天就逮着它的，养了十来年了，对人十分驯顺，无论是谁，都可以摸它滑腻腻的身体，它绝不会生气。召鲂琅还给它起了一个挺有诗意的名字：金丝缠。到了森林，无论它走得多远，只要召鲂琅一拍巴掌，它就会迅速游到主人身边来。

猎蟒虽然听觉和嗅觉都不太灵敏，既没有猎狗盯着猎物穷追猛撵的本领，也没有猎鹰凌空飞翔俯冲擒捉的技能，但却有它自己独特的狩猎技巧。它会爬上大树缠在树枝上，纹丝不动，由于它身体的颜色和树枝的颜色十分相似，待麻痹大意的鸟儿栖落下来，它便冷不防一口咬住；它会盘在两米多深的茅草丛中，待麂子从身边走过时，旋风般地滚过去，长长的身体像根魔绳似的把麂子五花大绑；它尤其善于捉野兔，机敏的野兔一有风吹草动便钻洞，猎狗也好猎雕也好，一旦野兔钻进洞去，只好望洞兴叹，猎蟒却能跟着钻进洞去，瓮中捉鳖似的将野兔捉住。

有一次，召鲂琅带着它上山打猎，突然遇见一头白袜子野牛；受了惊的野牛撅着一对禾杈似的犀利的牛角，朝召鲂琅冲来；距离太近，召鲂琅来不及开枪，只好绕着树奔逃。野牛发起脾气来是十分可怕的，两只眼睛布满血丝，鼻子里喷着粗气，非要把它认为是仇敌的家伙背上捅两个窟窿不可；召鲂琅围着树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圈圈，转得头昏眼花，野牛和他的距离反倒越缩越短了，危急之中，他大声喊：“金丝缠，快来救我！金丝缠，快来救我！”话音刚落，头顶一根横枝上，刷地落下一样东西来，挡在他和野牛之间；正是金丝缠，蛇尾钩在树枝上，身体倒挂下来，钵斗大的蛇头弯曲竖起，正对着牛头，一尺多长的鲜红的蛇信子火焰似的闪动着，呼呼有声。野牛吃了一惊，往后退了几步，勾紧脖子，平举犄角，腾空跃起，向金丝缠撞来；金丝缠像钟摆似的一摇晃，牛角刺了个空，蛇尾一松，整条蛇稳稳地落在野牛的脖子上，随即像绕线团似的紧紧绕在牛脖子上；野牛就像戴上了一条笨重的花围巾，奔跳着，吼叫着，脑袋甩得像拨浪鼓，想把“围巾”解开，可惜，“围巾”打了死结，怎么也解不开；不一会儿，硕壮强健重达四百公斤的野牛被缠得牛眼暴突口吐血沫软绵绵地歪倒在地……

一天早晨，召鲂琅要到镇上去拉种子，我帮他套马车，我俩刚把一匹枣红马吆喝进车辕，正忙碌着绑轭套呢，突然，金丝缠急急忙忙游了过来，好像谁请它坐马车一样，吱溜，顺着车杆就往车上爬。召鲂琅正在忙乎，很不耐烦，捏着蛇脖子用力把金丝缠推下车去，喝道：“别来捣乱，滚回水坑去！”平时很温顺的金丝缠，这会儿不知怎么搞的，变得异常固执，被甩下车去，转过身，又爬到枣红马的身上来，枣红马吓得嘶嘶惊叫。它还嫌玩得不够，身体像麻花似的卷起来，缠在马脖子上，把枣红马勒得差点窒息。召鲂琅气坏了，让我从他家搬来一只大竹篓，把金丝缠关了起来。

召鲂琅驾着马车走了，金丝缠在竹篓里像发了疯似的扭动打滚，颠跳挣扎，竭力想要从竹篓里钻出来。竹篓是用韧性极好的黄竹编的，牢固得用刀也难以劈开。它在竹篓里扭滚得太厉害了，圆形的竹篓像球似的在地上滚动。开始我以为它淘气一阵，达不到从竹篓里钻出来的目的，会慢慢平静下来的，就没去理会它。殊不料它越闹越凶，竹篓像跳舞似的在地上蹦跶，锋利的篾片上出现了丝丝缕缕的血迹，显然，它在里头扭滚得太厉害，把身体都割破了。我有点害怕了，不晓得该不该把它从竹篓里放出来；放它出来吧，怕它咬鸡缠狗的闹得寨子里鸡犬不宁，不放它出来吧，怕它在竹篓里撞得遍体鳞伤，要真撞死了，一条猎蟒的价钱等于一头牯子牛哩！我只好跑去找波农丁，波农丁是曼广弄寨最有经验的老猎人，他兴许有办法让金丝缠安静下来的，我想。

我把波农丁带到竹篓旁，把事情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末了说：“我怀疑它是发疯了，可能是吃了什么疯药，变成一条疯蟒了。”

波农丁摇摇头说：“蛇是一种灵性极高的动物，尤其大蛇和老蛇，能预感我们人所不知道的事情。唔，百年的老蛇变成精嘛。有一次曼康寨出现一条水桶般粗的巨蟒，带着上千条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蛇，从山上游出来，结果当天半夜，就发生了山体滑坡，把整个寨子都掩埋了。还有一次，一条大白蛇从洛戛山林区跑到流沙河来，结果第二天，那片林区就发生了特大火灾。”

“你的意思是金丝缠在给我们通报灾难？”

“不不，我是信口胡说的。不过嘛，这条猎蟒如此吵闹折腾，总是有原因的，召鲂琅他……”

我们正说着，几个小孩从寨外飞奔而来，报信说，召鲂琅驾驶的马车，从陡坡上连人带车翻下流沙河了。等我们赶到，召鲂琅早已气绝身亡。在给召鲂琅料理后事，穿戴寿衣时，我惊讶地发现，他身上被石头撕出一条条血痕，和猎蟒金丝缠一样，也是遍体鳞伤。

我恍然大悟，大清早金丝缠之所以一反常态蹿到马车上来，还爬到枣红马身上去勒马脖子，其实是要阻止它的主人驾驶那辆马车出去。遗憾的是，我们读不懂它那套形体语言，还以为它是在存心捣乱呢。

看来，大蛇确实具有一种神秘的感应能力。

召鲂琅下葬后，我们才把金丝缠从竹篓里放出来，它浑身是伤，几乎成了一条血蛇，力气也已耗尽，已经气息奄奄了。它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用人给它指路，出了竹篓后，一扭一扭直奔坟山，找到召鲂琅的墓，紧紧缠在墓碑上，再也不下来了。冷色的墓碑上，缠了一团耀眼的金丝。

赶走喜鹊

* * *

春天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的院子里飞来一对喜鹊，在那棵开满粉红色花朵的山茶树上筑巢。我十分欢迎它们来做我的邻居。喜鹊是吉祥与喜庆的象征，喜鹊登枝，不就意味着我将交好运了吗？因此，我削了一些短树枝，还扯了一把草丝，扔在屋顶上，免费为它们提供筑巢材料。

这是一对非常漂亮的喜鹊，雄喜鹊体长约五十厘米，身上的羽毛黑得发紫，尾巴苍蓝，飞翼间夹杂着几根白羽；雌喜鹊身材显得娇小玲珑些，腹部长着一片白色的绒羽，配上杏黄的嘴喙和粉红的脚杆，整个色彩典雅艳丽。它们在枝头欢快跳跃，不断颤动又长又尖的尾巴，宛啭啁啾，赏心悦目。

一个多月后，我站在山茶树下，听见树梢横枝那只椭圆形的鸟巢里传出叽哩叽哩雏鸟的叫声，啊哈，它们生儿育女了，啊哈，我的院子要成为喜鹊的乐园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我能看见小喜鹊毛茸茸的小脑袋淘气地伸出窝沿，数了数，共有四只小喜鹊。这是一个兴旺昌盛的喜鹊家庭。我还按照它们的生理特征，给四只小喜鹊起了名，一只叫蓝眼睛，一只叫花翅膀，一只叫白脚杆，一只叫歪脖儿。

添丁增口，雄喜鹊和雌喜鹊自然十分辛劳，从早晨开始，就一刻不停地飞出去觅食，衔来小虫子，一趟又一趟地喂养它们的孩子。它们羽毛上的光泽逐渐暗淡，雄喜鹊背上的毛由深紫降为灰黑，雌喜鹊腹部雪白的绒羽被粪便渍成了难看的酱黄，不仅羽毛凌乱，身体也瘦了一圈，肩胛骨耸露出来，眼睛蓄满了忧郁，一片苦涩。

那天中午，我在山茶树下削竹篾编箩筐，突然，听见头顶的鸟巢里传来叽叽呀呀激烈的吵嚷声。雄喜鹊和雌喜鹊都外出觅食去了，会不会是蛇和蜥蜴爬到鸟巢里去了？我担心小喜鹊的安危，便爬到山茶树上，一看，没有什么外敌入侵，而是刚刚才长出一层绒羽的四只小喜鹊在打闹。它们虽然不能飞，也还站不稳，靠翅膀和脚的双重支撑才勉强能走动，但它们打斗得却异常火爆：个头最大的蓝眼睛把身体最弱的白脚杆从窝中央一直推到鸟巢边缘，发育最快羽毛油亮的花翅膀，头拱进羽毛稀疏的歪脖儿的肚皮底下，几乎要把歪脖儿抬了起来，还使劲往窝外顶。白脚杆和歪脖儿的头与小半个身子已被挤出窝去，大概也意识到生命危在旦夕，竭力挣扎着，呀呀哀叫。小淘气们，你们也玩得太过分了嘛，再这样胡闹下去，会闹出人命——不——是会闹出鸟命来的！蓝眼睛举起稚嫩的翅膀，不断去打已岌岌可危的白脚杆，眼看就要酿成惨祸，我不得不出面干涉，把受欺负的白脚杆捧回窝中央。然而，蓝眼睛仍不肯罢休，我的手一拿开，又故技重演，开始向白脚杆进攻。

就在这时，我听见树冠传来鸟翼的振动声，一看，原来是雄喜鹊和雌喜鹊回来了，它们嘴里都衔着一条虫子，显然，是赶回来喂食的。

我放心地下了树，我想，雄喜鹊和雌喜鹊看到蓝眼睛和花翅膀以强凌弱，肯定很生气，肯定会用强有力的翅膀拍打这两个淘气鬼的脑袋，制止它们胡闹，说不定还会饿它们一顿，以示惩罚，让它们吸取教训，今后再不敢欺负弱小的弟妹。

奇怪的是，我在树下仰望得脖子都酸了，雄喜鹊和雌喜鹊却迟迟不进窝去，停栖在鸟巢外的一根横枝上，静静地站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鸟巢里，又爆响起小喜鹊打闹的声音。不一会儿，白脚杆和歪脖儿半个身体又被推出鸟巢边缘，它们伸长脖子，头向着横枝上的雄喜鹊和雌喜鹊，呀呀厉声叫着，显然，它们是在向自己的双亲求救！这时候，不管是雄喜鹊还是雌喜鹊，只要朝前跳跃两步，轻而易举地就能终止这场危险的游戏。雌喜鹊扭头往鸟巢望了一眼，轻轻放下嘴里的虫子，我以为它要在最后关头行使母亲的职权了，谁想它放下虫子后，竟忙着开始梳理自己的羽毛。雄喜鹊做得更过分，对就在耳边的求救声，仿佛根本没听见似的，都懒得扭头去望一眼。

叽—— 一声尖叫，白脚杆从高高的鸟巢跌下来，呜呼哀哉。

几秒钟后，歪脖儿也同样死于非命。

这哪里是什么游戏啊，分明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窝里斗！

到了这时候，雄喜鹊和雌喜鹊才停止整饰羽毛，重新叼起虫子，跳到鸟巢边。蓝眼睛和花翅膀同往常那样，急不可耐地抻长脖子，嘴张得老大，咿呀咿呀讨食吃。雄喜鹊和雌喜鹊很温柔地将食物塞进它们的嘴里，那神情，就像是在犒劳一对有功的小英雄。

我震惊，迷惘，想吐想呕。我赶紧跑去找寨子里最有经验的老猎人波农丁，请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平静地笑了笑对我说，这种目睹子女坠巢而亡的陋习，不仅喜鹊有，杜鹃、鹭鸶、白鹇等一些鸟类也时有发生；他说这其实是一种汰劣留良的自然现象；他说小喜鹊在窝里互相推搡，绝不是什么孩子式的游戏，而是要减少竞争对手，独霸食物；他说成年鸟这样做是为了减轻自己的觅食压力，为了集中有限的精力和有限的食物培养更强壮的后代。

一转眼到了秋天，蓝眼睛和花翅膀羽毛长硬会飞了。山茶树上，喜鹊闹枝，叫声依然清脆悦耳，倩影依然俏丽光彩，可它们对我却再也引不起任何美感，我趁它们外出之际拆了它们的窝，把它们轰走了。

波农丁说的或许有道理，它们消灭弱小，是一种迫不得已的生存技巧，我能理解，但我是人，永远也无法赞同这种残忍。

猫狗之间

* * *

我在西双版纳傣族村寨结婚时，村长送了我一只白毛小母狗。这是当地一种土狗，肢短体胖，品种很一般，不过头脑还算聪明，一见生人进了院子就会汪汪汪吠叫报警，和主人也很亲热。妻给它起了个很别致的名字：土白。

结婚没几天，就发现家里闹起鼠灾。我们住的是土木结构的简易平房，一到晚上，老鼠成群结队地在房梁上奔来跑去，咬坏堆在墙角的米袋，偷走挂在房柱上的腊肉。有一天半夜，两只老鼠在梁上打起架来，扭抱翻滚，从高高的房梁上掉了下来，咚的一声，刚好掉在我们的被窝上，吓得妻直喊救命。

土白虽然忠诚，但不会爬墙，也不敢上梁，对猖獗的老鼠一点办法也没有。有一次，一伙老鼠在厨房闹腾，土白挺卖力地去追捕，连一根鼠尾巴也没咬到，倒把一只油瓶给打翻了。真应了一句俗话：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我只好到集市上买了一只小黄猫来养。

当我抱着小黄猫跨进寨口的龙巴门时，恰巧遇见村长荷着犁铧牵着牯子牛到田坝去耕地。村长瞟了我怀里的小黄猫一眼，很认真地对我说：“猫和狗前世是冤家，不能养在一个屋檐下的啊。”

我笑笑，不以为然。猫吃鱼腥，狗啃骨头，各有所爱，不存在争食的矛盾；猫捉老鼠，狗看家护院，各司其职，也不存在工作上的冲突，为什么就不能养在一起呢？民间有许多说法，都是缺乏科学根据的，没必要理睬，我这样想。

小黄猫也是雌性，长得很秀气，大眼睛，瓜子脸，尾巴上绒毛飘逸，竖起来很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子，妻由此而给它起名叫黄旗。

黄旗虽然出生还不满两个月，却已显出猫的威风，喵喵一叫，老鼠闻风丧胆，再不敢像过去那样肆无忌惮地在房梁上跑来跑去了。

黄旗和土白年龄相仿，很快就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它们在院子里玩捉迷藏，一起朝落在花坛上的麻雀发起进攻，一起钻进我和妻的怀里来撒娇。有一天中午，我亲眼看见，黄旗的头枕在土白的腰上，土白的腿搁在黄旗的脖子上，蜷缩在一起睡觉，显得那么亲密无间。我更相信所谓猫和狗前世是冤家的说法纯属以讹传讹的谎言。

三个月后，黄旗长大了许多，已能敏捷地蹿上房梁将可恶的老鼠追得屁滚尿流了。土白也变成一条半大的雌狗，能跟随我一起上山砍柴了。就在这时，它俩之间的友谊出现了裂痕。

那是个深秋的下午，我在院子里补渔网，满院暖融融的阳光，黄旗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土白在门槛下玩一个小纸团，一派祥和气氛。咕噜噜，咕噜噜，咕噜噜，黄旗喉咙深处发出一串串低沉的有节奏的声响。养过猫的人都知道，这不是猫的鼾声，也不是猫的窃窃私语，更不是猫在打嗝或其他病理表现，而是成年猫在心情特别好时一种生理上的习惯反应，俗称猫念佛。黄旗半闭着眼，一副陶然入醉的神态。哦，小黄猫快长成大黄猫了，会打坐念佛了，我想。

突然，我发现，随着黄旗发出一串串猫念佛的声响，土白终止了玩纸团的游戏，警觉地站了起来，尾巴平举，耳朵竖直，双眼恐惧地瞪得溜圆，东张西望，如临大敌。狗的听觉十分灵敏，土白很快发现这咕噜噜的声响是从黄旗的喉咙里传出来的，表情立刻变得又伤心又气愤，朝黄旗摆出一副扑咬的姿势，呼噜噜，呼噜噜，也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串沉闷的响声。

养过狗的人都知道，狗最气恼的时候，喉咙深处就会发出类似于猫念佛这样的声响，这是压抑的愤慨，刻毒的诅咒，进攻的前奏。

显然，土白把黄旗的猫念佛误解为是一种对自已的严重挑衅。

黄旗浑然不知，仍神情怡然地咕噜噜念它的佛。

汪汪汪——土白再也忍不住了，狗嘴贴着猫耳朵，龇牙咧嘴地咆哮起来，好像在责问对方：“我没惹着你，你干吗要诅咒我呀？”

黄旗被吵醒了，跳起来，本能地摆出应战姿势，弓着背，耸着尾，用一种粗哑的嗓音喵喵叫：“神经病，吃饱了撑的呀！”

我赶紧把它们撵开，免得伤了和气。

我想，它们之所以会闹误会，关键是土白用狗的眼光看待猫的行为，时间一长，土白会逐渐明白黄旗喉咙深处所发出的咕噜噜声响，并不含什么恶意，也不构成什么威胁，误会便会冰释，重归于好。

我想错了，物种与生俱来的习惯和偏见，比我想象的要顽固得多，土白无论如何也不能适应黄旗的猫念佛，一听到咕噜噜的声响，便抑制不住自己的攻击冲动，气势汹汹地兴师问罪。更有甚者，只要黄旗舒适地趴坐下来，它便会条件反射般地凑拢去，竖起耳朵等待会让它气疯的咕噜噜声响，几近神经质的地步。

物种层面上的习惯差异，造成了无法消除的隔阂。

必然是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

猫和狗都是人类的宠物，都热衷于向主人献媚邀宠，但风格截然不同。猫比较含蓄，喜欢在主人的膝边绕来盘去，喵喵发出轻柔的叫声，钻进主人怀里，静静地等待主人抚摸；狗热烈奔放，兴奋地打着哼哼，尾巴摇得像旋转的花朵，拼命往主人身上蹿跳，一旦抱它，那根湿漉漉的舌头便狂风暴雨般地在主人脸上舔吻。

倘若我们家光有黄旗，而没有养土白的话，回到家，当然就会把黄旗抱一抱亲一亲，以满足它渴望宠爱的心情。有了土白，情形就大不一样了。狗见到主人后那份浑身打战的激动，那高兴得要发疯的神态，那急不可耐要与主人亲昵的模样，都让我们感动，也更能吸引我们的视线，于是我和妻一进家门，每每先抱起土白，爱抚一番，然后再注意黄旗。猫是人类所有宠物中嫉妒心最强的，甚至会嫉恨主人的儿女。每当土白抢先一步得到我们的宠爱，黄旗便会像受了极大委屈似的低嚎，阴沉的眼光恶狠狠地望着得意忘形的土白。当我发觉不对头，放下土白转身想去抱它安慰它时，它伤心地呜咽着，一溜烟躲进床底下，千呼万唤也不出来。

当一个生命深切地感受到了不平等，仇恨便与日俱增。

终于发生了流血惨案。那次我外出开了半个月会，回到家，一跨进门槛，土白便平地蹿起两尺高，一头扎进我的怀，狗舌头在我风尘仆仆的脸上狂轰滥炸经久不息，那份舍生忘死的爱恋着实让我感动，便也搂紧它，在狗脖子上轻轻拍打，以示赞许、奖励和犒劳。就在这时，突然，在一旁被我冷落的黄旗迅猛扑了上来，张嘴就在土白的屁股上啊呜咬了一口，然后带着满嘴白色的狗毛，攀上土墙飞快逃到屋顶上去。这一口咬得很重，土白的屁股上皮开肉绽……

从此以后，它们的矛盾公开化、白热化了。一会儿黄旗发出婴儿般的哭号，一会儿土白发出狺狺的吠叫，猫看到狗的影子就追逐驱赶，狗听到猫的声音就一级战备，从房间打到院子，从黄昏持续到半夜，家里成了比武的擂台、猫狗的战场。

一般都是黄旗主动挑衅，猫是一种很会记仇的动物。

冤家对头，水火不能相容。

我这才相信民间有关猫和狗不能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说法有一定道理，遂准备将其中的一样舍弃，以换回安宁。

我有时要上山打打猎什么的，不想放弃狗；妻对老鼠恨之入骨，要挽留猫。就在我们为保留谁而争执不下时，黄旗出事了。

这天，我去育秧，妻去积肥，家里没人，一只老鼠偷窃挂在屋檐的玉米棒，被黄旗追得走投无路，顺着土墙逃到水缸上，求胜心切的黄旗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虽然尖利的爪子攫住了老鼠，但缸沿长着一层青苔，太滑了，它没踩稳，掉进水缸去。

之所以做出如此判断，是因为水缸里同时泡着一只一尺长的大老鼠，还有几粒金黄的玉米。

我家用的是大肚子水缸，足有一米二高，直径七十公分，里头盛着大半缸水。猫虽然会游泳，但坚持不了多长时间。黄旗在缸里扑腾，爬又爬不上来，跳也跳不出来，水花四溅，发出惨烈的呼救声。

家里只有土白，当时它已怀着狗崽子，临近分娩了。也许它是目睹黄旗追捕老鼠失足跌进水缸的，也许它是听到惨烈的叫声才知道黄旗身陷绝境的，它狂吠数声，见无人答理，便腆着大肚子，顶着烈日，奔了两里多路，到田坝来找我。

相信跟狗打过交道的人都有这样的体会：狗生性忠厚，侠义心肠，从不会记仇。

土白趴在田埂上朝我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如泣如诉的吠叫，我意识到家里出事了，立刻丢下手中的活，跑回去。当我把黄旗从水缸里捞出来时，它已灌了一肚子水，昏迷休克，救了好一阵，才把它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

一定是跑得太猛太累，当天晚上，土白产下了四只狗崽子，比推算的预产期提前了两天。所幸的是母子平安，没出什么事。

猫是一种绝顶聪明的动物，智商可以和大象比高低。黄旗肯定知道是土白救了它，因为一个星期后，它就用同样的热忱回报了土白。

连续下了几天大雨，曼广弄水库水位暴涨，超出了警戒线，简陋的大堤岌岌可危，一旦洪水决堤，坐落在山沟里的寨子将荡然无存。为使家园免遭殃祸，全村男女老少都到大堤抗洪抢险。傍晚，巨大的洪峰从流沙河上游奔腾直下，一下子将大堤冲开一个两米多宽的口子，汹涌扑向山下的寨子。村长带着一帮青壮男子手挽手跳进水里，筑成一道人墙，挡住肆虐的洪水，其他人拼命往决口抛掷沙袋。搏斗了两个多小时，才算保住了大堤，但洪水已冲进寨子，淹了半米深。

抢险救灾结束后，我才想起产下狗崽子没几天的土白。我家的地势本来就低，狗窝就搭在低洼的院子里，毫无疑问被水淹了。半尺深的积水，对土白当然构不成威胁，它在洪水到来之前即可往高处转移，但对四只才刚刚睁开眼睛还不会走路的狗崽子来说，却是灭顶之灾。母狗不像母猫，母猫能轻轻衔起幼崽到处走动，母狗没有这个本领。因此，母狗产崽后，轻易不换窝，母猫却会带着小猫频频更换住处。换句话说，假如是黄旗产崽，遭遇水灾，是能将小猫咪安全转移到地势高的地方去的，而土白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狗崽活活淹死。

天快黑时，我一身泥巴，荷着锄头，一脚高一脚低踩着积水回到家。我想，四只狗崽子一定已变成四具浮尸，漂在水面上，土白悲痛欲绝，在一旁呜咽哀号。我推开院门，满院泥浆和积水，用碎砖搭建的狗窝早已被冲跨，却不见土白的影子，也找不到四只小狗崽。我正纳闷，突然听见屋檐下两米高的柴堆上传来喵喵的猫叫声，循声望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土白、黄旗和四只小狗崽，都在柴堆上，有两只小狗崽钻在土白怀里吃奶，另两只小狗崽安安静静地躺在黄旗面前。黄旗用舌头小心翼翼地舔理小狗崽的背，神情专注，面容慈祥。不知内情的人，乍一看，真会以为这是它亲生的小猫咪呢。

土白是没有能耐将四只小狗崽从院子的狗窝搬上柴堆的，显然，这是黄旗的功劳。我的脑子里映现出这样一幅图景：当洪水从门缝涌进院子时，土白束手无策，呜呜哀号，急得团团转，眼瞅着就要水漫狗窝，宝贝狗崽们就要遭殃。危急关头，黄旗从柴堆上蹿下来，施展猫科动物善于搬运幼崽的技能，一次叼起一只狗崽，跳到安全的柴堆上去。土白和它的狗崽子安然脱险了。

你救援我，我帮衬你，这种超越物种的友谊，令人感动。

这以后，每当黄旗趴卧在阳光下，惬意地眯起眼，咕噜咕噜发出猫念佛的声响，土白便一溜烟跑得远远的，不听为妙，耳根清静。

这以后，每当土白将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白菊花，热情洋溢地向我们撒欢，扑到我们身上拼命舔吻我们的脸，黄旗便扭过头去，或者干脆躲进床底下，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物种的习性是不会更改的，物种的偏见也是很难彻底扭转的。显然，无论彼此的关系多么友善，土白还是不能容忍黄旗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咕噜咕噜声响，同样的，黄旗也还是看不惯土白对主人过分的谄媚。但是，它们学会了克制与忍耐，学会了宽容和谅解。

村长说，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看见在一个屋檐下猫和狗相处得如此融洽。

双角犀鸟

* * *

1

在西双版纳的原始森林里，有一座葫芦岛。

春天，岛上开满了吊钟、黄蝉、金葵、绣球等各种各样五彩缤纷的野花，把罗梭江熏得芬芳扑鼻。羽毛艳丽的翠金鸟、花枝招展的蓝孔雀、红冠金背的啄木鸟、胸脯雪白的点水雀，都在岛上的树梢、草丛和芦苇里垒窝搭巢。还有成群的沙燕、黄鹂、鹧鸪、血雉、白鹇也纷纷飞来这儿饮水觅食。葫芦岛成了鸟的世界。

在这鸟的世界里，生活着一对双角犀鸟。

这是一种名贵的鸟，长着一只月牙形的大嘴壳，金黄光滑，坚硬如铁。冠额中间凹陷，两侧凸起，形成漂亮的双角。脖颈和肚皮上的羽毛洁白，背脊和翅膀黑得发亮。雌双角犀鸟长得婀娜美丽，每一根翎羽都梳理得十分整洁。雄双角犀鸟长得威武雄健，漆黑的翅膀和尾翎上有一条白色的斑纹，展翅飞翔时，犹如黑夜中一道炽白的闪电。

葫芦岛上长着一棵古老的菩提树，高大挺拔的树干上，有一个宽敞的树洞。清晨，露珠顺着菩提树叶尖一颗接一颗滚落下来，像一条甘甜的小溪，挂在树洞前。中午，茂密的树叶不但遮住了炎热的阳光，还会婆娑起舞，给树洞送来习习凉风。傍晚，最后一抹玫瑰色的晚霞灌进树洞，把阴寒潮湿的夜气变得温馨暖和。那对双角犀鸟在这个宫殿似的菩提树里已经生活了整整两年了。

两年前的一天，那只雄双角犀鸟正在湛蓝的天空翱翔，突然看见一只年轻的雌双角犀鸟衔着一条细长的竹叶青在半空中翻腾；雌双角犀鸟没有经验，啄在竹叶青的尾巴上。竹叶青竖起脖子，眼看那对毒牙就要咬到雌双角犀鸟的胸脯了，雄双角犀鸟疾飞过去，用长喙准确地夹住毒蛇的七寸，救下了雌双角犀鸟，于是，它们结成终生伴侣。

两年来，它们形影不离，日夜厮守在一起。黎明，它们比翼齐飞，用巨大的翅膀驱散比奶浆还浓的雾块，在森林里盘旋，采食野果，捕捉老鼠；黄昏，它们翩然飞到罗梭江边，啄起一串串珍珠似的江水，互相给对方沐浴梳洗，然后衔尾而归。

在相亲相爱的幸福生活中，雌双角犀鸟产下了五枚蛋，各个光滑圆润，薄薄的白蛋壳上，泛着生命的光华。雌双角犀鸟开始孵蛋了。雄双角犀鸟飞到江边，一趟又一趟衔来稀泥和木渣，给菩提树洞垒起了一堵结实的土墙。墙上只留一个小小的孔，使留在树洞里的雌双角犀鸟能把嘴尖伸出来，接受雄双角犀鸟喂给的食物。

不久，五只雏鸟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蹬破蛋壳，平安出世了。它们各个都长着一身金色的绒毛，一睁开天真的眼睛，就叽叽喳喳张开嫩黄的小嘴，嚷着要吃食。雄双角犀鸟承担起一家子的生活，不知疲倦地在森林里奔波忙碌，衔来雏鸟顶爱吃的蜥蜴、地狗、蟑螂，一口一口喂进小宝贝的嘴里。夜晚，它栖息在树洞前的枝丫上，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守护着自己的家。它太辛苦了，丰满的身躯消瘦下来，两只眼睛布满血丝。

葫芦岛上的鸟居民感激双角犀鸟经常为它们消灭偷吃卵蛋的老鼠和蛇，因此，大家都愿意帮助雄双角犀鸟。“咯咯咯”，红腹角雉发现一只鼯鼠，叫唤雄双角犀鸟来叼食；“喔喔喔”，孔雀扒出一只蝎子，欢迎雄双角犀鸟来啄取；“滴哩哩”，太阳鸟看见一条蜈蚣，邀请雄双角犀鸟来擒捉。

森林里清新的空气和丰富的食物，使五只雏鸟健康成长起来。它们的羽毛逐渐丰满，翅膀上长出了浅黑色的硬毛，柔软的嘴壳也变硬了。它们不顾爸爸和妈妈的劝告，成天“笃笃笃”地用小嘴壳啄土墙，迫不及待地想钻出树洞，去蓝天下自由飞翔。雄双角犀鸟和雌双角犀鸟商量了一下，决定再过三天就啄破土墙，带领雏鸟练习飞行，教它们觅取食物的本领。

2

翌日清晨，雄双角犀鸟同往常一样，离开葫芦岛，飞越罗梭江，到森林里去寻找食物。

雌双角犀鸟把雏鸟抱在温暖的翅膀下，“木——木——”轻声唱着催眠曲，让小宝贝睡个回笼觉。

突然，静谧的树林里传来白冠噪鹛“哩滴——哩滴——”的尖叫声。白冠噪鹛上半身洁白如雪，下半身红得像火，十分机警，一遇危险，便凄声啼叫，是密林哨兵。雌双角犀鸟闻声大惊，急忙从小孔向外窥望，见百鸟骚乱，惊慌飞逃。不一会儿，一条浅棕色上套着深棕色的连环花纹的蟒蛇，昂着头游过湍急的罗梭江，爬上岛来。转眼间，这条一丈多长、碗口粗的蟒蛇就盘上菩提树，身子缠在树洞前的枝丫上，竖起三角形脑袋往四周打量。

一股浓烈的腥臭灌进树洞，把五只雏鸟熏醒了，都想从妈妈的翅膀下钻出来瞧热闹。雌双角犀鸟吓得屏往呼吸，用翅膀紧紧夹住雏鸟，不让它们发出声响。可是，不懂事的小宝贝“哈木——哈木——”地大声叫嚷起来，埋怨妈妈把它们的脑袋夹疼了。

雏鸟的叫声终于被蟒蛇听见了。蟒蛇玻璃球似的眼珠里射出一股饥饿与贪婪的光，盯住树洞，舌须像火焰一样，吞吐剧烈，呼呼有声。雌双角犀鸟缩在树洞的角落里，尖厉地叫起来：“戈哈木——戈哈木——”希望雄双角犀鸟飞来相救。

这时雄双角犀鸟正在遥远的森林里追逐一只奔突逃窜的黑线姬鼠呢。

蟒蛇弓起脖子，脑袋像把流星锤一样，用力叩击着土墙。本来土墙是很厚的，但现在内壁已经被淘气的雏鸟啄薄了，因此，不一会儿土墙便被击坍。蟒蛇张开巨口封住树洞。

五只雏鸟吓坏了，小脑袋拼命往雌双角犀鸟的胸脯上拱，恨不得钻进妈妈的肚子里去。雌双角犀鸟护着小宝贝，用大嘴壳不顾一切地朝蟒蛇啄去。但树洞太窄，它施展不了本领，被蟒蛇一口咬住，吞了进去。接着，五只可怜的雏鸟也被蟒蛇一只接一只吸进黑咕隆咚的肚内。蟒蛇空瘪瘪的肚皮变得鼓鼓囊囊。

晨雾消散后，雄双角犀鸟叼着一只黑线姬鼠返回葫芦岛。刚飞过罗梭江，它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头。啁啾喧闹的鸟世界变得死一样沉寂。吊在芦苇秆上编织精巧的针线鸟窝倒坍了，一窝孔雀蛋滚散在草地上，两只刚刚出壳的小鹦鹉在臭水塘里挣扎。四周连一只飞鸟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雄双角犀鸟急忙飞到菩提树一看，一条蟒蛇缠在树洞前的枝丫上，宽大的嘴巴边还沾着几根雏鸟的绒毛。“戈哈木——”它急切地呼叫着，回答它的只是树林空洞的回声。它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它回想起在五只雏鸟还是五枚蛋时，每天夜里，雌双角犀鸟依偎在它身边，用神秘的鸟的语言，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将来如何把小宝贝培养得正直、勇敢。如今，这幸福的憧憬像彩色的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它回想起自己叼着食物，飞到树洞前，小宝贝争先恐后来抢夺食物的模样，柔润的小嘴壳啄咬着它的大嘴壳，痒丝丝，甜蜜蜜，激起千种柔情、万般慈爱。如今，这一切都葬身蛇腹了。

它不愿孤零零活在世上。它扶摇直上万米云空，突然敛紧翅膀，一头栽落下来。它要将自己的身躯连痛苦一起跌得粉碎。

3

雄双角犀鸟笔直地从高空坠下来，经过菩提树洞，蟒蛇残暴、狰狞的脸赫然映入它的眼帘。它如果这样轻易地死了，谁来替雌双角犀鸟和小宝贝们报仇呢？谁来把死神从鸟世界里赶走呢？不，它不能死，它要活下去，与蟒蛇搏杀，即使最后被蟒蛇吃掉，也死得光彩。

在离地面还有五米高的时候，它改变了主意，猛地张开翅膀，一个翻身，重新升上天空。

蟒蛇被呼呼声响惊醒，睨视了雄双角犀鸟一眼，傲慢地扭了扭身体，舒展了一下筋骨，又闭目养神了。蟒蛇自恃能一口吞进一头麂子，所以根本不把雄双角犀鸟放在眼里。

雄双角犀鸟悄悄飞到蟒蛇背后，趁对方不防备，用尖刀似的长喙，在蛇尾上狠狠啄了一口，便立即转身飞遁。

蟒蛇尾巴被啄开一个小洞，它疼得“哧溜”一下缩紧身子，扭过脖颈想要反击，但雄双角犀鸟早已稳稳地飞落在对面一棵栎树上了。

蟒蛇恼羞成怒，从菩提树上溜下来，爬上栎树去追雄双角犀鸟。雄双角犀鸟等蟒蛇逼近时，一拍翅膀，又飞到菩提树上。这样来回折腾了几次，蟒蛇累坏了，扑哧扑哧喘着粗气，放弃了这徒劳的追逐，爬到罗梭江边一块空旷的草滩上，把长长的身体盘成一堆圆圈，脖子从圆圈的中心竖起来，守护着自己的身体。

雄双角犀鸟伫立在树枝上，与蟒蛇对峙着，耐心地等待机会。

太阳偏西了，落日的余晖把草滩晒得暖烘烘的。蟒蛇是出名的睡觉大王，平时吃饱了，一觉要睡十天半月。这时它太困乏了，不知不觉缩回脖子，脑袋沉重地靠在身体上，迷迷糊糊打起盹来。

雄双角犀鸟瞅准机会，平稳地展开翅膀，像一片云彩，悄然无声滑翔下来，在蟒蛇脖子上啄了一口，旋即振翮高飞。

蟒蛇刷的一下又竖起脖子，恶狠狠地望了雄双角犀鸟一眼，钻进一米多深的斑茅草，想把自己隐藏起来。雄双角犀鸟居高临下，目光锐利，一眼便从茂密的茅草丛里认出蟒蛇躲藏的位置，频频出击。

蟒蛇爬到岩壁下，钻进石洞。雄双角犀鸟跟踪而来，把铁钳似的长嘴壳伸进石洞，狠狠夹咬。蟒蛇在狭小的石洞里转不过身，只得退出洞来，强打精神与雄双角犀鸟怒目相对……

七天后，蟒蛇疲惫不堪，实在支持不住了，只好游过罗梭江，逃离葫芦岛，窜进对岸的森林。雄双角犀鸟紧追不舍。

蟒蛇饿了，一面逃，一面寻找可以充饥的小动物。雄双角犀鸟一面在蟒蛇头顶盘旋，一面高声报警：“戈哈木——戈哈木——”

正在溪边喝水的小马鹿飞快逃进森林，正在荷叶上卷食蚊子的青蛙立刻潜进水塘，正在树洞里呢喃的雀鸟马上展翅远飞，正在咬噬树根的老鼠赶紧钻进洞去。

整整一个月，蟒蛇睡不成觉，也吃不到东西。这天下午，它终于精疲力竭了，在树林里挣扎爬行，黏黏的蛇涎流了一地，听凭雄双角犀鸟把它身体啄得皮开肉绽而无力反扑。

雄双角犀鸟兴奋地高叫着，又一次俯冲下去，想对准蟒蛇的脑袋做致命的一击。飞到离地面还有两三丈高的地方，突然，它觉得自己的翅膀和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动弹不得，整个身体悬在半空。它仔细一看，原来自己只顾追逐，不小心钻进了猎人布下的鸟网。

这是一张用透明尼龙丝织成的网，挂在两棵大树的中间，网口像只漏斗，鸟钻进去后，便自动锁闭了。

雄双角犀鸟“戈戈”乱叫，在网里扑棱冲撞，但尼龙丝坚韧结实，怎么也挣不破，它拼命啄咬网眼，也无济于事。

蟒蛇舒了口气，逃进莽莽森林，不一会儿便无影无踪了。

明媚的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叶洒落下来，千万条金色的光线被风一吹，飘飘逸逸，像仙女在梳洗长发。突然，寂静的树林里响起了脚步声，不一会儿，树林里闪出一个穿着花筒裙和窄袖紧身小衫、圆髻上插着一串喷香的缅桂花的傣族小姑娘，拍着小手，用银铃似的嗓音叫道：“阿哥，快来看，鸟网里关着一只大鸟！”

一位戴着红领巾的傣族男孩急忙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扯下鸟网，逮住了雄双角犀鸟，兴奋地叫道：“它的嘴巴真大，长得真漂亮！”

他们是兄妹俩，哥哥叫岩刚，妹妹叫玉囡，星期天到森林里来捉鸟玩的。

4

雄双角犀鸟被兄妹俩带到一幢竹楼上，装进一只大鸟笼。鸟笼是用金竹编织成的，很精致，也很牢固，悬挂在凉台的栏杆上。

岩刚从椰子树干做的饭甑里挖了一坨糯米饭，搓成一个个小球，塞进鸟笼，说：“大鸟，你饿了，快吃吧！”

雄双角犀鸟闭着嘴，呆呆地望着笼外自由的天地，流下了绝望的眼泪。

“阿哥，你看，这只大鸟真怪，不肯吃饭，还哭！”玉囡趴在栏杆上，歪着脑袋打量着雄双角犀鸟，焦急地说。

岩刚想了想，说：“鸟顶爱吃虫，我们捉一些活的来，它饿极了，肯定会吃的。”

兄妹俩抬起锄头，到竹篱笆边挖蚯蚓，还逮了一些蚂蚱和壁虎，塞进鸟笼。雄双角犀鸟对这些珍馐美肴望都不望一眼。一条壁虎爬到了它的大嘴壳上，它也不啄不咬，一摆脑袋，把壁虎甩出了鸟笼外。它活着是为了报仇，如今希望破灭了，它情愿死。

一连三天，雄双角犀鸟不吃也不喝。岩刚和玉囡除了吃饭睡觉，成天默默地望着鸟笼出神，两张红润的小脸变得憔悴了。

第四天中午，天闷热得像蒸笼。雄双角犀鸟渴极了，舌头像块晒干的海绵。它微微张着嘴，蹲在鸟笼里，已十分虚弱。

玉囡用一只小竹勺舀了一勺甜井水，送到雄双角犀鸟嘴下，柔声劝道：“喝吧，喝点吧。”

雄双角犀鸟猛翘嘴壳，把一勺甜井水打泼了。

玉囡脸色变得灰白，眼睛里闪动着晶亮晶亮的泪花，终于忍不住“哇”的一下哭出来。

“谁欺负我的小孙女？”随着叫声，一位眉毛花白、缠着红头巾、穿着对襟圆领绸衫的傣族老波涛（傣语：老大爷）挎着一支猎枪，肩着一对花翎野雉，三步并作两步奔上竹楼。他是真正的猎人，刚从森林里狩猎归来。

玉囡抱着爷爷的大腿，伤心地说：“这只大鸟不肯吃东西，快要饿死了。呜呜……”

老波涛站在鸟笼边仔细观看了一阵，说：“孩子，捕鸟网逮着了双角犀鸟。这是一种名贵的鸟，富有情义，雌鸟和雄鸟形影不离地生活在一起。只有当雌鸟孵窝时，雄鸟才单独外出找食。一对鸟儿只要一只遇难，另一只就会日夜啼叫，绝食而亡。这是一只雄鸟，它思念雌鸟和小鸟，太伤心了，所以才不肯吃东西，还淌眼泪。唉，人们把双角犀鸟称为钟情鸟，果然名不虚传。”

“爷爷，这么好的鸟，我们放了它吧！”岩刚动情地说。

“让它快点回家，和雌鸟、小鸟团圆。”玉囡也仰起头来央求道。

老波涛把岩刚和玉囡搂进怀里，高兴地说：“好孩子，爷爷同意你们放了它。双角犀鸟是国家规定保护的珍禽，我们应该保护它们。”

玉囡从爷爷怀里挣脱出来，抓起一团蚯蚓，塞进鸟笼，说：“大鸟，快吃吧，吃饱了，我们就放你回家去！”

雄双角犀鸟从玉囡温和的眼光和充满柔情的声调里领会了她的善意。它轻轻地呼叫一声，大口大口地吃起蚯蚓来。

岩刚和玉囡的脸上绽开了笑靥，像两朵美丽的金凤花。等雄双角犀鸟吃饱后，兄妹俩打开了鸟笼。

雄双角犀鸟钻出鸟笼，在岩刚和玉囡头顶盘旋了几圈，长鸣一声，向森林飞去。

5

雄双角犀鸟沿着罗梭江，搜寻了两个月，还是不见那条蟒蛇的踪影。

这天，它飞到野象谷，突然听到树林里传来“格玛——格玛——”的凄惨叫声。它急忙飞过去一看，原来在一棵大榕树上栖着一窝棕颈犀鸟。雄棕颈犀鸟外出觅食时，不知是中了猎人枪弹还是遭到猛兽袭击，反正没有回来。雌棕颈犀鸟和四只雏鸟被封在厚实的土墙里，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

西双版纳密林中的犀鸟共有四大家族：双角犀鸟、白喉犀鸟、冠斑犀鸟和棕颈犀鸟。白喉犀鸟脖颈上的羽毛纯白，翅膀灰黄；冠斑犀鸟头顶上只隆起一只角，亦称独角犀鸟；棕颈犀鸟喉部的皮肤裸露，底色金红，镶有天蓝色花纹，看上去非常美丽。

这四种犀鸟虽然不是同宗同族，但像亲戚一样，相处得很友好，因此，雄双角犀鸟一看棕颈犀鸟遭难，就毫不犹豫地飞到榕树上，笃笃笃，用坚硬的大嘴壳使劲把土墙啄开了。接着，它飞到树林里，叼来蝼蛄、蚂蚁、四脚蛇、鸡嗉果等食物，把雌棕颈犀鸟和四只雏鸟喂饱。

过了一会儿，四只雏鸟恢复了力气，围着雄双角犀鸟撒起娇来。有的爬上它的背脊，有的骑在它的脖子上，有的用小嘴壳拨开它的翅膀，要玩捉迷藏呢。小家伙不懂事，把它当做亲爸爸了。

雄双角犀鸟望着这些天真烂漫的小棕颈犀鸟，心里一阵痛楚。它想起了自己的孩子，恨不得立刻找到蟒蛇，拼个你死我活。它小心翼翼地将四只小棕颈犀鸟送回妈妈怀里，退出树洞，准备继续去寻找不共戴天的仇敌。

这时，雌棕颈犀鸟耷拉着长长的尾翎，翅膀颤抖起来，四只雏鸟也一起哀叫起来。雄双角犀鸟望着小棕颈犀鸟，心软了。它们都刚刚换上硬毛，要学习飞翔和觅食了。这是最危险的阶段。它们稚嫩的小嘴壳和柔软的小翅膀还不能有效地保护自己，极容易遭到蛇类与秃鹫的伤害。它们需要勇敢的爸爸来保卫它们。

雄双角犀鸟动了恻隐之心，留了下来。

早晨，它教雏鸟张开翅膀，从高高的树洞滑降到绿茵茵的草地上，耐心地教它们用小嘴刨开草根，啄食躲在腐草和落叶下的蟋蟀与屎壳郎；傍晚，它张开大嘴壳，含着雏鸟飞回榕树洞；入夜，它像个门卫，蹲在树洞口一块木疙瘩上，防备懒猴、九节狸等夜间活动的野兽来偷袭。

雌棕颈犀鸟从遥远的田野里衔来新鲜的稻草，从深深的峡谷采来香茅草，铺在树洞里，榕树洞散发出诱人的温馨。

每当夜阑林静，雌棕颈犀鸟便缩起身子，紧贴洞壁，让出半个窝，“玛玛——”低声叫唤，邀请雄双角犀鸟到树洞里来避避夜露晨霜。

雄双角犀鸟摇摇头，谢绝了雌棕颈犀鸟的好意。它知道，自己只要后退一步，就能重新得到一个温暖的家，但是，它不能让雌棕颈犀鸟的脉脉温情销蚀了自己复仇的决心。它宁愿顶着料峭山风露宿洞外，天天蒙一身清霜。

一个月后，四只小棕颈犀鸟的翅膀长齐了，嘴壳长硬了，已经能追捕到飞翔中的蝙蝠和叼啄花斑小蛇了。雄双角犀鸟看到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就决定告辞了。

这天，它带领小棕颈犀鸟找到一窝土拨鼠，饱餐一顿后拍拍翅膀，准备离开。雌棕颈犀用美丽的脖子抚摸着它那被风风雨雨弄得有些零乱的羽毛，缠缠绵绵，恋恋不舍；小棕颈犀鸟在它腹部的绒毛间钻来钻去，苦苦哀求它不要离开。

雄双角犀鸟深情地用大嘴壳给四只小棕颈犀鸟梳理了一遍羽毛，鸣叫一声，毅然飞离了野象谷。

6

雄双角犀鸟找遍了整个原始森林，还不见蟒蛇。这天，它飞回葫芦岛，刚刚越过罗梭江，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臭。它警觉起来，顺着葫芦形的岛岸飞了一周，发现沙滩、草地和岩石上，都残留着蛇爬行后的痕迹，于是它绕着一棵棵大树盘旋观察。飞到一棵麻栗树前，它突然发现一根掩映在绿叶中的树枝特别粗壮，形状也扭曲突兀，十分显眼。

“戈哈木！”它冲着这根奇形怪状的麻栗树干叫了一声，抬起大嘴壳，做出一副准备搏击的姿势，进行试探。

那根麻栗树枝蠕动起来，树叶沙沙作响，突然钻出一只三角形蛇头，嘶嘶吞吐着信子，蛇眼恶狠狠地盯着雄双角犀鸟。

正是那条凶恶的蟒蛇。三个月来，它吞食了两头鼷鼠和四窝斑鸠，不但养好了伤，还养得身强力壮。一个月前，它重新占领了葫芦岛，作为自己的巢穴。刚才，它盘在岩石上晒太阳，看到雄双角犀鸟飞临葫芦岛，大吃一惊，急忙躲到麻栗树上来，企图把自己棕色的蛇皮与麻栗树棕色的树皮融为一体，骗过雄双角犀鸟的眼睛，但是它的诡计失败了。它晃着脑袋，张开巨口，色厉内荏地进行恐吓。

雄双角犀鸟勇敢地扑过去，像上次搏斗中那样，灵巧地避开蛇头，啄咬蛇身和蛇尾。

几个回合下来，蟒蛇像上次那样败下阵来，仓皇溜逃，雄双角犀鸟紧追不舍，双方绕着葫芦岛，又展开了一场持久的追捕。

五天五夜后，蟒蛇渐渐地放弃了反扑，爬到悬崖上一片罂粟花里，躺着不动了。雄双角犀鸟用翅膀劈倒罂粟花枝，毫不留情地猛啄蛇身。蟒蛇艰难地扭动着长长的身体，看上去连蜷缩的力气也没有了。过了一会儿，蟒蛇把头埋在一蓬粉红的罂粟花下，挺了挺脖子，终于变得木然僵直了。

雄双角犀鸟又啄了十几次蛇尾和蛇身，蟒蛇像根砍倒的木头，一动也不动。它欢呼一声，拍拍翅膀飞到蟒蛇头顶，去啄咬蛇头。它尖尖的嘴壳刚刚拨开那蓬粉红的罂粟花，碰到滑腻腻的蛇头，突然，蟒蛇“刷”的一声，闪电似的竖起脖子，仰起脑袋，张开血盆大口朝它咬来。狡猾的蟒蛇，原来是装死。它急忙转身想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它只觉得左脚像被火烙似的一阵剧疼，身体像绑着一块铅巴似的往下坠。低头一看，原来蟒蛇咬住了它的左脚，正在往下拽呢。它大吃一惊，拼命扇动翅膀，想把左脚从蟒蛇的嘴里抽出来。

蟒蛇沉重的身躯跟随扑扑棱棱的雄双角犀鸟，爬出很远，仍然紧紧咬住雄双角犀鸟的左脚不放。前面遇到一棵槟榔树，蟒蛇一甩尾巴，死死缠住槟榔树干。

雄双角犀鸟悲愤地鸣叫着，用尽全身力气猛扇翅膀，翅膀上的羽毛一片片散落下来，在风中打着旋。渐渐地，它的力气快耗尽了……

蟒蛇得意得脸都扭歪了，眼珠子也变得贼亮贼亮。

雄双角犀鸟眼看自己就要被蟒蛇拽进怀里，突然尖叫一声，猛地收敛翅膀。蟒蛇正在用力拖拽，突然一松劲，脑袋不由自主向后倒去，撞在树干上，“咚”的一声，眼冒金星。

雄双角犀鸟趁机贴近蛇头，用力一啄，把蟒蛇的右眼啄瞎了。

蟒蛇疼极了，使劲一拧，“咔嗒”一声，把雄双角犀鸟的左脚扭断了。雄双角犀鸟飞上天空。

蟒蛇瞎了右眼，看不清楚，脖子一弓一弓向天空乱咬。

雄双角犀鸟忍住伤痛，飞到蟒蛇背后，冷不防又狠狠一啄，把蟒蛇的左眼也啄瞎了。

瞎蟒蛇疼得从槟榔树上摔下来，在地上打滚。雄双角犀鸟对准乳白的蛇腹连连啄击。蟒蛇胡乱窜逃，滚下悬崖，摔得稀烂。

“戈哈木——戈哈木——”

雄双角犀鸟欢叫着，向莽莽森林飞去，召唤那些逃散流浪的鸟儿，回葫芦岛来重建安宁幸福的乐园。它那被蟒蛇咬断的左脚，流出一滴滴殷红的鲜血，一路洒在碧绿的草地上，像一朵朵美丽的小红花。

沉重的追逐

* * *

（一）

拉拉的眼光落到那只蓝色蝶状发卡上，狗心一阵欣喜，就像看到了一位亲密的朋友。它伸出尖尖的嘴吻，在蓝色发卡上嗅闻。狗的视觉虽然不错，但狗的嗅觉更加灵敏，在狗的大脑左侧有个气味记忆库，能储存数万个不同的气味。拉拉的鼻翼翕动两下，立刻闻到一股十分熟悉而又亲切的气味。

汪，汪汪。拉拉朝身边的主人大漫发出欢快的吠叫，叫声柔曼圆润，并冲动地朝门外蹿跃，那是在明白无误地告诉主人，它已经辨别出蓝色发卡上的气味，假如需要的话它现在就可以带着大漫去见佩戴蓝色发卡的人。

警员大漫又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只装有白色粉末的小塑料袋，和那只蓝色发卡一起摊在手掌上，送到拉拉鼻翼下让它嗅闻。

小塑料袋虽然完全密封，但拉拉立刻闻出这是一包海洛因。它虽非专业缉毒犬，却多次参加追捕毒犯的战斗，它知道这些看起来像粉笔灰一样的名叫海洛因的白色粉末意味着什么。这是一种无法原谅的罪孽，必须侦破的恶性案件！狗脑虽然没有人脑发达，却也具备粗浅的逻辑思维能力。拉拉的眼光在蓝色发卡和那袋海洛因之间跳了跳，很快明白大漫将这两样东西放在手掌上一起让它嗅闻的用意，是在用形体语言告诉它：佩戴蓝色发卡的人，就是在逃的毒犯，要尽快缉拿归案！

拉拉一颗狗心咯噔了一下，轻吠呻吟，就像被火焰灼伤了一样。

“出发！”大漫抖动牵引索，下达了战斗指令。

以往，拉拉最喜欢听的就是大漫从唇齿间迸溅出来的“出发”这两个字。大漫是名优秀的警员，天生军人素质，下达战斗指令时，气势磅礴，激情饱满，斩钉截铁，很有煽动性和感染力。拉拉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只要大漫嘴里吐出“出发”这个词，它全身的狗血就会沸腾起来，浑身狗毛恣张，产生遏止不住的冲动，响亮地吠叫数声，循着气味样本所提供的气味线索，箭一般蹿出去，把套在它脖子上的牵引索拉扯得比弓弦还紧。可这一次，拉拉听到大漫说“出发”后，却一点也激动不起来，只发出半声散淡的吠叫，也不见风风火火的劲头，而是碎步小跑着走出了警察署大楼。

警员小金和另两名武警战士头戴着防暴钢盔，肩挎着微型冲锋枪，跟随在大漫和拉拉后面。

小金似乎看出了蹊跷，小声对大漫说：“奇怪，平时执行任务，它总是急不可耐地冲在前面，牵引索拉都拉不住它，今天是怎么啦，懒懒散散不像条警犬了。”

大漫抖动松松垮垮的牵引索，皮带指着拉拉的脑袋，严厉呵斥道：“我们是去缉捕毒犯，不是去带你遛腿逛大街。你听清楚了，全速前进！”

拉拉仿佛聋了一样，仍闷着脑壳，无精打采地往前小跑。

警员大漫咬紧嘴唇，两条剑眉也拧成了疙瘩。

（二）

这起贩毒案件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省公安厅得到线人密报，境外毒枭与境内毒贩将在距省城三十公里的跑马山森林公园进行大宗毒品交易。缉毒武警迅速出击，结果却迟了一步，赶到犯罪现场时，毒贩已完成交易后不知去向。拉网式仔细搜索后，在灌木丛枝丫上找到那只蓝色蝶状发卡，显然，贩毒分子中有位女性，仓皇撤离时不慎将头上的发卡挂在树枝上了。这是犯罪分子留下的唯一线索，省厅调集好几条缉毒犬来侦破此案，遗憾的是，那些缉毒犬在野外尚能辨别方向，可一进入省会城市，便迷失了追踪目标。

几百万人居住的大城市，就像人体气味海洋，要想找到一个特定气味的人，一点不夸张地说，就像是大海捞针，确实是非常困难的。

有人提议让拉拉来试一试。拉拉是条优秀狼狗，身上有十六分之一狼的血统，嗅觉比普通警犬更为灵敏。拉拉是条老资格警犬，在刑警队服役已有五年，曾参与破获大大小小几十起刑事案件，积累了丰富的破案经验。有一次，刑警大队侦破一起十六年前发生的凶杀案，丈夫因婚外恋而残忍地将结发妻子杀害，狡猾的凶犯拒不交代藏尸地点，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无法给凶犯定罪。拉拉来了，闻了闻十六年前遇害的妻子遗留下的一件旧内衣，冲进寨子背后一条荒沟，十五分钟就找到埋藏在一棵黄杨树下的尸骨，十六年的沉冤得到雪洗，凶犯被绳之以法。拉拉名声大振，被评为年度最佳警犬。

拉拉引导着四名全副武装的警员，向坐落在北市区的和平医院跑去，越接近目标，它的表情越显得沮丧，脚步也越变得滞重。到了医院门口，它在原地徘徊良久，想进去又不愿进去，迟迟疑疑，犹豫不决。

“你今天是怎么啦？你为啥表现得这么反常？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大漫蹲在拉拉面前，捧住拉拉的脑袋，人眼与狗眼四目相对，柔声问道。

眼睛是心灵的门窗，这句话对狗同样适用。拉拉心里有“鬼”，目光躲闪着，不敢与主人大漫的眼光对视。

此时此刻，拉拉心里矛盾极了，狗的情感与警犬的职责正发生激烈冲突。它早就认出来了，那只蓝色蝶状发卡是和平医院外科住院部那位名叫小燕的护士遗落在犯罪现场的，而小燕护士与它曾有过一段深厚的友谊。

那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在追捕一伙抢劫银行的歹徒时，它被警员小陈误伤，身上挨了两枪，左耳朵豁裂，肚子被洞穿。不幸中的万幸，子弹没伤着要害。它忍着伤痛，跋山涉水好几十公里，找到正躺在和平医院205病房的主人大漫。当它用爪子划响病房门时，它的力气已经耗尽，终因流血过多而瘫倒在地。迷迷糊糊间，它感觉到一双柔软的手把它抱了起来，它感觉到自己倚躺在温暖的胸怀。它睁眼一看，是位穿白大褂的护士，它艰难地做了个深呼吸，把对方的气味镌刻进大脑的气味记忆库，就两眼一黑昏死过去了。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它苏醒过来，有了知觉后闻到的是温馨而又亲切的气味，重新睁开眼睛后映入它眼帘的就是她那张清秀和蔼的脸。它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一个月，她天天陪伴它照顾它，给它喂食，替它换药，带它遛腿。狗是重感情的动物，它把她视为自己的第二主人。

它能昧着良心把她当做犯罪分子来追捕吗？

“我看出来了，你有心事，你有烦恼。哦，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能影响执行任务。你是警犬，你的天职就是寻找并擒获犯罪分子。”大漫一字一顿严肃地说道。

拉拉是条训练有素的警犬，天天和主人厮混在一起，虽然不能准确听懂人类语言，却能从大漫声调、语速和神态中，猜出大概的意思。

它一甩尾巴，终于跨进和平医院大门。

（三）

正值下班时间，护士小燕已换下白大褂，穿戴整齐后准备离开医院。就在这时，拉拉和三名警员跨进外科护士办公室，把她堵在了屋里。

一瞬间，护士小燕眼神一片惊慌，漂亮的鹅蛋脸也像涂了层石灰水一样变得惨白。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惊喜地叫道：“拉拉，真没想到，你会来看我。我好想你哟，哦，你也想念我的，是吗？”她说着奔跑过来，张开双臂，做出一种迎接拥抱的姿势。

拉拉不顾牵引索的拉扯，踮起后肢直立起来，扑进护士小燕的怀抱，激动地呼呼喘息着，伸出舌头舔吻她的鬓角、衣领和脖子。

小金和另一名警员本来紧握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看见拉拉和护士小燕久别重逢的情景，顿时像瘪了气的皮球，浑身松弛下来。小金懊丧地说：“我还以为发现敌情了呢，闹了半天，它是来会朋友的啊，害得我们白辛苦一场。”只有大漫仍握着枪，炯炯双目雷达似的盯着护士小燕。

其实，拉拉扑进护士小燕的怀抱，除了表达情谊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就是嗅闻她身上的气味，再次证实那只蓝色发卡是否属于她所有。它多么希望是自己大脑中的气味记忆库出了毛病，假如能闻出蓝色发卡上的气味与她身上的气味是不同的两种气味，它会高兴得在地上打滚。令它难过的是，它的鼻子明确无误地告诉它，它大脑中的气味记忆库没任何问题，蓝色发卡和她的身体完完全全属于同一种气味。更糟糕的是，它还闻到她贴身的口袋里，散发出细微的海洛因的气味。

她是个证据确凿的毒贩子！拉拉受过严格的训练，在警犬学校时就灌输过这样一种信念，一旦发现犯罪分子的蛛丝马迹，即使赴汤蹈火也要把罪犯搜捕归案。它冲动地张开嘴，出于职业习惯，欲吠叫报警。突然，她一只手捏住它的嘴吻，另一只手抚摸它右耳上和肚皮上曾经被子弹洞穿过的伤疤，亲昵地搂抱住它：“哦，瞧它身体恢复得多棒呀，谁也看不出它曾经受过这么重的伤，差点把狗命也给送掉了。”

她外表十分镇静，语调轻快而又自然。

只有拉拉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瑟瑟发抖，她的衣衫里透出冷汗的气息，她的心在怦怦狂跳。狼狗的视觉也是很敏锐的，它看出来了，她虽然脸上漾着笑纹，但那双秀美的眸子深处，却写满了惊骇与悸怕。它知道她的纤纤手指抚摸它右耳和肚子上的伤疤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种感情的提示，也是一种无言的乞求。

它把已涌到喉咙口的报警吠叫又咽回肚去。狗是忠义型动物，狗的秉性就是对善待它们的人类甘愿奉献自己的一切。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只有狗才能真正做到这一点。护士小燕曾经在它生命垂危时照料过它，算得上是救命恩人了，它做不到像对付陌生罪犯那样勇猛无畏地扑蹿上去。

它侧躺在地，悠悠地甩摆尾巴，这是它惯用的形体语言，在告诉它的主人大漫：这里风平浪静，没发现可疑迹象，一切都很正常。

“好乖的狗，好聪明的狗。”护士小燕感激地在它脸颊上亲吻了一下，站起来说，“真抱歉，我有急事要办，你们忙吧，我得先走了。”说着，她扭动杨柳腰，袅袅娜娜走了出去。

大漫失望地叹了口气，挥挥手，也准备带着警犬和警员撤离和平医院。

一行人来到医院大门外，护士小燕站在马路牙子上招了招手，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缓缓驶了过来，停在护士小燕身旁。有人从车内打开了车门，她提起裙摆准备上车了。

大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满脸疑惑而又无奈的表情。

拉拉的心隐隐作疼。

这时，护士小燕一只脚跨进车去，突然侧转身来，朝三个伫立在马路边上的警员挥了挥手，似乎是在进行友好的告别。她尤其对着大漫嫣然一笑，她大概体味到金蝉脱壳的欣慰，也许是不由自主地流露死里逃生的窃喜，笑得轻佻而又得意，眼锋明显带着讥诮嘲弄的神情。拉拉晓得，这刻薄而又恶毒的讥笑，会像锋利的尖刀刺伤大漫的心。刹那间，它触电似的惊醒过来，警犬的天职、与主人大漫之间用鲜血凝结的友谊，在它心中火山似的爆发了。它突然间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狂嚎，凶猛扑蹿上去，一口咬住护士小燕的衣袖。

出于一种微妙的心理，拉拉在张嘴噬咬时，闭起了眼睛。它是条经验丰富的狼犬，一下就把护士小燕扑倒在地。它听到她失魂落魄的尖叫声，听到三名警员猛虎出山般的擒拿格斗声。

（四）

拉拉蹲在专门饲养警犬的笼舍墙角，嘴里咬着那只蓝色蝶状发卡，一整天不吃不喝，神情有点呆滞，不理睬任何人，也不理睬主人大漫。

警员小金想去把那只蓝色发卡从狗牙间掏出来，拉拉咧开嘴唇，牙缝间发出粗鲁的低嚎，狗眼闪烁绿色的凶光，那是在严正警告：别惹我，不然就不客气了！

小金赶紧缩回手，倒退两步，气愤地骂道：“你还敢耍态度！哼，徇私枉法，差点就让你把犯罪分子给放跑了。真该关你半个月禁闭，好好让你反省错误。”

大漫把小金推出笼舍：“别对它发脾气。我知道的，她确实待它很好。它不是破案机器，它是一条有灵性的狗。”

又两天过去了，拉拉仍拒不进食，也不肯执行任务。

兽医说，拉拉患上了忧郁症，作为警犬，再这样下去会报废的。

大漫再次钻进饲养警犬的笼舍，他没有呵斥拉拉，也没有用暴力抢走拉拉嘴里咬着的蓝色发卡。他坐在拉拉身旁，深情抚摸它的脊背。从黄昏到黎明，主人与警犬共同度过一个难眠的长夜。

黎明时分，天边出现一抹玫瑰红朝霞，大漫一只手轻轻拍着拉拉的脸，另一只手放在它的嘴吻下面，耳语般地说道：“我理解你的感情，也请你信任我，哦，把发卡给我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拉拉松开了嘴，把蓝色发卡吐在大漫手掌上，它的动作很犹豫，吐出发卡后，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好像在监视一个可能会伤害它的危险分子。

大漫拿出一根红丝线，穿在蓝色发卡上，然后把蓝色发卡挂在笼舍的墙壁上。这是一个醒目的位置，拉拉无论是站着还是躺着，只要愿意，一抬头就能看见这只造型美观的发卡。

大漫刚把蓝色发卡挂妥，拉拉突然扑进他的怀里，呜呜嗥叫。它叫得很伤心，如泣如诉，倾吐着心中郁结的块垒。

好几天了，大漫第一次露出舒心的微笑。他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他晓得，他心爱的警犬终于度过了这场心理危机，从感情的泥淖中爬了出来，重新成为一条忠勇而又聪明的好警犬。

平息暴乱

* * *

（一）

110指挥中心接到报警电话：圆通山动物园发生暴乱！

刑警大队负责处理突发事件的姚警官带着大漫、小金等几名警员，还有警犬拉拉，驱车火速赶到圆通山动物园。一问情况，令人啼笑皆非，原来是猴山上的猴群发生暴乱。

事情是这样的：猴山上饲养着大大小小八十多只猕猴；猕猴又叫恒河猴，是一种群居性灵长类动物，猴群内等级森严；原先的猴王皮亚，估计是吃了游客投喂的不洁食物，拉了两天肚子，四腿一蹬升天了。权力出现真空，猴王宝座出现空缺。

国外动物学家有个论断，每一个雄性都是社会地位的角逐者，这真是至理名言；老猴王皮亚刚刚咽气，猴群四十余只成年雄猴间便爆发猴王争夺战。当猴王好啊，猴王享有精美可口的食物、年轻貌美的配偶、安全舒适的卧榻等一切最好的东西；问题是，每一只成年雄猴都想当猴王，但天无二日，群无二君，猕猴群只能有一只至高无上的猴王；于是你斗过来我杀过去，你踩踏我我挤兑你，战尘滚滚，战火纷飞，把猴山闹得乌烟瘴气。

动物园也曾采取措施想制止这场混战，当猴们聚众斗殴打成一团时，敲锣打鼓强行把它们驱散，还捉了几只特别凶悍的雄猴，关进狭小的笼子让它们品尝铁窗滋味。遗憾的是各种措施收效甚微，野心家就像韭菜一样，割了又长，根本就割不完。

猴王争夺战愈演愈烈，没日没夜地打打杀杀，闹得整个猴山栖栖惶惶；有两只雄猴在混战中死于非命，有七只雄猴身上挂彩，有一只母猴神经失常，将亲生婴猴活活撕成两半。骚乱持续了整整五天，仍不见有结束迹象。每只猴子眼睛布满血丝，神经处在高度紧张状态，很少进食，彻夜不眠。整个猴群患了集体消瘦症，各个瘦得皮包骨头；再这样下去，大多数猴子极有可能会神经崩溃，整个猴群惨遭毁灭。

动物园管理人员束手无策，便打110向刑警大队求救。

姚警官听完情况介绍，皱着眉头说：“让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来对付一群猴子，亏你们想得出来！”

动物园罗经理陪着笑脸说：“有难必帮，是你们警察向全社会做出的庄严承诺。哦，小女孩钥匙忘在家里，打不开门，你们警察会从窗子翻进屋去帮她开门。现在动物园闹出猴命来了，你们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姚警官朗声说：“好嘛，我们兑现诺言，帮你解决困难。我马上调一支防暴警察来，它们再聚众斗殴，我就用高压水龙头冲散它们，用电警棍击倒它们，用催泪弹驱赶它们，让这群该死的猴子领教我们防暴警察的厉害！”

“使不得，使不得。”罗经理连连摇头说，“这些猴子闹腾好几天了，身体都很虚弱，高压水龙头一冲，怕会病倒一大片呢。电警棍也不能用，被电警棍击倒过的动物，都像患了老年痴呆症一样，一点生气和活力都没有了。催泪弹那就更不行了，你瞧瞧这些猴子，各个眼睛充血，再用催泪弹熏它们，恐怕会变成一群瞎眼猴的。”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姚警官风趣地说，“要不要我们派个政治教官来，对它们进行思想教育，让它们放弃权力之争，做文明守法的好猴子。对牛弹琴，与猴说理，能行得通吗？”

“想想其他办法吧，警察神通广大，相信你们一定能想出既平息暴乱又保全这群猴子的好办法来。”罗经理说。

这时，猴山又传来激烈的厮杀吼叫声，好事的游客站在栏墙外呐喊助威，免费欣赏猴子自相残杀，猴山快变成血腥的角斗场了。

警员大漫对姚警官说：“首长，我们家乡有不少江湖卖艺的耍猴人，我小时候经常趴在墙头看这些江湖艺人训练猴子。有些猴子很调皮，不肯好好训练，艺人就牵一条大狼狗来，再调皮的猴子一看到大狼狗，立刻就蔫了，乖乖听从艺人调遣。听我爷爷说，猴子最怕狼了，在山上，一旦出现狼的踪迹，猴子马上就会搬家。”

“你的意思是说，让拉拉去平息猴子暴乱？”姚警官惊讶地问。

“是的。”警员大漫胸有成竹地说，“拉拉身上有狼的血统，高大勇猛，对猴子肯定有威慑力。拉拉很聪明，相信它一定能完成这个特殊的任务。”

“让警犬去平息猴子暴乱，这个办法很有创意。”罗经理说，“我是学生物的，从动物学角度说，猕猴属于从树栖进化到适应地上生活的猴类，所以特别害怕有超级杀手之称的野狼。我们完全可以利用猴子对狼的这种畏惧心理来做文章。”

姚警官皱着眉头思忖了一会儿说：“那就试一试吧。”

（二）

拉拉还是头一次听到主人大漫给它发出自相矛盾的指令。“袭！”大漫手指着猴山上正在混战的猴群，从牙缝里迸出一个斩钉截铁的字。拉拉兴奋地蹿跳着。但仅仅数秒钟后，大漫嘴里又明白无误地喊道：“非！”“袭”与“非”是意思完全相反的两个字，“袭”表明要对目标实施凌厉的攻击，而“非”则是要它对目标保持和平状态。怎么可能对同一个目标既“袭”又“非”呢？拉拉狗脑筋一时反应不过来，怔怔望着大漫发呆。警员大漫又重复了四遍“袭”“非”奇怪组合的指令。

拉拉毕竟是条经过严格训练的警犬，与主人朝夕相处，具备最基本的思辨能力。大漫反复发出“袭”与“非”组合的指令，它意识到了一点，主人其实是在给它特殊指令，既不是完全“袭”，也不是完全“非”，是介于“袭”和“非”之间的特别状态，或者说是“袭”“非”结合的灵活策略。它朝猴山做出猛烈扑跃状，又刹那间垂下尾巴卧伏在地，用身体语言告诉主人，它会去吓唬这些捣乱的猴子，而不会去咬杀它们。

“真聪明！”大漫搂住拉拉的脑袋，在它鼻吻上亲了一口，以示嘉奖，并动手解开系在它脖子上的牵引索，“是的，你要设法让这些猴子安静下来，哦，别伤害它们。”

通往猴山的那扇铁门开启了，拉拉雄赳赳气昂昂跨了进去。

猴山占地约两亩五分，里头有一个小水塘、一根铁索桥、两个秋千架、一座人工堆砌的石岗和若干个互相贯通的山洞。有二十多只雄猴，聚集在石岗下那块空旷的草坪上，互相啸叫殴打。一会儿甲把乙打得落花流水，一会儿丙又把甲打得屁滚尿流，一会儿丁又把丙打得狼狈逃窜。真正是一场无序的混战。

拉拉扑到混战的猴群面前，汪汪汪汪，气势磅礴地咆哮着。拉拉是大型杂交犬，外貌酷似狼，体格健壮如小牛犊，形象凶悍无比。这一招果然灵验，正在混战的雄猴立刻停止打斗，咿呦咿呦啸叫着，四散奔逃。绝大多数雄猴逃到石岗上，蜷缩在旮旯角落，露出半张惊恐不安的脸，暗中窥视拉拉。只有一只肩胛上长着一片黑毛浑名叫黑肩膀的雄猴，也许天生就胆子特别大，也许觉得这是一个自我表现的绝佳机会，想与命运赌一把，竟然跑到铁索桥上，将桥上的铁链子摇得哗啦哗啦响，冲着拉拉龇牙咧嘴怪叫，做出明显的挑衅动作。

拉拉明白，猴子是一种模仿力很强的动物，假如它不能迅速摆平黑肩膀雄猴，挑衅行为很快会在猴群蔓延开来。猴子虽然弱小，但猴多势众；它虽然强壮，但形单影只，一旦雄猴们群起而攻之，它纵然有三头六臂恐怕也很难应付。

它打量铁索桥，有十五六米长，连接在石岗两端，桥面没铺木板，仅有四条铁链子。这个铁索桥，是为猴子建造的娱乐设施。猕猴四肢有很强的抓握功能，能在这样的铁索桥上腾跳自如。而对于狗来说，狗爪不具备抓握能力，无法在铁链子上行走。这也是黑肩膀雄猴肆无忌惮的原因。

黑肩膀雄猴愈发嚣张，侧转身用屁股对着拉拉，尾巴高高翘起，怪模怪样啸叫。对于猕猴来说，这套形体动作是表示轻蔑。更有甚者，当拉拉蹿到铁索桥下，仰头张嘴吠叫时，黑肩膀雄猴突然一撅屁股，屙出一坨屎来，要不是拉拉躲闪得快，臭烘烘的猴屎就掉进狗嘴里了。向对方拉屎，这是猕猴最严重的嘲弄，类似于人类发表战争宣言。

其他猴子受到鼓舞，纷纷从旮旯角落钻出来，为黑肩膀雄猴呐喊助威。

欺狗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

铁索桥形成一个自然弧度，在空中晃荡，桥中央距地面最低处约三米左右，拉拉是条受过专业训练的警犬，在警犬学校时专门有一个训练课目就是原地蹿高叼取悬挂在空中的苹果，它最好成绩是二米五，显然，黑肩膀雄猴所在的位置已超出它的蹿高极限。黑肩膀雄猴似乎看出拉拉束手无策，越来越猖狂，接连不断地撅起屁股在拉拉头顶屙粪便，一坨、三坨、五坨，即使肚子里装着一只粪缸，也有屙完拉尽的时候。不一会儿，黑肩膀雄猴肚子就屙空了，再怎么撅屁股，也无法喷泄粪便了。粪便游戏没了粪便，那当然很扫兴，其他猴子都呦呦起哄，以示遗憾。黑肩膀雄猴更是意犹未尽，眼珠子骨碌一转，想出新的戏弄方法来，猴尾巴先是高高翘起，又刷地抖落下来，在拉拉头顶摇晃两下，又迅速收回去。这无疑是屙屎的延伸或替代，用尾巴垂落的方式，嘲弄侮辱站在铁索桥下的拉拉。

得意忘形，灾难降临，你倒霉的时候就要到了。

拉拉目测高度，那根猴尾巴约五六十公分长，尾尖垂落时，最低点离地面约二米五，这正好是它蹿跳的极限高度，换句话说，它竭尽全力的话，是有可能叼咬到那根该死的猴尾的。问题是，猴尾垂落的时间极短，蜻蜓点水般摇晃两下，顶多一秒钟时间，便又收缩回去。它必须在瞬间完成蹬腿、起跳、挺腰、张嘴、噬咬等系列动作。猕猴反应能力极快，一旦发现它的企图，在刹那间便可中止抖落尾巴的动作，让它白忙一场。万一失手，引起黑肩膀雄猴的警觉，不可能再有第二次叼咬的机会了。

虽然困难很多，但它别无选择，只有鼓起勇气去试一试。

它佯装着勃然大怒的样子，连连起跳，但每次都蹿高到两米高时，便无可奈何地跌落地面，狗嘴咬空，发出愤恨又无奈的吠叫。这给黑肩膀雄猴造成一种假象，攀爬在铁索桥上将尾巴抖落下来，是绝对安全的。然后，拉拉又垂头丧气地夹起尾巴，做出一副在黑肩膀雄猴挑衅下已黔驴技穷，被接二连三的失败弄得焦头烂额的样子来。这一招果然灵验，黑肩膀雄猴愈发嚣张，不仅抖落尾巴，还把半只红彤彤的屁股伸出来，肆意取笑拉拉。

拉拉扭头小跑，似乎受不了黑肩膀雄猴的奚落，要从铁索桥下面逃离开去。这当然又是一种迷惑战术。它边跑边乜斜眼睛观察黑肩膀雄猴。黑肩膀雄猴兴奋到了极点，在桥上挤眉弄眼，伸出猴屁股并把尾巴往桥面铁索间的空隙抖落下来。说时迟那时快，拉拉突然直立起来倏地做了个原地蹿高动作。

拉拉蹿高的位置与黑肩膀雄蹲在铁索桥上的位置并不在一条垂直线上，它蹬腿弹跳时，是背对着黑肩膀雄猴。也许正因为如此，黑肩膀雄猴看着拉拉起跳，并没意识到危险，那根抖落到一半的猴尾继续往下垂落。拉拉是条经验丰富的警犬，受过特殊训练，具备空中旋转的特殊技能。当它身体上蹿快达到极限时，猛甩尾巴，轻旋狗腰，急摆脖颈，身体刹那间做出一百八十度旋转。本来是背对着黑肩膀雄猴的，现在变成面朝着黑肩膀雄猴了。更妙的是，在惯性作用下，拉拉的身体还在往上升，完成旋转后，身体刚好上蹿到二米五的极限高度。与此同时，那根抖落的猴尾恰恰垂降到了最低点，与拉拉的嘴巴处在同一水平线上，彼此相距不足二十厘米。黑肩膀雄猴被拉拉精美绝伦的空中转体动作惊呆了，傻傻地望着拉拉发愣。

拉拉挺方便地张嘴一咬，叼住那条该死的猴尾巴。

黑肩膀雄猴无力抗拒，惊叫一声，被从铁索桥上拽了下来。咚的一声，狗和猴同时跌落地面。到了地面，一只猕猴当然不是一条警犬的对手。拉拉压在黑肩膀雄猴身上，啃咬猴背，噗噗噗，咬下一撮撮猴毛来。哦，你胆敢朝我拉屎，让你尝尝生拔猴毛的滋味；哦，你竟敢戏弄警犬，让你永远记住这血的教训！

猴毛飞旋，尘土飞扬，黑肩膀雄猴喊爹哭娘，疼得在地上打滚。

拉拉一口气在黑肩膀雄猴背上啃了五嘴猴毛，把所受的嘲弄和侮辱都清算完毕，这才松开爪子。它倘若要咬杀黑肩膀雄猴，可以说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但它牢记主人给它的指令，是“袭”与“非”的组合，它只能给黑肩膀雄猴必要的教训，而不能伤害其性命。

黑肩膀雄猴捡得一条小命，连滚带爬逃进石岗，一头扎进山洞，呦呦呜呜哭泣，再也不敢出来了。杀一儆百的效果非常明显，其他猴子都被震慑住了，缩回旮旯角落，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三）

拉拉就像一支寒光闪闪的利剑，悬挂在猴群头顶，暴乱被有效镇压下去了。虽然处在白色恐怖之中，但猴山毕竟恢复了秩序。雄猴们胆战心惊，别说打架斗殴了，连走路都蹑手蹑脚，没有谁敢高声喧哗，唯恐不小心引火烧身。

进餐时，饲养员将玉米棒和胡萝卜倒进食盆，数天前，每到这个时候，雄猴们便会一拥而上你抢我夺，为争食而大打出手，母猴哭小猴嚎，闹得不可开交；现在，有拉拉蹲在旁边监视，没有哪只雄猴敢逞凶称霸，各个都缩紧脖子，眉眼间露出惊弓之鸟的卑怯神态，小心翼翼去到食盆旁，捞起两根玉米棒或胡萝卜，做贼似的赶紧扭头跳蹿，逃回石岗去；没有争吵，也没有多吃多占，秩序好得就像一群绅士。

有一次，一只耳朵上长着一撮绿毛、外号就叫绿耳朵的雄猴，从食盆里意外找到半只游客吃剩的苹果，另一只头顶猴毛曲卷名叫卷毛的雄猴，心痒眼馋，趁绿耳朵雄猴不注意，悄悄从后面偷袭，一下就把那半只苹果抢走了。绿耳朵雄猴当然生气，扑上去扭打，要把那半只苹果夺回来。一场争斗眼看就要爆发，拉拉站起来，威严的目光朝卷毛雄猴扫过去，喉咙深处发出呜呜低嚎。卷毛雄猴立刻吓得魂飞魄散，扔下半只苹果扭头就跑。

拉拉的任务，就是制止猴群暴乱，因此，只要雄猴间不发生打架斗殴，它不会去干扰猴群的正常生活，总是静静地蹲在石岗下。

有一次，一只半岁龄幼猴跑到离拉拉仅两米的地方捡食游客扔下来的几颗花生，拉拉听之任之，并没有对幼猴有任何威胁举动。三四天过去了，聪明的猴子很快掌握拉拉的行为规律，不再像躲避瘟神一样躲着拉拉，惊恐不安的情绪渐渐趋于平静。大多数猴子都从山洞钻了出来，该进食的进食，该饮水的饮水，该玩耍的玩耍，风和日丽时，有的攀爬铁索桥，有的荡秋千，有的散坐在石岗岩石上晒太阳。又三四天过去了，没了血腥的暴乱，不再担惊受怕，猴子们吃得踏实睡得安稳，身体状况明显好转，尤其是母猴和幼猴，普遍都长胖了，皮毛也变得油光水滑。

一位老饲养员由衷地说：“我跟这群猴子打了十几年交道，还头一次见它们这么懂规矩。这条警犬真厉害，它救了这群猴子！”

动物园罗经理郑重其事地对警员大漫说：“把拉拉转让给我们吧，请开个价，我们真的很需要这么能干的警犬。”

“拉拉是我们刑警大队的正式成员，是不可以买卖的。”大漫断然回绝了罗经理的请求，“首长给我的期限是十天，现在已经是第六天了，再有四天我就要带着拉拉回去了。”

“那怎么行？”罗经理着急地说，“猴群虽然恢复了秩序，但根本问题并未解决。拉拉一旦离开，没了威慑，暴乱很快就会死灰复燃的。”

“怎么才能真正解决问题呢？”大漫问。

“什么地方的猴群都一样，群猴无头就会乱作一团，必须产生有威信的新猴王，才能使猴群彻底摆脱混乱局面，真正恢复正常生活秩序。”罗经理说。

“那就让拉拉试试，看能不能在四天时间里扶持起一位新猴王。”大漫对罗经理说，“我们先商量一下，确定猴王候选者。”

又一个很特别的任务，落到了警犬拉拉头上。

（四）

一开始，拉拉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它竖起耳朵，把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大漫拽着它的颈圈，手指着猴山上那只正在啃吃甘蔗的卷毛雄猴，用洪亮的声音发出指令：“服从！听清楚了，服从！”

对于拉拉来说，“服从”是个很特殊的词汇。它是条老练的警犬，当然明白“服从”的含义，是在告诉它转换主人，把它从这个主人的手里，交到另一个主人手里，要求它像信赖和亲近老主人那样，去信赖和亲近所指定的新主人。它虽然在警犬学校时就学习过“服从”这个特殊指令，但在多年的警犬生涯中，主人大漫仅仅对它发出过两次“服从”指令。一次是大漫生病住院，把它移交给警员小金，它愉快地接受“服从”指令，跟随小金达半个月之久。另一次是在侦察一宗边境贩毒案时，大漫向它发出“服从”指令，把它移交给我方打入境外贩毒组织的一名侦察员，虽然它还是头一次见那个乔装打扮的侦察员，可它出于对主人大漫的无比信赖，毫不犹豫地跟那位侦察员走了，一丝不苟地执行那位侦察员交代的任务，寻找到贩毒组织设在边境线上的毒品秘密仓库。拉拉晓得，身为警犬，面对错综复杂的案件，临时更换主人，那是免不了的。

问题是，此时此刻，大漫要它“服从”的，是一只猴子！

让它堂堂一条警犬，去信赖和亲近一只猴子，岂不是在滑天下之大稽？也许，主人是在跟它开个玩笑吧？它偏仄脸，看大漫脸。主人表情严肃，脸绷得很紧，不像是在开玩笑。

要它去“服从”一只圈养在动物园猴山上的猴子，对它的自尊心是一种伤害。它像被狠狠敲了一棒，缩颈垂尾，凄厉地呜咽一声，躺卧下来。它多年警犬生涯，还是头一次拒绝执行主人的指令。

人有人格，狗也有狗格，它宁肯受到严厉惩罚，也不愿认一只猴子当新主人。

大漫搔搔头皮，歉意地朝它笑笑，蹲了下来，用胳膊圈住它的脖子，粗糙的手温柔地抚摸它的额头、耳朵和脸颊，柔声说道：“哦，别跟我耍态度。不是要你去认一只猴子当主人，而是要你帮助这只卷毛雄猴当猴王。唉，我怎么才能让你明白我的用意呢？哦，我来给你画张图，希望你能领会我的意思。”

大漫说着，找来块黑板，用彩色粉笔在黑板上画一座突兀的磐石，在磐石顶上画了一只头发曲鬈的猴子，又在磐石底下画了一群猴子。大漫手指着磐石顶上那只猴子，“服从、服从、服从！”连续重复三遍“服从”指令。

拉拉是条聪明的警犬，狗脑筋终于开窍了，大漫之所以指着那只卷毛雄猴对它发出“服从”指令，是要它设法扶持卷毛雄猴成为猴群的首领。它腾地站了起来，昂首挺立，有力地摇动尾巴。这是一种身体语言，明白无误地告诉主人，它不闹情绪了，它领会了主人的意图，它乐意接受主人的调遣。

只要不是真的让它认一只浑身散发臊臭味的猴子做新主人，它就履行警犬的职责，忠诚勇敢地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务。

（五）

再次进到猴山，拉拉很快明白，要想贯彻主人的意图，完成主人的指令，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狗与猴，属于两个物种，根本无法进行沟通和交流。它无法通知卷毛雄猴，我是来帮你登上猴王宝座的；它也无法告诉其他猴子，你们必须听从卷毛雄猴，不然的话别怪我不客气！它只能寻求其他途径，来达到目的。

首先是区别对待。它见到其他雄猴，就龇牙咧嘴咆哮，态度恶劣得就像一匹饥肠辘辘的野狼，而见到卷毛雄猴，它就低眉顺眼，尾巴摇得像盛开的菊花，态度好得就像一条宠物犬。它希望通过态度上的明显差别，让卷毛雄猴明白它的用意。遗憾的是，卷毛雄猴的悟性似乎不高，并不能领会它的好意，见了拉拉仍像见了瘟神似的急忙躲开。

它前几日把黑肩膀雄猴咬得太惨了，所有的猴子都心有余悸，血腥而又恐怖的阴影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消散的。

拉拉采取另一个步骤，就是借助母猴与幼猴，抬高卷毛雄猴的地位。具体做法是，它凶神恶煞般逼近还在吃奶的幼猴，母猴当然会抱起幼猴逃避，出于猕猴社会的习惯，母猴遇到麻烦时一般都会向身强力壮的雄猴靠拢，以寻求庇护。要是母猴带着幼猴逃到其他雄猴身边，拉拉就紧追不舍，继续嗥叫恫吓，要是母猴带着幼猴逃到卷毛雄猴身边，拉拉就望而却步，停止恫吓。整个猴群里共有八只带崽的母猴，拉拉逐个进行恫吓驱赶，很快，这些带崽的母猴就通通围绕在卷毛雄猴身边了。

在动物界，凡是效果明显的生存经验，很容易就会被模仿。

那些单身母猴和半大幼猴，也都无师自通，把卷毛雄猴当做安全的避风港了。

卷毛雄猴俨然成了族群中所有母猴和幼猴的保护神了。

在猕猴社会，猴王的重要标志之一，就是有能力给予母猴和幼猴安全感，受到母猴和幼猴的衷心拥戴。现在，卷毛雄猴无论走到哪里，母猴和幼猴就紧紧追随在其身后，众星捧月，至少从表面上看，卷毛雄猴在猴群中的地位火箭般上升，差不多就是猴王了。

但拉拉是条有丰富生活阅历的警犬，它很快就发现，卷毛雄猴只是表面繁荣而已，只要它闭目打盹，或者跑出猴山那扇铁门，那些母猴与幼猴立刻就纷纷从卷毛雄猴身边离去。看得出来，母猴与幼猴是屈服于某种压力才靠拢卷毛雄猴的，是为躲避警犬追咬的权宜之计，一旦压力减弱，卷毛雄猴的这种凝聚力自然也就消失了。更让拉拉恼火的是，那些个雄猴，看见母猴与幼猴聚拢到卷毛雄猴身边，嫉妒得牙龈发酸，耳朵向后贴，怒目圆睁，射出仇恨的光，不时冲着卷毛雄猴咬牙切齿尖叫。有一次，卷毛雄猴在石岗攀爬，经过黑肩膀雄猴和绿耳朵雄猴身边，这两只心术不正的雄猴突然转过身来，撅起屁股对着卷毛雄猴，在猕猴社会，这表示轻视和挑衅。要不是拉拉发现及时，嗥叫着冲上去将黑肩膀雄猴与绿耳朵雄猴驱散开，极有可能这两个家伙会联合起来扭住卷毛雄猴痛打一顿。

威信是很难捧起来的，在猕猴社会，雄猴要靠强壮的体魄、聪慧的头脑和出色的业绩，才能威震群雄，建立起足够的威望，荣登猴王宝座。

缺乏崇拜、爱戴与威严，就建立不起真正的权威。

拉拉看出来了，卷毛雄猴在整个猕猴群里，算得上是年富力强的雄性，反应也很敏捷，挑选卷毛雄猴当下一届新猴王，应该说是比较恰当的。但是，卷毛雄猴的身体并未高大强壮得能让其他雄猴望而生畏，也不是什么出类拔萃的天才猴，要让卷毛雄猴顺利当上猴王，必须做出出色的业绩，有作为才有地位，这样才能服众。

对于群聚性动物来说，所谓业绩，无非是三个方面的突出表现：一、摆平群内争纷；二、觅食能力超群；三、带头抗击外族或天敌袭扰。

前两个方面，要让卷毛雄猴有什么作为，显然是不现实的。看来，只有在最后一个方面动动脑筋了。拉拉想，在这群猴子眼里，它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危险的入侵者，彻头彻尾的标准“天敌”，倘若让卷毛雄猴把它打败，并成功将它驱逐出猴山去，卷毛雄猴必定名声大振，威信急升，头上戴起英雄的光环，顺理成章成为众猴拥戴的猴王。

这主意不赖，值得一试。

（六）

拉拉没想到，要让卷毛雄猴鼓起勇气来追打自己，竟然还有不小的难度。

它已经重复了五遍同样的行为，跑到石岗前，一抬头发现卷毛雄猴，似乎撞见了让它心惊胆寒的天敌，脸上露出慌乱的表情，嗥叫一声，立刻扭头逃窜。

它是在用行为语言告诉卷毛雄猴，它心虚胆怯，假如卷毛雄猴前来追打它的话，它毫无招架之力，虚弱得不堪一击。

遗憾的是，卷毛雄猴脑子转不过弯来，无论它怎么表演怯弱，怎样表现畏缩，就是没有胆量向它挑衅。

唉，怪只能怪它自己，前几日黑肩膀雄猴被它惩罚得太厉害了，前车之覆，后车之鉴，猴子都吓破了胆，造成对它惧怕的心理定势，要想纠正，谈何容易啊。

再难，也不能打退堂鼓。扮演弱者角色，总能找到合适机会的。

这天中午，拉拉到小水塘饮完水，顺着台阶爬到堤岸，刚巧卷毛雄猴也从石岗下来喝水，双方不期然在堤岸碰面了，彼此相距仅有半米，差一点就互相撞到身体了。卷毛雄猴显然没料到会这么近与拉拉相遇，刹那间全身猴毛倒竖，尾巴旗杆似的刺向天空，声嘶力竭尖啸一声，向前跨了半步，做出扭打撕咬的姿态来。拉拉明白，卷毛雄猴并非突然间变得勇敢了，这其实是一种本能反应。骤然间面临危险，许多动物都会采取以攻为守的策略，以期能吓倒对方。别说猕猴了，就是兔子被逼急了还要反咬一口呢。但这种攻击姿势维持不了多长时间，它不需要对卷毛雄猴咆哮，它只需要镇定自若地站在原地不动，顶多一两秒钟，卷毛雄猴的勇气就会烟消云散，哀号一声没命地转身奔逃。

突然间拉拉意识到，这是一个能让卷毛雄猴展示英雄风采的天赐良机！

它此时此刻正站在堤岸边缘，被突然冒出来差点撞个满怀的卷毛雄猴吓了一大跳，失足从陡峭的堤岸滚进水塘去，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卷毛雄猴正龇牙咧嘴朝它啸叫，它若从堤岸跌进水塘去，从逻辑上说，给外界造成的印象，是它因为要躲避卷毛雄猴的凌厉攻势，所以才落得可悲下场，这将有力衬托卷毛雄猴的英雄气概。当然，它从堤岸滚落水塘，多少会受点损失。堤岸约有三米高，用石头砌成，在坚硬的石头上磕磕碰碰弄得不巧就会伤筋动骨。再说了，水塘虽小，水却不浅，有一米多深。狗不是鱼，也不是水獭，对水没有感情。狗虽然会游泳，但水性不佳，天生就不喜欢水。滚进水塘的滋味肯定不会好受。

拉拉正在犹豫，突然看见卷毛雄猴尾尖抖了一下，弯成鱼钩状，糟糕，卷毛雄猴已开始清醒过来，马上就要尾巴耷拉猴毛闭谢转身逃窜了。假如等卷毛雄猴转身逃窜后它再滚进水塘，跌得再惨滚得再猛，也起不到烘托卷毛雄猴英雄气概的作用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它不能再犹豫了。它心一横，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惊吠一声，扭头欲逃。它太慌乱了，一脚踩空，从高高的堤岸跌落下去。为了表演得更逼真，为了更吸引猴群的眼球，它钩起四爪，卷起身体，像只皮球似的在陡峭的台阶上打滚。

扑通，它掉进小水塘，溅起一朵大水花。

水深没过它的头顶，它在水里蹦跶挣扎，哗啦哗啦，搅得水花四溅。它鼻子呛着水，难受得要命。虽是盛夏季节，但水塘抽取的是地下水，水温很低，寒冷刺骨。

猴们都来看热闹，一条让它们畏惧的大狼狗在跳水上芭蕾，这挺好玩的。

拉拉好不容易从水塘里跳了出来，狼狈不堪地蹬上堤岸，使劲抖掉身上的水珠。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咿嗬呀——咿嗬呀——猴们在石岗、秋千架和铁索桥上跳跃，尽情嘲笑奚落。

卷毛雄猴得意扬扬地在堤岸上翻筋斗。老天爷白送给它出头露脸的机会，它当然乐意笑纳。

拉拉的腰在石头上撞了一下，足足疼了一天，一条大腿被石头擦伤，掉了不少狗毛。虽然吃了大亏，但它发现，主人大漫所交代的使命，已差不多快要圆满完成了。由于它狼狈不堪地掉进水塘，卷毛雄猴俨然成了英雄。母猴与幼猴簇拥在它身旁，争相替它梳理毛发，好几只公猴也都在卷毛雄猴面前做出俯首帖耳的样子。更让拉拉高兴的是，当天黄昏时分，猴群进餐后返回那座人工堆砌的石岗，卷毛雄猴志得意满地朝山顶那块紫褐色磐石爬去。这块磐石坐落在猴山的制高点，王者高高在上，这块光滑突兀色泽凝重的磐石象征着猴王宝座，谁有资格登上这块磐石，就意味着谁成为新猴王。

卷毛雄猴一步一步往山顶攀爬。只要卷毛雄猴坐到这块紫褐色磐石上，拉拉的任务就算顺利完成，就可以跨出那道铁门，跟随大漫回刑警队去了。

节骨眼上，又发生了意外。

卷毛雄猴一只前爪刚搭上磐石，身体还没来得及翻爬上去，那只黑肩膀雄猴突然从背后蹿上来，在卷毛雄猴大腿上抓了一把。卷毛雄猴吃了一惊，急忙将搭在磐石上的那只前爪缩了回来。两只雄猴争锋相对地互相咆哮了一通，黑肩膀雄猴退缩到一边去了。卷毛雄猴又想往紫褐色磐石上攀登，屁股还没坐稳呢，那只绿耳朵雄猴突然跳上来，在卷毛雄猴背上狠狠搡了一把。卷毛雄猴惊叫一声，抬头看时，有好几只公猴，正虎视眈眈地望着它，它无奈地耷拉那根骄傲的尾巴，从紫褐色磐石上跳了下来。

猴王宝座并不是那么容易坐稳的啊。

拉拉心里明白，卷毛雄猴把它吓得从堤岸跌进水塘这一英雄行为，虽然能让母猴、幼猴和普通公猴产生崇拜之情，但还不足以震慑那几只利欲熏心的大雄猴。有经验的猴子不难看出，卷毛雄猴与它彼此之间并未发生身体接触，它拉拉是自己滑一跤跌进水塘的，卷毛雄猴的业绩是有水分的。那些野心勃勃的大雄猴，并没有放弃权力欲望。

事情明摆着的，卷毛雄猴还未建立起足够的威望，潜伏的危机依然存在，一旦拉拉离开猴山，为争夺猴王宝座所引发的暴乱极有可能死灰复燃重新爆发。

它不能半途而废，它一定要不折不扣地完成主人交给的任务！

别无它法，只有继续牺牲自己的尊严，辅佐卷毛雄猴坐稳江山。

水给了它灵感，给了它启示，给了它表演的机会。

（七）

这段时间都是大晴天，碧天如洗，万里无云，明晃晃的太阳高悬在空中，向大地倾倒着火焰般的阳光。天气炎热，猕猴是一种汗腺发达的动物，天性好动，整天蹿跳奔跑，免不了会出几身臭汗，当然需要大量饮水。猴山左侧紧靠高墙有一个椭圆形小水塘，塘底有个人工泉眼，冒起一串串珍珠般的清水。中午时分，猴子便会三三两两来到小水塘，或将嘴唇贴在水面吮吸，或用前爪掬舀，饮水止渴。

拉拉突然灵机一动，想出个迫使卷毛雄猴前来挑衅的办法。

它守在小水塘边，不让猴子们靠近。汪汪，这个水塘归我所有，你们休想喝到一滴水！它朝那些口干舌燥向水塘走来的猴子凶猛地吠叫，跃跃欲扑，横蛮地将它们赶回石岗去。下午，骄阳如火，猴子们情绪激动，在石岗上蹿来跳去，朝拉拉投来憎恨的目光，如泣如诉地吼叫。有一只半大的幼猴，大概渴得嗓子冒烟实在受不了了，竟然兜了个圈子绕到拉拉背后，企图偷水喝。拉拉是警犬，反应灵敏得仿佛后脑勺都长着一双警惕的眼睛，那只半大的幼猴刚走下石级还没来得及喝到一滴水呢，拉拉就狂吠一声，凌空跃过约两米宽的小水塘，用饿鹰攫食的姿势扑咬，半大幼猴吓得屁滚尿流，只恨爹娘少给了两条腿，连滚带爬逃回石岗去了。

渴的滋味真不好受，唇干舌焦，猴们一个个都变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石岗、秋千架和铁索桥之间来来回回蹿跳吼叫，以发泄悲愤。本来就天气炎热，如此巨大的运动量，出大力流大汗，形成恶性循环，嘴更渴得厉害了。有一只老公猴，竟然卷起身体喝自己撒出的尿。有好几只幼猴，吵闹不休，跳到母猴身上，用力扳开母猴的嘴，用舌头舔母猴的唾液来解渴。干渴已成为猴群严重的生存危机。

出于护犊的本能，好几只母猴跳到卷毛雄猴面前，高声尖叫，上蹿下跳，前拽后搡，很明显，是在怂恿卷毛雄猴勇敢站出来，抢回猴群所急需的小水塘。母猴们之所以选中卷毛雄猴，毫无疑问，是因为这两天它们凡受到拉拉攻击，只要逃到卷毛雄猴身边，拉拉便会停止追撵，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就在两天前，拉拉被卷毛雄猴吓得从高高的堤岸皮球似的滚进水塘，变成狼狈不堪的落水狗。猕猴属于高智商灵长类动物，有触类旁通的思维能力，理所当然就把卷毛雄猴当做能力挽狂澜救猴群于倒悬的最佳人选。

卷毛雄猴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扭捏着不愿往小水塘方向去。但母猴们态度很坚决，前呼后拥，把卷毛雄猴送上前线。猴山面积本来就不大，下了石岗，往前蹿跳数步，便逼近拉拉站立的位置了。拉拉看得很清楚，卷毛雄猴身体在瑟瑟颤抖，眼神恐怖而绝望，就好像被推往断头台似的。咿啊——卷毛雄猴龇牙咧嘴冲着拉拉吼叫一声，声音颤抖得厉害，眼神慌张，身体歪扭着，摆出随时准备转身逃窜的姿势，标准的色厉内荏。拉拉心里明白，卷毛雄猴只是出于雄性的虚荣心，在雌性面前做个抗争的姿态而已，其实是银样蜡枪头，心无斗志，根本没有魄力认真来与它厮斗的。它只要向前跃动半步，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刻毒的低嚎，卷毛雄猴立刻就会魂飞魄散，夺路而逃。

它当然不会去吓唬卷毛雄猴，它的目的就是要造就一个有魄力有能力率众抗击天敌的新猴王。它缩起脖子，耷拉尾巴，好像见到了让自己害怕的东西，惊嚎一声，往后跳闪一步。在动物界，对峙的双方，假如有一方表现出退缩的迹象，另一方的气焰立刻就会膨胀。敌退我进，敌怯我勇，敌溃我追，这是所有动物都精通的战争艺术。卷毛雄猴当然也不例外，马上勇气上蹿魄力回升，向前跃动半步，咧开嘴唇露出两颗尖利的獠牙，吼叫得愈发响亮了。其他几只母猴受到鼓舞，也跟在卷毛雄猴身后，摩拳擦掌，咿呀咿呀怪叫。

所有雄猴，有的蹲在石岗上，有的攀在秋千架上，有的爬在铁索桥上，瞪大眼睛注视着这场关乎整个族群利益的水源争夺战。

拉拉又哀哀吠了两声，往后退缩一步。它不能立刻就夹着尾巴逃跑，一条高大威猛的警犬在一只猕猴面前不战而逃，这也未免太不真实了。它希望卷毛雄猴能冲上来与它厮打，周旋一两个回合，它找个机会败下阵去，输得合情合理。

拉拉节节退缩，卷毛雄猴的气焰便节节高涨。终于，卷毛雄猴大着胆子冲到拉拉跟前来了，汹汹嚎着，伸出毛茸茸的爪子，试探着来抓拉拉的脸。说老实话，此时此刻，拉拉只要使出闪电扑咬的动作，立刻就能咬断这只脏兮兮的猴爪。闪电扑咬是警犬学校的必修课程，也是警犬必须掌握的基本功，即在对方还没完全进入格斗状态时，以极快的速度狠狠噬咬对方的胳膊。别说猕猴了，即便是身强力壮的男人，遭到警犬的闪电扑咬，也会晕头转向的。它当然不会施展闪电扑咬的本领。它只有再次退却，退到紧靠着水塘的铁索桥墩下。

拉拉是这样想的，当卷毛雄猴再伸出爪子来厮打它时，它就故意让猴爪落到自己后脖颈上，猴爪不算锋利，最多也就抓掉一绺狗毛，这样戏就可以演得更逼真。在猴爪抓到自己脖颈的一瞬间，它嗥叫着原地弹跳，逃到石岗背后去，这样既能让卷毛雄猴充分表现英勇善战，又能使自己不受到什么伤害，一举两得，一箭双雕，皆大欢喜。

没想到，在完成这组动作时，出了点小小的纰漏。

当它站在铁索桥墩下，躲闪猴爪撕抓时，意料不到的事发生了，背后突然蹿上来一只母猴，冷不防在它腿上抓了一把。那母猴是蹑手蹑脚绕到它背后来的，行动快疾如风，它根本没有防备，被绊了一跤，跌倒在地。更糟糕的是，它这一跤刚巧是跌到卷毛雄猴跟前。

也许是出于一种向前扑抓的惯性，也许是被警犬的一再败退激起喋血冲动，没等拉拉翻转身来，卷毛雄猴一下就扑到它身上，一只猴爪按住它的肩胛，另一只猴爪揪住它的狗尾，张大猴嘴就朝它脖颈咬来。猕猴的牙齿虽不及狼牙熊牙豹牙虎牙这般厉害，但也能咬开坚果，尤其上嘴唇两颗獠牙，十分锋利。若被猴子狠咬一口，它肯定皮开肉绽，威风扫地。它本能地张开嘴迎向朝它脖颈伸过来的猴嘴。它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警犬，动作快如闪电，噬咬技巧娴熟，狗嘴比猴嘴大得多也厉害得多，它这一口若咬下去，轻则咬破猴鼻，重则咬掉猴脸。

但这么一来，即使再借给卷毛雄猴一个猴胆，卷毛雄猴这辈子也不敢再面对面与警犬过招了。它的目的不是要打败卷毛雄猴，而是要激发卷毛雄猴的英勇气概。它不能为了图痛快而前功尽弃。于是，它的犬牙已触碰到猴鼻了，却没舍得咬下去，及时将狗头扭开去。

卷毛雄猴并不领拉拉的情，照样冲着它的脖颈咬下来。拉拉感觉到脖颈一阵刺痛，噗的轻微声响，獠牙钉子似的钉进它的皮肉。它惨嚎一声，拼命颠跳挣扎。咝，脖颈被猴牙撕裂了，空气中弥散开血腥味。

拉拉终于从卷毛雄猴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落荒而逃。

卷毛雄猴满嘴狗毛，两颗尖利的獠牙被狗血涂红了。它被胜利陶醉，得意忘形，率领一帮雄猴气势汹汹追赶拉拉。拉拉像条丧家犬，夹着尾巴逃跑。犬遭猴戏，堂堂一条高大威猛的警犬，被一群猕猴追得屁滚尿流，也未免太窝囊了。说实话，拉拉当了多年警犬，还是第一次吃这么大的亏。

威风丧失，名誉贬损，脖颈火辣辣疼，它心里充满委屈。它很想杀个回马枪，急旋狗腰转过身去，凌厉扑击，将卷毛雄猴压翻在地，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咬它个猴毛飞旋猴血淋漓。但它只是想想而已。它知道，目前这种局面，正是主人大漫的愿望，也是它的奋斗目标。它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逃跑。

猴们群情振奋，咿咿呦呦怪叫，有的摩拳擦掌做厮打状，有的龇牙咧嘴做噬咬状，把拉拉撵得无处躲藏。

进出猴山那扇铁门，及时开启了，大漫站在门口，呼唤拉拉的名字。拉拉飞快蹿出铁门，哐啷一声，铁门关拢，拉拉不再需要躲避猴群的追逐了。

卷毛雄猴扑到铁门上，抓住铁杆猛烈摇晃。哐当，哐当，结实的铁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卷毛雄猴头顶和脸颊两侧的毛竖立起来，吹胡子瞪眼，咿咿呀呀怪叫，像个凶神恶煞。仿佛在对拉拉说，要不是这扇铁门阻挡，定要把你这条瘟狗撕成碎片！

气煞警犬也，冤煞警犬也。

（八）

猴群成功夺回了小水塘，各个喜笑颜开，唇焦舌干的猴子们趴在小水塘石级上，贪婪地喝水解渴，犹如在畅饮玉液琼浆。

解决了口渴的问题后，卷毛雄猴威风凛凛地返回石岗。它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头抬得很高，尾巴翘得笔直，气宇轩昂，很有点目空一切的王者风范。到了石岗下，它朝山顶那块紫褐色磐石攀爬。它神色庄严，步履稳重，踌躇满志。虽然攀爬的速度很慢，但所有的猴子都跟随在它身后，没有哪个抢先跑到前面去。登上山顶，它没有任何迟疑，一蹴而就跳到紫褐色磐石上，毫无顾忌地蹲坐下来。立刻就有两只雌猴，压低身体用一种顺从的姿势，爬到紫褐色磐石上，很投入地为卷毛雄猴整饰皮毛。其他猴子散落在紫褐色磐石下方，用恭敬的目光抬头仰望高高在上的卷毛雄猴。卷毛雄猴则居高临下，用威严的目光审视它的臣民。

它与拉拉的这场恶战，给了它自信，给了它威望，给了它谋求最高地位的雄厚资本。

黑肩膀雄猴与绿耳朵老公猴，匍匐着身体爬上紫褐色磐石，尾巴垂地，表情极为谦卑，慢慢将屁股转过来。卷毛雄猴抬起一条前臂，先搭在黑肩膀雄猴后腰上，然后又搭在绿耳朵老公猴后腰上，做了个骑背的动作。对于猕猴来说，骑在别的猴子后腰上，是表现权威的最高形式。

热闹的欢庆场面，可看做是猴王的加冕典礼。

这表明，桀骜不驯大公猴们，已被卷毛雄猴出色的业绩所折服，在强者面前甘拜下风，收敛野心和权力欲，无条件地拥戴卷毛雄猴成为猴群的新猴王了。

假如说，猴王头上也有一顶无形的皇冠的话，那么，是拉拉的血，染红了卷毛雄猴头顶的皇冠，使得这顶皇冠变得格外亮丽耀眼。

产生了新猴王，建立了绝对权威，对于猕猴群来说，就意味着结束了内讧，结束了流血暴乱，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秩序。

罗经理伸出大拇指，举到拉拉面前说：“真棒，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智勇双全的好警犬！”

警员大漫将拉拉脑袋搂进怀里，宽大的手掌有力地抚摸它的耳朵和脸颊，用它最喜欢的方式，对它进行褒奖。

来了一位兽医，替拉拉治疗脖颈上被咬破的伤口。拉拉脖颈上的伤口，因为涂了碘酒，更疼得慌。可它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滋滋的。只要大漫高兴，它就是负再重的伤也是值得的啊！

神秘导盲犬

* * *

同往常一样，上午九点半钟，满头银发的瞎老太婆在一条黑白相间的大花狗的引导下，结束了在翠湖公园的晨练，穿过市政府大院，出现在五华山广场大门口。

拉拉又闻到了那股让它心惊胆战的气味，稍稍犹豫了一下，它往前蹿跃，把牵引索拽得哗哗响，发出一串报警的吠叫。

“非！”警员大漫板着脸大声发出口令。

从警犬学校毕业出来的警犬，都能听懂人类的六个单音节词：袭、嗅、衔、搜、进、非。这六个字包含了警犬的工作职责和行为要素，俗称警犬六字经。“非”的含义就是要它停止正在发生的行为。警犬的天职就是服从，令行禁止，对主人绝对忠诚。

拉拉立即停止蹿跃，停止高声吠叫。但它仍然尾巴平举，全身狗毛恣张，警觉的目光盯着那条大花狗。

大漫不理会它的报警吠叫，这说明主人对它的信任已直线下降，拉拉对此非常苦恼。

两个月前，省公安厅缉毒大队在中缅边界破获一桩武装贩毒案，当场击毙盘踞在金三角的大毒枭坤班，缴获三百零二公斤纯度很高的海洛因。坤班集团遭受重大损失，当然不肯善罢干休。据卧底线人报告，坤班集团的继任者——坤班的亲弟弟坤索，策划要在国庆节期间，在市政府大楼制造一起爆炸案，以示报复。当今社会，恐怖主义猖獗，全世界频频发生让人瞠目结舌的爆炸惨祸。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刑警大队调集警力与警犬，对市政府大院进行严密防守。翻阅拉拉档案，在警犬学校里，搜索爆炸物这项警犬必修课程，它的成绩名列前茅。说不清什么原因，拉拉对炸药天生有一种超感的敏锐，不管是塑胶炸药、液体炸药还是普通的TNT炸药，不管是用塑料薄膜密封还是深埋在地下，它都能准确无误地寻找到。有一次到腾冲执行任务，那是当年中国健儿抗击日寇的战场，走到一条街上，拉拉突然就在十字路口狂吠不止。工兵前来挖掘，结果在两米多深的土层里挖出一枚六十年前日本飞机扔下的重达两百磅的大炸弹，拉拉因此荣立三等功一次。

拉拉理所当然是守卫市政府大院最合适的“人”选，被安排在大门口值勤，嗅闻所有出入人员，防止爆炸物混进这座城市的首脑机关。

按理说，非常时期，应禁止闲杂人员进出市政府大院，以减少嫌疑和监控的目标。那位满头银发的瞎老太婆，既非市政府大院内的工作人员，也不是某位工作人员的家属或亲戚，与市政府大院毫无瓜葛，却仍被允许自由出入市政府大院。

瞎老太婆是个很特殊的人物，据她自己讲，她曾经有过一个幸福的家，十年前，丈夫和唯一的儿子在一次车祸中死于非命，她痛哭三天三夜，开始流泪，继而流血，把眼睛哭瞎了。后来别人送了她一条名叫拜库的导盲犬，人与狗相依为命，苦度艰难岁月。瞎老太婆就住在离市政府不远的景新街，每天早晨都要到市政府大院背后的翠湖公园与一帮同命相怜的孤寡老人一起参加晨练，唱唱花灯戏，唠唠家常话，这是老人们暗淡晚年中的唯一亮点，枯寂生活中的唯一乐趣。要是沿马路走，要绕两条马路，多走一公里多路，且是车水马龙的繁华路段，虽有导盲犬引路，但对于一位双目失明年逾七旬的老人来说，仍是一段惊险而又坎坷的路程。市政府大院的门卫们，出于对身世悲惨的瞎老太婆的同情，允许她和她的导盲犬借道市政府大院，前门进后门出，既安全又快捷，也算是一种人道主义关怀吧。

习惯成自然，谁也不好意思禁止可怜的瞎老太婆借道进出。

瞎老太婆非常准时，每天早晨七点整，在导盲犬的引领下，出现在市政府大门口。导盲犬，瞎子的活拐杖。拜库不仅充当盲杖，还帮瞎老太婆背东西，狗背上驮着一只黑色帆布背囊，穿过一条长约两百米的林荫道，绕过市政府办公大楼，顺着草坪与花坛间彩石甬道从后门进入翠湖公园。九点半钟，她就结束晨练，又从原路返回，跨出市政府五华山大门，回她景新街破陋的小屋去。

拜库是条很称职的导盲犬，走在街上，全神贯注为瞎老太婆引路，从不会东张西望思想开小差，过马路时，它会扭头朝飞驶的汽车和横冲直闯的自行车高声吠叫，提醒驾车人和骑车人注意别稀里糊涂撞倒瞎老太婆。到了马路牙子边，它会轻轻叼起瞎老太婆的裤角，让瞎老太婆抬高脚跨上人行道，以避免被绊倒。有一次，马路上一只窨井盖夜里被小偷撬走了，快走到窨井时，拜库才发现危险，急忙刹住脚步，但瞎老太婆并不知情，仍惯性往前走，一脚踩在狗尾巴上，拜库疼得龇牙咧嘴，却只是狗嘴发出一声声惨嚎，身体却纹丝不动，阻挡瞎老太婆跌入窨井。

看见过拜库的人都说，瞎老太婆老来交了华盖运，得到一条千金难求的优秀导盲犬。

瞎老太婆自己说，那是老天爷可怜她这个丧夫失子的孤老太婆。

拉拉被调来这里的第二天，当导盲犬出现在它面前时，它就在导盲犬身上闻到一股让它神经绷紧的气味，这正是主人命令它用嗅觉严密搜寻的气味，它理所当然气势汹汹地朝导盲犬扑咬，并发出一串猛烈的吠叫。警员大漫两条剑眉陡地竖起，哗啦一声将冲锋枪指向瞎老太婆和导盲犬，厉声喝叫：不许动！瞎老太婆吓得面如土色，两条腿筛糠似的抖得厉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那条导盲犬脾气温顺，瞎老太婆让它卧倒，它就乖乖趴在地上接受检查。大漫拉开狗背上那只黑色帆布背囊，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翻了个遍，一件毛背心、一件薄外衣、一只大口茶缸、半瓶矿泉水、一只折叠式小板凳，没找到任何可疑物品。大漫是个责任心很强的警员，扒开狗嘴看看，又揪住狗尾巴查看肛门，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既然查不出问题，只有对瞎老太婆说声对不起，给她和她的导盲犬放行。

过了一个半小时，瞎老太婆结束晨练，在导盲犬的带领下返回到市政府大门口时，拉拉又在导盲犬身上闻到那股让它激动战栗的爆炸物气味，它又毫不迟疑地吠叫报警。主人大漫依然脸绷得紧紧的，毫不含糊地将导盲犬浑身上下搜了个遍，重点仍在狗背那只黑色帆布背囊上，结果仍一无所获，让警员和警犬双双遗憾。

这以后，每天如此，导盲犬进出市政府大门，身上总带着一股让拉拉心惊肉跳的危险气味。可大漫严肃认真地进行搜查，结果却总是劳而无功，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也找不到。

五次六次，重复同样的无效劳动，旁观者便开始有了闲言碎语。

“哦，这条警犬鼻子是不是有过敏症啊？”一位脸上刻满皱纹的老门卫讪笑着说，“狗也会患鼻炎的。我前几年养过一条蝴蝶犬，闻其他东西都没事，但只要一闻到花椒气味，立刻就会呕吐，害得我们家三年不敢吃花椒。”

市政府保卫处一位端庄漂亮的女官员说：“狗最容易条件反射了。我们家曾经养过一条沙皮狗，小时候我用红暖瓶倒开水时不小心烫了它一下，这以后，它只要见到那只红暖瓶，就会紧张得浑身发抖，叫个不停。”

七次八次，连续不断受到无辜惊吓，瞎老太婆幽幽说道：“我又穷又瞎，没人看得起，拜库跟着我，也受了不少委屈啊。有一次拜库带着我稀里糊涂走到富人居住的别墅区，富家狗嫌贫爱富，当然也看不起跟着我这个老叫花子的狗，十多条狗追着我和拜库咬。唉，人穷被人欺，狗穷也被狗欺啊。”

十次二十次，对着相同的目标吠叫报警，结果却总是虚惊一场，拉拉发现，主人大漫虽然没有公开责怪它，但态度却有了微妙变化。主人不再如临大敌地用枪指着瞎老太婆和导盲犬，主人的脸色不再刚毅冷峻，检查时也不再彻头彻尾把狗背上的黑色帆布背囊翻个底朝天，而是拉开拉链很随意地朝里头瞄一眼，就算检查完毕。再后来，主人干脆就懒得拉开拉链检查了，用手在狗背那只黑色帆布背囊上胡乱摸一摸，便示意放行。拉拉跟随主人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大漫对待它嗅闻到的可疑目标如此马马虎虎敷衍了事。

唉，狼来了，狼来了，结果狼总是不来，不能不让人怀疑到底有没有狼？

最让拉拉感到委屈的是，前天下班后，大漫竟把它带到警犬学校的兽医室。穿白大褂的医生拿个闪闪发亮的东西在它鼻孔里捣鼓，一会儿让它闻薄荷，一会儿让它闻烟草，一会儿让它闻樟脑，来来回回折腾。它心知肚明，主人怀疑它嗅觉功能出现障碍，让医生给它检查鼻子有没有毛病。这对它自信心是个严重打击。虽然检查结果一切正常，但主人在瞎老太婆和导盲犬这件事上，仍没恢复对它的信赖，当它再次对散发恐怖气味的导盲犬狺狺叫唤时，大漫甚至不愿再理会它的报警，连摸都懒得摸一下狗背上的黑色帆布背囊。

主人的想法很明确，让瞎老太婆通行无阻，别没事找事了。

拉拉当然苦恼，它也曾想过，既然无数次实践证明，导盲犬身上搜不出任何危险物品，既然主人已对它的吠叫置若罔闻，既然报警已经失效，叫了也白叫，倒不如睁只眼闭只眼，准确地说睁一只鼻孔闭一只鼻孔，别再对导盲犬吹毛求疵了。但这个念头刚闪了一下，就被它否决了。它是警犬，它受领的任务就是要嗅闻搜寻爆炸物，对使命的忠诚，才是真正对主人的忠诚。导盲犬身上，确确实实有一股类似炸药的恐怖气味，这是铁定的事实。至于为什么几十次搜查都未能找到危险物品，其中有什么奥妙，它就不得而知了。它不能因为别人的闲言碎语，不能因为主人在皱眉头，就假装闻不到导盲犬身上的恐怖气味，就缄口不吠装糊涂。哺乳类动物是靠鼻子思想的，狗是靠鼻子认知世界的，它的鼻子告诉它，导盲犬身上确有危险气味，它既然闻到了，那它就必须吠叫报警。

但压力是客观存在的，包括主人在内所有的人，都怀疑它鼻子或脑子出了问题。

导盲犬引领着瞎老太婆，从拉拉身边缓缓经过，那危险的气味依然氤氲在空气中，拉拉冲动地往前蹿扑，却被主人紧紧拽住牵引索，身体动弹不得。

瞎老太婆走出市政府大门，同往常一样，往左拐弯，隐没在行道树背后。可疑目标远去，气味源也就渐渐淡出，拉拉的情绪也慢慢恢复平静。

可过了不到十分钟，瞎老太婆又回来了，脸上堆起老年人羞涩的笑，用充满歉意的口吻说：“太糟糕了，我的茶杯忘在翠湖公园长椅上了。唉，人老喽，不中用了，就爱犯丢三落四的毛病。我已经走不动了，让我的拜库去跑一趟，把我的茶杯叼回来吧。”

已经不是头一次发生这样的事了。三天前，瞎老太婆晨练归来刚跨出市政府大门，就说把一件毛背心忘掉在翠湖公园里了，结果是那条名叫拜库的导盲犬，独自跑回翠湖公园去，把瞎老太婆的毛背心给叼回来了。

上了年纪的人，容易遗漏东西，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两名门卫和警员大漫，谁都没有反对名叫拜库的导盲犬再度借道市政府大院，去取瞎老太婆遗落的东西。怜悯之心人皆有之，何必要去为难一个双目失明的残疾老人呢。

“老人家别着急，您就坐在这儿歇歇脚，您的拜库一会儿就会给您把茶杯找回来的。”一名门卫好心好意地说。

“谢谢，谢谢！”瞎老太婆感激地说着，把导盲犬拉到市政府大门外花坛旁，“哦，让我来替你解开绳索，拜库啊，辛苦你跑一趟啦。”

瞎老太婆坐在与市政府大门斜角的马路牙子上，摸索着给名叫拜库的导盲犬解脖子上的绳索。瞎老太婆所在的位置离市政府大门约二十多米，中间没有遮拦，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正是办公时间，市政府大门不时有轿车及人员进出，两名门卫和警员大漫忙着检查或盘问新出现的目标，不再去注意瞎老太婆。不知为什么，拉拉虽然被大漫牵来牵去嗅闻进出的车辆和人员，心里却始终放不下瞎老太婆和她的导盲犬，不时回头瞥望，暗中进行监视。

在动物界，狗不仅嗅觉是第一流的，视力和听力也是很棒的。拉拉看见，瞎老太婆很快就把导盲犬脖子上的绳索解开了，奇怪的是，瞎老太婆却并没做出让狗去翠湖公园取回茶杯的指令，而是用胳膊圈住狗脖颈，把狗头揽进怀里，不停地摩挲亲吻。瞎老太婆还伸出颤巍巍的手，抚摸导盲犬的身体，从尾尖到耳郭，将它全身摸了一遍，动作温柔而又热烈，充满浓情蜜意。拉拉当然知道，作为狗，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接受主人的抚摸。深情的抚摸，就是主人通过手指动作将爱心灌输到狗的心田。可以这么说，就是因为人类传情达意的爱的抚摸，狗才与人类建立起亲密无间牢不可破的友谊。让拉拉迷惑不解的是，瞎老太婆这时候干吗要这般抚摸导盲犬呀？拜库无非是要去捡回瞎老太遗忘在翠湖公园的茶杯，对于耳聪目明训练有素的狗来说，捡回主人遗忘的东西，那是轻而易举的事；从这儿到翠湖公园，对于四肢健全惯于奔跑的狗来说，来回跑一趟顶多也就是十多分钟的时间。轻松的使命，短暂的别离，有必要这么缠绵吗？拉拉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瞎老太婆的抚摸持续了两三分钟，导盲犬尾巴摇得像朵菊花。

终于，瞎老太婆抚摸完毕，做出让导盲犬独自去翠湖公园取回茶杯的指令。导盲犬当然乐意完成主人指派的工作，兴奋地蹦跳着，跃跃欲试。这个时候，拉拉又注意到一个让它困惑的细节，当拜库扭头撒腿要跑，狗身体与人身体脱离接触的瞬间，瞎老太婆两手做搂抱状，身体前倾，似乎很想抱住拜库舍不得它离去，皱纹纵横的脸上，浮现出别离的伤感，两只布满白翳的眼睛里，有两粒混浊的老泪，在酸涩地滚动。

拉拉总觉得，眼前缠绵而又悲伤的别离情景，似曾相识，好像在哪儿见过。

即使与宠物关系再融洽的主人，也没必要为一次短暂的分离而掉泪的啊。

谁也没有出面干涉阻拦，导盲犬顺利跨过大门进到市政府大院。

突然，拉拉脑子豁然一亮，想起自己曾经看到的狗与主人挥泪告别的那一幕。那是在警犬学校，给全体警犬训导员放映一部二战时期的资料片。银幕上，几十辆德军的坦克隆隆驶向苏军阵地。苏军战士被德军猛烈的炮火压得抬不起头来。苏军战壕里，硝烟弥漫，聚集着几十条警犬，每条警犬的背上都捆绑着长方形炸药包。战士们搂着自己的爱犬，深情地抚摸，狂烈地亲吻。指挥官一声令下，战士们泪流满面，发出“袭”的口令。警犬带着主人的嘱托，敏捷地跃出战壕，在弹坑间灵活蹿跳，躲开雨点似的机枪子弹，勇猛扑向巨兽般的德军坦克。随着一声声巨响，德军坦克变成一堆堆废墟……

只有生离死别，才会有含泪的依依惜别；只有无情的诀别，才会有肝肠寸断的悲痛。

拉拉脑子里，苏军战士与身体捆绑着炸药包的警犬含泪诀别的镜头和瞎眼老太婆与导盲犬缠绵别离的镜头重叠在一起，它的心一阵抽搐，猛然警觉起来。这时，又发生了让拉拉吃惊的事情，也不知什么时候，驶来一辆红色雅马哈摩托车，停在瞎老太婆面前，戴着头盔的男子正拉着瞎老太婆的手，帮助她跨上摩托车后座。

瞎老太婆让导盲犬去翠湖公园取回茶杯，导盲犬刚离开她身边，她就要悄悄地骑摩托车溜走，这完全不符合常情，这里头肯定有鬼！

再扭头看导盲犬，已顺着市政府花园大道走出五六十米，再走五六十米的话，就要抵达宏伟漂亮的市政府办公大楼了。拉拉明白，假如事情像它判断的那样，导盲犬身上捆绑着炸药，那么危险已经迫在眉睫，留给它的时间仅有短短几秒钟了。它若按常规吠叫报警，就算大漫及时采取措施，也已来不及阻止罪恶发生了。再说，由于它屡屡“虚假”报警，主人对它的信任已大打折扣，会不会在它吠叫报警后及时采取措施也还是个问题。它只有采取非常规做法，或许还能制止这场血腥而又恐怖的爆炸。

时间紧迫，火烧眉毛，它突然用足力气使劲扑跃。警员大漫没有防备，牵引索从他手中脱落。拉拉获得了自由，半秒钟都不敢耽搁，立即闪电般朝瞎老太婆扑过去。

拉拉没有去追导盲犬，而是将攻击目标锁定在瞎老太婆身上，是有道理的。它若去追导盲犬，对方肯定会撒腿奔逃，或者撕咬反抗，它是不可能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制伏一条个头和体魄都与它相差无几的导盲犬的。它攻击瞎老太婆，人与狗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导盲犬绝不会坐视不管，肯定会跑过来救援，这样就可以把爆炸的危险引到市政府大院外面来。

拉拉奔到马路边时，瞎老太婆已跨上摩托车后座，戴着头盔的骑手正在踩发动机。说那迟，那时快，拉拉猛地蹿扑上去，一口咬住瞎老太婆的一只衣袖。它想把瞎老太婆从摩托车上拽下来，它这么一条高大威猛训练有素的警犬，要拽倒一个风烛残年的瞎老太婆，应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遗憾的是，出了一点意外，在它起跳扑蹿时，那条长长的牵引索，在行道树上挂了一下，就像狗脖子被人使劲拉了一下，严重影响了冲击力，瞎老太婆又及时伸手抓住戴头盔骑手的腰，结果咝的一声，只是把瞎老太婆一只衣袖给撕下来了。

瞎老太婆受到惊吓，杀猪似的发出一声怪叫。

瞎老太婆这声怪叫，如同给那条名叫拜库的狗发出了求救信号，导盲犬的职责就是为主人保驾护航，它立刻掉转头来，汪汪嗥叫着，飞快朝瞎老太婆奔过来。

摩托车发动起来了，导盲犬也蹿出市政府大门，冲到马路上来了。

摩托车启动，并迅速加大油门，吼叫着向前冲刺。忠心耿耿的导盲犬紧贴在摩托车旁边，激动地汪汪吠叫着，跟随摩托车一起奔跑。瞎老太婆扭转头高声喊道：“回去，拜库，快回去！”但导盲犬对主人一片赤诚，舍不得抛下主人，仍脚下生风尾随着摩托车飞奔。戴头盔的骑手往后瞄了两眼，突然用胳膊肘捅瞎老太婆的腰。瞎老太婆从摩托车后座上掀翻下来，摔得不轻，跌了个嘴啃泥，满脸血污，躺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

导盲犬不再去追逐摩托车，摇着尾巴呜呜殷切地叫着，向瞎老太婆跑过去。导盲犬天性就喜欢黏在主人身边，帮助双目失明不幸摔倒的主人爬起来，是导盲犬义不容辞的责任。拜库跑拢到瞎老太婆身旁，轻轻叼住她的衣襟，好心好意要把主人搀扶起来。瞎老太婆拼命用拳头击打狗脸，鬼哭狼嚎般喊叫：“走开，别过来！滚吧，快离开我！”

导盲犬不知所措，站在瞎老太婆面前发呆。

就在这时，惊天动地一声巨响，导盲犬站立的位置，爆出一个大火球。路边一棵梧桐树被拦腰炸断，市政府大门也被震得微微颤抖。警员大漫与两名门卫面面相觑。那辆红色雅马哈摩托车，被爆炸产生的巨大气浪掀翻，骑手摔出一丈多远，头盔在地上打滚，人躺在马路上呻吟。

浓烟渐渐消散，瞎老太婆与她的导盲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怜的无辜的导盲犬，成了恐怖活动的殉葬品。

警笛鸣叫，警员大漫和两名门卫如梦初醒，犹如出山猛虎，扑向踉踉跄跄正准备逃窜的摩托车骑手。

经审讯，摩托车骑手交代，这正是金三角贩毒集团策划的爆炸案。恐怖分子非常狡猾，看见有警犬在市政府大门口日夜值勤，就利用人们对残疾老人怜悯同情的心理，玩了一个捉弄警犬嗅觉的把戏。罪犯将导盲犬身上的黑色背囊浸染炸药气味，气味很淡，迟钝的人鼻子根本闻不到，但灵敏的狗鼻子却一闻就闻出来了。警犬当然要吠叫报警，但检查结果却一无所获。重复几十遍后，主人必定会对狗一而再再而三的虚假报警产生厌烦，警惕性再高的人也会因此而变得麻痹大意。这时候，罪犯将密封好的配有定时装置的真炸药包塞进黑色背囊，由导盲犬带进市政府大院。罪犯计算得很准确，导盲犬走到市政府办公大楼墙根下，炸药包就会引爆。

设计再巧妙的阴谋，在忠勇机灵的警犬面前，也难免会遭到可耻的失败。

失重的荣誉

* * *

（一）

训练场上，秋风肃杀，梧桐树金黄的落叶像蝴蝶般飞舞，轻盈地飘落到地上。十几名荷枪实弹的警员，排成一列横队，标准的立正姿势；每位警员右侧蹲着一条警犬，前肢直立，后肢盘跪，也是标准的狗式立正姿势；警员和警犬都纹丝不动，像一群威武的雕像。

队伍前面，一位佩戴银质警督衔的姚警官，用浑厚的男中音高声宣读一纸命令：

“……017号警犬维奇，在侦破孔雀别墅谋杀案战斗中，率先找到关键物证，为破案提供了重要线索，使狡猾的凶犯受到了法律严惩……鉴于警犬维奇的出色表现，经报省公安厅批准，荣立三等功一次……警员金永辉，训犬有方，人与犬配合默契，特予以嘉奖……”

警员小金牵着警犬维奇从队列里走了出来，那位警督衔的姚警官将一枚勋章用红绸带挂在警犬维奇的脖子上。队伍响起热烈的掌声。

维奇是条黑黄双色犬，背脊黑如漆，腹部黄如金，牙口还不满三岁，正当青春年华，眼睛清亮，皮毛光滑像涂了一层釉。红绸带挂在黑色的狗脖子上，格外醒目，艳阳照耀，把它胸前那枚勋章照得亮灿灿，如同挂着一轮小太阳，无论人眼还是狗眼都看得眼花缭乱。

人逢喜事精神爽，狗逢喜事也精神爽。维奇本来就是警犬中的帅哥，佩挂耀眼的勋章，更显得英姿勃发、威武雄壮。

“多好的警犬呀，刚从警犬学校毕业才两个月，就建立了功勋，将来前途不可估量啊！”姚警官慈爱地抚摸维奇的脑壳，意味深长地说，“每一条优秀的警犬背后，都有一位优秀的警员；反过来说，只有一流的警员，才能训练出一流的警犬。”

警员小金白胖的脸上飞出红霞，胸挺得更直，头昂得更高，眉宇间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与自豪，脚后跟啪地靠拢，朝姚警官行了个规范的举手礼，激情澎湃地说：“首长请放心，我保证把维奇培养成最优秀的警犬！”

又赢得姚警官赞许的目光，又赢得一阵热烈的掌声。

所有警员都用羡慕的眼光望着小金，所有警犬都用羡慕的眼光望着维奇。

警犬拉拉也在队伍里，与维奇相比，拉拉的外观形象就要差一大截了。皮毛土黄，色泽暗淡，左耳朵被子弹打裂后缝补起来过，留下无法遮掩的难看的伤痕。岁数偏大，颈部的绒毛已开始秃落，露出难看的青灰色狗皮。岁月风尘，在狗脸上缕刻出几道深深的皱纹。犬牙蒙着一层黄渍，透出一种沧桑感。只有两只狗眼，仍炯炯有神。

在所有警犬中，只有拉拉用鄙夷的目光投向维奇，要不是主人大漫命令它蹲坐在地不得擅自行动，要不是狗脖子被牵引索拉扯得无法动弹，它很想扑蹿上去，冲着维奇的耳朵狠狠咆哮一声，或者一爪子将维奇打翻在地，让这个争名夺利的家伙清醒清醒，然后咬住那根红绸带，把那枚金光闪闪的勋章从维奇脖子上摘下来，叼还到主人大漫手里。

老天可以作证，这枚勋章本来就应该属于它拉拉的。

十天前，风雨交加的夜晚，西山风景区的孔雀别墅发生了一起入室盗窃杀人案，一名做珠宝生意的款姐，穿着睡衣被人杀死在卧室门口。款姐的丈夫到缅甸去进货了，儿子在加拿大读书，家里只有她和一位女佣。据那位女佣讲，她刚刚入睡，听到一声惨叫，赶紧从床上跳起来，披着衣裳奔到楼上，见女主人已倒在血泊中，一个黑影跳窗而逃。她立刻按响报警器，并打110电话报警。孔雀别墅属于高级住宅区，警卫措施严密，围墙四周、主要路段及每栋别墅的门口，都安装了红外摄像仪，且有专职保安二十四小时值班巡逻。

接到报案后，十几名刑警带着拉拉和维奇两条警犬，火速赶到现场。别墅区六名值班保安比刑警提早进入现场，罪犯的脚印痕迹与值班保安的脚印痕迹混淆在一起，罪犯的气味痕迹也已与值班保安的气味痕迹混淆在一起，已经很难辨认了。现场勘察发现，受害者右胸中了一刀，刺穿肺部，左胸中了一刀，刺穿心脏。不难推测，罪犯在行窃时发出异常响动，受害人惊醒，从卧室开门出来，被罪犯刺了一刀，未刺中要害，受害人惨叫，极有可能受害人与罪犯发生短暂扭打，罪犯又一刀刺破受害人心脏，受害人倒地毙命。可以肯定，罪犯身上沾满了受害人的鲜血。查看录像，十几个画面均未发现有可疑的人，显然，罪犯避开了分布在别墅区里的十几只摄像头，是顺着水管从后窗进到屋内的。从录像判断，罪犯还在别墅区内，因为别墅区大门和围墙上的几架摄像仪都未出现案发后有人走出大门或翻越围墙的镜头。刑警和保安封锁了别墅区，把搜索任务交给了警犬拉拉和维奇。要是天气好的话，在这样一个特定环境里寻找到罪犯或犯罪物证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罪犯跳窗而逃，重重落地，窗下的路面上肯定会留下罪犯清晰的脚印，罪犯浑身是血，还带着血迹斑斑的犯罪工具，一走动就会在空气中留下一条灵敏的狗鼻子很容易识别的气味流，顺着气味流追踪而去，就可找到罪犯或犯罪物证。可遗憾的是，老天不帮忙，一直在下雨。哗哗而下的滂沱大雨一遍又一遍冲刷路面，早就把罪犯的脚印冲洗得无影无踪，也把空气中的气味流洗刷得干干净净。

只能采用全面排查的办法，搜遍别墅区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当然是连夜搜查，不让罪犯有时间销毁或转移罪证。

孔雀别墅属于园林式住宅，占地面积不小，亭台楼阁，溪流水池，健身娱乐，会馆餐厅，一应俱全，别墅区后面还有一片十多公顷松树林。大漫牵着拉拉，小金牵着维奇，由东向西，冒雨搜寻。开始，维奇的积极性还是蛮高的，东蹿西奔，寻找可疑的气味。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警犬，工作热情都很高，都想尽快建功立业，一鸣惊人。可维奇毕竟缺乏实战经验，精神虽然可嘉，但效率却难以恭维。在搜索一块花坛时，维奇突然大呼小叫，狗爪子在泥土中拼命抓刨，警员小金真以为发现了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脱掉笨重的雨衣，一手拿电筒，一手用铁锹挖。折腾了好一阵，却挖出一只死老鼠来。死鼠已经腐烂，散发浓烈的恶臭。气得小金用牛皮制作的牵引索在维奇背上狠狠抽了两下，呵斥道：“发狗瘟的，拿只死老鼠来哄我，你当我是饿猫呀！”

搜索持续进行了三个小时，仍未发现嫌犯的蛛丝马迹。别墅住宅区已搜遍，还剩下那片占地十多公顷的松树林。警员小金连续打喷嚏，像是冷得感冒了。大漫解开拉拉和维奇脖颈上的牵引索，命令道：“你们到松树林去搜索，不准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大漫搀着小金钻进警车，他们太累了，要喝碗热腾腾的姜汤驱寒解乏。

钻进黑黢黢的松树林，避开主人监督的视线，维奇打了个哈欠又打了个喷嚏，神情变得沮丧，挤到树根下避雨，不再卖力地搜寻了。

刚从学校毕业出来的警犬，都有类似的毛病，由于没经过磨炼，性格脆弱，做事情绪化，顺境时浩气冲天，逆境时颓废丧气，缺乏百折不挠的韧劲。

拉拉继续用狗鼻子梳理着松树林每一寸地面。它也是血肉之躯，它也已经被大雨淋浇了三个多小时，它也冷得瑟瑟发抖，它的体力也已严重透支，它也想找个地方避避雨暖和暖和身体，可是，它是一条久经考验的警犬，它晓得贵在坚持的道理，主人既然已经下达了搜索的命令，它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不折不扣执行主人的命令。无论是在主人的监督下，还是远离主人的视线，都毫不含糊一丝不苟地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务，人前人后一个样，这才算得上是条忠勇的好警犬。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警犬也是兵，养犬千日，用在一时，别说下雨了，就是天上下刀子，它也要挺住，决不会退缩或偷懒的。

拉拉咬紧牙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松树林里穿梭奔忙。

前面是条溪流，这是人工造景开凿出来的小溪，平时水很浅，薄薄一层晶莹的水片顺着五颜六色的鹅卵石叮咚滑行。下了大半夜雨，溪流也涨潮了，浊黄的水哗哗流淌，深及狗肚皮。既然是全面搜索，当然不能遗漏这条溪流。拉拉毫不犹豫跳进小溪。溪水冰凉，冷得它直打哆嗦。水流湍急，底下又是滑溜溜的鹅卵石，它闪了两个趔趄，才勉强站稳。它把狗鼻子贴在水面，认认真真嗅闻识辨。泥土腥味，草木清香，雨水特有的微酸气息……突然，它在溪流所散发出来的复杂的气味图谱中，闻到一股特别的甜腥气味，很像是人血的味道。它神经陡地紧张起来，一面嗅闻，一面溯流而上。很快来到一座造型精美的小桥下，人血的气味源就来自一块大鹅卵石底下。它费了很大的劲，用狗爪蹬开那块大鹅卵石，踩了踩，底下是堆柔软的东西。它将狗头潜进水中，将那堆东西叼了出来，哦，是捆扎成一团的人的衣裳，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经验告诉它，这很可能是罪犯行凶时穿的衣裳，来不及销毁，匆忙间裹成一团藏匿在小溪的鹅卵石下。

它吃力地叼起那坨衣裳，想蹿上岸交给主人大漫。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溪流，岸沿用水泥铺砌，有两米多高，斜坡很陡。要是在平时，这点高度决难不倒它，它是训练有素的警犬，蹿高是它的拿手好戏，纵身一跃即可登上岸去。但此刻，它在雨水和溪水中已浸泡了好几个小时，累得全身狗骨头都快要散架了，且溪水快淹没它的脊背，那坨衣裳被水浸泡后也变得石头般沉重，它跳了两次，都没能达到登岸的高度，半途又滑落下来。

没办法，看来只有用吠叫声将主人引来了。

它刚想叫唤，就在这时，维奇出现了，趴在堤岸上，狗嘴呼哧呼哧激动地喘息。这家伙，一定是听到异常响动，闻到那坨衣裳的血腥味，所以才从躲雨的树下跑出来的。维奇的脑袋伸了下来，狗眼盯着那坨衣裳，犬牙咔嚓咔嚓做出叼咬状，用意很明显，是在告诉它，愿意替它将那坨湿衣裳叼上岸去。它当时根本没想别的，只希望能赶快将罪犯藏匿的罪证尽快送到主人手中。维奇肯帮忙，两条警犬齐心协力，是有可能把那坨湿衣裳运送上岸的，那就不用麻烦主人大漫前来接应它了。它直起后肢，两条前腿抠住岸壁，叼着那坨湿衣裳站了起来，维奇则小心翼翼地伸下嘴吻来，努力了一阵，维奇的牙齿咬着衣裳了，用力叼拔，将那坨湿衣裳叼上了岸去。

它松了一口气，重担卸掉了，它稍事休息，缓过劲来后，就可以轻松地从溪流蹿跳上岸了。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维奇把那坨湿衣裳叼上岸去后，一秒钟也没有耽搁，立刻叼起衣裳往别墅住宅区狂奔，一边跑还一边从嘴角发出呜呜兴奋得意的嗥叫。

等它积攒够力气从溪流蹿跳上岸，想去追逐维奇要回那坨湿衣裳，已经晚了，维奇已奔到那辆警车上，将那坨湿衣裳投送到警员小金怀里。只听见小金用无比激动的声音高喊道：“快来看哪，我的维奇找到嫌犯的血衣啦，哦，还有一把匕首，嫌犯的凶器也找到啦！是我的维奇找到的，是我的好维奇找到的！”

……

这坨湿衣裳和裹在衣裳里的那把带血的匕首成了最重要的物证，很快就真相大白，原来是孔雀别墅一名保安作的案，监守自盗，行凶杀人。

明明是它拉拉不顾寒冷和疲劳，跳到湍急的溪流里，经过艰苦的努力才寻找到那坨湿衣裳的，可金光灿灿的勋章却挂在了维奇的狗脖子上。张冠李戴，这也太过分了吧。它不怨警员小金，也不怨那位姚警官，是维奇用假象蒙蔽了人，所以才造成指鹿为马的荒唐。它虽然身体无法动弹，但它的眼光还是自由的，它用严厉谴责的目光死盯着维奇，它想，维奇贪天之功占为己有，理应做贼心虚，不敢正视它的眼光，脸上会露出羞愧难当无地自容的表情。可它很快发现自己想错了，维奇的眼光与它的眼光对接，丝毫没有羞惭之意，恰恰相反，嘴吻上翘，眉眼高挑，显得得意扬扬，嘴角还露出一丝嘲讽，似乎在说：瞧你这个傻老冒，白白让我捡了个大便宜，你生气去吧，气疼了肚子也是白搭！

真不知道天下还有羞耻两字；没想到某些狗的脸皮比猪皮还厚。

若是人，气煞人也；它是狗，气煞狗也。

拉拉是条阅历丰富的警犬，它晓得挂在狗脖子上的勋章意味着什么。功勋警犬，每个周末都要加餐，香喷喷的红烧牛肉可以敞开肚皮吃。尊容还要拍成大幅照片，张贴在门前的光荣榜橱窗里，明星似的供人参观。年老退役，所享受的待遇也要比没有立过战功的普通警犬高得多，单独住一间宽敞舒适的狗棚，终生享用高额伙食费，直到老死这一天。还不仅仅如此，勋章挂在警犬脖子上，更主要是挂在主人脸上。警犬立功，主人就脸上有光。任何一位警犬训导员，都做梦也盼望着自己所训练的警犬能立下赫赫战功。很多时候，主人和警犬的命运是相辅相成联系在一起的。有作为就有地位，警犬身价提高，主人也前程辉煌。主人对赢得声誉的警犬会百倍呵护，会更加宠爱。瞧那个警员小金，脸笑成一朵花。而它的主人大漫，剑眉紧皱，嘴角耷拉，表情严肃得近乎苦涩。多年来它与大漫朝夕相处，虽是不同物种，但人与狗亘古以来就是朋友，狗心和人心在很多时候都是相通的，它能揣摩大漫此刻的心思，主人肯定心里头酸溜溜的，有点嫉妒，也有点遗憾，两条警犬同时执行搜索任务，结果战友小金引领的警犬立功受奖，而自己的警犬却一无所获，任何人心里都会不舒服的。

唉，怪只能怪自己是条缺心眼的狗，白白丢失了荣誉，也辜负了主人的期望。它憋着一肚子窝囊气，苦楚却无处诉说。狗与人感情再深，也无法用语言进行沟通。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被秋风从树梢吹落，在空中飘飘摇摇，徐徐下降到拉拉面前，它的身体蹲坐不动，狗头却闪电般前击，刷地咬住那片落叶，狠狠噬咬，枯叶在狗嘴发出窸里窣啰破碎声。

它用狗的特殊方式，宣泄内心的愤懑。

姚警官扭头用责备的眼光看拉拉。警员大漫羞得满脸通红，猛拽牵引索，从牙缝迸出几个斩钉截铁的音节：“吐掉树叶，不准动！”

要是在平时，拉拉会毫不犹豫地执行主人的指令，将嘴里的梧桐叶吐出来，然后绷紧全身的肌肉与神经，蹲坐得笔挺，即使黄蜂叮蜇眼皮，也不会再动一动了。令行禁止，铁的纪律，这是警犬最起码的素质。可现在，它心里冤得慌，血液在燃烧，根本没法让自己平静下来。它又张嘴咬住一片飘落到面前的梧桐叶，发狠地嚼咬，狗眼死死盯住维奇，喉咙深处发出呜呜低嚎。它希望主人能从它反常的行为中，读懂它的心事，了解它所受的委屈。

肃静的队列，出现不和谐的响动。

姚警官不满地皱起了眉头，对警员大漫说：“这是你养的警犬吗？在队列里松松垮垮吵吵闹闹，散漫得就像老百姓家里养的看家的草狗！”

大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攥住牵引索的拳头青筋暴涨，发狠地叱骂：“再动，就勒死你！”拉拉的喉咙被绳索卡住了，狗眼突凸，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主人从来没有这么粗鲁地对待过它，即使它完不成训练科目，主人也从没舍得用牵引索勒痛它的脖子。看来，主人是真的发火了。它热昏的脑袋很快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确实做得太过分了。站在队列里吵闹，就像一条没有教养不听使唤的野狗，这会让主人难堪，让主人丢脸。不管怎么说，它是警犬，警犬的天职就是无条件地绝对服从主人的指令，即使心里有天大的委屈，也不该由着性子破坏队列整齐划一的秩序。它赶紧吐掉嘴里的梧桐叶，规规矩矩蹲好。

牵引索松弛了，但直到颁奖仪式结束，大漫的眉头始终拧成疙瘩。

它本意是要讨回本该属于它的荣誉，给主人脸上争光，结果却适得其反，让主人蒙羞含垢抬不起头来，唉——苦水往肚里咽，泪水往心里流。

（二）

维奇漫山遍野不停地奔跑，东嗅嗅，西闻闻，寻找可疑的气味。前面出现一道三米多宽的河沟，底下浊浪翻滚惊涛拍岸，假如不小心摔下去的话，就算不被激流冲走，也会变成一条狼狈不堪的落水狗，可维奇没有任何犹豫，嗖的一声，扑蹿到河沟对岸，用鼻子在岸边的茅草地里搜寻了一遍，没发现有价值的线索，又冒险从河沟对岸跳了回来。行进到山腰，洼地有一丛灌木，枝枝蔓蔓密不透风，树丛里还横七竖八缠绕着长着毒刺的荆棘，维奇毫不迟疑地一头钻了进去，里头也没有要找的东西，过一会儿又从灌木丛钻了出来，浑身沾满了枝叶，背上和胯部都让荆棘给划破了。到了山顶，绝壁上有个岩洞，地势非常险峻，底下是百丈深渊，在上面攀爬，稍有不慎，就会一失足成千古恨，跌得粉身碎骨，可维奇根本没有任何惧怕，纵身一跃，狗爪抠住石缝，狗嘴咬住草根，像壁虎似的嗖嗖嗖往上蹿，登上那个岩洞，在洞里逛了一圈，还是没找到破案的物证。

维奇在这座名叫骆驼峰的山上奔波忙碌了一个多小时，没任何实质性进展。太阳当顶，正值盛夏，天气闷热得就像在蒸笼里。狗没有汗腺，全靠舌头散热。维奇舌头拖出嘴腔有三寸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看样子累得够戗，可它仍不肯钻到树荫下来凉快凉快，又挤进密匝匝的草丛寻找起来。

立功心切，恨不得立刻找到嫌犯藏匿的赃物，然后叼到警员小金面前去邀功请赏，让狗脖子上再挂一枚金光灿灿的勋章。

拉拉心明眼亮，维奇心里是怎么想的，休想瞒得过它。

说心里话，拉拉还是有点欣赏维奇的，年轻漂亮，精力充沛，表现得也很勇敢，具备了优秀警犬的素质。立功心切，也不是件坏事，强烈的荣誉感也是优秀警犬的必备品质。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个好士兵，不想挂勋章的警犬也不是条好警犬。要不是上次在侦破孔雀别墅谋杀案时彼此闹了别扭，它有可能会喜欢上这个家伙。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可一想起这家伙曾夺走本该属于它的荣誉，它仍有一股怨气直冲脑门，心口堵得慌。用不正当的手段夺取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勋章，这决不是一条好警犬应该做的事情啊。

案情是这样的：据卧底提供的线索，两名乔装成草医的走私犯，随身携带价值六百多万人民币的珠宝，装在一个羊皮袋里，偷越边境线，从缅甸进入中国。当地武警根据情报，在骆驼峰设伏。两天后，荒无人烟的古驿道上，果然出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令人遗憾的是，嫌犯走到离伏击圈还有百余米时，一名武警战士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大意，手枪突然走火了，砰，寂静的山野响起刺耳的枪声，本来就是惊弓之鸟的嫌犯撒腿就跑。山高坡陡，草深林密，几十名武警追捕了整整一夜，这才在骆驼峰山脚下一座废弃的砖窑将两名嫌犯捕获，但检查嫌犯身上和背篓，只有几味草药，却不见珠宝。嫌犯大呼冤枉，矢口否认自己走私。问他们为何要跑，他们说以为碰到了劫财的强盗。问他们把那袋珠宝藏哪儿了，他们说自己家里穷，这辈子连珠宝是啥样子都没见过。可以肯定，狡猾的嫌犯把赃物藏在山上某个地方了。可他们死不承认，倒也拿他们没办法。必须找到那袋珠宝，人赃俱获，才能给嫌犯定罪。几十名武警在山上拉网式寻找了七天七夜，没能找到珠宝。没办法，只好向省公安厅求援，要求派经验丰富的警犬来协同破案。

狗的嗅觉远胜过人的嗅觉，不是吹牛，一百个人鼻子也抵不上一只狗鼻子。找寻嫌犯藏匿的东西，这方面本事，四足行走的狗比两足行走的人要强多了。

拉拉是条老警犬，曾破获过好几起类似案件；维奇是条前不久才立过战功的功勋警犬；它俩双双跟随自己的主人，来到坐落在滇南边陲的骆驼峰。

当然是先把它们牵到两名嫌犯面前，嗅闻气味样本，然后解开牵引索，放它们进山，让它们自由发挥狗的聪明才智。

自打上山，拉拉就躲在树荫下歇凉，躺卧在湿润的树根旁，或闭目养神，或眺望风景，或看着维奇上上下下瞎忙乎，优哉游哉，好不惬意。

它可不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两面派警犬，主人不在身边就想偷懒，它也绝非在闹情绪消极怠工。它之所以躺在树荫下歇凉，是因为现在还不具备搜寻的条件。

正午无风，枝不摇，叶不动，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气味也停止流动，沉落在地面，固定在一个狭小的范围。这样的气候条件，对发挥嗅觉功能是很不利的。对狗而言，追踪气味寻找被隐藏在秘密角落的东西，狂风骤雨固然会冲淡气味源吹散气味流，但一丝风也没有的闷热天气，也会让狗迷失气味方向，或根本就找不到气味方向。骆驼峰可不是孔雀别墅，孔雀别墅占地仅几十公顷，找不到气味方向，可以采取全面排查的方式，搜遍各个角落，而骆驼峰方圆几十公里，占地约几万公顷，假如也全面排查的话，别说只有两条警犬了，即使有二十条警犬，也起码要半个月才能搜遍各个角落。六百万元珠宝，听起来挺吓人，但珠宝价值昂贵，也就两三公斤重一点东西，装在一只小小的羊皮口袋里，骆驼峰上沟壑纵横，植被茂盛，乱石遍地，藏一小袋珠宝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而想要找到那袋珠宝，谈何容易哟。再说了，寻找珠宝不比寻找血衣，血衣气味浓烈，容易发现，而珠宝的气味细微寡淡，距离稍隔远点就很难嗅闻得到。可以这么说，在静止空气中，在面积如此宽广、地表如此复杂的骆驼峰，想要找到那袋珠宝，就像大海捞针，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

执行这样的任务，确实困难重重。

拉拉可不是那种遇到困难就想打退堂鼓的软蛋狗，警犬的秉性，就是披荆斩棘踏碎千难万险勇往直前，在警犬的字典里没有退缩这两个字。它躺卧在树荫下，是在养精蓄锐，观察天气变化，等待枝摇叶动，山风渐起。

发挥警犬嗅觉功能的最佳天气，是既晴朗又微风吹拂的天气。阳光照耀，温度提高，会让隐藏的物体源源不断蒸发出特有的气味，形成不断发布气味信息的气味源，而微风吹拂，特有的气味就会在空气中流动漫游，形成动态的气味流，狗鼻子只要捕捉到气味流，即可追寻气味轨迹，找到目标。

这是生命历程中积累的宝贵经验。

维奇显然不懂得这一点，一味盲目搜寻，瞧，又在箐沟里白跑了一趟，累得狗腿都打战了，不得不像坨稀泥巴软绵绵躺倒在树荫下喘息。

假如不先确定气味方向，单凭工作热情和苦干精神，即使累断狗腰累折狗腿，也休想找到你想要找的东西啊。

日头西斜，风乍起，枝影摇曳，树叶沙沙响，白云也婆裟起舞。是时候了，拉拉迈动矫健的步伐，一口气登上山顶，迎风而立，收集随气流漫游过来的气味信息。

维奇当然不甘示弱，也气喘吁吁地追随拉拉来到山顶。

骆驼峰是座独立的山峰，气流会随着陡峭的山体爬上来，然后又顺着山势蜿蜒转动，螺旋形上升。气流到达山顶后，形成一个看不见的气流旋涡，山脚、山腰和山坡上各种气味都会汇聚在气流旋涡中，在狗灵敏的嗅觉中，就像煮着一锅翻滚的气味粥。哦，刺鼻臊臭，那是野猪在争偶打架；哦，鱼腥甜腻，那是蟒蛇在游窜出洞；哦，奶气四溢，那是母鹿在为幼鹿哺乳；哦，暗香浮动，那是太阳鸟在啄食花蕊……拉拉伫立在气流旋涡中，有节奏地翕动鼻翼，仔细分辨各种气味，沙里淘金般寻觅疑点。突然，它闻到一丝羊膻味，气味极淡，若有若无，若断若续，就像溪流中一只调皮的小蝌蚪，闪了一下又倏地不见了。它是老警犬了，晓得寻找气味源就好比人类钓鱼，最要紧的就是耐心。它潜心嗅闻，静静等待着。由西向东徐徐吹来一阵暖风，过了一会儿，那股羊膻味又出现了，不是纯粹的岩羊气味，那股羊膻味很特别，与人身上的汗酸味及烟草味混杂在一起。它心头一阵战栗，经验告诉它，它已经抓住了有价值的气味线索了。

下一步要做的事情，就是确定气味方向，追寻气味线索，找到目标。

与此同时，维奇也站在山顶嗅闻。突然，维奇尾巴陡地竖立起来，抑制不住兴奋汪汪吠叫起来。拉拉明白，这家伙也闻到了暖风送来的那股奇特的羊膻味。对狗而言，敏锐的嗅觉是天生的，看来这家伙的天赋还是不错的，拉拉想。

暖风由西向东吹拂，维奇狗头朝着西面，使劲耸动鼻翼，吸取气味信息，它似乎已经认准了方向，倏地向西面蹿跃而去，准备下山搜寻。

拉拉跟在维奇后面蹿跃，做出一种急不可耐也想从西面下山去寻找的姿态。维奇勃然大怒，扭头朝它龇牙咧嘴咆哮，意思再明确不过了，是在向它发出如此威胁：是我先发现了气味线索，这个方向的搜索权属于我，你别想跟在我后头占我的便宜，不然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

这家伙，独占功劳独霸荣誉的老毛病又犯了，自私得令狗发指！拉拉装着害怕的样子往后退缩，退到山顶蹲坐下来，似乎被维奇的威势吓倒，再不敢轻举妄动了。

维奇吓退了竞争对手，踌躇满志，飞也似的从西面那条羊肠小径下山去了。

拉拉心里哑然失笑，这个心高气傲的家伙，终于上它的当了。

它曾跟随主人多次到滇南中缅边境一带执行任务，熟悉亚热带气候，由于多雨潮湿，地表水蒸汽丰富，蒸汽与山风常在山腰碰撞，顺着山体走势迂回，形成一个气流大回转。换句话说，从东面升腾的气流，到了山腰，会受山体的影响突然反方向运动，变得像是从西面刮来的风，反之亦然。维奇刚从警犬学校毕业不久，从未到亚热带地区执行过任务，不了解这种特殊的气流运行规律。这家伙自以为抢占了先机，其实却是南辕北辙，跑得越快，离目标越远。

假如换一条其他警犬，拉拉是不会让自己的同伴往错误的方向越走越远的，对待维奇就另当别论了。这家伙实在太可恶，在孔雀别墅夺走本属于它的荣誉，害得它和主人大漫脸上蒙羞，这笔冤枉账，它是不会轻易忘却的。

走冤枉路去吧，也让你体味失败的苦涩，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狂妄自大！

望着维奇的身影消失在西面山坡的树丛里，拉拉这才起身，不慌不忙绕到东面，从一条野兽践踏出来的牛毛细路下山。

宝贵的经验帮了拉拉大忙，果然不出它的所料，到了山腰，在一个圆弧形绝壁前，那股特别的羊膻味突然就拐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成由东向西飘游的气味流。

有了确切的气味线索，要找到目标，就不是太难的事了。

下了两道石坎，穿过一片黄竹林，又翻越一座小山包，来到一面长着几棵野香樟的山坡上，那股特别的羊膻味变得越来越清晰，气味信息量也越来越密集，可以肯定，气味源就在这附近。拉拉先在山坡上往左右两边移动，从气味的浓淡变化中，确定气味源的中轴线，是在一棵歪脖子香樟树上。然后，它又在斜坡上缓慢往下爬，一面爬一面翕动鼻翼嗅闻，用鼻子测定气味的横向坐标。当它爬到那棵歪脖子香樟树下，那股特别的羊膻味突然就消失了，可当它返身往坡上爬，那股特别的羊膻味就又出现了，爬到与树冠平行的位置，那股特别的气味最为清晰浓密。经过上下左右反复测量，气味中轴线与气味横向坐标就在这棵歪脖子香樟树交汇，目标锁定在树冠上。

山坡很陡，那棵歪脖子香樟树几乎是贴着山坡生长的，树冠离山壁最近的地方还不到一米。拉拉蹲坐在山壁上，眼鼻并用，视觉与嗅觉同时展开，搜索树冠。风吹叶动，它看见在两根树枝的交叉处，有一只盆形鸟巢，由上往下望去，巢内无鸟也无蛋，却有一堆深棕色的东西，塞满整个鸟窝。距离稍有点远，又有叶子遮挡视线，看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爱钻鸟窝的，只有蛇。就在这时，飞来一只羽毛亮丽的翠金鸟，就停栖在盆形鸟巢边，啁啾鸣叫。鸟窝里毫无反应。要真是蛇的话，早就闪电般一击将那只翠金鸟吞食了。可以推断，这是一堆没有生命的死东西。迎面刮来一阵劲风，是进行气味定位的良机，它立刻抬起鼻子贪婪地嗅闻，没错，那股特别的羊膻味就来源于那只盆形鸟巢。

拉拉一阵狂喜，功夫不负有心狗，它终于找到目标啦。可它仅仅高兴了几秒钟，就又开始犯愁了。怎么才能从高高的树杈取到那只羊皮袋子呢？狗不是猫，猫身体轻盈，善于爬树，狗却不会爬树。最容易的办法，就是赶快下山去，找到主人，然后由它带路，将主人引领到这棵歪脖子树下，然后张大狗嘴冲着枝丫上的鸟巢狂吠乱嚎。主人是爬树高手，会像猿猴般爬上树去，猴子摘桃似的把羊皮袋子摘下来的。可它有点不甘心这么做，它更愿意直接叼着装满珠宝的羊皮袋子，送到主人怀里，给主人一个惊喜，让主人免受爬山爬树的辛苦，同时也有力地证明它是一条具有非凡本领和卓越才华的好警犬。

它在山壁上来回奔跑，寻找可以取到那只羊皮袋子的办法。

并非没有这种可能性，它想，这棵香樟树歪着脖子，最粗那根横枝几乎平平地生长出来，都快要触碰到山壁了。这点距离要是在平地，它很轻松就能跳跃过去，然后沿着那根横枝就可走到鸟巢下方。目测一下，鸟巢离那根横枝约一人高，它应该能蹿跳起来将鸟巢掀翻的。当然，这有点冒险。从陡峭的山壁往横枝上跳，万一跳偏落点不准，就会从树上掉下去；那根十多米长的横枝，就像架在空中的独木桥，能不能走稳当，也是个大问题；就算能顺利到达鸟巢下方，能保证在掀翻鸟巢的同时又使自己毫发无伤地平安落地吗？这棵歪脖子香樟树少说也有十七八米高，地面是斜坡，裸露着坚硬的岩石。万一有个闪失，从树冠一头栽落下去，轻则头破血流，重则伤筋断骨，后果不堪设想啊。

拉拉正在犹豫，西面山上忽然传来汪汪熟悉的狗吠声，它听出来了，是维奇在叫，叫声嘶哑低沉，透出无限委屈和愤懑，声音由远及近，正迅速向这儿移动。这家伙肯定是跑到西面山腰后，发觉气味流迂回掉头，自己南辕北辙白跑了许多冤枉路，又急又恨，心急如焚，也跟着气味流掉转头来，火速往东赶。

不能再犹豫了，拉拉想，留给它的时间不多了，再磨磨蹭蹭，维奇就会赶到这棵歪脖子香樟树下。维奇的嗅觉也很灵敏，肯定也能找到来自鸟窝的气味源。这样，它俩就会同时下山给主人报信。它的右腿在两年前与一伙武装毒犯交火时受过枪伤，虽经治疗没落下残疾，但腿弯处有一小条肌腱永久性断裂，影响快速奔跑。它的速度不如维奇，维奇会抢先跑到山脚的军用帐篷，把发现目标的喜讯告知警员小金。不明真相的人们，又要张冠李戴把功劳记到维奇身上了。

它不能让历史的悲剧重演，它不能让眼看就要到手的荣誉再次飞掉。

它不再迟疑，咬紧牙关，后腿在岩石上用力一蹬，身体呈流线型蹿跃出去。到底是久经考验的老警犬了，它的落点既准且稳，四只狗爪刚好落在那根横枝叶簇中央。横枝摇晃，但叶儿搀扶，草木亦有情，没让它从树上掉下来。那根横枝虽有它身体般粗，但树枝呈圆形，树皮光溜溜，很容易打滑。它当年在警犬学校时，受过走平衡木的训练，此项科目成绩优异。警犬学校学的东西派上用场了，它半屈膝盖，尽量压低身体，以增加平衡感，指爪张开，尖利的指甲死死抠住树皮，以加大摩擦力，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前走。老天保佑，它总算顺利到达鸟巢下方了。刚才目测得不太准，鸟巢与横枝间距离足有两米。它是狼狗血统，踮起后肢站直了就有一米多高，用足力气蹿跳，前爪是可以抓到鸟巢的，可是，它绝无可能在掀翻鸟巢后，又稳稳站回到横枝上来的，它必然会连同鸟巢一起从十多米高的树上掉下去。它思忖着，在空中该如何调整姿势，以避免落地时摔伤。

汪汪，维奇的吠叫声越来越近，从声音判断，维奇现在的位置离歪脖子香樟树顶多还有三百米，要不了两分钟，维奇就会出现在这棵香樟树下。

它没时间多想了，心一横，头一翘，腿一蹬，身体笔直蹿跳起来。它的蹿高能力极强，两只前爪抱住了鸟窝，狠命一抓，把整个鸟巢抓了个底朝天。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那只羊皮口袋被抛在空中，像断了翅膀的鸟，一头栽落下去。它也被树枝弹射出来，直直坠落。它在抓鸟巢时用力过猛，被树枝弹射出来后，身体在空中打滚。快要落地了，糟糕的是，它后背朝下四脚朝天。底下是块坚硬的花岗岩。任由这个姿势着地，极有可能会跌断脊梁骨，它从此以后变成一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它意识到危险，想调整姿势，翻过身来四爪先着地，但已经来不及了，跌落的过程是瞬间完成的，它的脊背离地面仅有半米高了。急中生智，不不，完全是一种想要保住性命的下意识反应，一种刹那间而至的条件反射，它嗖的一声将自己的尾巴翻卷到脊背下，用柔软的尾巴护住自己的脊梁骨。

砰，它四脚朝天重重砸在岩石上，它只觉得尾巴就像被毒蛇咬了一下，痛得失去了知觉。这是一个很陡的斜坡，它的身体顺着惯性在往下滑，滑出一丈多远，这才勉强翻转身来。脊梁骨保住了，身体的其他部位也没受什么伤。它扭头看自己的尾巴，不看不知道，看了吓一跳，那条褐黄色毛茸茸漂亮的大尾巴，好像变戏法一样，尾巴上所有的狗毛都不见了，光秃秃又细又瘦，露出灰白的狗皮，狗皮上沁出星星点点猩红的血珠，活像拖了一条被剥了皮的小蛇。再看地面，那块瓦灰色花岗岩上，有长长一条带血的擦痕。哦，它整个身体压在尾巴上，顺势下滑摩擦粗糙的岩石，尾巴上的狗毛被活生生拔光了。

它试着摇动尾巴，有痛的感觉，整条尾巴虽不能摇甩，但尾尖却还能随着意念微微颤动。谢天谢地，尾巴只是脱毛和扭伤，还没有完全断裂，不至于变成丑陋的断尾狗。

那只深褐色的羊皮袋子就滚落在它身边，它用狗爪踢了踢，里头沙啦啦响，闻一闻，透过汗酸、烟草和羊膻味，能闻到一股珠宝所特有的华贵气息。

它终于成功了，找到了主人大漫迫切想找到的东西！

（三）

拉拉叼着那袋重约两三公斤的羊皮袋子，兴高采烈往山下奔跑。尾巴虽受到重创，但心里高兴，那疼痛的感觉也就减轻了许多。能帮助主人侦破此案，别说尾巴只是受伤，即使尾巴断掉，它也心甘情愿。

拉拉前脚离开那棵歪脖子香樟树，维奇后脚赶到。维奇在那棵歪脖子香樟树下大呼小叫，显然，这家伙闻到了羊皮袋子和珠宝的气味，为自己痛失立功受奖的良机而悔恨不已。

你来晚了，伤心去吧，嫉妒去吧，哭泣去吧！

拉拉刚走进牛毛细路，维奇就赶到它身边了。维奇年轻，腿力矫健，而它腿部过去受过枪伤，嘴里又叼着东西，维奇当然是能追上它的。

维奇贴在它身边，与它并肩奔跑。维奇的鼻翼翕动着，贪婪地嗅闻羊皮袋子，脸上刻满妒意，嘴角口水滴答，就好像闻到了一只香喷喷的羊肉馅饼。

对于警犬来说，这只装满珠宝的羊皮袋子，比世界上任何羊肉馅饼味道更鲜美得多啊。

维奇在拉拉耳畔汪汪叫，尾巴摇得像朵花，态度很友善，叫声婉转柔顺，显得挺亲热。汪，这羊皮袋子挺沉的，到山脚还有好远的路呢，你不觉得累吗？汪，我来替你叼一程吧，你年纪大了，也该歇歇啦！

拉拉叼紧羊皮袋子，只顾往前跑。多谢啦，你的美意我心领了，叼着这只羊皮袋子，爬九十九座大山，趟九十九条大河，我也不会觉得累的。

维奇吊眼耸鼻脸上的表情更谄媚，叫声也更悦耳动听。汪，你的尾巴受伤了，一路跑一路洒着血花，停一停吧，你在这里养伤休息，我来替你传递这只羊皮袋子。

拉拉根本不予理睬，闷头赶自己的路，犬牙将羊皮袋子衔得更紧。你肚子里打什么鬼主意，我心里清楚得很。别枉费心机了，我是不会再上你的当的。你就是掏出你的狗心狗肺狗肠给我当点心充饥，也休想让我把羊皮袋子交给你。

维奇的脸拉长了。拉拉乜斜狗眼注意观察。维奇鼻吻间有一种骗术被揭穿后恼羞成怒的表情。狗急跳墙，人急打架，这家伙可能会动粗。害狗之心不可有，防狗之心不可无，拉拉心里多了一份警觉。维奇的奔跑速率与拉拉保持同步，狗嘴不怀好意地伸了过来，突然加速蹿跃，狗牙闪电般咬过来，目标当然是那只羊皮袋子。拉拉早有防备，紧急停顿，狗脖子同时往后收缩。维奇咬了个空，身不由己撞在旁边的石头上。

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这份功劳你是骗不去也夺不走的，我奉劝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拉拉从牙缝间发出愤怒的低嚎，继续快步往山脚下赶。

维奇又追了上来，凭借速度优势，嗖嗖嗖连续蹿跃，很快就跑到拉拉前面去了。

前面是个弯道，路的一边是悬崖，另一边是绝壁，地势十分险峻。维奇突然扭过身，将牛毛细路完全封锁，吹胡子瞪眼，亮出满嘴交错的犬牙，恶狠狠咆哮，用意再明显不过了，是在进行恫吓，企图用武力掠夺那只羊皮袋子。

拉拉停了下来，放下羊皮袋子，伸出舌头舔动牙齿，那是狗式磨刀霍霍，以备应战。它丝毫没有惧怕，它是警犬，决不会向暴力屈服。它奉行的原则是，狗不犯我，我不犯狗，狗若犯我，我必犯狗。虽说维奇比它年轻，体质也许更棒些，但它也不是吃素的，它有丰富的格斗经验，它有机敏的头脑，它有殊死搏杀的勇气和胆量，再者，它为捍卫自己的荣誉而战，对方是卑鄙的掠夺者，正义在它这边，真理在它这边，它相信自己是不会输给维奇的。

拉拉耳郭竖直，颈毛恣张，狗爪咝咝刨动地面，用形体语言明确告诉对方：靠骗术骗不走的东西，靠武力更休想得到；你想打架，好哇，我正牙齿痒痒、爪子痒痒呢；我会奉陪到底的，休怪我把你咬得狗血淋头！

也许是掂量彼此的实力觉得取胜的可能很渺茫，也许是被拉拉誓死捍卫的决心所震慑，也许是想起了每一条警犬都必须恪守的“严禁团队内打架斗殴”的纪律，维奇咆哮了一阵，声音越来越低，气焰也越来越衰微，突然停止咆哮，一抡尾巴，悻悻而退，跳到一边去，让开路来。

这是一场智慧与决心的较量，拉拉赢了。既然对方偃旗息鼓，它当然也就没必要争强好胜。它重新叼起那只羊皮袋子，穿过那段险峻的弯道，小跑着往山下去。

维奇哭丧着脸，跟在拉拉身后，不时发出一两声哀嚎，显得无比懊恼。

哦，你只能怪你自己运气不好，想立功，那就勤学苦练搜索本领。

剩下的路已经不多了，再翻过一座小山包，就是武警部队的军用帐篷了。大功即将告成，胜利就在眼前。拉拉心里充满了喜悦，步履也变得轻快多了。它想象主人大漫见到它时的表情，双眸洋溢着强烈的惊喜，肯定会笑得合不拢嘴。他会张开双臂，让它扑进他宽广的胸怀。他会用强有力的胳膊圈住它的腰，搂得它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会用长满趼花粗糙的手掌抚摸它的脸，将柔情和爱传递到它的心田。它喜欢他男子汉式的拥抱，它是犬，它渴望主人深情的抚摸。

下到沟底，在一块面积不大的盐碱塘边穿行，只要穿过这块盐碱塘，就能望见在帐篷顶上飘扬的五星红旗了。

盐碱塘是亚热带森林特有的水塘，含盐浓度很高，是各类走兽经常光顾的地方，舔食盐碱水，以补充体内消耗的盐分。盐碱塘边缘，有一条野兽践踏出来的小路。拉拉在小路上奔跑。此时，盐碱塘周围杳无兽影，水蓝得像块大玻璃，有一对豆雀在天空嬉闹，洒下一串银铃似的啼鸣声。拉拉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候遭到暗算。

维奇走在外侧，维奇的狗头与它的狗腰位置平行，突然，拉拉觉得自己的腰部遭到了猛烈撞击，咚的一声，来势凶猛，它猝不及防，身体被撞得弹飞出去。它是在盐碱塘边缘行走，在地上打了两个滚，眼瞅着就要跌进盐碱塘了。它赶紧将两只前爪抠住泥土，但下半身在强大的冲击力下，还是落进盐碱塘了。哗，大玻璃碎了，平静的水面爆出一朵蓝色水花。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刹那间从尾部传遍全身。它的尾巴从歪脖子树上摔下来时受了伤，尾毛拔脱鲜血淋漓，浸泡在高浓度盐碱水里，就好像突然被烈火焚烧，突然被油锅烹炸。一瞬间，它下意识张开狗嘴发出一声惨嚎。毫无疑问，它这一张嘴，那只羊皮袋子就掉下来了。维奇立即扑蹿上来，一口叼住羊皮袋子，撒腿向山脚下狂奔而去。

等拉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维奇已经叼着羊皮袋子逃出一百多米远。

汪，你给我站住，还我羊皮袋子！拉拉愤怒吠叫一声，拼命追撵，想夺回羊皮袋子。

可恼的是，维奇非但不站住，反而跑得更快了。

拉拉由于腿部曾受过枪伤，奔跑速度本来就不如维奇，此刻蘸了盐碱水的尾巴疼得如万箭穿心，也影响了快速奔跑，彼此间的距离不仅没缩短，还越拉越远了。

很快，维奇就跑到山脚下，冲进军用帐篷。

等拉拉气咻咻赶到，只见警员小金一只手高举沉甸甸羊皮袋子，一只手搂住维奇的脖子，激动地大声喊叫：“快来看哪，珠宝找到啦，价值六百万的珠宝找到啦！是维奇找到的，是我的维奇找到的！”

警员小金像喝多了喜酒，满脸通红，把维奇紧紧抱在怀里，人嘴狗嘴咂咂亲吻，人眼狗眼闪烁喜悦的泪光，为胜利而陶醉了。

拉拉看见，主人大漫两条剑眉又蹙紧了，脸上浮现出失望遗憾的表情。

热血冲上脑门，拉拉快气疯了。是它冒着从歪脖子香樟树上掉下来摔死的危险得到羊皮袋子的，为此它尾巴负伤付出了血的代价，荣誉花环却又套到了维奇脖子上，这也实在太过分了啊！趁它不备冷不防将它撞进盐碱塘，然后夺走它叼在嘴上的羊皮袋子，这是赤裸裸的强盗行径，换了任何一条有血性的警犬也无法忍受这种耻辱的。一瞬间，它忘了警犬的纪律，忘了警犬的禁忌，也忘了警犬学校所传授的一切清规戒律，只有复仇毒焰在心中熊熊燃烧。它狂嚎一声，从背后扑蹿上去，跳到维奇背上，在维奇的肩胛上狠狠咬了一口。

可耻的骗子，卑鄙的强盗，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抢掠荣誉！

咝，传来狗皮的撕裂声；汪，传来维奇惨烈的嗥叫声。

“快来人哪，疯狗咬人啦！不不，疯狗咬狗啦！”警员小金惊慌失措地喊叫起来。

好几名警察拥上来，但惧怕被狗咬，只敢在一旁呐喊，不敢靠拢得太近。

大漫冲了过来，双手卡住拉拉的脖子，厉声呵斥：“松开嘴，混账东西，命令你松开嘴！”

拉拉是条好警犬，从来都不折不扣执行主人的命令。主人要它坐，它绝不会站起来；主人要它冲锋，它绝不会退缩半步。可这一次，它没听主人的，仍咬紧牙关，拼命甩动脑壳，狠劲地咬，毒毒地咬。

噗，一小块狗肉被它活生生咬下来了，它舌头尝到咸津津狗血，唇齿间沾满狗毛。

它还想继续咬第二口，咬第三口，但主人大漫压在它身上，压得它喘不过气来，压得它无法动弹。

它如果在大漫胳膊上咬一口的话，轻易就能从主人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可它是条忠诚的警犬，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也绝不会咬自己主人的。

维奇肩胛部位被鲜血染红，撕心裂肺地号叫，疼得在地上打滚。

“快，快拿铁链子来；快，快叫兽医来！”警员小金气急败坏地喊叫。

（四）

狗咬狗，这句俗话，在人类日常生活中，形容两个坏东西互相攻击，含有活该倒霉的意思。然而，在警犬队伍里，狗咬狗却是被明令禁止的，属于一种必须要受到惩处的严重错误。

拉拉脖子上套着一条沉重的铁链，被锁在刑警队后院垃圾箱旁一只长一米宽半米高四十公分狭长的铁笼子里。不能走动，不能转身，也不能站直，空间狭小得连甩甩狗尾巴的余地也没有，待在里头非常难受。

这是警犬专用的禁闭室，俗称狗式囚笼，专门惩罚犯错误的警犬。被剥夺自由，受点皮肉之苦，这样有利于反省自己的错误。

一般的警犬，犯了些鸡毛蒜皮的错误，如不听指挥、寻衅打架、偷吃东西等等，在狗式囚笼里待上几个钟头，就会将尾巴夹紧，耳朵耷拉，眼露乞怜之意，做出驯服的动作和表情来。于是主人将其训斥一番，乖巧的罪狗拼命摇动尾巴以示心悦诚服，主人也就饶恕其罪过，打开牢门把它放出去。从此这条警犬牢记教训，洗心革面，痛改前非，重新做条听话的好狗。

拉拉在狗式囚笼里关了整整两天两夜，却仍然尾不倒、耳不耷，一双狗眼仍怒火熊熊，毫无妥协之意。

“你不悔改，就让你永远待在铁笼子里！”警员小金气愤地用脚踢狗式囚笼，把铁笼子踢得乒乒乓乓响，“你的嫉妒心也太强了，自己没本事找到珠宝，就嫉妒我的维奇，把它往死里咬。你知道你犯的什么错误吗？这叫谋害自己的战友，罪大恶极，罪不可赦！”

那位穿白大褂的兽医来了，撬开拉拉的嘴看口腔，用听诊器听它的心跳和呼吸，还将体温表插进它的肛门量体温，忙碌了半天，最后说：“身体检查不出有什么异常，估计是思想上的毛病。有的狗天生就嫉妒心特别重，国外有过这样的报道，一位女士养了一条狼犬，狗与主人彼此感情很深，后来那位女士生了个孩子，对孩子当然更疼爱，那条狼狗渐生妒意。有一次女士给孩子喂食，狼狗去争抢，把孩子吓哭了，女士很生气，就踢了狼狗一脚。狼狗怀恨在心，某天趁女士外出购物之际，将孩子咬死了。心理医生认为，那条狼狗是患了因长期嫉妒而引发的狂躁型精神分裂症。我看哪，拉拉有可能也患上了类似精神疾病。”

“完全有这种可能。”警员小金在一旁火上浇油，“上次孔雀别墅破了案，姚警官给我的维奇授勋，这条疯狗也想冲上来咬我的维奇，要不是大漫将牵引索拽得紧，我的维奇早就被它咬伤了。今天它敢咬维奇，说不定哪天疯劲上来了，还要伤人哪！”

与兽医一同前来的姚警官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缓缓说道：“要真是患了精神疾病，再让它留在刑警队里，确实太危险了。我看可以考虑把它处理掉，不能留下隐患。”

人得了精神疾病，可以送医院治疗。狗就没那么幸运了，狗得了精神病，俗称疯狗，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处理掉。所谓处理掉，就是判处死刑的另一种说法。

狗虽然是人类最忠诚的朋友，但人道主义光辉却很难照耀到狗身上。

警员小金挺解恨地挥了挥拳头：“我这就去打报告，送这条疯狗去见狗阎王。”

“不不，拉拉是条好狗，我与它相处多年，我了解它，它的心理很健康，绝不会患什么精神疾病的。”一直站立在狗式囚笼旁的大漫急忙替拉拉说情，“姚警官，请相信我，拉拉确实是条好狗，曾协助我们破了许多案子，它身上还挨过罪犯子弹。它只是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我求您了，给它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姚警官宽厚地咧嘴笑了笑，拍拍大漫的肩说：“你与拉拉相处多年，割舍不掉这份感情，这我能理解。可它因嫉妒咬伤维奇，这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我亲自查看过维奇的伤口，连皮带肉被咬掉了两公分的面积，缝了六针才勉强把伤口缝起来。要不是精神错乱，会这么狠毒咬并肩战斗的战友吗？我们谁也没有否认拉拉过去的功劳，但昨天的功劳不能抵消今天的罪孽。养一条脑子出了毛病的狗，会给刑警队的声誉带来负面影响。放心好啦，我会关照他们采用药物处理的办法，保证让它走得毫无痛苦。大漫同志，你是不错的警犬训导员，我会再给你配一条最棒的新警犬。”

“姚警官，拉拉咬维奇，确实咬得太狠了点。它犯了错误，我也有责任，我训犬无方。您就处分我好啦。拉拉挺懂事的，它已经认识到自己错了，相信我，它会改正自己错误的。”大漫仍一个劲为拉拉求情。

姚警官脸上露出一丝讥笑，指了指关在狗式囚笼里的拉拉说：“你瞧瞧，它尾巴受了伤，还翘得笔直，横眉竖眼，傲慢无礼，一副凶相，这叫认识自己错误吗？”

“姚警官，拉拉就是这个德性，心里认错了，但表情却还是不屈不挠。每条狗都有不同的脾气，我了解拉拉，它早就为自己所犯的错误痛悔不已了。”大漫固执地为拉拉辩解。

“那好吧，去把维奇牵来，看看你的拉拉是不是真有悔罪表现。”姚警官说。

警员小金很快把维奇牵进后院。

维奇身上缠了厚厚一层白纱布，纱布上渗透出斑斑血渍，每走一步都会疼得龇牙咧嘴，看样子确实伤得不轻。

走到离狗式囚笼还有两三米远的地方，维奇狗毛耸立，身体一阵阵颤抖，狗眼充满畏惧，任凭警员小金怎么拉牵引索，再也不肯往前走了。

而拉拉，一看到维奇跨进后院，浑身的肌肉立刻就绷紧了，两只狗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冤家对头，喉咙深处发出威胁的呼呼声，那目光那表情，用“虎视眈眈”和“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两句成语来形容，再贴切不过了。

大漫赶紧蹲下来，两只手从囚笼的铁杆间伸进去，一只手捂住拉拉的嘴巴，不让它恶声咆哮，另一只手压在拉拉的脊背上，想让它侧身躺卧下来。大漫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拉拉，你要听话，乖，躺下来，给维奇赔个不是。哦，我要你躺下来，完成承认错误的姿势！”

警犬学校有这个训练课目，当两条狗发生争执，需要甲狗向乙狗赔礼道歉时，训导员就会发出指令，让甲狗侧躺下来，四条腿放松，头部后仰，暴露出身体最薄弱的环节——咽喉部位。乙狗精神上得到了补偿，就会原谅甲狗所犯的错误，矛盾化解，疙瘩解开，两条警犬重归于好。

其实，警犬学校所训练的这套赔礼道歉动作，是从狼的行为中套用过来的。在狼群，当两匹狼为争偶、争食或争地位高低而大打出手，一匹狼打输了，就会侧躺下来，向胜利者暴露自己最致命的咽喉部位，以示臣服和求饶。这个时候，怒气冲冲的胜利者立刻会放弃继续噬咬的念头，网开一面，给打输的狼留一条生路。

这是嗜血成性的狼在频繁的种内冲突中为避免自相残杀导致种群灭绝而设置的和解机制。

警犬大多为狼狗后裔，血液中含有狼的成分，天生具备狼的某些习性。通过警犬学校训导员的反复训练，应该说每一条警犬都会做这个赔礼道歉的姿势。

好几个人的眼睛都盯着拉拉，看它是否能顺从大漫的指令，侧躺下来，以此来判断它是否有悔罪的表现。

拉拉当然听得懂大漫的指令。主人的眼眶蓄满晶莹的泪水。主人的声音在颤抖，主人的手在颤抖，主人的心在颤抖。它晓得，主人不仅仅是在命令它，而是在恳求它。此时，要是主人命令它蹿进火海，它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就扑跃上去的；要是主人命令它上刀山，粉身碎骨它也会勇往直前。可它知道，此时此刻，主人是在用泪水期待它向维奇完成赔礼道歉的动作。狗式囚笼虽小，但完成侧躺动作不应有什么障碍。它从没违抗过主人的指令，更不用说主人带泪的恳求了。可这一次，它却破天荒不愿按主人的吩咐去做。天地良心，明明是它得到了那只羊皮袋子，被维奇用不正当的手段抢夺了去，不仅荣誉归维奇所有，还要它倒过来向维奇赔礼道歉，如此颠倒黑白，天理何在呀？它如果真的违心侧躺下来，它就不是铮铮铁骨的警犬，而是断了脊梁的癞皮狗！

“拉拉，你一定要听我的话，躺下来，快躺下来……”大漫用哽咽的声音不断重复这句话。

拉拉不可能完全听懂人类的语言，但它从主人大漫凄楚的语调和苦涩的表情中，猜出自己的处境很不妙，假如不听从主人的劝告侧躺下来，也许会凶多吉少。但就算会惹出杀身之祸，它也不能在维奇面前侧躺下来。它不能忍气吞声活着，不公平，毋宁死。

世上确实有些东西，比生命更值得珍惜。

它顽强地站立着，那根光秃秃的狗尾巴虽然胀痛难忍，却高傲地竖立着。

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动机，警员小金抱起维奇，贴到狗式囚笼上来。

拉拉狗头猛地往后一缩，狗嘴不再被大漫捂紧，汪汪汪，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吠叫。它的身体跃动扑蹿，撞得囚笼哐啷哐啷响，尖利的犬牙啃咬铁杆，发出咔嚓咔嚓可怕的响声。再糊涂的人也看得出来，要是没有坚固的囚笼阻隔，拉拉肯定会扑到维奇身上来撕咬的。

“行了，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把这条狗交卫生队处理。”姚警官果断地作出了最后决定。

这天夜里，警员大漫用自己的津贴买了好几只红烧肉罐头喂拉拉。整整一夜，大漫就坐在狗式囚笼旁，默默流着泪，直到天亮。

（五）

闹市区一条大街上，枪声像炒豆似的乒乒乓乓爆响。

拉拉被牵到一辆警车后面，四周都是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有的在用手提喇叭喊话，有的在举枪射击，子弹像蝗虫似的在头顶飞舞。

大漫将一挺铁柄冲锋枪送到拉拉鼻子底下，让它闻了闻，然后指着两百米开外一辆蓝色卡车，斩钉截铁命令道：“去，把歹徒手里的那挺冲锋枪夺过来！”

案情是这样的：早上八点五十三分，两名穷凶极恶的武装歹徒，抢劫停在工商银行储蓄所门口的一辆警用运钞车，开枪打死四名运钞人员，抢走一百多万元人民币，然后驾驶那辆蓝色卡车逃窜。110紧急出动，警笛鸣叫，警车呼啸，围追堵截，终于在街上将歹徒拦截住了。蓝色卡车被击毁，但歹徒凭借卡车作掩护，负隅顽抗。歹徒有一支土造手枪和一支冲锋枪。土造手枪作用不大，冲锋枪却威力很强，凶猛扫射，封锁了这条街道。防暴警察组织三次进攻，但地形对警察不利，结果都无功而返。有一名武警战士牺牲，两名武警战士受伤。指挥部决定使用警犬，警犬目标小，灵巧机警，易接近歹徒，夺取那支罪恶的冲锋枪，以减少人员伤亡。

接到命令时，刑警大队十条警犬，有八条在外执行任务，一时半刻无法召回。只有维奇在家养伤，还有就是关在狗式囚笼里的拉拉。情况万分火急，没有挑选余地，只有让维奇和拉拉去参加战斗。

维奇身上缠着绷带，带伤出征。

拉拉脖颈套着铁链，戴罪参战。

大漫在给拉拉解开锁链时，指了指身边的维奇，厉声说：“不许咬维奇，你们要并肩战斗，听明白了吗？这是战场，不准再胡闹了！”

警员小金举起手枪在拉拉脑壳上比画，威胁道：“要是你胡来，不去夺歹徒冲锋枪，而敢再放肆咬维奇的话，我就一枪崩掉你的狗头！”

其实不用大漫吩咐，也不用小金威胁，拉拉心里明白，此时此刻，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作为警犬，枪声就意味着冲锋陷阵，枪声就意味着赴汤蹈火，这是它神圣的使命与责任，它决不会在这个时候闹情绪闹别扭闹矛盾的。

来日方长，与维奇的这笔账，留待今后再算。

拉拉和维奇，贴着街边建筑物墙脚，一前一后，向两百米开外的蓝色卡车小跑而去。

警犬相对来说目标较小，两名歹徒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几辆警车和武警战士身上，拉拉和维奇很快接近目标，并成功跳到卡车的车厢上，与躲在卡车背后的歹徒相距仅几步之遥。

拉拉蹲伏在车厢里，思量着该如何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务。两名歹徒暂时还没有发现它和维奇，这是克敌制胜最好的时机。它曾参加过缉拿武装毒枭的战斗，晓得要想制服手执自动火器的人，唯一的办法就是突然袭击，以速度取胜，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敌人身上撕咬。它竖起耳朵谛听，想先确定歹徒冲锋枪的位置，然后用一个蹿高动作越过车厢一米高的栏杆，出奇不意扑下去。如果位置计算准确的话，刹那间它就可以将歹徒压翻在地，冲锋枪也许会滚落到一边，维奇就可以顺顺当当将冲锋枪衔走了。

战斗方案考虑得很周密，胜算把握很大。

只有一个细节让它犹豫不决，那就是，那挺冲锋枪将由维奇叼走，换句话说，胜利果实将归维奇所有。

难道又要由它来冒生命危险冲锋陷阵，最终却张冠李戴，荣誉的花环套在维奇身上？

也许，可以用激将法唆使维奇先蹿高扑跳到车厢下去，它与维奇角色互换，维奇扑倒那个手执冲锋枪的歹徒，它后半步蹿跳下去，轻轻松松叼取那支冲锋枪，将荣誉的花环套在自己身上。

它瞥了维奇一眼，立刻打消了角色互换的念头。维奇从警犬学校毕业不久，缺乏磨砺；维奇从没参加过真枪实弹的战斗，缺乏在刺耳的枪声中擒拿格斗的经验。还有一点，它看得很清楚，维奇缠在身上洁白的绷带，肩胛部位又渗出一片血迹，显然，被它咬伤的创口，并未愈合，一走动又开始流血了。出奇不意扑倒手执冲锋枪的歹徒，要诀是三个字：快、狠、准，动作须衔接紧凑连贯一气，稍有迟疑，稍有疏忽，动作哪怕慢了半秒，落点哪怕偏了半寸，那支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就有可能对准狗心脏发出哒哒哒魔鬼般的奸笑。维奇既缺乏实战经验，还在流血的创口又影响扑咬动作的敏捷度和准确性，很难说不会出纰漏。万一维奇失手，别说夺取那支冲锋枪了，恐怕狗命都保不住。它紧跟在维奇后面扑跳下去，后果也不堪设想。更严重的是，它们进攻失利，警车后面那些武警战士，包括它的主人大漫在内，将不得不迎着歹徒冲锋枪密集的子弹发起攻击，流血牺牲遭受很大损失。

它不能为谋求荣誉的花环，而不顾全局利益。再说，把率先蹿高扑跳的危险推给别的警犬，自己巧取豪夺胜利果实，这也不符合警犬的行为规范，它会因此而一辈子遭受良心谴责的。

罢罢罢，就让维奇再捡一次便宜吧。

主意既定，它心里平静了许多。从冲锋枪的哒哒声中，它很容易就判断出，手执冲锋枪的歹徒，就隐藏在卡车后轮背后。

确定了方位，后退两步，运气蓄力，准备蹿跳。

就在这节骨眼上，车厢下面那位手执冲锋枪的歹徒不知是急红了眼，还是想为自己壮胆，突然扯起公鸡般嘶哑的破嗓子，吼叫道：

“烂警察，有种就冲上来吧，老子跟你们拼了，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

两百米开外，几辆警车背后，传来警员小金用手提喇叭发出的喊声：

“维奇，你还磨蹭什么呀，快给我上！”

警员小金立功心切，恨不得维奇像老鹰捉小鸡那样，扑跳下去把那支冲锋枪夺到手。

也许是受了歹徒吼叫的刺激，也许是受了警员小金喊声的鼓舞，维奇突然间跨到拉拉前面来，汪汪发出一串气势磅礴的吠叫，摆出蹿跳姿势。

刹那间，蓝色卡车下面死一般寂静，两秒钟后，响起一个哭丧的声音：“妈呀，警犬摸到车厢上来了！我最怕大狼狗了，我们完蛋了。”

那个公鸡嗓子的歹徒在给同伙打气，也在为自己壮胆，大叫道：“别怕，再凶的狼狗也挡不住子弹，看我一枪崩掉狗头！”

拉拉差点没晕倒。好你个维奇，你想争强好胜，你想抢夺头功，我让你就是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瞎叫啊！

目标已经暴露，突然袭击已没有可能。

维奇后腿屈蹲狗头高昂，若不加阻拦，这个冒失鬼瞬间就要蹿跳出去。

现在蹿跳出去，无疑是去撞枪口，是去做冲锋枪的靶子。拉拉心里很清楚，歹徒已经知道车厢上面有警犬，那支冲锋枪正对准车厢搜索目标，只要一望见警犬的身影，就会毫不留情地扣动扳机。狗的动作再快，也不及子弹速度快。它曾受过枪伤，领教过子弹的厉害。那子弹看不见摸不着，像隐形小精灵，在极短的瞬间就可以在你身上钻出窟窿来。

不能蹿跳，你想送死呀！拉拉举起一只前爪，在维奇的狗腰上猛搡了一把。

维奇蹿跳的姿势散了架，被迫停顿下来。

维奇朝拉拉汹汹嚎了一声，狗爪狠狠撕抓过来，拉拉躲闪不及，脸上被抓脱几绺狗毛，火辣辣疼。

拉拉知道，维奇误会了它的意思，维奇肯定以为它是在和它争抢冲锋陷阵的率先权，怕头功让它得到，便出手动粗，恶声诋毁。

这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拉拉不想在这里打架，只得往后退了一步。

维奇又踌躇满志地摆出蹿跳姿势。

劝也劝不听，拦也拦不住，这个狂妄自大的家伙想要去送死，那就悉听尊便吧。拉拉想，不是它要陷害维奇，是维奇固执地要往枪口上撞，老天可以作证，这不关它什么事。这家伙立了两次骗来抢来的功，不知天高地厚，虚荣心膨胀得厉害，活该提前去见狗阎王！

维奇后腿屈蹲，尾尖支地，就要起跳。

拉拉睁大眼睛看着，至多还有两秒钟，活蹦乱跳的维奇就要变成一条死狗了。只要维奇跃过车厢顶，身体就会被一梭子弹钻出许多小窟窿，像一只湿漉漉的蜂窝煤。它应该幸灾乐祸才对，这家伙害它害得好苦哇，两度剽窃它的荣誉，害得它在狗式囚笼里关了两天两夜，差点被当做精神错乱的疯狗淘汰掉，这样坏心肠的狗，死了才解恨哪。

死吧，去死吧，你死了，这世界就少了一个荣誉诈骗犯！

死吧，去死吧，世界上优秀警犬多了，少了你这么一条警犬地球照样转！

它有一千个理由看着维奇送死，它有一万个理由来幸灾乐祸，可不知怎么搞的，它心里沉甸甸的，总觉得有一种更庄严更神圣更强大的力量，迫使它改变袖手旁观的态度。

维奇虽然争强好胜，私心太重，但毕竟与它是在同一个刑警队服役的警犬，套用人类的话来说，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看着战友跌进火坑，看着战友命归黄泉，而无动于衷，它岂不成了千古罪狗？纵然维奇有千错万错，但罪不该诛，远未到看其毙命方解恨的程度。更关键的是，假如维奇葬身在歹徒子弹下，两条警犬就变得只剩一条警犬了，力量骤减一半；歹徒已知道车厢上有警犬，在密切防范下，仅凭它单个力量，是不可能从歹徒手里夺下那支肆虐的冲锋枪的。

为了战斗胜利，它也不能让维奇白白去送死。

嗖，维奇蹿跳起来了。

拉拉来不及多想，也在刹那间起跳，两只前爪搂住维奇的腰。维奇仅仅蹿跳了半米高，狗头刚刚伸出车厢顶部，就被拉拉拽拉下来。

两条警犬跌回车厢里面。

几乎在同时，车厢底下那支罪恶的冲锋枪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砰砰砰，一梭子弹蝗虫似的飞到车厢顶，就在维奇狗头伸出去的位置，将木栏杆打得碎木飞迸，子弹还撞在车厢顶篷的铁杆上，飞溅出耀眼的火星。

狗是高智商动物，维奇望着车厢被打烂的木栏杆，舌头不由自主伸出嘴腔，舌面上沁出点点滴滴亮晶晶的水珠。

这是狗遭遇恐惧时特有的动作，意味着已经吓出一身冷汗来了。

好险哪，要不是拉拉及时将维奇从半空中拽拉下来，维奇现在已经变成烈士狗了。

维奇轻吠一声，伸出舌头舔拉拉前腿，感谢拉拉救了它。

拉拉一甩尾巴跑开了。谢不谢无所谓，现在要紧的是想出办法，完成夺取冲锋枪的任务。

在闹市区展开枪战，社会影响太大，还担心会误伤无辜的行人，多拖延一秒钟就会多一份损失，必须尽快结束战斗。

拉拉在车厢里转了一圈，很快想出新的进攻办法。从声音判断，另一名使用土造手枪的歹徒躲藏在卡车的前轮胎后面。车厢角落里，有一只汽油桶，可以用来当跳板。拉拉是这样设计行动方案的，它先跳到汽油桶上，突然向躲在前轮胎下那名歹徒扑下去，手执冲锋枪的歹徒必然会将注意力转移到它身上来，移动枪管朝它扫射，当枪声响起时，维奇从车厢的后轮位置蹿跳下去，抢个时间差，咬个短平快，在歹徒来不及掉转枪口时，将歹徒扑倒并抢夺那支冲锋枪。

维奇很机灵，拉拉使了几个眼色，维奇就心领神会，在恰当的位置恣张颈毛屈蹲后腿做好蹿跳的准备。

吸取了刚才的教训，维奇紧闭着嘴，不再胡嚎乱叫。

拉拉轻轻一跃，登上汽油桶。有汽油桶做跳板，它的起跳点离目标更接近了，垂直距离不超过两米，在一秒钟之内就可以扑到目标上。它最后朝维奇甩了甩尾巴，提醒维奇行动就要开始了，然后绷紧腿部肌肉就要蹿跳了。突然间，它心尖颤抖了一下。在枪口监视下，蹿跳出去，要冒何等风险，它心里很清楚。那是九死一生的拼搏，小命悬在刀尖上的险棋，有百分之五十可能，它还没有扑到目标身上，子弹就会在它身上钻出几个血窟窿。它现在还活着，几秒钟后它就死掉了，变成毫无知觉不会动弹的死狗。它虽是狗，也珍惜生命，也热爱生活，也知道活着比死掉好。它不想死，它想眺望蓝天，它想呼吸空气，它想在主人膝下撒欢儿，它想津津有味地大啃肉骨头……

警犬的责任重于泰山，主人的指令重于泰山，对于狗来说，人类的利益高于一切。

它心一横，牙一咬，蹿跳起来。它跃出车厢，头朝下尾朝上直扑下去。

目标近在咫尺，那是一个矮胖的歹徒，正蹲在地上紧张地拨弄一支土造手枪。土造手枪大概出了故障，矮胖歹徒急得满头大汗。它的狗爪已搭在矮胖歹徒肩膀上了，尖利的狗牙朝歹徒的臂膀咬去……

砰砰砰，响起冲锋枪的连发声。

手执冲锋枪的歹徒脑子反应很快，刹那间就掉转枪口朝拉拉开了火。

拉拉只觉得肚子一阵麻木，身体像戳破了的气球变得软绵绵，一头栽落下去。

有一颗子弹击中拉拉，从它的腹部贯穿过去，一枪穿了两个洞。

冷风从弹洞灌进肚皮，热血从弹洞涌流出来。

拉拉栽落在矮胖歹徒头上，把矮胖歹徒撞翻在地。矮胖歹徒吓得魂飞魄散，乱喊救命。

同一瞬间，车厢上跃出一条矫健的身影，以泰山压顶气势，扑到手执冲锋枪的瘦高歹徒身上。维奇不愧是警犬学校毕业的高才生，爪子一落地，立即咬住瘦高歹徒的右胳膊，又踢又蹬拼命噬咬，咬得又狠又准，那支冲锋枪哐啷掉在地上。维奇牢记自己肩负的重任，松开瘦高歹徒，转身想去叼取那支冲锋枪。瘦高歹徒识破维奇的意图，一把揪住缠在维奇身上的绷带，不让维奇接近那支冲锋枪。

人与狗扭抱成一团，在地上打滚。

拉拉看见，维奇身上那条绷带涌出汪汪鲜血，哦，维奇肩胛处两天前缝合的创口又迸裂了。创口迸裂的巨痛影响了维奇搏斗技能，维奇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也未能摆脱瘦高歹徒的纠缠。当然，瘦高歹徒也没占到什么便宜，衣裳被维奇咬破了，满脸是血，可怕得像个魔鬼。

人与狗僵持着，难分上下。

拉拉突然产生一种负疚感，要不是它把维奇咬得这么厉害，维奇很可能早就甩脱瘦高歹徒的胡搅蛮缠，把那支冲锋枪叼走了。

窝里斗，真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快来帮我，快，把狗捅死！”瘦高歹徒向同伙求救，“丢了冲锋枪，你我都……完蛋！”

矮胖歹徒没受什么伤，只是被撞翻在地，吓尿了裤子，经瘦高歹徒一喊叫，如梦初醒，哆哆嗦嗦站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向卡车后轮走去。

距离很近，只需跨三步，矮胖歹徒就能到人狗扭打的位置，将锋利的匕首捅进维奇的身体，瘦高歹徒将重新拾起那支冲锋枪，继续进行顽抗。

拉拉倒在血泊中，腹部的两个弹洞还在汩汩淌着血。决不能让矮胖歹徒用匕首去伤害维奇！它已无力站起来，便侧身翻滚，滚到矮胖歹徒身后，一口咬住矮胖歹徒的脚后跟。

矮胖歹徒又摔倒在地，啊啊呻吟，用匕首朝拉拉脸上左右劈砍。

第一刀，划伤拉拉肩胛；第二刀，刺破拉拉颈皮；第三刀，把一只狗耳朵劈成两片；第四刀，扎伤了拉拉的嘴吻……

拉拉头部和颈部挨了五六刀，刀刀见红，快变成一条血狗了，就像在遭受最残酷的凌迟刑罚，痛得撕心裂肺。它知道，只要它松开嘴，放掉咬在嘴里的歹徒臭烘烘的脚后跟，立刻就能躲避利刃的劈砍。可它是绝不会松口的，哪怕剁下它的狗头，它的狗牙一定还死死咬住矮胖歹徒的脚后跟！

卡车后轮那儿，瘦高歹徒拉脱了维奇身上的绷带，维奇狠劲朝瘦高歹徒的颈窝咬去，瘦高歹徒急忙用双手去挡。哪知维奇是虚晃一枪，趁机猛烈弹跳，一下从瘦高歹徒怀里挣脱出来，急旋狗腰，跳蹿过去，叼起那支冲锋枪，绕过蓝色卡车车头，向两百米开外的警车疾跑而去。

维奇肩胛处的创口血肉模糊，一路跑一路洒着鲜血，就像绽开无数朵小红花。

它不该咬伤维奇肩胛的，拉拉想。它流血过多，脑子一阵晕眩。昏迷中，它依稀听到警员小金在大喊：“我的维奇夺到冲锋枪啦！我的维奇成功啦！”它还听到武警战士奔跑呐喊的声音，听到歹徒绝望的叹息声。

（六）

两个月后，刑警大队训练场上，又举行一次颁奖仪式。还是持枪肃立的警员，还是威风凛凛的警犬，排成一字形横队。还是那位佩戴银质警督衔的姚警官，用浑厚的男中音高声宣读命令：

“017号警犬维奇，在银行抢劫案战斗中，机智勇敢，不怕牺牲，迎着歹徒的枪口冲锋陷阵，在身体负伤的情况下，顽强与歹徒搏斗，夺取歹徒冲锋枪，为活捉两名歹徒立下奇功，特荣记一等功一次……”

警员小金脸上喜气洋洋。

维奇肩胛上的伤口已经痊愈，蹲坐在队伍最前列，双眸清澈如水，皮毛闪闪发亮，显得特别精神。

姚警官将穿缀金质勋章的红绸带，很隆重地套在维奇脖颈上。

对于警犬来说，一等功是最高荣誉，是事业辉煌的标志。

队伍里响起热烈的掌声，警员和警犬，所有羡慕的眼光都集中到维奇身上。

拉拉也蹲坐在队伍里，它脸部与颈部的刀伤还未拆线，疤痕非常明显，腹部的枪伤还未愈合，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拉拉是经过三天三夜抢救，医生才把它从死神手中夺回来的。

姚警官来到拉拉面前，友好地摸摸它的脑壳，说：“警犬拉拉虽然违反纪律，因嫉妒而咬伤了维奇，但在银行抢劫案战斗中身负重伤，也算是为胜利尽了责流了血，功过相抵，就不追究咬伤维奇的责任了，可以继续留在刑警队服役。”

警员大漫啪地一个立正，大声说：“谢谢首长！”

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维奇突然往前蹿跳，摆脱牵引索的羁绊，蹿到拉拉面前，熟练地侧躺下来，四条腿放松，狗头后仰，暴露出身体最薄弱的环节——咽喉部位。

所有在场的警犬训导员心里都清楚，维奇所做的姿态，是在向拉拉表示赔礼道歉。

警员小金跑了过来，满脸不悦地喝道：“维奇，起来，我命令你站起来！你是吃错药了吧？是它咬伤了你的肩胛，该由它向你赔礼道歉，你不要搞错了！”

一向对小金的指令坚决服从的维奇，这一次却一反常态，对小金的呵斥置若罔闻，不仅仍侧躺着，还毫无顾忌地将自己的颈窝奉送到拉拉嘴吻下，狗舌伸得老长，殷勤地舔理拉拉的前腿。

警员小金捡起牵引索，用力拉扯：“起来，你这个傻瓜蛋，别在这里给我出洋相了，你给我起来！”

维奇的脖颈被牵引索吊了起来，但身体仍侧躺着赖在地上。

在狼群社会，侧躺这个姿势，是地位低卑的弱者向地位高贵的强者表示认输与臣服。

警员小金的脸气得铁青。所有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为老板站岗

* * *

（一）

谭老板前几年还是个无业游民，穷得连袜子也穿不起，一年四季光着脚穿旧皮鞋。这两年，也不知拍着财神爷什么马屁了，摇身一变成了天宇集团总裁，拥有三家工厂、两家典当行和五家商店，富得冒油，在滇池边盖了一栋占地八亩花园式独立别墅。

据说谭老板年轻时犯过事，在囚车上坐过，在监狱里蹲过。也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微妙心理，谭老板腰包鼓起来后，对省公安厅刑警大队特别关照，在他所属的企业里专门腾出一百个薪水不低的工作岗位，解决警察家属子女的就业问题。这帮了公安厅的大忙，理所当然要你来我往投桃报李，厅局领导指示，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刑警大队可以为谭老板解决点什么具体困难。

谭老板说：“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借一条警犬给我用？哦，我家院子太大，晚上常有窃贼溜进来偷东西。过去也养过几条狗，都是不中用的草包。那条名叫迈克的沙皮狗，吃了夹有鼠药的肉包子；那条名叫梦蝶的北京犬，被小偷吊死在橄榄树上；好不容易托朋友弄了条纯种德国狼狗，谁想到竟是个好色之徒，半夜母狗一叫，就弃家私奔了。这么大一个家，没有能忠心耿耿看家护院的好狗，心里不踏实啊。我种了五盆鹤顶红，那可是兰花中的极品，值两万块钱一盆呢，一晚上就被偷掉了三盆。嘿嘿，真担心哪天半夜闯进一伙蒙面强盗，睡梦中就把我们全家给收拾掉了啊。”

富人怕盗，想方设法提高自己的安全系数，这也是情理中的事。

借用一条警犬，与提供一百个工作岗位相比，显然是微不足道的要求，厅局领导当即指示，让谭老板到刑警大队挑选一条警犬，以保护企业家人身安全。

谭老板慧眼识金，一眼就看中拉拉，再也不肯改变主意。

“谭老板，我建议您选一条刚刚从警犬学校毕业的警犬。”警员大漫脸上挤出许多笑容说，“它们皮毛鲜亮，牙齿雪白，眼睛有神，好犬配老板，感觉一定棒极了。”

“我又不是来招女婿，要挑年轻英俊的。”谭老板说。

“拉拉牙口已经七岁，身体还受过重伤，各方面反应都有点迟钝了，它对您不一定合适了。”大漫推心置腹地说。

“我要的就是拉拉这种有经验的警犬。受过伤好啊，与死神打过交道，更懂得生活甘苦，更忠勇善战嘛！”谭老板毫无通融余地地说。

如果拉拉自己有选择权，是绝不会愿意去为谭老板看家护院的。但拉拉没有选择权，警员大漫也没有选择权。拉拉拗不过命运，只能被谭老板牵走。

临别时，大漫躲在角落悄悄抹泪。说是借用，可何日是归期呀？

（二）

应该说，拉拉自从成了谭老板的走狗，生活比过去优裕多了。

在刑警大队时，早晨六点三十分，起床号一响，警犬训导员就会打开铁笼，把它们牵到训练场，奔跑、跳跃、扑蹿，累得气喘吁吁。天天如此，风雨无阻。在谭老板家，通常大多数老板都有丰富多彩的夜生活，泡酒吧泡茶馆泡舞厅泡桑拿泡洗脚房，不忙到凌晨不算完。有夜生活，早上自然就起得晚，经常是太阳升上树梢了，人还蜷在被窝里打呼噜呢。谭老板爱睡懒觉，拉拉当然就免除早操之苦，舒舒服服睡到不想睡了为止。

伙食也比过去精美丰盛多了。

在刑警大队，虽然吃得也不差，但动物饱则惰饿则勤。为了使警犬随时处于活跃敏捷的最佳精神状态，喂食是严格限量的，一天只喂两餐，汤汤水水加在一起也只有小半盆，狗舌把盆子都舔干净了，也顶多能吃个半饱，只有过年过节或立功授奖时，才有机会饱餐一顿。纪律又严厉得要命，绝不允许警犬去捡食路边或非训导员投喂的食物。说实话，拉拉在刑警大队时老觉得吃不饱，常有饥饿感。如今，老鼠跌进米缸里，吃饭根本就不是个问题。有从超市买来的专门供狗食用的罐头食品，也有厨师为它烹饪的鸡鸭鱼肉。不仅味道鲜美，营养价值高，数量也特别多。它每餐都吃得嘴角流油，肚子打饱嗝儿。

工作远比过去轻松多了。

在刑警大队，负责这座几百万人口大都市的治安，刑事案件一桩接着一桩，节假日或重大庆典活动还要加班加点在街头巡逻，常常是从早忙到黑。遇到复杂的恶性案件，狡猾的犯罪分子具备反侦察意识，把气味布置得像迷魂阵，警犬疲于奔命往往跑断腿累得贼死还无法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不仅得不到奖赏，还会受到主人粗暴的训斥。做谭老板走狗，工作轻松得就跟玩耍似的。

看家护院，本是警犬的强项。

狗有个人类无法理解的非凡本领，睡得再熟，听觉仍处于警醒状态，外界任何轻微声响，都会立刻使狗惊醒过来。

拉拉刚到花园别墅时，那些个梁上君子，还继续想干偷鸡摸狗的事。那天半夜三点，花园西南角那丛金竹背后的围墙上，传来窸窸窣窣极细微的响动。要是一般草狗，会以为是蛇在竹梢上滑行，不会引起警觉。但拉拉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警犬，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它的高度戒备。它立刻就被这若有若无的细微响动从睡梦中惊醒，悄无声息跑过去。果然有异常情况，一个小蟊贼，正翻过三米多高的围墙，身体垂挂下准备跳进花园来。拉拉没有吠叫，会叫的狗不咬，会咬的狗不叫，它闷声不响猛扑上去，咬住小蟊贼的脚。杀猪似的号叫声划破夜的寂静，小蟊贼吊在墙上拼命挣扎，蹬掉了一只皮鞋，这才从狗嘴里拔出被犬牙咬伤的脚，仓皇翻过墙头狼狈不堪地逃走了。

过了两天，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花园里突然传来噗噗声响，拉拉跑过去，闻到一股肉包子的气味，还是刚刚出笼的热腾腾的牛肉包子，散发出一股令狗馋涎欲滴的扑鼻香甜气味。要是普通狗，很难抵御美食诱惑，会迫不及待将两只牛肉包子吞进肚去的。可拉拉是警犬，从小受过特殊训练，即使饥肠辘辘饿得狗眼发绿，也绝不会去碰来历不明的食物，不管这种食物多么色香味俱全。它只是闻了闻包子，咽了口唾沫，便走开了。事后谭老板将这两只牛肉包子拿到卫生防疫站去化验，果然包藏祸心，包子里夹有剧毒磷化锌鼠药。

又过了几天，凌晨四点左右，拉拉被一阵轻柔的狗叫声吵醒，循声找去，看见花园通到墙外的下水道两根钢筋不知什么时候被人锯断了，露出一个直径约二十公分的口子。那声音就是从墙外通过下水道口子传进来的，柔美婉转，嗲声嗲气，声音也是一种形象，一听就知道是条皮毛光滑健康成熟的雌犬在叫。拉拉狗鼻子伸到下水道嗅闻，果然有一股如麝似兰令公狗心旷神怡的体香。声音形象与气味形象在狗的大脑皮层交叠融汇变成清晰的三维形象。拉拉虽然未亲眼目睹墙外这条雌狗的芳容，但它已确切知道，这是一条正处在发情期有心寻觅白马王子的狗中佳丽。雌狗热情的吠叫，其实就是在吟唱滚烫的狗式情歌。拉拉当然晓得，为狗进出的洞敞开着，只要它从下水道被锯断的钢筋豁口钻出去，就能撞上桃花运。作为一个正常的雄性，它当然希望拥有更多的伴侣。可它是条警犬，一条重要的纪律，就是未经主人允许，严禁与同类异性交往。它没有回应墙外那条雌狗的叫唤，仍忠实地守护着花园别墅。

拉拉当然不知道，墙外那条雌狗，其实是歹徒对它实施的美人计，它只要钻出下水道，就会被捕兽猎网罩住，然后用摩托车将它拖走。

警犬严明的纪律和高度责任心，拯救了拉拉的性命。

梁上君子黔驴技穷，只好灰心丧气承认自己的失败。社会上流传一种说法，谭老板养着一条功勋警犬，比狼还厉害，软硬不吃，千万别去招惹它。

拉拉被牵来后，谭老板的花园别墅太平无事，再没丢过任何东西。

（三）

自打发生溺水事件，谭老板愈加宠爱拉拉，简直把拉拉视作掌上明珠。

那是拉拉来到花园别墅第十八天夜晚发生的事。那天晚上，谭老板开车带着拉拉到一家名叫蓝水晶的酒吧与朋友聚会。凌晨一点，喝得醉醺醺的谭老板才离开酒吧驾车回家。谭老板开的是一辆新型尼桑，行驶在高等级新海埂路上。车是好车，路也是好路，可车子开得歪歪斜斜摇摇晃晃，就好像在扭秧歌。拉拉蹲在轿车后座，被摇得脑袋都有点晕了。

开到离花园别墅还有两公里左右的岔路口，谭老板被尿憋急了，将车停在路边，开了车门下去解手。拉拉恪守职责，当然也跟着下了车。谭老板步履蹒跚地走到一个鱼塘边，刚拉开裤子拉链，不知怎么搞的，脚底一滑扑通掉进了水里。鱼塘有点深，昏暗的路灯下，谭老板像条搁浅的大鱼，在水里挣扎扑腾。拉拉高声吠叫，但夜深了，又是在市郊，路上没有人。谭老板在水中沉浮，水面冒出一串串气泡。拉拉只得跳进水去，咬住谭老板的衣袖，拼命往岸上拖。拉拉虽然在警犬学校时学过泅水，但并非专职救生犬，水性很一般，灌了好几口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谭老板拖上岸来。谭老板躺在鱼塘的草坡上，吐出一大摊秽污，竟然就这样睡着了。呼噜呼噜，醉得不省人事，睡得像头死猪，怎么叫也叫不醒。拉拉是条忠勇的警犬，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会扔下主人不管。它守护在谭老板身边，熬过了漫漫长夜。翌日晨，红彤彤的太阳跃出地平线，谭老板这才从醉梦中醒来。

这以后，谭老板对拉拉更是恩宠有加，逢人就夸拉拉是条忠勇救主的义犬，到处吹嘘说，男人三件宝：好车、好房、好狗。谭老板还专门雇了一个名叫阿芳的小姑娘，来照顾拉拉的饮食起居。谭老板无论到哪里去，都要带着拉拉。他牵着拉拉到下属企业视察，带着拉拉到度假村休闲，吃饭时也要拉拉蹲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陪他一起吃。

狗的地位是和主人的地位联系在一起的。主人荣耀，狗就尊贵。谭老板是天宇集团总裁，拉拉是谭老板的爱犬，身份地位自然也就不同凡响。在天宇集团这个王国内，没人敢怠慢它，它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恭维的微笑和精美的食物。

拉拉享受着一条狗所能享受的全部荣华富贵。由于养尊处优，它身体发胖，皮毛油光水滑，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富人家宠物所特有的雍容华贵的气派。但不知为什么，拉拉内心并不觉得有多快活。它怀念过去紧张刺激的生活，想念警员大漫，渴望能回到刑警大队去。是的，做警犬非常辛苦，还要冒流血牺牲的风险。可它血管里流淌的是警犬血液，它钟情火热的战斗生活。它不习惯闲适无聊的日子，它讨厌无所事事。

（四）

拉拉与阿芳的关系越来越亲密。

阿芳的父亲是下岗工人，母亲没有工作，阿芳还有个双腿残疾坐在轮椅上的哥哥，一家四口靠开一间路边小吃店勉强糊口。阿芳初中毕业后，经人介绍，到谭老板家帮佣。阿芳的工作就是养狗，具体说就是给拉拉准备狗食、替拉拉清扫狗窝、帮拉拉洗澡、早晚两次牵着拉拉到户外溜达。阿芳是个聪慧的女孩儿，长得眉清目秀，正处在玩兴很浓的年龄。开始时，阿芳有点怕拉拉，这么大一条狼狗，真担心扑上来几下就把她撕碎了。但相处时间长了，她发现拉拉脾气温顺，善解人意，忠诚可靠，便喜爱上了拉拉。

用日久生情这句话来形容狗与人的关系，是再恰当不过了。阿芳天天陪着拉拉，喂它食物，牵它遛街，它自然而然对阿芳产生了依恋情怀。它喜欢阿芳用银铃般清脆悦耳的嗓音呼喊它的名字，它喜欢阿芳将洗发香波涂抹在它身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搓揉它的皮毛，白色的泡沫慢慢膨胀，在浴室镜子里一照，变成肥头大耳的雪狗。

有一次，谭老板到外地出差去了，阿芳把拉拉带到滇池边一座小山上，玩捉迷藏游戏。阿芳是个鬼精灵，一会儿爬到树上，一会儿钻进草窠，一会儿躲到小山洞里，让拉拉跟踪寻找。正玩得有劲，突然，荒草乱石间，蹿出一只浅灰色野兔。阿芳兴奋得跳了起来：“拉拉，快，快追！”虽然阿芳没有用斩钉截铁的“袭”字来发布追击命令，但拉拉还是领会了阿芳的意图。它凶猛地吠叫着，箭一般扑了上去。长耳朵野兔听觉非常灵敏，七拐八弯逃出几十米远后，眼瞅着就要被追上了，突然一个急转弯，钻进地洞去。狡兔三窟，果然名不虚传。地洞很小，刚刚够野兔钻进去，拉拉虽然闻到野兔的气味，却无计可施，只能在洞口悻悻吠叫。阿芳捡了几把枯草，在山坡另一端找到地洞出口，点燃枯草将浓烟灌进洞去。野兔受不了烟熏火燎，倏地从地洞又蹿了出来，刚好暴露在拉拉爪牙下。拉拉一个猛扑，将野兔擒获。阿芳烧起一堆火，将野兔架在火上烧烤，人与狗共享了一次篝火晚餐。月亮升起来时，阿芳还唱了好几首当地民歌。

这是拉拉来到谭老板家后，过得最快乐的一天了。

（五）

谭老板脸上浮起暧昧的笑，指着门醉醺醺地对拉拉说：“出……出去。呃，守……守在门口，别……别让人进来！”

阿芳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用颤抖的声音呼喊：“拉拉，别……别离开我……”

这是两个互相矛盾的指令，拉拉在房间里转圈，不晓得该到门外去还是该留在室内。

若从警犬的职责讲，它当然该服从谭老板。记得当初在刑警大队它被谭老板相中时，警员大漫就曾指着谭老板对它连续发出过三遍“服从”指令。谭老板是它的新主人，作为警犬，必须无条件服从主人的命令。可如果从感情角度讲，它却更愿意听从阿芳的话，留在房间里。它从阿芳颤抖的声音中听出来，阿芳面临某种危险，需要它的帮助。

两个矛盾的指令，使拉拉陷于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是别墅底层靠近厨房的小房间，俗称保姆间，是专门给用人住的。房间不足十平米，摆着一张单人床和几样简单的家具。

别墅空荡荡，家里其他人都有事外出了，整幢别墅只有谭老板、阿芳和拉拉。

“叫你出去，听明白了吗？出去！”谭老板板着脸，用拳头擂门，提高声音说道。

拉拉从谭老板被酒精烧得通红的脸上，预感到将会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拉拉，过来。”阿芳凄凉地叫道。

正值黄昏，从窗棂洒进几缕夕阳，把小小的房间映照成淡淡血色。拉拉看见，阿芳眼眶里泪水在打转，脸色也因害怕而变得惨白，声音里明显含有求救的意味。

拉拉不再犹豫，迈动脚步向阿芳走去。它有一种感觉，阿芳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它。

“你敢不听我的话，滚，快滚出去！”谭老板勃然大怒，借着酒劲，揪住拉拉的后颈皮，横蛮地往门外拖拽。拉拉既不能咬也不能扑，无可奈何地被推出门去。

砰的一声，门被锁上了。

拉拉什么也听不到了，隔着门缝，听到谭老板粗俗的酒嗝、阿芳苦苦哀求声和玻璃杯砸碎的声响。拉拉踮起后肢，用爪子刨门，低声吼叫。可恼的是，没人给它开门。木门很结实，它无法打开这扇门。

房间里传来厮打声。拉拉心急如焚，突然想到了窗户，赶紧蹿出别墅，绕道进入花园，来到保姆间窗户底下。窗台约有一人高，有一条可摆放花盆的窄窄平台。拉拉纵身一跃，跳到平台上。透过玻璃它看见，谭老板脸上挂着淫笑，正粗暴地拧着阿芳的胳膊，撕扯阿芳的衣裳。阿芳倒在床上，竭力挣扎着，脸上挂着伤心的泪。

房间里，玻璃杯砸碎了，枕头和被褥也掉在地上，一片狼藉。

拉拉是条阅历丰富的警犬，立刻意识到房间里正在发生犯罪行为。在它的警犬生涯中，它曾参加过好几宗强暴案的侦破工作。受害人也像阿芳那样，泪流满面，痛不欲生。有一次，警员大漫把它带到强暴的犯罪现场，它顺着新鲜气味穷撵猛追，把来不及逃远的嫌犯抓获。大漫与它都因此而获得一枚勋章。这说明，这类犯罪，是必须严厉打击的刑事案件，是绝不容许姑息迁就的严重犯罪。

砰砰，汪汪。拉拉用爪子敲击玻璃窗，发出嘹亮的吠叫。房间里正在搏斗的两个人，惊讶地扭头张望。阿芳伸出细弱的胳膊，眼睛闪亮企盼的光，像个快要溺毙的人急于抓住救命稻草。谭老板恼羞成怒，一手按住床上的阿芳，另一只手抓住窗帘使劲一甩，刷的一声，花布窗帘被拉上了，隔断了拉拉的视线。

房间里，传来更猛烈的扭打与挣扎的声响。

拉拉的爪子触摸冷冰冰的玻璃窗，突然想到曾经在刑警大队经历过的那场捣毁毒品仓库的战斗，大漫牵着它在屋外墙角搜索，隔着玻璃窗看见警员小金冲进一间房间，突然门背后闪出一名歹徒，举着锋利的匕首从后面向小金刺去。要是绕道从房门进去，不等赶到，小金必定倒在血泊中，大漫不顾一切地撞开玻璃，在歹徒匕首刺向小金后心窝的一瞬间，将歹徒击毙。这给拉拉留下深刻印象，薄薄的玻璃是可以撞得碎的。

它撞碎玻璃冲进房去，这合适吗？它现在的主人是谭老板，谭老板的指令非常明确，是要它滚出房间。它是主人豢养的犬，怎能违背主人的指令呢？但另一种庄严神圣的使命感在它胸中激荡，它血管里流淌的是警犬的血，它崇高的天职就是制止一切犯罪行为，无论这种犯罪行为是何人所为。

它与阿芳的亲密友谊，也在感情上促使它采取断然行动。

它不再犹豫，跳下窗台，往后退了几步，发一声威，借着助跑的力量，高高蹿跃，勾着脑袋，照准玻璃窗猛烈扑撞上去。砰的一声响，碎玻璃飞溅，拉拉像颗出膛的炮弹，穿越窗户，落到房间里。

谭老板已剥掉阿芳的外衣，正压在阿芳身上，准备实施进一步侵害。

玻璃窗砸碎，拉拉越窗而至，把谭老板吓了一大跳，酒也吓醒了，一骨碌爬起来，目瞪口呆地望着拉拉，半天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阿芳用枕头遮住自己半裸的身体，坐在床上嘤嘤哭泣。

“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坏我的好事！”谭老板咬牙切齿地骂道。

拉拉站在床前，碎玻璃在它头上扎出好几个伤口，鲜血漫流出来，顺着额头、耳朵和鼻梁滴滴答答往下淌，模样可怕得就像一条血狗。

“吃里扒外的家伙，你想造反哪！”谭老板色厉内荏地摆出要用脚踢的架势。

拉拉身体跃动着，愤怒的眼睛盯着谭老板，发出低沉的嗥叫。与狗打过交道的人都晓得，这是狗在发出最严厉的警告：只要你胆敢再往前跨一步，尖利的狗牙和狗爪就会毫不留情地把你撕碎！

谭老板额头渗出一层冷汗，脸红得像猪肝，往后连退了三步，结结巴巴说：“你……你是条疯……疯狗！”说着，踉踉跄跄跑出门去。

一场严重的犯罪，总算在最后一秒钟被制止住了。

（六）

几天后，拉拉头上和肩胛上被碎玻璃划破的伤口刚刚愈合，谭老板就带着它回到刑警大队。拉拉一见到警员大漫，便呜咽着扑进大漫怀抱；大漫紧紧搂住拉拉，激动得眼泪也流出来了。警犬与主人久别重逢的情景确实是很感人的。

“哦，我是来交还拉拉的，有借有还嘛。”谭老板解释说。

“怎么，拉拉不听话，给你添麻烦了？惹你生气了？”姚警官问。

“不不不。”谭老板连连摇头，“拉拉挺好，表现很优秀。它天生就是一条好警犬，我是个酒囊饭袋，拉拉给我看家护院，确实是大材小用了。这么好的警犬，理应回到刑警队来，这儿才能真正实现它的生命价值。”

“假如你想换一条警犬的话，我们可以满足你的要求，我带你到犬舍去挑选。”姚警官热情地提议道。

“不用啦，谢谢啦。”谭老板瞟了一眼拉拉，略带自嘲地说，“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还是养条哈巴狗比较合适。”

智破拐婴案

* * *

举目望去，一位身穿红毛衣的女人，按当地习俗用一条黑色绣花背带将一个婴儿扎在胸前，手里拎着一袋食品，正顺着小路走过来。拉拉急促地吠叫两声，身体轻轻蹿跃，拽动脖颈上的牵引索，那是在报告警员大漫：出现可疑情况！

警犬拉拉跟随主人大漫，在这个路口已站了两个多小时，主要任务就是寻找一名被拐骗的男婴。

近一个月来，市区接连发生四起拐骗婴儿案，犯罪分子的拐骗目标，都是三个月至六个月大的男婴。作案手法也基本相同，都由一名年轻妇女带着婴儿，装着在公园里玩耍的样子，与手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或小保姆搭讪攀谈，主要是交流养育婴儿的心得体会。这个话题很容易引起对方的共鸣并赢得对方的好感，当关系进一步融洽后，犯罪分子就将事先准备好的含有高浓度安眠药的饮料哄对方喝下，当受害者昏睡后，便将其婴儿拐走。

用蒙汗药拐骗婴儿，这是严重犯罪，在社会上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当然会引起警方的高度重视。

今早九点，翠湖公园又发生一起类似案件，所不同的是，数分钟后，公园的保安人员例行巡逻时，就在树丛里发现了不省人事的受害者，并立即送往与公园毗邻的昆华医院抢救。灌胃输液后，受害者很快醒来，向闻讯赶来的警察叙述了案情。负责这一特大刑事案件的姚警官一看手表，此时离案发时间仅有二十二分钟，凭经验估计犯罪分子还没有将所拐骗的婴儿带出这座城市，就立即命令刑警大队紧急出动，在车站、码头、机场和所有出城的道路上设卡堵截，布下天罗地网，抓捕猖狂作案的犯罪分子。

拉拉跟着警员大漫，守在城郊结合部一条小路口。这儿原先是一条田埂，两边都是稻田。城市扩建，稻田里矗起一栋栋高楼，但这条不足两米宽的田间小路依然保留着，方便附近村寨的农民进出这座城市。

因为这条小路不通汽车，只有行人、单车和摩托车可以通行，人流量也相对稀少，属于非重点设卡路段，所以安排的警力很少，只有警员大漫带着拉拉在路口站岗。

红衣女人走过来了，全副武装并佩戴执勤红袖章的大漫伸直手臂，示意那女人站住接受检查。“这孩子是谁的？哦，请你解开背带，让我看看！”大漫严肃地说。

“这孩子当然是我的。你这是想干什么呀？”红衣女人问。

“有人拐骗婴儿，我要例行检查，请你配合一下。”

“大白天偷小孩儿，这太可怕了。”红衣女人放下手中的食品，一面动手解背带，一面义愤填膺地说，“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把坏人抓住，为民除害啊。”

背带解开了，孩子胯部有只小鸡鸡，是个男婴。大漫警惕心陡然上升，从衣袋里掏出半个小时前大队部派人送来的失踪男婴的照片，仔细与红衣女人怀中的孩子进行比对。照片是复印件，形象有点模糊，婴孩的五官特征又大同小异，很难确定是像还是不像。一个明显的差别是，照片上的男婴长着一头绒绒黑发，而红衣女人怀抱的婴儿却小脑袋光秃秃，像只闪闪发亮的电灯泡。虽然头发差异明显，但无法排除这种可能，为了掩人耳目，犯罪分子将男婴绒绒黑发剃掉了。警员大漫拿起一件巴掌大的小汗衫，朝拉拉做了个手势，让拉拉进行气味鉴别。

这件花格小汗衫，是被拐骗男婴穿过的衣裳，作为气味样本，送到有警犬执勤的各个哨卡来的。

进行气味鉴别，是警犬的拿手好戏。人的气味各不相同，一万个人就有一万种不同的气味。狗的嗅觉极其灵敏，能准确识别人体细微的气味差别，就像指纹鉴定一样，通过气味比对，只要样本上的气味与人体的气味吻合，就能将嫌犯绳之以法。

拉拉仔细嗅闻那件花格小汗衫，将小汗衫所散发出来的特定气味输入大脑皮层转化为气味图谱，然后又跨到红衣女人面前，鼻吻伸过去，胸脯起伏做呼吸状，大口吸进她怀抱里那个婴儿的气味。气味样本似乎与侦察目标有相似之处，都有一股人奶味，但犹如两种不同牌子的香水，气味样本上的人奶味与婴儿身上的人奶味差别很明显。婴儿太小，身体的生理气味源很淡薄，构成哺乳期婴儿气味特征主要是母亲的奶水和自身的尿臊味。拉拉又专心致志核对样本与人体尿臊味是否一致。遗憾的是，被用来做气味样本的是件小汗衫，本来尿臊味就不浓，又被爱讲卫生的妈妈洗得非常干净，不仅用洗衣粉搓揉过，还用沸水浸泡过，还在太阳下暴晒过，上面的尿臊味稀薄寡淡若有若无，很难进行比较鉴别。

按照规定，拉拉若闻出蹊跷，就该用猛烈的吠叫声向主人报警，拉拉若用嗅觉排除了嫌疑，就该退后一步蹲坐下来。可好几分钟过去了，拉拉既没吠叫也没蹲坐，仍在嗅闻。

大漫扯了扯牵引索，项圈与牛皮绳之间的铁环哗啦啦响，拉拉知道，主人在催促它赶快做出最终判断。它想，它既然闻不出明显的疑点，那就该还对方一个清白，它举腿准备后退，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点不甘心，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就在这时，不知怎么弄的，刚才还在酣睡的婴儿咿呀咿呀啼哭起来。

“宝宝饿了，哦，要吃奶了。”红衣女人说着，撩起红毛衣，露出白晃晃圆滚滚饱满挺拔的乳房，将紫葡萄般的奶头很熟练地塞进婴儿嘴里。

婴儿的啼哭声戛然而止，传来小嘴咝咝轻微的吮吸声。

红衣女人撩起红毛衣的一瞬间，拉拉看见，主人大漫的脸腾地红了，眼光急遽从红衣女人身上跳闪开，威严的双眸突然间变得羞怯，严肃刚毅的神情也似乎变得有点慌乱，就好像看见了让他心惊肉跳不该看的东西，必须赶紧把头扭到一边去，而且比队列里“向左看齐”还扭得厉害。

莫名其妙，她喂孩子奶，你脸红什么呀！拉拉很有点想不通。

越是这种时候，越应该保持高度警惕。刑警大队曾发生过这样的事，在一次边境缉毒行动中，两名武警战士在一条警犬的协助下，抓获一名越境贩毒女子，押解途中，那女子说尿憋得慌，要解手。替她打开手铐后，她就在原地脱裤子蹲了下来，两名武警战士闹了个大红脸，也没有谁命令他们，很自觉地就来了个向后转背过身去。这时，贩毒女子从胯下掏出一枚手榴弹，朝武警战士脚下扔去，训练有素的警犬刹那间蹿跳起来用身体盖住吱吱冒白烟的手榴弹，轰的一声响，那条勇敢的警犬当场牺牲，两名武警战士也负伤倒地，而贩毒女子却趁机逃之夭夭了。血的教训理应牢记。

拉拉目不转睛地盯着红衣女人，密切注视她的举动，寻找可疑的蛛丝马迹。突然，它觉得脖颈上的牵引索被猛地拽紧了，抬头看主人，皱眉瞪眼很凶的样子，似乎在责备它没遵守非礼勿视的古训。他自己害羞不看，也不准它看。

假如是母狗在喂奶，有兴趣的人都可以看。人可以看狗奶子，狗却不可以看人奶子，这很不公平，拉拉想，颇有点委屈。

牵引索拽得很紧，拉拉身不由己，只好把身体转了过来。

“瞧瞧，宝宝吃得多香啊，哟，小淘气，你别咬妈妈奶头呀。”红衣女人像开展览会似的把胸襟敞开得更透明，软声细语地说。

“行了，你快走吧！”大漫眼睛看着其他地方，朝红衣女人挥了挥手。

能熟练地给孩子哺乳，奶头一塞进婴儿的嘴啼哭声就停止，这似乎是一个有力的证据，证明这确实是一对亲生母子。查不出什么疑点，当然就只有放行了。

红衣女人理理衣裳，重新扎好背带，拎起那袋食品，往前方村寨走去。拉拉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也说不清是什么道理，心里总有一种惆怅和遗憾，就好像明明看见渔网罩住一条鱼，那鱼却从破损的网眼又游走了。

就在这时，拉拉想到一个疑点。这个红衣女人，最多也就是二十七八岁，穿着打扮有点像村姑，按理说，一个头戴钢盔肩挎冲锋枪的武警战士，还有一条半人高的大狼狗，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虽说白天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但对于一个年轻村姑来说，惊诧和紧张应该是免不了的，表现得手足无措也是可以理解的，可她却自始至终镇定自若不慌不忙面不改色心不跳，这正常吗？

疑点在拉拉心中迅速扩大，变成一片翻滚涌动的疑云。

当检查完毕，给她放行，她理应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脚步匆忙地赶快离开是非之地，可她却走得不快不慢，步速均匀，走几步还会捋捋头发整整衣领，显得悠然闲适，丝毫没有慌乱。一般来讲，只有经过特别训练，事先有充分心理准备，才有可能这么沉着镇定。

很快，红衣女人走出约三百多米远，拐向另一条通往竹林的小路。她飘忽的身影，在翠竹间消失了。

假如红衣女人真是拐骗婴儿的嫌犯，却从它眼鼻底下脱逃了，作为警犬，让犯罪分子逍遥法外，这是它的严重失职。

当然，不能因为对方很镇定，就下结论说她是犯罪嫌疑人。它需要有确切的证据，做到万无一失，才能吠叫报警。红衣女人已拐到竹林里去了，它想了想，跷起右后腿，颠跳几步，张开嘴急促地喘息。这是个明确的形体语言，告诉主人，它要排便。大漫解开它脖颈上的牵引索，指了指前方那片竹林，做了个要它快去快回的手势。它像离弦的箭，以最快的速度狂奔而去。蹿进竹林，很快就又看见那个红衣女人，走在一条青石板小路上。

拉拉一面尾随跟踪，一面紧张思索着，希望能找到一个好办法，证实心中的怀疑，让狡猾的犯罪分子现出原形。

小路僻静，时值正午，四周不见人影，只有红衣女人在青石板路上彳亍而行。走到一个树桩前，她兴许是走累了，放下手中那袋食品，又解开背带，把婴儿平放在树桩上，扭动身体舒展筋骨。

拉拉突然间来了灵感，想出个试探真伪的办法来。

它闷声不响从竹林蹿出去，一口叼住那袋食品，转身就跑。红衣女人惊叫一声，从地上捡起一根竹棍，朝它追打，咬牙切齿地骂道：“瘟狗，敢偷我东西，打死你！”

拉拉背上挨了一竹棍，火烧火燎的疼，只要能找到被拐骗婴儿，它即使被打得遍体鳞伤，也心甘情愿。它紧走几步，跑出树桩约二十米远，一甩脑袋，将那袋食品抛扔出去。奶粉、香肠、饮料和方便面撒了一地。它随即敏捷地跳开了。红衣女人骂骂咧咧，蹲在地上捡拾食品。它趁机跑向树桩，在红衣女人的注视下，扑向平躺在树桩上的婴儿。它偏仄脸注意观察红衣女人的反应，她已把一袋奶粉、两束香肠和三罐饮料捡回塑料袋去，地上还有四包方便面。她还在骂：“死狗，快滚开！”可并没停止捡拾动作，仍坚持把撒落地上的四包方便面捡回到塑料袋后，这才挥舞竹棍朝它奔过来。

婴儿与方便面，放在母亲心的天平上，孰轻孰重应该是不言而喻的。假如那婴儿真是她的亲生骨肉，她绝不会眼看着一条大狼狗扑向婴儿而还忙着去捡地上撒落的方便面。虽然她只耽搁了短短两秒钟，但这两秒钟的差距，却证明了情感上的天差地别。

拉拉心里已有三分把握，当然还需要进一步来证实自己的判断。

它跳到树桩前，夸张地对婴儿做出撕咬动作。它当然不会伤害这个稚嫩的小生命，它只是撕咬那条绣花黑背带，它高大的身体挡住了红衣女人视线，牙齿咬得喀喇喀喇响，看起来就像真的在对毫无反抗能力的婴儿施暴。

婴儿吓哭了。在寂静的正午，在没有车马喧闹的竹林小路上，咿呀咿呀的啼哭声显得格外响亮刺耳。

红衣女人冲上来了，扬起竹棍朝它打来。它早有准备，熟练地侧跳躲闪，竹棍打空，它顺势咬住竹棍用力拽拉，把竹棍从红衣女人手中夺了过来。它看见，她脸上也有焦急，却不是心急如焚，她更多的表情是恐惧。她挥手跺脚虚张声势地朝它喊叫，并弯腰捡拾石头和土块向它抛掷。它是受过特殊训练的警犬，绝不会被石头和土块吓倒的。它将脖颈、脊背和尾巴上的毛恣张开，伸出血红的舌头，露出尖利的犬牙，尾巴僵直平举，模仿狼的神态，从喉咙深处发出凶狠的低嚎。它是狼犬，身体里本来就有狼的血统，就像一个本色演员，无须乔装打扮，就可把狼的角色演得惟妙惟肖。它四肢屈蹲身体颠动，闪着冷凝凶光的眼睛瞄准她的喉管，一步步逼上前去，似乎随时都可能野蛮地扑到她身上去撕咬。它注意她的反应，假如她不顾一切地冲上来，紧紧将婴儿抱在怀里，它立刻会温驯地夹起尾巴，怀着歉疚的心情，一溜烟地跑回主人大漫身边去。但它看到的实际情景是，红衣女人用手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喉管，面如土色，双腿在打战，一步步往后退却：“你是狼……来人哪……救命啊……”

拉拉的脑海里，闪过一串它曾亲眼目睹的镜头：

—— 一只鹞鹰从天而降，企图攫抓一窝刚刚出壳的鸡雏，母鸡咯咯咯惊叫着，将八只鸡雏罩在自己翅膀底下，鹞鹰一次又一次俯冲下来，鹰喙啄得母鸡头破血流，鹰爪在母鸡背上撕出一道道血痕，鸡毛纷飞，母鸡奄奄一息了，却仍一动不动地护卫着自己心爱的鸡雏。

—— 一头母牛带着一头出生仅一个月的牛犊在山坡吃草，树林里突然蹿出一只斑斓猛虎，饥饿贪婪的目光死盯着细皮嫩肉的牛犊。平日里胆小羞怯的母牛这时候变得刚勇暴烈，打着响鼻发出愤怒的哞叫声，挺着两支琥珀色的犄角与虎搏杀。牛脸被虎爪撕碎了，牛尾被虎牙咬断了，浑身鲜血淋漓变成一头血牛，仍毫无畏惧地与虎周旋，迫使老虎放弃这场希望渺茫的猎杀。

人是宇宙间的生命精华，人的情感胜过一切动物的情感，人的母爱当然也比任何动物的母爱更浓郁、更强烈。拉拉曾亲身经历过这样一件事，一幢民房不慎失火，年轻的妈妈和刚满月的婴儿被困在屋内，拉拉奉命蹿进屋内营救，这时，烈焰腾空，浓烟迷漫，訇的一声响，燃烧的房梁塌落下来，就像恐怖的火墙，封住了逃生的路。年轻的妈妈把襁褓塞到它嘴里，说了声：“救救我的孩子！”就毫不犹豫地冲进火海，蹲下身体用肩膀顶住正在熊熊燃烧的房梁。刹那间，烈火包围了她，她顽强地站立起来，变成一只灿烂的火凤凰，火墙底下出现一个可逃生的缺口。拉拉叼着襁褓蹿过缺口刚跑出屋外，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整幢民房倒塌下来，大火吞噬了那位值得尊敬的年轻妈妈。

世界上任何一个母亲，在自己孩子遭遇危险时，只要她还有一口气，是绝不会撒手不管而节节后退的！

想到这些，拉拉不再犹豫，放开喉咙发出一串报警的吠叫，然后迅猛扑上去，把红衣女人扑倒在地……

耳边传来红衣女人杀猪般的号叫，传来警员大漫威风凛凛的呵斥声。

案件真相很快就查清了，正如姚警官所预料的那样，由于翠湖公园保安人员及时发现受害者，犯罪分子来不及将被拐骗婴儿运送出这座城市。看到车站、码头、机场和各个路口都有警察在盘查，犯罪分子想出一个自以为很高明的金蝉脱壳之计：把婴儿头发剃掉，并更换婴儿衣裳，改变其形象，又让正在哺乳期的红衣女人挤出一些奶水来，将婴儿身体擦洗一遍，掩盖其原有气味，以干扰警犬的鼻子。然后，乔装成亲生母子，挑选这条僻静的出城小道，企图蒙混过关。尽管犯罪分子机关算尽，但在警犬拉拉的火眼金睛下，犯罪分子最终还是现出了原形。

朋友大白兔

* * *

要不是我竭力阻扰，我的朋友汤圆早就变成饭桌上的一碗菜了。

我这里说的汤圆，不是里头裹着豆沙或芝麻馅的糯米食品，也不是一个人的绰号，而是一只大白兔的名字。

我六岁生日时，奶奶从宁波乡下带来一只小白兔，当生日礼物送给我。这是一只很漂亮的小白兔，全身洁白，没有一根杂毛，两只长长的耳朵灵活地转来转去，把它捧在手里，它立刻害怕地把头缩进腹部，身体裹得圆圆的，就像一只大汤圆。我就顺口给它起名叫汤圆。

爸爸对我说：“给你养着玩，养大后，杀了给你吃兔肉。”

我一听，高兴得跳起来。我高兴的不是将来可以吃兔肉，而是高兴终于能亲手饲养一只小动物了。我从四岁开始，就非常渴望能养些小动物，小鸡小鸭都行，当然最好是养条小狗。那时我们家住在上海金陵东路一条弄堂里，家境贫寒，城市里也规定不准饲养家畜，所以父母一直未能满足我的愿望。记得一位姓王的街坊养着一只波斯猫，我有事没事就会跑到他们家去，看他们给猫喂食，看他们逗猫玩耍，羡慕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如今有了属于我自己的小白兔，我当然要好好善待它。我省下吃冰棒的钱，到烟纸店买了一只纸箱，剜了个洞当门，里头垫了一些破棉絮，算是汤圆的窝。它喜欢吃青菜，我天天跑到小菜场去捡菜叶子；听人家讲菜叶子上洒过农药，兔子吃了会中毒死掉，我就把每一片菜叶子都仔细洗干净；又听人家讲兔子吃了湿漉漉的菜叶子会拉肚子，我就先把菜叶子晾干了再喂它。

开始时，它很害羞，不大愿意在我面前吃东西，总是趁我不注意时，叼着菜叶子溜到纸箱里去。吃东西都要躲着人，多没劲啊。我就打开纸箱盖，把它从窝里抱出来，再用小板凳堵住纸箱的门洞，强迫它在我面前吃东西。顺便说一句，人家告诉我，捉兔子可以揪它的耳朵，提起来很方便，但我从来没有揪过汤圆的耳朵。我淘气时，爸爸常要揪我的耳朵，耳朵皮像要被撕下来，脑袋嗡嗡响，一阵阵发晕，耳朵血血红，就像用红墨水染过的。我最害怕就是爸爸揪我的耳朵了，我想，揪兔子的耳朵兔子也会疼的，所以我从来不揪汤圆的耳朵，总是像捧一只容易打碎的玻璃杯，把它抱过来抱过去的。几天以后，它就跟我熟悉起来，只要房间里不进来生人，它就安安静静待在我身边吃菜叶子，即使门洞敞开，它也不会伺机叼着菜叶子逃进纸箱去了。

我家周围的邻居没有哪家养兔子的，汤圆找不到伴儿很孤单；我那时还没上学，白天爸爸妈妈去上班，姐姐去读书，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也很孤单。大概是彼此都很孤单的缘故吧，我和它很快成为了形影不离的最要好的玩伴。它很聪明，我一叫它的名字，它就会蹦蹦跳跳跑到我身边来。我们最爱玩的游戏就是捉迷藏，我发现它的嗅觉和听觉都十分灵敏，一点也不亚于狗，无论我躲在床底下还是钻进米桶里，它都毫不费力就能找到我。有一次我把自己锁进衣柜，一动不动，连大气也不敢喘，它在房间、阁楼和走道找了一遍，也没能找到我。我正在得意，挂在我头顶的一件衣服从衣架上滑落下来，罩在我的头上，我把衣服扯开，就这么一点轻微的声响，立刻被它雷达似的长耳朵捕捉到了，跳到衣柜前，用前爪咚咚咚敲衣柜门，表示我已经被它俘虏了。要是它去当警犬的话，准能找到强盗装金银珠宝的秘密洞窟。遗憾的是，它性格太文静，从来不敢大声叫嚷，肚子饿了向我讨食吃，也是吱吱吱叫得轻声细气，比蚊子叫稍响些；胆子也小得可怜，别说陌生人到我们家来，就是楼道里有人咳嗽，也会惊慌失措地躲到我怀里来。这么文静这么胆小，当然没法训练它去做警犬喽。

汤圆长得很快，不到半年时间，小白兔就变成一只大白兔了。一个星期天，姑妈到我家来做客，爸爸笑眯眯地对我说：“汤圆长肥了，唔，杀了它，我来做一锅黄焖兔丁，招待姑妈，好吗？”

我一听，差点没急晕过去，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说：“不行，不行，汤圆是我的好朋友，不能杀它！”

“小孩子，要听大人的话。”爸爸不悦地说，“兔子养大了，本来就是要给人吃的嘛！”说着，他就掀开纸盒盖要去揪汤圆的耳朵。

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一个箭步冲上去，抢到爸爸前头，一把抱起汤圆，紧紧搂在怀里，委屈地哭起来：“我要汤圆，我不要吃兔肉！”我从小爱哭，泪腺特别发达，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哭声响彻云霄，真正的涕泗滂沱，让人担心我再哭下去就要断气了。这是我对付爸爸妈妈的秘密武器，很灵光，可说是战无不胜。我真的非常伤心，汤圆虽然是只兔子，但它听得懂我的名字，天天陪我玩，我早就把它当做我最最要好的朋友了，我怎么能看着它被杀死？

姑妈被我哭得心软了，赶紧声明：“哦，兔肉有腥味，我从来不吃的。”她又过来摸着我的头说，“别哭了，我们不杀汤圆。”

“好好，不杀不杀，我去买点牛肉来，我们炖牛肉吃。”妈妈大概怕我哭出病来，也出来打圆场。

“好吧，那就让它再多活点日子。”爸爸也只得妥协了。

我保住了我的朋友，这才关闭眼泪的闸门。

隔了两个月，我上学了。每天早晨，当我背起书包，它就知道我要出门了，跟在我的后面，一直把我送到楼梯口，恋恋不舍地望着我下楼梯，我的脚步声消失了，它才一溜烟地跑回自己的窝去。它好像知道我是它最可靠的保护神，我不在家时，它就一直缩在纸箱里，从不出来玩耍。中午，当我放学回家，刚踏上楼梯，它就会从纸箱里蹿出来，蹲在楼梯口，一面梳理着嘴唇两边的胡须，一面焦急地向楼梯下张望。我一出现在楼梯的转弯处，它就会兴奋地吱吱叫起来，好像在向我诉说它的思念和等待。我登上楼梯，它迫不及待地搂着我的脚，身体在我的脚上轻轻摩蹭，然后跟在我后面，快乐地蹦蹦跳跳，跟我一起进房间去。过了一段时间，它好像摸熟了我的生活规律，知道我每天早晨七点钟就得准时起床，不然上学就会迟到，于是，它就像只活闹钟一样，一到七点整，便跳到我睡觉的小阁楼来，不断用脚爪敲击我小床边的地板，橐橐橐，橐橐橐，直到我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来，它才停止敲地。后来我从一本书上看到，在野外兔子就是用敲地来互相联络的，它是在用兔子特有的方式和我联络催我起床呢。它非常准时，从没耽误过我上学，但它缺乏灵活性，星期天学校不上课，我想睡个懒觉，它却还是七点钟就来敲地板，不让它敲也不行，使我哭笑不得。有一次，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早上六点多就醒了，解了个大便，一看七点还差十分，时间差不多了，再去睡也睡不着了，就穿好衣裳收拾被褥准备吃早点。就在这时，邻居家一架老式挂钟铛铛铛响了七下，汤圆从纸箱里钻出来，一看我已经起床穿好衣裳了，气得不得了，一会儿把我的鞋子拖到床底下去，一会儿发疯般地啃咬小板凳，我叫它的名字，它也不理睬我，我喂它东西，它也不吃，满屋子乱蹿，还故意把尿撒到我的小床前，好像要臭死我一样。我没办法，只好重新铺开被子，脱了衣裳，钻进被窝去。它很庄重地一蹦一跳来到我床前，橐橐橐，橐橐橐，前爪敲击地板，我假装刚刚睡醒，打了个哈欠坐起来，它这才心满意足地去吃它的菜叶子了。

它把叫我起床看成是它神圣的不可侵犯的权利。

二年级下学期刚开学不久的一个星期天，学校组织我们去看早场电影，我临出门时，妈妈对我说，远在西宁工作的舅舅要来我家做客。爸爸则神秘地冲我一笑说，今天中午他要做一样最好吃的菜给我吃。到了电影院，刚坐下来，我突然觉得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一桩心事放不下来，大冷天的，汗也急出来了，身上像长出了痱子一样痒得难受。电影开场了，我脑子里一会儿响起妈妈说的话，舅舅要来我家做客，一会儿出现爸爸神秘的笑容，一会儿看见一把明晃晃的飞刀正在汤圆头顶飞旋……脑子里就像放映小电影一样，真正大银幕上放映的电影我一点没看进去。我突然意识到我的汤圆面临危险，客人光临，家畜遭殃，爸爸是不是又要动坏脑筋想杀兔吃肉了？想到这里，我如坐针毡，跟老师撒了个谎，说要小便，溜出电影院，撒腿就往家跑。我上气不接下气跑回家，推开门，只见地上摆着一只盛满清水的铅桶，妈妈抓牢汤圆的两条前腿，爸爸一只手抓牢汤圆的两条后腿，一只手揪住汤圆的一双长耳朵，正要把汤圆的脑袋往铅桶里揿。这是一种杀兔方法，俗称水闷法，就是将兔子闷进水里活活呛死，据说用这种方法杀出来的兔，兔血溶进兔肉，滋味更加鲜美，还能补养身体。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好险哪，我要是再迟回来一分钟，汤圆就要遭殃了。

妈妈见我突然回家了，吃了一惊，就像做了亏心事被人当场发现了一样，白白的脸腾地变成了一块大红布，手不由自主地松开，很尴尬地笑着说：“你……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电影这么快就……就散场了吗？”

汤圆拼命踢蹬两条解放了的前腿，爸爸抓不稳它，也只得松开手，汤圆掉到地上，翻了个身，立刻朝我蹦跳过来。我头一次见它跳得这么高，足足有半米，一下就扑进我的怀抱，脸埋进我的胸口，颤抖个不停。它吓坏了，它在寻求我的保护。

爸爸像被人揭穿了阴谋一样，恼羞成怒地说：“不好好去看电影，跑回来做啥？”

我紧紧抱着汤圆，眼泪簌簌流了下来。

“小孩子家，要听大人的话。”爸爸虎着脸，没好气地说，“这只兔子养了快两年了，再不杀，肉就老了，不好吃了。”

妈妈也在一旁帮腔：“谁家养兔子都是为了养大后剥兔皮吃兔肉的，你不让我们杀它，难道要给它养老送终吗？”

我不说话，也不哭出声，就让眼泪像两条小河似的流淌。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那叫无声啜泣，表示最难过最悲痛的一种哭法。

妈妈果然被我的新式哭法吓住了，不安地摸着我的头问：“你这是怎么啦？连哭都哭不出声来了，真有那么伤心啊！”

爸爸瞟了我一眼说：“他这是在吓唬我们呢！”

“算了，算了。”妈妈朝爸爸做了个要他让步的手势，叹了口气说，“别为了一只兔子伤了孩子的感情。”

“好吧，好吧。”爸爸把铅桶里的水倒掉，悻悻地对我说，“我们不吃兔肉了，你就养它到老死吧。”

“行了吧？”妈妈替我擦干脸上的泪，“我们答应你不杀它了，你快回电影院去吧，别让老师到处找你。”

“我不去看电影。”我哽咽着说，“我以后也不去上学了。”

“为什么？”他俩异口同声地问。

“我要在家里守着汤圆。我不让你们背着我偷偷杀它。”

“我们保证不杀它了，行了吧。”妈妈和颜悦色地说。

“我们大人说话是算数的。”爸爸拍着胸脯说。

“不，你们要写保证书！”我觉得只有白纸黑字的保证书才能让我放心。

他俩互相望了望，妈妈苦笑着说：“好吧，我们写保证书。”

爸爸一面写保证书，一面唠叨：“世道变了，父母要给儿子写保证书，唉，过两年说不定他还要我们写悔过书、写认罪书呢！”

我还坚持让他们在保证书上签名画押，这才将汤圆放进纸箱，返回电影院去。

这事发生过后，汤圆好像知道是我救了它，对我更加亲热更加信赖，我在家做作业，它就钻在桌子底下陪着我，舔舔我的鞋，咬咬我的裤腿，很依恋的样子。有一次我扁桃腺发炎，高烧不退，在医院的急诊室躺了一天一夜，据妈妈讲，汤圆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不下数百次跑到楼梯口张望谛听，等我回家。

一转眼我就读五年级了，汤圆已有六岁。它背上的兔毛由纯白变成银白，耳郭长出一圈褐色的毛边，胡须由银白变成琥珀色，一根根又硬又粗，大白兔快变成老白兔了。它的胆子比过去稍大了些，敢跟着我一起下楼到弄堂里去了，蹲在墙根下，看着我跟小伙伴玩。我家住的是老式石库门房子，弄堂口有一个老虎灶，就是一种烧柴火的大灶，专门卖开水的，从早到晚老虎嘴似的炉膛里燃着熊熊火焰；由老虎灶往左拐，是一条有一米多宽的水沟，终日流淌着浑浊的污水。这两个地方，汤圆是绝对不敢去的。有一次，我一只手抱它，一只手提着热水瓶，到老虎灶去打开水，刚走到老虎灶门口，炉膛里一股热焰扑来，它吱地怪叫一声，拼命从我怀里挣脱出来，跳到地上，头也不回地逃回家去。它跟在我后面走，我只要走到水沟边，它就会很自觉地停下来，我怎么叫它，它也不会再往前挪半步。

动物都怕火，兔子当然也不例外。兔子不会游泳，也惧怕水。它什么都怕，标标准准的兔子胆，没办法，它本来就是一只兔子嘛。

我升到六年级时，传来一个很可怕的消息，说是有一家人家养了一条大狼犬，不幸得了狂犬病，离家出走，变成疯狗，就在我家附近宁海路菜场这一带出没，已有两个人被咬伤，警察正在追捕。

有一天晚上，我做作业时发现语文书忘记在教室里了，只有问同学吴志刚借。吴志刚家不远，就在弄堂口那条水沟背后。我出门时，汤圆也像往常一样，蹦跳着跟在我后面。来到水沟边，它停了下来。我晓得，它不敢再往前走了。我朝它挥挥手说：“汤圆，回家去，我借了语文书马上就回来的。”说完，我抬脚要跨上小石桥去。突然，它跳了过来，一口咬住我的一只裤腿，往后拉扯，嘴角还发出吱吱的叫声。我以为它在跟我闹着玩呢，拍着它的脑袋生气地说：“松开，你把我的裤子都要咬坏了！”它松开了嘴，我将它身体扭转过去，打它的屁股：“别捣乱了，回去，快回去！”它朝前跳了一步，骨碌又掉转方向，脸朝着我，两只耳朵扑棱扑棱闪动着，就好像在捕捉什么可疑的动静。我没再管它，登上小石桥。它吱吱叫得更响了，追逐自己的短尾巴，身体像只陀螺似的旋转起来，给我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让它急得团团转。我想，只要我走过小石桥，它看不见我了，就会回家去的。

昏暗的路灯下，黑黢黢的水沟散发着一股臭味。水沟这一带本来住户就少，天晚了，还飘着毛毛细雨，路上见不到一个行人，有点阴森可怕。我身上冒起鸡皮疙瘩，加快脚步，还哼起歌为自己壮胆。

我刚走到桥下，忽然听到背后有扑通扑通的声响，回头一看，大吃一惊，原来是汤圆跳到小石桥上来了，正一蹦一蹦朝我赶来。它从没上过小石桥，它胆子小得连水沟边都不敢去的呀。它今天是怎么啦？我正纳闷，突然，桥下的水沟里蹿出一条黑影，并伴随着一声低嚎。转眼间，一条大狼犬出现在我面前。

这是一条黑黄相间的狼犬，尖尖的嘴吻，粗粗的尾巴，身上涂满污泥，又脏又瘦，肚皮瘪得贴到了脊梁骨，两只眼睛布满血丝，比兔眼还要红，恶狠狠盯着我，长长的舌头残忍地磨动着尖利的犬牙。

这肯定是警察正在捕捉的疯狗！我脑子嗡的一声，吓呆了。我想跑，但腿软得发抖，脚好像被钉子钉在地上了，怎么也拔不起来；我想叫，但嘴唇发凉舌头发麻张着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疯狗四肢弯曲身体后蹲眼瞅着就要朝我扑过来了。

吱——就在这时，汤圆叫了一声，从石桥中央三蹿两跳飞奔过来。我从没听它叫得这么响亮，也从没见它跑得如此迅速，就像一支白色的箭，转眼间从我头顶飞跃而过，落到疯狗和我之间。它浑身的兔毛恣张开来，尽量将自己的身体膨胀大，朝疯狗龇牙咧嘴，挑衅地吱吱叫着。

在野外，野狼和野狗都是兔子的天敌。狼狗是狼和狗的杂交，吸收了狼和狗各自的优点，比单纯的狼或狗都要厉害。一只兔子和一条狼狗撕咬，就好比用鸡蛋去砸石头。

我突然明白了，汤圆之所以刚才在水沟边咬着我的裤腿朝后拉扯，之所以在墙根急得团团转，是要阻止我过小石桥。它灵敏的嗅觉已经闻到了疯狗身上的臊臭味，它雷达似的耳朵已听到了疯狗危险的响动，它用兔子特殊的方式给我报警，可惜我没有弄懂。

它只是一只普通的兔子，天生就是兔子胆，但为了保护我，它勇敢地跳到疯狗面前来了。

疯狗看到天上掉下只兔子来，就好像人看到天上掉下块馅饼来一样，立刻张牙舞爪扑了上来，汤圆毫无畏惧地蹦跳迎战。它足足跳出半米高，跃到疯狗上方。疯狗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一只兔子敢在它的凌厉扑击下奋起反抗，一时慌了神，半空中难以调整姿势，便抻直狗脖子，想去咬兔腿。就在狗嘴还没来得及咬下去时，汤圆敏捷地打了个挺，一口咬住疯狗的脖子。狗和兔掉在地上，扭成一团。疯狗把汤圆压在底下，虽然狗脖子被兔牙紧紧咬住，使它无法施展狗牙的威力，但四只狗爪在汤圆身上狂撕烂抓，企图把汤圆从自己身上踢开。白色的兔毛像天女散花，在空中飞旋。汤圆死死咬住疯狗的脖子不放。汤圆的门牙天天啃楼梯啃墙砖，磨得十分锋利，疯狗无法挣脱兔牙致命的噬咬，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号。

狗嚎声惊动了四周的住户，人们打着手电筒，握着菜刀、擀面杖和晾衣服的丫杈，纷纷朝小石桥拥来。我这才如梦初醒，哇地哭出声来，返身朝家奔去。我刚跑过小石桥，爸爸妈妈已闻讯赶来，爸爸抱住我，连声说：“别怕，有我在，别怕！”妈妈摸我的头、手、脚和身体其他部位，焦急地问：“疯狗咬着你了吗？”我哭着说：“疯狗要咬我，是汤圆救了我。”

十多支手电筒向小石桥下面照去，狗和兔仍在扭打。疯狗喉管已被兔牙切开，污血流淌，双眼暴突，嗥叫声越来越低沉嘶哑。

没有人敢上去帮汤圆，这太危险了，不管是被疯狗抓着还是咬着，都会传染狂犬病，很难治得好。

终于，疯狗的叫声越来越微弱，直挺挺躺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汤圆这才松开嘴，从狗爪下退了出来。它皮开肉绽，一双兔耳被撕得稀烂，一只兔眼也已被抠瞎，浑身是血，白兔变成了红兔。它一会儿扑到石桥上，啃咬坚硬的石头，一会儿蹦到已经断气的疯狗身上，举爪撕打，一会儿跳到水沟里，搅得水花四溅。它东奔西突，狂蹦乱跳，像狗那样四肢趴在地上脑袋一拱一拱发出吱吱的嗥叫。看起来处于神志不清半疯狂状态了。

“它已经传染上狂犬病了，快，把它杀了！”围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这么叫了一声，立刻，好几根晾衣服的丫杈朝汤圆伸过去。

汤圆是为了救我才被疯狗咬伤的，它咬死了疯狗，为民除了一害，他们竟然要杀死它，我觉得这太不公平也太残酷了。我大哭大叫起来：“不许伤害汤圆，是它救了我！”

我的哭叫起了作用，人们面面相觑，收回了丫杈。

汤圆蹦上小石桥，人们害怕传染上狂犬病，潮水似的往后退却。它一步步跳过小石桥，跳进弄堂来。我想叫它，但爸爸一只大手用力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叫出声来。他一定是怕汤圆听到我的叫声后，会朝我跳来，把可怕的狂犬病传给我。

汤圆经过的地上，留下斑斑点点血迹。它拐过墙根，一直朝前跳去。

“坏了，它要回我们家去了。”妈妈带着哭声说，“它会把狂犬病带到我们家去的！”

“唉，这该怎么办呢？”爸爸的脸皱得像根苦瓜。

汤圆跳到弄堂的丁字路口，突然停了下来。它的左面是我家，它的右面是老虎灶。它脸朝着我家，默默站了一会，然后吃力地转动那只独眼，东瞧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我突然扳开爸爸捂住我嘴的手，大叫一声：“汤圆！”

它听到我的叫声了，偏仄脑袋，独眼凝视着我，吱——最后叫了一声，然后，倏地一个转身，朝老虎灶连续蹦跳而去。老虎灶里的人争先恐后逃了出来。它径直跳到炉膛前。炉膛里燃烧着熊熊烈焰。它在炉膛前停顿了一下。明亮的火光照耀着它，它的神态异常庄严肃穆。火苗从炉膛里蹿出来，炙烤它的脸，有两根胡须被点着了，燃起通红的火星。它仿佛受到了火神的召唤，缓慢地摆出蹿跃的姿势。

“汤圆，不——”我在爸爸的怀里踢蹬着，挣扎着，扯开喉咙拼命叫唤。但已迟了，它纵身一跃，扑进炉膛。火焰像块红绸布，立刻把它给裹了起来。

事隔三十三年了，当时的情景我还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当我的好朋友汤圆跳进老虎灶烈焰翻滚的炉膛时，四周一片寂静，所有在场的人都垂下了头，爸爸妈妈的眼角还流出了几滴羞愧的泪水。

动物档案　鲩　鱼

［鲩鱼的拉丁文名称］

Ctenopharyngodon idellus

［鲩鱼的动物学分类］

鲩鱼又名油鲩、草鲩、白鲩、草鱼、草根、混子、黑青鱼等。辐鳍鱼纲，鲤形目，鲤科，雅罗鱼亚科，草鱼属。

鲩鱼体较长，略呈圆筒型，腹部无鳞。头部平扁，尾部侧扁。口端位，呈弧形，无须。下咽齿二行，侧扁，呈梳状，齿侧具横沟纹。背鳍和臀鳍均无硬刺，体呈茶黄色，背部青灰略带草绿。

［鲩鱼的地理分布］

鲩鱼是中国特产的重要鱼类之一。栖息于平原地区的江河湖泊，一般喜聚于水的中下层和近岸多水草区域。在干流或湖泊的深水处越冬。生殖季节的鲩鱼有溯游习性。从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开始，人工催产受精孵化成功后，在亚、欧、美、非各洲的许多国家都有繁殖。

［鲩鱼在自然界的位置］

中国特有、世界著名青、鲢、鳙、鲩“四大家鱼”里，最负盛名者，当推鲩鱼。鲩鱼性情活泼，游动迅速，常成群觅食，性贪食，为典型的草食性鱼类。在鱼苗阶段摄食蜉游生物，幼鱼期兼食昆虫、蚯蚓、藻类和浮萍，体长达十厘米以上时，完全摄食水生高等植物，通俗来讲就是专食各种水草。因鲩鱼能迅速清除水体及沿岸各种草类，而被冠以“拓荒者”美名。

自古以来鲩鱼就是人类改良水田的得力助手，中国唐代末期在广东有将荒田筑埂灌以雨水、放养鲩鱼一两年、以清除野草使田成熟的记载。这个方法至今在许多地方仍被沿用。

［鲩鱼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鲩鱼肉质肥嫩，味鲜美，是中国最主要的淡水经济鱼类。

鲩鱼是人类餐桌上常见的美味佳肴，各地发明了很多鲩鱼做法，如红烧鲩鱼、糖醋鲩鱼、鲩鱼豆腐、软溜鲩鱼、麻辣鲩鱼、鲜香麻辣鲩鱼、花椒鱼片、潮州生淋鱼等。

贪图口福、精于烹饪的广东人，粤系菜谱里还有一道名菜：脆肉鲩，就是从小用蚕豆将鲩鱼养大，吃蚕豆长大的鲩鱼与吃其他饲料长大的鲩鱼味道完全不同，肉质脆而富有韧性，口感非常好，久煮不烂，鲜美无比。

中国古代就有“鳙鱼头，鲩鱼尾”的说法，是说这两个部位味道最美。由于鲩鱼尾的活动能力比较强，这个部位的肉质最好，吃起来滑嫩爽口，最能体现鲩鱼的味道，因此家喻户晓。江南一带将吃鲩鱼尾，叫作“红烧活水”，活水者，鲩鱼尾也，是淮扬菜系里的一道名菜。

鲩鱼还是食疗之佳品，鲩鱼肉含有丰富的不饱和脂肪酸，对血液循环有利，是心血管病人的养生食物；还含有丰富的硒元素，经常食用有抗衰老、养颜的功效，而且对肿瘤也有一定的防治作用；对于身体瘦弱、食欲不振的人来说，鲩鱼肉嫩而不腻，可以开胃、滋补。鲩鱼与豆腐同食，具有补中调胃、利水消肿的功效；对心肌及儿童骨骼生长有特殊作用，可作为冠心病、血脂高、小儿发育不良、水肿、肺结核、产后乳少等患者的食疗菜肴。

广东民间用鲩鱼与油条、蛋、胡椒粉同蒸，可益眼明目。

毫不夸张地说，鲩鱼是中国美食文化的一道亮丽风景。

鲩鱼胆性味苦、寒，有毒。动物实验表明，鲩鱼胆有明显降压作用，有祛痰及轻度镇咳作用。江西民间用鲩鱼胆汁治暴聋和水火烫伤。鲩鱼胆虽可治病，但胆汁有毒，过量食用会引起中毒，造成肺、肾和心脏衰竭，须十分谨慎。

［鲩鱼的行为特征］

鲩鱼和其他几种家鱼的生殖情况相类似，在自然条件下，不能在静水中产卵，产卵地点一般选择在江河干流河道狭窄水流汹涌的深槽水域，洄游产卵。繁殖季节和鲢鱼相近，较青鱼和鳙鱼稍早，通常在五月间。鲩鱼的生殖习性和其他家鱼相似，产卵是在水层中进行，鱼体不浮露水面，习称“闷产”；但如水位陡涨并伴有雷暴雨，繁殖的生态条件达到最佳时，雌、雄鱼便会浮上水面，在水的上层追逐，出现仰腹颤抖的“浮排”现象。受精卵顺水漂流，四十个小时左右即可孵出鱼苗。

鲩鱼生长迅速，就整个生长过程而言，身体增长最迅速时期为1冬龄至3冬龄，即可达到5公斤左右；鲩鱼4冬龄性成熟，身体增长显著缓慢；最长寿命约20年，最大个体可达35公斤。据说洞庭湖一位姓金的渔民，在1946年曾捕捉到一条长两米三、重四十八公斤的黑鲩，可惜没留下照片。

［鲩鱼的趣闻逸事］

许多人都爱钓鱼，能在江河湖泊钓起野生大鲩鱼，是许多垂钓者梦寐以求的事。

钓鲩鱼，必须熟悉鲩鱼的习性。鲩鱼栖息于水体的中下层，除繁殖期外，性格较文静，习惯吃距水面一米左右的食料。选用钓饵的原则是：可选蝗虫、蟋蟀等鲩鱼爱吃的昆虫，对超过4冬龄的鲩鱼，可用菜叶、树叶、苇叶等做钓饵。

垂钓者总结了六种鲩鱼钓法：布底窝钓法、打草窝钓法、悬浮钓法、长竿长线沉底钓法、串钩钓法和炸弹钩钓法。在这六种鲩鱼钓法里，最受垂钓者青睐的是“打草窝钓法”，就是用青草或小麦扎成捆，半浮在水中，以吸引鱼群前来啄食。打草窝钓鲩鱼是正钓，是本钓，是最能钓上鲩鱼的一种钓法，且容易钓上较大的鲩鱼。

民间还有用黑鲩鱼的“枕”，制作挂件，用红绳穿戴在孩子身上的习俗，据说可以避邪。黑鲩鱼“枕”与黑狗牙一样，被中原及北方地区一些老百姓视为驱灾消祸的吉祥物。所谓“枕”，就是长在鲩鱼口腔内连接鱼的脊椎骨那块半透明的胶质东西，既非牙齿，也非软骨，却十分坚韧，力量很大，鲩鱼觅食时用来咬碎螺蛳壳的。个头越大的黑鲩鱼，“枕”的质量也越上乘，有的“枕”挂件传了好几代人，光滑坚硬，色泽华丽，晶莹剔透，宛如美玉，价格不菲。

［我与鲩鱼的亲密接触］

那时我在西双版纳勐满一所村小教书，正值盛夏，天气酷热，同校一位女教师约我一起到天鹅湖去游泳。所谓天鹅湖，不过是一座小水库而已，没有什么天鹅，只是水库的形状略有点像翱翔的天鹅。但女同事年轻漂亮，能陪美女去游泳，我当然求之不得。为确保安全，我带了一只救生圈。到了水库，她穿着一件白色泳衣，我穿着一条红色泳裤，双双跳入蓝得像玻璃似的天鹅湖。有救生圈壮胆，我们游到湖中央。

突然，她惊叫起来：“有鱼……鱼……要咬我！”我低头望去，碧蓝的湖水透明度很高，果真看见五六条约一米来长的鲩鱼，正在女同事身边游弋。没看见过还有不怕人的鲩鱼！我一个猛扎子潜进水去，想玩它个空手擒鲩鱼，但没等我游近，鲩鱼轻轻一甩强有力的尾巴，敏捷地从我身边游开去。我的泳技太差，当然是追不上鲩鱼的，便钻出水面，安慰女同事说：“鲩鱼给我赶走了，没事了！”女同事对我嫣然一笑，以示嘉奖。

但她的笑容只闪现了零点几秒，脸又像涂过浆糊似的变得僵硬，用颤抖的声音说：“它们……又来了啊！”清澈的湖水里，果然几条鲩鱼又向她围拢过来。我潜泳水平太狗屎，不敢屡屡钻到水里去与鱼周旋，怕鱼没抓到，自己倒溺毙成了一条大死鱼。我便游到女同事身边，俩人共享那只救生圈，瞅见鲩鱼靠近，我便用脚猛烈去踢蹬。人在水里，远不如鲩鱼灵活，踢蹬了几百下，却连鱼鳞也没踢下一块来。我累得气喘吁吁，只好改变战术，挡在那位花容失色的女同事面前，想做人肉盾牌，替她承受鲩鱼骚扰。我还很英雄地朝那些鲩鱼嚷嚷：“欺负一个女孩子算什么本事？有种的朝我来！”

但不知为什么，鲩鱼对我一点没兴趣，就是喜欢纠缠那位女同事。我挡在她左边，鲩鱼便洄游到右侧向她撞击，我挡在她前面，鲩鱼便绕到后面对她啄咬。幸亏鲩鱼属于食草性鱼类，嘴腔不大，牙齿细小，唇突圆润厚实，咬不出严重后果来。

突然，我那位女同事脸红得像猪肝，狠狠骂道：“流氓……非礼啊！”我害怕得眼冒金星，我替她做人肉盾牌，却被误会成流氓，为人师表的我，赶紧游开点去，急得都口吃了：“我……我我……对……对不起！”她惊讶地瞥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我没说你流氓，我是骂那些鱼！”果真，那几条鲩鱼就只盯着她薄薄的泳衣冲撞啄咬，好像恨不得要把她的泳衣剥掉。没想到，居然还有流氓鲩鱼。世界真的无奇不有。

我俩斗不过鲩鱼，只好往岸边逃窜。狼狈地逃上岸来，女同事身体没受伤，只是那件白色泳衣好几处咬破了，于是我们垂头丧气回家了。这以后，那位女同事对我的热情直线下降，见面也爱理不理的。

这件事成了我心头好几个月的不快，也成了压在我心里难以释怀的疑问。若干年以后，我认识一位在云南农学院教书的鱼类学专家，我跟他谈起我与女同事惨遭鲩鱼攻击的那段往事，鱼类学专家笑微微说：“你钓过鲩鱼吗？有经验的垂钓者会在鱼钩旁扎一块白布条，因为鲩鱼天生对白颜色最敏感，扎了白布条的鱼钩，最容易吸引鲩鱼的眼球，并引发鲩鱼的吞食欲望。”啊啊，原来如此，白颜色最吸引鲩鱼，坏就坏在那天女同事穿了件白色泳衣！

［鲩鱼的生存现状］

鲩鱼常与鲢鱼和鳙鱼混养在一起，投入青草饲养鲩鱼，而鲩鱼排泄出来的废物，又培养蜉游生物，作为鲢鱼和鳙鱼的饲养。如此良性循环，形成了一个对彼此都具有生存意义的小小生物链。聪明的中国人在实践中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养殖鲩鱼的丰富经验，除西藏和新疆外，中国所有地区，大江南北，黄土高原，从黑龙江到海南岛，但凡有淡水水域，就有鲩鱼养殖。鲩鱼已成为我国淡水养殖业的支柱产业。

［关于鲩鱼的寄语］

深情感谢鲩鱼对人类生存与文明所作出的卓越贡献。当然，感谢归感谢，吃还是要吃的。人类作为杂食性动物，改不了贪吃荤腥的习惯。

但我强烈反对在菜市场当着大人小孩的面宰杀活鱼的做法。鲩鱼在砧板上挣扎，雪亮的尖刀刺进它的身体，抠肠剐肚，场面血腥，少儿尤其不宜，且加重鲩鱼临终前痛苦。在许多国家早已立法规定，禁绝在菜市场出售活物，也禁绝野蛮屠宰动物。这些国家的法律规定，凡养殖的水产品，必须先用漂白粉施行安乐死，然后才能进行宰割。

这不是虚伪，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文明与进步。有些人也许会说，鲩鱼活宰活杀最好吃，但科学家用精密的仪器研究发现，活宰活杀的鲩鱼肉与漂白粉安乐死的鲩鱼肉营养成份并无二致，味道也完全相同。既然如此，我们又为何不能改变活宰活杀的陋习，在方式上表现得善良仁慈些呢！

动物小说大王　沈石溪

动物小说的灵魂

沈石溪　　

二十世纪上半叶，西方生物学派生出一门新的边缘学科——动物行为学。传统生物学与动物行为学在学术观念、观察角度、研究手段和考察方法等方面都有显著差异。

传统生物学注重被研究者的共性，热衷于调查物种的起源、种群分布的情况，给形形式式的动物分门别类，根据动物的生理构造和特化器官，确定该归于什么纲什么目什么类什么科什么属，分析动物的食谱，解释某种动物与某种环境的依存关系，观察动物的发情时间与交配方式，了解动物的繁殖机制等等。

动物行为学家对动物的社会结构、情感世界和个体生命的表现投注更多的研究热情，透过动物特殊的行为方式，从生存利益这个角度，来寻找产生这些行为的原因。在研究动物行为的同时，严肃理性的目光也注视人类行为，在动物行为与人类行为间勾画出一条清晰可辨的精神脉线，给人类以外的另类生命带去温暖的人文关怀。

我喜欢读动物行为学方面的书，每当浮生偷得半日闲，便躺在摇椅上，捧一杯清茶，翻开奥地利动物学家、诺贝尔生物医学奖获得者、动物行为学创世人康拉德·劳伦兹的《攻击与人性》，或者浏览美国生物学家、动物行为学先锋斗士E.O.威尔逊的名著《昆虫社会》，或者阅读西方最负盛名的动物行为学家罗伯特·杰伊·罗素的力作《权力、性和爱的进化——狐猴的遗产》，深深被大师们严谨的作风、渊博的知识、犀利的目光、翔实的资料、风趣的语言和无可辩驳的论点所折服，心灵受到强烈震撼，精神引发巨大共鸣。我相信，动物行为学具有无限广阔的发展前景，能找出人类行为为何发生偏差的终极原因，是医治人类社会种种弊端的灵丹妙药，为人类把握正确的进化方向提供了牢靠的方位坐标。

这也许是我个人的偏爱，有点言过其实了。可动物行为学家们通过长期观察动物生活提供的许多例证，确实对人类社会具有振聋发聩的作用。

例如，解释大熊猫为什么会濒临灭绝，一般认为有两个原因：一是人类大量开荒种地破坏了大熊猫的生存环境；二是大熊猫食谱单一只吃箭竹属于适应性较差的特化动物。但动物行为学家却另辟蹊径，通过大量调查研究认为，大熊猫濒临灭绝除了环境和食谱外，还有另外两个原因：

第一，大部分动物都有窝巢，尤其是母动物产崽期间都要寻找一个隐蔽安全的地方当做自己的窝，而大熊猫是典型的流浪者，头脑中没有“家”的概念，追随食物四处游荡，吃到哪里睡到哪里，产崽育幼期的母熊猫也同样如此，颠沛流离的生活对刚刚出生的幼崽来说显然是有害无益的，风餐露宿，再加上食肉兽侵害，幼崽存活的概率很小；

第二，丛林里凡生存能力不是特别强而幼崽又须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精心养育才能独立生活的动物，如狼、豺、狐、獾、鼠和鸟类等，大多实行双亲抚养制，雄性和雌性厮守在一起共同养育后代。而大熊猫生性孤独，雌雄间感情淡漠，只有性没有情，发情期雌雄凑合在一块做一回露水夫妻，完事后各奔东西谁也不认识谁了。清一色的单亲家庭，母熊猫单独挑起抚养幼崽的重担，母熊猫通常一胎产双崽，但过的是没有窝巢的流浪日子，不可能一条胳膊抱一只幼崽走路，又没有配偶替它分担困难，只有在两只幼崽中挑选一只抱走，另一只幼崽就遗弃荒野了，单身母亲的日子过得好艰难，遭遇危险找不到帮手，头疼脑热得不到照应，稍有不慎唯一的幼崽便会夭折，繁殖后代生命延续的链条就此断裂。

比照我们人类社会，许多人不珍惜温馨的家，把家看做是累赘，把家看做是牢狱，弃家不顾，离家出走，天涯飘零去过所谓的潇洒生活，面对大熊猫濒临灭绝的事实，难道还不该及时醒悟吗？再看如今社会上越来越多的单亲家庭，独木难支的困窘，是不是也该从大熊猫生存路上艰难的步履里，吸取某种教训。

在动物面前，人类常常犯自高自大的错误。人类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总认为自己是高等生灵，动物都是低等生灵，自己是天地间主宰，动物是任人摆布的畜生。

不错，人类是地球上进化最快的一种动物，学会直立行走，使用语言文字，用勤劳的双手和智慧的头脑创造出无与伦比的现代文明。然而，人是由动物进化来的，地球存在生命已有数亿年历史，人类的文明史不过几千年，人类这种动物在进化成人类以前曾经过漫长的动物阶段，动物的本能动物的本性在人类身上根深蒂固，不可能在几千年短暂的进化过程中就把数亿年养成的动物性荡涤干净。

科学家证实，文化属性与生物属性是构成人的行为的两大要素。人的一部分行为受制于社会大文化，传统势力、伦理道德、风俗习惯、政治说教、宗教戒条、法律法规、民情民风、乡规民约，不断修正和规范你的所作所为，迫使你去做这件事而不去做那件事，这就是行为的文化动因。

人的另一部分行为受制于生物本能，贪婪好色、权欲熏心、天性好斗、自私自利、妄自尊大、好逸恶劳、贪图口福、嫉妒心理，又时时产生难以抑制的冲动，驱使你去做那件事而不去做这件事，这就是行为的生物动因。假如某人的行为，既带有合理的生物本能，又符合社会大文化的要求，就是一个真实自然的好人；假如某人的行为，完全抑制生物本能去迎合社会大文化的苛刻要求，存天理灭人欲，就是一个虚伪矫情的假人；假如某人的行为，放纵生物本能，弃社会大文化而不顾，就是一个凶残狠毒的坏人。

有一句话说，人类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动物行为学，就是剖析发生在动物身上有利于生存的合理的善的行为准则，学习借鉴，让人类变得更像天使，揭示发生在动物身上不利于生存的荒谬的恶的行为准则，铭记教训，让人类更自觉地远离魔鬼。

曾有某药物研究所做过这么一个令人发指——不不——是令动物发指的实验，为了证实某种戒毒药物是否有效，人们给一只红面猴注射毒品。（实验本身就证明了人类对待动物是何等霸道、残忍和阴险，人类自己心灵扭曲得还不够，自己被海洛因毒害得还不够，还要把罪恶强加在无辜的动物身上。）

两三次后，可怜的红面猴就成了吸毒者。一见到穿白大褂的管理员，立刻就会从铁笼子伸出手臂，哀哀啸叫，恳求人们替它往静脉血管打针。倘若不满足它的要求，它会用自己的脑袋撞铁笼，撞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假如还不能达到目的，就咬自己的爪子和身体，把自己咬得满身血污。一旦人们掏出注射器，它会跪伏在地下，猴嘴从铁杆间伸出来，谄媚地亲吻管理员的裤腿和鞋。

过去红面猴在动物园生活时曾被热水瓶烫过一下，条件反射作用，平时它最害怕看见热水瓶了，远远看见有人提着热水瓶走过来便会吓得躲起来。但有一次它毒瘾发作，手臂从笼子里伸出来，工作人员提着热水瓶来吓唬它，它竟然无动于衷，将开水淋在它的手臂上，它也不肯将手臂缩回去。

这是只雄红面猴，被买来做实验品前，曾与一只雌红面猴相好，据动物园饲养员介绍，这对红面猴青梅竹马，卿卿我我感情很甜蜜。后来人们把那只雌红面猴牵了来，关进同一只铁笼子，希望能由此减弱雄红面猴对毒品的过分依赖。

它们分开时间也不过二十来天，天涯苦相思，意外又重逢，俗话说小别胜新婚，那雌红面猴一见到雄红面猴激动得浑身颤抖，恨不得立刻紧紧相拥在一起，但雄红面猴却面无表情冷冷地瞥了对方一眼，就像看到一只陌生猴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一会儿，雄红面猴毒瘾上来了，哈欠连天，鼻涕口水滴滴答答，抓住铁栏杆使劲摇晃，发出呦呦哀叫声。管理员从甬道走了过来，雄红面猴迫不及待地将手臂从铁笼子伸出去。雌红面猴出于好奇，也趴在笼壁上看热闹。雄红面猴大概以为雌红面猴要同自己争抢毒品，勃然大怒，揪住雌红面猴穷凶极恶地厮打，比打冤家出手还狠，啃下一口口猴毛，抓出一道道血痕，要不是管理员闻讯赶来打开铁门救出遍体鳞伤的雌红面猴，后果不堪设想。

雄红面猴被人类强行注射毒品后的行为表现，与人类社会瘾君子如出一辙，同样丧失理智、丧失“人”格、丧失自尊、感情冷漠、道德沦丧，成为一具还在呼吸的行尸走肉。

实验的结局颇出人意料又耐人寻味。戒毒药物不起什么作用，由于过量注射海洛因，雄红面猴奄奄一息了，整整两天不吃不喝，有气无力躺在地上，眼皮耷拉，连叫都叫不出声了，只有那条布满针眼的手臂还顽强伸出铁笼子，手掌朝上瑟瑟抖抖作乞讨状。药物研究所决定最后给它注射一针大剂量毒品，减少它临终前的痛苦，让它在虚幻的快感中结束生命，也算是人类的一种“仁慈”。同时也决定，将那只雌红面猴牵来继续做相同的实验。拿着注射器的管理员和那只雌红面猴几乎同时来到铁笼子旁。雄红面猴混浊的眼光落在雌红面猴身上，就像快要燃尽熄灭的炭火被风一吹又短暂地烧旺，那双垂死的眼睛骤然发出一道骇人的光芒。就在管理员针头快要刺进静脉血管的一瞬间，雄红面猴奇迹般地“复活”了，伸出铁笼子的前爪突然抓住管理员的手腕，拖进铁笼子去，张开猴嘴一口咬住管理员的手掌。管理员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那只灌满毒品的注射器掉在地上，跌得粉碎。人们赶紧来帮管理员，七手八脚强行将猴嘴撬开，雄红面猴早已气绝身亡，只有那双猴眼还睁得溜圆，一副满肚怨恨死不瞑目的可怕模样。

雄红面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幡然猛醒，良心发现，为了抗议人类的暴行，也为了不让自己所爱的雌红面猴步自己的后尘，做出了一只垂死猴子所能做出的反抗。较之人类社会那些执迷不悟心甘情愿在毒品泥潭越陷越深的瘾君子和那些为了自己发财致富不惜将千家万户推入火坑的毒贩子来，雄红面猴似乎更配“人”这个高贵的称呼。

人和动物之间并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人和动物之间的差别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大，在某些领域，人与动物的差距是微乎其微的，仅仅隔着一根头发丝的距离，稍有不慎，人就有可能变得像动物，甚至变得比动物还不如。

只要用心去观察，不难发现，在情感世界，在生死抉择关头，许多动物所表现出来的忠贞和勇敢，常常令我们人类汗颜，让我们自愧弗如。

这就是动物小说的灵魂，这就是动物小说能超越时间和空间，为全世界各地不同肤色的民族一代又一代读者所喜爱的原因。

获奖记录

◎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　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长篇小说）　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 《天命》（短篇小说）　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 《象母怨》（中篇小说）　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　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　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　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　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　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 《狼妻》(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　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　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　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　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鸟奴》(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 　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 《豺狼情仇》（长篇小说）　第六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奖

◎ 《红嘴相思鸟昂贵的彩礼》（短篇小说集）　入选国家新闻出版总署第二届“三个一百”原创图书出版工程

◎ 《哨兵天鹅》（中篇小说）　台湾201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白天鹅红珊瑚》（长篇小说）　2011年第24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红豺》（长篇小说）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11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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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最新情报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最后一头战象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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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给大象拔刺

最后一头战象

象　冢

愤怒的象群

象　警

死亡游戏

动物档案——象

野猪跳板

野猪囚犯

野猪王

动物档案——猪

与狗熊比举重

智取双熊

棕熊的故事

动物档案——熊

闯入动物世界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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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大象拔刺

那年月，时兴赤脚医生。所谓的赤脚医生，就是在缺医少药的农村，挑一些有文化的青年，到医院培训三五个月，发给一个药箱，边劳动边行医，为农民治一些简单的病。我就曾经是一名边疆农村的赤脚医生。

那天清晨，我背着药箱到橡胶林去巡诊，走到流沙河边的大湾塘。突然，从树背后伸出一根长长的柱子，横在我面前，就像公路上放下一根红白相间的交通杆一样，拦住了我的去路。林中昏暗，我以为是根枯枝倒下来了，伸手想去拨拉，手指刚触摸到便吓得魂飞魄散——热乎乎、软绵绵、干沙沙，就像摸着一条刚刚在沙砾上打过滚儿的蟒蛇。

“妈呀——”我失声尖叫。随着叫声，大树后面闪出一个庞然大物，原来是一头深灰色的大公象，撅着一对白森森的象牙，朝我奔来。

别说我了，就是百兽之王的老虎，见到大公象也要夹着尾巴逃跑的。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我刚逃出五六米远，突然“嗖”的一声，一根沉重而又柔软的东西扫中了我的脚，把我摔了个嘴啃泥。我仰头一望，原来树背后又闪出一头成年母象，给了我一个扫荡鼻。

一公一母两头大象像两座小山似的站在我面前。我想，它们中无论是谁，只要抬起一只脚来在我背上踩一下，我的五脏六腑就会被挤牙膏似的从口腔里挤出来的。反正是必死无疑了，我也懒得再爬起来，闭起眼睛等死吧。

它们并没踏我一脚。公象弯起鼻尖，钩住我的衣领，像起重机似的把我从地上吊了起来。莫非是要让我做活靶子，练练它那刺刀似的象牙？唉，事到如今，我也没法挑剔怎么个死法了，它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它们让我站稳了，没用象牙捅我个透心凉，而是用鼻子顶着我的背，推着我往密林深处走。

我晕头转向，像俘虏似的被它们押着走了大半个小时，来到一棵独木成林的老榕树下。象鼻猛地一推，我跌倒在地。嘿，在我面前两尺远的树根下，躺着一头小象。

这是一头半岁左右的幼象，只有半米多高，体色瓦灰，比牛犊大不了多少，鼻子短得就像拉长的猪嘴。它咧着嘴，鼻子有气无力地甩打着，右前腿血汪汪的，不断在抽搐，哼哼唧唧地呻吟着。

母象用那根万能的鼻子在小象的头顶抚摸着，看起来是在进行安慰。公象则用鼻子卷起我的手腕，使劲往小象那儿拖曳。我明白了，这是一家子象，小象的右前腿受了伤，公象和母象爱子心切，便到路上劫持个人来替小象看病。

好聪明的象啊，好像查过档案似的，知道我是赤脚医生。

我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求生愿望来。我想，既然它们捉我来是为了替小象看病，只要看完了，大概就会放我回去的。

我不敢怠慢，立刻跪在地上给小象检查伤口。是一根一寸长的铁钉扎进了小象的足垫，看样子已经有好几天了，整只脚肿得发亮，伤口已发炎溃烂，散发着一股腥臭。我的医术堪称世界最差，平时只会给人擦擦红汞、碘酒什么的，从未给谁动过手术；但此时此刻，我就是只鸭子也得飞上树，我没有金刚钻也得揽这份瓷器活。我要是谦虚推辞，公象就会送我上西天。

我从药箱里取出镊子、钳子、酒精、棉花等东西，就壮着胆开始干起来。首先当然是要消毒，我抬起小象的脚，将小半瓶酒精泼进创口。没想到小象也像小孩子似的怕疼，它“哇”的一声，像杀猪似的嚎叫起来。立刻，我的脖子被公象的长鼻子勒住了，就像上绞刑似的把我往上提。“ ——”大公象双眼喷着毒焰，低沉地吼叫着。显然，它不满意我把小象给弄疼了。

还讲理不讲啦？我又没有麻药，动手术哪有不疼的！怕疼就别叫我治，要我治就别怕疼！可我没法和大象讲理；对牛弹琴，对象讲理，那是徒劳的。我双手揪住象鼻子，想扳松“绞索”，但公象力大无穷，长鼻越勒越紧，我脚尖点着地，已经快喘不过气来了。唉，这死得也太冤枉了。

就在这时，母象走过来，把它的长鼻搭在公象的鼻子上，摩挲了几下，嘴里还“呀呀啊啊”地叫着，估计是在劝慰公象不要发火，让我继续治疗，到最后实在治不好再问罪处死也不迟。公象“哼”地打了个响鼻，松开了“绞索”。

我把尖嘴钳伸进小象的伤口。还没开始拔钉子呢，小象又哭爹喊娘起来。我害怕蛮不讲理的公象再次给我上绞刑，赶快将半瓶去痛片塞进小象嘴里。遗憾的是，这么大剂量的去痛片对小象作用却不大。我钳住钉子往外拔时，它又脑袋乱摇疼得要死要活了。

大公象虎视眈眈地盯着我，长鼻高高翘起，悬在我的头顶；白晃晃的象牙从背后瞄准我的心窝，随时准备把我吊起来捅个透心凉。

我冷汗涔涔，脊梁发麻，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叫小象停止呻吟。逼急了，我冲着小象破口大骂：“混账东西，叫你个魂！我好心好意替你治疗，你他妈的还想让你可恶的爹杀了我呀！”没想到，我这一发怒，一叫喊，竟然把小象给镇住了，泪汪汪的双眼惊愕地望着我，停止了叫唤。我趁机把钉子给拔了出来。

下一步要清洗创口，它又快疼哭啦。我再次恶狠狠地大声唾骂：“闭起你的臭嘴！你再敢叫一声，我就把钉子戳到你的喉咙里去！”小象倒是被我吓住了，骇然将涌到舌尖的呻吟咽了回去。可母象不干了，嫌我脾气太粗暴。它看不得小象受半点委屈，宽宽的象嘴对准我的耳朵，“嗷——嗷——”大吼了一声。我的脑袋像撞了墙似的嗡嗡响，眼冒金星，耳膜发胀。那叫声，比十支摇滚乐队同时演奏还厉害。

我不敢再骂小象，又不敢再让它呻吟，便只有跟它一起哭。它疼得要叫唤时，我也扯起喉咙拼命喊疼；它身体哆嗦时，我也在地上颤抖打滚；它痛苦得乱甩鼻子时，我也像中了枪子儿似的揪住胸口摇摇晃晃。

公象和母象大概觉得我和它们的小宝贝双双痛苦，这样挺公平，也有可能觉得我又哭又闹样子挺滑稽，它们安静下来，不再干涉我的治疗。

我终于把小象的创口清洗干净，撒了消炎粉，又用厚厚的纱布给包扎起来。

过了一会儿，小象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勉强能行走了。公象和母象这才扔下我，簇拥着小象进了树林。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下午，我又从那条路走过。突然，“咚”的一声，一只比冬瓜还大的野蜂窝掉在我面前，里头蓄满了金黄色的蜂蜜。我抬头一看，哦，是曾经绑架过我的那家子象，站在路边的草丛里，朝我友好地扑扇耳朵挥舞鼻子。显然，这只野蜂窝，是它们付给我的医疗费。

小象还欢快地奔到我面前，柔软的鼻子伸到我的鼻子上来。人和人表示亲热，是彼此伸出手来握手；象和象表示亲热，是鼻尖和鼻尖钩拉在一起握鼻。可惜我的鼻子只有一寸高，没法和它握鼻。

最后一头战象

解放前的西双版纳，傣族的最高领主叫召片领，他曾经拥有一支威风凛凛的象兵。所谓象兵，就是骑着大象作战的军队。象兵比起骑兵来，不仅同样可以起到机动快速的作用，战象还可用长鼻劈敌，用象蹄踩敌，直接参与战斗。一大群象，排山倒海般地扑向敌人，战尘滚滚，吼声震天，势不可当。

一九四三年，日寇侵占了缅甸，铁蹄跨进了和缅甸一江之隔的西双版纳边陲重镇打洛。象兵在打洛江畔和日寇打了一仗。战斗异常激烈，枪炮声、厮杀声和象吼声惊天动地；鬼子在打洛江里扔下了七十多具尸体，我方八十多头战象全部中弹倒地，血把江水都染红了。战斗结束后，召片领让大家在打洛江边挖了一个长宽各二十多米的巨坑，把阵亡的战象隆重埋葬了，还在坑上立了一块碑：百象冢。

曼广弄寨的民工在搬运战象的尸体时，意外地发现有一头公象还在喘息，它的脖颈被刀砍伤，一颗机枪子弹从前腿穿过去，浑身上下都是血，但还活着。他们用八匹马拉的大车，把它运回寨子。这是唯一幸存的战象，名叫嗄羧。好心肠的村民们治好了它的伤，把它养了起来。

我一九六九年三月到曼广弄寨插队落户时，嗄羧还健在。它已经五十多岁了，脖子歪得厉害，象嘴永远闭不拢，整天滴滴答答地淌着唾液；一条前腿也没能完全治好，短了一截，走起路来踬踬颠颠；本来就很稀疏的象毛几乎都掉光了，皮肤皱得就像脱水的丝瓜；岁月风尘，两支象牙积了厚厚一层难看的黄渍。它是战象，它是功臣，受到村民们的尊敬和照顾，从不叫它搬运东西，它整天优哉游哉地在寨子里闲逛，到东家要串香蕉，到西家喝筒泉水。

我和负责饲养嗄羧的老头波农丁混得很熟，因此和嗄羧也成了朋友。

我插队的第三年，嗄羧愈发衰老了，食量越来越小，整天卧在树荫下打瞌睡，皮肤松弛，身体萎缩，就像一只脱水柠檬。波农丁年轻时给土司当了多年象奴，对象的生活习性摸得很透。他对我说：“太阳要落山了，火塘要熄灭了，嗄羧要走黄泉路啦。”几天后，嗄羧拒绝进食，躺在地上，要揪住它的鼻子摇晃好一阵，它才会艰难地睁开眼睛，朝你看一眼。我觉得它差不多已经处在半昏迷的状态中了。

可一天早晨，我路过打谷场旁的象房，惊讶地发现，嘎羧的神志突然间清醒过来，虽然身体仍然衰弱不堪，但精神却处在亢奋状态中，两只眼睛烧得通红，见到波农丁，欧欧欧短促地轻吼着，鼻子一弓一弓，鼻尖指向象房堆放杂物的小阁楼，象蹄急促地踢踏着地面，好像是迫不及待想得到小阁楼上的什么东西。 开始波农丁不想理它，它发起脾气来，鼻子抽打房柱，还用庞大的身体去撞木板墙。象房被折腾得摇摇欲坠。波农丁拗不过它，只好让我帮忙，爬上小阁楼，往下传杂物，看它到底要什么。

小阁楼上有半箩谷种、两串老玉米和几条破麻袋，其它好像没什么东西了。我以为它精神好转起来想吃东西了，就把两串老玉米扔下去，它用鼻尖勾住，像丢垃圾似地丢出象房去；我又将半箩稻谷传给波农丁，他还没接稳呢，就被嘎羧一鼻子打翻在地，还赌气地用象蹄踩踏；我又把破麻袋扔下去，它用象牙把麻袋挑得稀巴烂。

小阁楼的角落里除了还有一床破篾席，已找不到可扔的东西了。嗄羧仍焦躁不安地仰头朝我吼叫。“再找找，看看还有啥东西？”波农丁在下面催促道。我掀开破篾席，里头有一副类似马鞍的东西，很大很沉，看质地像是用野牛皮做的，上面蒙着厚厚一层灰尘。除此而外，小阁楼里真的一样东西也没有了。

我一脚把那破玩意儿踢下楼去。奇怪的事发生了，嗄羧见到那破玩意儿，一下安静下来，用鼻子“呼呼”吹去蒙在上面的灰尘，鼻尖久久地在破玩意上摩挲着，象眼里泪光闪闪，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哦，闹了半天，它是要它的象鞍啊！”波农丁恍然大悟地说，“这就是它当战象时披挂在背上打仗用的鞍子。我们当年把它从战场上运回寨子，它还佩戴着象鞍，在给它治伤时，是我把象鞍从它身上解下来扔到小阁楼上的。唉，整整二十六年了，我早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没想到，它还记得那么牢。”

嗄羧用鼻子挑起那副象鞍，甩到自己背上，示意我们帮它捆扎。我和波农丁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象鞍置上了象背。

象鞍上留着弹洞，似乎还有斑斑血迹，混合着一股皮革、硝烟、战尘和鲜血奇特的气味。象鞍的中央有一个莲花状的坐垫，四周镶着一圈银铃，还缀着杏黄色的流苏。经历了二十六个春夏秋冬风霜雨雪，虽然已经有点破旧了，却仍显得沉凝而又华贵。嗄羧披挂着象鞍，平添了一股英武豪迈的气概。

“它现在要披挂象鞍干什么？”我迷惑不解地问道。“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波农丁皱着眉头伤感地说，“我想，它也许要离开我们去象冢了。”

我听说过关于象冢的传说。大象是一种很有灵性的动物，除了横遭不幸暴毙荒野的，都能准确地预感到自己的死期，在死神降临前的半个月左右，便离开象群，告别同伴，独自走到遥远而又神秘的象冢里去。每群象都有一个象冢，或是一条深深的雨裂沟，或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或是地震留下的一片凹坑。凡这个种群里所有的象，不管生前浪迹天涯海角漂泊到何方，最后的归宿必定在同一个象冢。让人惊奇的是，小象从出生到临终，从未到过也未见过象冢，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凭着一种神秘力量的指引，也能准确无误地寻找到属于自己种群的象冢。

“就算它打算去象冢了，也没必要披挂这么沉重的象鞍呀！”我说。

“这我就说不清了，也许，嗄羧天生是个小气鬼，临走在向我们讨回属于它的东西。唔，这象鞍本来就是它的嘛。”

我觉得这种解释十分牵强，嗄羧平时并不吝啬，恰恰相反，待人还挺慷慨挺厚道的。我好几次看见，它卷着一串香蕉在路上走，寨子里的小孩伸手向它要，它都会用那根万能的鼻子撕下来给他们。我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嗄羧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要回那副象鞍，含有一种很高级的情感。

果然被波农丁说中了，嗄羧准备告别曼广弄寨，找它最后的归宿了。它绕着寨子走了三匝，对救活它、收留它并养活它二十六年的寨子表达一种恋恋不舍的心情。

嗄羧要走的消息长了翅膀似的传遍全寨，男女老少都拥到打谷场来为嗄羧送行。大家心里都清楚，与其说是送行，还不如说是送葬，为一头还活着的老战象出殡。许多人都泣不成声。村长帕珐在象脖子上系了一条洁白的纱巾，在四条象腿上绑了四块黑布。老人和孩子捧着香蕉、甘蔗和糯米粑粑，送到嗄羧嘴边，它什么也没吃，只喝了一点凉水。

日落西山，天色苍茫，在一片唏嘘声中，嗄羧上了路。送行的人群散了，波农丁还站在打谷场上痴痴地望。我以为他在为嗄羧的出走而伤心呢，就过去劝慰道：“生老病死，聚散离合，本是常情，你也不要太难过了。”不料他却压低声音说：“小伙子，你有胆量跟我去发一笔财吗？”见我一副茫然无知的神态，他又接着说：“我们悄悄跟在嗄羧后面，找到那象冢……”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是要我跟他合伙去捡象牙。在热带雨林里，大象的躯体和骨头会腐烂，象牙却永远闪耀着迷人的光泽。象冢由于世世代代埋葬老象，每一个象冢里都有几十根甚至上百根象牙，毫不夸张地说，找到一个象冢就等于找到一个聚宝盆。聪明的大象好像知道人类觊觎它们发达的门牙，生怕遭到贪婪的人类的洗劫，通常都把象冢选择在路途艰险人迹杳然的密林深处，再有经验的猎人也休想找得到。但如果采取卑鄙的跟踪手段，悄悄尾随在死期将临的老象后面，就有可能找到那遥远而又神秘的象冢。

邻近的曼蚌寨有个名叫岩鸣的猎手，三年前在森林里偶然碰到一头奔赴黄泉的老象，结果从象冢里背回七十八根象牙，大大地发了一笔横财。可我总觉得做贼似的跟在一头老战象后面，去捡它的便宜，好像不怎么地道。我犹豫着，沉默着，没敢轻易答应。

波农丁显然看穿了我的心思，说：“我们只捡象冢里其他象的象牙。嗄羧的象牙我们不要，也算对得起它了嘛。”

这主意不错，既照顾了情感，又可圆发财梦，何乐而不为？

我俩拔腿就追，很快就在通往崇山峻岭的小路上追上了独行的嗄羧。天黑下来了，它脖颈上那根标志着出殡用的白纱巾成了我们摸黑追踪的路标。它虽然跛了一条腿走不快，却一刻也没停顿，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来到打洛江畔。

这是一条美丽的边境河，翠竹掩映，晨雾袅绕，不远处有几个村寨传来鸡鸣狗吠。嗄羧站在江滩的卵石上，停了下来，久久凝望着清波荡漾的江面。

这儿虽然不是热闹的城镇，但四周有村寨，附近有渡口，也绝非荒无人烟的山野，怎么可能会藏有象冢呢？

“我想起来了，这儿是水晶渡的上游，二十六年前，我们就是在这里把嗄羧给抬上岸的。”波农丁指着江湾一块龟形的礁石说，“幸亏有这块礁石挡住了它，不然的话，它早被激流冲到下游淹死了。”

这么说来，这儿就是二十六年前抗日健儿和日寇浴血搏杀的战场！

这时，嗄羧踩着“哗哗”流淌的江水，走到那块龟形礁石旁，鼻子在被太阳晒成铁锈色的粗糙礁石上亲了又亲，许久，才昂起头来，向着天边那轮火红的朝阳，“呕——呕——”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它突然间像变了一头象，身体像吹了气似的膨胀起来，四条象腿的皮肤紧绷绷地发亮，一双象眼炯炯有神，吼声激越悲壮，惊得江里的鱼儿“扑喇喇”跳出水面。

我想，此时此刻，它一定又看到了二十六年前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幕：威武雄壮的战象驮着抗日健儿，冒着枪林弹雨，排山倒海般地冲向侵略者；日寇鬼哭狼嚎，丢盔弃甲；英勇的战象和抗日将士也纷纷中弹跌倒在江里……

我对嗄羧肃然起敬，它虽然只是一头象，被人类称之为兽类，却具有很多称之为人的人所没有的高尚情怀。在它行将辞世的时候，它忘不了这片它曾经洒过热血的土地，特意跑到这儿来缅怀往事，凭吊战场！

太阳升上了槟榔树梢，一只独木舟剪开浓浓的江雾，艄哥放开喉咙唱着山歌，从上游飘然而下。嗄羧离开打洛江，钻进一条草木茂盛的箐沟。这一次它大概要直奔神秘的象冢了，我想。我们跟在它后面，走了约一个多小时，在一块平缓的向阳的小山坡上，它突然又停了下来。

“哦，这里就是埋葬八十多头战象的地方，我参加过挖坑和掩埋，我记得很清楚。喏，那儿还有一块碑。”波农丁咬着我的耳朵说。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荒草丛中，果然竖着一块石碑，镌刻着三个烫金大字：百象冢。年久日长，金箔剥落，字迹有点模糊不清了。

莫非嗄羧它……我不敢往下想，斜眼朝波农丁望去，他也困惑地紧皱着眉头。

嗄羧来到石碑前，选了一块平坦的草地，一对象牙就像两支铁镐，在地上挖掘起来。土块翻松后，它又用鼻子把土坷垃清理出来，继续往下面挖。它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又经过长途跋涉，体力不济，挖一阵就要站在边上喘息一阵。但它坚持不懈地挖着，从早晨一直挖到下午，终于挖出了一个椭圆形的浅坑来。它滑下坑去，在坑里继续深挖，用鼻子卷着土块抛出坑来。我们在远处观看，只见它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了，它仍在埋头挖着。

半夜，嗄羧的脊背从坑沿沉下去不见了，象牙掘土的 “咚咚”声越来越稀，长鼻抛土的节奏也越来越慢。

鸡叫头遍时，终于，一切都平静下来，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我和波农丁耐心地等到东方吐白，这才壮着胆子，走到坑边去看。土坑约有三米深，嗄羧卧在坑底，侧着脸，鼻子盘在臂弯，一只眼睛睁得老大，凝望着天空。一条四脚蛇从潮湿的泥土里钻出来，爬到它的眼球上，它一点反应也没有。

它死了。它没有到遥远的神秘的祖宗留下的象冢去，它在百象冢挖了个坑，和曾经并肩战斗过的同伴们葬在了一起。作为一头老战象，它找到了最好的归宿。

土坑里弥散着一股腐烂的气息，看得见二十六年前埋进去的战象的残骸，红土里，好像还露出了白的象牙。嗄羧那对象牙，也因挖掘土坑而被沙土磨得锃亮，在晨光中闪烁着华贵的光泽。

波农丁牙疼似的咧着嘴苦着脸说：“要是我们在这里捡象牙，只怕是盖了新竹楼竹楼要起火，买了牯子牛也会被老虎咬死的啊！”

“对，是要遭报应的。”我说，“除非我们枉披了一张人皮，我们不会在这里捡象牙的。”

我和他一起动手，将浮土推进坑去，把土坑填满夯实，然后，空着手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回寨子去。

象　冢

它伫立在危崖上，扬起长鼻，悲愤地吼叫一声。巨大的声浪像股龙卷风，拔地而起。头顶茂密的枝叶本来像绿色的穹窿，遮断了光线，这时突然被声浪冲开个口子。明媚的阳光泄下来，阴暗的树林霎时间变得亮堂堂。树叶像密集的雨点洒落下来。

它面前是个巨大的深坑，坑底被雨水沤黑的落叶和腐草间，铺着一具具大象的残骸。它们的皮肉和内脏也许是腐烂了，也许是被秃鹫或乌鸦啄光了，也许被蚁群吞噬了，只剩下球形的髓髅和灰白的骨架。坑内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只有上百根珍贵的象牙，仍然洁白，在阳光下泛着迷人的光泽。毫无疑问，讨厌的猎人还没发现这块神秘的象冢，不然的话，这些象牙早就被掠夺光了。这要感谢四周密不透风的葛藤荆棘，它们犹如一道道天然的屏障，隔断了人的踪迹。

这是地震形成的凹陷，大地的一块伤疤，从亘古时代起，就成为西双版纳邦嘎山上这群野象天然的坟冢。它们严格遵循祖宗遗传的独特的习性，除非意外暴死，绝不肯随随便便倒毙在荒野。只要预感到死神迫近，无论路途有多么遥远，老象也要赶到这儿来咽下最后一口气。神圣的象冢是它们永恒的归宿。

过去，它茨甫率领着象群，好几次伴送临终前的老象到这儿来。今天，终于轮到它自己了。大象和一切生物一样，也留恋生命。它站在坑沿的危崖上，犹豫着。坑内两丈多深，四周石岩陡立，只有灵巧的猿猴或岩羊才能攀援而上，身躯笨重的大象只要下去了，就再也不可能活着出来。要是它是自然衰老，它会心甘情愿跳下坑去的。

连飞鸟都逃得无影无踪了，森林里一片死寂。它不用回头都晓得，身后树林里五十多头大大小小的象，正注视着它，等着为它举行隆重的葬礼。谁也没有逼它到这里来。是它自己当众宣布得到了死亡的预感。它不能再犹豫了，犹豫意味着对死亡的恐惧，会被耻笑的。此刻，是它最后一次表现头象英勇无畏气慨的机会了。

它举起两条前腿，小心翼翼地踏上坑内石壁，然后慢慢将沉重的身躯往前倾斜。“轰”的一声巨响，它滑到了坑底。坑沿红色的沙土被它庞大的身体拽进坑去，像条金色的瀑布挂在黛青色的石壁上。尘埃飞泻，久久不息。

前几天刚落过一场大雨，坑底潮湿泥泞，有股刺鼻的霉味。它踩着没膝的泥浆，艰难地走到土坑中央，用鼻子挪开祖先的残骸，清扫出一块空地，然后面朝着大阳升起的地方，“扑通”一声跪下去，闭上眼睛。

一根嫩竹，连同翠绿的竹叶，从坑上扔下来，落在它鼻子前。接着，又有许多美味的竹笋、鸡嗉果、椿树叶纷纷扬扬落到它的周围。它晓得，这是象群按照古老的规矩，在给它采撷足够它吃十天半月的食物。它们不会让它在坑里活活饿死。一般来讲，这些食物是能维持到死神来临的。

这确实是很别致的象道主义精神。它抬起头来，想给它熟悉的象群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正巧，隆卡刚好卷着一只蜂窝，出现在坑沿。四目碰撞，它的心顿时凉成冰块。要是没有隆卡这家伙蛮横地夺走了它的王位，它相信，自己不会这么早就得到死讯的。虽然它已活了六十个春秋，渐入老境，但亚洲象的寿命有高达八十岁的。它是被气死的，被痛苦折磨死的。

瞧，隆卡这家伙的眼光，透射出骄傲和得意，蒲扇似的耳朵也在幸灾乐祸地扇动。这家伙当然要得意，年纪轻轻就登上了头象的宝座。它怒视着隆卡，隆卡却并不在意，长鼻一甩，椰子形状的蜂窝滚到它嘴前，黄澄澄的蜂蜜漫流出来，飘起一股罂粟花的清香。它舔了舔，却品出了无限的苦涩味。臭水塘小得可怜，而且呈葫芦状，嵌在山谷林立的岩石间，狭长的进口每次只容得下一头大象进去喝盐碱水。谁都想往前挤，以补充体内大量消耗的盐分。它威严地呵斥了一声，混乱的象群平静下来，闪出一条道。它茨甫是头象，按照以往的规矩，它先进去喝个饱，然后守在进口处，乳象、母象第二轮喝，末尾才轮到成年公象。大象的社会也很讲究秩序的。

它从容不迫地行使着头象的权力和义务。臭水塘含有浓重的盐碱，水面白晃晃，好似漂着一层冰霜。它刚把鼻子探进水，才嗅到那股亲切的盐味，突然，屁股上被狠狠抽了一长鼻，火辣辣地疼。它惊讶地回身一望，是隆卡，正撅着长牙怒视着它。它心里很清楚，这一挑衅行为，具有犯上作乱的性质，揭开了又一次争夺王位的序幕。它喷出一口粗气，跟着隆卡跑到一块空旷的草地上。

象群闪进旁边的树林里。乳象吓得钻到母象腹下。它心里混杂着愤慨与悲哀两种情绪。对争夺王位，它并不感到惊奇。象群中的王位既不是终身制，头象也不懂得禅让，更不会搞什么世袭。它们遵循着野蛮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凭聪慧的头脑和健壮的体魄夺取头象的地位。它茨甫已在王位上显赫了二十多年，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几乎每隔一两年就会碰上一个觊觎王位的家伙。过去每逢这样严峻的时刻，它心里只有一种情绪：愤慨。现在它悲哀，是因为它绝没有想到隆卡会来和它争夺王位。

在所有的年轻公象中，它最喜欢隆卡。也许隆卡与它有着父子血缘关系，不过，野象社会里是没有父亲这个概念的，当然也不可能有什么父爱的天性。但它确确实实对隆卡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这种感情早在二十多年前隆卡出生的第一天就滋生起来了。

那天，母象巴娅腆着大肚子走在象群的最后面。它茨甫忠诚地守护在巴娅身旁。巴娅怀孕已达二十二个月，就要分娩了。

黄昏时分，它们来到一棵古榕树下，突然就发现巴娅的身体奇怪地抽搐了一阵，乳象粉红色的脑袋已从母亲体内钻了出来，只要巴娅再用点力，一个新的生命就完美地诞生了。

这时，巴娅的力气已经耗尽了，虚汗淋淋，摇摇晃晃，连站都站不稳，那条长鼻耷拉在地，痛苦地呻吟着。它眼看巴娅快支持不住了，就用自己灵敏的长鼻，轻轻钩住乳象的脖颈，用力一拉，乳象平安降世了。

大象天生是世界第一流的、绝妙的助产士。巴娅虚弱地靠在榕树上喘息。它茨甫得意极了，让乳象骑在自己的鼻端，小家伙像只松鼠似的“吱吱”乱叫，猪嘴似的可怜的短鼻和柔嫩的蹄子顽皮地在它鼻子上乱搔，痒酥痒酥的。突然间，它心里涌起一股无端的柔情，一阵奇异的快感，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喜悦。它用长鼻，用耳朵，用舌头，尽情抚爱着乳象，直到巴娅愤怒而又委屈地吼叫起来，它才把乳象送到妈妈的腹下去吮奶……

这头乳象就是隆卡。它偏爱隆卡，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是它特别喜欢巴娅，而隆卡是巴娅的宝贝。

怪不得它会悲哀。它恨不得即刻将隆卡挑翻在地。但它毕竟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公象了，懂得搏斗中最重要的是要保持沉着。它和隆卡长牙对着长牙，在草地上兜着圈。它眯起眼睛，冷静地打量着对方。

难怪隆卡敢跳出来和它争夺王位，这家伙长得小山似的壮实，瓦灰色的皮肤上泛着油光——这是青春期公象特有的标志。而它自己，皮肤干燥皲裂了，上了年纪的老公象都是这样的。隆卡那副象牙，也长得挺帅，如同弯月那样又尖又亮；而它自己的长牙由于几十年来掘土觅食，和熊虎格斗，锋利的牙尖早磨秃了，左牙还断了很长一截。它是在用一根半老牙对付两根新牙啊。毫无疑问，对方占着极大的优势。怪谁呢？只能怪自己心慈手软，太愚蠢了。

一般来讲，公象长到二十岁左右，开始发育成熟时，头象便要用武力把它们驱赶出象群；特别是对那些体格超群的家伙，更要毫不留情地赶出领地，让它们成为天涯尽头孤独的流浪汉。隆卡长得这样俊美，早就是它潜在的威胁了，但它总舍不得赶隆卡走。它不忍心去伤巴娅的心。再说，隆卡一直对它毕恭毕敬，遇上虎豹这样的天敌，隆卡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它身旁。它一直把隆卡看做自己忠实的助手。

它太善良了，在热带丛林野蛮的动物世界中，善良是要受到惩罚的。

现在，后悔也晚了，它面临挑战，它只有两种选择：要么逃之夭夭，自动放弃头象的宝座；要么决一死战。它宁肯倒在血泊中，不，它要让隆卡倒在血泊中。它已瞧出隆卡的弱点来，求胜心切，冒冒失失，是个鲁莽的缺乏实战经验的家伙。它突然间充满了信心，自己能赢得这场卫冕之战。

果然，隆卡沉不住气，抢先发起攻击，蹦跳着，用长牙朝它胸部刺来。

它扭身避开了。隆卡一定以为它胆怯了，攻得更欢，长牙连连刺击，鼻子呼呼抡打，嘴里还发出恶狠狠的吼叫，毫无意义地耗费大量体力。

它不还击，一味地退让着。隆卡终于累了，宽阔的嘴巴里喷着唾沫星子，站在草地上歇气。

它绝不会让隆卡有机会养精蓄锐的。它突然朝前一跳，抡起长鼻，“啪”的一声重重地抽在隆卡的耳根上。它随即跳开了。

隆卡被激怒了，眼睛里透着杀机，疯狂地朝它扑来。它毕竟老了，动作没有过去年轻时那么灵巧。有几次躲慢了半步，隆卡锋利的长牙就划破了它的下颚和颈项，殷红的鲜血滴滴答答溅落在绿莹莹的草地上。它仍不还击，继续耐心地等待着。

这场恶战，从日头当顶一直持续到日落。隆卡攻击的速度越来越慢，脚步也变得踉踉跄跄。长鼻子刚才还硬得像根铁棒，现在已软得像根藤条。

象群散落在四周的树丛里，静静地观看着这场争夺王位的搏杀。

是时候了。它慢慢把隆卡引到一棵高大的菩提树前，当隆卡再次撅着长牙笔直地朝它刺来时，它敏捷地一跳，闪过锋芒，突然一转身，踩到隆卡左侧。隆卡想扭转身来，但已来不及了，右侧那棵菩提树挡住了退路，整个左腹全暴露在它面前。它撅起那副长短不齐的象牙，朝隆卡腹部刺去；它把压抑着的愤慨与悲哀，全凝聚在这一击上，速度快得连自己都感到惊奇。

它的牙尖已触到隆卡汗津津的皮肤，就在这一瞬间，它仿佛看到了巴娅哀怨的目光。它这凶猛的一击，毫无疑问是致命的，隆卡即使不立刻被挑破心脏死去，也一定会终身残疾，成为一头废物。

不过，它仅仅犹豫了半秒钟。隆卡是自作自受，它今天不把这家伙置于死地，还有几头成年公象说不定就会跟着蠢蠢欲动。它必须杀一儆百。复仇的火焰，嗜血的冲动，想要保住王位的原始欲望，使得它不顾一切，闷着头朝隆卡柔软的腹部狠狠刺去……

深坑里的食物已堆成两尺厚。隆卡神气地吼叫一声，立刻，象群乖乖地排起长队，顺时针方向，绕着深坑转圈。所有的象都垂着长鼻，低着脑袋，耷拉着耳朵，神态伤感，煞有介事。这是象葬的一种仪式，绕冢三匝，静默致哀。

完毕后，五十多头象齐刷刷地站在坑沿，随着隆卡一声号令，所有象的鼻子都高擎在空中，整个象群吼叫起来。那吼声真是壮观，如山崩，如海啸，好似火山爆发，好似江河决堤。树吓得东摇西晃，灵魂出窍。这是象葬最隆重也是最后的一个仪式，有点类似人类的向遗体告别仪式。

当然，它茨甫还活着。它无动于衷地看着这场精彩的表演。也许，那几头上了年纪的老象悲戚的感情是真实的，它和它们毕竟共同生活了五六十年。但那些年轻的象，特别是那些年轻的母象，不过是在逢场作戏罢了。它们的眼睛里没有同情和怜悯。隆卡取代它当了头象，它们很快活哩。它们并不稀罕它的离去，生死惜别都没有丝毫哀惋，这使它感到很痛心。

过去，它们对它是那样的恭敬，俯首帖耳，唯命是从，争着来巴结它，讨好它。什么时候都有母象用鼻子卷起蒲葵或巨蕉，给它扇凉驱蚊撵蝇搔痒，有时还会为争夺它的宠爱而互相斗殴。也许，它们早就在暗地里讨厌它了，它想，它们过去只不过是慑于它的威势，不敢表露罢了。是的，它们早就对它不满了。

记得两个月前，有一次，一群豺狗黎明前偷袭象群，按理说该由头象担任警戒。它已熬了个通宵，精力有些不济，黎明前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直到小象一声惨叫，它才惊醒，但已太晚了，一头五岁的小象已被豺狗活活撕成碎片……这难道能完全怪它吗？谁担任头象会保证不出一点差错呢？但从那以后，它隐隐约约感觉到，那些年轻母象对它投来的目光，浸透了失望、哀怨和忧伤，犹如猎人蘸过毒汁的弩箭，刺得它骨髓疼。

象群的吼声持续了好几分钟，随后，象群排成一路纵队，顺着来时的路，撤离深坑。山谷里厚重的葛藤荆棘间，被象队钻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形成一条漂亮的甬道，犹如一只绿色的巨兽，一口一口把整个象队都吞吃掉了。其他象都走光了，巴娅还伫立在危崖上，默默地望着它。巴娅眼睛里流着一颗颗泪珠，滴进坑里。它望着巴娅，心里涌起一种非常复杂的感情。爱，是没有了；恨，又很勉强。

它的牙尖刚挑破隆卡的皮，突然，它觉得身体受到猛烈撞击。它根本没防备，腿一仄，被撞得歪歪斜斜。隆卡趁机从它的长牙前窜逃出去。

是谁敢同它作对，帮助隆卡脱离险境死里逃生？它勃然大怒，扭头一望，顿时像遭了雷击似的全身麻木。

是巴娅！这不可能是真的。这一定是梦中的幻觉。它怎么也不能相信，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巴娅会去帮助隆卡，尽管巴娅是隆卡的母亲。

它和巴娅远远超出一头公象与一头母象相加的那种关系。巴娅是它最忠实的伴侣。三十年前，它还是被头象驱赶出象群浪迹天涯的孤象时，巴娅经常在半夜三更等待头象睡熟后悄悄溜出来与它相会。

那天，它受到野性的呼唤，贸然向头象挑战，企图把那头已占据王位几十年的老公象赶下台。打得好激烈啊，它的后腿被老公象的长牙刺中了，逃命时又被该死的野牛藤绊了一跤。就在危急时刻，巴娅冲过来，用鼻子卷起一团团沙土，劈头盖脸朝老公象甩过去，甩得老公象睁不开眼，它反败为胜了……

它突然觉得胸部一阵刺痛，筋骨的断裂声、皮肉的撕裂声、血浆的迸溅声搅和在一起。它没看见隆卡是怎样给它致命的一击的。它已失去了知觉，失去了反抗，整个精神全崩溃了。它的胸部被隆卡捅开两个血窟窿，血流成河，它都没扭头去望隆卡一眼。它痴痴地望着巴娅，直到实在支持不住，瘫倒在地……

它鼻子里嗅到一股血腥味、草腥味和土腥味混合的怪味。昏昏沉沉间，它仿佛听见象群拥戴隆卡登上王位的欢呼声。它觉得大地在下陷，刚刚升起的橘红色的月亮压得它喘不过气来。它料定自己必死无疑，它有点遗憾，自己没能死在象冢，却倒毙荒野。

隆卡已走出山谷，这时又踅回深坑，围着巴娅焦急地“呜呜”直叫。隆卡是在催促巴娅赶快离开这儿。

巴娅仍然默立在危崖上。它茨甫愤慨地摇摇头，短促地吼了两声。它也希望巴娅快点离开。看到巴娅，它就感到痛苦：“快走吧，还磨蹭什么呢，谁晓得你流的泪哪几滴是真诚的，哪几滴是虚假的？看不见你，我心里才好受些。”

巴娅的泪流得更猛，像两条汹涌的小溪。它猜不透，巴娅是因为缅怀过去它们在一起时美妙的时光而对诀别感到悲痛在流泪呢，还是对自己孟浪而又荒唐的叛逆行为有所反悔在哭泣？而它茨甫，倒确实后悔四年前不该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巴娅。

那天，它们到莫霞山去吃野谷子，半路上巴娅不小心掉进猎人的陷阱。这是一种专门捕捉野象的陷阱，口窄底宽，差不多有两丈深，上面盖着一层草皮，还有一串黄澄澄的香蕉。巴娅不晓得香蕉是诱饵，野象的智慧怎么敌得过人类？按过去的处置办法，象群围着陷阱吼叫一天一夜，把附近农民种的包谷、旱稻踩平捣毁以示报复，顶多再给掉入陷阱的倒霉鬼扔进一些食物，然后悲愤地离去。可它绝不能失去巴娅。它突然想出个绝妙的办法，往陷阱里填土、填石块、填树枝。

它指挥象群干了起来。偌大的陷阱，什么时候能填得满呢？再说，那些闻讯而来的猎人躲在周围的大树上，鸣枪、放炮、击鼓，成群的猎狗在狂吠，企图把它们吓跑。有几头懒惰的公象受不了沉重的苦役，想逃离陷阱；有几头胆小的母象被枪炮声吓破了胆，想逃往密林。

它毫不客气地用鼻子抽打它们的屁股，迫使它们坚持干下去。它自己疯狂地掘土，左牙不慎撞在一块埋在土里的花岗岩上，断了一截。连续干了两天两夜，象群终于填满了猎人的陷阱，把巴娅营救出来了。

要是那次它不救巴娅，那么今天它茨甫就不是跪在象冢里，而是高坐在头象的宝座上。

一切后悔都等于零。

隆卡用庞大结实的身躯挤着推着巴娅，想迫使它离开深坑。巴娅挣扎着，哀嚎着，但终于拗不过隆卡，一步步后退，走进了那藤蔓间绿色的甬道。

巴娅，你为什么要帮隆卡打败我，现在却又那么伤心？

它渴极了，仿佛太阳骑在它背上，浑身燥热难受。它睁开眼，树冠朝下，地在天上，整个世界都在无情地旋转。它又闭起眼。突然间，有一条小溪从云端飘来，倒进它嘴里，清凌凌，甜津津，喝得好痛快。顿时，伤口的痛楚减轻了许多，昏眩的脑袋也变得清醒过来。它重新睁开眼睛，不是什么小溪，是巴娅用鼻子汲来山泉水喂它喝呢。

隆卡的长牙没刺中要害，它又活过来了。它的记忆恢复了，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草地上，恨不得立刻把巴娅挑个透心凉。可是，它已流血过多，虚弱得站不起来了。它只好暂时放弃报复的打算。

整整半个月，巴娅寸步不离地守护在它身边，喂水找食，还到温泉去挖来热泥巴，敷在它的伤口上。野象习惯用温泉里的热泥巴来治疗跌打损伤。

半个月后，它的伤口愈合了，终于能站立起来，颤颤巍巍地跟在象群后面。它发现，短短半个月时间，它从云端跌进泥潭，由皇帝变成乞丐。昔日俯首听命的伙伴再也不理睬它，甚至不愿赐给它一个同情的、怜悯的目光。望着隆卡发号施令那股威风劲，它妒忌得牙龈流酸水。望着那几头美丽的母象团团围住隆卡献媚争宠的模样，它真恨不得再去和隆卡拼个你死我活。但它明白，自己被打伤致残，这辈子休想东山再起了。

整个象群中，只有巴娅还像过去那样形影不离地伴随着它。巴娅甚至还把它当头象来伺候，用鼻子卷起蒲葵或巨蕉，给它扇凉驱蚊撵蝇搔痒，扬起沙土替它泥浴……巴娅越是这样精心伺候，它越是怒火中烧。要不是这头母象坏事，它能这样落魄潦倒吗？在野流亡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哇。

有一天，巴娅正卷起根刺毛竹替它搔痒时，它再也忍耐不住，看看象群离得尚远，就出其不意地撅起长牙，一下把巴娅抵在大树上。它想巴娅会呼救，会哀求，会挣扎逃命的。它死死抵住巴娅的肋骨，象牙在巴娅肋骨之间柔软的地方形成个深深的凹陷，只消再用一阵猛劲，就能戳破巴娅的皮，刺进巴娅的胸膛。它茨甫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手，部位选得特别准，正对着巴娅的心脏；它听见巴娅的心在“咚咚”跳。奇怪的是，巴娅既不叫唤，也不挣扎，任凭它摆布。

要是巴娅呼救或反抗，它会毫不犹豫将长牙刺透巴娅的心脏。但巴娅这种放弃挣扎抵抗的态度，反而使它很难下狠心。它犹豫了。这时，巴娅扭头望了它一眼，眼光中没有恐惧，没有谴责，也没有哀伤，显得很平静，甚至还带点笑意，仿佛在鼓励它：“你来刺吧，我愿意死在你犀利的长牙下。”

突然之间它心软了，那股复仇的勇气冰消雪融。它是爱巴娅的，它舍不得杀死巴娅。它叹息一声，后退一步，放掉了巴娅。它想巴娅会立刻离开凶境，离开它这个浑身燃烧着复仇毒焰的老公象。然而，它又想错了，巴娅站稳后，用鼻子从大树下捡起那根刺毛竹，继续给它搔痒。巴娅刷得那么均匀，那么仔细，篦下许多虼蚤和白虱；“刷刷刷”，柔情饱满，富有音乐的节奏感……

第二天，它心力交瘁，终于得到了死亡的预感。

夜晚，星星是沉默的；白天，太阳是沉默的。只有几只不怀好意的秃鹫，在它头顶盘旋。它已在坑底跪了整整两天两夜了，它不知道死神什么时候才能降临。它只知道只要自己双眼一阖，讨厌的秃鹫就会用尖硬的嘴壳啄开它的皮，用尖利的爪子掏空它的内脏。有一只大胆的秃鹫甚至俯冲下来试探，被它不客气地抽了一鼻子，抽落两根漆黑的羽毛，这才悻悻地飞走。

它凝视着被象群通行钻出来的绿色甬道，象蹄踩倒的斑茅草又顽强地伸直了腰。用不了半个月，甬道就会被迅速蔓生的植物封死，重新成为密不透风的屏障。甬道穿过山谷，通向遥远的邦嘎山。也许，象群此刻正在芭蕉林里聚餐。它们早把它忘了。巴娅也会忘掉它的。要等许多年，某头老象得到死亡预感后，象群才会重新来到这里。那时候，它早已变成一堆白骨。巴娅肯不肯对着它的白骨流几滴清泪呢？它越想越凄凉，恨不得能早点结束生命。那满坑的食物，它一口也咽不下去。

天又亮了，树林里塞满了湿淋淋的白雾。一只火红的小松鼠竖起蓬松的大尾巴，从树丫那个洞里爬出，轻巧地爬向树梢。两条蜥蜴顺着它茨甫的长鼻往上爬，蜥蜴的尾巴有金色的环纹，挺漂亮的。它一动不动，它太孤独了，哪怕有个小生命与它做伴也好啊。蜥蜴爬上它的眼睑，它才眨巴了一下眼睛。蜥蜴突然惊慌地挣断尾巴，逃进草丛去了，两条尾巴活蹦乱跳，金色的环纹刺得它眼花缭乱。它想，假使只有一条蜥蜴尾巴，尾巴也会觉得孤单的。

它面前横着一根金竹，青翠的竹叶被露水压弯了腰，晶莹的露珠缓慢地顺着叶脉滚动着，跌在一块卵石上，摔开一朵朵莲荷形的小水花。一颗，两颗，三颗……它寂寞地数着，消磨时光。

突然，那绿色的甬道尽头，传来异样的响动。它警觉地抬起头来，凝神谛听。葛条被扭曲的呻吟、树枝被折断的哭泣、斑茅草被踩倒的惨叫连成一片。哦，它听出来了，是同类的声音。晨风徐徐吹来，它嗅出一股汗味，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那么甜蜜，不会错，这是伴随它几十年的巴娅的玉体散发出来的那股独特的芬芳。

它贪婪地嗅着，热切地叫着。巴娅小跑着从缓坡上冲下来，到了坑边，踩上危崖，并不停顿，“扑通”一声滑进坑底。坑沿那红色的沙土被拽进坑去，黛青色的石壁上挂着一条金色的瀑布，尘土飞泻，久久不息。

它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甬道静悄悄，见不到其他象。它明白了，巴娅是独自从象群中溜出来的。巴娅的寿数还远远未尽，起码还可以再活十年、二十年。

巴娅踩着泥淖，一步步朝它走来。这两个月来，巴娅明显瘦了，衰老了。过去巴娅的鼻子丰满而有弹性，甩起来姿态优美，常常把公象挑逗得神魂颠倒；如今，那条鼻子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失去了青春的弹性。巴娅过去的眼睛像两潭秋水，波光四射；如今瞳仁上有层灰蒙蒙的阴翳，那是因为流的泪太多了。

巴娅走到它身旁，“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它。它听到巴娅健康的心脏在激烈地跳动。

太阳伸出千百只金手臂，把雾撕碎了。阳光温柔地照亮了它们宽阔的额头。它茨甫心中郁结的冰块化成了暖融融的春水。两条长鼻久久地缠绵在一起。

几只秃鹫在高空盘旋，黑色的翅膀扑扇着，不耐烦地叫嚣着，投下一块块巨大的死亡的阴影。

愤怒的象群

半夜，我被象吼声惊醒，爬起来一看，整个寨子都乱了套，狗的吠叫声、人的哭喊声响成一片。男人们都提着猎枪，握着长刀，背着竹弩，往剽牛场跑，女人和孩子都惶惶不安地拥到竹楼的阳台上。我赶紧提了把长刀，跟着人流来到剽牛场。

剽牛场是寨子的制高点，燃起了几十支火把，把漆黑的夜照得如同白昼。村长帕珐脸色异常严峻，站在断头桩旁的一座土台上，手搭凉篷往山坡下望。

坡下的树林里，传来大象闷雷似的吼声；被火光映红的草丛中，有小山似的黑影在移动。

我头皮发麻，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恐惧。我曾听老猎人说起过，过去这一带有一个名叫亚皮的寨子，五十年前曾遭到过象群的袭击，狂暴的野象将亚皮寨围个水泄不通，虽然亚皮寨的男人奋起反击，开枪打死了好几头公象，但象多势众，数吨重的身体猛烈撞击竹楼的柱子，把二十来栋竹楼夷为平地，见人就用长鼻子卷起来抛到天空，然后用象蹄踩，用象牙捅，整个亚皮寨遭到了残酷的血洗。

难道历史的悲剧要在我们曼广弄寨重演了？象群已经包围了寨子，除非有三头六臂，谁也无法突围出去搬救兵。我们和最近的曼蚌寨，相距约十多公里，就算我们寨子被野象踏平了，也别指望别人会听到动静主动来援救。

突然，芭蕉林里传来一声特别粗野的象吼，令人毛骨悚然。一头瓦灰色的大象，赫然出现在离寨子约六七十米的空地上。这是一头老公象，岁月在它脸上刻下了一道道褶皱，象牙上布满了黄斑，左牙断了半根。寨子里男女老少几乎都知道这头老公象，给它起了个很别致的名字叫一根半。一根半是戛洛象群的头象，戛洛象群是这一带最大的象群，约有大大小小七八十头象。我看见，村长帕珐的眼睛里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想，全寨子所有的人此时此刻肯定也都在感到困惑。戛洛象群可以说和我们曼广弄寨子是和睦相处的邻居，一根半治理有方，象群从不偷吃庄稼，也从不到寨子里来捣乱，而我们即使在路上面对面遇见象，也不会射杀伤害它们。可以这么说，曼广弄寨子和戛洛象群共同拥有这方山水，是和平共处的典范。

邻居怎么就突然翻脸了呢？火光中，一根半扬起鼻子，一步一步走上前来，粉红色的大嘴里发出一声比一声响亮的吼叫，两只象眼里小溪似的淌着两股泪水，显得异常悲愤。它不断地摇晃着那对长短不齐的象牙，向我们示威。

所有的男子，都端平猎枪，拉满弩弦，握紧长刀，准备拼命。

“大象不会无缘无故向我们挑衅的，一定是有人伤害了大象！”村长帕珐环视人群，严厉地诘问道，“是谁干了缺德事？是谁？”

男人们你望我，我望你，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老猎人波农丁用嘶哑的嗓子轻声说道：“今天下午，我到山上去砍柴，看见岩温扁浑身是血从箐沟里爬出来，鬼鬼祟祟的样子……”

“岩温扁呢？站出来！”村长帕珐厉声喝道。本来就躲在人群背后的岩温扁转身想溜，但立刻被两个小伙子架住，强行拖到土台前。岩温扁是寨子里出了名的酒鬼，经常喝得酩酊大醉。

“我冤枉啊，我没招惹过这些狗娘养的大象。”岩温扁嘴里喷着一股酒气，挣扎着叫嚷道。

说也奇怪，一根半和其他象一见到岩温扁，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一根半那条高高竖起的鼻子缓慢地降下来，像大炮的炮筒似的平平地伸向前方，灵巧的鼻尖直指岩温扁。其他象也都依葫芦画瓢，鼻指岩温扁。

“岩温扁，你还是快说老实话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在村长帕珐的再三盘问下，酒鬼岩温扁老实交代了事情的经过。原来，他下午上山，想打只野兔子换酒喝，不料却看见箐沟里有一头年轻的公象，两支洁白的象牙在阳光下泛着华丽的光泽。他瞅瞅四周，见没有其他象，就起了歹心，瞄准象的脑袋开了一枪，锯了象牙，然后挖个坑把象给埋了。

愤怒的象群是要索讨杀象的凶手！村长帕珐沉默了，拿着武器的男子们沉默了。一根半撅起象牙又发出一声如雷的怒吼，立刻，坡下的草丛和树林里焦躁不安的象也跟着吼叫起来。一根半一只前蹄不断地踢着土，扬起团团尘埃，任何人心里都明白，那是滚滚战尘。显然，象群不满意这种沉默的对峙，对我们发出了最后通牒。

“岩温扁，我不说，你也明白，假如我们跟这些眼睛已经烧红的象来硬的，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局。”村长帕珐很吃力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也有两个孩子，你也不愿意让他们小小年纪就死在象蹄下的。你知道你现在应该怎么做。我起誓，我们会负责养活你的婆娘和两个孩子的。”

酒鬼岩温扁垂着头，半晌才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我要喝酒。”

“拿酒来！”村长帕珐大声说。岩温扁一碗一碗往嘴里倒，把一大坛米酒差不多喝干了。我看见，他脸上湿漉漉的，已分不清到底是汗水、酒水还是泪水。这肯定是他一生中喝得最多也是最苦涩的一顿酒了。

终于，他摔了酒碗，脱光了上衣，踏着醉步，摇摇晃晃地走下坡去。一根半长鼻在空中打了个花结，象群闪开了一条路，然后，几头大公象浩浩荡荡地押送着岩温扁，隐没在黑黢黢的山林里。

第二天早晨，有人发现岩温扁躺在箐沟那头死象的身旁，他的脑袋被踩扁了。

象　警

那天下午，我顶着太阳到大黑山挖一种名叫萝芙木的草药，累得大汗淋漓，口干舌燥。回家途中，想拐到罗梭江的大湾塘去喝口水洗个澡，解解乏。

西双版纳漫长的干季，烈日如焰，空气干燥得就像划一根火柴就能点燃，树叶被烤得焦黄，水塘干涸，溪水断流，方圆百里的大黑山只有那条在谷底蜿蜒穿行的罗梭江是唯一的水源。

这一带属自然保护区，人迹杳然，热带雨林层层叠叠。夕阳西下，燥热的天气透出一丝凉爽。我顺着大象甬道往前走，快走出那片老林子时，突然，听到前方有杂沓的脚步声和嘈杂的鸣叫声，牛哞羊咩马嘶鹿鸣猪吼狗吠豺嚣鸡啼鸭嘎兔叫鼠吱，听起来就像一个游牧部落携带着牲畜家禽在赶路。

我怕遭遇不测，赶紧离开大象甬道钻进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林。藏踏实后，轻轻拨开枝蔓望过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罗梭江大湾塘的树林边缘，拥挤着野牛、斑羚、盘羊、野猪、豺狗、猪獾、马鹿、草兔、黄鼬、孔雀、白鹇、锦鸡等二三十种动物，大大小小约有一两百只，就像童话中森林里的动物集合开会一般。

空间不大，这么多动物聚在一起，一会儿野猪撞着野牛，一会儿草兔踩着锦鸡，秩序有点乱。绝大多数都是草食动物，但也有杂食性动物野猪和猪獾，还有一只惯会偷鸡的黄鼬和两只属于食肉猛兽类的红毛豺。奇怪的是，黄鼬并未扑向近在咫尺的白鹇，马鹿好像也不怎么害怕蹲在自己身边的红毛豺。

我可不相信不同种类的动物会像人那样聚在一起开会。尤其是肉食动物和草食动物，天生就是吃与被吃的敌对关系，怎么可能和平共处呢？一定是发生了极为特殊的事情，迫使这些动物聚集在一起。

我仔细观察，那对红毛豺，舌头拖得老长，干得就像一条晒瘪的茄子，豺眼贪婪地眺望罗梭江；野牛和斑羚舔着干裂的嘴唇；孔雀张着嘴，断断续续发出嘶哑的叫声……

哦，我明白了，这些动物在炎热的山上活动了一天，极度干渴，或者说已渴得嗓子冒烟，火烧火燎般难受，黄昏时分想到罗梭江饱饮一通，洗澡冲凉。由于太渴了，抑制了红毛豺狩猎的冲动，只对水感兴趣，而对近旁的捕猎对象漠然视之。由于想水想得心焦，盘羊和马鹿忘了身边的危险。

需要说明一点的是，大黑山地势险恶，罗梭江在崇山峻岭间奔流，这一带上百里长的江岸，都是陡峭的悬崖，只有猿猴才有本事从悬崖攀援而下到江边饮水。大湾塘是两座山脉之间的一道豁口，是森林到江畔唯一的平坦通道。干季，大黑山里的许多动物只能到大湾塘饮水。

它们都渴得难以忍受了，而水雾蒸腾的罗梭江即在眼前，从树林边缘走过去，穿越一片五六十米宽的白沙滩，就能享用到江水，它们为何滞留不前呢？

我好奇的目光向江边延伸，只看了一眼就什么都清楚了：耀眼的白沙滩上，躺卧着五六条大鳄鱼，另有七八条鳄鱼在江中游弋。

这是典型的恒河鳄，皮肤呈暗橄榄色，粗糙得就像披了一层鳞甲，最大的一条约有五米长，露出一口锯齿似的利牙，让人心惊胆寒。

显然，这些凶猛的恒河鳄使得宁静的大湾塘变得血腥恐怖，成了名副其实的屠宰场。任你是野牛还是红毛豺，只要一跨进罗梭江，就会被这些鳄鱼咬住腿拖进江心活活淹死，撕成碎片。

在岸上看起来笨拙迟钝的鳄鱼，一到水里，就变得轻盈灵活，力大无穷，连孟加拉虎都要畏惧三分。

这些守候在大湾塘的鳄鱼，用狰狞的眼光望着在树林边缘踯躅不前的动物们，正等着它们前去送死呢！

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雄浑嘹亮的象吼，树枝摇曳，雀鸟惊飞。不一会儿，树丛间那条蔚为壮观的绿色甬道里，出现七头大象和一头乳象，排成一路纵队，雄赳赳朝大湾塘开进。为首的是一头高大魁梧的公象，瓦灰色皮肤泛着油光，两支长牙闪着寒光。

一见象群驾到，所有的动物都两眼放光，露出欣喜的表情，野牛发出“哞哞”的欢呼声，小鹿蹦蹦跳跳载歌载舞，孔雀开屏表达灿烂的喜庆，就连两只红毛豺也不断摇甩尾巴隆重迎候。那情景，就像是终于盼来了救星。

象群跨出树林，在白沙滩上由一路纵队散成扇形，挥舞长鼻，撅挺象牙，高声吼叫，阔步向前。动物们兴高采烈地跟在大象们后面，浩浩荡荡拥向江边。

那些晾在沙滩上晒太阳的鳄鱼刚才还神气活现，一见大象压境，立刻掉头蹿进江去。

在西双版纳密林，只有大象真正不怕鳄鱼。大象重达数吨，任你是什么型号的鳄鱼，撼山易，撼大象难。象蹄能踩扁鳄鱼的脑袋，象牙能捅穿鳄鱼的身体，象鼻能劈断鳄鱼的脊梁，所以只要象群在河里洗澡汲水，鳄鱼就会识相地游开。

七头成年大象跨进江去，每一头象相隔一定的距离，往前走出二十来米远，走到水深约一米的地方，在浅水区布下一道椭圆形的警戒线。跟在大象后面的动物们纷纷跳进这块安全水域。大湾塘喧闹欢腾，溅起一丛丛浪花，在瑰丽的晚霞中变幻着奇异的色彩。

我躲在灌木丛里看得心痒眼馋，我身上汗津津的，也太想跳到江里去洗个澡了。我想，这么多不同种类的动物混杂在一起，再混我这么个人进去，大概也不会惹什么麻烦的。

干季的罗梭江，清澈见底，带着一股野花的馨香，喝着甘甜，泡一泡润肤养颜。有大象免费为我站岗放哨，我干吗不跳到水里去享受一番？我当机立断，脱光衣裳，手脚并用，学着动物的爬行姿势，走到江边，“扑通”跳了进去。

浅水滩热闹得就像动物在过狂欢节，野牛刨了个沙坑，把整个身体埋进去，只露出两支琥珀色的犄角；孔雀啄起一串串晶莹的水珠，梳理自己艳丽的羽毛；野猪像一台高效抽水机“呼噜呼噜”一个劲猛喝，肚子鼓得像只皮球，又“哗哗”排泄出来，很不讲卫生；淘气的小鹿和那头乳象玩起了打水仗，小鹿奔跑着扬起一片片水花泼在乳象身上，乳象的鼻子像水枪似的向小鹿喷射……谁也没有注意我，大概把我也当成是一种借大象的光到这儿来饮水的猿猴类动物了。

这时，一条五米长的大鳄鱼贼头贼脑地游过来，甩动扁平的大尾巴，“吱溜”一个扎猛子，想从两头大象之间的空当冲破警戒线。那头大公象警惕性颇高，迅速赶上来，高高举起长鼻，气势凌厉地猛劈下去，正中大鳄鱼的腰。大鳄鱼翻起白肚皮，泅进江底逃走了。

“————”大象们愤怒地吼叫起来，就像擂动巨大的战鼓，震得江隈微微颤抖，在警戒线外游弋的鳄鱼们纷纷后退。

一只盘羊大概是玩得太高兴了，忘了危险，竟然跑到警戒线来了。眼瞅着它就要跨出警戒线，突然，一头母象走过来，卷在胸前的长鼻子“嗖”地弹射出去，就像一条善意的警棍，挡在盘羊面前。粉红色的大嘴发出柔和的叫声，仿佛在说：请注意安全，不要再往前走了！

盘羊立刻顺从地掉转头，回到安全水域。我发现，到这儿来饮水沐浴的动物，把警觉与戒备都置于脑后了。兔子就在黄鼬面前喝水，马鹿就在红毛豺跟前嬉戏，谁也不提防谁，谁也不躲避谁，好一派和平景象。

我洗着澡，一只小斑羚跑到我身边来了，我伸手摸摸它的背，它也不在乎，还傻乎乎地用舌头舔我的手臂。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趁小斑羚现在心理不设防，我完全可以用藤索套住它的脖子，洗完澡后，来它个顺手牵羊，哈，白捡个便宜回家！

我爬回白沙滩，寻找合适的藤索。突然，浅水滩传来马鹿惊慌的鸣叫，我扭头望去，原来那对红毛豺喝饱了水，解决了干渴的问题，萌发野性，想逮住那头小马鹿。食肉兽是改变不了茹毛饮血的本性的。

母鹿一面护卫着自己的宝贝，一面呼叫求援。西双版纳没有狼，豺是亚热带丛林最优秀的猎手，凶猛残忍，猎杀技艺高超，有勇有谋。一只红毛豺正面与母鹿周旋，另一只红毛豺绕到小鹿背后，龇牙咧嘴扑蹿上去……

瓦灰色大公象听到母鹿的呼叫后踩着水飞快地赶往出事地点。动作敏捷的红毛豺已跃到半空，豺爪已快搂住吓得晕头转向的小鹿，瓦灰色大公象还离着好几步远呢。说时迟，那时快，象鼻在江里猛汲了口水，就像高压水龙头，喷出强有力的水柱，不偏不倚射中丑陋的豺头。

红毛豺被冲得身体歪倒，扑了个空，“扑通”掉进水里。红毛豺不甘心失败，跳起来还想逞凶。大公象雷霆震怒，撅着象牙小山似的压过来，那对红毛豺赶紧逃上白沙滩。大公象追上去，一脚踢在一只红毛豺的屁股上。那只红毛豺滚出好几丈远，吓得屁滚尿流，哀嚎着，逃进树林。

我将找到的藤索又悄悄扔掉了，我可不想挨大象的揍。太阳从山峰背后滑落下去，最后一抹晚霞从江面消失，紫色的暮霭悄悄从河谷蔓延开来。瓦灰色大公象扬起鼻子发出一声悠长的吼叫。就像听到了某种指令，动物们纷纷从水里爬上岸，象群殿后，有秩序地开始撤离罗梭江。

我也手脚并用，混在动物群中间往岸上撤，不小心一脚踩在一块长满青苔的滑溜溜的卵石上，身体失去平衡，仄倒在齐腰深的水里。慌乱间，我突然觉得一条柔软的手臂扶稳了我的腰，把我从水里拉了起来。抬头一看，哇，是一头母象帮了我一把，用它的长鼻子钩住了我的腰。“喔嗬呜……”它象嘴里吐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好像在对我说：白色的裸猿，别紧张，慢慢走。

很快，所有的动物都登上白沙滩。孔雀、白鹇和锦鸡已扑扇翅膀钻进密匝匝的树林里去了，走在最后面的那头瓦灰色大公象也踩着稳实的步子登上岸来。

这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一只小斑羚大概是太贪玩了，刚登上白沙滩，突然又扭头跑进江去，兴奋地蹦跳耍闹。母斑羚急忙追进江去，焦急地“咩咩”叫唤，想把小家伙赶上岸去。但不懂事的小斑羚竟然和妈妈玩起了捉迷藏，躲躲闪闪就是不愿上岸去。

暮色苍茫，刚才被大象吓走的鳄鱼群这时又游聚过来，瞪着贪婪饥馑的眼睛，迅速朝小斑羚冲来。

“呦！呦！”心急如焚的母斑羚凄厉地叫起来。已登上岸的瓦灰色大公象扭头看了看，重新下到江里，跑到小斑羚身边，像一尊威严的守护神，警惕地注视着已游得很近的鳄鱼群。

终于，调皮的小斑羚被妈妈赶上了岸，安全地撤离白沙滩，隐没在黑黢黢的密林里。瓦灰色大公象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将长鼻搭在牙弯上，最后一个离开大湾塘。

它真像是尽忠职守的警察，在履行自己神圣的使命。

死亡游戏

拉拉跟着警员大漫赶到出事地点，混乱的局面已变得不可收拾。

一头雄壮的公象，瞪着血红的眼睛，撅着金黄色的象牙，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象鼻卷起马路牙子上的一只陶瓷垃圾筒，狠狠砸在电线杆上，“砰”的一声响，垃圾筒砸得粉碎，无数彩色陶片像一群蝴蝶飞上天空。路边有几个水果摊，也被大象掀翻，苹果橘子生梨满地乱滚。人们惊慌失措地奔逃。有一个摩登女郎穿着高跟鞋，心急火燎，一脚踩在西瓜皮上，鞋跟折断，跌了个嘴啃泥，满脸乌血，披头散发，坐在地上嘤嘤哭泣。

事情是这样的：阳光马戏团要下乡巡回演出，驯兽师忙着把狮子、老虎、狗熊等动物演员引领进铁笼子里去。女演员柳霞刚把大象阿瓦隆推进巨型象笼，突然发生了意外。阿瓦隆眼睛死死盯着角落里一只绿色的塑料大彩球，突然间高擎象鼻，发出一声悲愤的吼叫，身体往后倒退，撞开还未关牢的大铁门，跑出阳光马戏团的院子，冲到大街上来了。

大象逞威，无人敢上前阻拦，只有打110报警。两辆警车停在大象前方约两米的街口，鸣响警笛，试图用刺耳的警笛声让阿瓦隆听而却步，退回到阳光马戏团的院子里去。遗憾的是，阿瓦隆对警笛声无动于衷，仍顺着大街奔跑而来。佩戴警督衔、负责处理突发事件的姚警官果断命令道：“朝它头顶射击，鸣枪警告！”

“砰砰砰！”响起震耳欲聋的枪声，子弹贴着象额呼啸而过。阿瓦隆怔了怔，停了下来，竖起鼻子做嗅闻状。但它仅仅停顿了五六秒钟，又凶狠地吼叫着，甩开大步朝警车冲过来。

“它疯了，只有击毙它！”姚警官咬着牙说。阳光马戏团尹团长——一位绅士模样的中年男子，急忙阻拦说：“警察同志，阿瓦隆很聪明，会摇铃、推车、投篮、踢球、跳舞和吹口琴，是我们马戏团最棒的动物演员，在国际比赛中得过金奖，价值几十万元哪！请想想其他办法吧，不能开枪打死它呀！”

“再过一条横马路，就是闹市区，伤着人谁负责？人命重要还是象命重要？”姚警官不悦地说，然后给警员大漫下达战斗命令：“瞄准它的脑袋，要一枪解决问题！”

“首长请放心，保证枪响象倒。”大漫举起配备瞄准仪的专用步枪，胸有成竹地说。

大漫是名优秀的狙击手，目标不足一百米远，大象脑袋比练习射击用的胸靶还要大，绝对有把握一枪送它上西天的。

突然，站在一旁的女演员柳霞“扑通”一声跪下来，泪流满面地说：“都怪我不好，我忘了应该把那只绿色大彩球从铁笼子里拿走。绿色大彩球是母象伦娜表演用的道具，母象伦娜还活着的时候经常和阿瓦隆在舞台上用这只绿色大彩球表演互掷彩球的节目。伦娜是阿瓦隆的伴侣，它们同台演出，形影不离，相亲相爱二十年。母象伦娜去年生病死了，今天正好是伦娜的忌日；它是闻到了绿色大彩球上伦娜的气味，睹物伤情，过度悲痛，这才从铁笼子里跑出来的。请相信我，它不是疯象，求求你们救救它！”

拉拉看见，主人大漫脸上的肌肉在抽搐，扣住扳机的手在微微颤抖。它跟随主人多年，作为一条忠勇的警犬，它的心与主人的心有一种奇妙的感应，它能从主人最微小的形体动作里，准确揣摩出主人的心理活动。它知道，主人其实挺同情面前这头大象的，实在是迫不得已才准备举枪射杀。既然如此，它就应当挺身而出为主人分忧解难。

它吠叫着，扑跃着，做出主动请缨的姿势，表达去拦截大象的想法。

“首长，让拉拉去试一试吧，也许不用流血就能解决危机。”警员大漫提议说。

“那就试试吧。”姚警官瞄了一眼仍在哭泣的女演员柳霞，指着前面三十米处那条用黄漆画出来的醒目的斑马线，对警员大漫说，“你仍做好射击准备，一旦大象跨进斑马线，立即开枪！”

警员大漫解开了拉拉脖颈上的牵引索，同时叉开左掌在拉拉狗脸前摇晃数下，做了个“准备玩游戏”的手语动作。

拉拉微微一怔，主人有没有搞错哟，这么火烧眉毛的紧急关头，怎么向它下达“准备玩游戏”的指令呢？但它来不及多想，大象越来越近，决不能贻误战机。随着大漫一声呼哨，拉拉像支离弦的箭，从警车旁蹿跃出去。

拉拉是条高大威猛身经百战的警犬，多少次面临险境，不管是武装的歹徒还是凶禽猛兽，它都充满自信，从来没有害怕过。可这一次，望着迎面而来的大象，它一颗狗心却忍不住哆嗦起来。眼前这头大象足有三米高，身躯庞大，体重少说也有四吨，腿粗如柱，长牙似剑，象鼻挥洒自如，瓦灰色的皮肤布满褶皱。它面对大象，就好比侏儒站在巨人面前，显得十分渺小。

它咆哮着，张牙舞爪，跃跃欲扑，发出一串串嘹亮的吠叫声，希望能吓唬住这头大象。可它很快发现，大象根本就不理睬它的威胁，仍小跑着朝它冲撞过来。彼此相距约三米时，那颗硕大的象脑袋左右摇晃，那条比大蟒蛇还粗的长鼻“噼啪”抡甩，势不可当。

突然，大象翘起鼻子，张开粉红色的大嘴，“--”地吼了一声。这绝对是世界上最大的嗓门了，犹如天崩地裂，震得拉拉耳膜刺疼。要是让大象对准它的狗耳朵连吼三声的话，极有可能会耳膜穿孔，使它变成一只聋子狗。

它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让这头丧失理智的大象停下来。去咬象腿吧，那是蚍蜉撼树，别说它一条警犬，就是再加十条警犬，也是无法把一头重达四吨的大象掀翻的。不等它咬到象腿，大象一脚就可以把它踢出几丈远。迎面拦截，那更是螳臂挡车，象牙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洞穿它的身体，或者象鼻重重劈下来，立刻就能砸断它的狗脊梁。

大象气势磅礴地吼着，小山似的朝它压过来。它明白，它即使长出三头六臂，也无法从正面拦住这头大象。它无计可施，只有斜刺蹿跳出去。

在它的警犬生涯中，它还是头一次狼狈溃逃。大象朝它的背影投来一束鄙夷的目光，扬扬得意地哼了一声，仍迈开大步朝警车方向跑去。

拉拉此刻才明白，主人大漫为何在解开它脖颈上的牵引索时，要用手语给它下达“准备玩游戏”的指令。主人也清楚，一条警犬和一头大象，力量对比太悬殊了，拦截成功的希望很渺茫。主人不希望它作无谓的牺牲，只要求它像玩游戏一样去尝试一下，能拦截成功当然最好，拦截失败也无所谓。假如主人下达的是必须完成的战斗指令，即使遇上刀山火海，它也不能有半点含糊。主人其实是给它留了条退路，给了它随机应变的回旋余地。

它理解主人的良苦用心，体会到主人刻骨铭心的爱和慈母般的关怀。

大象仍顺着大街往警车方向去，离那条醒目的斑马线越来越近了。

警员大漫黑森森的枪口正瞄准大象的脑壳。拉拉跟在大象后面奔跑，紧张思索着对付这个庞然大物的办法。警犬学校没有开设过与大象搏斗的训练课程，它面临崭新的考验。

大象离黄色斑马线仅有几米远了，拉拉突然看见大象的尾巴。相比较而言，象尾又短又细，是大象身体最薄弱的部位。更关键的是，对大象全身来说，象尾是唯一的死角，那条翻卷自如的万能象鼻，无法触及尾巴。换句话说，它拉拉倘若叼住象尾，象鼻是无法打到它的。这是大象身上唯一可攻击的部位了。事不宜迟，拉拉助跑几步，一个猛扑，身体腾空而起，准确咬住象尾，四只狗爪紧紧抠住粗糙的象皮，身体像蚂蟥似的叮在象屁股上。

果然如它预料的那样，大象感觉到疼痛，被迫停了下来，扭头旋转，抡起长鼻拼命抽打，但象体壮硕，脑袋能扭动的幅度很小，鼻子够不着粘在屁股上的目标。大象又举起一只后蹄，膝盖朝后弯曲，使劲踢蹬，但象腿太粗，弯曲不易，也没能踢蹬到拉拉。

它成功了，对警犬来说，这算得上是个伟大的创举。拉拉粘在象屁股上，很是得意。它终于找到了大象的薄弱环节，等到大象折腾得筋疲力尽后，就可在马戏团驯兽师的配合下，设法将大象赶进大铁笼去了。

拉拉正在得意，突然感觉自己竖直的身体在迅速往后仰倒，不由得吃了一惊。多年的警犬生涯养成了它对危险超灵敏的反应能力。它看见，象鼻炮筒似的刺向天空，大象两条前蹄腾空，象头节节升高。它意识到危险，立刻松开叼住象尾的嘴，狗爪在象屁股上使劲一蹬，身体迅疾弹跳开去。

拉拉的身体还没落地，“噗”的一声，大象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这是一头在马戏团长大的演出象，受过专业训练，会做各种高难度杂技动作，经常在舞台上身体竖直坐下来，给观众表演吹口琴等节目。

拉拉倒抽一口冷气。好险哪，要是它动作慢半拍，被大象坐个正着，数吨重的大象坐在它身上，肯定会把它压成肉饼。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死亡游戏。虽然象皮厚韧，但拉拉的牙齿也不是吃素的，那条象尾被它尖利的犬牙咬破了，滴出浓稠的血。这点小小的皮肉伤，对大象来说，就像人被蚊子叮了一口，根本算不了什么。但陆地上最大的猛兽，连孟加拉虎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的大公象，竟然被一条狗咬伤尾巴，这对大象的自尊心是一种极大的刺伤。大象是一种报复性很强的动物，见自己未能将狗碾压死，立刻又爬了起来，愤怒地吼叫着，气势汹汹来追撵拉拉。

拉拉很高兴大象来盯着它穷追猛撵。它之所以冒险跳到象屁股上去咬尾巴，目的就是要激怒大象，把大象的注意力转移到它身上来，这样才有可能将这个庞然大物引领进大铁笼里去。

大象的奔跑速度不如狗，拉拉轻松地奔逃，很快就蹿进马戏团的院子。大铁笼就在院子的西南角，门敞开着，请君入瓮，很欢迎大象进去。铁笼子旁隐藏着马戏团的两名驯兽师，只要大象跨进笼子里去，他们随时就会跑出来把铁门关拢锁牢。遗憾的是，大象似乎看穿了拉拉的企图，意识到自己是在被一条狗牵着鼻子走，离铁笼子还有几十米远，就停了下来，转身又要往街上跑。

决不能让大象回头！

再想跳到象屁股上去咬尾巴，显然是行不通了。大象刚才吃了亏，对尾巴看护得特别紧。大象发挥马戏演员的特长，跳芭蕾舞似的横着身体跑，严密防范拉拉从背后袭击。

拉拉高高跃起，从侧面扑到大象背上，张嘴咬了一口。遗憾的是，象皮比它想象的还要厚韧，犬牙都咬疼了，也只是在象皮表层咬出两条浅浅的齿痕。在拉拉跃上象背的一瞬间，大象扭转脑袋，抡起长鼻子，就像拍灰尘一样，朝拉拉脑袋拍打下来。

拉拉早有准备，狗头一偏，让象鼻落在自己肩胛上，并及时松开爪子。它掉在地上跌了两个滚，看起来灰头土脸，十分狼狈，其实并没受到伤害。可它钩起一条前腿，梗扭脖子，似乎受到重创，站都站不起来了，发出惨烈的哀嚎，在地上滚动挣扎，瘸瘸拐拐地奔逃。

它要用装死的办法，将大象引领进大铁笼去。这是拉拉与生俱来的一种特殊的生存技能。它血管里流淌着一部分狼的血液。在雪域荒原，狼窝附近一旦出现老虎豹子金猫猞猁棕熊等大型食肉兽，危及小狼崽的生命，狼爸或狼妈便会用装死的伎俩，或假装瘸了一条腿，或咬破自己的身体假装受了致命伤，刺激大型食肉兽的捕捉欲望，将祸水引到自己身上，将敌害引到与狼窝相反的方向去。

这一招果然灵验。大象兴奋地吼叫，又掉头追将过来，用鼻子打，用象蹄踩，追杀看起来唾手可得的猎物。拉拉凭借矫健的身手，腾跳滚蹿，恰到好处地躲避大象的攻击，渐渐朝大铁笼靠拢。

拉拉明白，只有它先跑进铁笼去，大象才有可能跟着它追进铁笼来。拉拉一面奔逃，一面打量这只巨型铁笼子。铁笼子呈长方形，高三米五，宽三米五，长约六米，用比大拇指还粗的钢筋焊接，钢筋与钢筋之间的距离约二十厘米。这个间距，说宽不宽，说窄不窄，拉拉估计，缩紧身体挤一挤的话，它是可以从铁杆间的空隙钻出去的，但这样做相当危险。万一它动作不够麻利，万一身体被铁杆卡住，如此狭小的空间，它没有任何回旋余地，造成关门打狗的态势，大象一步即可跨到它跟前，用鼻子将它擒获。

作为警犬，没有倒在歹徒的枪口下，没有死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却被象蹄活活踩成肉酱，这也太窝囊了啊。

可它是警犬，虽然主人给它下达的只是“玩游戏”的指令，但它晓得，主人其实是很希望它能成功地将大象引领进大铁笼里去的。它不能半途而废，功亏一篑，留下终身遗憾。它咬咬牙，瘸起一条腿，往笼门里钻。

大象赶过来了，长牙像两柄利剑，恶狠狠朝它刺来。它颠跳打滚躲闪，装作晕头转向慌不择路，跌跌撞撞跑进大铁笼子去。大象追到铁门口，两只前蹄已跨进笼子，两只后蹄还滞留在笼外，欲进未进，犹豫不决。

拉拉在大铁笼里愈发显得慌乱，不但一条腿瘸了，连脖子也崴伤了，拼命想从铁栏杆的间隔逃出去，却怎么也出不去。拉拉在铁笼子底端从东跑到西，来回寻觅可逃生的地方，连续哀哀吠叫，完全是穷途末路的狼狈相。

这进一步刺激了大象的追击欲望。它终于不再犹豫，庞大的躯体冲进铁笼，以雷霆万钧之力朝拉拉冲撞过来。

拉拉用眼睛的虚光往后瞄视，当大象身体完全进入大铁笼的一瞬间，它狗头刹那间从两根铁杆的空隙处钻了出去，半秒钟也不敢耽搁，使出吃奶的力气，身体拼命往外挣扎。

两名躲藏在铁笼旁的驯兽师配合相当默契，当大象后蹄踏进铁笼的刹那间，飞奔出来，以极快的速度，“哐啷”将大铁门关拢，并“咔嗒”挂上了铁锁。

也许是意识到上当受骗，大象更气得七窍生烟，步伐迈得更快，霎时间就奔到铁笼底端。按理说，拉拉这时候应该已钻出铁笼来，但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它的肩胛太宽太厚，卡在两根铁杆间怎么也过不去。它调整姿势，蹭掉一大片狗毛，这才勉强通过。这当然会耽误零点几秒时间。大象追到铁笼底端时，拉拉的身体与四肢刚刚钻出铁笼去，只见大象“刷”地抡出长鼻子，揪住了拉拉的尾巴。

大象的鼻尖弯曲自如，有很强的握抓能力。拉拉使劲往笼外拔尾巴，大象也用力往笼内拉狗尾巴，就像在进行一场奇特的拔河比赛。

这时，许多人都拥到大铁笼旁来。女演员柳霞手伸进铁笼拍打象鼻子，高声喊叫：“阿瓦隆，松开，听话，快松开！”

警员大漫则抱住拉拉的身体，不让大象把它拔进铁笼子去。

大象还是不愿松开鼻卷。大象力拔山兮气盖世，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拔河选手。拉拉尾巴绷得比弓弦还紧，从尾尖一直痛到脊梁。再这样僵持下去，它即使不被大象拖回铁笼子去，尾巴也肯定会被拉断，变成一条无尾丑狗。

更让拉拉难受的是，尾巴被拉得太紧，有一种想要大便的感觉，憋也憋不住，“噗”的一声，一泡狗屎从肛门喷泻而出，涂抹到象鼻上。

有句俗话：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狗是肉食动物，狗屎味道很浓，可以说是臭气熏天。大象的嗅觉十分灵敏，当然很厌恶狗屎的味道，不由自主地松开鼻卷。

拉拉终于从象鼻中脱险，安全地逃出大铁笼。虽然它差点死在象蹄下，但拉拉并不恨这头大象。出生入死，对警犬来说，那是家常便饭。它为这头珍贵的大象演员还活着而感到自豪。主人大漫舒心的微笑和女演员柳霞的破涕为笑，就是对它最好的奖励。

主人大漫伸出手想深情地抚摸它，女演员柳霞激动地张开双臂想拥抱它，它却一扭腰跳闪开去。它跑到铁笼子旁，用爪子刨抓狗屎。

“算啦，算啦，”主人大漫笑着说，“你不是故意随地便溺的，特殊情况，可以原谅嘛。”

拉拉仍专心刨抓，它不是自由散漫的野狗，也不是缺乏教养的宠物狗，是不可以随地大小便的。它是从警犬学校毕业受过严格训练的警犬，作为警犬，从小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假如在营区，必须到警犬厕所去屙屎撒尿。假如在野外，需要排泄时，必须在得到主人首肯后，找个僻静的角落去解决问题；完事后，还必须刨一些沙土将屎尿掩埋掉。

警犬嘛，就是狗类中的文明标兵。拉拉仍埋头工作着，它一定要把自己不小心屙出来的粪便处理干净。

动物档案——象

象

［象的拉丁文名称］
亚洲象：Elephas maximus
非洲象：Loxodonta africanus

［象的动物学分类］

哺乳纲，象科，俗称大象、象鼻头。体高约3米，皮厚毛少，肢粗如柱。鼻与上唇愈合成圆筒状长鼻，鼻端有指状突起一或两个。上颌门齿大而长，俗称“象牙”。

［象的地理分布］

现存的象仅有两种：非洲象和亚洲象。亚洲象亦称印度象。

非洲象产于非洲的热带森林，亚洲象生活在印度、越南、柬埔寨、缅甸、泰国、巴基斯坦、马来西亚、老挝、斯里兰卡、印度尼西亚和我国的云南。

非洲象体形较大，最大的雄象可重达7吨，体高超过3.5米；鼻端有两个指状突起，雌雄均有发达的象牙；耳大，呈三角形；性情较暴烈，不易驯服。

亚洲象略小，最大的雄象体重约五吨左右；鼻端有一指状突起，仅雄象有发达的象牙；背脊稍隆起；耳朵较小，呈方形；额部两侧有两个鼓突，称“智慧瘤”；聪明温顺，较易驯服。

［象在自然界的位置］

大象是陆上最大的哺乳动物，以嫩树叶、野果、野草、野菜、嫩竹等植物为食。大象虽是纯粹的素食主义者，但因其体格庞大，是森林中名副其实的大力士，且有长鼻和长牙可当做武器，因此在自然界少有天敌。成年大象几乎无谁敢惹，仅有狮、虎等少数几种大型食肉猛兽能对幼年乳象构成威胁。

［象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在百姓眼里，大象即意味雄伟与稳健。古代有“瞎子摸象”、“曹冲秤象”的故事。生活在云南的傣族的图腾就是象。傣寨龙巴门上雕刻的图案都有大象。傣族信仰小乘佛教，缅寺壁画中韦驮菩萨的坐骑就是一头威武的白象。在帕萨傣（傣族自称）民间文学中，大象象征吉祥、安康、善良、稳重、勇敢、正直，表达出傣族对大象的爱戴与崇敬。

傣族的先民为古代“百越”的一部分，也称为“滇越”，其居住地被称为“乘象国”。汉文古籍《蛮书》记载，唐代“百越”养象主要有如下用途：一、“象耕”。“开南（今景东）以南养象，大于水牛，一家数头养之，代牛耕也”，“象自蹈土，……壤糜泥易，人随种之。”驯养大象的最早时间难以考证，但以“一家数头”，可知其规模是相当大的，如在傣族头领帕雅真建立“景陇金殿国”时（公元1160～1180年）就“有象九千头”。二、“乘象”，主要供当地的各级土司乘坐。明代文献记载：“俗以坐象为贵，以银镜十数为络，银钉银铃为缘，鞍之面以铁为栏，漆以丹，籍以重裀，悬以铜铃。鞍后奴一人，执长钩为疾徐之节，招摇于道。”三、“象战”，即“象披甲，负战褛，若栏盾，悬竹筒于两旁，置短槊其中，以备击刺”。也作为主要“方物”，由土司们向中原天朝上贡“驯象、象齿”，据不完全统计，仅在明朝的两百七十多年中，西双版纳上贡的驯象和象齿就有二十七批之多。

［象的行为特征］

象一般在早晨和傍晚活动。若是夜间明月当空，它们也会出来觅食，象群行动时大有排山倒海之势。但是大象的视力在动物界中则是属于较差的，是有名的“近视眼”。它对静止不动的东西，只能看到十米左右远，再远的就看不见了；即使活动的东西，也只能看三十米远。

相反，它的嗅觉和听力却非常好。在平时，它的两只大耳朵“吧嗒吧嗒”不停地摇扇，长长的鼻子可以垂直地立在空中，不论从哪方面来的声音和气味都能敏锐地捕捉到；如果位于上风头的气味，在两公里远也能闻得出来。所以，有经验的捕象人，捕捉大象时总是“逆风而上”。

大象喜欢群居。亚洲象多七八头一群，而非洲象的群体要大，一群可达几十头。在野外，象群过着游荡的生活，通常由一头身强体壮、经验丰富的雄象充当“首领”。走路时，它走在前面，小象夹在中间，遇到敌害，象王就挺身而出，其他雄象也跟着助威，群起而攻之。群中如果有一头象病了，或者受伤走不动了，其余的象马上就会围过来，用鼻子帮助它，不让它倒下来。

判断大象的年龄，与判断牛、羊、马等动物的年龄截然不同。牛羊马等动物的年龄，主要是看牙齿，行话叫“牙口”。有经验的牧民扳开牲畜的嘴瞄一眼牙齿，就能知道其芳龄或贵庚是几岁。但这种办法套用到大象身上，就不灵了。

判断大象的年龄要看耳朵，大象长着两只蒲扇似的大耳朵，耳廓上沿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蜷缩。一岁龄的幼象，耳皮舒展，三岁龄后，耳皮慢慢曲卷，大约每一年蜷缩两毫米，以此可判断大象的确切年龄。有一种说法，当大象上半部分的耳廓全部蜷缩时，也就到了花甲之年，离寿终正寝不远了。

大象的寿命很长，一般可以活到六七十岁以上。但象的繁殖率偏低，在漫长的一生中，一头雌象最多能生五六头小象。小象刚生下来就有八九十公斤重，全身长着密密的长毛。经过两三周后，长毛逐渐脱落了，只剩下背部与头上的一些稀疏的毛。小象要养到十五岁，才达到成熟年龄。

如果有一头象死了，象群会完全沉浸在悲痛之中，悲哀的吼声传得很远。它们垂着头、流着泪，不吃、不喝，以寄托对死者的哀思。公象到了老年，生活情景是非常凄凉的，将会成为一个“不受欢迎者”，离开象群而单居独处。这时它的性格也变得十分古怪和凶猛起来，往往会主动袭击人类。

每群野象都有固定的坟墓，俗称象冢，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密林里。老象会预感自己的死亡，在死前半个月左右，就会在族群其他象的陪伴下，前往遥远而又神秘的象冢，躺在祖宗尸骨堆里，坦然地等待死神来临。

［象的趣闻逸事］

人类最初的念头是把象驯化来替人们打仗，因其体形庞大占有优势。公元前三世纪晚期，迦太基名将汉尼拔率领军队及受过训练的一百头大象，历时十五天翻越阿尔卑斯山，攻打并重创罗马城。在印度，象被作为重要的礼仪用动物。

象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很迟钝、笨拙，其实它却十分机灵，且记忆力惊人。经过训练，象可以学会不少技艺，如摇铃、推车、投篮、踢球、跳舞等，成为最温顺、最听话的动物。根据文献记载，早在公元前3500年左右，古埃及人就开始驯养大象，驯化后的大象可从事作战、狩猎、搬运、杂技、礼仪表演等工作。在东南亚的崇山峻岭中，直至今日，大象靠驭象者的指挥，仍在伐木业中充当役畜。

被驯化的大象虽然温顺，但“心胸”狭隘，报复性很强。在一家动物园里，有一头大象原来饲养员对它挺好，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它。后来，这家动物园又进来了一头新象，饲养员就弃旧爱新，将好吃的东西给新来的大象吃。原来的那头大象看在眼里记在心头，认为饲养员“亏待”了它。结果，有一天饲养员在清扫象舍时，突然遭到了血腥的“报复”。

在很多人心目中，大象最怕的是老鼠，因为斗兽棋中老鼠可以吃掉大象，还振振有词，说小老鼠钻进大象的鼻子，大象就没治了。这真是天大的笑话。对大象来说，鼻子是它身上“举足轻重”的器官，不仅具备嗅觉功能，还能触物、取物、汲水、打斗及以不同造型传递情愫，可说是一只万能的手。所以大象的鼻子粗而不笨、灵巧有力，老鼠根本无法靠近大象，更谈不上会钻进象鼻子里去。

事实与传说恰巧相反，动物园兽舍里到处可见老鼠的踪迹，唯独象房里没有老鼠的藏身之地。大象吼叫一声，就会吓得老鼠魂飞魄散；若用鼻子抽打一下，就会打断老鼠的几根肋骨；再踩上一只脚，那结果就可想而知了。所以大象根本就不怕老鼠，而老鼠总要远远地躲开大象。斗兽棋中老鼠可以吃掉大象，纯属是为了下棋而已。

［我与象的亲密接触］

1996年西双版纳野象谷成立我国第一所“大象驯演学校”，每期招收四十头大象。象校设有“预科”和“本科”，“象生”一般三岁入学，从“预科”到“本科”要经过六七年的“正规教育”。凡是“象校”的“毕业生”，一般都能从事各种劳动，如拖运、堆垛木材，搬运各种物品等。有的“高才生”还能从事各种杂技表演，如举腿敬礼、吹口琴、吹喇叭、蹬木磙、投篮球、跳舞等等。我有幸被聘为象校的助理教员，整整八个月时间与一群大象朝夕相处亲密接触。

每天早晨七点，我们把大象放牛似的放进山里觅食，让它们吃个半饱后再赶回家。放象时人得紧随其后，随时提醒它——比它厉害的主人盯着它，不要野性发作。

有一次，一头大象不见主人，便撒起野来，跑到附近的公路上攻击过路的中巴车，踩烂了车的引擎盖，用鼻子打破车窗玻璃，抢劫车上的一捆甘蔗，吓坏了坐车人，害得大象学校赔了两千元钱。这头肇事大象落得个“土匪”的诨名，脑壳上挨了不少主人惩罚的石块。

养象和驯象非常辛苦，天天要赶着大象跋山涉水不说，还没有正常的作息时间。

大象属于大型草食动物，牧草和树叶营养价值不高，大象为补充庞大身躯所消耗的能量，必须不断地吃东西。除了早晨和下午每天两次要赶着大象上山放牧外，每天还要给大象喂四顿食物。最后一顿晚餐是晚上八点。

大象体内的生物钟非常准时，一到晚上八点整，就会发出乞食的吼叫，提醒养象人快点给它们投放饲料，前后误差不会超过一分钟。

大象属于夜伏昼行的动物，晚上睡觉也很特别，分深度睡眠和浅度睡眠。大象深度睡眠时间不长，在凌晨两点至五点，约三个小时。深度睡眠时，大象是躺倒侧卧，会打呼噜。大象打鼾可以说是世界上最重量级的鼾声了，如闷雷滚动，声震屋瓦。我的宿舍就在象房隔壁，人与象毗邻而居，常常被大象的鼾声吵得睡不着觉。大象夜晚的其余时间为浅度睡眠，采用立姿，垂首耷尾，站着睡觉。浅度睡眠时不打鼾。

我们最担心的就是大象生病。大象消化功能较弱，吃进去一粒一粒包谷，屙出来还是一粒一粒包谷，经常会因消化不良而肚子胀痛。如果是野象，肚子不舒服了，就会钻到箐沟寻找野砂仁来吃，自己给自己看病。而驯养的大象就缺乏自我诊疗的能力，于是，就要人工喂药。

喂大象吃药是件很费劲的事，软言哄骗，厉声斥骂，拉扯踢打，往往要折腾半天，才能让大象将药丸吞进去。

大象用药剂量很大，肚子胀痛，一顿就要吃五十粒氟哌酸，吞十包消食片。

要是拉痢疾或患了肺炎什么的，那麻烦就大了。要十几个人齐心协力，用宽宽的皮带绑住大象的身体，然后用葫芦吊将病象吊离地面，再给它们打针输液。大象输一次液要用二十瓶药水，看一次病少则七八百元，多则一两千元。人家还不给办医疗保险，得大象学校自己掏腰包。每遇大象生病，我们做教员的不累出病来也会急出病来。

象校教员最辛苦的工作大概就是给大象洗澡了。也许是因为西双版纳气候炎热的缘故，也许是大象天生就特别爱干净，大象每天都要洗澡。大象洗澡与众不同，不但要舒舒服服泡在河里，还特别喜欢主人用尼龙刷子替它们刷洗。大象皮厚，必须用力刷，它们才过瘾。

大象侧躺在湍急的河流里，养象人用刷子刷完左半个身子，不用吆喝，大象自动就翻爬起来，翻个身重新侧躺下来，让养象人刷洗右半个身子。全身上上下下都要刷遍，有时养象人一时疏忽哪个部位没有刷到，大象还会不高兴，举起鼻子来“噼噼啪啪”打水，以示埋怨。每次给大象洗澡，都要累出一身汗来。

当大象洗得高兴时，就会用鼻子汲满水，像高压水龙头似的喷到养象人身上。或许它们是出于好意，想给养象人也洗个澡，人象同浴，其乐融融嘛。要是在夏天，给象鼻喷一身水，洗个特别的淋浴，再过一个泼水节，倒也没什么。但到了冬天，浑身上下被冰凉的河水浇成落汤鸡，难免就会喷嚏连天，冻出感冒来。

在象校做教员，真是一个充满风险也充满乐趣的职业。

［象的生存现状］

据科学家野外考察，目前全世界野生的非洲象和亚洲象只剩下四十万头。虽然各国都禁止象牙贸易，但象牙走私仍十分猖獗，每年都加工约六十吨象牙，这等于要捕杀四万五千头大象。按这样的捕杀速度，用不了多久大象就会遭到灭顶之灾。

据说象皮是治疗胃溃疡的良药，象鼻更是餐桌上一道难得一见的名菜，这也让利欲熏心的不法之徒铤而走险捕猎大象。

我国已将亚洲象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在云南西双版纳，当地政府专门辟出四十万亩热带雨林，作为野生象的栖息地，种植大象爱吃的食物，定期埋置大象爱舔的锅盐，并成立森林警察支队以杜绝偷猎现象。经过数年努力，西双版纳野象已由原先的四十余头发展到一百五十多头了。

［关于象的寄语］

不少人喜欢象牙饰品，什么象牙雕、象牙筷、象牙项链等等。把人家好端端的牙齿拔下来取乐，这算不算一种变态心理呀？如果别人把你的牙齿拔下来做项链，你又有何感想？用象牙筷吃饭，别人的牙齿在你嘴里搅动，不恶心吗？快抛弃这种血腥而残忍的爱好吧！

你拒绝象牙饰品，就是用行动拯救了聪明而可爱的大象的性命。

野猪跳板

我到森林里去找一只丢失的小羊，来到名叫蛤蟆湾的草甸子时，听见前方一片小竹林里传来“咩咩”的羊叫声。我心急火燎，穿过草丛快步循声赶去，没注意四周的动静。突然，我一脚踩空，失去平衡，身体直往下坠，“轰隆”一声，我两眼发黑，失去了知觉。

有什么东西好像在舔我的眼皮，湿漉漉臭烘烘的。我清醒过来，睁眼一看，吓得魂飞魄散，一头野猪正站在我面前，瞪着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我。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野猪，不算尾巴，它的躯体足足有一米五长，黑色的鬃毛间，有一条闪亮的白毛，粉红色的嘴唇间，翘出两颗尖利的獠牙，身上还有横一道竖一道的伤疤，看得出来，这是一头历经磨难的公野猪。我再四下一瞧，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大坑里。我明白了，自己不小心掉入了捕象陷阱！

捕象陷阱，顾名思义，就是当地猎人为捕捉活象而挖的陷阱，长宽约五米，有三米多深，四壁陡立，除了壁虎，休想爬得上去。

野猪是一种很难对付的猛兽，尤其是脊背上耸立着长长鬃毛的公野猪，脾气暴躁，力大无穷，连老虎见了都要谦让三分，当地猎人中就流传着“老虎凶，豹子恶，野猪胜过阎罗王”的说法。

这头公野猪困兽犹斗，对它来说，咬死我绝不比用獠牙挖一支竹笋吃更难。它是中了人类的圈套身陷绝境的，现在从天上掉下个人来，它会放弃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发泄仇恨的机会吗？再说，野猪是杂食主义者，既吃素又吃荤，它肚子空瘪瘪的，大概不会有不吃人肉的禁忌。

如果换了我是野猪，我也会毫不心慈手软地对送到獠牙下来的人进行报复的。

公野猪见我醒来，哼，打了个响鼻，用审视的眼光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我命休矣，我想，它是在挑选从我身体的哪个部位下口比较容易。我摔得浑身酸疼，虚软无力，头晕眼花，瘫在地上，别说反抗了，连躲闪的力气也没有。它的獠牙慢慢地凑近我的一只脚。我平时最喜欢吃用砂锅煨得又香又酥的猪脚，轮回报应，看来今天是要偿还给猪一只脚了。

可它只是轻轻地用獠牙碰了碰我的鞋子，摇晃了一下短短的猪尾，用一种不满的神态朝我哼哼了两声。我不明白它是什么意思，嫌我瘦，不对它的胃口？还是嫌我不思反抗，无法让它满足表现英武勇猛的欲望，扫了它的兴？

我怔怔地望着它发呆。它似乎更生气了，吼叫着，一口叼住我的衣袖，拖着我走。拖去刑场？还是拖着玩玩？它力气极大，我拗不过它，跌跌撞撞被它拖到陷阱的西墙下。它偏着脸，用一种渴望的表情长时间凝望湛蓝的天空和天空中自由飞翔的小鸟。我有点明白了，它是想要从陷阱逃走啊！

确实应该设法从陷阱出去。荒山野岭，人迹杳然，陷阱的主人十天半月也难得来查看一次，等人来相救的希望几乎是不存在的；待在陷阱里，无疑是等着饿死；眼下倒是有一头大猪可以充饥，可我有本事吃它吗？它不吃我就算客气的了！可我们一无梯子，二无挖掘工具，怎么出得去呀？我耸耸肩摇摇头，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公野猪兜了个圈，退后几步，突然快速冲到坑壁前，纵身一跃。它当然无法跳出陷阱去，离地面还有一半的距离呢。我想，它是做个示范动作给我看，要我跳出去。嘿，我要是世界级跳高冠军，早跳出苦海了，还用得着你来教我？我也退后几步纵身一跃，手指尖离地面足足还有半米多的差距，我是用同样的方式告诉它，它跳不出去，我和它同样也跳不出去。它生气地扇动大耳朵，哼哼冲我直打响鼻，好像在责怪我冥顽不灵，没有正确领会它的意图。

它走到坑壁前，两只后脚踩地，两只前脚搭在坑壁上，身体呈拱形，扭头朝我“嗷嗷”着急地叫唤，然后退到我身后，用猪嘴顶着我的屁股——也不怕我放屁会熏着它——一直把我推到坑壁下。

我恍然大悟，它是要我按它的样子趴在坑壁上做它的垫脚石，不不，是做它的跳板，让它踩着我的背，借我身体的高度，跳出陷阱去！这绝对是只高智商的野猪，办法想得太妙了。可我也不是傻瓜，这只野猪少说也有两三百斤重，压在我身上，不把我压扁了才怪呢。再说，它把我当跳板逃出陷阱了，我呢？我还不是照样被困在陷阱里等死！猪嘴从我屁股上一挪开，我就跳到一边去，我是人，才不当猪的垫脚石呢。

野猪冲过来，龇牙咧嘴地朝我咆哮，意思很明显，若我不肯就范的话，它就要动粗了。我随身只带着一把匕首，对付山猫还行，要和庞大的公野猪较量，只能是鸡蛋碰石头。我头皮发麻，一股冷气从尾椎顺着脊梁直往上冒。被逼无奈，我只好屈从公野猪的淫威，趴在坑壁上。表面上我虽然服从，但心里却另有打算。我是人，它是猪，斗力气我甘拜下风，斗心眼我不相信赢不了它。

它退到对面的坑壁下，朝我奔来，这是跳高前的助跑。我在它的前蹄踩上我屁股的一瞬间，就势倒地，滚到旁边。它一脚踩空，刹不住脚，一头撞在坑壁上，起码撞出了轻微脑震荡。

它勃然大怒，撅着獠牙要对我兴师问罪，我没等它冲上来，就乖巧地举着手重新来到坑壁前，又把身体趴成可资利用的跳板。它恨恨地朝我打了个响鼻，毕竟逃出陷阱比对我实施报复更重要些，便“叭”地甩了一下尾巴，像是在警告我不准再调皮捣蛋了，又颠颠地退到对面坑壁下，助跑着要跳到我身上来。

我故伎重演，在它的猪蹄刚碰到我背的时候，又倒地滚开。这一次，它的猪鼻在坑壁上撞出了血，它粗鲁地“嗷嗷”叫着，气得眼睛冒血，大概恨不得把我撕成碎片。我哭丧着脸，假装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不断用手搓揉着背，意思是我身单力薄，经不起它的踩踏，并非不努力，并非消极怠工，也并非存心破坏，实在是力不能胜，请多多包涵。我夸张地踉踉跄跄地回到坑壁前，趴上去，腿一软又滑倒在地，愁眉苦脸地朝它呻吟。

我不是演员，我的演技很拙劣，假如用来骗人，连小孩也不会相信，但野猪还没进化到懂演戏的程度。它眨巴着那双小眼睛，若有所思地看了我好久，丑陋的猪脸上那股腾腾杀气渐渐消失，无可奈何地发出一声叹息般的轻吼，从我身边跑开去，沿着坑壁飞奔了几圈，好像内心在激烈斗争，需要做出某种重大决策似的。

过了一会儿，它显得很勉强很不情愿的样子，走到我刚才趴过的位置，两只猪蹄搭在坑壁，庞大的身躯像块跳板似的铺展在地上，“嗷——”带着嫉恨和无奈，朝我吼叫一声。嘿嘿，略施小计，我们便互换了角色，它变成了跳板，我变成了可以幸运地跳出陷阱的人。猪到底是猪，哪比得上人聪明啊。

我退后几步，奔过去，一脚踩到猪屁股上就想跳起来，可还没等我在猪屁股上金鸡独立站稳，发猪瘟的，这家伙斜刺一蹿，冷不防跳开去，我在坑壁上撞了个嘴啃泥，差点被撞掉门牙。我白高兴一场，奶奶的，它根本没打算做我的跳板让我逃出绝境，它是在用同样的方式报复我啊！没想到，这头瘟猪这么快就跟人学坏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坐在地上，欲哭无泪，心里充满了被捉弄的愤懑，对能否活着从陷阱里出去，已彻底绝望了。

野猪兜了一圈，回到我面前，假惺惺地用嘴吻拱了拱我的腰，好像要把我扶起来。伪君子，别来这一套！我用手推开腥臭难闻的猪嘴，意思是要跟它断绝合作。它难过地垂下那只硕大的猪头，蹲在我面前，患感冒似的连续不断哼哼打着响鼻。我养过猪，知道猪垂着头蹲着身体连续不断打响鼻，表明身体欠佳心情沮丧或受了委屈。

你有什么委屈的嘛，你用同样的方式报复我了，你该高兴才是！

它打了一阵响鼻后，偏着脸长时间凝望湛蓝的自由的天空，又斜梯形地趴到坑壁上，才趴上去，一秒钟都不到，又倏地滑下来，用一种探究的眼光望着我，围着我兜了一圈，“嗷嗷”发出责问式的嚎叫。我有点明白了，它是在问我，一旦我踩着它的背用它做跳板逃出了陷阱，它呢，它怎么办？换句话说，它可以趴在坑壁上做我的跳板，但我在获得自由后，必须也救它出困境。

好精怪的野猪，不过，平心而论，它这个要求不算过分。我举起右手，握紧拳头，宣誓般地说：“你放心，你若能让我跳出这个陷阱，我绝不会扔下你不管的，我一定会设法帮你也逃出去的！”

公野猪当然听不懂我的话，但我想，我庄严的神态、坚定的语调和诚实的眼光肯定会传递给它一种可以信赖的感觉。

果然，它一甩尾巴，趴到坑壁上去了。我顺利地一脚踩着猪屁股，又一脚踩着猪腰，再一脚踩着猪头，纵身一跃，刚好两手够到坑沿。我引体向上，踢蹬了一阵，终于爬出了捕象陷阱，回到了地面。

我死里逃生了，让我至今都感到内疚的是，我没能实践自己的誓言，把做我生命跳板的公野猪从陷阱里救出来。原因是我根本想不出怎样才能将一头重达两三百斤的野猪弄出三米多深的陷阱。

野猪囚犯

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绝不会相信这是真的。一只老虎，像狱卒看管犯人似的看管着一群野猪，在森林里游荡。

可事实是不容置疑的，就在离我藏身的蚂蚁包约四五百米远的一条山脊线上，老虎和野猪正在鱼贯穿行。十三头大大小小的野猪在前面走，一只老虎在后面压阵。

这只老虎从虎须到尾尖约有三米长，褐黄的体毛，黑色的横纹，白爪白腹，像踩着一片雪；一米来长的虎尾上饰有黑色环斑，额头有一块十分醒目的“王”字形图案，显得威风凛凛。从它伟岸的躯体、深颜色的虎毛和身上对比强烈的花纹看，这是一只凶悍的孟加拉虎。被它看管的十三头野猪，只有一头背上的鬃毛呈银白色的老公猪，其他都是母猪和半大的小猪。

老虎猎食野猪，这不奇怪，让我感到震惊的是，这十三头野猪被一只老虎看管着，并没有大难临头惊恐不安的表情，恰恰相反，野猪们步履从容，神态安详，满不在乎。

这时，卧在我身旁的老猎人波农丁轻声对我说：“哦，我半年前在勐巴纳西森林里就见过这只老虎和这群野猪。”

看来，这些野猪长时间受到羁押，心灵已经麻木，无所谓害怕不害怕了，我想。但我立刻又产生了一个更大的疑问：“这些野猪为什么不逃跑呢？”

“老虎不让它们逃走呗。”波农丁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什么话！老虎不让它们逃走，它们就要听老虎的话，不逃走了吗？它们不是凶猛的孟加拉虎的对手，它们也缺乏团结一致奋起反抗的大无畏精神，这我理解，但我不相信它们连逃跑的勇气也没有。不就是一只老虎吗，既没长着三头六臂，也不会有分身术，十三头野猪炸窝似的四散逃跑，老虎再厉害，也只能追上并咬死其中的一头野猪。就算这只孟加拉虎身手特别矫健，也最多追上并咬翻两头野猪，还有十一头野猪就可从老虎的淫威中解放出来了呀。

或许曾经有一头野猪，真的动过逃跑的念头，但它两只浑浊的猪眼刚向密不透风的灌木丛窥望，就被老虎识破了企图。老虎残忍地扑到它身上，当着众野猪的面，一口咬断了它的颈椎，撕开了它的胸腔。血腥的屠杀把其他野猪都给镇住了，吓坏了，尽管它们也知道只要下决心逃跑绝大多数的野猪是能够逃走的，但必须有一头野猪敢率先拔腿开逃，而谁第一个逃跑等于把自己的小命送进虎口；所有的野猪都希望不是自己而是别的傻瓜来做出头鸟，成为集体逃亡的牺牲品，于是你望我，我等你，结果一次又一次丧失了逃跑的机会。

这虽然是我的凭空猜测，但我觉得这个推理演绎逻辑严密，合情合理。

这时，野猪和老虎已走到离我和波农丁藏身的蚂蚁包约两三百米的一片野木瓜林，树上婆挲起舞的大叶子下结满了熟透的黄澄澄的木瓜，像挂在绿云下的一只只小太阳，隔得那么远，我都闻到了一股馥郁的香味。

木瓜是野猪钟爱的美食。这群野猪馋涎欲滴，两三头野猪围着一棵木瓜树，张开比家猪长得多的嘴吻“吭哧吭哧”啃咬起来。不一会儿，木质松软的木瓜树被咬倒了好几棵，野猪们开始贪婪地抢食汁多肉厚的木瓜。

这当儿，老虎不停地在野猪身边走来走去。老虎是在警惕地巡逻呢，我想，它怕有的野猪会趁抢食时的混乱逃跑呢。老虎踱到一块牛背状的磐石前。这块磐石隆出地面约两米高，像个看台，不，像个天然的岗楼。我想，老虎肯定会跳到磐石上去的，如果我是老虎的话我也会跳到磐石上去的。站在磐石上，居高临下，虎视眈眈，不仅具有一种威慑力量，还扩大了视界，野猪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即使发生动乱，一声虎啸，气势磅礴，凌空虎跃，泰山压顶，也容易收拾残局，比在地面巡逻不知强多少倍。

可我看见，老虎只是瞄了牛背状的磐石一眼，绕了个弯，钻进一条牛毛细径，到箐沟一条小溪边喝水去了。从野木瓜林到箐沟的小溪，足足有两百来米，且是一条下坡路。我想，老虎肯定是在骄阳下赶路渴得嗓子冒烟了，才会远离野猪去喝水的。

对这群野猪来说，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逃跑的好机会！快逃吧，野猪们，老虎正在箐沟的小溪边闷着头喝水，你们中无论谁带头逃跑，都不用担心会被老虎发现而遭到残忍的虐杀。你们的奔跑速度虽不及老虎快，但也绝不像爬行动物那般迟钝，你们现在拔腿逃进密林，就算机敏的老虎立刻听到了动静，等它气喘吁吁地从箐沟爬上来，你们早就逃得很远很远了。热带雨林里到处都是茂密的草丛和灌木，你们随便往哪里一钻，就像鱼钻进了大海，会被藏得严严实实。

再不逃就是一群标准的蠢猪了！可野猪们兴高采烈地吃着木瓜，全然没有要逃跑的意思。我想，老虎的爪下有厚厚一层肉垫，走起路来悄无声息，而野猪们又在全神贯注地吃木瓜，一定是没发现老虎已离开它们下到箐沟去了。唉，贪食的猪哇，让一个能顺利逃命的绝好机会白白错过，也未免太让人感到惋惜了！

这时，那头长着银白色鬃毛的老公猪撅着从上颌翻卷出来的两根獠牙，叼着一只大木瓜，害怕同伴抢劫，从群体间跑出来，想找个清静的地方独自享用。它跑到牛背状的磐石前，猛一抬头，望见正在箐沟里饮水的老虎，脸上浮现出一种大梦初醒般的表情，张开猪嘴，大木瓜从嘴里掉了下来，“——”发出一声轻嚎。所有的野猪闻声都停止吃木瓜，向箐沟张望。毫无疑问，它们都发现老虎已远离它们。

我当时敢跟任何人以十赌一：几秒钟后，野猪们一定会欢天喜地地四散逃跑的。

几秒钟过去了，野猪们没有动静，又几秒钟过去了，野猪们将眼光从箐沟下收回来，捡着地上的木瓜，大嚼大咬。它们仍把兴趣集中在木瓜上，你抢我夺，吃得津津有味。

丢了木瓜，很容易在热带雨林里重新找到的，丢了自己的小命，你这辈子就甭想再找回来了！我不相信这十三头野猪都是饿痨鬼投的胎，把几只木瓜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显然，它们对送上门来的逃跑良机不感兴趣。它们没戴镣铐，但身心却被锁得很牢。

我大惑不解，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难道这是一只不杀生的虎？不不，天底下不可能有吃斋念佛的老虎菩萨。难道老虎给这些野猪灌了迷魂药，做了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使得它们相信被吃是一种幸福，是通向天堂的一条捷径？不不，老虎不可能有那么神。难道这群野猪在一种极其偶然的情况下救过老虎的命，爱消弭了仇恨，也消弭了不同物种间的隔阂，成了结伴同行的亲密朋友？不不，这种荒诞的情节只有浪漫的诗人才能编造出来，现实生活中是不可能存在的。老虎也不可能把这些野猪当宠物养着玩玩的，动物都是实用主义者，老虎绝对是把这些野猪当做它活的肉食仓库，需要时随时提取。

我想，这些野猪再笨，再糊涂，也总该知道狗改不了吃屎，老虎改不了吃猪。待在老虎身边，迟早免不了会被撕碎了吃进老虎肚子然后又变成一泡臭烘烘的老虎大便被排泄出来。

为什么不逃跑？为什么不逃跑？老虎喝足了水，从容不迫地回到野木瓜林，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威严的低沉的吼叫，乱哄哄的野猪群立刻安静下来，又排成一路纵队，浩浩荡荡向我和波农丁藏身的蚂蚁包走来。

野猪群走到离蚂蚁包还有一百多米的一棵榕树前，老虎突然间吼叫了一声，正在行进的野猪群戛然而止。我吓得心儿乱跳，以为老虎发现了我们伏击的位置，正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扣动猎枪的扳机，手被波农丁轻轻按住了。

“喏，别急，榕树上像有什么东西哩。”

我仔细望去，透过树叶的缝隙，果然看见离地面七八米高的一根横杈上有一片金黄色的斑点，哦，原来树上藏着一只金钱豹。

金钱豹习惯躲在大树茂密的叶子里，等猎物从树下经过时，出其不意地从树上像张网似的罩下来；豹子沉重的身体从半空压下来，即使压在野牛身上，也立刻能把野牛的腰压断。这一次要不是老虎及时提醒，这群野猪里肯定有一头会倒霉，变成豹子的晚餐。

老虎从队伍的末端三蹿两跳赶了上来，一直冲到榕树前，两只虎爪搭在树腰上，斑斓的虎头高昂着，气势汹汹地咆哮起来。

金钱豹是爬树高手，老虎不会爬树，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树下，互相谩骂威胁。

我注意观察了一下野猪群，它们并没有因为差点中了金钱豹的圈套而产生惊恐的情绪，也丝毫不为自己的安全担忧。有几头野猪兴致勃勃地朝榕树翘首观望，更多的野猪没事儿似的在草地上溜达，用长长的嘴吻掘食盘踞在草根下的蚯蚓和地蛄子。

它们晓得自己是很安全的，它们知道凶恶的金钱豹奈何不了它们。

突然间我脑子一亮，似乎解开了野猪为啥不从老虎身边逃跑的奥秘。

这是一群生存能力不强的野猪，在险恶的热带丛林里，它们饱受欺凌，老虎扑，豹子咬，猎狗追，猎枪打，豺狼骚扰，苦不堪言。尤其是小猪崽出生后，更没有保障，死亡率极高。

有一天，它们又被一群饿狼堵在一个山洞里，无路可逃，眼看就要遭到集体屠杀了，危急关头，这只孟加拉虎从树林里蹿出来，咬死了一头狼。狼群见到虎，吓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

老虎的习性和狼不同，狼对所遇到的猎物，恨不得赶尽杀绝，而老虎有了东西吃，就不再有兴趣去追咬其他猎物。当然，老虎也舍不得放弃到嘴的肥肉，就把山洞当猪圈，把野猪们关了起来。就这样，这群野猪成了这只孟加拉虎的囚犯。

现在榕树上那只金钱豹毕竟不是孟加拉虎的对手，它虚张声势地吼了几声，就顺着树干往后退，退到榕树的另一端，一纵身跳下树来钻进齐人高的草丛，逃走了。

野猪们又排列好队伍，继续朝蚂蚁包走来。我的思绪仍陷在野猪们为什么不想从老虎身边逃走这个问题里拔不出来。

我想，开始时，野猪们觉得自己处在老虎的血腥统治下，生命朝不保夕，整天心惊胆战。但几天后，它们发现做了老虎的囚犯竟然还有意外的好处。过去无论白天黑夜，

无论觅食还是睡觉，它们都要提心吊胆地提防大型食肉兽和猎人来袭击捕捉。现在，有老虎守在它们身边，任何其他猛兽都不敢靠近它们了，它们的生活相对地变得安宁了。

它们当然知道老虎是专制独裁的暴君，是杀猪不眨眼的屠夫；但与其被包括人在内的所有食肉兽当做食物，还不如做这只老虎固定的食物。老虎的食量固然大得惊人，但也只有一张嘴一只胃，再大也是有限的。

它们很快发现，待在这只老虎身边，野猪群的死亡率明显下降，过去不是今天遇到豹子，就是明天碰着豺狼，平均两三天就要损失一头伙伴，现在十来天才遭到一次屠宰。动物的一切行为都围绕这样一个命题：护种保群。做老虎的囚犯有利于种群生存，它们当然就不想逃跑了……

“砰”，一声巨响，把我从沉思中惊醒。哦，是波农丁扣响了猎枪。这一枪打得很准，子弹从老虎的左耳钻进去，又从右耳穿出来，老虎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野猪们惊愕地你望我我望你，有好几头野猪小心翼翼地走到老虎身边，用猪嘴拱动老虎沉重的躯体，似乎是想把老虎扶起来。老虎躺在地上已经永久安息了。

“呜——呜——”野猪朝我们刻毒地诅咒起来。

野猪王

那时我还在西双版纳勐满乡曼蚌寨当知青。有一次上山砍柴，突然听见树林里传来一声惨叫，跑过去一看，一个八九岁的哈尼族姑娘，在树丛里捡黑木耳时，不小心被竹叶青在脚指头上咬了一口。

竹叶青是一种很厉害的毒蛇，人被咬后，若不能及时抢救，两个小时内全身的皮肤就会变成绛紫色，中毒身亡。

我用柴刀将那条行凶作恶的竹叶青砍成两段。四周没有其他人，我当然不能见死不救，赶紧帮小姑娘挤出伤口里的污血后，简单包扎一下，就背起她跑了五六公里山路，把她送到乡卫生院治疗。

半个月后，一位系着豹皮围腰扛着老式铜炮枪的哈尼族汉子到寨子来找我，说是我救了他的女儿，非要谢谢我不可。说着，他从羊皮背囊中掏出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猪娃，硬塞到我的手里。

山里汉子脾气耿直，他好心谢你，你若拒绝，便是看不起他。我却之不恭，只好收下这份礼物。

这是一只刚断奶的猪娃，浑身漆黑，圆头圆脑，脸相憨厚，模样和寨子里其他小猪崽子没有多少区别，只是嘴吻稍长一些，脊背上的毛稍浓密些，两只猪耳朵稍小稍硬些，不像其他猪崽耳朵皮软耷耷地盖在脑门上，而是耳廓坚挺竖立，看上去更神气些。当时我以为这是哈尼山寨的家猪品种，外貌与傣家寨的猪稍有差异，也是正常的，不足为怪，所以并没在意。

西双版纳养猪的方式与内地乡村截然不同，不设猪圈，也没有猪窝，开放式饲养，猪享受着高度自由，从早到晚满寨子乱跑，喂食时才各自回家。吃饱喝足后又乐呵呵地四处游荡去，直到天黑才又各自回到主人家的竹楼下，蜷缩在鸡窝旁酣然大睡。

我入乡随俗，也对小猪娃实行开放式饲养。我很快发现，这只猪娃生性好动，胆子大得出奇，像狗似的喜欢追撵小鸡小鸭，像肉食动物那样爱招惹是非。

有一次，它到水塘边玩耍，看见一只青蛙，便拼命追逐。那青蛙在岸边逃了几十米远，眼看着快要被猪娃追上，便机警地掉转方向，用力一跳，跳到漂荡在水面的一张荷叶上。猪娃竟然也纵身一跃，跟着跳了上去。后果当然悲惨，它整个身体陷在泥淖里，两只柔弱的前爪扒住一根折倒的荷花杆，只有脑袋还勉强露出水面，双眼翻白，呼吸时泥浆水灌进它的嘴去，又从鼻孔喷出来，它像鱼似的吐着黑色的泡沫。

刚巧我在菜园里施肥完毕，到水塘去洗粪桶，看到这一情况，赶紧脱了鞋袜，下到水塘将它捞了上来。它的肚子已经鼓得像只西瓜。我抓住它的两条后腿，把它倒提起来，“哗哗”，倒出许多污黑的脏水来。我又把它扔在铺满阳光的草地上，晒烤了约半个小时，它这才活转过来。我想，它差点溺死，一定会吸取教训，像其他小猪崽子那样，再也不敢跑到水塘边来淘气了。

出乎我的意料，当天傍晚我路过水塘，又看见它绕着水塘在追逐一只家养的小孔雀，只是这次学得聪明了些，当那只走投无路的小孔雀扑扇稚嫩的翅膀飞到水塘中央的芦苇丛去后，它没有冒冒失失跟着跳过去。

三个月后，它身体壮大了一倍，更加勇猛好斗。遇到拦路的狗朝它狺狺吠叫，它绝不会像其他小猪那样转身奔逃，绕路而行，而是张大嘴，昂着头，嚎叫着笔直冲过去。那些色厉内荏的草狗没料到它会来这一招，往往被它撞翻在地，威风丧尽，夹着尾巴逃之夭夭。

寨子里也有一两条凶猛的猎狗，不买它的账，缠住它厮打，把它咬得皮开肉绽。它好像特别能忍受痛苦，也懂得自我疗伤，凡伤口在舌头能舔到的部位，它就一遍一遍地舔，用唾液为伤口消炎；若伤口在舌头无法舔到的部位，它就钻进草丛，嚼食一些我叫不出名来的草本植物，将绿色汁液吐在地上，然后将自己的伤口浸泡在里面。

许多动物，与生俱来就有自我疗伤的本领。又过了三个月，它已长成一头半大的小公猪了，脊背上的鬃毛越长越长，油光闪亮，就像披着一条黑色的缎带；尖而长的黑色嘴吻间，探出两颗白色的獠牙，就像出土的草芽一样，渐渐变长，向鼻孔上方翻卷，面目变得丑陋而又威风。

好几位有经验的村民告诉我，这是一头野猪，并劝我早点处理掉，免得以后给我惹麻烦。

“野猪养不了家，迟早会跑到山上去的。”一位猎手很认真地告诫我道，“野猪性子暴烈，哪天发起怒来会咬断你的脚杆。”

我对村民的劝告不以为然，就像家鸡的祖先是原鸡、牛的祖先是野牛、马的祖先是野马一样，家猪也是由野猪驯化而来的。小时候我看过一本描写抗日战争的小说，蒙古草原上的抗战将士用套马杆逮着几匹桀骜不驯的野马，经过调教后，都变成日行千里叱咤风云的战马，在与日寇的浴血奋战中屡建奇功。这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深刻。

既然野马在短时间内就能驯化成战马，逻辑推理，野猪也能很快变成品种优良的家猪。要真是这样，这肯定是一条可以见诸报端的具有轰动效应的新闻，我也可以因此借光扬名，何乐而不为？再说，它迄今为止，也只是犯了些追鸡撵鸭和狗打架之类的小毛病，没有大的出格行为，凭什么就要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当然，人怕出名猪怕壮，猪养大了最终结局免不了被宰杀吃掉，但它现在还小，还未到屠宰的年龄。至于说到它会咬断我的脚杆，更是没有根据的无稽之谈。自从我将它从水塘里捞起来后，它对我十分依恋，每次喂食，我敲着食盆一吆喝，它立刻就会像股黑色旋风飞也似的跑来我身边，像猫似的在我裤腿边盘来绕去。

有一次，它不知怎么弄的，竟然蹿到我居住的小木屋的房顶上，把我晾在哪儿的一笸箩红薯干全偷吃了。我一怒之下，关了院门，操起一根细竹棍，在它身上狠抽猛打。它在院子里绕圈奔逃，我在后面擂着屁股追，它实在无处可逃了，便一头扎进鸡窝，胖墩墩的屁股留在外面，撅得老高。我左右开弓，竹棍雨点般地落下去。

当时它的獠牙已经探出嘴吻，假如真像那位猎手说的那样可怕，它只消一个转身即可咬断我的脚杆。可它并未这样做，猪头缩在臭烘烘的鸡窝里，发出闷声闷气的哀嚎，任我施暴。结果，不仅它的屁股被我抽出横七竖八许多条蚯蚓似的血痕来，还弄得满嘴满脸都是鸡屎。

遭我如此毒打，它也不记仇，傍晚喂食时，照样在我脚杆上磨来蹭去，以示感恩戴德。就算它是野猪血统，我想，也已被我驯养成地地道道的家猪了，完全没必要提前处理掉。

为了表示我继续喂养它的决心，我借用梁山泊好汉李逵的外号，破例给它起了个名叫“黑旋风”。它浑身漆黑如墨，奔跑快捷如风，起这么个名字是很般配的。每次喂食，我都“黑旋风黑旋风”地反反复复叫唤。这家伙体魄虽然野蛮，脑袋却很开窍，几天以后，就晓得黑旋风是自己的名字了，我一喊，便兴高采烈地跑拢来。

我慢慢发现，黑旋风在曼蚌寨的猪群里头，变得很有点威信了，尤其在那些年龄相仿的年轻猪里，俨然成了首领。早晨喂完食，它还没跨出院门，左邻右舍就有三五头猪在门口等候它了。见它出来，那些猪便凑上去围着它哼哼唧唧嗅嗅闻闻，就像臣民在觐见朝拜皇帝一样。它从寨子中间一路走去，猪们纷纷从自家竹楼里钻出来，跟随在它后面，形成五六十头一大群，浩浩荡荡走向垃圾场，冲进臭水沟，有时还会跑到寨子后山的老林子里去觅食野生植物的茎块。真是一呼百应，威风得很哪。

我想，这也不奇怪，我的黑旋风在同辈猪里，个头最大，体格最壮，胆魄最强悍，敢同猎狗较量。其他猪看在眼里，自叹弗如，便由衷地钦佩它，并拥戴它当领袖。跟随黑旋风最紧的是村长家那头八月龄的花母猪。这只母猪有黑白相间的体色、丰满匀称的身段、流光顾盼的双目，堪称猪中一枝花。这花母猪每天早晨总是头一个来到我的院门口恭候黑旋风出来，每天傍晚都要坚持把黑旋风送到我的院门口，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它俩简直是两小无猜，形影相随。而黑旋风对花母猪也格外体贴关心。我亲眼看见，有一次，黑旋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匕首似的一对獠牙掘开板结的土层，从盘根错节的黄竹丛中挖出一支鲜嫩爽口的竹笋。这竹笋来得极其不易，它的嘴吻被荆棘和根刺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滴着浓浓的血，但当花母猪来到它身边，用贪馋的眼光盯着它衔在嘴里的竹笋时，它毫不犹豫就将那支竹笋吐到花母猪面前，卧在地上津津有味地看着花母猪把那支竹笋嚼吞进肚，表情比自己享用更为愉快。

一个出类拔萃的生命，再有几分爱心，自然而然就会在群体中树立起威望来。

当然，也有少数几头成年公猪不把黑旋风放在眼里，尤其是独眼龙家养的那只大白公猪，对黑旋风的成见最大。我注意观察过，每当黑旋风领着猪群穿过寨子中央的打谷场途经独眼龙的家往后山老林子去时，大白公猪总要从竹楼里蹿出来，站到篱笆墙边，瞪着一要发狂的样子。

终于，它们之间爆发了一场恶斗。那天黄昏，黑旋风率领猪群从老林子返回寨子，一路上猪纷纷离群回家，到打谷场时，只有花母猪和另外三只伢猪还伴随在黑旋风身边。突然，大白公猪撞开篱笆墙的门，冲了过来，一家伙将花母猪撞翻在地。花母猪想跑，大白公猪一会儿拦住它的去路，一会儿将它拱进水沟，嘴里还流里流气地哼哼唧唧，就像市井无赖在当众调戏良家妇女。更可恼的是，大白公猪一只脚戏弄地踩在花母猪的肚子上，肥大的猪头还扭转过来，调侃似的朝黑旋风眨巴眼睛，好像在说：我就敢冒犯你的心上猪，你能把我怎么样？

是可忍，孰不可忍。黑旋风脊背上的鬃毛像豪猪身上的箭刺一样一根根竖了起来，闷着头打了声响鼻，摆开厮斗的架势。

这正中大白公猪的下怀，它立刻放开花母猪，嚎叫着扑过来。

当时，我正挑着一担稻谷从打谷场回家，刚好见到这一幕，急忙将箩筐支在地上，抽出金竹扁担，跑了过去。

我之所以要出手干预，说心里话，是怕我的黑旋风惨遭毒手。大白公猪是方圆百里有名的种猪，牙口六岁，正值壮年，肥头大耳，腰圆膀阔，体重足足有三百斤，虽然不长獠牙，但嘴吻有一尺长，满口结实的臼齿，再硬的骨头也能咬碎磨断。黑旋风的体重仅有它的五分之一，就像一个轻量级拳手要和一个重量级拳手较量一样，哪有不输的道理啊。以大欺小，羞不羞哪。

我扬起扁担在大白公猪头上晃了晃，大喝一声：“不许胡闹！”大白公猪愣了愣，胆怯地朝我看看，收敛起攻击的姿势。

“怎么，猪跟猪打架，人也要掺和进去，人跟猪一般见识吗？”

有人在我背后说话。我扭头一看，顿时心虚手软，高举的扁担无可奈何地垂落下来，并从两只互相敌视的猪头间抽身退出。说话的人就是大白公猪的主人独眼龙。他在曼蚌寨称得上是个人物，年轻时争勇好斗，在古驿道上与缅甸珠宝商因口角而发生械斗，被剜去一只眼珠，破了相。文革中他大搞打、砸、抢，心狠手辣，造反劲头十足，成了乡革委专政组的组长。当时文革还没有结束，独眼龙权势正隆，村民都惧怕他，我一个小小的知青，当然也不敢惹他生气。

大白公猪好像知道它的主人在为它撑腰似的，我一退缩，它立刻恢复气势汹汹的攻击状，像座小冰山似的压了过去，张开臭烘烘的大嘴就去咬黑旋风的脖颈。黑旋风斜刺里一蹿，巧妙地躲闪开去。大白公猪虽然肥壮，但不臃肿，虽然庞大，却不失敏捷，四只猪蹄像跳华尔兹似的快速踮旋，身体滴溜转了过来，又像跳探戈似的急速朝前冲刺两步半，一头撞在黑旋风的肚皮上。黑旋风变成了黑陀螺，翻滚着被撞出一丈多远，躺在地上嚎叫。

嘿嘿，独眼龙那只独眼笑眯成一条缝。这家伙，一向喜欢斗鸡、斗牛、斗蟋蟀、斗鹌鹑、斗地主，热衷于一切斗来斗去的事情，恨不得他的大白公猪把我的黑旋风撕咬成碎片才过瘾呢。

大白公猪不等黑旋风站起来，便蹿过去，在黑旋风的脖子上啃了一口。黑旋风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大白公猪嘴角沾着几撮黑猪毛，得意地摇头晃脑哼哼唧唧。

我一阵心疼，却又不敢上前去帮忙，只希望黑旋风识时务，赶快逃命，好汉不吃眼前亏，好猪也不吃眼前亏嘛。

让我深感意外的是，黑旋风虽然屡屡吃亏，却好像它的生命词典里没有退却这两个字。它站起来，怒吼一声，迎面猛撞过去，“咚”，两只猪嘴接吻似的碰在一起。黑旋风的獠牙在大白公猪的唇吻上扎出两个血窟窿。

大白公猪惨嚎一声，转身想溜，当它磨盘似的大白屁股活靶子似的亮在黑旋风面前时，黑旋风不失时机地蹿上去，“咔嚓”一声，将那条小白蛇似的猪尾巴齐根咬断了。对有尾巴的动物来说，断尾犹如断魂，大白公猪哀哀嚎着，头也不回地逃进自家竹楼去了。

花母猪和其他几只小伢猪欢天喜地地围上来，争着为黑旋风舔疗脖子上的伤口。崇拜英雄，是人之常情，大概也是猪之常情。

独眼龙脸上像涂了一层霜，冷冷地对我说：“一颗老鼠屎会坏了一锅汤，你的猪太野蛮了，会把曼蚌寨的猪都带坏的。我劝你快宰掉它，不然的话，出了问题，你要负责的！”

我嘴上唯唯诺诺以示服从，心里却并不以为然。我想，黑旋风正在长个头，现在宰杀实在太可惜了，起码要等它长膘后才能对它动刀子。至于说它会把全寨子的猪都带坏，我理解那是独眼龙因他的大白公猪斗输后恼羞成怒强加在它身上的莫须有罪名，无须理睬。

没想到，还真让独眼龙这个浑蛋给说中了。很快要过傣历年了。傣族有自己的历法，在四月中旬的傣历年，亦称泼水节，比汉族过春节还要热烈隆重，要杀年猪、酿米酒、舂糍粑。人的庆典往往就是猪的末日。

那天早晨，独眼龙带着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将村长家那头花母猪捆住四蹄，绑在打谷场专门杀猪用的木架子上。垒灶支锅，准备烧水烫猪毛；磨刀霍霍，准备开刀问斩。

花母猪无济于事地挣扎着，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嚎叫。

往常杀猪，倒霉蛋一经被按翻，躺倒在被污血染成紫褐色的木架子上，其他猪便远远逃到寨外的荒山沟去，你一声我一声发出惊恐不安的吼叫，这既是对刀下难友的悼念，又是对自己幸免于难的欢庆。但这一次，情形却有不同，一大群猪，跟在黑旋风后面，聚集在打谷场旁几座草垛后面，东奔西突，狂吼乱叫，似乎在抗议人类血腥的屠宰行为。

人当然不屑理睬猪的抗议，独眼龙示威似的朝猪们晃晃手中闪着寒光的尖刀，狞笑着转身向花母猪走去。就在独眼龙举刀欲刺时，突然，黑旋风像股黑色的狂飙从草垛后面蹿出来，撅着獠牙，直奔杀猪的木架子。其他五六十头猪也像声势浩大的军团，冲进了打谷场。独眼龙拦在黑旋风面前，挥舞着杀猪刀，喝一声：“畜生，你敢撒野，我宰了你！”

没等他的刀落下来，黑旋风已一口咬住他的裤腿，猛力一拽。他站立不稳，“扑通”摔倒在地，杀猪刀掉进臭水沟。另外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急忙操起柴块和木棍，围住黑旋风劈打，大概是想杀一儆百，扑灭这场猪的暴乱。但没等他们挨近黑旋风，便被其他猪撞翻在地，有一个还被猪蹄踩掉了两颗门牙，满脸是血，喊爹哭娘。

寨子里的男人闻讯赶来，有的用木弩，有的舞扁担，有的牵猎狗，有的举火药枪，想把猪的暴动镇压下去。但这些平时温顺听话的猪，像吃错了药一样，各个都变成了疯猪，横冲直撞，和人和狗撕扭成一团。

打谷场上乱得像锅粥。虽然不少村民手执猎枪，但怕误伤人，都不敢贸然开枪。黑旋风在人猪的混战中，一头撞翻杀猪用的木架子，三口两口咬断捆绑在花母猪身上的麻绳，吼叫一声，领着花母猪向寨子后山老林子跑去。就像训练有素的军队得到了撤退命令，猪群且战且退，跟着黑旋风向密不透风的老林子逃亡。

我那时正在小河沟洗衣裳，听到消息赶到打谷场时，猪们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对曼蚌寨来说，这真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劫难。有三个人和四条狗被猪咬伤，虽然伤势不重，但也够倒霉的。更让村民痛心疾首的是，有六十五头猪跟着黑旋风上山当了野猪，占全寨所有生猪的三分之二。

养猪是当地的主要副业，婚丧嫁娶红白喜事全指望这些猪了。对村民来说，这无疑是笔巨大的损失。当时的县革委会都被震惊了。这世道，人造反不算，猪也跟着造反，这还了得？便下令组织全乡民兵追捕，政策是：首恶必办——击毙黑旋风；协从不问——追回其他猪。

曼蚌寨后山那片老林子，与大黑山自然保护区相连接，范围宽广，草深林密，地形复杂，一百多号民兵带着十几条猎狗在大山里搜寻了整整两个月，只逮着几只掉队的小猪崽子。

有一次，民兵们从望远镜里看见对面山头上一群猪正在掘食野芋头，他们立刻放狗去追，结果不仅没能抓到黑旋风，反而有两条猎狗被猪拧断了脖子。更让人难堪的是，一天半夜，黑旋风带着猪群悄悄穿过民兵布置的封锁线，溜下山来，把曼蚌寨五十多亩即将成熟的红薯全嚼烂了。过了几天，又把一百多亩青包谷给糟蹋了。

于是便有了迷信色彩很浓的流言，说因为多年不拜神求佛，天神生气了，特派山鬼化形成猪，捣乱破坏，以示惩罚。一些胆小的村民便买了香烛到山上去祭神敬鬼，以求消灾避祸。

一时间曼蚌寨人心惶惶，闹得乌烟瘴气。县里不得不下了死命令，限期十天消灭黑旋风，不然就要撤换乡里的领导班子。

焦头烂额的专政组长独眼龙想出个歪主意来，让我独自上山去找黑旋风。他的理由是，黑旋风是我养的，名字也是我起的，应该还认得我这个主人，我最有条件找到它、接近它并趁机干掉它。

我想推辞不干，可他威胁说，祸是我惹出来的，我若不答应，罪加一等。我心里发憷，战战兢兢地想，我没有枪，只有一把柴刀，即使黑旋风来到我面前，我也没有力气没有本事摆平它。于是便找了几个有经验的猎人共同商量了一个万全之策：在老林子靠近水源的一片竹林里，挖一个三米深的陷阱，坑底还设置了一副几十斤重的捕兽铁夹，用草皮将陷阱伪装得天衣无缝。

我只要引诱黑旋风踩到陷阱上来，就算大功告成了。平时诱捕野猪，或者挖陷阱，或者安捕兽铁夹，无论哪种方法，效果都不错。掉落陷阱，插翅难逃，踩着捕兽铁夹，非死即伤。陷阱加捕兽铁夹，可说是双保险，只要黑旋风中计，绝无生还的可能。

我背着干粮，沿着依稀可辨的猪群蹄痕，一路追去。我在老林子和大黑山自然保护区一带转了七八天，还是没见到逃亡的猪群。风餐露宿，蚊叮虫咬，我吃尽了万般苦头。

第九天早晨，我听到野苜蓿地里有稀里哗啦的声音，爬拢一看，正是黑旋风和它的猪群！大概是听到了我爬动的声响，黑旋风掉头就要走，所有的猪也都跟着它摆出奔逃的姿势。我赶紧扯起喉咙大叫：“黑旋风！黑旋风！”

隔着约五六十米远，我看见，黑旋风停了下来，扭转猪头，瞪起一双惊讶的眼睛。我站了起来，拼命挥舞双手。到底是我从小养大的，它还认得我，“嗷嗷”叫了两声，警觉地四处看看，确信这块荒野只有我一个人，这才慢慢朝我走来。

分别两个多月，它的个头长得像头小牛犊了，嘴吻间的獠牙足足有半尺长，浑身油黑发亮，满脸横肉，已成了名副其实的野猪王了。

它来到我的身边，不再像过去那样亲昵地在我腿边盘来绕去，而是用嘴吻轻轻触碰我的裤腿，礼节性地表示很高兴与我重逢。我胆战心惊地伸出手去，想抚摸它的脊背。说老实话，我并不喜欢摸猪的背，肮脏不说，我还担心它会咬我一口，我只是想通过抚摸来取得它的信任，好实施我引猪入坑的计划。

我的手刚触摸到猪鬃，它后退一步，躲闪开了，小声哼哼，好像在对我说：别这样，我已经不是希望得到主人宠爱的小猪了！然后站定在我面前，举止十分稳重，很有点王者的派头和尊严。

其他猪列成月牙形阵势，站在黑旋风身后十来米远的地方，就好像忠诚的士兵拱卫着将军。

我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串香蕉，在黑旋风面前晃了晃，做出喂食的举动来。黄澄澄的香蕉散发出一股特有的清香，黑旋风干咽了一口唾沫。香蕉是猪最爱吃的食物之一，就像蜜獾见着蜂蜜一样，它抑制不住想要去吃的冲动。

我晃动着香蕉，一步步往后退，黑旋风一双猪眼像被磁石吸引住了似的，贪婪地盯着我手中的香蕉，跟着我一步步往前走。野苜蓿地离挖有陷阱的竹林并不远，拐过小山弯就是，很快，我就把黑旋风和它的猪群引到了陷阱边。

我小心翼翼地踩着草丝打结标出的记号，绕到陷阱对面，隔着伪装得十分巧妙的陷阱，柔声叫唤：“黑旋风，我的好猪，来吧，喔，快过来吃香蕉吧！”它走到陷阱边缘，嘿，只要再往前走两步，它就算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我的使命就算完成，我的麻烦就算结束。

我并没因为要暗算它而有丝毫内疚。它是猪，迟早都要变成人类餐桌上菜肴；任它逍遥山林当野猪王，我将蒙受白养它一场的损失；让它掉到陷阱去，我至少可得一两百斤猪肉，挑到街子上去卖，除了能收回饲料费外，还略有赚头，何乐而不为？再说，它使得曼蚌寨这么多规规矩矩的家猪变成呼啸山林的野猪，罪恶滔天，也是死有余辜。只要它掉进陷阱，树倒猢狲散，猪群没了主心骨，只能乖乖回曼蚌寨去。

黑旋风又朝前跨了一小步，突然就裹足不前了，丑陋的嘴吻贴着地面做嗅闻状，不知是闻到了陷阱上残留的人的气味，还是闻到了坑底那架捕兽铁夹的铁锈味。它抬起头来，疑虑重重地看着我，嘴里打着哼哼，好像在责问我：我觉得气味不对头，你是不是想要害我呀？

我勉强挤出些笑容来，想让它放松警觉。我剥开香蕉皮，将一支支象牙色的熟透的香蕉轻轻滚到伪装用的草皮上，引诱它去吃。我的笑容一定极不自然，皮笑肉不笑，不不，是标准的奸笑，欲盖弥彰，被它瞧出了破绽。它不仅没有上前去吃剥好的香蕉，反而后退了几步，发出警告意味很浓的吼声。它似乎在告诫其他猪：不能再走了，前面有圈套！猪群潮水似的后退了一大截。

阴谋被识破，诡计被揭穿，我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眼瞅着黑旋风带领猪们就要离开竹林回野苜蓿地去了，我心急如焚，却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野苜蓿地刮来一股腥风，猪们“嗷嗷”叫着，逃到黑旋风身边。黑旋风脊背上的鬃毛一根根竖立起来，像面迎风招展的黑旗，猪头朝向野苜蓿地，张嘴撅牙，摆开格斗的架势。

野苜蓿翠绿的叶子摇曳不停，一会儿，钻出一只云豹的脑袋来。这是一只老云豹，胡须焦黑，眼珠浊黄，毛色暗淡，那根豹尾上的毛被草浆树汁粘成一绺一绺，脏得像根搅屎棍。老云豹的肚皮瘪耷耷，豹眼闪烁着饥饿的光，踏着碎步朝猪群走来，显然，它想逮一只猪来当午餐。

黑旋风毫无惧色地迎了上去，竹林和野苜蓿地交界的空地上，展开一场豹猪大战。黑旋风喷着粗气，左冲右突，竭力想与老云豹扭成一团，这样就能发挥獠牙的威力，掘穿老云豹的肚子。云豹是豹类中体形最小的一种，身体虽不如黑旋风那般强壮，但却异常灵活，腾跳扑跃，身手矫健，一会儿绕到侧面抓伤了黑旋风的背，一会儿跳到背后啃破黑旋风的屁股。

云豹是食肉兽，尤喜捕食野猪，晓得如何以柔克刚对付力大无穷的野猪王。

渐渐地，老云豹占了上风，黑旋风处在下风。我希望老云豹能赢，把黑旋风解决掉，虽然它将进到豹肚去，总比让黑旋风继续逍遥法外要好得多，起码猪的暴乱得以平息了。唉，老天有眼，帮帮这只老云豹吧。

黑旋风好像力气消耗得差不多了，“呼哧呼哧”像拉风箱似的喘着大气，嘴角像蟹似的泛出白沫。它不再鲁莽地进攻，而是以防御为主，向竹林退却。

黑旋风的气焰萎瘪下去，老云豹的气焰便嚣张起来，步步进逼，恨不得一口就咬断猪脖子。

黑旋风退到陷阱边缘，再退一步，屁股就要跌进陷阱去了。它似乎连退却的力气也没有了，四膝一软，趴倒在地，只有硕大的猪头还顽强地扭动着，两根尖尖的獠牙向上撅挺，准备应付老云豹的噬咬。我非常希望这个时候老云豹能不顾一切地从正面扑蹿上去，在惯性作用下，豹和猪会一起滚落陷阱，我既解决了麻烦问题，还白得一张豹皮，落得个因祸得福！

老云豹眯着残忍的眼睛，在黑旋风面前踱来踱去，吹胡子瞪眼，发出低沉的吼叫。突然，它长长的豹尾“啪”地一抡，前爪腾空，我心头一喜，以为它会笔直扑跃出去。遗憾的是，它根本没有魄力与黑旋风正面较量，它蹿到离猪头还有一尺远的地方，豹腰一扭，一个急拐弯，朝黑旋风的后侧跳跃。很明显，它想从背后袭击。结果，它落到伪装用的草皮上，“轰隆”一声，地面陷了下去，爆起一团蘑菇状尘土。紧接着，“哐啷”，传来铁器叩碰的响声，然后又传来老云豹垂死的哀嚎。

不用看我也知道，老云豹被埋在陷阱里那架捕兽铁夹夹断了腰，夹出了屎尿，夹飞了灵魂。

唉，别说年老体衰的云豹了，就是素有森林大力士之称的黑熊，一旦被捕兽铁夹夹住，也休想活命。

让我目瞪口呆的是，老云豹掉进陷阱的一瞬间，黑旋风很轻松地站了起来，气也不喘了，嘴角的白沫也不吐了，神气地抖抖凌乱的猪鬃，用鄙夷的眼光回头瞄了一眼烟尘还未散尽的陷阱，迈着矫健有力的步伐，朝聚集在野苜蓿地的猪群走去。

我明白了，黑旋风拉风箱似的喘大气也好，嘴角蟹似的泛吐白沫也好，精疲力竭趴倒在地也好，都是装出来的，目的是要迷惑老云豹，请君入瓮，请豹入坑。这家伙，怪不得一百多号民兵十多条猎狗围剿了两个月也没能把它怎么样。它太狡猾了，简直就是猪精猪妖猪魔猪仙猪神猪圣猪鬼！

我们费了好大劲挖了这么个陷阱，不但未能将它捉拿归案，反而被它利用，铲除了老云豹这个天敌，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猪们欢呼雀跃，拥到黑旋风身边，花母猪用自己的脖颈温柔地厮磨它的脊背，另两只母猪替它舔疗被豹爪抓破的伤口。在猪群的簇拥下，黑旋风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昂首阔步朝野苜蓿地走去。

“黑旋风！”我绝望地叫了一声。它停了下来，侧转身，眨动着狡黠的眼睛，朝我“嗷嗷”叫了两声，便率领猪群浩浩荡荡扬长而去。

我晓得，它是在对我说：别劳心费神想来害我了，这没用，我是不会轻易上你们人类的当的！

我一筹莫展，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和它的猪群消失在密不透风的野苜蓿地。

一回到曼蚌寨，独眼龙就把我关进寨尾那间废弃的烤烟房。

十天期限到了，县上怪罪下来，乡里便把所有的责任推到我身上，说我不听劝告，私养野猪，煽动闹事，破坏生产。我有口难辩，只好当替罪羊。那年月，法律不健全，专政组一句话，就可随意把人关押起来。

烤烟房坐落在河沟边，四周没有人家。面积很小，仅有十平米，四面是厚厚的土坯墙，墙很高，约有四五米，没有窗，只有一道结实的木门。门被反锁着，我插翅难逃。房内空空如也，靠墙角铺着一层稻草，算是我的床铺，另一个墙角支着一只恶臭熏天的便桶。没有灯，白天黑夜一片漆黑。寨子里的仓库保管员，一位耳聋眼花的胖老头，负责看管我，一天给我送两顿质量极差的饭菜。名曰“隔离审查”，让我闭门思过，其实跟坐牢也差不了多少了。

有一天，又传来坏消息，黑旋风大白天领着猪群跑到曼蚌寨来捣乱，把一个装玉米的粮仓拱破，偷食了两大袋玉米，还把企图阻止它们偷盗的三条猎狗推进粪坑。正在田坝干活的村民们赶回寨子时，猪群早已逃之夭夭，只留下满地臭烘烘的猪粪。

独眼龙气得七窍生烟，跑到烤烟房来朝我咆哮了一通：“你这是知错不改，罪上加罪，你等着，非判你个三五年不可！”

我像掉进了冰窟窿，从头凉到脚。我这辈子算是毁在一头野猪身上了。我怨天尤人，那位山里来的哈尼汉子，什么礼物不好送，干吗非要送我一只野猪崽子呢？这不是在害我嘛！我后悔没有听猎手和村民的劝告，及早将该死的黑旋风处理掉，害得我变成了阶下囚。唉，现在后悔也晚了，世界上原本就没有后悔药可吃的啊。

这天晚上，闪电惊雷，下起了瓢泼大雨。半夜，我突然被一阵“咔嚓咔嚓”的声响惊醒。开始我以为是风吹茅草雨打芭蕉的声音，再听听，不对，在“呼呼”风声和“轰轰”雷声间，确实有“咔嚓咔嚓”奇怪的声响，离我很近，似乎就在烤烟房外。

我把头贴在墙上侧耳细听，声音源来自后墙的角落，像有什么东西在挖掘土坯墙。难道有人在用挖墙角的办法，帮我越狱，救我出苦海？不不，我是个外乡人，在当地无亲无故，谁也不会为我去冒杀头坐牢的危险的。也许是狗獾在挖穴躲雨，或者是穿山甲在掘洞觅食吧，我想。

“咔嚓咔嚓”声越来越响，一尺厚的土坯墙快被挖穿了。

所谓土坯墙，就是将黄泥和稻草拌在一起，做成长方形的土砖，再用这些土砖垒建成的简易土墙，一旦被雨淋湿或遭水浸泡，便会酥松变软，较易挖掘。

终于，墙角稀里哗啦掉下许多碎土来，厚厚的土坯墙被尖利的东西戳穿了，几缕雨丝一股冷风从墙洞钻进来，喷到我脸上，湿润凉爽，很舒服。随着冷风，还刮进猪身上特有的腥臊味，并传来“吭哧吭哧”粗重的喘息声。我愣住了，做梦也没想到，原来是黑旋风在挖墙！

黑夜中，隐约可见一对白色獠牙在晃动。又过了十来分钟，那墙洞越挖越大，猪头艰难地伸了进来。随着“轰隆”雷响，它“嗷”地发一声威，土块迸飞，整个身体拱进了烤烟房来。

雨仍下得很大，不时有滚雷震响，对劫狱者来说，这真是天赐良机，再大的声响也被风声雨声和雷声遮盖了。好一头聪明绝顶的野猪啊，我在心里赞叹。

借闪电渗透进来的光亮，我看见，黑旋风身上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满脸尘土，蓬头垢面，猪嘴里塞满了黄泥巴，身上也敷了厚厚一层土屑，活像一只泥猪。闪电转瞬即逝，牢房又暗得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我听到“噗噗”吐东西的声音，猜得出来，它是在吐掉嘴里的泥巴。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有一股热量在靠过来。哦，它向我走过来了。我站了起来，果然，它来到我面前，轻轻用脖颈磨蹭我的腿，哼哼唧唧，好像见到我挺高兴似的。

我不清楚它是如何知道我被囚禁在这间烤烟房的，可能它先到我住的草房去找过我，见我不在，便嗅着气味寻找到这儿来了。

我有点感动，虽然它给我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但它冒险前来营救，可见它对我还是有感情的，算我没白养它。我用手抚弄它肉感很强的耳朵，以示嘉奖。

它绕到我背后，用嘴吻抵住我的腰，朝墙洞推搡。我晓得，它是要我抓紧时间赶快逃跑。

谁愿意坐牢？谁不想获得自由？我赶紧趴在墙角，往洞外爬。墙洞虽不太宽敞，但野猪能拱进来，我当然也能钻出去。我的脑袋和肩膀很顺利地挤到墙外，豆大的雨滴落在我的头上，冰凉的风灌进我的脖子。

我浑身哆嗦，突然清醒过来。我逃出牢房，该上哪儿去？我是一个被专政组羁押的囚犯，一旦钻出墙去，无疑就是越狱潜逃，罪加一等。一个通缉犯，唯一的生路就是逃进杳无人迹的老林子去。黑旋风逃进森林可以当野猪，我难道也要逃进森林当野人吗？

我没有丛林生活的经验，身体文弱，也缺乏孤身一人在大林莽里游荡的胆量。用不着别人费心来抓我，几天以后，我要么变成一具饿殍，要么成为豺狼虎豹充饥的食物，被险恶的热带雨林吞噬掉。逃出去是死路一条，倒还不如继续待在牢房里，就算被判个三五年，毕竟还有被释放的希望啊。我气馁地将脑袋和肩膀又缩了回来。

哼哼，黑旋风焦急地催促着，不断用嘴吻抵我的腰。我使劲推开臭烘烘的猪嘴。我是人，决不能和野猪同流合污。

“哼，哼哼。”它不再催促，而是用一种奇怪的音调，朝我连打了几个响鼻。刚巧亮起一道闪电，我看得清清楚楚，它丑陋的獠牙向上翻卷，脸皱得像只老南瓜，一副诧异的神态，好像很不理解为什么我不抓紧机会逃跑，而宁肯待在失去自由的牢房里？

“，吭哧；，吭哧。”它又发出几声埋怨的吼叫，面朝着我，一步步向墙洞退去。在忽明忽暗的闪电中，猪脸鄙夷，猪眼蔑视，猪鼻讥诮，猪嘴讽刺，猪耳嘲弄，整个五官异常生动，似乎在对我说：你真是个胆小鬼，我冒着生命危险替你打开了牢门，你却不敢投奔自由，既然你喜欢坐牢，我也帮不了你了，拜拜！

热血一下子涌上脑门，我勃然大怒。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玩意儿，也敢来讥笑我！你是猪，充其量是一头无人管束的臭野猪，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是人，再倒霉的人也比幸运猪伟大一百倍！猪笑人，那是大逆不道；猪看不起人，那是犯上作乱。我手中没有杀猪刀，要有的话，真想一刀捅了它——宰猪不算犯法，当然，它必须保证不反抗。

我窝着一团火，照准它狠狠踹了一脚，以发泄我心中的怨恨。我踢在猪屁股上，它太强壮了，岿然不动，倒是我自己被反弹出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我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怒骂道：

“你这头忘恩负义的臭猪，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那一次要不是我把你从水塘捞上来，你早就变成落水鬼了。你是怎么报答我的？你不但自己逃到山上去当野猪，让我破了财，还把全寨子的猪都拐跑了。你这不是有意在陷害我嘛！你这还不够，还要盗窃粮仓，糟蹋农田，使我变成了囚犯。你滚，我不要你来相救。你去当你的野猪王好了，你总有一天会被金雕啄死会被蟒蛇勒死会被老虎咬死会被猎人打死！你不得好死，滚，快滚！”

我觉得自己特别委屈，骂着骂着，眼泪便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抽噎哽咽，哭得很伤心。连猪也要欺负我，我活着还有啥意思？

它又从洞口跑过来了，在我的身边盘绕，在我的腿上磨蹭，我不知道是在安慰我别难过，还是在告诉我它理解我的苦衷。

它是猪，虽然是聪明绝顶的野猪王，也不可能听得懂人话，但它与我长时间生活在一起，是能从我的声调语音中，辨别出我喜怒哀乐的情绪变化的。

黎明前，雨停了，黑旋风从墙洞钻了出去，踏着熹微晨光，向寨子后山跑去。

当天上午，传来消息说，曼蚌寨跟着黑旋风上山的六十多头猪，全部回来了，只少了一头黑旋风最宠爱的花母猪。丢失的财产自动归还，村民们欢天喜地。

据目击者说，天刚亮，打谷场上就传来猪群嘈杂的叫声，还以为又是黑旋风带领猪群前来抢劫粮仓。民兵紧急出动，举着竹弩，扛着猎枪，赶过去一看，六十多头猪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在打谷场上挤成一团，神色惊恐不安，大口喘息，哀哀嚎叫，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驱赶它们。有两头公猪的脖子被咬伤了，流着血，看样子是被暴力胁迫才回到寨子的。

人们猜测说，它们一定是遇到了孟加拉虎，老虎的血盆大口咬翻了黑旋风和花母猪，猪群失去了主心骨，它们吓得魂飞魄散，万般无奈下，这才逃回曼蚌寨来的。

但有一个疑点无法自圆其说。人们查看那两头受伤的公猪，脖子上的伤口不像是被虎爪撕裂的，更不像是被虎牙咬开的，倒像是猪和猪打架被猪嘴啃破的。人们到后山老林子去寻找，不见任何老虎光临过的蛛丝马迹，也找不到黑旋风与花母猪的遗骨。

只有我心里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的黑旋风听到我的哭诉后，跑回老林子，把所有的猪都撵回曼蚌寨。猪们已习惯了野猪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愿再依附人类做家猪。黑旋风不得不动用武力，咬伤了两头公猪，才把它们像牧羊狗赶羊群似的赶回寨子来。

至于留下花母猪，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村长豁达大度，家境也较富裕，表示自认倒霉，不必由我来承担花母猪丢失的责任。本来定我煽动猪闹事的罪名就很荒唐，既然逃亡的猪都已回来了，独眼龙也不好再继续关押我，命我写了份检查，就把我从烤烟房里放了出来。

这以后，再没发生野猪抢劫粮仓糟蹋农田的事。我想，黑旋风带着它宠爱的花母猪远走高飞，已跑进荒无人烟密不透风的大黑山原始森林去了。它这样做，也算是报答了我的养育之恩。

动物档案——猪

猪

［猪的拉丁文名称］
猪：Susscrofa domestica
野猪：Susscrofa

［猪的动物学分类］

猪，哺乳纲，偶蹄目，猪科。分为三种基本类型：大骨架脂肪型、咸肉型和鲜肉型。

野猪，是家猪的祖先。野猪家族也可算是一个大家族了，而且有着源远流长的族谱。非洲的河马就是它的“远房兄弟”。六千万年前，这种被动物学家统称为“猪型偶蹄类”的动物为数甚多，家族已相当兴旺。

现在的猪科动物有山猪、鬣野猪、野猪、矮野猪、丛猪、赤丛猪、森林猪、疣猪、鹿豚等。

我们通常所说的野猪是山猪，亦称欧洲野猪。体面疏生刚毛，黑褐色，年老的背面混生白毛。犬齿极发达，雄的成巨牙状，在上颌的向外上方生长，俗称獠牙。吻部较家猪为长，以利掘食土层下的植物茎块。人们普遍认为，家猪是由欧洲野猪驯养而成的。

［猪的地理分布］

猪是最常见的一种家畜，世界各地均有饲养。野猪广布于欧、亚两洲，我国南北各地均产。

［猪在自然界的位置］

在人类几千年驯养下，家猪因与大自然长期隔离而丧失了其本性，变得温顺老实。而野猪就完全不一样了，野猪性情凶暴，善于搏击，尤其是长獠牙的公野猪，天不怕地不怕，称得上是动物世界的英雄好汉。在一般人眼里，虎是森林之王，但闯荡山林的猎人却不这么认为，猎人会说“头猪二熊三虎”，意思是猪比虎凶猛也比虎危险。

有经验的猎人都知道，打野猪有个讲究，必须从侧面瞄准射击，如果是山地，还一定要从坡上往坡下打。那是因为野猪素有“拼命三郎”的诨号，如果从正面射击，万一没打中要害一枪使它毙命的话，受了伤的野猪会不顾一切朝枪响的地方猛扑过来。要是野猪在坡上而猎人在坡下，野猪会勇往直前飙飞而下，猎人根本来不及躲避。

1984年黑龙江大兴安岭一位药农曾亲眼目睹这样一件事，一只斑斓饿虎扑向一只正在刨食树根的公野猪，公野猪对威风凛凛的山大王并不示弱，以獠牙相搏杀。虎啸猪嚎，斗得天昏地暗。最后老虎咬掉了半张猪脸，公野猪也咬穿了老虎的肚子。这场惊心动魄的猪虎大战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双方倒在血泊中同归于尽。可见野猪的胆魄和力量均超出了人们的想象。

［猪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猪长着一副圆乎乎、胖墩墩的憨厚相，吃了就睡，饿了就吃，猪的懒惰在动物里是出了名的。

猪的脏也是尽人皆知的，在同一间猪栏里吃、喝、拉、撒、睡，满身粘着屎尿，一进猪圈就有一股难闻的味道，令人恶心。

猪的愚蠢似乎也有据可考，谁都晓得人怕出名猪怕壮，猪一但肥壮了离死期也就不远了，可猪还是稀里呼噜拼命吃，快速将自己撑肥，你说笨不笨哪！因此，猪往往成了蠢笨、懒惰、贪婪、丑陋的代名词。骂人时常有人随口而出：你是猪！蠢猪！脏猪！死猪！馋猪！

猪在人类的文化生活中被使用时，带有浓厚的贬义色彩。

但在上古时候，猪的文化意义却丝毫不含贬义，恰恰相反，猪是富有的象征，也是衡量勇敢的尺码。“家”是由“宀”下面一个“豕”组成，“宀”的古义是指房子，而“豕”就是猪。何谓“家”？按《说文解字》诠释，房屋里养猪就是温馨的家。当时的许多社会活动，似乎也与猪息息相关，例如甲骨文“事”字，像双手举长柄网捕捉野猪之状。再如“敢”字，古义是徒手捉猪以示勇敢之意。反过来说，在古人眼里，不能捉猪便视为怯懦。

即便在当代，人们对猪也颇有几分好感。有媒体曾调查读者最喜欢《西游记》里哪个人物，结果让人大跌眼镜，竟然不是那个大闹天宫的美猴王，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猪八戒。

猪是中国十二生肖之一，猪年出生的孩子，民间称为金猪娃娃，有吉祥康福之意。

［猪的行为特征］

野猪喜欢在针阔叶混交林和阔叶林里居住。夏季，它们生活在阴暗的混交林或近水的草丛中，有时在谷地洼处，把身子浸泡在积水的泥坑里，一来可避免蚊蝇的侵扰，二来可使身体凉爽些。在水少的地方，它们便在潮湿洼地里，用獠牙和鼻子将湿土翻开，躺卧在泥中。每到秋冬季节，它们就远离森林，来到农田附近的林缘地带活动，还会巧妙地选择无月的黑夜或有风雨的夜晚，偷吃农作物。

野猪的栖所极为简陋，夏季它们很少搜集材料做窝，只在密林下、树枝落叶较多的地方或密林草丛中躺卧。冬季为了御寒，它们就在背风向阳处造窝。窝的构造也很简单，只挖一个圆坑，叼来枯草树枝垫在下面，就成了它们的防寒之所。

野猪既是“长跑运动员”又是“登山运动员”，它们的活动范围广，持续能力强。为了觅食等原因，可以一口气奔跑一二十公里，如受到猎人或猎犬的袭击，更可三五昼夜不休息，跑进深远的林区和高峻的山峦。

野猪像家猪一样，一次可以生产三至十二只。与家猪不同的是，幼小的野猪身上有一道道斑纹。在野生状态下，猪的寿命约二十五年。

［猪的趣闻逸事］

欧洲人认为野猪虽然没有角，却是兽类中最勇敢的动物。欧洲许多徽章以猪为图案，表示勇猛和万夫莫敌。英格兰王查理三世的徽章是两头猪拱卫着盾牌，苏格兰亚盖公爵的徽章上，野猪头像置于图案上方，显示了猪的尊严。

在中国，自从唐代开始，殿试及第的进士们相约，如果他们中间有人在今后任了将相，就要请同科的书法家用“朱书”即红笔题名于大雁塔。因“猪”与“朱”同音，“蹄”与“题”音谐，所以猪成了青年学子金榜题名的吉祥物。每当有人赶考，亲友们都赠送红烧猪蹄，预祝赶考学子“朱笔题名”。

后来，这种习惯逐渐扩大，演变成人们在新年时互赠火腿的习俗，因为火腿是用猪蹄烤制而成，也含有吉祥如意的寓意。

［我与猪的亲密接触］

我十六岁离乡背井从上海到西双版纳一个名叫曼广弄的傣族村寨插队落户，十个男生住在一栋草房子里，算是知青集体户。

那时候，寨子里每户人家必须养一头猪，知青集体户也不能例外。十个男生每人凑了两块钱，从街上买回一头猪娃。我们在院子一角用树桩围了块空地，权当猪圈。开始时，我们还一天两餐定时给它喂食。煮猪潲是件挺麻烦的事，要到箐沟去砍芭蕉杆，要将芭蕉杆切成薄片并掺上米糠，还要放在锅里煮好几个小时。几天后，养猪的新鲜感就消失了。

知青们缺乏生活能力，干农活累得贼死，混饱自己的肚皮都很难，谁还顾得上猪啊。于是，猪的一日两餐改成一日一餐，再后来这一餐也免了，有剩菜剩饭就倒给它吃，没有剩菜剩饭就叫它勒紧裤带减肥。没人想到要去打扫卫生，猪圈里积起厚厚一层猪粪，臭气熏天，成群的绿头苍蝇在飞舞。

终于有一天，饿极了的猪娃拱开栅栏离家出走了。想走就走吧，没人追究它的叛逃行为。当时傣家养猪多为放养，它就混在别人家的猪里头，这样也好，省得我们喂它了。它每天傍晚会回到知青户来一趟，体内好像有个生物钟，总是在我们快吃完饭的时候出现在我们面前。假如我们有剩菜剩饭，就随手倒在地上给它吃。它仿佛是只活动垃圾箱，专为我们清扫残羹剩汤。

猪的生命力确实顽强，无家的孤儿弃儿苦儿，它竟然就慢慢长大了。别家养的猪都是圆圆胖胖的，而我们的猪却苗条得可以去做减肥茶形象代言人了。全寨人都认识我们的猪，还给它起个名字叫知青猪。其他猪都没名字，就它有名字，也算是一种特权吧。它脊背上经常有横一条竖一条的血痕，那是它抢食别家的猪食时被愤怒的村民用竹棍打的，也不晓得这算不算是战斗负伤留下的光荣疤。

第二年泼水节前，生产队长来说：“家家都在杀猪欢庆泼水节，你们的猪已养了一年多了，再不杀肉就要老了，还浪费粮食，该处理掉了。”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它那么瘦，却也难逃被宰的厄运。

可我们从没杀过猪，不知道该砍头、割喉、腰斩还是凌迟？想让老乡帮忙，可队长很严肃地对我们说：“我们傣家有规矩，不会杀猪就不算是男人，只有寡妇家才请人帮忙杀猪的。”

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十个男生一起动手，锄头、棍棒、大刀、长矛，对它进行围剿。这家伙做惯了抢食的强盗，凶得不得了，棍棒还没落到它身上，它就龇牙咧嘴要咬人，还身轻如燕逃得特别快，追也追不上。

靠力气无法取胜，只有发挥知青特长，以智慧来取胜。我们开了个会，研究出新的战斗方案，决定以酒智取。猪喜欢吃酒酿，我们就到公社酒厂弄了一挑酒糟，怕它不醉，又买了瓶五十三度的高粱酒掺在酒糟里。

傍晚，它又来知青户捡食我们的残羹剩汤了，我们装着热情欢迎的样子，将酒糟扔给它吃。兴许是它很少有饱食的机会，再加上猪本性贪馋，它狼吞虎咽，吃得肚儿溜圆。在我们“倒也，倒也”的默念声中，它果然醉意袭来，步履踉跄，过了一会儿，躺倒在地呼呼大睡。

我们赶紧用麻绳将猪蹄捆结实了，然后掏出雪亮的杀猪刀……可怜的知青猪，醉得实在太厉害了，直到死也没醒过来。

把猪灌醉了然后宰杀，这应该说是最温柔的杀猪办法了。

［猪的生存现状］

中国成猪头数占据世界前列，堪称养猪大国。但对于猪的科学育种则大部分集中在欧美各国。十八世纪英国培育的约克郡猪（大白猪）至今是世界最流行的品种。

猪是最聪明的动物之一，经过训练，它们的能力不亚于狗和猫。欧洲一些警察署早已使用训练有素的小猪去缉查毒品、搜寻废墟下的东西，取得不俗业绩。近年来猪甚至被人当做宠物来饲养。

野猪因对生存环境要求不高，对食物也不挑剔，有荤吃荤，无荤吃素，再加上其繁殖率高，虽不断遭到猛兽侵袭和人类围剿，但仍在世界各地顽强生存繁衍。

［关于猪的寄语］

抛却世俗偏见，我们会发现，猪象征着勇敢、厚道、忠诚、谨慎、诚实、宽容。自然学家赫森说：“猪不像马、牛、绵羊那样疑心重重，畏缩顺从；不像山羊那样鲁莽，天不怕地不怕；不像鹅那样满怀敌意；不像猫那样屈尊俯就；也不像狗那样摇尾乞怜。”

与狗熊比举重

我顺着山腰间那条羊肠小道独自行走，路过一棵榕树，突然从树上掉下一头狗熊来，就掉在我的鼻尖前。

每到夏天，贪吃的狗熊就会一次次爬到树枝上往地下跌，俗称“跌膘”，把身上多余的脂肪跌掉点，把臃肿的身躯跌得苗条些，就像人类为减肥而苦练健美操。

这是一头高约一米八左右的成年公狗熊，浑身漆黑，胸部有一块月牙形的白斑。我傻了眼，狗熊也愣住了。我的反应比狗熊快了一秒钟，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转身就跑。狗熊“嗷——嗷——”叫着，紧追不舍。山道崎岖，我是到乡上去参加一年一度的山村教师集训的，还背着一条薄棉被捆扎的背包，根本跑不快，才跑出去几十米，彼此的距离就缩短到只有几步之遥了。

我想，再这样跑下去，我很快就会跑进阎王殿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的。我突然想起寨子里的老猎人曾经教过我的话，说是一旦与狗熊遭遇，来不及躲避，最好的办法就是躺下装死，狗熊对不会动弹的“死人”不感兴趣。抱着一种侥幸心理，我心一横，直挺挺地就地倒下，闭起眼，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不一会儿，狗熊来到我身边，围着我转了几圈。我脊梁发麻，生怕它一屁股坐在我身上。狗熊对付敌人有三手绝招，嘴咬、掌掴、屁股碾。三招中数屁股碾最厉害，上千斤重的身躯，像石磨似的压在对手身上，坐还不规规矩矩地坐，仿佛生了满屁股痱子似的左右磨蹭搔痒，再壮实的汉子，被熊屁股这么一碾，也会变成一张肉饼。

谢天谢地，这头狗熊还不累，还没要坐在我身上歇歇的意思。我松了一口气，心想，装死这办法还真管用，今天大概能蒙混过关了。谁知在这节骨眼上，我出了个大洋相。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狗熊热烘烘的嘴在我的脸部慢慢移动，大概是在检验我是真死还是假死。熊嘴上的绒毛磨蹭我的鼻孔，痒丝丝的，特别渴望能舒舒服服打个大喷嚏。我知道现在不是打喷嚏的时候，我竭力忍住，可是，鼻黏膜受到刺激后急欲喷发的生理现象竟那么难以克制。我浑身一激灵，不由自主地张大嘴：“阿——嚏！”打了个天大地大的喷嚏。

我这个喷嚏，糊了狗熊一脸鼻涕，它大概也害怕“炸尸”，也嫌鼻涕脏，往后退了一步，惊愕地望着我，不断地用前掌揩自己的脸。我趁机撒腿就跑。我当时处的位置是在半山腰，我记得当地猎人教过我，遇到狗熊，不能走上坡，因为人的体力有限，爬坡绝对爬不赢狗熊的。于是我往坡下冲。

我连滚带爬，比兔子逃得还快，心想，这下大概能死里逃生了吧。扭头一看，心凉了半截。那头公狗熊坐在山坡的茅草上，滑滑梯似的迅速滑下来。它倒很会玩，我可要遭殃了！眼看公狗熊就要滑到我身上来了，我没办法，只好双手抱着头，身体卷成球状，“咕咚咕咚”往下滚。

也不知“人球”究竟翻了几个滚，只听“扑通”一声，我感觉到浑身冰凉，睁眼一看，自己已经泡在一条齐膝深的小河里。“人球”滚动比狗熊滑梯要快得多了，它还在坡上忙乎呢。我落汤鸡似的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对岸逃。没逃几步，我就在河中央定格了，魂飞魄散，全身瘫软。我看见，对岸还有一头狗熊正在沙滩上徘徊呢！

这是一头母熊，腰粗膀圆，胖得看不清曲线，大约有一米六几的高度吧，胸腹间隐隐约约能望见结实的乳房。

公狗熊滑滑梯已经滑到小河边，踩着河水朝我追来。完全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我举起被水泡湿的背包，想朝公狗熊掷去，以期能赢得一点逃命的时间。

我还没扔出手呢，突然，公狗熊狠狠地瞪了一眼我双手高擎的那只背包，愤怒地吼叫一声，弯下腰来，从河里抱起一块大石头，用双爪举过头顶，示威似的朝我摇晃，又扭过头去朝岸边的母狗熊炫耀地“呜呜”叫。

我突然想起寨子里的猎人在摆龙门阵时说起过的传闻：公狗熊在求偶期嫉妒心特别强，在母狗熊面前，总想找个对手以显示自己神奇的力量，如果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其他公狗熊做对手，它甚至会缠住路过的大象一比高低。

我顿时来了灵感，我猜想，公狗熊是把我的背包误认为大石头了，我何不以讹传讹，就跟它来一场举重比赛，然后找机会逃脱呢？

我和公狗熊面对面站在布满大大小小石头的河沟里，它刚把大石头放下，我又从河里举起颜色与形状和石头差不多的背包，一口气举了三下，还“哈啊哈啊”冲着它大叫。公狗熊不甘示弱，也抱起一块比我背包还大的石头，连举了三下。我又将背包在河里不断地滚动，一面滚还一面对岸边的母狗熊招手致意。公狗熊醋劲大发，也抱着一块大圆石，“哼哧哼哧”喘着粗气，在河里滚动起来。

母狗熊爬到一棵小树上，用一种悠悠然的表情欣赏着我和公狗熊之间的举重比赛，似乎在说，谁表现得更强壮威武，谁就是我的心上熊！

我再次抱起背包，朝天空抛去，抛出一米多高，又稳稳地用手接住。公狗熊也学着我的样抱起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往上抛，石头没抛上去，它自己倒一屁股跌坐在河里。它恼羞成怒，爬起来再次抱起那块不听话的石头往上抛。它又失败了，累得嘴角吐着白沫，似乎一只后脚也被石头磕伤了，但它仍固执地爬起来扑向那块大石头……

我知道，这头公狗熊因为有母狗熊在身边，加倍地逞能，加倍地狂热，以期能赢得母狗熊的芳心。

是时候了，我慢慢退到岸边，撒腿就跑。快逃出山谷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嘿，公狗熊仍在往天空抛大石头哩。

智取双熊

深秋季节，枫叶像一把把红伞，罩住了一座座山冈。虽说是在亚热带地区，天也一点点凉下来，山上的茅草逐渐枯黄，早晨草叶上盖起一层亮晶晶的清霜。秋末冬初是狩猎的黄金季节，马鹿、斑羚、野猪、蟒蛇这些动物为了在体内积蓄过冬的脂肪，延长了外出觅食的时间，当然也就给猎人造就了更多的猎杀机会。虎、豹、貂、狐这样的皮毛兽，被晨霜一遍一遍摩擦，皮毛就像油漆家具似的一道道上漆，变得锃亮，兽毛浓密，色泽艳丽。这时候猎到的兽皮，比春夏季节猎到的要值钱得多。

我和老猎手波农丁相伴进山打猎。我俩在海拔一千四百多米的戛洛山上转了三天，没发现膘肥体壮的麂子和马鹿，也没发现油光水滑的红狐和猞猁，倒意外地在野竹坪发现了两只狗熊。

野竹坪地形很像个“中”字，一条细细的山泉，就像“中”字那一竖，把长方形的野竹坪隔成东西两块。我们先在东坪看见一头狗熊在舔食蜂蜜。山崖上挂着一只只椭圆形的岩蜂窝，深秋的蜂窝就像刚刚收割完的谷仓，满得溢出来了。下面蟹青色的石头上滴淌着金黄色的蜂蜜，像挂着一条甜蜜的小瀑布，它吃得津津有味。

这是一头年轻的公狗熊，身高约一米七八，腰圆体胖，浑身漆黑如墨，唯有头顶长着一片黄毛，姑且称它为黄帽子。

太阳还没有落山，我们躲在野蜂谷一丛佛肚竹后面观察，和黄帽子的直线距离仅五十来米。山野的空气清新透明得没有一丝杂质，能见度极高，它的一举一动都看得十分清楚。它一只前掌挥舞着，驱赶“嘤嘤嗡嗡”围着它叮蜇的蜜蜂，一只爪掌抠起粘在岩石上的蜜块，胡乱塞进嘴里，嚼得“吧吧”响，蜜汁从它的嘴角溢出来，涂得满脸都是，活像一个邋遢的馋鬼。

波农丁举枪瞄了瞄，又放下了，叹了口气轻轻说：“唉，多好的熊掌，还有熊胆和一身膘，起码值半栋新竹楼哩，就是不敢打啊！”

是的，我也不敢贸然开枪。狗熊虽然浑身是宝，尤其是临近冬天的狗熊，身上裹满脂肪，熊掌格外肥实，与鹿茸、虎骨并称三宝。但狗熊

性格暴烈，愚钝固执，不太好惹；森林里有“宁与虎豹搏斗，不和老熊周旋”的说法。一旦惹恼了狗熊，它决不会像其他猛兽那样估量形势能逃则逃，它会不顾三七二十一地纠缠住你拼命，哪怕肚肠流了一地，只要还有一口气，是决不肯罢休的。简直天生就是个拼命三郎、敢死队的料，在战场上当炮灰最合适。

最让猎人发憷的是，狗熊夏天喜欢靠在松树上蹭痒，被太阳晒化的松脂涂满它的身体，它觉得难受，又跑到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滩上去打滚。一层沙子一层松脂，层层叠叠，就像披挂了一件古代武士的铠甲，又像是穿了一件现代警察的防弹衣。

我和波农丁使用的那种老式火药枪，打出来的都是霰弹，威力很低，除非打在头部，是极难一枪就把狗熊撂倒的。地形对我们也相当不利，它爬在山崖上，居高临下，若不能一枪就将它击毙，它三步两步就能追上我们，一巴掌就能把我们的脸从胸前掴到后背，一屁股就能把我们坐成肉饼。要知道，受了伤的狗熊简直就是个恶魔。

我和波农丁收起枪刚要悄悄溜走，突然，寂静的竹林里传来一声粗俗的熊吼。不一会儿，西坪那片凤尾竹稀里哗啦一阵响。我们举目望去，嗨，又钻出一头狗熊来！这头狗熊和东坪那头正在舔食蜂蜜的狗熊活像是一个模子里浇铸出来的，也是胖胖大大，七八百斤的体重，也是漆黑的毛丛间涂满沙粒和松脂，也是一双暴突的小眼睛和一张尖尖的大嘴。唯一不同的是，西坪的狗熊头顶没有黄毛，两只后爪掌脚脖儿以下却是白的，就像穿着一双肮脏的白袜子。我想，这对狗熊可能是亲兄弟。

白袜子正在追赶一只兔子。狗熊和人一样，也是杂食性动物，食谱很广，既吃荤的，也吃素的。白袜子嘴角流着口水，一边跑一边吼，追得十分起劲。

那只倒霉的兔子看来被熊掌刮着过，脑袋歪得像支折断的麦穗，还跛了一条前腿，逃跑的姿势滑稽得就像在跳孔雀舞。

白袜子大步流星追上来，很快离兔子只有一步之遥了，顶多再有几秒钟，就能用威力无穷的熊掌把兔子搓成肉球。就在这时，兔子“哗啦”跳进那条细细的山泉，蹦蹦跳跳逃进了东坪的竹林。白袜子追到山泉边，两只前爪已踩进泉水，可突然间它来了个紧急刹车，仿佛受了惊吓似的把已浸湿的两只前爪收回来。

我觉得很奇怪，山泉极浅，只没及兔子的腰，是不可能对白袜子形成任何障碍的，受了伤的兔子都逃得过去，好端端的一头大狗熊会追不过去？

为什么要停下？兔子快逃进荆棘丛里了，再不追，你可就功亏一篑啦！

白袜子顾虑重重地抬起眼睛来四下望望，又看看蹒跚着逐渐远去的兔子，像做贼似的猫下腰来，又将两只前爪踩进山泉，脊背一耸动，转眼就跨过山泉，拔腿要去追兔子。

突然，爬在山崖上舔食蜂蜜的黄帽子“——”威严地吼了一声，连滚带爬从山崖上下来，张牙舞爪地朝白袜子逼近。白袜子像触了电似的立刻停止了追撵，神情委靡，折回头，气瘪瘪地越过山泉，跑回西坪。

它一踏上西坪的土地，像变魔术似的，立刻神色庄严，气壮如牛，返回身来，站在山泉旁，朝追赶它的黄帽子“————”发出威胁的吼叫。黄帽子本来已追到山泉中央，见状停了下来，慢慢地一步步后退，退回到东坪的山泉边。

我明白了，东边的野竹坪归黄帽子所有，西边的野竹坪归白袜子所有，中间那条细细的山泉就是一条分界线。

那只受了伤的兔子跷跷拐拐逃向一丛布满荆棘的灌木，白袜子隔着山泉在空中拍打熊掌，一副馋涎欲滴的样子。黄帽子也不时扭头朝逃亡的兔子张望，眼热心馋。

这时候，倘若这两只熊暂时不要去管什么边界线不边界线的，齐心协力赶过去，是能够在兔子逃进灌木丛之前把它逮住的。两头熊平均分享，也该是一顿很不错的晚餐。但它们隔着一条两步就能跨过去的山泉，互相怒视着，吼叫着，谁也不敢向前，谁也不肯退让。也许它们认为，守住边界线，捍卫领土的完整与主权，比一只兔子更重要。

那只兔子终于钻进深不可测的灌木丛，死里逃生，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凡哺乳类动物，都有领地意识，在栖息地和觅食地四周，用粪便、尿液和兽毛留下明显的气味和痕迹，以阻止同类进入。我没想到，在狗熊身上，领地意识竟然如此强烈，宁肯牺牲食物，也不肯有半点含糊。这一点，完全可以和人类媲美了。

野兔逃走后，白袜子懊恼地退回到凤尾竹林里去了，黄帽子则带着一副打退了一场侵略的得意与傲慢，沿着山泉，在东坪干燥的沙砾上撒了一泡长长的尿，大概是在巩固边防吧，然后重新爬到山崖舔食蜂蜜。

我拉了拉波农丁的衣袖，示意他趁两头熊不在跟前，我们赶快撤走。

不料，波农丁按住我的肩头压低声音说：“白捡两头熊的美事，你不要哇？”

“一头熊我们都对付不了，两头熊在一起，我们还有什么戏唱呢？”

“唔，假如只有一头熊，我们是不敢打的。现在有两头熊，那就用不着我们费精费神开枪去打，只要弯腰去捡就是啦。”波农丁眨巴着狡黠的小眼睛说。

“莫非你会巫术，念一念咒语，两只狗熊就会昏倒？”

“我这个办法，绝对比巫术还灵，不信，你等着瞧。”天渐渐黑下来了，熊的生物钟和人大致相同，白天劳作，夜晚睡觉。当天空拉满黑夜的帷幕时，两头狗熊都离开山泉，钻进竹林睡觉去了。

下半夜，波农丁带着我，蹑手蹑脚爬上山崖，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把挂在岩壁上的那只椭圆形的岩蜂窝捅下来，然后用衣服蒙着头，忍着蜂群的狂蜇乱叮，像踢足球似的把蜂窝踢过山泉，即由东坪踢到西坪。

接着，波农丁像狗似的趴在地上，嗅嗅闻闻，找到两泡白袜子拉的屎，不嫌脏不嫌臭，捧金元宝似的捧在手里，从西坪捧到东坪，涂抹在蜂窝滚落的路线上。

“大功告成了，等着看好戏吧。”波农丁一面在山泉里洗手，一面喜滋滋地说。

我俩扫除了自己的脚印，找了个既背风又便于观察的隐秘角落，倒头大睡。

我是被一阵紧似一阵的熊吼声惊醒的，睁开眼睛一看，一轮红日挂在凤尾竹梢上。天已大亮，透过树叶的缝隙望过去，嘿，边界线上剑拔弩张，已经是一触即发了。

黄帽子四条熊腿湿漉漉的，在山泉边烦躁地徘徊，龇牙咧嘴，朝西坪探头探脑。白袜子脸上涂满黄澄澄金灿灿的蜂蜜，站在山泉畔，“”怪啸，紧紧盯着对方。黄帽子好比是一支随时都会出击的长矛，白袜子好比是一面时刻提防的盾牌。

矛盾？矛盾！据说世间万物都蕴涵着矛盾。从边界线上火药味很浓的态势来看，不难推测，今天早晨白袜子一觉醒来，按往常那样在西坪的竹林里游逛，找东西充饥，却意外地发现了这只储满蜂蜜的岩蜂窝。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地里长出来的钞票，它捧住蜂窝就贪婪地舔食起来。

差不多在同一时刻，黄帽子也醒了，打算继续舔食昨晚没吃完的那窝蜂蜜，却怎么也找不见了。正在纳闷，微风送来一股蜂蜜的清香。抬头一看，白袜子正捧着蜂窝吃得欢呢，便想越过山泉去看个究竟。它刚下到泉水里，便受到了白袜子的阻拦。

白袜子凶猛地吼叫着，这无疑是严正警告和最后通牒，似乎在说：我的领地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你胆敢再前进一步，我就要和你拼到底！

黄帽子当时还没有拿到真凭实据，证明白袜子正在舔食的那只蜂窝是从东坪偷去的，因此总有点心虚理亏，胆气不太壮。它在山泉边徘徊了一阵后，气咻咻地往后退了几步，尖尖的唇吻擦在草地上，厚实的肩头一上一下耸动，看得出来，是在嗅闻寻找着什么。

“导火索马上就要点燃了。”波农丁十分有把握地说。我看见，黄帽子顺着蜂窝滚落的路线慢慢搜寻过去，它在涂有白袜子粪便的岩石前逗留了很长时间。突然，它昂起头，“——”仰天发出一声长啸，悲愤凄厉，令人毛骨悚然。

我猜想，它已掌握了确凿证据，西坪的白袜子趁它熟睡之际，越过边界线，不仅偷走了它的蜂窝，还在它的领地上屙屎撒尿，留下气味标记。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偷窃了，而是在粗暴地践踏它的主权和尊严！是可忍，孰不可忍。

“唔，你是头有血性的熊，你怎么会咽得下这口气呢？”波农丁轻轻地调侃道。

黄帽子果然义愤填膺，返身冲向山泉，毫不踟蹰地跨过边界线，兴师问罪。白袜子当然不会善罢干休，暴跳如雷地进行拦截。

好一场恶斗，黄帽子一巴掌扇过去，就把白袜子的鼻子打扁了，鼻吻间血流成溪。白袜子也不甘示弱，两只前爪一起抓住黄帽子的头皮用力撕扯，“噗”的一声，黄帽子头顶那片黄毛被活生生撕了下来，冒出一片血花。黄帽子变成了红帽子。

黄帽子怒火中烧，用力朝前一顶，把白袜子四仰八叉顶翻在地，然后抱住白袜子那双长着白毛的后脚掌，拼命啃咬起来，好像要帮白袜子脱掉那双脏袜子，换穿一双红袜子。

山泉里水花四溅，沙土飞扬，好不热闹。白袜子哀嚎着，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才将自己的两只脚掌从黄帽子的嘴巴里挣脱出来。我一看，果真白袜子变成了红袜子。真是每一寸土地，都流着热血啊。

白袜子爬起来，歪歪斜斜地朝后退却，退过边界线，退过草地上那只还淌着蜜汁的岩蜂窝，退到了西坪一丛凤尾竹下。黄帽子尾随追击，跨过边界线，追到岩蜂窝这儿，停了下来，粗鲁地一巴掌把蜂窝劈成两半，稀里呼噜喝个够。对黄帽子来说，它夺回了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心安理得。但对白袜子来说，被侵略者掠夺了食物，仇恨难消。

这时，倘若黄帽子得饶“熊”处且饶“熊”，捧着蜂窝撤回东坪，或许这场边界纷争可以暂时告一段落。白袜子两只后脚掌都受了伤，虽然怒火万丈，但毕竟有点心有余而力不足，在远离黄帽子约六七十米的竹林里爬来爬去，“--”，发出空洞的抗议。

我很担心真会发生这样的局面，那我们一夜辛劳算是白费了。

“哦，别发愁。”波农丁用一种蜘蛛吐丝的悠然口气说，“熊是一种很贪心的动物，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他的话音刚落，战火果然在西坪重新燃烧起来。只见黄帽子又向西坪的纵深地带前进了二三十米，然后面朝着白袜子，在一篷凤尾竹上“嘟嘟嘟嘟”撒了泡尿。这绝非普通的排泄，而是一种占领的标志，一种版图的重新划分。

我看见，白袜子抱着一棵竹子，站了起来，呼天抢地般地嚎了一通，颈上的鬃毛一根根竖了起来，犹豫与胆怯抛到了九霄云外，发疯似的奔过来，扭住黄帽子摔打起来。

“白白被人家占了窝，是该拼老命了。”波农丁望着白袜子，不无同情地说。

领地就是生存圈，边界线就是生命线。白袜子是反侵略战争，正义在手，真理在胸，又撕又咬，勇不可当。“啊呜”一口，它在黄帽子肩头咬下一大块肉，炒炒足有一大盆；黄帽子则在白袜子的屁股上回敬了一口，两瓣屁股变成了三瓣。

突然，白袜子尖尖的嘴吻刺进黄帽子的颈窝，狠狠咬了一口，可能正巧咬断了动脉血管，浓浓的血浆从黄帽子的颈窝喷射出来，像放焰火一样。黄帽子在地上打了个滚，钻到白袜子的肚皮底下，只见白袜子突然惨嚎一声，像皮球似的跳了起来，腹部赫然出现一个碗口大的血洞，白花花的肠子像群蛇似的钻了出来……

两只狗熊都已负了重伤，但仍不肯休战，摇摇摆摆站起来，又扭成一团。

黄帽子血流得太多了，渐渐气力不支，被白袜子推搡着连连倒退，一直退到山泉，大约被水底的鹅卵石绊了一跤，仰面朝天跌倒在山泉里，再也没能爬起来。

白袜子终于赢得了反侵略的胜利，它拖着长长的肠子，

跌跌撞撞爬过山泉，爬到东坪的一丛佛肚竹下，撒了泡尿，当然也是一种占领的标志，版图的重新划分。它撒出来的尿是红色的，不是尿，是血。它只撒了一点点，便像棵枯树一样颓然倒下去了。

我和波农丁果然没费一枪一弹，白捡了两只狗熊。

棕熊的故事

* * *

一、为避免凶手嫌疑，我们从金猫爪牙下抱走了小熊崽。

我和藏族向导强巴是在离野外观察站不远的一条小山沟里发现这只熊崽的。

那天，我俩到高黎贡山南麓观察一群野生藏驴，太阳快落山时，才动身返回观察站。我们踏着落日的余晖，沿着时断时续的古驿道，在杳无人迹的老林子里穿行。林子里有一股野桂花的清香，成双成对的红嘴相思鸟在枝头啁啾喧闹，几只可爱的小金猫在草丛追逐嬉戏。

当我们在一棵四个人才合抱得过来的红松旁停下来，

准备喝点水歇口气时，突然，“咿——”传来一声柔弱的叫声。声音有点粗，有点涩，不像狐啸豺嗥，也不像是啮齿类动物在叫。我们循声绕到大树背后，哦，树芯是空的，形成一个一米高半米宽的树洞，那奇怪的声音就是从黑黢黢的树洞里传出来的。

“也许是金猫的窝。”我说。“不，金猫善爬树，窝一般都搭在树腰的洞里，不会在地面建巢的。”很有丛林生活经验的强巴摇着头说。

就在这时，树洞一阵响，一个球形的东西，浑身裹满树叶，蠕动着，爬到树洞口来了。强巴用树棍拨去它身上的树叶，我们大吃一惊，原来是只小熊崽！

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从腰际拔出左轮手枪，“刷”地一下向后转，做好射击准备；强巴的动作比我还快，一眨眼已经背贴着大树，手端着猎枪，枪口指向茂密的树丛。

别责怪我们胆子比老鼠还小，待在棕熊的窝边，那危险性不亚于闯进了龙潭虎穴。都说老虎厉害，其实，世界上真正的食人虎是极少见的。老虎畏惧人，远远闻到人的气味或看到人的影子，就会悄悄地溜走，只有年老体弱失去捕食能力的老虎或受了枪伤濒临绝境的老虎才会袭击人。其他猛兽，如狮子、雪豹、豺狼等，也跟老虎差不多，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来找人的麻烦。但棕熊就不一样了，不知是熊的脾气格外暴烈，还是熊的脑袋比较简单，闻到人的气味后，很少有主动撤离的，而是会不顾一切地朝人扑来。

在高黎贡山一带，很难听到有谁遭到过虎豹的扑咬或狼群的追撵，却几乎每一个村寨里都能找到一两个被棕熊抓伤的猎人。尤其是带崽的母熊，攻击性更强，只要发现自己的窝边有其他动物或人走动，非冲出来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曾发生过这么一件事。一伙地质队员在一座小山顶上野炊吃中午饭，突然一头母棕熊从树林里蹿出来，吼叫着一巴掌掴倒一位地质队员。其他人被迫开枪，打死了这头疯狂的母棕熊，然后顺着足迹四处寻找，最后在一华里外的一个小山洞里找到了两只还在吃奶的熊崽。换了任何一种其他野兽，相隔那么远，一定会采取不动声色的策略，藏在巢穴里，等这伙地质队员吃饱喝足后自行离去。

我们侧耳谛听，四周树丛里没有可疑的声响，一颗悬跳到嗓子眼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看来，母熊还没有回巢，暂时还没有什么危险。我这才敢将视线移到树洞口，打量那只小熊崽。

这是一只雌性小熊崽，约有篮球那么大，全身金黄，两只小耳朵漆黑如墨，眼睛还没睁开。据此判断，出生还不到四十天，因为棕熊幼崽出生后四十天睁开眼睛。小家伙显然是饿了，嘴唇咂动着，脑袋在树叶里一拱一拱，肯定是想寻找母熊的乳头。

“趁母熊还没回来，我们快走吧！”我提心吊胆地说。“也许，母熊发生了意外，回不来了。”强巴望望天边那轮快坠进山峰背后的红日，若有所思地说。

“何以见得？”“熊的视力不好，俗称熊瞎子，都是白天外出觅食，太阳落山前赶回巢穴，因为天一黑它们就什么也看不见，行走困难。特别是带崽的母熊，心里惦记着宝宝，绝不会拖到太阳快落山了还不回家的。”

这话说得有道理。根据野外调查资料显示，棕熊实行走婚制婚姻形态，也就是说，公熊和母熊只在发情期聚在一起，其他时间都各自分开生活，母熊单独抚养子女。为了确保安全，母熊在外出觅食前，都要把熊崽喂饱，然后用树叶将宝贝团团裹起来。熊崽吃饱奶后，倒头大睡，约三到四个小时后才会醒来。母熊就利用这段空闲，抓紧时间寻找食物。一般情况下，母熊总是在熊崽醒来前赶回窝巢。

母熊的时间掐得很准，就好像脑子里有一个精确的时钟。这是因为一旦错过时间，不懂事的熊崽醒来后，会爬出窝去，或发出叫声，母熊不在身边的话，毫无自卫能力的小熊崽便会遭遇不测。

现在，这只小熊崽已经醒来，四周却不见母熊，由此看来，母熊是有可能发生了意外。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什么事情都可能有例外的。万一这头母熊天生玩性大，在树林里这儿找找蜂蜜，那儿掏掏鸟卵，把时间给耽误了，晚一点才回家呢？

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母熊在溪流里捉鱼，手气不好，好几次狡猾的鱼儿险些落入它的爪掌，结果又从它的眼皮底下溜走了。争强好胜的天性使它不甘心就这样空着肚子回家，总想着接下去这一扑一定能捉到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遗憾的是，命运再次跟它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就这样，时间像流水一样淌走了，直到夕阳西下，这才捉到了一条黑鲩，此刻正心急火燎往家赶呢。

“还是走吧，万一让母熊撞见，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说。

这时，夕阳已经落下山去，紫色的暮霭无情地吞噬着光线，老林子里一片幽暗。我和强巴刚要转身离开，突然，十多米开外一棵银杉树上，有两道锐利的绿光从我们脸上划过。天还没完全黑透，我们定睛望去，叶簇里藏着一张色彩斑斓的金猫脸。

金猫是一种身手矫健的中型猛兽，体长约一米，是著名的林中杀手。狩猎时颇有心计，常会在暗中窥测野猪、雪豹等大型猛兽的窝巢，趁母兽离巢外出觅食之际，捕食没有防卫能力的幼兽。

毫无疑问，银杉树上这只不怀好意的大金猫，也发现了在红松树洞口蠕动的小熊崽，馋涎欲滴，只等我们离去，便会箭一般蹿下来捕杀。

我和强巴同时停下脚步，面面相觑。“可别黑猫偷鱼，白猫挨打。”“金猫如果往我们身上栽赃，我们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

我俩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倘若我们现在走了，那只大金猫必定会肆无忌惮地叼走小熊崽。母熊回窝后，发现宝贝不在了，必定会拼命寻找。虽然棕熊的视力不佳，但嗅觉却十分灵敏，肯定会闻到我们的气味，然后循着我们的足迹和气味跑到野外观察站来同我们算账，我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啦。

强巴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朝银杉树掷去，“咚”的一声，石头重重砸在银杉树干上，那张色彩斑斓的金猫脸倏地不见了。

“没用，金猫闻着了腥味，是撵不走的。”我说。我弯腰将树洞口的小熊崽塞回树洞深处，并将枯叶堆在它身上。

“没用，你藏得再好，金猫也能把它搜出来的。”强巴说。

“要不，在这儿守着，等母熊回来？”

“你指望母熊会给你道谢吗？”“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强巴沉吟了一会儿，说：“或许，我们该把小熊崽抱回观察站去。如果母熊没发生意外，回到家，会嗅着我们的气味找上门来的，我们就把小熊崽还给它。”

也只有这么办了。我脱下外衣，将小熊崽襁褓似的裹了起来，抱着走。强巴则端着猎枪在前面开道，以防母熊突然出现。

谢天谢地，一路平安无事。

二、小丽丽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是我，这给它日后的生活带来麻烦。

好几天过去了，母熊没有出现。看来强巴判断得很准确，这只倒霉的母熊肯定是在觅食途中遭难了。

我们用奶粉和肉粥喂养这只小熊崽。它很贪吃，胃口也大得惊人，一顿要两瓶牛奶外加一大碗肉粥。很快，我们的奶粉和腌肉就告罄了，于是，我让强巴到小镇上去采购副食品。

就在强巴外出的那天上午，小熊崽睁眼了。当时，我正用竹勺给它喂肉粥，喂完了，想把它抱回纸箱去（我们用大纸箱给它做了个窝，摆在帐篷的角落里）。突然，它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了，水汪汪，像两颗晶莹的黑葡萄，好奇地望着我。哦，它出生满四十天了。我很高兴，把它搂进怀里，抚摸它的背。小家伙柔顺地蜷缩在我的怀里，温润的嘴吻舔着我的手和我的衣裳。

我压根儿也想不到，它睁开眼我同它短短几分钟的爱抚，会给它今后的生活带来这么多的麻烦。

小熊崽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漂亮了。头部的绒毛金黄淡雅，棕色的体毛深浅不一，形成朦胧的图案，胸部与喉咙的毛纯白如银，再配上两只黑耳朵，整个皮毛的颜色花哨艳丽。我们给它起名叫丽丽。

小丽丽活泼可爱，逗人喜欢。每天早晨，天一亮，它就会来到我的床边，舔我的脸，把我叫醒，蹲在我面前，陪着我一起做早饭。我们要外出工作了，它总要把我们送到栅栏边。我们走出很远了，它还趴在栅栏的木桩上，使劲伸长脖子，目送我们离去，表现出幼兽强烈的依恋，很让人感动。

傍晚，当我们出现在观察站前时，还相隔得很远，就听见它急切的叫声了。它在栅栏前来回奔跑着，脑袋在木桩间的缝隙拼命拱动，恨不得能冲破栅栏跑出来迎接我们。当我们穿过吊桥跨进门去，小丽丽就会扑到我身上来，亲吻啃咬，亲热得无法形容，非要我把它抱起来不可。

当我们开始忙着做晚饭时，它一会儿躺在地上打滚，一会儿在我们膝边绕来绕去，一会儿颠颠地跑去捉飞落在帐篷边的麻雀，一会儿又会把我的一只皮鞋叼出来，嘴里“呜呜”叫着，摆出一副扭头要逃的姿势，引诱我去追它。

它最大的愿望，就是晚上能允许它爬到我的床上来，睡在我的脚跟边。我嫌它脏，总是不客气地把它抱回纸箱去，它就会不满地“呼呼”朝我吹气。熄灯后，它悄悄地从纸箱爬出来，钻到我的床下来睡。床底下潮湿阴凉，我怕它生病，只好把它抱到床上来。它高兴得一个劲儿舔我的手，我明显地感觉到它对我的感激之情。

曾经有一位动物行为学家说过这么一段话：凡需要亲兽照顾抚养才能长大的幼兽，幼年期都会表现出某种可爱来，以吸引亲兽守护在它的身边，不要弃它而去。除了血缘关系外，幼兽强烈的依恋情态，鲜亮娇嫩的皮毛，憨态可掬的模样，天真的撒娇或生气，都会激发起亲兽怜爱的冲动，加强了亲兽与幼兽的情感纽带。这是非常重要的补偿机制，以补偿亲兽在漫长的育幼期间所付出的心血和辛劳。幼兽越活泼可爱，亲兽的责任心就越强；反之，幼兽如果有智力障碍，反应迟钝或不懂得如何讨取亲兽的欢心，亲兽的责任心就会稀释淡化，有的还会抛弃幼兽。

我和强巴住在一起，小丽丽对我们两个人亲疏有别。如果我不在场，小丽丽对强巴也很亲热，也愿意让强巴来抱抱它，但只要我一出现，它立刻就会从强巴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把感情倾泻到我的身上来。

它不大讲卫生，身上弄得很脏。强巴给它洗澡，它哼哼唧唧老大的不愿意，但我给它洗澡，它却乖乖地一动不动。强巴不无嫉妒地对我说：“我也喂它东西吃，也逗它玩，它为什么对你特别亲呢？是不是你有什么魔法把它给迷住了！”

我没有什么魔法，当时我还不知道动物有“铸定式记忆”，因此无法解释小丽丽的情感投向为何聚焦在我身上。

三、我们把熊崽还给母熊，小丽丽却哭闹着不肯离去。

母熊出现了。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正梦见自己顺利地通过了博士论文答辩，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惊涛骇浪中的舢板猛烈摇晃起来，睁眼一看，强巴站在我床前，神情紧张地轻声说：“听，好像有熊在吼叫！”我坐起来，竖起耳朵。果然，“隆隆”的雷声静下来后，“————”清楚地传来熊的吼叫声，好像就在附近，声音很响。

我们撩起帐篷的布窗，外面风狂雨骤，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等了一会儿，一道闪电划过，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我们看见，一头大熊，直立着，就站在我们栅栏外的防护沟前，尖尖的嘴吻伸向天空，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吼叫，豆大的雨珠打在它的脸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

毫无疑问，这是小丽丽的妈妈。野兽都怕闪电和惊雷，也怕狂风和大雨，假如不是为了寻找失散多日的宝贝，没有一只熊会在雷雨之夜跑出来的。

过了一会儿，传来“扑通”一声巨响，从声音猜测，母熊跳进两米深四米宽、蓄满雨水的防护沟里去了。又传来“噼啪噼啪”熊掌击水的声响，熊是一种善泅水的动物，听起来，像是母熊在横渡防护沟。果然，数分钟后，传来拍打和撞击栅栏的声音，“乒乒乓乓”，十分吓人。

我们隔着帐篷的布窗，用手电筒照射过去，并用锅铲敲击脸盆，企图吓退母熊，但收效甚微。开始手电筒光照在它脸上，脸盆发出刺耳的声响时，它还晓得要收敛一点，停止拍打和撞击栅栏。但几次以后，它就不再害怕光的照射和“叮叮当当”的声响了，继续搞它的破坏。对母熊来说，为了找到并救出自己的宝贝，就是刀山火海也敢闯的啊。

我将左轮手枪的子弹上了膛，强巴也把猎枪端在手里，万一母熊撞开栅栏，我们只好开枪自卫了。

顺便提一句，在我们用照手电筒和敲击脸盆的办法对付母熊的过程中，小丽丽缩在我的被窝里，显得很害怕。它当然听到了母熊的吼叫声，但没表现出任何激动，它已经忘了自己的妈妈。

幸运的是，木桩很粗，栅栏很结实，直到天亮，母熊也未能进到观察站来。

雨后天晴，梦幻般的霞光照亮了大地，我和强巴壮着胆子钻出帐篷。母熊毕竟有点怕人，气咻咻地游过防护沟去，退到离观察站约四五十米远的一片树林里。

这时我们才看清楚，这是一头站起来和人差不多高的母熊，脸形瘦长，酷似马脸，当地山民称为马熊，其实是棕熊的一种。它肩胛支棱，胯骨也很明显地凸突出来，两只眼睛布满血丝，显得很憔悴。身上涂满黑的泥浆红的血，肮脏不堪。最为显眼的是，它的右后腿上裹着一圈生锈的铁链。

终于解开了母熊失踪之谜。十二天前，母熊外出觅食，不幸掉进了猎人的陷阱，被生擒活捉。也许是想把它卖给远方的动物园，也许是要留着它导引胆汁，猎人没有伤害它，而是把它关在木笼子里，为了保险起见，还用铁链拴住它的一条腿。

它心里惦记着小熊崽，在笼子里度日如年，恨不得能一巴掌拍碎木笼子，插翅飞回自己的巢穴。但猎人看守极严，只要木笼子一发出异常响动，立刻就会过来查看。它吃不下睡不着，就像在油锅里受煎熬，身体消瘦下来，但要冲破牢笼的决心却是一天比一天坚定。

昨天晚上，老天爷下起了雷阵雨，电闪雷鸣，大雨倾盆，猎人都躲进屋里去了，对母熊来说，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闪电像银蛇似的划破乌云密布的天空，预示着一串霹雳就要在头顶炸响。母熊猛烈撞击木笼子，“轰——嘣——”随着惊雷炸响，木笼子也崩散了。在雷声的掩饰下，母熊又挣断了脚上的铁链，冒着大雨，摸着黑，赶回红松树洞。小熊崽不见了，凭着灵敏的嗅觉，也凭着母性的一种心灵感应，它终于找到观察站来了。

这虽然只是一种推理，但我想，和事实不会相差太远的。

观察站的栅栏有几根木桩已经被母熊撞歪，上面有许多熊牙啃咬的痕迹。

整整一个上午，母熊都在观察站前的树林里徘徊，强巴朝天空打了两枪，也未能把它吓走。我们不敢出门，怕遭到母熊的袭击。

“唉，看样子，只好把小熊崽还给它喽！”强巴瞟了我一眼说。

说老实话，我舍不得放小丽丽走。养了十二天，养出感情来了。它很懂得怎么讨人喜欢，强巴曾开玩笑地说，小丽丽就像是我的女儿。这当然是言过其实了，但在外面辛苦了一天，回到观察站，看到小丽丽那股亲热劲儿，我心里便会涌起无端的柔情，一天的疲劳仿佛得到了某种补偿。

可如果不把小丽丽还给母熊，除非把母熊击毙，否则它是决不会善罢甘休的。可我不是猎人，而是一个到野外来考察的动物学家，我的责任是要保护野生动物，而不是杀害它们。再说，母熊要讨回自己的亲生骨肉，理所当然，无可厚非，我能向一个心儿欲碎的母亲举枪射击吗？

我叹了一口气，用奶粉和肉粥把小丽丽喂了个饱，然后将它抱到观察站外的空地上，自己赶紧奔过吊桥回到栅栏里。

母熊不顾一切地从树林里奔出来，“噜噜”发出一串古怪的嚎叫，激动得声音都哽咽了，急急忙忙朝小丽丽扑来。小丽丽害怕地尖叫着，扭头想跟着我回观察站，但我们已把吊桥收了起来，它只好顺着防护沟奔逃。

这时，母熊已经追上了它，一把将它搂进怀抱，身体像只罩子似的严严实实罩住小丽丽，然后挑衅似的瞪大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朝我们发出长嚎。那是恫吓战术，警告我们不要惹它，不然的话，要同我们拼老命的！

显然，小丽丽已经不认识自己的妈妈了，拼命从母熊的身体底下钻出来，拔腿逃跑。母熊惊诧地扭头望着小熊崽，追上去，“噜儿噜儿”柔声叫唤，那意思好像在说：“心肝宝贝，别怕，我是你的妈妈！”还伸出舌头要来舔理小熊崽的体毛。小丽丽并不领母熊的情，仍挣扎着要逃跑。母熊不由分说，一把将小丽丽抱起来，直起身，摇摇摆摆朝树林里跑去。

小丽丽像遭到了绑架似的，呼天抢地，在母熊的怀里朝我舞动四肢，可我没法去救它。

小丽丽不过是被它的亲生母亲领回去罢了，我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它还在哺乳期，母熊喂过几次奶后，它很快就会适应在母熊身边生活的。

四、小丽丽从母熊身边逃回观察站，它把我当做妈妈了。

小丽丽走了已有两个多月了，我整天在林子里跑，也没再见到它。一天打扫卫生，强巴拿起帐篷角落小丽丽住过的那只纸箱，准备扔掉。

“别扔，”我大声说，“放回到老地方去！”“怎么，你还等着它回来哪？”强巴不无揶揄地说。“……”“算了吧，母熊早带着它远走他乡啦，就是在林子里见到它，它恐怕也不认识你啦！”强巴笑着说。

完全有这种可能，小丽丽总共在我身边才待了十二天，年幼不懂事，不会记住我的，我想。但我还是忍不住会牵挂它，很想知道它是否已习惯在母熊身边生活，是否平平安安地茁壮成长。

谁也没有想到，两天后，小丽丽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那天，我和强巴在藏野驴的栖息地——尕玛尔草原待到差不多天黑，回到观察站时，已是晚上十点多钟。月光如水，每一片树叶都像打过蜡似的闪闪发亮。我正在放吊桥上的绳缆，冷不防从月光里浮出一团黑影，迅速朝我飘来。我吃了一惊，刚要拔枪，那黑影“呜呜”叫起来。是小丽丽！我高兴得简直要跳起来。

一眨眼，它已奔到我面前。我把它抱起来。唔，好沉啊，我差不多快抱不动了。它摇头晃脑“呜噜呜噜”低声叫唤着，好像是在诉说别离的思念，又好像在埋怨我为什么抛弃它。它在我的脸颊、脖子和耳朵上一个劲地舔吻，那股急切的亲热劲，就像幼兽终于盼到了日思夜想的亲兽。

强巴反应很快，见到小丽丽的一瞬间，立刻从肩上卸下猎枪，背对着我，面朝着树林，做掩护状。他在提防母熊突然出现。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夜色多么好，四周静悄悄，没有任何母熊出现的迹象。

进到帐篷，点亮马灯，我这才看清，小丽丽浑身汗津津的，身上挂着树枝泥屑，前腿弯还被荆棘划破了一条口子。我帮它把身上弄干净，还替它的伤口擦了消炎药。强巴煮了一大锅肉粥，它狼吞虎咽地吃了个干净。一切迹象表明，它是背着母熊，长途跋涉，才找到这儿来的。

我的眼前出现这样一串图像：小丽丽虽然生活在母熊身边，但却没有忘记我，想方设法想回到我的身边来。它断奶后，母熊按照棕熊的生活习惯，带着它一起外出，让它观摩如何狩猎觅食。很可能某一天母熊把它带到离我们观察站不远的山上，它暗暗地将方向和路线记在心里。今天一早，母熊又带它到河里去捉鱼，当母熊全神贯注对付一条大鲵时，它趁机开溜。它还不会觅取食物，一路上忍饥挨饿。它的爪牙还很稚嫩，别说豺狼虎豹这样的猛兽，就是狗獾和灵猫也会要了它的命。这是一趟冒险的旅行，途中，它可能遇到了残忍的狼獾，也有可能被不怀好意的金雕跟踪过，为了躲避危险，它钻进了灌木丛，被荆棘划伤了身体……

“我实在弄不懂，它怎么会这般留恋你，冒着生命危险来找你？”强巴搔着头皮迷惑不解地望着小丽丽说。

“……”我也找不到确切的答案。夜深了，小丽丽蜷缩在我的脚跟睡熟了。我为小丽丽突然归来十分兴奋，脑子里萦绕着一个大大的问号，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小丽丽不愿待在母熊身边而要回观察站来呢？母熊待它不好吗？这不可能。母熊只有它这么一只小熊崽，肯定视为掌上明珠，百般疼爱呵护，绝不会虐待它的。小丽丽长得很壮实，胖嘟嘟的，皮毛油光水滑，证明母熊喂得很饱，营养很丰富。从时间上算，小丽丽在我们身边总共生活了十二天，而在母熊身边生活了足足三个月，怎么说也应该和母熊更亲近啊。可为什么……

我越想越睡不着，越想越觉得有必要解开这个谜，便爬起来，翻出随身携带的参考书，寻找合理的解释。在英国动物学家D·莫利斯一本名叫《人类动物园》的著作里，我看到了有关动物“铸定式记忆”的论述。

动物行为学家研究结果表明，许多动物出生后第一眼所看到的东西，意义十分重大，就像胶卷底片曝光一样，在记忆深处留下永久的印象，无法逆转。动物行为学家将这种现象称为“铸定式记忆”，一生一世难以忘怀，也难以更改。许多动物幼崽往往把第一眼看到的会动的东西当做自己的母亲，把第一眼看到的四周环境认同是自己的家。

有人曾做过这么一个实验，在一窝鸡雏即将出壳时，把老母鸡抱走，用一只大红气球挂在鸡窝旁，气球下装一个微型录放机，会发出模拟母鸡的叫声。结果，鸡雏出壳后，都把那只大红气球当做老母鸡，追随在后面，晚上也挤在气球下睡觉。真正的老母鸡放还鸡窝后，叫哑了嗓子，也没有哪只鸡雏理睬它。

那窝鸡雏长大后，仍对那只红气球抱有温馨的回忆，一旦将那只红气球挂出来，并模拟母鸡的叫声，那窝长大的鸡雏便会闻声围拢来，在红气球旁“咯咯咯”柔声叫唤，点头如啄米，向红气球致以亲切的问候。

原来如此，小丽丽是在我的怀抱里睁开眼睛的，也就是说，它把我的形象和我们的观察站永久铸定在它的记忆里了。

第二天清晨，我们刚刚起床，就听到母熊愤怒的叫声了。母熊出于一种护崽的天性，是决不会让自己的宝贝待在观察站的。

我把小丽丽抱出帐篷，母熊从树林里冲出来，直立着，挥舞两只毛黪黪的熊掌，“——”发出凶狠的咆哮，意思很明显，在警告我赶快放出小丽丽，不然的话就要对我不客气了！

小丽丽则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把头埋在我的胸口，身体在不停地颤抖。我知道，它不愿离开我，它害怕我会重新把它交还给母熊。

昨天我们在山上采撷到的一只岩蜂窝，才吃掉三分之一，我沥出半碗蜂蜜来喂小丽丽，让强巴把两片蓄满蜂蜜的蜂蜡扔出栅栏，送给母熊吃。我想让母熊亲眼目睹我是如何照顾小丽丽的，使它明白我虽然也是两足直立身上无毛的裸猿，却跟那班设陷阱害它用铁链锁住它的腿把它关在木笼子里准备在它的肚子和胆囊上切个口子引流胆汁的猎人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从而对我产生好感，能允许小丽丽像走亲戚一样经常到观察站来看看我，而不要对我抱太深的敌意。丢两片蜂蜡给母熊，也含有收买笼络的意思。

棕熊最喜欢吃的东西有两样，一是活鱼，二是蜂蜜。为了能吃到鲜美的鱼，深秋季节棕熊也敢跳进冰凉刺骨的河流，冷得牙齿“咯咯咯”打战，也不退缩，很有点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劲头。为了能吃到香甜的蜂蜜，棕熊会冒着一失足就要摔得粉身碎骨的危险，爬上悬崖峭壁，将粘在石头上的岩蜂窝扒下来。回到地面后一只爪子捂住脸，另一只爪子拼命抓蜂蜜，在成千上万愤怒的岩蜂的叮蜇下，贪婪地舔吃沾在熊掌上的蜂蜜。棕熊每吃一次蜂蜜，都要被叮得鼻青眼肿，但从不吸取教训，下一次见到岩蜂窝，又忍不住要去冒险了。

母熊走到两块蜂蜡前，低头嗅闻，我想，它绝对会两眼发光迫不及待捧起蜂蜜来吃的。但我错了，它嗅闻一阵后，并没伸出舌头去舔吃，而是毅然决然地直起身来，用爪掌抹去嘴角溢流出来的口水，“——”依旧对我凶狠地咆哮，好像在告诉我，休想用小恩小惠来收买我，再甜的蜂蜜也休想堵住我的嘴！

该死的母熊，把我们好心好意扔给它的蜂蜜视为毒饵了！

僵持了半天，母熊不肯妥协，我无计可施，只好心疼地将小丽丽抱出观察站。小丽丽“呜呜”抗议着，不愿意跟母熊回去，母熊粗暴地用爪掌拍打小丽丽的屁股，像押解俘虏似的把它押往树林。

母熊到了树林边缘，突然踅转回来，直奔那两块蜂蜡，我以为它舍不得浪费香甜的蜂蜜，就像狡猾的鱼儿既不上钩又要吃掉诱饵一样，在讨回了小丽丽后，就要来舔吃蜂蜜了。但我又想错了，它狂暴地用爪子掘起沙土，盖在蜂蜡上，然后又使劲在上面踩了踩，这才扬长而去。

我晓得，母熊是在给我传递这样一个信息：不管我用什么伎俩和手段，它决不会向我妥协的。

“我担心会出什么事哩！”强巴忧心忡忡地说。

五、要不是小丽丽出手相救，我已遭母熊杀害了。

我没料到，看上去笨头笨脑的母熊还会运用计谋，趁我独自洗澡的当儿袭击我。

那天我和强巴早早结束了野外考察，回来时途经班朗河。在烈日下暴晒了一天，流了好几身汗，衬衣上一大片白花花的汗碱，难受得要命。时间尚早，我就说要洗个澡。

强巴说要去打只野雉，晚上改善伙食，先走了。班朗河是典型的高原河，河道深深浅浅，落差很大，河床布满大型卵石，河水在卵石间奔腾穿行。这里是人迹杳然的原始森林，爱怎么洗就怎么洗。我在岸边脱光了衣服，跳进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段。河水清凌凌亮晶晶，带着野花的清香和阳光的温馨，泡着十分惬意。在我下游约三十米远，是一道几十米深的瀑布，传来水的轰鸣声。我头枕着卵石，身体平躺在细沙上，让河水从我身体上翻越而过，冲刷我身上的汗渍和疲乏。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见“哐啷哐啷”金属叩击石头的声音，侧脸看去，差点魂没被吓掉，那头母熊正踩着水，飞快向我扑来，离我只有十几米远了。瀑布那儿水的轰鸣声掩盖了母熊在水里奔跑的声响，要不是它腿上那圈铁链子在石头上磨蹭，恐怕熊掌落到我的头上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真该感谢它腿上的那圈铁链，不然的话我已变成熊掌下的冤魂了。

我赶紧跳起来逃命。天知道这头母熊是怎么发现我的，也许，它途经此地，到河边来喝水，无意中看到了我；也许，它一直在暗暗跟踪我，耐心等待最佳攻击的机会。

强巴不在我身边，我的衣服和左轮手枪都留在岸上了，赤手空拳，无论如何也不是母熊的对手。棕熊体重约有两百公斤，力大无穷，能毫不费力地撞断碗口粗的小树，一掌就能把斑羚拍翻在地，指爪像锐利的小匕首，轻而易举就能撕开厚韧的牛皮，更为可怕的是，棕熊在争斗中将对手拍翻后，喜欢坐在对手身上，磨盘似的碾压。我若被它拍一掌，肯定拍出脑震荡；我若被它撕一爪，肯定皮开肉绽鲜血淌；我若被它碾磨盘，肯定肋骨被碾断！

三十六计逃为上策。我不敢往下游跑，湍急的河水会把我卷进瀑布，摔下深渊的；我也不敢往上游跑，水的阻力太大，逆水赛跑，我肯定输；我只有夺路往岸上奔，只要一踏上岸，取到我的左轮手枪，我就有救了。可恼的是，母熊好像知道我的意图，斜刺冲过来，不让我往岸上跑。

我只好在齐腰深的水里扭秧歌似的东倒西歪奔逃，体格强壮的母熊在水里奔跑的速度比我快多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很快缩短，我已听得见它“呼噜呼噜”的喘息声，它运动时搅起的漫天水花也洒落到我头上。我如果不能及时想出脱身的办法，再过两三分钟，犀利的熊掌就会落到我细皮嫩肉的背上。

这时，我已逃到几块形如大象大小的圆石旁，灵机一动，绕着圆石兜圈子。我想，母熊虽然力气和速度都不差，但灵巧性肯定不如人。我从小爱玩捉迷藏，那是我的强项，还愁玩不过母熊？用那些大圆石作掩护，它往左我往右，它往右我往左，躲躲藏藏，藏藏躲躲。

我的判断再次出现误差，看上去笨重迟钝的母熊，在水里却十分灵巧，拐弯、停顿、转身，动作协调快捷，刹那间就能完成。水底下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长着青苔，滑得像踩在油上。我三步一个趔趄，站都有点站不稳，可母熊跑起来稳稳当当，如履平地。

唉，我怎么给忘了，棕熊喜欢吃鱼，经常在河里摸爬滚打，早就习惯在鹅卵石上奔跑行走了。再说，熊是四条腿落地，平衡能力比我强一倍，熊腿壮实，熊掌厚实，尖爪如钩，在长着青苔的鹅卵石上就像穿着钉鞋似的不易打滑。

绕来转去，好半天了，我还是未能摆脱母熊的追逐。我的力气渐渐耗尽，而母熊却精神抖擞，越追越快。

“救命啊——强巴，快来啊！”我顾不得害羞，扯起嗓子拼命喊救命。强巴这家伙，也不知钻进哪片林子去打野雉了，我喊哑了嗓子也没听见回答。倒是我一面喊叫一面奔逃，稍不留神，一脚踩滑，身体歪斜，“扑通”倒进水里，“咕噜噜”灌进一大口浑浊的泥浆水。

我心慌意乱，挣扎着从水里冒出头来。糟糕，母熊离我仅咫尺之遥了，凶神恶煞般地“嗷嗷”叫着，杀气腾腾朝我冲来。

我知道它为什么如此恨我，非要把我置于死地而后快。小丽丽回到它身边后，肯定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对它很冷漠，一心想回到我的身边来。开始，它想用温柔的母爱唤回小丽丽那颗迷失的心。它搂着小丽丽喂奶，深情舔理小丽丽的皮毛；下雨时将小丽丽罩在自己的身体底下，像把结实的伞，为自己的宝贝遮风挡雨……它做了一个好母亲所能做的一切，遗憾的是，仍未能把小丽丽的心拉回自己身边。

它发怒，它咆哮，它打骂，它啃咬，想用暴力治愈小丽丽扭曲的感情，结果却适得其反，不仅未能割断小丽丽对我的依恋，反而促使小丽丽萌生逆反心理，趁它在河里捉鱼之际跑回我们的观察站。它终于明白，只要我在，就休想让小丽丽回心转意。

它是个心胸狭窄爱妒忌的母亲，它无法容忍我来分享小丽丽的爱。再说，它曾有过被人类捕捉的悲惨遭遇，至今脚腕儿上留有一圈象征着苦难与屈辱的铁链，这使得它对人类抱有刻骨铭心的仇恨，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的熊崽和一个两足行走的人亲近友爱。它偏执地认为，只有从肉体上把我消灭，才能彻底斩断小丽丽想投奔我们观察站的愚蠢念头。

死神正在向我靠近，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还没站稳就跑，晕头转向，等飞溅的水花平息后这才看见，我搞反了方向，竟然迎着母熊在跑，就像飞蛾扑火似的。我赶紧后转，“哗——”祸不单行，我一脚绊在水底的石头上，身体又歪倒在水里。这一跤摔得很重，等我坐在鹅卵石上把头冒出水面时，母熊离我仅一步之遥，已直立起身体，高举两条前肢，庞大的身体像座小山似的慢慢朝我倾倒下来。我命休矣！

我极度恐惧，脑子发麻，手脚不听使唤，想动也动不了了。唉，像我这样一个正在攻读博士学位的动物学家，竟然要死在一头棕熊手里，这也太让人想不通了。更可笑的是，我没有得罪和冒犯这头母熊，恰恰相反，在它危难时刻我帮了它的大忙，替它收养小熊崽，要是没有我的好心帮助，小熊崽早就给金猫叼吃了。我这是好心不得好报啊。要是现在能坐下来和母熊评评理的话，真理肯定在我这边，它必输无疑。

让人痛心的是，它是不会和我讲道理的。要是早知道有这么一天的话，当初我就不该多管闲事，不该把小熊崽抱回观察站，而应该看着小熊崽给金猫撕吃掉。唉，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气势汹汹的母熊直立的身体已呈三十度的斜角，我现在的姿势，母熊可以抓可以拍可以咬可以坐在我身上碾磨盘，我只有任它宰割了。我索性闭起眼睛，难逃一死不如放弃徒劳的抵抗以求速死。

突然，一个湿漉漉毛茸茸的东西落到我身上，我想这一定是母熊的屁股，它要坐在我身上碾磨盘了，可好像分量不太够，不怎么沉重，也没有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呜——”耳畔响起小熊的尖叫。我好奇地睁开眼，哦，是小丽丽趴在我身上！

我刚才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母熊身上，不知道小丽丽是什么时候来到我们身边的。我想，母熊要对我行凶时，不可能会带着小丽丽的，它肯定把小丽丽安置在附近的一个树洞或岩穴里，小丽丽大概是听到我的呼叫后赶来的。

母熊两只小眼珠瞪得溜圆，一副惊诧的表情，身体仍呈三十度的倾斜状，却像木偶似的定格在空中。它当然无法再扑下来了，扑下来的话，凶蛮的熊爪首先会伤着小熊崽！

“——”数秒钟后，母熊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熊掌一划拉，将小丽丽从我身上推了下来，又身体倾斜欲朝我扑击。小丽丽动作敏捷地从水里钻出来，拱进母熊的怀中，在母熊的大腿上狠狠咬了一口。

母熊疼得龇牙咧嘴，被迫暂缓对我攻击。小丽丽还企图再次爬到我的身上来当我的保护伞。母熊快气晕了，咬牙切齿地“”叫着，重重一掌打在小丽丽屁股上，像打排球似的把小丽丽打翻在水里。当小丽丽挣扎着从水里冒出脑袋，想再次冲上来掩护我时，母熊又一掌推过去，把碍手碍脚的小丽丽推出一丈多远。

我不是傻瓜，会等着母熊赶走小丽丽后再来收拾我。趁母熊驱赶小丽丽的当儿，我一骨碌翻身爬起来，拔腿就往岸上跑。母熊扔下小丽丽，转身追来。

我刚才右脚在石头上重重绊了一下，可能脚指甲踢伤了，脚一沾地就疼得钻心，本来就不习惯在布满鹅卵石的河里行走，这一来更是一瘸一拐像在跳华尔兹了。

母熊很快赶了上来，尖尖的嘴吻快要顶着我的脊背了。小丽丽被母熊粗暴地推搡了几下，灌了几口河水，已精疲力竭，趴在一块卵石上喘息，离我有二十来米远，想帮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就算它现在跑过来，恐怕也来不及了，不等它赶到，母熊的爪牙就会无情地落到我的身上。

我机械地艰难地在水里跋涉，离岸边还有三十多米。我心里很清楚，除非发生奇迹，否则我是逃不脱母熊的追逐的，顶多还有半分钟，熊掌就会野蛮地将我拍倒。

我只是垂死挣扎苟延残喘而已。就在我彻底绝望的时候，突然，传来小丽丽惊恐的叫声。我一边逃一边斜眼望去，母熊也是一面追撵一面扭头窥望。不知什么时候，小丽丽已漂在一股激流里，两条前肢搂着一块矶石，身体被激流冲得浮在水面上，年小力弱，看样子快抓不住矶石了，随时有可能被激流冲走。而一旦被激流卷走，下游三十米就是陡峭的瀑布，结局可想而知。

它吃力地攀住矶石，面朝母熊嚎叫，向母熊紧急求救。

母熊追撵的速度刹那间放慢，看得出来，它是想转身去帮小熊崽的，但只是犹豫了一秒钟，便又加快速度朝我扑来。这该死的家伙，不愿放弃对我的攻击，它大概觉得先把我扑倒再去救小熊崽也不迟，也有可能它怀疑小丽丽是在故意耍把戏分散它的注意力，把它吸引过去好让我脱险。反正，它没停顿下来，而是更凶猛更快捷地在我后面紧追不舍。

它的嘴吻已顶着我的腰了，很快就能“咔嚓”一口给我开膛剖腹。千钧一发之际，又传来小丽丽惊骇的叫声，比刚才叫得更揪心更恐怖。母熊不得不稍稍缩回准备噬咬的嘴，偏过脸望去，小熊崽没能抓稳那块矶石，被激流卷裹着，迅速冲向下游。

母熊触电似的停下了脚步。小丽丽在激流里拼命扑腾四肢，试图能避开这股激流，但它体力有限，泅水的技巧也差些，身不由己地被激流胁迫着以每秒三米的速度漂向那道瀑布。

真要被卷进瀑布的话，从十几丈深的绝壁上摔下去，就绝无生还的可能。

母熊扔下我，叫着“--”，以最快的速度朝小丽丽奔去。对它来说，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小熊崽的生命更宝贵的了。它之所以绞尽脑汁攻击我，最终目的也是为了自己的心肝宝贝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成熊。要是小熊崽冲下瀑布摔死了，它追上我把我扑倒还有什么意义呢？轻重缓急，母熊心里是很清楚的。

我抓住这个机会，连奔带跳逃上岸去。我一面匆忙地往身上套衣裤，一面往下游方向望去。好险哪，小丽丽已被激流冲到瀑布边缘，幸亏母熊赶得及时，一把将小丽丽搂住。在离瀑布仅五六米的激流里，母熊一条前肢挽住小丽丽，三条腿艰难地往岸上爬。水流太急，冲得它东倒西歪，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被激流卷走。它爬得很慢，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岸边靠拢……

我已穿好衣服，背起背囊，左轮手枪的子弹也上了膛。这时，强巴也提着一只野雉从树林里钻了出来。爬上岸的母熊望望我，不敢再贸然向我发动进攻，悻悻地吼了两声，带着小熊崽隐没在一片绿色灌木丛里。

我明白，小丽丽绝不会糊里糊涂掉进激流里去的，它肯定是看到我情况危急，便想出这么一个将母熊从我身边调走的办法来。这很危险，它差点为此送了命。这真是一只聪明勇敢重情义的小熊。

六、母熊又来找我，但这一次却是要把它心爱的女儿永久托付给我。

我决定马上搬家，离开怒江峡谷。自从班朗河洗澡时险遭母熊毒手后，我又有两次被母熊盯梢跟踪。一次是我躲在土坎下用望远镜观察藏野驴时，野驴突然炸窝似的飞奔起来，我的望远镜里赫然出现母熊狰狞的面容，朝天空打了好几枪，才把它赶跑。另一次是我在山上解大便，蹲在一棵大树下正操作到一半，突然头顶的树枝“哗啦啦”响，吓得我提起裤子就跑，跑出老远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该死的母熊骑在那棵大树的树丫上……

我在明处，母熊在暗处，天天担惊受怕，时时要提防它的突然袭击，小命吊在刀尖上，这日子怎么过呀？母熊已把我视为不共戴天的仇敌，有我没它，有它没我，就像水火不能相容一样。我不可能随时让自己处在高度戒备中，一天二十四小时，总会有松懈麻痹的时候。

好多天了，我神经高度紧张，吃饭不香，难以入眠，服了安眠药，好不容易合上眼皮，就会梦见母熊张牙舞爪扑到我身上，吓出一身冷汗。再这样下去，我担心自己会精神崩溃的。小丽丽虽然很可爱，有情有义，但毕竟是熊，我没必要为了它赔上自己的命。

惹不起躲得起，我决定把野外观察站搬迁到一百公里外的虎跳峡去，远远离开蛮不讲理的母熊。好在我对珍贵的藏野驴已考察了一个多月，搜集了不少资料，够我写一篇有分量的博士论文了。搬家不会影响我的工作的。

搬家需要马匹来驮我们的行李。那天早晨，强巴到附近的村寨借马去了，我则忙着拆卸帆布帐篷。突然，母熊又出现了，它直立着从树林里走出来，两只前掌捂住肚子，慢慢朝观察站走来。看见我后，它不但不躲避，还嗷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

我顿时火冒三丈：到现在还纠缠不休，简直就是个无赖，太过分了嘛！再说，大白天的，大摇大摆来袭击我，难不成我是泥捏的纸糊的豆腐做的，你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玩火者必自焚，得意忘形决没有好下场！你把我的忍让看做是软弱好欺，哼，我今天就要让你知道谁更厉害！

我拔出左轮手枪，打开保险，义愤填膺地跨出栅栏，穿过吊桥，径直迎着母熊走去。我的枪法虽然很差劲，但近距离射击母熊这么大的目标，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枪膛里的六颗子弹足够它受的了。虽然法律不允许猎杀棕熊，但当人的生命受到威胁时可以例外，正当防卫无可非议。

我完全可以这么说，我正在行走时，母熊突然从大树背后扑出来袭击我，我躲不掉也跑不了，朝天射击也未能吓唬住它，眼瞅着熊掌就要落到我的脑袋上了，万般无奈，我只好将它击毙。

我是动物学家，谁也不会怀疑我是在说假话的。我站在一丛杜鹃花后面，双手握枪摆开射击的架势。我的位置十分理想，前面是斜坡，我居高临下，万一母熊连中数弹后仍顽强朝我扑来，齐腰高的杜鹃花丛能起到屏障的作用，我可从容退回观察站去。我决定等母熊走到离我五步远的时候再开枪，这样，子弹命中的把握要大得多。

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母熊庞大的身体在薄薄的晨雾中越来越清晰。十步……八步……七步……六步……母熊“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越来越响亮。我瞄准它的心脏，咬紧牙关，正想扣动扳机，突然，母熊停了下来，“呜”轻叫了一声，音调委婉，含有凄凉的韵味，低垂着头，神情显得有点委靡。

这很反常，我扣紧扳机的手指不由得放松了。“呜”，数秒钟后，它又抬起头来冲着我叫了一声，不像是怒气冲冲的咆哮，也不像是刻毒阴险的诅咒，倒像是一种诉说不幸。再看它的眼睛，没有了狂妄，也看不见杀机，眼神散乱，哀戚痛苦，好像在企求着什么。

我听不懂棕熊的语言，不知道它要干什么，怔怔地望着它发呆。它见我没反应，有点急了，举起右掌做了个类似“招手”的动作。就在这时，我看见它的腹部血汪汪，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随着它的“招手”动作，一团白花花的肠子流了出来。怪不得它走路时两只爪掌要捂住肚子，它是受了重伤了！

我猛然想起小丽丽，眼光在母熊身后搜索了一遍，没发现小丽丽的身影，难道小丽丽它也……

“呜，呜”，母熊急切地不断地朝我做着“招手”的动作，然后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看我，意思很明白，是要我跟它走。我脑子豁然一亮，它这次到观察站来，不是来找我寻衅报复的，而是遇到了大麻烦，来找我帮忙的。母熊的麻烦，也是小丽丽的麻烦，我关了左轮手枪的保险，跟在母熊后面。

母熊穿过树林，钻进一条荒草沟。平地上，它双爪捂腹，直立行走，遇到坎坎坷坷，不得不用前肢撑地时，一松开爪掌，肠子就会涌出来，又走到平地上后，它就坐下来，用爪掌将肠子重新塞回肚子里。一路上，它都滴着血。也许是失血过多，它走得很慢，一条两公里长的荒草沟足足走了一个小时才走过。

母熊开始爬小山坡，坡度稍稍有点陡，它只能四肢着地才能爬上去。一大团肠子吊在它肚子上，惨不忍睹。快要爬到山顶时，肠子挂在一丛荆棘上，它怎么扯也扯不下来，反而越缠越紧。它痛苦地呻吟着，不顾一切地往前拱，结果就像扯线团一样又把肠子扯出一大截来。我实在不忍心了，看在小丽丽的分上，走过去帮它把肠子解开了。它伸出黏糊糊的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背，大概是在表示谢意吧。

小山顶，狗尾巴草被压倒了一大片，有两棵小树也被连根拔起，一头健壮的公雪豹背上被抓得稀烂，脖颈被咬开，倒在血泊中。种种迹象表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殊死的搏杀。

母熊一登上小山顶，就东张西望地寻找着什么，嘴里嗷嗷叫唤着。不一会儿，从一块大石头背后传出小熊应答的叫声。我奔过去一看，果然是小丽丽，藏在大石头背后，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我把它抱起来一看，它的一条后腿被咬伤了，流了一点血，但没伤着骨头。我赶紧脱下衬衣，给它包扎伤口。小家伙躺在我的怀里，舔着我的脸颊，呜呜地叫着，诉说着自己的不幸遭遇。

可惜，我什么也听不懂。但从现场的情况分析，不难猜测事情的始末。两个小时前，母熊带着小丽丽外出觅食，刚爬到小山顶，突然，一只饥饿的雪豹从草丛里蹿出来，凶猛地扑向小丽丽。母熊毫不犹豫地和雪豹扭打起来。雪豹是高山猛兽，身手矫健，棕熊力气虽然大，但不如雪豹灵巧。

雪豹左闪右扑，腾跳剪掀，几个回合下来，母熊就占了下风，屁股被豹爪抓伤，累得“噗噗”直喘粗气。

雪豹纵身一跃，掉头扑向小丽丽。对雪豹来说，目标是小熊崽而不是母熊。小熊崽皮薄肉嫩，味道鲜美，没有反抗能力，捉起来不用担什么风险，而和母熊纠缠却很难不付出什么代价就占到什么便宜。雪豹奔跑起来快捷如风，转眼间已扑到小丽丽身上，一口咬住小丽丽的腿。

母熊大吼一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狂奔而去，压在雪豹的背上，熊掌重重击打在雪豹的脊背上，尖利的指爪像小刀似的扎进雪豹的皮肉。雪豹疼得哀嚎一声，被迫放掉小丽丽，转身来对付母熊。

雪豹是标准的肉食猛兽，扑击噬咬的技巧胜过母熊，很快就把母熊压翻在地，豹牙无情地啃咬母熊柔软的腹部。母熊知道，如果就这样听任雪豹噬咬，用不了两分钟，自己就会被活活开膛剖腹；它如果就地打个滚，就能摆脱雪豹致命的噬咬，但是，雪豹就会趁机扑到小熊崽身上去了。它没有就地打滚，它死死咬住雪豹的一条前腿，任凭豹牙咬穿了自己的肚皮，也决不松口。只有母亲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把生的希望留给子女，把死的痛苦留给自己。

“噗——”母熊的肚子被撕裂咬穿了，豹爪在扯它的肠子，它仍咬住雪豹的前腿不放。一般的动物，一旦肠子被咬出来，求生的意志便灰飞烟灭。雪豹有点得意忘形了，也有可能尝到了腥热的血浆后，饥渴难忍，想活吃熊肠，竟侧转脸摸索着要去叼咬母熊溢流出来的肠子，雪豹脖颈暴露在母熊的嘴吻下。

母熊立刻松开那条豹腿，不失时机地一口咬住雪豹的脖颈。母熊抱定同归于尽的决心，不管雪豹如何噬咬撕扯它的肚肠，只要还有一口气，它是不会松口的。雪豹挣扎着暴跳着和母熊滚成一团。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雪豹瘫软下来，渐渐停止了挣动。

母熊掀翻压在自己身上的死雪豹，自己的肠子流了一地，也受了致命的重伤。它并不怕死，它担心死神把它召唤去后，小熊崽怎么办？小熊崽才四个多月大，还不能独立生活，再说又被雪豹咬伤，虽然伤得不太严重，但若缺乏照料，后果实堪忧虑。它忍着剧痛，咬着牙把肠子塞回肚子里，把小熊崽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跑到观察站来找我……

“呜——”我身后传来母熊叹息般的叫声，回头望去，母熊有气无力靠坐在大树上，流出来的肠子在它面前堆得像座小山，嘴里涌出一团团血沫。它不行了，生命之烛快要燃尽熄灭了。我刚才只顾着为小丽丽包扎伤口，差不多把它给忘了。它伤得太重，再好的兽医也无力挽救它的生命了。

“呜”，它又想叫，但刚张开嘴，一坨紫色的半凝固的血块从喉咙里滑了出来，堵住了它的声音。它艰难地举起一条前肢，微微摆了摆，做了个“招手”的动作，我赶紧抱着小丽丽跑到它身边。我想，它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毫无疑问是想再看一眼再舔一舔它的宝贝熊崽。我把小丽丽抱到它的嘴吻边，让它做最后的亲吻。它抬起已经有点僵硬的嘴吻，碰了碰小丽丽的脸颊，随即把嘴吻移开，视线又跳回我的身上，死死盯着我。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它刚才做出的“招手”动作，并不是想要最后看一眼舔一舔宝贝熊崽，而是另有一个遗愿想告诉我。

是什么呢？我茫然不知所措。母熊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逐渐僵冷的四肢不停地颤抖着，预示着残余的生命像游丝似的即将绷断；只有两只小眼睛，还瞪得溜圆，执拗地急切地盯着我看，眼光充满期待；被血块封住的嘴唇翕动着，却已发不出什么声音来了。

我虽然好几次险遭母熊的毒手，但此时此刻，我的怨恨已经冰消雪融。它在肠子被咬出来后，为了能让小丽丽活下去，忍着痛走了那么远的路跑来找我，仅凭这一点，它就称得上是一个伟大的母亲，我心里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作为一个母亲，在临终时刻，心里所牵挂的肯定是它的宝贝熊崽，它想让我为它的宝贝熊崽做些什么呢？我开动脑筋，拼命地想。会不会有什么事情让它放心不下？

蓦地，一个灵感跳进我的脑袋瓜，它在百般无奈的情况下，跑到观察站来找我，将小熊崽托付给我，它知道小丽丽依恋我，我也喜欢小丽丽。但我毕竟是两足行走的人，它不可能完全信任我。它曾经遭到过人类的捕捉，吃过人类的苦头，它害怕我是个背信弃义的人，对待动物想玩的时候心肝宝贝玩个痛快，玩腻了就毫不可惜地随手扔掉；或者更糟糕，为了获得珍贵的熊掌和熊胆，黑起心肠进行屠宰。这样的话，它死也不会瞑目的啊。

我恍然大悟，它是在等着我做出某种承诺。我如果赌咒发誓，母熊是听不懂的。我把小丽丽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手脚撑地，就像一头熊一样趴着，将小丽丽罩在我的身体底下，这是母熊常用的保护熊崽的办法。接着，我使劲伸出舌头，认真地舔理小丽丽的体毛，舔去粘在它身上的草叶泥屑，把它的绒毛舔得油光水亮。我在用棕熊的身体语言告诉母熊，从今以后，我就是小丽丽的母亲，我会尽心尽力把它抚养长大的。

母熊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停止了呼吸。

我找了一些树枝，盖在母熊身上。虽然熊掌很名贵，熊胆也很值钱，但我不会在这头母熊身上捞便宜的，因为我不能亵渎了世界上最美好的感情。

我抱起小丽丽，往观察站走去。

动物档案——熊

熊

［熊的拉丁文名称］
黑熊：Selenarctos thibetanus
棕熊：Ursusarctos
北极熊：Thalassarctos maritimus

［熊的动物学分类］

熊，哺乳纲，熊科动物的通称。熊是陆上肉食类中体形最大的动物。它们是由一种类似犬一样的祖先进化而成的，是犬科动物进化道路上的一个分支。熊科动物基本上都已偏离了食肉的特性，而成为杂食性动物了。有棕熊、黑熊、北极熊、印度熊、马来熊、美洲熊等等之分。其中棕熊体形最大，北极熊次之，一般越靠近南方的体形越小。

［熊的地理分布］

熊大部分分布在北半球。棕熊有许多亚种，遍布于亚、美、欧三大洲的大部分地区。欧洲棕熊，产于中欧、东欧、北欧、巴尔干、高加索等地，成年体重约三百公斤左右。阿拉斯加棕熊，是棕熊中体形最大的一种，以捕食鲑鱼而闻名，最重的达800公斤，站立起来，几乎能有普通人两个那么高。东北棕熊，又叫人熊，因为它经常直立行走，足印像人，故而得名，我国古代称为罴的就是这一种，分布在大、小兴安岭和长白山林区，体重200～300公斤，最大的有500公斤。还有一种叫马熊，脸形比较瘦长，好似马脸而起此名。马熊的毛色比较花哨，身上的棕色深浅不一，熊喉部有大块白色，头部是金黄色，两耳为黑褐色，确实不同于其他任何棕熊。产于我国西南和西北的高原地带，体形较小，能超过200公斤的不多。

黑熊体形肥大，长约1.7～1.9米，尾甚短，仅七厘米左右，头宽、嘴吻短，长相似狗，所以又叫狗熊。它全身毛色漆黑如墨，略带光泽，只是鼻子和吻部的毛发黄，胸前有一月形的白纹。广布于我国、西伯利亚、朝鲜、日本、越南、缅甸、印度、尼泊尔等地。

北极熊又名白熊，体长可达2.8米，毛长而稠密，全身乳白色，广布于北极区内。

马来熊，体长一米左右，是熊类中最小的一种，毛呈黑色，前肢显著弯曲，分布于我国云南以及东南亚一带。

［熊在自然界的位置］

熊是体格最强壮的陆上猛兽，身躯魁梧的棕熊和北极熊，除了人以外几乎没有天敌。即使体形中等的黑熊，因熊皮厚韧，且牙尖爪利，也很少有野兽敢惹它。熊天生胆大，敢面对面与老虎或狼群搏杀，一旦受伤，火爆性子上来了，非要与对手拼个你死我活，因此，老虎见了成年黑熊也会退避三舍。熊处于大自然食物链的上端。

［熊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也许是熊外形肥硕笨拙，同样是猛兽，人们对熊不像对豺狼那样憎恶，也不像对虎豹那样敬畏。人们日常生活中有“发熊脾气”、“瞧这熊样”的话，在这些与熊相关的话语里，仔细琢磨不难发现，贬损中似乎还含有调侃、戏谑的成分。在人们心目中，总觉得熊有几分可爱。商店里憨态可掬的玩具熊很受孩子欢迎。

人们常说笨熊，以指责脑子不开窍的孩子。其实熊是聪明动物，人工饲养的大黑熊和棕熊，经过训练都能够学会表演杂技，如走钢丝、挑担子、踩球、跳交谊舞、推车等节目。

［熊的行为特征］

人们给黑熊起的外号叫“熊瞎子”，因为它天生一副近视眼，视觉很差，几十米开外就看不见东西，但它的耳朵和鼻子特别灵敏，顺风时，能闻到半公里以外的气味，能在300步以外听到人的脚步声。黑熊能游泳，宽大的熊掌能像桨一样划水，它还是爬树能手，不过它只善于上树，下树却十分困难，常常抱着树干滑下，有时甚至屁股朝地从树上摔下来。

黑熊食量很大，尤其喜欢吃蜂蜜，它能根据蜂的飞行方向寻找蜂巢，常常因捅了蜂窝而被蜇得鼻青脸肿。黑熊一边跑，一边乱抓脑袋，痛得直叫。但它不会吸取教训，过几天被蜇的地方消肿了，经不住又香又甜的蜂蜜的诱惑，又将这种闹剧重演一番。

北方的黑熊有冬眠的习惯，冬眠前，它每天要花费二十多个小时尽最大的努力去寻找营养最丰富的食物，填饱肚皮，增厚脂肪，储备充足的能量。入眠后如果受到惊扰，可以随时醒过来，反应和平时一样敏感，凶猛地冲出树洞，与来犯者决一死战，这时的黑熊最容易伤人。母熊在冬眠时产崽，它具有效率优异的营养系统，在不外出寻找食物的情况下，除满足自己的营养需要外，还能为幼崽供奶。黑熊通常生双胞胎，生长很快，3个月后幼崽就可跟着母熊外出行走了。

棕熊对住的地方不太讲究，只要有一些土穴或空树便可以当做“家”了。到了冬天，天寒地冻，食物少了，棕熊也就不再活动，钻入树洞或土穴中不吃不喝，进入冬眠，直到大地回春后再出来。凡是能果腹的瓜、果、菜、粮、虫、鱼、鸟、兽，几乎什么都吃。

北极熊有着厚厚的皮下脂肪和长长的毛，可以抵御寒冷。小北极熊常常就出生在浮冰上的雪洞里，长大后一生就在浮冰上走来走去寻找食物，永不接触陆地。北极熊锥形的身体，强大的足掌，堪称冬泳健将。它的足掌下长毛，在冰上行走起来不容易滑倒，而且一点声音也没有。强壮的身体，惊人的游泳本领，使它成为北冰洋最凶猛的动物，过着唯我独尊的生活。它的食物有海豹、海鱼、海鸟、卵和一些寒带藻类、藓类等，其中以海豹为主。

北极熊猎食海豹是要动一番脑筋的，虽然它水性很好，但要和海豹相比，游速远远落后。所以，北极熊趴伏在浮冰上耐心等待，当海豹从水中探出头来换气时，北极熊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入水中将海豹牢牢擒住。有时海豹躺在浮冰上休息，北极熊便蹑手蹑脚地潜近它，到了有效距离后，突然像离弦之箭冲过去把它抓住。有时当海豹刚刚爬上浮冰，北极熊则悄悄地潜水过去，出其不意地在海豹面前冒出来，使海豹无处可逃。

［熊的趣闻逸事］

西双版纳密林里的黑熊有“跌膘”的怪异行为，它特别贪吃，夏天热带雨林植物疯长，到处都是可口的食物，黑熊从早到晚不停地吃，很快就吃成个大胖子。超量的体重严重影响它的生活，路也走不动，树也爬不上，只好找一棵树，费力地爬到三四米高的树丫上，然后“砰”的一声跌下来。如此这番爬上跌下，把身上多余的膘肉跌掉些，以减轻身体负担。这大概是动物界绝无仅有的减肥运动了。

据说熊与人打架时，很有点“绅士”风度，一旦将人击晕，便停止攻击，扬扬得意地扬长而去。因此猎人都牢记这样一个诀窍：一旦遭遇熊，来不及逃跑，就赶快直挺挺躺倒在地，屏住呼吸装死。熊会检查这个人是真死还是假死，熊嘴会凑近人嘴以确定人是否还有呼吸，这时候你一定要坚持不动，接受完这个考验后，熊就趾高气扬地离开了。但倘若它用嘴巴闻出了你还在呼吸，知道你是在装死，它会勃然大怒，肥大的熊屁股坐到你身上，磨盘似的碾压。假如是黑熊，少说也有300公斤，假如是棕熊，起码有400公斤，免不了会被它碾碎骨头、碾成肉饼。

［我与熊的亲密接触］

与朋友偕同前往昆明金殿背后的野生动物园游览，来到熊园，有十几只棕熊隔着铁栅栏供游客观赏。有两只约半岁龄的小熊特别可爱，从栅栏间伸出小手向你乞讨食物。你若递给它一只香蕉，它就会站起来朝你做作揖状，还会在地上打滚逗你乐。同行的几位女士兴趣盎然地将随身携带准备野炊用的果蔬面包掏出来喂两只小熊。

就在这时，假山背后闪出一只身高两米多的成年公棕熊，也跑到栅栏边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向我们乞食。几位女士对满脸横肉的公棕熊没好感，当然也就不往它的熊爪里塞食物。那只公棕熊乞讨了半天一无所获，气得直打哼哼。

这当儿，一位女士往一只小熊手里递了一只小苹果，小熊喜滋滋刚要往嘴里塞，公棕熊突然伸出熊爪蛮横地将小苹果抢了去。

公棕熊似乎找到了一个有效的生财之道，它不再将熊爪伸出栅栏向我们乞讨，而是退后两步，眼睛盯着两只小熊，哪只小熊拿到了食物，它立刻就冲过来，一把将食物抢走。

一只小熊吸取被抢的教训，在得到半截黄瓜后，以最快的速度往自己嘴里塞。当公棕熊赶到时，半截黄瓜已进入小熊嘴里。公棕熊勃然大怒，一巴掌将小熊扫翻在地，然后左掌按住小熊脑袋，右掌掏小熊嘴，强行将半截黄瓜从小熊嘴里掏出来。

女士们气得跺脚，大骂：强盗！无赖！流氓！有一位女士还朝公棕熊脸上吐口水。公棕熊似乎脸皮特别厚，并不在意别人骂它，对女士的口水也不反感，照样我行我素。据统计，每给小熊五次食物，起码有四次遭公棕熊掠夺。

女士们无奈地停止喂食，求援的眼光转向我。一位女士指着公棕熊说：“沈石溪，你是写动物小说的，都说你最了解动物，快想个办法制止这个强盗吧！”

我使劲搔头皮。向这只犯有抢劫罪的公棕熊宣传法律常识吧，那显然是在对牛弹琴；翻进栅栏去教训这个无赖吧，恐怕非但无法制止它抢夺食物，我自己倒有可能变成它的食物了。不过我还是想出个办法来了。

我从果蔬中找到一只红辣椒，那是云南特有的朝天椒，味极辣，又抓了一把颜色鲜红大小如枣的水果番茄，然后走到栅栏边，拈起一颗水果番茄，朝公棕熊做招呼状：“大小伙子，来呀，我这里有好吃的。”因女士们停止喂食，公棕熊已有一阵没抢到食物了，正等得焦急，见我手中有东西，便走了过来。或许它也知道我们这帮游客对它不太友好，所以迟迟疑疑不敢伸出熊爪来。我便将一颗水果番茄扔到它面前去。它捡起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抬起不信任的小眼珠看看我，小心翼翼将水果番茄放进嘴里试了试。水果番茄酸甜可口，它当然爱吃。

我又拈起第二颗水果番茄，脸上堆起亲切的微笑，温柔地说：“哦，你身体长得多棒，我晓得你是这窝棕熊的领导，领导嘛，有权利多吃多占的。”我当然知道棕熊是听不懂人话的，但我也知道，亲切的微笑和温柔的语调，会明白无误地传递这样一个信息：我是友善的。果然，它伸出熊爪来接我递给它的水果番茄了。

我不紧不慢将水果番茄一颗接一颗塞到公棕熊手里。塞到第七颗时，公棕熊所有的顾虑、怀疑和担忧都烟消云散了，一接到我的水果番茄，看也不看了，顺势就塞到自己的嘴里。于是，我不动声色地将红辣椒递了过去，它照吃不误，刚一嚼咬，便哀嚎一声拼命做呕吐状，辣的感觉是不可能很快吐干净的，它一面往假山背后奔逃，一面用爪子在自己口腔里胡乱抓掏，恨不得把舌头给拔出来……

女士们欢欣鼓舞，又兴致勃勃开始给两只小熊喂食了。熊虽然聪明，智商毕竟不如人，要捉弄一只熊，真的不难。

［熊的生存现状］

熊身上有两样东西特别值钱，一是熊掌，二是熊胆。熊掌是餐桌上难得一见的珍品。熊掌不仅分前掌后掌，还分左掌右掌。熊的前掌具有一定的抓握能力，具备某些“手”的功能，因此比后掌价钱更高；而熊习惯用右前掌撕抓拍打，无论抓吃蜂蜜还是掘食植物茎块，都以右掌为主。熊还有个习惯，没事时喜欢舔自己的右掌，久而久之，右掌的肉垫比左掌厚实，据说味道也比左掌鲜美，因此右前掌是熊掌中的极品。

而熊胆是一味著名的中药。为了获得熊身上这两样宝贝，人们肆意捕杀熊，致使野生熊的数量锐减，许多地方已多年见不到熊的踪迹了。现在，棕熊、黑熊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马来熊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关于熊的寄语］

杀一只熊，只能取到一副熊胆，为了能在一只熊身上持续不断地榨取利润，有人发明了“开腔引流法”。就是将熊五花大绑起来，然后在活熊的肚皮上切开一个口子，插一根金属管，直捅熊的胆囊，熊源源不断地分泌胆汁，每一滴胆汁都会顺着导管流进笼外那只玻璃瓶。无法想象，遭受“开腔引流法”折磨的熊，会是何等的痛苦。人类应该立刻停止这种残忍的行为。

闯入动物世界

我写动物小说，经常收到读者来信，除了热情洋溢的鼓励外，便是好奇地询问我所写的动物故事是不是亲身经历。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十六岁时，刚好遇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城里的青少年通通被赶到农村安家落户，我也在母亲和姐妹的哭泣声中告别上海，来到云南西双版纳一个名叫曼广弄的傣族寨子。

那儿远离市镇，地广人稀，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享有植物王国和动物王国的美誉。下田耕作，白鹭和孔雀就在身边盘桓；上山砍柴，经常能遇见马鹿和岩羊。那儿不仅野生动物数量众多，还能感受到人类与动物浓浓的血缘亲情。巫师跳神，使用的就是用虎豹豺狼狗牛马猪羊骡鹿麂十二种走兽的二十四颗髌骨制成的大念珠；寨门雕刻着白象和黑熊，家家竹楼的墙壁上都挂着野牛骷髅；婚礼上的贺词是：新郎像牛一样憨厚，像猴一样机敏，像山豹一样勇敢，新娘像孔雀一样美丽，像双角犀鸟一样贤惠，像银背豺一样善于操持家务抚养自己的孩子；葬礼上的随葬物品大都是木雕的飞禽走兽，仿佛不管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与动物相伴才是完整的人生。

当地还流传着许许多多有关动物的趣闻逸事，什么水牛抵死前来扑食牛犊的老虎啦；什么象群在干旱时用长鼻子汲水，帮助一位曾经救过一头乳象的老汉浇快要枯死的包谷地啦；什么狗熊穿起偷来的人的衣裳，把不明事理的羊群赶进深山啦，这样的故事多得就像树上的叶子，怎么也采不完。

我在曼广弄寨子生活了六年，为了生存，养过牛，赶过马，带着鱼鹰到澜沧江捉过鱼，牵着猎狗到布朗山打过猎，几乎天天和动物打交道，亲眼目睹了许多感人肺腑的动物故事。

有一次，我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碰落了马蜂窝，愤怒的大马蜂追得我无处躲藏。我忠实的猎狗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朝空中吠叫扑咬，使我得以趁机逃脱，而我的猎狗却活活被马蜂蜇死了。

还有一次，我被一群别名叫红狼的豺狗围困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上，整整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快虚脱了。我养的一只猎鹰从寨子飞到森林里来找到我，又飞回寨子向村长报警，领着猎人把我从绝境中救了出来。

这一段不平凡的生活经历，为我提供了丰厚的创作素材。

我的第一篇动物小说写于1979年，那时，我在西双版纳军分区任新闻干事。有一天，过去同寨插队的一位同学来串门，告诉我一个消息，寨子里那位为土司养了半辈子大象的老象奴死了。我在农村当知青时和那位老象奴很熟，据说他听得懂大象的语言，能和象对话，再桀骜不驯的野象，经他的手调养，也会变成听话的家象。我还曾听他亲口说过，他曾因不忍心让土司来锯象牙而放跑过一头大象。

报告消息的那位同学走后，我夜不能寐，老想着老象奴。他养了一辈子大象，死后应当还和大象有点瓜葛，人生才算画上圆满的句号。我觉得被他放跑的那头大象应当从密林深处跑回寨子，在老象奴的坟墓前哀嚎三声，以示祭奠。想着想着，想出一篇小说来，取名《象群迁移的时候》。稿子写好后，投寄北京《儿童文学》，半个月就有了回音，编辑来信大大称赞了一番，鼓励我继续写这类有鲜明地域色彩的动物小说。

真正给我在读者中带来声誉的是《退役军犬黄狐》。1983年春，我到关累边防连队采访，一天，上级命令连队立即派遣一支小分队，到中越边境原始森林拦截一伙武装贩毒团伙。我有幸参加了这次行动。

要出发时，一只在哨所养了十年早已退役的军犬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这是一只衰老得快要去见狗上帝的老狗，脖颈和尾巴上的毛都脱落了，脸上有一条三寸长的伤疤，一条左前腿还被弹片削掉一小截，走起路来有点瘸。大家怕它年老体衰会添麻烦，不愿带它去，就把它锁在狗棚里。

没想到，我们出发三个小时，刚来到伏击地点，那只老狗不知怎么弄的，竟然从上了锁的狗棚钻出来，出现在我们面前！没办法，只好让它留下。

半夜，那伙武装毒贩果然出现在国境线上。战斗打响后，其他几名毒贩子都被打死或活捉了，唯独有一个毒贩子趁着天黑，滚进几十丈深的箐沟。那条老狗狂吠一声蹿进了箐沟。箐沟响起三声枪声和毒贩子的号叫。我们赶紧下到箐沟，拧亮手电筒一看，那只军犬脖子中了一枪，身上中了两枪，倒在血泊中，但狗嘴还紧紧咬住毒贩子不放。

战士们围在军犬身边唏嘘不已，军犬饲养员反反复复地唠叨：“别看它是不会说话的畜生，可它比人聪明，比人还懂感情！”战士们告诉我，这只军犬立过两次战功，狗脸和那条前腿就是被地雷炸伤的。它已退役三年，按照规定，可以回军犬学校颐养天年，终身享有伙食津贴。可它两次从军犬学校跑回哨所来，最后义无反顾地死在战斗岗位上。

第二天，边防连队为这只军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就在葬礼上，猛然间我心里涌起一股神秘的冲动，觉得这只军犬本身就是一篇非常棒的小说，于是，就写成了《退役军犬黄狐》。这篇作品在上海《少年文艺》上刊登后，我收到上千封读者来信，成了我最受读者欢迎的一篇动物小说。编辑也大加赞赏，说这篇东西立意新颖独特。

我总算悟出一点什么了，文学的新意，不是赶时髦追浪头的新闻学意义上的新，而是作家特殊的生活经历，就是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文坛是百花园，假如你也种玫瑰，我也种玫瑰，百花园变成了一花园；虽然玫瑰很名贵，却会因为重复而变得单调乏味。人家种玫瑰，我种矢车菊，虽然矢车菊没有玫瑰娇艳芬芳，却会因品种新而受到人们的青睐。在文学的小路上拥挤，重要的是寻找到自己。

1984年，徐怀中先生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创办文学系，并以总政文化部长的身份出任文学系主任，首届招收三十五名学员，我有幸考了进去。我的同班同学中有许多人后来都成了文坛的佼佼者，如莫言、王海翎、李存葆、宋学武、朱向前、黄献国、李本深、崔京生等。

怀中先生的办学方式别具一格，也许可以归纳为三句话：开阔眼界，广泛比较，慎重选择。为此，他以开阔的胸襟邀请各届人士，为我们举办名目繁多的讲座。从卡夫卡的荒诞派、加缪的悲观哲学、萨特的存在主义到人体特异功能，都可以在我们的讲台上一展风采。讲课的形式也让人耳目一新。有的老先生正襟危坐，而有的青年教师则跳到高高的桌子上，手舞足蹈，用别致的身体语言渲染他新颖的见解。有时前后两个讲座刚好观点针锋相对、风格截然相反，迫使我们的思维进行全方位的急遽跳跃。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精神解放。文学系两年的深造，对我的创作而言，不啻是给了一架登高的梯子。

灌了满脑子五花八门的文艺理论，我很自然地把这些理论当做一面面镜子，对照我以往的创作。我发现自己以前写的动物小说基本上都是在动物和人的恩怨圈里打转，是在人格化的动物形象上原地踏步。再继续写下去，无疑是炒冷饭。再说，西双版纳可写的动物种类已被我写得差不多了。我感觉到了创作危机，老路已经走完，新路还未开挖，急得只想撞墙。

我决心在动物小说这个领域里闯出一条新路来。在文学系我囫囵吞枣般地阅读了大量生物学、动物学、动物行为学等方面的书籍。其中有四本书对我影响最大，一本是美国的威尔逊写的《新的综合》；一本是诺贝尔医学和生理学奖获得者、奥地利的劳伦兹写的《攻击与人性》；另两本是英国的莫利斯写的《裸猿》和《人类动物园》。捧读这几本书，我有一种跋涉于沙漠巧遇甘泉的惊喜感觉。威尔逊所创立的社会生物学说惊世骇俗的观点对我有一种振聋发聩的效应，而劳伦兹与莫利斯这两位杰出动物学家对动物世界所做的精湛研究，为我观察动物、提炼主题、结构故事开拓了一个崭新的角度。

我发现自己过去对动物的理解很肤浅。动物并不是仅为人类而活在这个地球上的，它们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弱肉强食的生存圈，完全可以在丛林法则这个色彩斑斓的舞台上塑造动物的本体形象。

此外，人类社会的许多弊病和问题，例如战争、种族歧视、资源掠夺、两性差异、权力纷争、攻击行为、恃强凌弱等等，既可以用社会学观点在大文化中寻找到合理的解释和答案，亦可用动物学家的眼光从生物层面破译出原始起因。从这个意义上推论，动物小说的认识价值不仅可以超越科普知识，还可以超越“人还不如动物”这样一种照镜式忏悔，完全可以同问题小说、哲理小说相媲美。

基于这两点体会，我写出了短篇动物小说《象冢》和中篇动物小说《暮色》。我自己觉得，这是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个新起点。首先，这两篇小说纯写动物，没有人类出现，故事和情节源自动物特殊的行为本身，而不是来源于道德规范。在《象冢》里，母象巴娅面临母爱和情爱发生尖锐冲突时，毁灭情爱而成全母爱；在《暮色》中，豺们为了种群的利益而牺牲年老体弱者。这类主题，触及到我们久已掩抑的一些人性层面，引发读者对人自身的生存状态的思索。其次，在写法上，我改换叙述角度，运用严谨的逻辑推理和合情合理的想象，模拟动物的思维感觉，进行心理描写。

这个尝试，应该说是成功的。小说发表后，引起广泛关注，有的评论家指出：这两篇作品都从动物的特性着眼结构故事，对动物行为的自然动机观察入微，蕴涵着深刻的哲理，且没有将动物人化的痕迹，堪称纯正地道的动物小说。

挖十口浅井，不如挖一口深井。我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从此以后，我基本放弃了其他题材的创作，专心致志于动物小说的创作。当时我已调到成都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工作，为了获得动物世界的第一手

资料和新鲜的生活感受，我把西双版纳野象谷、哀牢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昆明圆通山动物园作为基地，规定自己，无论工作怎么忙，每年必须抽出三个月时间到这三个基地体验生活。

经过数年努力，我陆续写出了一批给我带来声誉的动物小说。《第七条猎狗》、《一只猎雕的遭遇》、《红奶羊》、《鸟奴》先后获得中国作家协会举办的优秀儿童文学奖。

从1993年开始，我的作品陆续被介绍到台湾，至今已累计在台湾出版三十余种动物小说集，十二次获《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台北市立图书馆、台湾儿童文学学会联合举办的“好书大家读”优秀读物奖。

这次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我的动物小说品藏书系，选辑我数百万字作品的精华部分，这既是对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次集中展示，也是对我今后创作莫大的鞭策和鼓舞。

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曾立下过无数雄心壮志。如今年过半百，两鬓霜白，我才明白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生命苦短，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是有限的，一生中能做好一两件事情就算不错了。对我来说，写好我所钟爱的动物小说，能再写出几部让读者认可的作品来，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快慰了。

获奖记录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天命》（短篇小说）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象母怨》（中篇小说）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狼妻》(短篇小说集)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鸟奴》(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第七条猎狗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让阅读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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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狼　妻

狼　“狈”

白　狼

动物档案——狼

灾之犬

第七条猎狗

藏獒渡魂

动物档案——狗

逼上梁山的豺

暮　色

动物档案——豺

闯入动物世界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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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　妻

一　捕兽铁夹夹死了大公狼

我们放置在小路上的捕兽铁夹夹住了一只大公狼。沉重的铁杆正好砸在它的脑袋上，我们看见它时，它已经死了。我们把它拖回野外动物观察站，将狼皮整张剥了下来。

入夜，我和强巴坐在用牦牛皮缝制的帐篷里，点起一盏野猪油灯，喝着醇酽的青稞酒，天南海北地闲聊。

我在省动物研究所工作，专门从事动物行为学的研究，这次到高黎贡山来，就是想搜集有关这方面的第一手资料，为撰写博士论文做准备。强巴是当地的藏族猎手，是我雇来当向导的。

我们正聊得高兴，突然，外面传来“————”的狼嚎声，声音高亢凄厉，让人毛骨悚然。

“狼来了！”我紧张地叫了起来。“还远着呢，它在五百米外的乱石沟里，因为顺风，所以声音传得远。”强巴轻描淡写地说。

狼嚎声一阵紧似一阵，如泣如诉，叫魂哭丧，很不中听。我说：“难怪有句成语叫鬼哭狼嚎，果然是世界上最难听的一种声音。”

“普通的狼嚎没那么刺耳。”强巴说，“这是一只马上就要产崽的母狼，公狼不在身边，所以越叫越凄惨。”说着，他瞟了一眼晾在帐篷上的那张狼皮，不无同情地说：“它不知道它的老公已经死啦。唉，这只母狼要倒霉了，它产下狼崽后，没有公狼陪伴照顾，它和它的儿女是很难活下来的。”

强巴不愧是在山林里闯荡了三十多年的经验丰富的猎人，不仅能听懂不同的狼嚎声，而且对狼的生活习性有很深的了解。

很多研究资料表明，分娩期和哺乳期的母狼，是无法像雌性猫科动物那样，独自完成产崽和养育后代的过程的。最主要的原因是:猫科动物以埋伏奇袭为主要猎食方式，而犬科动物习惯长途追击捕捉猎物；刚刚产下幼崽身体虚弱的母狼，没有足够的体力去远距离奔袭获得食物。因此，狼社会普遍实行的是单偶家庭制，公狼和母狼共同承担养育后代的责任。

我又喝了满满一木碗青稞酒，耳酣脸热之际，突然冒出一个怪念头：如果我把大公狼的皮裹在身上，跑去找那只即将分娩的母狼，会怎么样呢？冒名顶替成功的话，我就能走进狼窝，揭开狼的家庭生活的秘密，获得极其珍贵的科学研究资料！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强巴。他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行得通吗？它不是瞎眼狼，它……它一眼就能认出是真老公还是假老公的。”

“不会的。”我很自信地说，“狼主要是靠嗅觉来识别东西。动物行为学有一个著名论断：哺乳类动物是用鼻子思想的。对狼来说，鼻子闻到的比眼睛看到的重要得多，也真实得多。我身材瘦小，和一只大公狼也差不了多少，我裹着公狼皮，浑身都是它所熟悉的公狼气味，能骗过它的。”

“万一它朝你扑来怎么办？”“我有这个。”我拍拍插在腰间防身用的左轮手枪，“对付一只大肚子母狼，还不是小菜一碟？”

我从小就喜欢冒险，喜欢做别人没做过的事。在青稞酒的助兴下，我荒诞的念头变成了一种无法抑制的渴望和冲动。

我把外衣外裤脱了，将还没晾干的狼皮胡乱缝了几针，像穿连衣裙似的套在身上。时值初秋，在身上穿一件狼皮衣裳，冷暖还蛮合适的。

二　我披着狼皮走进狼窝

乌云遮月，山道一片漆黑。我提着一只鸡，作为“丈夫”馈赠妻子的礼物，循着狼嚎声，朝前摸去。

走了约五百米，果真有一条乱石沟，怪石嶙峋，阴森恐怖。我一踏进石沟，近在咫尺的狼嚎声戛然而止，四周静得让人心里发慌。一股冷风吹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肚子里的酒全变成了冷汗。

我清醒过来，哎呀，我怎么那么愚蠢，揣着小命往狼窝里钻？哺乳类动物是用鼻子思想的，这话能当真吗？说不定是哪个伪学者胡诌出来沽名钓誉的。母狼干吗非得用鼻子思想？难道它的眼睛就不能帮助它思考问题吗？就算这个论断是正确的，万一它上呼吸道感染鼻子堵住了呢？

我越想越害怕，趁现在母狼还没发现自己，三十六计走为上。

我刚要转身溜之大吉，突然，我前方七八米远的一块磐石背后，出现两点绿光，闪闪荧荧，就像乱坟岗上的磷火。

现在，想不干也不行了。我浑身觳觫，学着狼的模样，趴在地上，暗中拔出手枪，上了顶膛火，为自己壮胆。

“——”传来一声悠悠长长的嗥叫，微型灯笼似的两点绿光飘也似的向我靠近。

月亮从两块乌云间的空隙里露出来，借着短暂的光亮，我看见，这是一只高大健壮的黑母狼，唇吻很长，露出一口尖利的白牙。它腆着大肚子，一面缓慢地朝我走来，一面抻长脖子，抖动尖尖的耳廓，耸动发亮的鼻吻，做出一副嗅闻状。它这是在验明正身呢！

我的一颗心陡地悬吊起来。我身上除了公狼的气味，还有人的气味和酒的气味，我担心它会闻出蹊跷，闻破秘密，闻出我是杀害它真正丈夫的凶手。这样的话，它不同我拼命才怪呢。

我食指扣住扳机，枪口对准它的脑袋，但没舍得打。一篇精彩的博士论文比一次普通狩猎重要多了。不到最后关头我不能放弃努力。我打定主意，要是它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还不停步，我就只好开枪了。

它好像能猜透我的心思，不远不近，就在离我三步的地方停住了，定定地望着我，胸脯一起一伏地呼吸着，用鼻子对我辨别真伪。

我不能无所作为地等着它来闻出破绽，我想，我该做点什么来促使它解除怀疑。我想起手中还有一只鸡，就把鸡扔到它面前。它立刻用前爪按住鸡，仔细嗅闻起来，闻了一阵后，闷声不响地蹲坐下来。

我看不清它的表情，但我在一本教科书上看到过这样的介绍，犬科动物一旦蹲了下来，就表示还没产生进攻的企图。我稍稍放宽了心。接着，我又捏着鼻子压低喉咙学了一声狼嚎。我们研究所里专门有一盘进口的各种各样狼嚎的原版录音带，为了应付野外考察，我曾像唱卡拉OK似的跟着录音机操练过。我叫得平缓舒展，尾音还渐沉两个八度，据资料介绍，这种声调表示两只熟识的狼见面后互相致意问好。但愿这录音带不是假冒伪劣产品。

我一发出嗥叫，没想到，黑母狼像触电似的跳了起来，眼光更绿得可怕。完了，我想，我又做了一件蠢事。我虽然跟着录音机模拟过狼嚎，但不可能像真的狼嚎得那么地道，就像业余爱好者怎么操练卡拉OK也学不会大腕歌星特有的韵味一样。在黑母狼听来，我的嗥叫声就像老外学中国话一样，洋腔走调，别扭难听。这是真正的不打自招啊。

果然，它的尾巴刷地平举起来，教科书上说的，尾巴平举是狼即将扑咬的信号。它的喉咙深处传来低沉的咕噜声，那是咆哮的前奏。我紧张得浑身冒起鸡皮疙瘩，我不能再等了，只有先下手为强了。

我开始扣动扳机，就在这时，它奇怪地抖了抖身体，尾巴软绵绵地耷拉下来，已涌到舌尖的咆哮似乎也被它强咽了下去。

“呜——————呦———”它发出一声绵长的变调的嗥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一种轻微的埋怨。我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松开了扳机。

黑母狼停止了对我的审查，迫不及待地对付爪下那只鸡。它看起来是饿极了，猛烈撕扯，快速吞咽，稀里哗啦，风卷残云。最多几分钟时间，一只四斤重的老母鸡就被它吃得差不多了。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这才落地。我知道，狼是一种机敏的动物，它若对我还有所怀疑的话，是不肯随便吃我扔给它的东西的。从情理上说，它接受了我的馈赠，也就表明接纳或者说承认我是它的“丈夫”了。

三　风雨之夜母狼产下三只狼崽

黑母狼匆匆吃完鸡，转身朝乱石沟深处奔去。它步履踉跄，可又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好几次被乱石绊倒了，哀嗥一声，又挣扎着往前跑。只有消防队员和急救中心的医生才像它这般匆忙焦急。

我手脚并用，跟在它后面爬。我只能爬，世界上还没有能用两足直立行走的超狼。爬就爬，这没什么了不起的。人类的祖先不就是用四只脚走路的吗？我无非是为了工作的需要，暂时返祖而已。

黑母狼蹿过一棵高大的孔雀杉，绕过一片灌木丛，一头钻进一个石洞去。黑黢黢的石洞里，传来拉风箱般的喘息声，传来身体猛烈的扭动声。天空亮起一道闪电，我看见，石洞不大，约有四平方米，黑母狼躺在石洞中央，身体底下有一摊血污。哦，它生产了。

霎时间，我明白了，它之所以对我模仿得很拙劣的狼嚎声不予深究，草草地结束了对我的审查，是因为它临近分娩，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对我的真伪细细辨识。

我真幸运，如愿以偿地走进了狼的家庭。石洞里传来黑母狼痛苦的呻吟，我在洞口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钻进洞去。洞里有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骚臭味，说心里话，我是不愿意进去的。可我现在的身份是大公狼，赖在洞外不进去，不就显得待它太疏远了吗？罢罢罢，要想了解狼的生存奥秘，吃点苦受点罪总是免不了的。

我捂住鼻子，往洞里钻。“呦———”，黑母狼娇弱无力地叫了一声，我一听就明白，这是欢迎我进洞。看来，狼的习惯和人差不多，妻子分娩时总是希望丈夫陪伴在身边。

我把身体塞进洞去，脑袋伸在洞外，这样起码鼻子可以少受点罪。

半夜，老天下起了大雨，刮的是西南风，倾斜的雨丝顺着风势，直往石洞里灌。石洞又小又浅，我若离开洞口，冷风和雨点肯定全落在黑母狼身上。这对正在分娩的黑母狼和刚刚产下的狼崽来说，都是致命的威胁。我倒不是同情黑母狼和它的崽子，但若它们遭到不幸，我的实验也要夭折。我别无选择，只有将自己的身体权当一次雨伞，替它们挡住这该死的风雨。

我蹲在洞口，任凭风吹雨打。雨越下越大，我被淋得像只落汤鸡，不，是落汤狼。时间一长，我冷得瑟瑟发抖，上下牙齿“咯咯咯”地打架。我快支持不住了，就在这时，“呦，呦”，背后传来柔声的嗥叫；接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磨蹭着我的背。虽然隔着一层狼皮，我还是清楚地感觉到，是黑母狼的脑袋靠在我的背上。唔，它是感激我替它遮挡风雨。它理解我的行为，它懂得我的心意，我心底涌起一股暖流，风雨浇在身上，好像也没刚才那么冷了。

天亮时，雨才停住。我看见，黑母狼的怀里，躺着三只小狼崽，两黑一黄。黑母狼真是一个能干的母亲，不仅自己把脐带咬断，把胎胞剥掉并吃了下去，还把小家伙们身上的血污舔得干干净净。它的尾根还滴着血，大概是头胎，身体显得很虚弱，软绵绵地躺在地上，疲倦地闭着眼睛。小家伙们眼睛还没睁开，凭着一种本能，在妈妈身上爬来爬去，寻找到奶头，贪婪地吮吸着芬芳的乳汁。

动物幼小的时候都是很可爱的。三只小狼崽细皮嫩肉，身体呈半透明状，茸毛细密，像锦缎般地闪闪发亮。

黑母狼堪称是天底下最称职的母亲了。它用舌头舔掉小狼崽的尿，把小狼崽拉的屎用爪子推到角落里并用沙土盖起来，尽它的所能保持窝巢的清洁卫生，减少会招引来天敌的气味。

四　我尽量做个称职的狼丈夫

研究过动物的人都知道，动物界缺少父爱。绝大多数种类的动物，例如老虎、山猫、野牛、雪兔等等，雄性只在发情交配期间才跟雌性待在一起，一旦雌性怀孕后，雄性便会招呼也不打地弃雌性而去。解释这种现象并不困难，雌性动物在生育和培养后代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雄性不但得不到温存，还要没完没了地付出劳役。动物都是按快乐原则生活的，没有快乐只有受苦，雄性当然要躲得远远的。

对于公狼为什么就能在母狼产崽期间自始至终陪伴在母狼身边，成了许多动物学家饶有兴味的研究课题。有的说，狼是一种高智商的动物，有最基本的血缘遗传的概念；有的说，狼和人类一样，天生就具备一种父亲的责任感；有的说，公狼有一种苦行僧的特点，喜欢吃苦受罪。而我，却亲身体验到了另一种答案。

我根据狼的特点，也根据黑母狼的需要，每天下午外出猎食。我当然不可能像真正的大公狼那样凭本事在荒野捕捉到猎物，我都是手脚着地爬出黑母狼的视界后，立刻就直起腰来，走回我的观察站，吃饭洗澡，美美地睡上几个小时，然后拿起强巴事先给我从集市上买回来的东西，一只鸡、一只鸭或一只兔，冒充我的狩猎成绩，在太阳下山时，踏着暮色返回狼窝。

让我感慨的是，每次我临要出洞前，黑母狼从不忘记要爬起来走到我的身边，用一种忧郁的、期待的、恋恋不舍的眼光长时间地盯着我，伸出粗糙得像尼龙刷子似的狼舌，舔舔我的额头，喉咙里发出一种“呜呜”的忧伤的声音，好像在对我说，只要我一跨出石洞，它就开始盼望我早点归来。

傍晚，我的身影一出现在乱石沟，黑母狼就会惊喜地轻嗥一声，从石洞里蹿出来迎接我。它跑到我的身边，不断地嗅闻我的身体，热情的眼睛像燃烧的火炭，喜滋滋地望着我。它在我身边轻快地跳跃着，旋转着，明白无误地传递给我这样一个信息：见到我它非常高兴。它会帮我一起叼起猎物，肩并肩跑回石洞。有两次我回狼窝时，刚好下雨，它也照样冒着雨从石洞里蹿出来迎接我。

回到石洞，黑母狼虽然饿着肚子，却并不马上进食。它会围着我带回去的猎物，边嗅闻边转圈，脸上露出喜悦满意的表情，轻轻嗥叫着，缠在我身边和我交颈厮磨，仿佛在对我说：“谢谢你给我带回了如此美味的晚餐，离开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

三只小狼崽睁开眼睛会跑动后，黑母狼让它们也加入到这种就餐前的谢恩仪式来。小家伙们憨态可掬，在我身上乱爬乱舔，欢快地“吱吱”叫着。小小石洞里，漾溢着一种和睦家庭浓浓的亲情。

尽管我是个冒险走进狼窝的科学家，在这种时刻，我也强烈地体会到被它们重视被它们需要被它们依靠所带来的幸福感，有一种自我价值得到了证实的满足。我想，如果我是一只大公狼的话，一定会被妻子儿女的歌功颂德所陶醉的，一天的疲劳和艰辛也就得到了最大的精神补偿。

真正的大公狼决不可能像我这般走运，天天能捕猎到食物。我想知道，如果某一天，大公狼一无所获的话，黑母狼又该是一副什么样的面孔呢？

那天，我在观察站的帐篷里多睡了两个小时，然后，什么也没带，空着手回狼窝。黑母狼照例蹿出来迎接我，我装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它跑到我身边，朝我的嘴和手看了一眼，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愣了一愣，但至多一两秒钟后，便恢复了常态，兴高采烈地一丝不苟地表演它的欢迎仪式。它照样嗅闻我的身体，照样在我身边跳跃旋转，并没因为我没带回食物而怠慢我敷衍我简化欢迎仪式。

回到石洞里后，我闷闷不乐地缩在角隅，它仍缠在我身边，用它柔软的脖子摩挲我的脖子。我听到了它的心声：“你能平安回来，我就很快乐了；谁都有失败的时候，没关系的。”它还蹲在我面前，不断地舔自己的嘴角、唇吻、前爪和胡须，还舔自己的肚皮，这是狼吃饱肚子后的动作。它此时此刻正饿着肚子呢，它这样做，我想是要告诉我，它肚子一点也不饿，别为它担心。

它自始至终没有哀嗥，也没有叹息，没有流露出一点失望的表情，也没有任何抱怨和指责。我作为一个冷静的观察者，也禁不住被它感动了。我想，我要真是一只大公狼，此刻一定会心生内疚，明天即使赴汤蹈火，也要捕捉到猎物的。

我不知道这是黑母狼特别聪慧特别懂生活，还是所有的母狼都具备这种感情素质。如果这是狼群的普遍行为，这或许可以解释公狼为什么在母狼生育和培养后代的漫长时间里，忠贞不渝地待在母狼身边。

五　我用手枪打断金猫尾巴

那只金猫搅乱了狼这家子宁静的生活。狼不会爬树，不能像山豹那样，把窝安到大树或悬崖上去，狼的窝一般都在离地面很近的石洞或树洞里。无论什么野兽，都能轻易走到狼窝边来。

时而会有一头狗熊或一对狼獾，嗅着气味来到石洞前，馋涎欲滴，鬼头鬼脑地往洞里张望，企图将小狼崽捉去当点心吃。黑母狼守在洞口，凶猛地嗥叫着，摆出一副要与来犯者同归于尽的姿势来。一般来讲，无论狗熊还是狼獾，见黑母狼守护得紧，无懈可击，逗留一阵后，便会讪讪地退走。

这只金猫却一连好几天像幽灵似的在石洞口徘徊。金猫是一种中型猫科动物，体形和狼差不多大小，身手矫健，尤善爬树，是一种很难对付的猛兽。有两次，黑母狼嗥叫着蹿出洞去，想和金猫拼个你死我活，但金猫总是敏捷地一跳，跃上树腰，尖利的爪子抠住粗糙的树皮，“刷刷刷”飞也似的爬上孔雀杉的树梢，惬意地躺在横杈上，用一种纯粹捉弄狼的讥诮的眼光望着树底下的黑母狼，似乎在说：“你有本事就到树上来与我较量呀！”

黑母狼气得半死，却拿金猫一点办法也没有。在这种情形下，最明智的办法就是悄悄搬家。惹不起，躲得起嘛。但我发现，狼有一个很大的弱点，不会像猫科动物那样在紧急情况下叼起自己的幼崽奔跑转移。因此，在小狼崽长到两个月会熟练奔跑以前，母狼是不会考虑搬家的。

黑母狼无法赶走金猫，又无法搬家，剩下的唯一办法，就是加强防范。它整天待在石洞里，我外出猎食的那段时间里，它一步也不会离开小狼崽，非要等我回来后才出去喝水或排泄大小便。

尽管如此，恐怖的阴影仍越来越浓。小狼崽一天天长大，已经断了奶，改吃母狼反刍出来的肉糜。它们已经会蹒跚行走，那只长得最健壮的黄崽子，甚至会颠颠地奔跑了。小狼崽天性活泼好动，十分淘气，不肯老老实实地待在窝里，稍不注意，它们就爬出洞去。每逢这时，黑母狼便如临大敌，“”厉声嗥叫着，用脑袋顶，用爪子打，把小狼崽们驱赶回窝。

唉，日子变味了，发霉了。黑母狼整天处于高度的紧张状态，吃不好睡不好，眼窝凹陷，胸肋暴突，一天比一天消瘦。有好几次，它睡得好好的，半夜突然惊跳起来，探出头去，朝孔雀杉发出凄厉的嗥叫。它一定是梦见金猫来叼它的小宝贝了。我怀疑再这样下去，它会患精神分裂症，变成一只疯狼的。

这天早晨，阳光明媚。外面精彩的世界就像磁石一样，把小狼崽的心吸引住了。它们不顾一切地翻过洞口的那道坎坎，连滚带爬到洞外玩耍。黑母狼绕着孔雀杉转了一圈，不见金猫的身影，也就听任小狼崽在洞外玩一会儿。

不管怎么说，小狼崽不是小囚犯，它们有权享受阳光和清新的空气。

小家伙们在铺满阳光的草地上嬉戏打闹。黄狼崽追逐一只红蜻蜓，跑到孔雀杉下去了，两只黑狼崽在灌木丛前扭成一团。就在这时，突然，乱石沟里刮来一股腥风，小路上耀起一片金光，那只该死的金猫，凶猛地朝毫无自卫能力的小狼崽扑了过来。

黑母狼全身狼毛竖立，嗥叫着，迎着金猫蹿上去，企图进行拦截。眼瞅着黑母狼就要扭住金猫了，狡猾的金猫那条和身体差不多长的饰有深褐色圆环的尾巴潇洒地在空中抡了个左旋，身体便倏地右转，直奔灌木丛前的两只黑狼崽。黑母狼火速右转，跳到灌木丛前，把两只黑狼崽罩在自己身下。岂知金猫玩了个声东击西的把戏，又吱溜一转身，爬上孔雀杉，顺着横杈，疾走如飞，来到黄狼崽头顶。很明显，它要自上而下对黄狼崽下毒手了。

黑母狼还在灌木丛这边，距孔雀杉有三十多米，远水救不了近火，再说，黑母狼怕金猫再杀回马枪，也不敢离开两只黑狼崽去救一只黄狼崽。黑母狼“呦———”朝我发出一声救急的嗥叫。

我正趴在一块石头上晒太阳，离孔雀杉很近。按理说，我是个严守中立的旁观者，不该对大自然正常的生活横加干涉。可我现在的身份是大公狼，是狼丈夫和狼爸爸，倘若我目睹黄狼崽被金猫叼走而无动于衷，这也未免太不负责任了。

我爬下石头朝黄狼崽走去，边走边运足气朝金猫吼了一声，希望能把它吓走。可它大概觉得我行动缓慢，认为能抢在我赶到树下前把黄狼崽扑倒并叼走，便对我的吼叫不予理睬，在横杈上屈膝耸肩翘尾，瞄准树底下的黄狼崽，眼看就要像张金色的网罩下来了。听任它扑下来，压也能把黄狼崽压死。我来不及多想，掏出左轮手枪，朝树上开了一枪。

“砰!”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震起一片回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子弹刚好撞在金猫那条漂亮的长尾巴上，半条猫尾和几片树叶一齐掉落下来。

负了伤的金猫惨嚎一声，扭头钻进树冠，又跳到山崖上，很快逃得无影无踪了。你就是给它发请柬，它也不会再回来了。

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黄狼崽，但我仍后悔不该贸然开枪。除了童话，世界上不可能有会开枪的狼。我虽然及时把枪藏回腰间，但枪声和火药味是藏不住的。要是因此而引起黑母狼对我的怀疑，被它识破我的真实身份，那就前功尽弃得不偿失了。

黑母狼带着两只黑狼崽，跑过来了。我忐忑不安地注视着它。它沉浸在危机终于彻底解除的巨大喜悦中，似乎对枪声和火药味并不在意。它叼起半条猫尾，深情地凝望着我，在我身边舞兮蹈兮，嘴里“呦呦呜呜”说着许多我听不懂的狼话。我想，它肯定是在赞美我和感激我。

看来，它已习惯把我当它的大公狼了，连陌生的枪声和刺鼻的火药味也不会让它生疑了，我想。

六　黑母狼残忍地将狼嘴伸向我的颈窝

两个月一晃过去了，三只狼崽健康成长，已经变成半大的小狼了。黑母狼也恢复得很好，毛光水滑，精神飒爽。昨天下午，它还替代我去猎食，叼回一只小羊羔，这证明它又有能力在荒野狩猎了。

天气已逐渐转凉，树叶飘零，草地泛黄，早晨起来，大地一片亮晶晶白茫茫，铺了一层清霜。从前天开始，每当皓月升空，黑母狼就会爬到山顶，对着月亮兴奋地发出一声声长嗥，传递着思念与渴望，声音高亢嘹亮，具有极强的穿透力，在旷野上传得很远很远。

书上记载过孤狼嗥月，那是一种呼朋唤友式的呐喊。按照狼的生存习惯，一到深秋，分散在各处的狼就要纠集成群，许多个小家庭合并成一个大家庭，依靠群体的力量度过严酷的冬天。半大的小狼向父兄们学习并掌握狩猎技艺，在冰天雪地中磨炼筋骨和意志，在群体的庇护下，长成大狼。来年春暖花开后，狼群又自动化整为零，寻找配偶，组成一个个小家庭。

一年一个轮回，这就是狼的生命历程。今天下午，黑母狼又抢在我前面外出觅食了，我在家留守。天气干燥晴朗，石洞里暖融融的，三只半大的小狼在外面玩累了玩够了，此刻缩在角隅正睡得香；那半条被当做战利品叼回洞来的猫尾，搭在它们的脖颈间，就像缠了一条花围巾。

我靠在石壁上，寻思着该不该进一步混进狼群去。我想，黑母狼已经把我当做铁定的大公狼了，证明哺乳动物是用鼻子思想的这个论断确实是真理；既然我能成功地瞒过黑母狼，那么也完全有可能瞒过其他狼的。要是我能成为狼群的一员，我就能揭开狼群神秘的面纱，破译狼的全部生活密码，写出一部轰动世界的著作来……

我这几天夜里没睡好，困得要命，想着想着，眼皮发黏，睡着了。

突然，我觉得身上发冷，好像有谁在粗鲁地剥我的衣裳。我睁开蒙眬睡眼，黑母狼正叼着我裹在身上的那张狼皮，猛烈拉扯。

我这是在做恶梦呢，我想。可是，我伪装用的狼皮眨眼间已被它剥了下来，叼在它的嘴角。我吓出一身冷汗，翻身想起来，可已经晚了，它吐掉狼皮，闪电般地扑到我身上。

狼的力气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动作也快疾麻利，一下就把我仰面压倒在地。它布满血丝的瞳仁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从胸腔里发出“”的低嗥，白森森的尖利的狼牙直逼我的喉管，完全变成了一只兽性大发的恶狼！它仿佛在对我说：“两个月的游戏该结束了，旧账该算一算了!”

我彻底清醒了。我真愚蠢，一直以为自己成功地扮演了大公狼的角色，殊不知，什么也没能瞒过黑母狼。毫无疑问，它从一开始就看出或者说闻出我是个乔装打扮的假狼，它之所以容忍到现在，是因为它无法单独承担起养育狼崽的重担，需要我为它提供食物，保全三只小狼崽的生命。

它装得多像啊，恋恋不舍地目送我外出觅食，兴高采烈地欢迎我狩猎归来，进食前还搞什么感恩仪式，把我蒙在了鼓里。

我真以为我骗过了它，闹了半天，是它耍弄了我。这真是一只狡猾透顶的母狼，一个忍辱负重、委曲求全的母亲，一个天才的演员。它成功地利用了我，渡过了难关。它的三只小狼崽已经长大了，它自己也能够单独猎食了，它不再需要我，就像冬天过去后不再需要一件破棉衣一样。

它压在心底两个月的仇恨终于爆发出来了。在它的眼里，我是一个用心险恶乔装打扮混进狼窝的敌人。也许更糟糕，它把我看成了杀夫的仇人。它想咬断我的喉管，把我置于死地，为被我剥了皮的大公狼报仇雪恨。

它一脸杀气，两只狼眼闪烁着刻毒的光，狼舌已舔到我的脖子。我一只手奋力顶住它的下巴颏，一只手伸到腰间摸枪。生死搏斗，我只有动枪了。

我的手在腰间摸索了一遍，左轮手枪不翼而飞了，只剩下一只空枪套。我脑子“嗡”的一声，完了，它知道我有枪。我曾为了救黄狼崽，朝金猫开过一枪。它听到过枪声，闻到过火药味，目睹了猫尾被子弹打断的情景。它晓得枪的厉害，它在剥掉我的伪装前，先偷走了我的枪！

哺乳动物是用鼻子思想的这个论断，真该好好再推敲推敲；它们既用鼻子思想，也用眼睛思想，更用脑子思想。

我内心极度虚弱，极度慌乱。完全是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我胡乱踢蹬挣扎，两只手想去掐狼脖子。黑母狼徒手格斗的水平显然比我高得多，狼头一甩，避开我的手，长长的嘴吻又巧妙地探进我的颈窝。我想抓块石头劈它的脑袋，遗憾的是，近旁没有石头，倒摸着了半条猫尾。这时，黑母狼的牙齿已叼住了我的喉管，危急之中，我抓起猫尾朝狼嘴塞去。

料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在猫尾砸到黑母狼脸上的一瞬间，它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停止了噬咬，强有力的爪子也威风锐减，绷得紧紧的身体松软下来。我趁机把它推开，翻身爬了起来。

黑母狼站在洞口，怔怔地望着我。它的眼光在我、猫尾和三只受到惊吓后缩在角落的小狼之间来回移动，一片迷惘。它一声接一声凄然哀嗥，显得内心十分矛盾。

哦，那半条猫尾勾起了它对往事的怀念，我毕竟帮过它，要是没有我，它的三个小宝贝早喂了金猫了。它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它不忍心对我下毒手。

我觉得，我不能指望它的良心发现。狼的本性是残忍的，不然不会有狼心狗肺的成语。我想，它只是一时被矛盾的感情所困扰，很快就会从迷惘中回过神来，再度向我进行致命的扑咬。我不能傻乎乎地站在这里等死，我要设法逃出洞去。

我慢慢地移到洞底，抱起黑母狼最宠爱的那只黄毛小狼，这是唯一可以使用的武器了，我抓住黄毛小狼的后腿，准备朝黑母狼抡打，打碎它母亲的心，打得它灵魂出窍，然后，趁机夺路逃命。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了嘈杂的狼嚎声。

七　黑母狼对我这个假丈夫网开一面

一群狼，准确地说，是七八只大狼，十几只小狼，嗥叫着，欢跃着，顺着乱石沟奔了过来。我吓得魂飞魄散，身体软得像被雨浇了的泥人，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黄毛小狼从我手中逃脱出来，委屈地呜咽着，逃到黑母狼身边去了。

我最后一点求生的希望也破灭了。我连一只黑母狼也对付不了，面对一群狼，还能逃生吗？别说我现在赤手空拳，就是左轮枪没掉，也无法与凶猛的狼群匹敌的。高黎贡山曾发生过这样的事，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到深山去执行一项任务，结果碰上了狼群，变成了十几具白骨森森的骷髅。

唉，谁叫我异想天开要混进狼窝里来呢？黑母狼带着三只小狼，钻出洞去。石洞外的草坪上，传来狼们久别重逢的热闹与惊喜。大狼和小狼互相亲昵地嗥叫着，嗅闻对方的身体，这是群体成员间相互认可的一种仪式。

天还没有黑，山川大地涂了一层玫瑰色的晚霞。洞里洞外有很大的光线落差，洞外的情景我看得一清二楚，除非钻进洞来，它们是看不见我的。但我想，黑母狼很快就会带几只大公狼进洞来收拾我的。

我一筹莫展地坐在石洞里，像已被判了死刑的囚犯，等着狼群来把我撕成碎片。

可等了好几分钟，也不见黑母狼踅回洞来。它好像为狼群的到来高兴得忘乎所以，压根儿就把我给遗忘了。谢天谢地，但愿是这样。可就在这时，一只独眼大公狼不知是出于无聊还是出于好奇，走到石洞口来，鬼头鬼脑地向洞内窥望。

洞里一团黑，它只有一只眼，当然什么也看不见。它低下头，鼻吻贴着地，作嗅闻状。

我心里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虽然我在狼窝里待了两个月，但身上肯定仍有对狼来说属于异类的气味。更可怕的是，我刚才跟黑母狼搏斗，手臂和大腿上被划出了好几道血痕，脖子也被狼牙轻度刺伤，血腥味很难瞒过灵敏的狼鼻子。

我曾在一篇国外的资料上看到过这样的介绍：对嗜血成性的饿狼来说，闻到了血腥味就好比毒瘾发作的瘾君子闻到了海洛因，会刺激成一种疯狂的冲动。

果然，独眼狼身上的狼毛陡地竖立起来，鼻翼快速翕动，那只独眼里闪烁起惊疑的表情。它微微抬起脸来，张开嘴，马上就要发出报警的嗥叫了。我的心脏差不多快停止跳动了。

就在这时，黑母狼“刷”地蹿了过来，脑袋用力一顶，把独眼狼顶离了石洞口。独眼狼绕了个圈，又想从另一侧走进洞口，黑母狼转身用身体挡住它，阻止它接近洞口。独眼狼并不是盏省油的灯，它好像非要钻到石洞里来看个明白，换了个角度，铆足劲要往石洞里冲。黑母狼龇牙咧嘴，“———”凶狠地嗥了一声，朝独眼狼发出最严厉的警告：“你再敢胡来，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独眼狼这才无可奈何地退了下去。

黑母狼像个卫兵似的站在洞口。过了一会儿，一只特别健壮的黑公狼仰天长嗥一声，狼群开始向深沟里开进。

等狼们走远后，黑母狼这才钻进洞来，用一种混合着仇恨、感激、憎恶、谅解的十分复杂的眼光最后看了我一眼，叼起在我身上裹了两个月的那张狼皮，冲出洞，追赶它的伙伴们去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黑母狼和它的三只小狼崽。

狼　“狈”

布郎山上发现了狼和狈！

第一个看见狼和狈的是山村邮递员康朗甩。据他说，那天他到布郎山乡公所去送邮件，晚上喝了一点酒，乘着月色从山间驿道下山来，手里还提着乡长馈赠他的一块腊肉。快到半山腰时，他突然觉得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回头望去，驿道上飘忽着四只绿莹莹的小灯笼。他赶紧拧亮手电筒，一束强烈的光柱照过去，他看见一匹高大的狼驮着一只瘦小的狈正朝他迅速追来，他吓得扔下那块腊肉，转身就逃。“幸亏我手里提着块腊肉，要不然的话，我就成了狼狈的晚餐了，”康朗甩心有余悸地说，“谁斗得过狼狈呀，连老虎见着狼狈都会吓出一身汗来呢。”民间流传着很多关于狈的故事，说狈会模拟各种鸟兽和人的声音。偷鸡时，狈会像下蛋的老母鸡那样“咯咯咯”地叫，把公鸡引诱过来，然后一口咬断公鸡的脖子；会发出婴儿的啼哭声，惟妙惟肖，把牧羊人从羊群边引开，趁机猎取羊羔；还会把一只小牛犊吃空后，留一张完整的皮囊，披在身上学牛犊的样，钻到母牛肚子底下挤牛奶喝。狈是一种比狐狸更狡猾的动物。但狈虽然头脑特别发达，却体小力弱，尤其是两条前腿很短，不善行走，要靠狼背着才能活动，所以狼狈，狼狈，狼和狈是连在一起的。狼把狈驮在自己的身上，合二为一，两位一体，野蛮的体魄和狡诈的头脑相结合。狈出坏点子，狼实施坏点子，干尽了坏事，连猎人都束手无策，所以又有狼狈为奸的说法。

说布郎山上有狼，我相信。三个月前，曼广弄寨的老猎人波农丁在布郎山上埋了一副捕兽铁夹，过了两天去收铁夹子时，发现铁夹已经碰倒了，铁杆下夹着两只黑毛兽爪，长约三寸，形状与狗爪相似，指甲却比狗爪要锋利得多，铁夹上还洒着许多血。将那两只兽爪拿回去给许多有经验的猎人鉴别，他们一致同意是狼爪。也只有狼，在不小心被捕兽铁夹夹住脚爪后，能残忍地咬断自己的膝盖，用高昂的代价换求一条生路，其他任何动物都下不了这种狠心，用自戕肢体的办法从捕兽铁夹下逃脱，而只能乖乖地束手就擒。

说布郎山上有狈，我不相信。虽然人们常把狼狈连在一起，但据《辞海·生物分册》介绍，狈是民间传说中的动物，就像凤凰、麒麟和龙，谁也没见过。我想，一定是康朗甩那天晚上酒喝多了，醉眼蒙眬，视觉出现叠影效果，把一匹狼看成两匹狼了。

仅仅隔了两天时间，我也看到狼和狈了，而且吃了它们的大亏。

那天中午，我在稻田里割谷子不小心割破了小指头，伤口很深，血流不止，村长让我回家休息。农忙季节，寨子里男女老少差不多都下田干活去了，狗也跟着人到田坝捉秧鸡去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不怕炎热的太阳鸟在篱笆墙的花丛中采撷花蜜。我拐了个弯，突然就看见我那小木屋旁的猪圈前，站着一对狼狈。

和传说中的完全一样，那狈两条短短的前腿搂住狼的脖子，整个身体都骑在狼的背上。狈毛色漆黑，体态娇小，比土狗稍大些；狼毛色褐黄，高大健壮，像只小牛犊。一小一大，一黑一黄，看得十分清晰。

我赶紧钻进路边的草丛里，躲了起来。我没带猎枪，手里只有一把镰刀，不是黄狼和黑狈的对手。我轻轻拨开草叶，窥望它们的举动。

它们瞧中了我养了半年多的那头母猪，那根狼舌和那根狈舌都长长地拖出嘴外，馋涎欲滴，很想尝尝家猪的滋味。

我不太担心我的母猪会遭殃，我是用楠竹搭的猪圈，篱笆墙里外两侧都栽着一人高的仙人掌。这种仙人掌浑身长满了两寸长的刺，有毒，被刺着后疼痛难忍，皮肤还会溃烂发炎，比铁丝网还管用。我不敢夸口说我盖的猪圈固若金汤，但起码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连我的母猪都感觉到自己是在安全可靠的屏障后面，所以尽管透过篱笆的缝隙已经看见了黄狼和黑狈，也没惊慌失措地大叫大嚷。

黄狼和黑狈在高达两米密如蛛网且栽着仙人掌的猪圈前徘徊了一阵。黄狼那双吊向额际的斜眼一片迷惘，那张凶狠的狼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身体慢慢转向寨外的箐沟，似乎在说：“算了吧，别在这里泡蘑菇了。我看这猪圈是很难攻得破的，别猪肉没吃到，反被扎了一身仙人掌的刺。”黑狈却目光坚定，用自己的脖子缠住狼的脖子，硬把狼想要离去的身体扭转到猪圈前来，似乎在说：“老伙计，别泄气，胜利往往在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

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只该死的狈尖尖的嘴附在狼的耳畔，咕咕哝哝了一阵。没想到，狈和狼还会咬耳朵说悄悄话。黑狈的脸上扬扬得意，一看就知道是在向黄狼面授锦囊妙计。

我果然没猜错。只见那匹黄狼快速冲到篱笆前，突然前肢一跃，身体竖直起来；就在黄狼直立的刹那间，黑狈两只后爪踩上黄狼的肩，继而踩上黄狼的头顶，倏地一下，细长的身体也竖直起来。这是标准的叠罗汉，超一流的杂技动作，看得我眼花缭乱。更绝的是，黄狼在黑狈站上它头顶的一瞬间，身体猛地向上蹿了蹿，黑狈像被自动跳板弹了一下，凌空飞起，越过两米来高的篱笆墙，进了我的猪圈。动作完整和谐，配合得天衣无缝。

又让我感到惊讶的是，黑狈从空中跳进猪圈，刚好落在我的母猪的背上，一口就咬住了母猪的耳朵，使劲一拧，母猪就改变了方向，猪头朝着篱笆墙了。母猪发出尖嚎声，遗憾的是我没有办法去救它。黑狈待母猪大方向正确后，尾巴像根鞭子一样抽打着猪屁股。我的可怜的母猪———唉———真是头十足的蠢猪，一头向篱笆墙撞去。它大概以为冲破篱笆墙就可以逃命了，殊不知正中了黑狈的圈套。母猪发猪瘟似的，脑子笨得像只木瓜，力气倒大得像牛，只听得“哗啦”一声响，竹篱笆被撞开一个豁口。我的母猪满头满脸都是血，眼皮上还钉了两根仙人掌的刺，而黑狈却因为躲在母猪的背后，安然无恙。我的母猪变成了披荆斩棘的开路先锋，变成了质地优良的挡箭牌！

我算是懂得了什么叫“互相勾结，狼狈为奸”。母猪出了猪圈，背上有黑狈叼着猪耳朵掌握方向，后面有黄狼用咬屁股的办法拼命驱赶，虽然满心不愿意，也不得不跟着它们钻进荒草掩映的箐沟里去了。

布郎山上发现了狈的消息不胫而走，惊动了省动物研究所，派了个姓孙的研究员下来，组织曼广弄寨全体猎人和猎狗，上山围剿。我也参加了狩猎队。我们在山上整整搜了半个月，最后在臭水塘旁找到了黄狼和黑狈。

一声呼哨，二十多条猎狗像拉开的一张网，冲下山坡，向黄狼和黑狈罩了过去。

我真正体会到了“狼狈不堪”、“狼狈逃窜”、“狼狈极了”、“实在太狼狈了”这些成语和日常用语的生动性与准确性。

我站在小山顶上用望远镜看，黄狼驮着黑狈，颠颠地在前面逃，狗群在后面拼命追。狼和训练有素的猎狗奔跑速度差不多快，但此刻黄狼驮着黑狈，情况就不一样了，好比一个是负重在跑，一个是轻装在跑。黄狼的速度明显比不过猎狗，彼此的距离越来越短。不一会儿，狗群离黄狼和黑狈只有二十几米远了。

这时，黄狼冲下一个约七十五度的陡坎，大约是想用走险道的办法甩脱粘在屁股后面的讨厌的狗群。狼由于经常要捕捉岩羊、斑羚之类善于在悬崖峭壁上攀缘行走的动物，练就了非常过硬的下陡坎的本领，能轻盈地从几丈高的陡坎上跳下去，稳稳地落到下面平坦的岩石上，不停顿地又往下跳。而狗在这方面就要差一大截，在陡坎面前往往畏缩不前，左右环顾，挑选容易落脚的地段，试探两三次，才敢跳下陡坎。现在黄狼冲下去的陡坎约有十来丈深，足够狗们磨蹭一阵子的了。我担心这条陡坎会让黄狼和黑狈逃之夭夭；可我很快发现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黄狼刚刚往下跳第一个台阶，不知是因为黑狈没做好下陡坎的准备，还是黄狼的屁股翘得太高身体过于垂直，黄狼的前爪刚刚落地，黑狈突然从黄狼的背上滑落下来，摔在石头上。这一跤摔得不轻，黑狈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黄狼在惯性作用下，已经跳下第二层台阶了。黄狼站在第二层台阶上，转身朝上面的黑狈“”叫着，是在催促黑狈快快下来。黑狈试探着往陡坎下走，狈的前肢比后肢短了一半，上坡还勉强能保持平衡，下坡就好比走钢丝绳，才走了一步，就闪了个趔趄，像只皮球似的往下滚，吓得它扒住一丛蒿草“呦呦”叫唤。黄狼只好又从下面的第二层台阶蹿上来，蹲在黑狈面前，让黑狈爬上自己的背，再往陡坎下跳。

这么来回一折腾，给狗群赢得了时间。当黄狼和黑狈下到陡坎底时，狗群也同时下到了陡坎底，把黄狼和黑狈团团围了起来。

陡坎底下是一条宽敞的乱石沟，有利于猎狗发挥群体威力。

好一场精彩的狗、狼、狈大战。几条猎狗在正面与黄狼激烈厮咬，一条大白狗绕到黄狼背后，一口咬住黑狈的一条后腿，把黑狈从黄狼的背上拉扯下来。四五条猎狗立刻围上来，你一口我一口，毫不留情地对黑狈进行攻击。

黑狈虽然也长着和狼非常相似的一张大嘴一口利牙，但毕竟身体瘦弱，尤其吃亏的是前腿短后腿长，要很费劲地抬起头来才能和狗在一个水平位置互相噬咬；又寡不敌众，挡住了前面的狗嘴，防不住来自背后的偷袭，不一会儿，它的唇吻、肩胛、脊背和后胯就被狗牙咬破，浑身都是血。它直起脖子，“呦呦”嗥叫着，向黄狼求救。

黄狼陷在十几条狗的包围圈里，但它勇猛善战，咬断了一条黑狗的喉咙，还咬断了一条黄狗的前腿，它自己的一只耳朵也成了大花狗的战利品。听到黑狈的呼救，它不顾一切地冲开包围圈，向黑狈赶来。

狗们像苍蝇似的粘在它屁股后面，有的咬腿，有的咬屁股，大花狗则一口叼住了那条又粗又长的狼尾巴，拔萝卜似的拼命拔，坚决不让黄狼靠近黑狈。狗的战略战术很英明，把狼和狈分割包围，各个歼灭。

黄狼狂嗥一声，龇牙咧嘴地回转身来。狗们像遭到轰赶的苍蝇，奔散开去，唯独波农丁养的那条大花狗，仍叼着狼尾巴不放。黄狼左转，大花狗也机警地跟着左转，黄狼右旋，大花狗也灵活地跟着右旋，始终躲在黄狼的背后，让黄狼屡屡咬空。

黑狈叫得愈发凄厉了，黄狼无心恋战，或者说没兴趣再跟大花狗玩捉迷藏，大嗥一声，强行向黑狈的包围圈蹿去。

我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黄狼的尾根爆出一团血花，大花狗嘴里衔着一根活蹦乱跳的狼尾巴。黄狼成了秃尾巴狼，但它好像忘了疼，也忘了要找仇敌报断尾之仇，闪电般地咬翻两条猎狗，冲到黑狈身边，趁狗群混乱之际，重新驮起黑狈，向乱石沟左侧一片野砂仁地仓皇逃窜。

这当然是徒劳的，才几秒钟工夫，溃散的狗群又聚拢在一起，凶猛地追了上来。黄狼驮着黑狈，逃到离野砂仁地还有二三十米的地方，就又被跑在最前面的大花狗缠住了。

黄狼转身迎战，一蹦，黑狈就从它背上咕咚滚了下来。看来，黑狈负了很重的伤，都没有力气骑稳在黄狼背上。黄狼用身体挡住大花狗，扭头朝黑狈叫了两声，意思大概是让黑狈赶快逃命，它在后面掩护。黑狈拱动着身体，歪歪仄仄地向野砂仁地跑去，它的速度实在太慢了，慢得我都可以追上它。没等黑狈逃进野砂仁地，狗群就像潮水似的拥了上来，兵分两路，又把黄狼和黑狈分割包围起来。

这时，黄狼要是撇下黑狈，是完全有可能死里逃生的。我想，它虽然断了一条尾巴，少了一只耳朵，但并没受致命伤，精力还很旺盛，而且包围它的十几条狗畏惧它的勇猛和野性，不敢靠得太近，包围圈显得松松垮垮，很容易冲开缺口。

果然，黄狼瞄准最弱的一只狗猛扑上去，利索地一口咬断狗脖子。其他狗被震慑住，一瞬间停止了扑咬，造成短暂的“静场”效果。黄狼迅速突出重围，飞快向野砂仁地逃去。

我觉得黄狼早就该撇下黑狈独自逃命了。很明显，黑狈已成了黄狼的累赘和负担。黄狼是不可能把黑狈从猎狗的包围圈里救出来的，再待下去，只能是白白送掉自己的性命，成为黑狈的陪葬品。

别说狼了，即使是人，即使是夫妻，在这样危急的关头，恐怕也难免撇下对方自己逃命的。我们老祖宗就留下过这样的古训：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它和它不过是狼和狈的关系。狼狈为奸，奸者，不忠也，也就是说没必要互相忠贞不贰。我觉得黄狼此刻独自逃命，不仅情有可原，还不用担心会受到良心的谴责或者说受到道德法庭的审判。它为黑狈做得已经够多的了，它为它两次重陷狗的包围圈，它为它牺牲了自己的尾巴，它已经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

逃吧，你有权独自逃命的；逃吧，逃它个无所顾忌，逃它个无所牵挂。你只要逃进迷宫似的密匝匝的野砂仁地，就像鱼回到了大海，就算捡回自己的小命啦！

黑狈那儿，包围圈越缩越紧，狗们一个接一个跳到黑狈身上，咬得天昏地暗。黑狈躺在地上，已无力朝狗反咬，脖子一抻一抻，“呦———”嘴腔喷出一口血沫，也喷出一声垂死的哀嗥。

已逃到野砂仁地边缘的黄狼像触电似的敛住了脚爪。“呦———呦———”黑狈连续吐出带血的呻吟。黄狼“刷”的一声回转身来。唉，真是一匹糊涂狼！黄狼刚刚转过身来，大花狗已追了上来，眼疾爪快，一爪子抓过去，把黄狼的一只眼睛抠了出来，像玻璃球似的吊在眼眶外。秃尾巴狼又追加成独眼狼。它惨嗥一声，仍奋不顾身地朝黑狈所在的位置冲击。狗们蜂拥而上，像蚂蟥似的紧紧叮在它身上，一眨眼，它就满身挂彩，被咬趴在地上，可它仍拖曳着压在它身上的七八条狗，顽强地朝黑狈爬去，爬了十几米，在地上画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这时，我们这伙猎人和文质彬彬的孙研究员从陡坎上艰难地走了下来，围着满身血污的黑狈瞧稀罕。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畜生还怀着崽呢!”我赶紧把视线移到黑狈的肚子，果然鼓鼓囊囊的，像只打足了气的篮球，一跳一跳地在抽搐。想来是里头的小生命还没死，还在顽强地律动。

“都说世界上没有狈，瞧瞧，我们不是打死了一只吗？登在报纸上，准轰动。”村长得意地说。

孙研究员瞟了黑狈一眼，一脚踹在它的大肚子上，不屑地撇撇嘴说：“活见鬼，哪里有什么狈，是狼，是匹黑母狼！它的两只前爪是让什么东西咬掉的，所以短了一截。唉，白忙一场。”

我们大吃一惊，急忙仔细观看。果然，尖尖的嘴，蓬松的尾，竖挺的耳，模样和狼差不多。再看那两只短短的前腿，没有脚爪，茬口露出骨头，很明显，这不是一双天然的短腿，而是一双残疾的腿。

我突然想起，三个月前波农丁的捕兽铁夹曾经夹住过狼的两只脚爪，莫非……波农丁把两只狼脚爪风干后当做避邪的护身符，外出狩猎都带在身边，我让他拿出来，比试着安在黑母狼的前腿上。毛色一样，粗细相同，长短合适，原物相配，确凿无疑。

闹了半天，所谓的黑狈，原来是匹残疾的黑母狼！

我清晰地看到这样的情景：黄公狼和黑母狼住在森林里，它们相亲相爱；黑母狼怀孕了，日子过得很甜美；有一天，它们见到一条羊腿挂在一个黑色的框框里，黑母狼肚子饿了，张嘴就去咬，那黑色的框框突然“活”起来，夹住了它两只前爪；黄公狼帮它一起咬铁杆，狼牙咬崩了好几颗，还是无法把黑母狼的脚爪救出来，万般无奈，只好从膝盖处把两条前腿咬断；黄公狼并没嫌弃自己残疾的妻子，它把已无法行走也无法打猎的妻子背在身上，风风雨雨，跋山涉水，至死不渝……

“沈石溪，”村长把我从幻觉中叫醒，指着躺在地上的黄公狼和黑母狼对我说，“你的母猪被它们咬死了，它们就归你了，也算是赔偿你的损失。趁它们身体还热乎，快剥皮吧。我们先回去了。”

山野只剩下我和两匹死狼。我假如剥下两张狼皮来，再把狼肉挑到集上当狗肉卖，大概能换回一头母猪来，可我没这样做。我挖了个很深的坑，先把黄公狼放下去，再抱起黑母狼，让它骑在黄公狼的背上，两只残废的前爪紧紧搂着黄公狼的脖子，两张狼脸亲昵地依偎在一起，然后用土把坑填实了。

我觉得黄公狼把黑母狼背起来这个姿势，无论是生是死，是人是兽，都是很美丽的。

白　狼

当寨子里接二连三地发生羊羔神秘失踪的事件后，有经验的猎人断定，附近一定出现了狼！于是，寨子里组织了一支捕猎队，进山追剿。

几天后，嗅觉灵敏的猎狗把我们引进戛洛山一个隐秘的石洞，拧亮手电筒，洞里有一只黄毛狼崽子，还没满月，刚刚会蹒跚行走。不见母狼的踪影，估计是外出觅食了。

“这家伙，长大后也是一个偷羊贼！”村长说着，抽出长刀就要往狼崽子脖颈上砍。

老猎人波农丁一把拦住村长说：“母狼回来后看到狼崽子被杀，没了牵挂，也没了顾忌，会嗅着气味找到我们寨子，疯狂报复的。”

“那该怎么办？”我问。“最好的办法是把小狼崽四条腿折断，母狼舍不得扔掉残疾的儿女，又不敢再继续待在这方会给它带来灾难的土地，就会叼着这只小狼崽远走他乡的。”

“不行不行，”村长断然否定道，“这样做我们这儿倒是安宁了，可其他寨子的牛羊就要遭殃，我们怎么能把祸水乱泼呢？”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把这只小狼崽带回寨子去，当做‘人’质，不愁母狼不来送死。”波农丁胸有成竹地说。

于是，我们用麻绳套住狼崽子的脖子，拴在村外石灰窑旁的一根木桩上。四周是一片开阔地，便于观察和射击。捕猎队两人一组，白天黑夜轮流值班，握着上了膛的猎枪，趴在距狼崽子约二十来米远的石灰窑顶上。

第三天下半夜，轮到我和波农丁值班了。据前面那些猎人说，前两天夜里，母狼都曾光临过石灰窑，但都在离木桩约两百来米远的树林里徘徊嗥叫，没敢进到开阔地来。

当我和波农丁爬到石灰窑顶，交班的村长说，就在一个小时前，当天上一块厚厚的乌云遮住了月亮时，明亮的月夜转眼间变得漆黑，母狼闷声不响地突然从树林里蹿出来，疾风似的奔向拴着狼崽子的木桩。但就在它快接近木桩时，那块乌云被风吹开，大地重新被月亮照得如同白昼，村长和另一位猎手立刻发现情况不妙，赶紧朝母狼开了两枪。虽然在慌乱中未能射中，但母狼被枪声震住了，转身逃回了树林。村长强调说，他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一匹毛色灰黑的母狼，两只眼睛就像绿灯笼。

木桩那儿，小狼崽断断续续地在有气无力地哀叫。几天来，我们只喂它喝了一些米汤，小家伙瘦得皮包骨头，快饿死了。

我卧在石灰窑顶上，不时仰望天空，还好，夜空越来越晴朗，看不见大块大块的云朵，也就是说，不会发生天色突然昏暗母狼趁机作案的可能。

鸡叫二遍，启明星升起来了。看来，狡猾的母狼知道这儿有埋伏，不会来咬钩啦。我搁下枪，疲倦地打了个哈欠。

“别大意，小狼崽快要死了，今夜母狼无论如何也会来救它的。”波农丁说。

“它不会那么傻，白白来送死的。”我说。正说着，突然听见石灰窑下“瑟喇瑟喇”一阵响，波农丁和我立刻把枪口对准发出响动的角落，手指紧扣着扳机。

一会儿，石灰窑的阴影下，钻出一条白狗来。月光下，我们看得清清楚楚，确实是一条毛色雪白的狗，白得没有一丝杂质，白得十分醒目。

波农丁放下枪，嘟囔道：“哪家的狗，三更半夜跑出来捣乱！”

我也再次搁下枪，把头枕在臂弯，想打个瞌睡。白狗从我们的眼皮底下，不紧不慢地向木桩跑去。

“嘘，嘘，滚开，别过去!”波农丁挥手驱赶白狗。白狗扭过头来望了波农丁一眼，仍小跑着靠近木桩。在它回头一瞥的时候，我觉得脸上被两道绿莹莹的寒光扫过，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我还从没见过如此凶恶的狗眼哩。我想把我这不祥的感觉告诉身边的波农丁，又怕他嘲笑我胆小如鼠看见一条狗都会害怕，便将涌到舌尖的话又咽进肚去。

白狗来到木桩边，低着脑袋在忙乎，它背对着我们，我们看不见它究竟在干什么，但小狼崽却奇怪地停止了哀叫。

“妈的，莫不是大白狗把狼崽子给咬死了？”波农丁搁下枪，跳下石灰窑，扯了根树枝，“老子打断它的狗腿，打烂它的狗嘴！”

波农丁奔到木桩前，突然恐怖地大叫起来：“它在咬麻绳，狼崽子在吃它的奶，它不是狗，是狼！快，快开枪！”

我头皮发麻，赶紧端枪瞄准。嘿，惊慌失措的波农丁也在我的准星里呢，我总不能连人带狼一起送往西天吧。好不容易让波农丁闪到一边去了，那白狗，不，那白狼已咬断麻绳，叼着狼崽子飞也似的逃进树林。

“明明是匹黑狼，怎么突然间变得一身白了呢？”波农丁大惑不解地问。

是啊，只听说过北极有白狼，滇南一带的狼，不是黑就是黄，从没听说过有白狼的。

我和波农丁拧亮手电筒，在木桩前的草地上照了照，草叶上铺了一层石灰，我们总算解开了黑狼变白的奥秘。原来母狼钻进石灰窑，蹭了一身的生石灰，乔装打扮，化装成一条狗，蒙骗了我们的眼睛，救出了自己的孩子。这真是一匹勇敢而又聪明绝顶的母狼。

动物档案——狼

狼

［狼的拉丁文名称］
CanisLupus

［狼的动物学分类］

狼，哺乳纲，食肉目，犬科。关于狼和狗是否同源的问题，历来争论不休。有的动物学家认为，狗是由狼演化而来，狼是狗的祖先。远古时候，狼和狗属于一种动物，约一万年以前，狼的家族中有一支体格较瘦小的，因为贪吃人类扔弃的动物骨头，而逐渐被人类驯化。人类出于审美和安全的考虑，淘汰那些性格暴躁的，选择那些毛色较中看的，慢慢便有了狗这种动物。持这种观点的理由是，狼和狗可以交配并能产下后代，证明彼此间有着很亲的血缘关系。

但另一派动物学家则认为，现代人类豢养的狗是从一种草原野犬演化过来的，虽然狼与狗有血缘关系，但属于两种不同的动物。理由是：狼始终无法被驯化，虽然彼此能交配并产崽，这并不能说明彼此同宗同祖，在特定条件下，狮虎也能交配并产下后代，但狮虎绝非在远古时是同一种动物。

［狼的地理分布］

狼是一种适应性很强的动物，从高山到平原，从大漠到海滩，均有狼的足迹。但靠近赤道的热带地区却不易见到狼的踪迹，原因是狼无汗腺靠舌头散热，在炎热地区追逐猎物，容易因散热困难体温过高而中暑。

非洲稀树草原有一种土狼，模样较正常狼小，体毛土黄，善于从地洞里捕捉兔子。但据动物学家鉴定，这种动物虽名叫土狼，却并非是狼，而是一种野犬类。

另在北美洲有一种狼獾，凶暴而狡诈，神出鬼没，极难捕捉，被当地居民称为山妖。这种野兽虽然带个狼字，却与狼没有任何亲缘关系，而是一种獾类。

澳洲是有袋类动物的天下，有袋鼠、袋熊、袋狸等。

前几年发现袋狼的化石标本，证明有袋狼存在，可惜已经绝迹。从遗传学角度看，袋狼确系狼的亚种。

我国各地都产狼，狼最多的地区是西北和内蒙古。狼在我国又有南方狼和北方狼之分。北方狼毛长而厚，体形较大；南方狼毛短而稀，体形较小。南方狼喜欢独居和双栖；北方狼喜欢群居，隆冬腊月常合成大群，共同攻击其他动物。

［狼在自然界的位置］

狼属于中型食肉兽，虽然体态中等，却是牛羊鹿等食草兽最可怕的天敌。这是因为当数只或数十只狼形成狼群后，威力大增，连老虎见了都要退避三舍，因此狼处于大自然这根食物链的上端。

狼因为经常捕食家禽家畜，长期以来被人们视为害兽，遭到无情围剿，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由于人们过度捕猎，世界各地野生狼的数量锐减。其实，狼在保护生态平衡方面起着特殊的作用。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加拿大牧民痛恨狼偷吃羊，发动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灭狼运动。牧民们用先进的双筒猎枪和训练有素的猎狗大肆捕捉狼，短短几年时间，加拿大牧区便不见了狼的踪影。人狼之战，人获得了辉煌胜利。

然而仅仅过了十来年，便发生了灾难性后果。加拿大有一种红毛兔，过去因为有狼捕捉，红毛兔的繁殖受到制约，狼灭绝后，一年能生三胎的红毛兔迅速繁殖，呈几何级数增长。红毛兔以草为食，且嗜好咬食草根，庞大的红毛兔军团泛滥成灾，大片大片牧场遭到洗劫，变成荒漠，畜牧业遭到前所未有的破坏。人们投毒、拉网、猎杀、购买优秀猎兔犬，所有努力均属徒劳，红毛兔的繁殖能力远远超过了人们的捕杀能力。最后，政府不得不听从专家的意见，花重金从美国进口一百条野狼，将它们放养牧场，两年后，红毛兔的数量才得到有效遏制。

从生物多样性角度说，狼自有它存在的理由，狼在自然界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位置。

［狼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在人们心目中，狼是邪恶的化身。翻阅《成语字典》，什么狼子野心、狼狈为奸、狼心狗肺、狼烟四起、一片狼藉、豺狼当道、狼奔豕突，等等，都形容残暴、奸恶和凶险。中国古代还有一则著名的寓言《中山狼》，把狼描绘成背信弃义的坏蛋。在汉语方块字中，“狠”字与“狼”字只相差一点，意思是再狠一点就是狼了，人对狼的憎恶可见一斑。可以这么说，在许多民族的传统文化中，狼就是恶的代名词。

但随着科学进步，随着环保意识逐步深入人心，人们对狼的看法也逐渐有了变化，由仇恨变得宽恕，由水火不相容而变得宽容。例如一首流行歌的歌名就叫《北方的狼》，有一种服装的品牌就叫“七匹狼”。从中可以看出，人们开始客观地看待狼，欣赏狼身上所表现出来的勇敢和坚韧。

［狼的行为特征］

狼足长体瘦，尾垂于后肢之间，吻较狗为尖，口也较阔。狼眼斜，狼耳竖立不曲。毛色随产地而异，通常上部黄灰色，略混黑色，下部带白色。栖息山地、平原和森林间。性凶暴，平时单独或雌雄同栖，冬季往往集合成群，袭击各种野生和家养的禽畜。

狼的嗅觉非常灵敏，性机警、多疑而残忍。让它们上当受骗很不容易。猎人设下的陷阱，不管伪装得多么巧妙，它们从不会走近。

狼有健壮的身体，善跑的长腿，跑得又快又持久，一口气能跑五十多公里，加上善于群伙围追，即使是像鹿、野羊之类跑得很快的动物，终究都会成为狼的食物。

狼虽然合群，但是同类之间没有友爱互助的精神。在极其饥饿的情况下，它们往往要祸及同类。当狼群中有一只狼受伤时，其余的狼会一拥而上，咬死它并瓜分掉死去同类的肉，可见狼的本性是残忍自私的。

狼虽然残忍，但它们对自己的幼崽则充满了“母爱”。通常雌狼一胎生五至七崽，公狼母狼共同养育后代。母狼产崽时不能外出找食，公狼就挑起一家数口谋生的重担，猎到食物以后，先吞食下去，回来再吐出半消化的食物，耐心地喂给母狼和幼崽。二十五天左右，幼狼便可以出窝活动了，这时，亲狼双双训练幼狼捕捉猎物的本领。遇到危险情况时，亲狼对幼狼更是关怀备至，十分机警地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跑去，转移视线，把危险引向自己，保护幼狼免遭伤害。育幼过程大约持续一年左右，直到母狼再度发情时，公狼就毫不客气地把幼狼赶走，让它们去过独立的生活。

［狼的趣闻逸事］

这是一个真实发生的狼的故事。有一个地质队到祁连山野外勘探，打死了一匹企图钻进帐篷来偷东西吃的母狼，又在宿营地附近的一条岩缝里搜出一黑一黄两只出生没几天的小狼崽。地质队员们不忍心杀死它们，再说养两个小动物也可以给枯燥的生活带来乐趣，便用米汤喂养它们。它们长大后，像狗一样听话，跟随着地质队跋山涉水，和队员们结下了深厚友谊。

一年后，地质队完成勘探任务，要回城市了。起先，他们打算将这两匹已经长大的狼放归大自然，但当他们的卡车启动后，两匹狼在卡车后面紧追不舍，队员们只好改变初衷，带它们一起回城，想送给动物园，这样的话，队员们节假日还可以去看望它们。

谁料到动物园竟然拒收，动物园的动物都是有编制有户籍的，有关部门按编制和户籍拨给经费，凭空增加两张狼嘴，谁来管饭呢？动物园不是野生动物的慈善机构和收容所，落难的野生动物想进就进的。

队员们不可能再带着这两匹狼返回祁连山，让它们留在城里更不妥当，大都市的街上发现狼的踪影，怕会引起社会动荡。没办法，只好买些肉来先把它们喂个饱，然后在夜深人静时把它们从环城路高高的立交桥上推下去。“咚！咚!”桥下传来物体砸地的訇然声响，传来痛苦的嗥叫声。队员们奔下桥去，两匹狼倒在血泊中，但还没有死，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空。

朝夕相处了一年多，毕竟是有感情的，一位女地质队员受不了这酷烈场面的刺激，失声哭了起来。黑狼伸出舌头来舔她的鞋，黄狼用带血的嘴亲吻她的手，好像在安慰她别为它们难过，直到它们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与狼的亲密接触］

寨子里的羊羔接二连三神秘失踪，老猎人波农丁判断是狼在作祟。我跟着波农丁和两条猎狗到后山搜寻，果然在一棵三围粗的椿树洞里找到了狼窝。母狼不在家，大概外出找食去了，窝里只有三只还在吃奶的幼狼。

对付恶狼我们不会心慈手软，我把一只狼崽扔给猎狗，狗兴奋地咆哮着几口就将狼崽撕咬成碎片。接着我又扔去一只狼崽，也很快葬身狗腹。

当我将最后一只狼崽提起来准备扔出去时，波农丁拦住了我，说：“留一只活的。”见我一脸困惑，他解释说：“如果把所有狼崽都杀了，母狼回来后，闻到人和狗的气味，就会实施疯狂的报复。留一只活的，母狼爱子心切，就无暇报复了，会带着狼崽远走他乡，躲避灾祸。”

波农丁从我手中接过狼崽，在两条后肢间使劲一捏，“咔咔”两声响，狼崽两条后腿膝盖被折断了。波农丁将断腿狼崽塞回树洞，解释道：“让母狼养一只永远也站不起来的残疾狼崽，母狼一辈子身心疲惫，再也没有精力和勇气来寨子偷窃羊羔了。”

当天傍晚，我们在对面山梁远远看见一只母狼叼着一只狼崽，迎着火红的夕阳，垂头丧气地往深山密林走去。

这以后，果然如波农丁所言，母狼再也没回来过。

［狼的生存现状］

狼的生存状态不容乐观。由于人们对狼根深蒂固的偏见，千百年来，狼的日子一直很不好过，东躲西藏，仍免不了遭到追捕和猎杀。在我国，六十年前任何一个省都有野狼出没，到了二十一世纪，除了东北、西北和西南少数几个省、自治区外，其他地区已看不到狼的踪影。专家估计，目前我国野狼的总数量不会超过一千只，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只能在动物园才能见到狼了。

［关于狼的寄语］

狼吃羊，有时还会袭击人，但不仅狼吃羊，人也吃羊，与狼袭击人相比，人袭击狼的次数要多得多。

狼确实贪馋无比，但说句公道话，凡狼吃的东西人都吃，而人吃的一些东西狼却不吃，例如香烟、烈酒、海洛因等等。所以，狼并不是十恶不赦的逃犯，请手下留情，别赶尽杀绝，也给它们一席生存之地。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大自然更和谐，更适宜人类居住。

灾之犬

这是一条很漂亮的猎狗，黑白相间的毛色，匀称的身段，长长的腿，奔跑起来快疾如风；名字也起得很响亮，叫花鹰，意思是像鹰一样敏捷勇猛。

花鹰原先的主人是曼广弄寨子的老猎人艾香宰，但自从收养了花鹰，艾香宰家里就祸事不断：先是大儿子上山砍树，被顺山倒的树砸断了一条腿；过了不久，小儿子用石碓舂火药，火药自己炸响了，炸瞎了小儿子的一只眼睛；再后来是艾香宰带着花鹰上山狩猎，瞧见一只狗熊从五米远的草窠里钻出来，他端起猎枪瞄准狗熊最致命的耳根部位开了一枪，“勾嗒”，臭子儿，没打响。狗熊听到动静猛扑上来，艾香宰扔掉猎枪赶紧爬树，一只脚后跟连同鞋子被狗熊咬了去。

连续出了几件事，艾香宰全家惶惶然，便从山里请了位巫师来跳神。

那巫师一进院子，就指着拴在房柱上的花鹰说：“这条狗身上的阴气很重，会给主人家招灾惹祸。喏，它眼睛里整天淌黑泪呢。”

艾香宰当即把花鹰拉过来，撩开它脸颊上的白毛，果然发现在白的毛丛里，藏着几撮短黑毛，断断续续，从眼皮挂到嘴吻。

艾香宰的小儿子抡起一根栗木棍就要朝狗鼻梁敲去，被巫师挡住了。巫师很郑重地说：“这狗杀不得，谁杀了它，它身上的阴气就像一棵树一样栽在谁家，祸根就扎在谁家，只能是卖掉或者送掉。”

于是，艾香宰放出口风，谁给十块钱，就可以把狗牵走。十块钱只能买一只鸡，一只鸡换一条猎狗，简直跟白捡了似的。可是，寨子里的老百姓已晓得这是条不吉利的狗，再便宜也无人问津。

我是知识青年，不相信神神鬼鬼的事，我想，花鹰本来就是一条黑毛白毛混杂的花狗，白脸上有几根黑毛，是很正常的，什么黑泪，纯属迷信。我那时已对打猎感兴趣，极想养一条猎狗，但猎狗身价金贵，我辛辛苦苦种一年田，还抵不上一条中等水平的猎狗，因为囊中羞涩，想养条猎狗的心愿一直未能实现，现在有这等便宜，岂肯错过。我掏了十块钱，把狗牵了回来。

我用金竹在我的小木屋的屋檐下搭了一个狗棚，里面铺上一层柔软的稻草，并用两节龙竹做成一个食槽一个水槽，吊在狗棚门口，给花鹰布置了一个新“家”。

花鹰对这个新家颇为满意，一会儿钻进去在稻草堆里打几个滚，一会儿钻出来在我面前使劲摇它的黑尾巴，上下左右全方位地摇，像朵盛开的墨菊。

它和我好像前世有缘似的，几天工夫，就成了心心相印的朋友。每天早晨，太阳在坝子对面青翠的山峰上露出一点红，它就用爪子来扒我小木屋的门，准时把我从睡梦中叫醒。白天，我无论上山砍柴还是下田犁地，它都像影子似的跟随着我。有时，它也会找寨子里的其他狗玩，但只要我一叫它的名字，它立刻会撇下它的玩伴旋风般地奔回我身边。有一次，我感冒发烧，躺在床上不想吃东西，它从垃圾堆里刨了一根肉骨头，把它认为最好吃的东西送到我的床边，可惜，我没法享用它的慷慨。

晚稻收割完了，大田里，金黄的稻浪变成一片寂寞的谷茬。农闲是狩猎的好季节，我带着花鹰上山打野兔。不知怎么搞的，在跳跃一条只有半米宽的小溪时，我的脚脖子突然扭了一下，崴着了，当即肿了起来，疼得不能沾地。我拄着拐棍好不容易回到寨子，敷了半个月的草药才见好转。

我又带着花鹰到老林子里去埋捕兽铁夹，想捉几只肉质细嫩的豪猪，到集市换点零用钱。我刚把捕兽铁夹埋进布满野兽足迹的小路上，铁夹上的插销却自动脱离，我躲闪不及，砰的一声，铁杆重重砸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手背上立刻肿起一只乌血馒头，一个月不能捏筷子。

连续两次意外，我心里未免发毛，回想起巫师所说的流黑泪的话，心想，莫非花鹰身上果真带着阴气，让我倒霉？我信仰唯物主义，但不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天晓得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鬼。我想，我应当采取一点防范措施，就用剪子把花鹰白脸上那几小撮黑毛剪了个干净。黑毛倒是没有了，但被剪去的地方露出红色的皮肉，一点一点嵌在雪白的毛丛里，黑泪变成了红泪。红泪，不就是血泪吗？凶兆加码，鬼气上升，我心里更别扭得慌。

这时，又发生了一件叫我魂飞魄散的事。那天夜里，我到邻寨的知青点找人聊天，半夜才带着花鹰起身回家。沿着昆洛公路走了一半，突然，花鹰咆哮起来，岔进一条小路朝山坡奔去，我以为它发现了什么值钱的猎物了，便兴冲冲地跟在后面。

天上没有月亮，星光朦胧，能见度很低，我高一脚低一脚走得晕头转向。花鹰突然停止了吠叫，奔回我脚跟边，狗嘴里叼着个什么东西，白白的，圆圆的。我弯腰从狗嘴里接过来，凑到鼻子下一看，差点惊厥得心脏停止跳动———我捧在手里的是一只骷髅，空空的头颅里燃烧着一层绿色的磷光，从嘴洞、鼻洞和眼洞里喷吐出来。我再瞪大眼睛四下一瞧，东一个土堆，西一块石碑，我正置身在一片乱坟岗里呢。我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扔了骷髅，转身就逃……

这时，我开始相信，花鹰身上确实裹着一团阴森森的鬼气。我想，我虽然只是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农民，但这条命总比狗要值钱些吧。保自己的命还是保这条狗？当然是保自己的命。

我降价五元想把花鹰处理掉，仍没人肯要；杀又杀不得，卖又卖不脱，只好扔掉。

俗话说，撵不走的狗，喂不驯的狼，想要扔掉一条忠诚的猎狗，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开始，我把屋檐下的狗棚拆了，把花鹰哄出家去，可它仍从篱笆洞钻进来，躺在狗棚的旧址上，气势汹汹地朝我汪汪吠叫，好像在责问我：你干吗要拆掉我的窝？

真是个十足无赖，你是我花钱买来的，我有权要你还是不要你！逐出家门行不通，就把你送到森林里去当野狗。我用一块布蒙住花鹰的眼，借了辆自行车，一口气骑了十几公里，又爬了两座山，扯了根藤子把它拴在荒山沟的一棵小树上，然后不等它咬断脖子上的藤子，我就迅速骑着自行车回家。

但第三天傍晚，我正在水井旁洗脸，猛然听到村口传来一串熟悉的狗叫声，接着，花鹰像只足球一样滚到我面前，狗眼里闪烁着久别重逢的惊喜，激动得叫声都有点喑哑了，拼命朝我怀里扑，伸出长长的舌头，要来舔我的脸。我火冒三丈，飞起一脚朝它的腹部踢去。这一脚踢得很重，嘣的一声，它像只被铲中的足球，哀哀嚎叫着，滴溜溜滚出去。挣扎了好半天，它才勉强站起来，身体朝左侧弯曲成三十度的弧形，怎么也伸不直了，痛苦地在原地旋着圈。显然，我踢断了它的肋骨。

我有点于心不忍，可转念一想，不来点毒辣，怎能摆脱它的纠缠？我狠狠心，凶神恶煞地冲过去，抬起脚来装着要再踢它的样子，它夹起尾巴，伤心地呜咽着，逃进竹林去了。我松了一口气，心想，它被我像打冤家似的打成伤残，大概会变爱为恨，再也不会来烦我了。

可我想错了，花鹰并没因为被我踢断肋骨而舍得离开我。我只要一出门，就会看见它像个幽灵似的出现在我的视野内。它不再敢扑到我的怀里来，也不再敢走到我的面前来，它总是在离我三四十米远的地方，弯曲着身体，贼头贼脑地窥探。我只要一看它，它就使劲摇尾巴，如泣如诉地汪汪叫，目光充满了委屈，弄得我心烦意乱，有一种被鬼缠住了的害怕和恼怒。我连最后一点怜悯之情都没有了，忍无可忍，滋生了一个想要彻底了结这件事的念头。

那天，我用芭蕉叶包了几坨香茅草烤牛肉，来到寨子后山的百丈崖上。悬崖极陡，连猴子都无法攀缘，绝壁上长着一些带刺的紫荆。不用说，花鹰还鬼鬼祟祟地跟在我后面。

我用柔和的声调叫道：“花鹰，过来!花鹰，过来!”它毫不戒备地从灌木背后蹿出来，汪汪叫着，跑到我面前；它尾巴摇得比纺车还快，狗眼里一片晶莹的泪花，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这笨蛋，以为我真的要和它重修友情呢。

我看见它的毛上粘满了树脂草浆，斑斑驳驳，活像条癞皮狗；肚皮空瘪瘪的，怕是好几天没吃到一顿饱饭了。这倒给我的计划创造了有利条件。我掏出一块牛肉，浓郁的香味弥漫开来，花鹰兴奋得朝我拿牛肉的手乱扑乱跳。我躲闪着，慢慢向悬崖边缘移动。

不知道是因为我的态度突然变得亲切使它高兴得忘乎所以，还是食物的香味刺激着它无暇去观察地形，它在离悬崖一尺远的地方还无所顾忌地蹿跳着。我用身体挡住它的视线，摊开手掌，用牛肉又在它鼻吻前逗弄了两下，然后突然将牛肉向悬崖外面抛出去，随即横跨一步，闪出一片空旷。花鹰纵身一跃，向空中那块牛肉咬去。它倒是准确地叼住了牛肉，可身体已完全冲出了悬崖。这时，它才意识到自己处境危险，急旋狗腰，想退落到悬崖上来，但已经晚了，它像块掉进水里的石头一样，从悬崖上坠了下去。

唔，老天可以作证，不是我把它推下去的，我对自己说，是它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不是谋杀，是意外事故！这样我就没有责任不用内疚，当然也就不必担心它身上的阴气在它死后会像一棵树一样栽在我身上，扎根在我家。

我等着听物体坠地的訇然声响，可我听到的却是狗的哀叫声。我趴在悬崖上，小心翼翼地伸出头去一看———哦，花鹰并没坠进百丈深渊，它只掉下去一米，就被一丛紫荆挡住了。它身体躺在带刺的紫荆丛里，四只爪子艰难地抠住岩壁，嘴咬住一根紫荆条。见我的脸从悬崖上伸出来，它的喉咙里发出咿咿呜呜的哀叫，眼睛里泛起一片乞怜的光。这种时候了，它还不忘记朝我摇甩那条黑尾巴。我知道，它这是在向我求救。我只要伸下一只手去，就可以把它从绝境中救出来。但我没这样去做。我观察了一下，紫荆悠悠晃晃，承受不了它的重量，它咬着紫荆条抠着岩壁，也不可能坚持多久，迟早是要摔下去的。我放心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寨子去了。

我没想到狗的生存能力这么强，当天下午，我从流沙河钓鱼回来，一进寨子的龙巴门，就撞见了花鹰。它浑身被紫荆撕扯得伤痕累累，血几乎把身上白的狗毛全染红了，狗嘴豁开一个大口子，含着一团血沫。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死里逃生的，也许是用嘴叼着紫荆条，忍受着倒刺撕烂口腔的疼痛，一点一点从绝壁爬到缓坡去的，也许是像坐多级滑梯一样从上面这丛紫荆滑到下面那丛紫荆，终于滑出百丈深渊。

我没兴趣考察它的历险记，只担心它还会来缠我。但这一次它学乖了，也知趣了，看见我，不再摇尾巴，也不再柔声吠叫，一扭头钻进水沟，躲得远远的。这以后，它不再像幽灵似的跟在我身后了，也不再跑到我的屋檐下来了。有时偶然在田边地角相遇，它也只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光多看我一眼，就识相地离去。

谢天谢地，我总算摆脱了它的纠缠。半个月后的一天中午，我到流沙河去游泳，四周不见人影，静悄悄的。我游进一片芦苇，忽然听见芦苇丛里嚓喇喇一阵响，一条两丈来长的印度鳄，张着巨嘴，朝我游来。我赶紧掉头向岸上游去。

印度鳄虽然身体庞大，在水里却异常灵活，又扁又长的尾巴像支巨桨，轻轻一划，就像支箭一样蹿了上来，离我只有十来米远了。我还泡在河中央呢。

我急了，一面奋力划动双臂，一面大呼救命。要命的是，这里离寨子有一公里多，我嗓门再大别人也听不见。我想，我马上就会被该死的印度鳄衔住一条腿，拖进河底的淤泥里闷死，然后被大卸八块吞进鳄鱼的肚子里去，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忌日。

我绝望地游着，叫着。突然，我听见一阵熟悉的狗吠声，抬头一看，花鹰气喘喘地出现在河堤上。“花鹰，快来救我!”我赶紧向它招招手，大叫一声。它毫不犹豫地冲下河堤，扑通跳进水里，迎着我游过来。

因为断了肋骨，它游泳的姿势很别扭，弯仄着身体，像在跳水中芭蕾，但它游得十分卖力，四条狗腿拼命踩水，很快就来到我的身边。它好像从来没有和我闹过什么不愉快，好像彼此之间从未产生过隔阂。它贴到我的身上，黑尾巴从水里竖起来，朝我摇了摇，用圆润的声音汪汪叫了两声，似乎在说：主人，你别怕，我来了！然后，它转过身去，冲着印度鳄发出一串猛烈的咆哮，似乎在说：你这个坏家伙，有我在，你甭想伤害我主人的一根毫毛！

花鹰为我挡住了印度鳄，为我挡住了凶恶的死神。我爬到岸上，才敢回头去看，但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茂密的芦苇遮断了我的视线，只听到芦苇深处传来狗的吠叫声和撕咬声，传来鳄鱼尾巴的搅水声和泥浪的翻卷声……

我回到寨子，立刻动手在我的屋檐下搭狗棚。我要用草药接好花鹰被我踢断的肋骨，用香皂洗去粘在它身上的树脂草浆，煨一锅红烧牛肉滋补它虚弱的身体。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让它离开我了，我想。我把狗棚盖得特别宽敞，大得连我都能钻进去睡。我觉得我应该和花鹰颠倒一下位置，我只配做一条狗，而它，完全有资格做一个人。

我守在新盖的狗棚前，等着我的花鹰归来。

第七条猎狗

芭蕉寨老猎人召盘巴在四十余年闯荡山林的生涯中，前后养过七条猎狗。

第一条猎狗腿长得太短，撵山追不到麂子，被牵到街上卖掉了；第二条猎狗刚满五岁就胖得像头猪；第三条猎狗长得笨头笨脑，第一次狩猎时就被豹子咬死；第四条猎狗是母的，长大后被一条公狗拐走了；第五条猎狗满身疥疮；第六条猎狗糊里糊涂踩上了猎人铺设的铁夹子。

一个猎人，得不到一条称心如意的猎狗，就像骑兵没有一匹好马一样，召盘巴常常为此唉声叹气。

三年前，召盘巴六十大寿时，曼岗哨卡的唐连长送给他一条军犬生出来的小狗作为贺礼。三年来，召盘巴情愿自己顿顿素菜淡饭，也要让这餐餐沾着荤腥。

在他的精心抚养下，小狗长大了，背部金黄的毛色间，嵌着两条对称的浅黑花纹，身材有小牛犊那么大，腰肢纤细，十分威武漂亮。它不愧是军犬的后代，撵山快如风，狩猎猛如虎。有一次，一只秃鹫俯冲到院子里捉鸡，它从花丛中猛蹿上去，一口咬断了秃鹫的翅膀。召盘巴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赤利”（傣族传说中会飞的刀）。

猎人爱好狗。召盘巴把赤利看做是自己掌上的第二颗明珠，第一颗明珠当然是他七岁的孙子艾苏苏。召盘巴空闲时喜欢带着赤利串老庚（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朋友），三杯糯米酒下肚，他就会炫耀说：“有了赤利，也不枉我做了一辈子猎手。嘿，你们就是一把珍珠、一箩黄金也休想从我手中换走它。”说着，就用脸颊在狗耳朵上亲抚一阵。

可是在傣历一四三三年（即公元1980年）泼水节那天清晨，召盘巴不像往年那样抱着艾苏苏带着赤利到澜沧江边去看划龙船、放高升、跳依拉贺（傣族民间一种随歌而舞的欢庆形式），而是用一根野山藤，把赤利拴在院内的一棵槟榔树下，旁边用三块石头支成一个灶，烧开满满一锅水，然后，他从柴垛里抽出一根粗木棍，慢慢向赤利走去。

赤利摇着尾巴，伸出舌头，要来舔召盘巴的裤腿。召盘巴突然举起木棍，兜头一击，赤利敏捷地一闪，木棍在地上砸出个小坑。赤利惊慌地躲到槟榔树背后，委屈地呜呜叫着。

召盘巴紫铜色的脸膛泛出青白，冲上一步，又高高抡起木棍。正在这时，竹楼里奔出一个拖鼻涕的小孩，左手握着一柄小刀，右手攥着一只削了一半的酸多依果，扑到召盘巴怀里，嚷道：“爷爷，您别打赤利，它是我的好朋友。”

召盘巴收起木棍，一双被细密鱼尾纹包裹住的老眼里泪水在打转。他摩挲着艾苏苏柔软的头发说：“孩子，它不是你的朋友，它是孽障，是不吉利的畜生。爷爷要亲手打死它，剥皮剔骨，中午给你吃狗肉。”

说着，他把艾苏苏抱到竹楼底下的木碓上坐下，返身又舞着木棍逼向赤利……

昨天傍晚，召盘巴背着火药枪，带着赤利，钻进寨子后面的大黑山，想逮只竹鼠，或者挖只穿山甲，好在泼水节改善生活。过一条清凉的小溪，在一片茂密的树林里，赤利突然兴奋地竖起耳朵，咬着他的衣襟往前拖。赤利十分聪明，遇到猎物不像一般草狗那样狂吠乱叫为自己壮胆、吓走猎物，它会无声无息地咬着主人衣襟报警。果然，召盘巴撩开几片象耳朵叶，瞧见前面十多步远那蓬风尾竹下，有一头雄壮的长鬃野猪，起码有四五百斤重，正用两柄獠牙掘鲜嫩的竹笋。

按理说，单身猎人碰到猛兽都是尽量避开的，特别是孤猪，十分凶猛，称为“头猪、二虎、三熊”。但召盘巴仗着自己四十余年的打猎经验和勇猛无比的赤利，胆子变得斗大，卸下火药枪，塞好火绒，瞄准野猪的耳根就是一枪。

“轰”的一声巨响，一缕轻烟消散后，召盘巴发现，铅弹并没有钻进野猪的脑袋，偏了一点，打在它的头颈里，污黑的血顺着野猪的脖子流成一条小河。召盘巴知道不妙，赶紧躲到一棵冬瓜树背后，从裤腰解下火药葫芦，急忙往枪管里填火药和铅弹。但已经来不及了，那头受伤的野猪抬起头来，愤怒地嚎叫一声，发疯似的撅着獠牙向召盘巴迅速凶猛地扑过来。

赤利在后面“汪汪汪”狂吠，召盘巴连叫数声：“赤利，上！上！”他想，赤利只要冲上去咬住野猪的后腿，纠缠几分钟，自己就可以填好火药枪，稳稳当当地把这头该死的野猪送上西天。但他很快失望了，赤利不但没有冲上去救主人，而且连吠叫声也停止了，也许夹着尾巴逃进草窠了吧。他来不及回头望赤利，野猪已经扑到跟前，一口把碗口粗的冬瓜树拦腰咬断。

召盘巴只得丢掉火药枪，绕着大树躲开野猪的猛扑。但毕竟年岁不饶人，他腰腿不像年轻时那般利索了，绕到一棵大榕树前时，一脚踩在光溜溜的青苔上，摔了一跤。等他艰难地爬起来时，那头横冲直撞的野猪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钩着头，双腿一蹦，脖子上的长鬃毛一根根竖起来，倏地蹿上来。召盘巴来不及躲闪，只好一屈膝盖从斜里扑卧在地。这一招非常危险，就算野猪扑了个空，撞在大榕树上掉下来，也要把他压个半死。

只听见头上“咔嚓”一声巨响，他闭上了眼睛。可是，野猪竟没有压在他身上。他慢慢睁开眼睛回头一望，啊喽，真是老天有眼，保佑他大难不死，原来大榕树两根粗壮的气根间有一条狭窄的缝隙，野猪正好对着这里扑，用力过猛，前半身穿过缝隙，被拦腰卡住，四肢腾空乱舞，嚎叫不绝。独木成林的大榕树被震得簌簌发抖，落下满地绿叶。召盘巴不敢怠慢，连忙捡起火药枪，填好火药，把枪筒塞进野猪的嘴巴连补了三枪。野猪垂下獠牙，不动弹了。

召盘巴望着死去的野猪，浑身像喝醉了酒一样软绵绵的，直冒虚汗。就在这时，赤利狂叫着，从草窠里钻出来，向卡在榕树气根缝隙里的死猪扑跃着，撕咬着。召盘巴从来没有感到这样恶心过，想不到猎狗也有怕死鬼和无赖。要不是火药葫芦倒空了，他当场就会打得它狗头开花……

召盘巴舞着木棍逼向赤利，它东躲西闪，流着泪呜呜求饶。

艾苏苏从三岁起就每天和赤利厮混在一起。赤利会为他在树林里找到野雉窝，捡到很多蛋，会为他在和小伙伴打狗仗时争到冠军，会在他捉迷藏时帮他轻而易举地找到“敌人”。

有一次，他到澜沧江里游泳，被一个旋涡卷住，眼看就要沉到江底，他高叫一声“赤利”，赤利便奋不顾身地从岸上跃入江心，游到他面前，他揪住狗尾巴才游上了岸。爷爷要打死赤利，艾苏苏伤心极了，也忍不住嘤嘤哭起来。

召盘巴的怒火烧得更凶，抡起棍子没头没脑地朝赤利砸来。赤利尽管躲闪灵敏，无奈脖子上系着野山藤，只能围着槟榔树打转。不一会儿身上便重重挨了两棍，疼得它龇牙咧嘴怪叫起来。

野山藤缠在槟榔树上，随着赤利打转而越缠越短，它终于紧紧贴在槟榔树干上不能动弹了。召盘巴瞅准这个机会，一个箭步冲上来，举起棍子对准赤利的鼻梁骨砸去。这时赤利如果纵身一跃，可以一口咬穿召盘巴的手腕，但它没那样做，而是一偏脑袋，待木棍擦着耳朵落地时，一口咬住木棍不放。

召盘巴攥住木棍拼命拖，赤利咬紧木棍拼命拉。不一会儿，召盘巴秃顶脑门上布满了汗珠，累得气喘吁吁。他一发狠，丢下木棍骂道：“你这条没有良心的畜生，我让你尝尝火药枪的滋味。”说着，他颤巍巍地向竹楼走去。

赤利平时见过寨子里有人杀狗吃，也是把狗拴在树上，旁边支一口铁锅烧开水，它明白今天大祸临头了。它兽性大发，狂蹦乱跳，想挣断脖子上的野山藤，但野山藤比尼龙绳还坚韧，怎么也挣不断。它悲哀地呻吟着，求救的眼光投射在艾苏苏的身上。

艾苏苏蒙眬的泪眼看着爷爷走回竹楼，赶紧飞奔到槟榔树下，用削酸多依果的那柄小刀，用力割断野山藤，匆忙间，把左手大拇指削掉了一块，鲜血滴在赤利厚厚的嘴唇上。

赤利自由了，它摇摇脑袋，温顺地在艾苏苏的身上舔着，吻着。艾苏苏也搂着赤利的头颈亲着。这时，竹楼木梯“咯吱咯吱”响了，召盘巴提着火药枪迈出竹楼。艾苏苏连忙把赤利一推，高呼一声：“快逃！”。

赤利后退了两步，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召盘巴和艾苏苏，急遽地一转身，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纵身一跃，跃过两米高的用叶子筑成的篱笆墙，向大黑山飞奔而去。

姹紫嫣红的叶子花瓣纷纷扬扬撒落一地。大黑山属于自然保护区，上千年的大榕树吊下许多气根，宛如一群大象的鼻子；望天树窄窄的树冠高耸入云，笔直的树干就像长颈鹿的脖子。密密的森林里麂子成群，锦雉乱飞，真是野生动物的理想王国。赤利东游西逛，渴了喝口山泉水，饿了逮只树鼩吃。

它成了一条野狗。一天下午，赤利在澜沧江边逮到一头马鹿，正吃得高兴，草丛里突然一阵响，蹿出二十多条棕红色的豺狗。为首的是两条公豺狗，其中一条颈上有圈白毛，像戴着珍珠项链；另一条长着黑尾巴。这群豺狗望着地上鲜血淋淋的马鹿，小眼珠里射出贪婪凶残的绿光，分散开，形成一个扇面向赤利包围过来。

赤利冷冷地瞧着为首的那两条公豺狗。豺狗在赤利高大的身躯面前，显得那么猥琐、那么瘦弱，肚皮瘪得缩进腹内，恐怕已有几天没抓到猎物吃了。

豺狗的包围圈越缩越小，离赤利只有两三步远了，赤利仍然津津有味地啃着马鹿骨头。那两条为首的公豺狗后腿微微弯曲，突然嚎叫一声，左右夹攻，一齐向赤利扑来。赤利不慌不忙，一扭腰，跳到旁边一块礁石上。这块礁石在江边沙砾中突兀而立，有两米来高，四壁陡峭。白项圈公豺狗紧跟在赤利屁股后面也蹿上礁石。还没等它站稳，赤利就抬起铁棍似的前腿，一下把它按翻在地，张开尖利的牙齿，霎那间就把它的喉管咬断了。白项圈公豺狗污黑的血洒了一地，尸体咕隆隆滚下江滩。

黑尾巴公豺狗狂吠一声，也恶狠狠地蹿上礁石。赤利又一口咬断了它的脖子。

这群豺狗被震慑住了，既不肯散去又不敢蹿上礁石，只是围着礁石呆呆地望着赤利。赤利转着双眼，像闪电一样蹿下来，扑倒一条公豺狗，迅疾地咬断它的喉管；还没等其他豺狗围拢来，赤利又跳回礁石顶……

太阳西沉时，这群豺狗中最后一条成年公豺狗也没逃脱它兄弟们的下场。

豺狗是种群居动物，身强力壮的公豺狗是大家庭中的首领，一旦首领死了，其他公豺狗就取而代之。如果一群豺狗中所有的公豺狗都死了，大家庭也便宣告瓦解，母豺狗就带着自己的小豺狗各自逃散，到其他豺狗群落户。

此刻，七八条母豺狗悲哀地低嚎了一阵，带着十来条小豺狗返身欲逃回树林。

赤利欢快地长吠一声，跳下礁石尾追上去，用爪子扑倒这条母豺狗，又用脑袋顶翻那条母豺狗。母豺狗们带着小豺狗惊恐地左躲右逃，赤利飞奔着左截右堵，逼着母豺狗又回到江边。

银盘似的月亮升上了天空。渐渐地，赤利凶猛的攻击变成了亲昵的戏弄，并听任豺狗把大半头马鹿吞咽下去。母豺狗不再拼命逃窜了……

赤利成了这群豺狗的首领，所有的母豺狗和小豺狗都对它俯首帖耳、恭恭敬敬。赤利带着这群豺狗在森林里自由自在地生活着。

但赤利并没有忘记召盘巴，它从不带着豺狗群到芭蕉寨去，尽管它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撵进山林。

赤利遭受召盘巴的毒打，被迫逃进山林，那真是冤枉的。那天召盘巴向野猪瞄准开枪时，脚步一移动，踩在草窠里的三枚蛇蛋上。当时召盘巴全神贯注盯着野猪，哪料得草丛里倏地竖起一条黑褐色的眼镜蛇，它颈部那对白边黑心的眼镜状斑纹迅速膨大，血红的舌须快速吞吐着，嘴里“呼呼”有声，从背后盯着召盘巴裸露的臂膀，眼看就要……

一般来说狗是不敢惹毒蛇的，可是，就在这危急关头，赤利不顾一切地蹿上去，一口咬住眼镜蛇的脖颈。一米多长的蛇身紧紧缠住赤利。正在这时，赤利听到主人大声地呼唤，它哪敢松口，两个动物在草丛里翻来覆去地扭滚着、撕咬着……直到赤利把眼镜蛇的三角形脑袋咬下来之后，才顾不得喘口气，跳出草丛，扑向卡在两根榕树气根间已经血流成河的野猪……

可惜这情景召盘巴没有见到，赤利也无法告诉它的主人。

召盘巴为赤利的不忠伤透了心。他卖掉了火药枪，决心不再狩猎，在家闲了半年。夏末秋初时，为了消闲解闷，他开始给生产队放牧两头黄牛。

开门节（傣族每年七月十五日至十月十四日，为“关门”时间，其间不得恋爱婚娶和举行其他大型娱乐活动，十月十五日开门节过后才恢复）过后不久，那两头黄牛在同一天各生下一头小牛犊。这可喜坏了召盘巴。他晚上睡在牛棚里看守，白天带着牛群寻找新鲜草场。

一天清晨，召盘巴身背一架古老的木弩，让孙子艾苏苏躺在一头母牛背上，赶着牛群到大黑山边缘的野牛凹去放牧。

野牛凹其实是一条狭长的洼地，潮湿温热，遍地长着南苜蓿和红三叶草，开着黄、白、蓝、紫五彩花朵，草叶瓣上都沾着露珠。让牛在这儿饱餐三天，瘦骨嶙峋的老牛也会被嫩草撑肥。

一对小牛犊在草地上欢奔乱跳，一会儿跑到小溪边饮口凉水，一会儿又蹿到母牛腹下用稚嫩的小嘴吮吸乳汁。母牛娴静地伫立着，一面嚼着嫩草，一面还不时伸出舌头在牛犊背上深情地舔着。

召盘巴在溪边的野花丛中采撷了一朵朵雪白的玫瑰、嫩黄的茉莉和金边美人蕉，编成一个花环，套在艾苏苏的脖子上。艾苏苏在溪水清晰的倒影中照见自己变成了神话中的百花王子，高兴极了，爬到一头母牛身上，喝一声“冲啊!”把牛当做战马骑，在草地上驰骋起来，逗得召盘巴哈哈大笑。

那头母牛驮着艾苏苏小跑到狭窄的山岬边，突然“哞”地长叫一声，惊慌地扭转头，拼命朝牛犊奔来。艾苏苏骑在光溜溜的牛背上，没有防备，被颠簸下来，膝盖擦破了，哭嚷着一瘸一拐奔向爷爷。

召盘巴凭几十年的狩猎经验，知道碰上危险了。他抬起鹰隼般的锐眼向山岬望去，只见灌木林里树枝乱晃、枯叶纷落，一会儿蹿出一群豺狗，压了过来。

两头牛犊钻到母牛腹下簌簌发抖，母牛眼里流露出愤怒与惊骇的光。召盘巴解下木弩，在一头母牛屁股上抽了一下，喝道：“蠢货，快跑！”两条母牛鼻子里哼了一声，撒开四蹄，向芭蕉寨方向逃去。但来不及了，豺狗分作两路，蹿到牛群面前，挡住了去路。牛群只得又回到召盘巴身边，求援似的望着他。

召盘巴把艾苏苏揽进怀里，冷静地观察了一下。大小豺狗共有二十来条，都饿瘪了肚子。他知道，饥饿的豺狗比老虎更难对付。他懊悔把火药枪卖掉了，不然的话，火药枪巨大的爆炸声也许会把豺狗吓退，起码也能给寨子里的乡亲报个信。现在他身边只有十来支楠竹箭和一小筒见血封喉汁（见血封喉，一种剧毒树木，树汁进入动物体内就会致死，西双版纳猎人都用它涂在箭头上打野兽，所以也叫“箭毒木”），肯定寡不敌众。

情形确实危急，但召盘巴毕竟是个老猎人了，面对危险还能沉住气。他把两头牛犊和艾苏苏拉到中间，自己和两头母牛面对豺狗，组成一个三角形的护卫圈。两头母牛鼻子里喷着粗气，低着头摇晃着两支又短又细的牛角，准备与豺狗拼死一搏。

召盘巴拉满弩弦，把一支锋利的楠竹箭在见血封喉汁里浸了浸，扣进弩槽，在跃跃欲试的豺狗中间寻找带头的公豺狗。但他惊奇地发现，这群豺狗中除了小豺狗外，都是清一色的母豺狗，壮年的公豺狗一条也没有。

这时，豺狗已把召盘巴和牛群团团包围住，嚎叫着一步一步逼近来。一条半大的公豺狗大约是想卖弄自己的本领，首先冲将上来，在两头母牛面前蹿来蹿去，想觑个空隙钻进护卫圈拖走牛犊。两头母牛瞪着血红的眼睛，严密地防卫着。

召盘巴眯着眼，端起木弩，瞄准那条狂妄的半大公豺狗，轻扣扳机，“噗”的一声，利箭扎进它的眼窝。它惨叫一声，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四脚朝天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豺狗群骚动了一下，蹿出四条母豺狗和五条小豺狗，一拥而上，扑向召盘巴。召盘巴不慌不忙，迅速将五支箭镞蘸一下毒汁，一支支发射出去。四条母豺狗和一条小豺狗都中箭身亡，剩下的四条小豺狗夹着尾巴逃回豺狗群。

豺狗虽然被打死了三分之一，却仍不肯退缩。召盘巴箭囊里只剩下最后四支楠木箭了。必须赶快设法杀开一条血路，不然箭用完了，就会束手待毙。召盘巴把艾苏苏背在身上，用藤子捆紧，让两头母牛左右夹住两头牛犊，跟在自己身后，向芭蕉寨跑去。

五六条豺狗一字儿排开，拦在路上，龇牙咧嘴咆哮着。召盘巴大步流星迎上去，“嗖嗖”两箭射死两条。其他豺狗见到同伴临死时的痛苦挣扎，畏缩了，向路边躲藏。召盘巴趁机冲出包围圈。

他朝寨子跑了一小截，回头一望，糟糕，两头母牛和两头牛犊并没有跟着他逃出来。豺狗放走他后，把牛群堵住了。十多条豺狗一起疯狂地扑上去撕咬，两头母牛把脑袋紧贴草地，翘起那对可怜的牛角去挑豺狗，保护着牛犊。豺狗异常敏捷，躲过牛角，扑到母牛笨重的身体上，残忍地咬着。两头母牛脊背上都被咬开了几个口子，鲜血淋漓，仍然不肯退让，拼命抵挡着。

召盘巴气得七窍生烟。牛是集体财产，岂容野兽糟蹋。再说自己威震山林几十年，打死过的老虎、豹子、野猪数也数不清，最后竟让豺狗在自己眼前把牛吞吃掉，他就是躺进棺材也咽不下这口气的。想到这里，召盘巴怒吼一声，拉弦搭箭，奔回来，对准扑到牛身上的两条豺狗“嗖嗖”就是两箭。两头母牛趁着豺狗慌乱之际，用头轻轻抵住牛犊屁股，退到召盘巴身边。

艾苏苏在召盘巴背上举着小拳头对着豺狗嚷道：“坏蛋，叫爷爷把你们通通打死！”

豺狗似乎并不怕威胁。由于同伙惨死一半，它们变得谨慎了，把召盘巴和牛群团团包围后，并不立即扑上来，只是在二十步之外愤怒地嚎叫着。

召盘巴的箭囊已经空了。唉，要是还有十支箭，明天光剥豺狗皮送到县城土特产收购站去，也能换回三五支乌黑锃亮的火药枪来。

过了一会儿，豺狗又聚拢来，有几条蹿到召盘巴面前挑逗着，试探着。召盘巴拉满弦，装作瞄准的样子，“噗”的一声虚发一箭。豺狗听到这熟悉的致命的声音，吓得退了回去。

不到一袋烟工夫，豺狗又卷土重来。召盘巴又虚发一箭，豺狗又退了回去。如此重复了四次。

有一条秃尾巴豺狗大约是看出了召盘巴在唱“空城计”，第五次时其他豺狗退缩了，它不退缩，龇着尖利的犬牙瞪着召盘巴，突然闷声不响地扑上来，前爪想搭在召盘巴双肩上，好咬喉管。召盘巴早有防备，一闪身，拎起那架用紫檀木做的弩，用尽生平力气，狠狠朝秃尾巴豺狗的脑袋上砸去，“噗”的一声，白花花的脑浆和污黑的血流了一地，秃尾巴豺狗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遗憾的是，召盘巴用力过猛，结实的木弩断成三截。他现在真的是赤手空拳了。

豺狗被震慑了，不敢再扑上来。一条母豺狗带头长嚎起来，其他豺狗也跟着嚎叫。这嚎叫声很怪，像鲁莽大汉在号啕大哭，嘶哑而又尖厉，持续不断，震动山坳，连听惯了虎啸豹吼的召盘巴也不禁毛骨悚然。两头牛犊吓得跪倒在地，艾苏苏也吓哭了。

随着嚎叫声，一里外半坡上一个被草木深掩的山岫里稀里哗啦一阵响，蹿出一条黑影，飞奔而来，一直冲到离召盘巴不远的地方，突然站住不动了。

来者似曾相识，外形不像是豺狗，倒像是威猛的猎犬。

召盘巴揉揉眼睛，仔细瞧着跟前那条高大的狗，金黄色的毛色间有两条对称的浅黑花纹。果然是它，是逃跑了大半年的赤利。

召盘巴火冒三丈。这忘恩负义的畜生，竟敢唆使豺狗来伤害主人！要是手中还有一支毒箭，他一定要射穿赤利的心脏。现在自己手无寸铁，怎敌得过比老虎还凶猛的赤利呢？自己一把老骨头，黄土盖脸也不足惜，可怜宝贝孙子和集体的牛都要遭害，而且要死在自己曾经精心喂养过的猎狗口中，这将成为一桩悲惨的耻闻，流传九十九代子孙！老猎人的脸一会儿变成酱紫色，一会儿变成土灰色。

艾苏苏在爷爷的背上也认出了赤利。面对这凶猛的猎狗，他不觉得惊骇，却高兴地嚷道：“赤利，快咬豺狗，快咬！”

召盘巴偏过脸，对着艾苏苏大叫一声：“住口!”然后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赤利厉声骂道：“天杀地剐的畜生，你是恶狼投的胎、魔鬼变的魂，总有一天会成为猎人锅里的肉！”

赤利把尾巴朝艾苏苏轻轻摇动，并伸出舌头磨磨牙齿。召盘巴觉得赤利是在残忍地嘲弄自己，他忍不住战栗了一阵，突然觉得像踩着白云一样，浑身轻飘飘软绵绵的。他老了，精疲力竭了，只想少受点临死前精神上的折磨。他索性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对赤利说：“要咬你就赶快咬断我的脖子吧。”他合上眼皮，两行老泪从眼角溢出来。

可是等了半晌，还听不到动静。召盘巴感到奇怪，睁眼一看，赤利还站在跟前摇晃着尾巴。豺狗们等得不耐烦了，一条条嚎叫起来。

赤利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十二条豺狗分作两路纵队逼向召盘巴。

突然，赤利瞪着豺狗，“汪汪汪”叫了三声。豺狗像触了电似的，站住不动了，一齐畏惧而又愤怒地望着赤利。

赤利冲向通往芭蕉寨的小路，驱开扼守在那儿的三条小豺狗，然后奔向召盘巴面前，咬住他的衣襟，使劲拖向“缺口”。

召盘巴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三条母豺狗嗅嗅同伙尸体的腥味，突然发疯似的嚎叫起来，率领九条小豺狗一起扑向召盘巴和牛群。

赤利对着豺狗愤怒地咆哮着，但无济于事，于是它四肢腾空，像刚离弦的箭一样，东撞西突，用脑袋顶翻一条条张牙舞爪的豺狗。

三条母豺狗绝望地围着赤利撕咬，其余九条小豺狗也丢下召盘巴和牛群，转而扑向赤利。

赤利一下子咬死了六条小豺狗和一条母豺狗，但不幸的是，剩下的两条母豺狗咬住了赤利两条后腿，死不松口。赤利前爪屈跪着，动弹不了，三条小豺狗趁机扑到它身上乱啃乱咬。

赤利狂叫一声，突然头一仰，腰一挺，前肢腾空而起，三条小豺狗被甩在地上，赤利两只前爪分别压住左右两条小豺狗，同时一口把中间那条小豺狗的一条后腿连皮带骨咬了下来，接着又把压在前爪下的两条小豺狗咬穿了肚子。三条小豺狗惨叫着，拖着血淋淋的身体逃进了草丛。

但是，赤利身上也被咬开了几个口子，鲜血直流。特别是那两条咬住它后腿的母豺狗，锋利的牙齿已在“咯咯咯”地啃它雪白的骨头了。赤利转不过身来，也没有力气再蹦跳，只得卧在地上，望着召盘巴“汪汪汪”急促地叫个不停，希望旧日的主人赶快离开。

召盘巴一看只剩下最后两条母豺狗了，勇气又回来了。他爬起来奔过去，猛地拎起左边那条母豺狗的两条后腿，甩到半空，画了个弧形，狠狠砸在石头上，母豺狗一下子昏死过去。

右边那条母豺狗立即放开赤利，猛地蹿上召盘巴肩膀。召盘巴没防备，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母豺狗张开血口，恶狠狠地朝他的喉结咬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赤利拖着已露出骨头的后腿，用它平生最大的力气扑向母豺狗，紧紧咬住它的脖子……

等召盘巴把它们分开时，母豺狗已经死了，赤利也软软地躺在那里，气息奄奄。艾苏苏哭着把爷爷给他做的那个花环戴在赤利的脖子上，又脱下衫褂，帮爷爷给赤利包扎腿上的伤口。

太阳当顶了，雾霭散尽了，召盘巴赶着受了伤的牛，领着艾苏苏，搂抱着昏迷中的赤利，疲惫地往芭蕉寨一步一步地走去。

一路上，艾苏苏一直深情地呼唤：“赤利！赤利！”在召盘巴的眼前，总晃动着泼水节那天槟榔树下的那一幕，老泪从他的眼角里滚落下来。

藏獒渡魂

一

我的藏族向导强巴从山寨牵来一条藏獒，用细铁链拴在帐篷外的木桩上。这狗浑身漆黑，嘴吻、耳廓、尾尖和四爪呈金黄色，皮毛油光闪亮，就像涂了一层彩釉；满口尖利的犬牙，一双狗眼炯炯有神；脖颈粗壮，胸脯厚硕，腿部凸起一块块腱子肉；高大威猛，足有小牛犊这般大，真不愧是世界闻名的狗中极品。

见我靠近，它眼里射出一股凶光，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嚎，凶猛地扑蹿过来，把细铁链扯得哗哗响。强巴赶紧捡起一根树枝，一面粗声粗气地呵斥，一面夹头夹脑地抽打。

要是普通土狗，遭主人这般训斥，早就收敛威风夹紧尾巴哀哀求饶了，可这家伙丝毫没有流露出畏惧神情，面对呼呼抽打过来的树枝，不仅不躲闪，反而张开嘴一口咬住树枝，嘴角恶狠狠地发出咆哮声，似乎在说：你再打我的话，休怪我不客气，我连你也一块咬了！

桀骜不驯，简直就像是没有教养的野狗。我赶紧钻进帐篷抓了两块中午吃剩的炸猪排，扔到它面前。它确实是饿了，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食物上，大口嚼咬起来。这家伙的牙齿就像钢刀，毫不费力就把坚硬的骨头嚼得粉碎，连肉带骨头通通吞进肚去。

不管怎么说，剑拔弩张的人狗纠纷总算平息下来了。“它叫曼晃，是条渡了几次魂都渡失败的野魂犬，咬死过三只羊羔。”强巴不无忧虑地说，“但愿它不会给你捅娄子惹麻烦。”

我听说过藏族地区关于藏獒渡魂的习俗。藏獒是青藏高原特有的大型猛犬，敢只身与狼群周旋，两条藏獒联手可猎杀成年山豹，是世界闻名的优秀猎狗。在藏族的传说里，藏獒是天上一位战神因噬杀成性触犯天条而被贬到人间来的，所以藏獒性情暴戾残忍，身上有一股浓重的杀气，必须在其出生满七七四十九天时，将其与一只还在吃奶的羊羔同栏圈养。羊是温柔娴静平和顺从的动物，四十九天大的藏獒正是生理和心理发育成熟时段，让这个时期的藏獒与羊羔共同生活，目的就是要冶炼性情，减弱杀气，用温婉的羊性冲淡藏獒身上那太过血腥的兽性。这就是所谓的藏獒渡魂。经过七七四十九天，要是藏獒与羊羔和睦相处，就算渡魂成功，被称为家魂犬。

渡魂成功的藏獒，既保留勇猛强悍的秉性，却又具备顺从忍耐的美德，既可调教为忠于职守的牧羊犬，亦可训练成叱咤风云的狩猎犬。

并非所有的藏獒都能经受渡魂考验成为家魂犬。事实上只有百分之五十的藏獒能渡魂成功，一半左右的藏獒都过不了渡魂这一关。有的与羊羔同栏圈养后，就像水火不能相容，没日没夜地朝羊羔狂吠乱嚎，根本安静不下来。更有甚者，还会在栏圈里活活将羊羔咬死。这当然是渡魂失败，即所谓的野魂犬。

渡魂失败的藏獒，脾气暴躁，很难进行调教，不仅会伤害牛羊猪马等家畜，有的甚至会伤及豢养它的主人。

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有人把两条渡魂失败的野魂犬弄去做牧羊犬，结果它们将羊群挟持到深山老林，就好像这群羊是它们的私有财产，是它们活动的肉食仓库，隔几天就宰杀一只羊来吃。等到这两条藏獒的主人找到它们时，六十多只羊吃得只剩下八九只了。

还发生过更让人心惊胆战的事：某山民带着一条野魂藏獒进山打猎，遭遇暴风雪，被困在雪山丫口附近一个山洞里。暴风雪日夜不停，到第三天时，猎人随身携带的干粮都吃光了，陷入饥寒交迫的绝境。野魂犬因饥饿而穷凶极恶，竟然扑咬主人。猎人拔刀殊死抵抗，人与狗搏斗了半个多小时，最后野魂犬倒在血泊中，猎人也被咬得遍体鳞伤。

在当地，渡魂成功的藏獒，身价极高，牙口一岁的家魂犬，可卖到五千元。而渡魂失败的藏獒，却被当做废品处理，品相再上乘的野魂犬，也卖不出价，随便给几十元，主人就会让你牵走，比买一条菜狗也贵不了多少。

我长期在野外从事动物科考工作，观察站的帐篷就设置在荒无人烟的山沟里。这儿离国境线不远，不仅野兽出没，有时还会遇到杀人放火的强盗和走私贩毒的歹徒。

有一次，寒冷的雪夜，一只狗熊为了避寒，竟然翻过篱笆墙钻进帐篷来。我半夜醒来，听到帐篷里有如雷鼾声，好生纳闷，拧亮手电筒一看，一只足有两百公斤的大狗熊正趴在火炉边呼呼大睡呢。

还有一次，也是北风呼啸的冬夜，两名越狱犯悄悄钻进帐篷，把我和强巴的衣裤及干粮席卷而去，扔下两套肮脏的囚衣。

在野外工作，安全确实是个大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养条狗，看家护院，撵山狩猎，跟踪我所感兴趣的野生动物，都能派得上用场。

我在日曲卡雪山从事野外科考工作已近两年，曾先后养过四条狗。第一条是名叫小白的土狗，对我倒是挺忠诚的，整天影子似的粘在我的屁股后面；遗憾的是胆子很小，遇到一只狗獾也不敢追，吓得拼命往我身后躲，把我当做它的盾牌了，养着它纯粹是浪费粮食。第二条是名叫大黄的杂交狼狗，倒是挺勇敢的，面对嘴角翻卷长长獠牙的成年野猪也敢扑咬，但狩猎技巧实在差劲，与野猪交手还不满两个回合，就被野猪一口咬断了脖子。第三条是名叫阿黑的牧羊犬，外表看上去挺不错的，没想到却是一条患有神经质疾病的狗，天一黑就开始吠叫，一只猫头鹰飞过它会嚎叫，老鼠出洞觅食它要嚎叫，树枝被风折断它也要嚎叫，嗓门又大，在帐篷外彻夜吠叫，吵得我根本无法入睡，只有将它淘汰。

我的藏族向导强巴好几次对我说：“你太需要一条藏獒了，哦，藏獒是狗中精英，你一定会感到满意的。”

我当然知道藏獒好。遗憾的是，我是工薪阶层，每个月一千多元的工资刚够养家糊口，科研经费又十分有限，囊中羞涩，根本买不起渡魂成功的家魂藏獒，只有买渡魂失败的野魂藏獒。

才花了区区几十元钱就得到一条品相上乘的藏獒，虽然是条渡魂失败的野魂藏獒，我也挺高兴的。说实话，我对藏獒渡魂的说法并不怎么相信。我觉得所谓渡魂，无非是一种性格筛选，不必太当真了。狗属于肉食动物，凡猛犬都有点残忍，这用不着太过于担忧。

二

藏獒果然不愧是世界闻名的良种狗，比我想象的还要优秀。

用狗的标准来衡量，曼晃的智商可说是出类拔萃。我喂了它两次食，它就认识我这个主人了，一叫它名字，便会兴冲冲地跑到我跟前来。

让我感到吃惊的是，它似乎有察言观色的天赋。仅仅过了三五天，也没有谁刻意教它，它就知道我才是野外观察站这顶帐篷里真正的主人，而把强巴降格为第二主人。我不在场时，它服从强巴指令，如果我在场，它就首先服从我的指令。我做过几次实验，把一串钥匙放在我与强巴中间，然后我和强巴同时发出让它叼取钥匙的指令，任凭强巴怎么横眉竖眼喊破喉咙，它都毫不犹豫地把钥匙叼到我手上来。

最让我满意的是，它在夜里从不胡乱吠叫。猫头鹰捉老鼠时从它头顶掠过，它静静地驻足观望；风吹折树枝掉到它的头上，它也只是闷声不响地跳闪开去。但凡它发出响亮的嚎叫，那一定是有危险逼近了。

有一天晚上，我刚钻进被窝，忽听得曼晃发出猛烈的咆哮。我冲出帐篷一看，篱笆墙外的树林里，有一对兽眼就像绿灯笼一样在黑暗中晃动，凭经验不难判断，来者不善，不是孟加拉虎就是雪豹。强巴朝天放了两枪，这才把危险驱赶走。

还有一次，天刚蒙蒙亮，突然响起曼晃凶猛的吠叫。我和强巴赶紧冲出帐篷，顺着曼晃扑跃的方向望去，乳白色晨雾中，有两个牛高马大的汉子，在狼狈地奔逃。强巴是猎手，视力极佳，看见两个汉子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砍刀。很明显，非匪即盗，不是偷就是抢。要不是曼晃及时报警，后果不堪设想。

“有曼晃在，连刺猬都休想钻进篱笆墙来！”强巴得意地说。

确实如此，自打有了曼晃，野外观察站平安无事，我夜里不再失眠，睡得非常踏实。

不仅如此，曼晃还成了我工作中的得力助手。我去尕玛尔草原考察珍贵的野骆驼，但野骆驼藏匿在灌木丛中，一有风吹草动便逃之夭夭，只能远远地望见它们模糊的背影。我想从正面给它们照几张照片，却忙碌了好几个月也未能如愿。

那天我带着曼晃来到尕玛尔草原中部野骆驼最爱去的盐碱塘，发现好几堆新鲜的骆驼粪。我让曼晃嗅闻野骆驼足迹，然后命令它跟踪追击。它兴奋地跳跃着，朝东南隅一片枫叶烂漫的杂树林飞奔而去。

我一根烟还没抽完，就听见杂树林里响起曼晃响亮的吠叫声，大大小小六匹野骆驼从树丛里仓皇逃出来。曼晃好像知道我的用意，左奔右突，不断修正驱赶方向，把骆驼群往我站立的位置赶来。

我还是头一次近距离正面观察野骆驼，高兴得忘乎所以，举起相机就按快门，按了好几下才发现，相机是空的，还没装胶卷呢!野骆驼已从我面前跑过去了，草地上滚动起一团尘埃。我懊恼极了，恨不得打自己两个大嘴巴。

这时曼晃也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狗舌伸得老长，看得出来已相当累了。我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一面往相机里装胶卷，一面向它发出继续追撵野骆驼的指令。没想到，它毫不犹豫地蹦跳起来，旋风般地朝差不多已逃出一华里外的野骆驼追去。

它的奔跑速度惊人，像贴着草尖在飞，转眼间就追上骆驼群。我在望远镜里看到，它龇牙咧嘴狂嚎，试图拦截野骆驼。但野骆驼仗着“人”多势众，用魁伟的躯体冲撞，继续往前奔驰。曼晃像头发怒的狮子，狂吠一声，高高跃起，照准领头的那匹骆驼头部进行凌厉扑咬，迫使骆驼首领改变方向，骆驼群转了个圆圈又朝我站立的位置奔过来了。我终于完成宿愿，从正面照了许多张清晰的野骆驼照片。

曼晃是条牙口刚满一岁的雌狗，属于花季少女，或者说属于青春美眉。它精力旺盛，我去野外考察，跋山涉水翻山越岭，有时一天要赶五六十里路，它照走不误，从未掉过队。

它似乎天生就是打猎的行家里手，视觉、听觉和嗅觉异常灵敏。我有个科研项目，到密林观察滇金丝猴的家庭形态。但金丝猴胆小机敏，且在茂密的树冠间活动，极难发现它们的踪影。我牵着曼晃来到香格里拉国家森林公园。这里是金丝猴的栖息地，我让曼晃帮忙搜寻。茫茫林海，遮天蔽日的树冠，要找到金丝猴群犹如大海捞针。可它却轻松地完成了任务。它抬起鼻吻嗅闻，仄起耳朵谛听，瞪起眼睛观看，很快就辨别出金丝猴的去向，领着我在密林

中穿行，很容易就找到了在树冠间喧闹腾跳的金丝猴群，使我顺顺利利地完成科考任务。

曼晃身上最突出的优点，就是勇敢。有一次，我带着它到三十多公里外的小镇上去邮寄资料。回来时，半路遇到下冰雹，耽搁了两个多小时，进山时天已暗了下来。走到离野外观察站还有两公里左右时，突然，曼晃全身狗毛竖立，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挺得笔直，朝前方荒草丛中愤怒地咆哮。我警惕地停了下来，捡起两块拳头大的石块，啪啪砸向荒草丛。这叫投石问路。草丛里一响，蹦出两只狼。

这是两只名副其实的大灰狼，皮毛乌灰，眼睛白多黑少，大灰狼兼白眼狼，长长的狼嘴里露出尖利的白牙。在苍茫暮色中，我看见，这两只狼腹部空瘪瘪，肚皮贴到脊梁骨，是标准饿狼。

我的心噗噗乱跳，我晓得，饥饿的狼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不难判断，这两只狼远远看见我和曼晃，就埋伏在荒草丛中，企图对我和曼晃实施突然袭击。幸亏曼晃及时发现，否则后果难以预料。

我的本能反应，就是想逃跑。可我还是克制住了想逃跑的念头。我是动物学家，我清楚地知道，狗仗人势，现在倘若我转身逃跑，曼晃也会斗志涣散跟着我逃跑。而我一旦表现出惧怕的神情，撒腿逃命，只会激起恶狼更强的扑咬欲望和杀戮冲动。在崎岖的山路上我是跑不过狼的，我也跑不过狗。我如果逃跑，用不了几分钟，狼就会从背后把我扑倒。我别无选择，只有站在原地假充好汉，或许还有生的希望。我捡起一根木棍，硬着头皮准备与狼搏斗。

两只大灰狼互相嗥叫数声，仿佛在商量对付我们的策略。过了约几秒钟，两只狼从左右两个方向朝曼晃扑了过来。

要是一般草狗，面对两只穷凶极恶的狼，早就吓得退缩到我身边来了。要真是这样的话，等于将祸水引到我身上。曼晃不愧是狗中豪杰藏獒，面对两只杀气腾腾的狼，毫无惧色，全身狗毛恣张，勇猛地扑了上去。

曼晃身体比狼稍大些，一下就把一只狼扑倒在地。但还不等它张嘴去咬，另一只狼就盖到它身上，在它脊背上咬了一口。狼牙锐利，虽然光线晦暗能见度很低，但相距仅数米，我看得还是很清楚，曼晃背脊上立刻皮开肉绽。那只咬它的狼满嘴都是狗毛。曼晃跳起来反击，与两只狼扭打成一团。

我不敢过去参战，唯恐混乱中被狼咬一口，只能挥舞木棍高声呐喊，用呐喊声来声援曼晃。狗咬狼，狼咬狗，双方都挂彩受伤。曼晃毕竟独狗难斗双狼，略处下风。

突然，两只狼肩并肩齐声嗥叫，它们四膝微屈，尾巴平举，颈毛恣张，龇牙咧嘴，身体前后耸动着，摆出一副跃跃欲扑的架势。曼晃也嚎叫着准备应战。

可两只狼并没有扑上去，而是引而不发，长时间威胁嗥叫。我明白，这是狼的一种恫吓战术。狼是狡猾的食肉猛兽，遇到难以对付的猎物，就会采取恫吓战术。

我曾在日曲卡雪山脚下亲眼目睹这样一件事：也是一对夫妻狼，追逐一头带着三只小猪崽的母野猪。夫妻狼当然格外青睐这三只细皮嫩肉的猪崽子，但母野猪也不是那么好惹的，猪皮厚韧且滚泥塘时涂了满身黏土，就像穿了一层铠甲，一口结实的牙齿能啃断树根，狼若不小心被母野猪咬着，也会筋断骨裂遭受重创的。出于护犊的本能，母野猪紧紧护卫三只猪崽子，大有粉身碎骨誓死捍卫的决心。

夫妻狼与母野猪搏杀了两三个回合，突然就停止攻击。两只狼在母野猪面前摆出跃跃欲扑的架势，瞪起凶恶的狼眼，伸出血红的狼舌，磨砺尖利的狼牙，发出穷凶极恶的嗥叫，用武力进行威逼，肆意制造恐怖氛围。对母野猪来说，这比狼牙狼爪来直接扑咬产生的心理压力更大。几分钟后，母野猪眼睛里流露出惊恐不安的神情，意志崩溃，哀嚎一声转身逃命，那三只猪崽子就成了夫妻狼的腹中餐。

不战而曲人之兵为上策。同样的道理，对狼来说，不战而获得美味猎物为上策。

我有一种感觉，眼前这两只狼也是在采用同样的恫吓手段。它们虽然占了数量上的优势，但不愿冒受伤的危险与曼晃搏斗，它们想把曼晃吓唬走，然后轻轻松松把我做成人肉宴席。我背脊嗖嗖冒冷气，要是曼晃真的意志崩溃，夹着尾巴逃之夭夭，我将死无葬身之地。

曼晃与两只狼对峙着，它脖颈和腿弯都被狼爪划破了，好几处挂彩，身上血迹斑斑。身体的伤痛，是有可能摧毁斗志的啊。可它仍毫无畏惧，嚎叫声猛烈而响亮，那根象征着斗志的狗尾巴旗杆般挺立，显示一息尚存决不屈服的决心。不仅如此，它还主动朝两只狼扑咬，狗牙和狼牙互相叩碰，发出咔咔嗒嗒的声响。两只狼恫吓战术失灵，不得已只能再次与曼晃扭打厮杀。

我已从最初的极度恐惧中渐渐回过神来。我想，眼前这场犬狼大战，直接关系到我的安危，我也不能太袖手旁观了。万一曼晃不幸被两只恶狼咬翻，我恐怕也难以从狼牙下逃生。

我不敢与狼摆开架势正面交锋，但打冷拳踢冷脚劈冷棍的魄力还是有的。我壮起胆子，抡起棍子靠近正在鏖战的狼，冷不防一棍砸在一只狼的屁股上。那狼突然背后受到袭击，分了神，蚂蚱似的惊跳起来，并在空中做出一个旋转动作，恶狠狠地朝我咬来。我没料到狼能在瞬间完成如此高难度的杂技动作，有点猝不及防，还没等我举起棍子抵挡，那狼嘴已刺到我胸口，瞄准我颈窝咬了下来。我与那只狼脸对着脸，我闻到了狼嘴里那股刺鼻的腥味。我想往后躲闪，但身体因恐怖而变得僵硬，像个木头人一样不会动弹了。

狼牙快触碰到我的喉结了，可突然间，那只狼脑袋往后仰，挤眉弄眼好像挺难受的样子，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嗥，掉到地上去了。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曼晃从背后咬住了狼尾巴，像拔河比赛似的把那只狼从我面前拔走了。另一只狼，看到同伴遭难，紧急出手救援，飞扑过来，跳到曼晃身上，张嘴朝狗头噬咬。曼晃虽然遭受致命攻击，疼得身体剧烈颤抖，却咬紧牙关不松口。

咔嚓，狼尾发出断裂的声响，狼痛得在地上打滚。我清醒过来，左劈右甩挥舞木棍冲上去。那只骑在曼晃背上的狼一看情形不妙，三十六计走为上，一溜烟似的逃走了。那只尾巴被咬伤的狼见大势已去，只好夹起还在滴血的尾巴，灰溜溜落荒而逃。

曼晃吐掉那截狼尾，朝远去的狼影大声吠叫，显得英姿飒爽。

回到野外观察站，我查验曼晃的伤势，它身上有九处负伤，虽然都不是致命伤，但却流了很多血，可它仍这么顽强地与狼搏杀，绝对称得上是狗类中的英雄。

可惜，它不像其他家犬，会向主人撒娇献媚。它从不钻到我的怀里来舔我的脸，即使分别几天再突然重逢相见，它也不会激动得跳到我身上来亲吻。它能蹲在我身旁静静地躺一会儿，就算是对我最友好的表示了。

更别扭的是，它不会摇尾巴。不不，它不是不会摇尾巴，而是不会像其他家犬那样将尾巴摇得像朵花，用摇尾巴这种美妙的形式表达对主人的顺从与热爱。在我面前它那尾巴就像条冻僵的蛇，或者翘起或者垂落，硬邦邦地挥甩，从来不会大幅度全方位地摇转。它属于渡魂失败的野魂藏獒，强巴说，所有的野魂犬尾巴都像冻僵的蛇。

三

我很快领教了什么叫野魂犬。勇敢与野蛮，本来应该是两种不同质地的品行，却在曼晃身上奇怪地重叠在一起。

有一次，一位淘金女抱着一个婴儿路过野外考察站。那天我恰巧在帐篷里，淘金女便向我讨碗水喝。在荒山野岭赶路，遇到有人烟的地方歇个脚喝碗水解解乏，这是很平常的事。我热情地把淘金女引到帐篷里去。没想到，淘金女前脚刚跨进篱笆墙，用细铁链拴在木桩上的曼晃便狗眼放出绿光，龇牙咧嘴，从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吼声。

我呵斥道：“没规矩，不准乱叫!”可它对我的训斥置若罔闻，仍呜呜发出一阵阵让人心惊肉跳的低嚎。

淘金女大概是担心狗叫声会吓醒怀里正在熟睡的孩子，路过那根拴狗的木桩时，朝曼晃呸地啐了一口，还跺了跺脚做出一个吓唬的动作。这一来，就像火星点燃了爆竹一样，曼晃爆发出一串猛烈的吠叫，就好像一头发怒的野兽，拼命朝前扑蹿。随着它的扑蹿动作，铁链就像绞索一样卡紧它的脖颈，吠叫声变得断断续续，狗眼鼓得就像金鱼眼，颈毛也被铁链扯得一绺绺脱落，可它好像不知道疼，仍不停地扑蹿嚎叫。瞧它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要不是细铁链拉住它的脖子，它一定会扑到淘金女身上狂撕烂咬的。

“这狗，比山豹还恶，瞧这双狗眼，毒毒的，冷冷的，长着一副蛇蝎心肠哩。”淘金女嘟囔着，主动退却两步，闪到我身后，往帐篷走去。

她的脚还没迈进帐篷，只听得哗啦一声响，那根碗口粗的木桩被拉倒了！

这根红椿木桩是我亲手竖的，埋进土里起码半米深，我相信即使拴一匹烈马也能拴得稳，竟然被拖倒了，可见曼晃发怒时的爆发力有多么吓人。

这家伙，拖着那根沉重的木桩，恶魔般地朝淘金女扑过去。淘金女吓得面如土色，紧紧抱住怀里的婴儿，退到篱笆墙边，号啕大哭起来。

我担心它咬伤淘金女，更害怕它伤害淘金女怀里的婴儿。我养的狗弄出人命来，我脱不了干系，肯定会官司缠身的啊。我赶紧冲过去拽住铁链子，然后一屁股坐在横倒的木桩上。我的身体再加上木桩，好不容易才制止住曼晃。

“快跑，我快拉不住它了!”我焦急地叫道。淘金女如梦初醒，抱着婴儿夺门而出。曼晃仍不依不饶，冲着淘金女狂吠乱嚎。淘金女消失在小路尽头的树林里，它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充满歉意，人家不过是来讨杯水喝，结果水没有喝到，反而吓出一身冷汗，这也实在太对不起那位淘金女了。

平时我带着曼晃去野外观察动物，这家伙的表现也经常让我感到不自在。它好像对猎杀特别情有独钟，一看到穴兔、岩羊、野猪等中小型食草兽，便会两眼放光，馋涎欲滴，显得特别贪婪。

有一种理论认为，食肉兽之所以猎杀，是为了生存需要。再凶猛的食肉兽一旦填饱肚子，就不再有杀戮冲动。我觉得这个理论用到曼晃身上，肯定是行不通的。有许多次，我有意用新鲜牛肉把它喂饱，吃得它腹部鼓得像吞了只香柚，肚子空间有限，根本就塞不进去东西了。可我带它来到纳壶河边，隔着河望见对岸有一只斑羚在吃草，它眼里又迸溅出一片可怕的寒光，摆出跃跃欲扑的架势。要不是我拉住细铁链不放，它绝对会泅水过河去追捕那只斑羚的。

阳春三月，桃红柳绿，正是疣鼻天鹅的孵蛋季节。疣鼻天鹅是一种珍贵游禽，秋天到南方去越冬，春天飞回尕玛尔草原来繁衍后代。省动物研究所交给我一个任务，就是要查清疣鼻天鹅的数量。

这是一项枯燥乏味又很辛苦的工作，每天都要跑到沼泽地去，先将疣鼻天鹅栖息地划分为若干个区域，然后一个区域一个区域进行清点。曼晃无事可做，就在我附近东游西逛。

那天，我正踩着齐膝深的湖水用望远镜观察一个天鹅家庭，突然传来野猪呼天抢地的嚎叫声。我扭头一看，平坦的滩涂上，曼晃正在追逐一只半大的小野猪。这只倒霉的小野猪一条前腿已被曼晃咬断，膝盖弯曲得像折断的芦苇穗，瘸瘸拐拐地奔逃。

这并没什么稀奇的，我在埋头工作，曼晃闲得无聊，去捕捉小野猪，是很正常的事。让我觉得愕然的是，曼晃并没有摆开食肉兽凶猛的捕食架势。换句话说，曼晃像玩游戏似的轻松自在，既没有怒目嚎叫，也没有凶相毕露，而是迈着悠闲的步伐，跟随在小野猪身后。我看见，它伸出长长的狗舌，去舔小野猪那条受伤的腿。受伤的小野猪跑不快，想躲也躲不开。每当血红的狗舌舔到小野猪被咬瘸的腿时，小野猪便发出惊骇的嚎叫。于是，曼晃狗脸上便浮现出一丝狞笑。

跑了几圈后，小野猪筋疲力尽，嘴角吐着白沫，瘫倒在地上。曼晃也蜷起身体侧躺在小野猪身旁，狗爪将小野猪搂进怀来，狗眼半睁半闭似乎进入甜美的梦乡，好像小野猪不是它正在虐杀的猎物，而是它钟爱的小宝贝。

小野猪当然受不了这种血淋淋的“慈爱”。躺在恶狗的怀里，比躺在火坑里更为恐怖。它喘息了一会儿，缓过点劲来，便又奋力爬出狗的怀抱，哀哀嚎叫着趔趔趄趄奔逃。曼晃似乎没听见小野猪逃跑，仍惬意地睡着，还伸了个懒腰呢。

小野猪逃出滩涂，钻进岸边一片芦苇丛，嚎叫声渐渐远去。这时，曼晃突然跳起来，原地转圈，好像为小野猪的丢失急得团团转。它在地上嗅闻一阵，箭一般追赶上去，冲进那片芦苇丛，很快就叼着一条猪腿强行把小野猪拉回滩涂来。它似乎很不满意小野猪从它身边溜走，好像要惩罚小野猪的淘气行为，咔嚓一口，把一只猪耳朵给咬了下来。小野猪喊爹哭娘，发出惨烈的嚎叫声。曼晃却又侧躺下来，狗头枕着臂弯，安然入睡。小野猪悲痛的叫声对曼晃来说，好似一支优美的催眠曲。

小野猪半只猪头都是血，当然念念不忘逃跑，喘息几秒钟，又哀嚎着从曼晃身旁逃开去。曼晃故伎重演，又好像睡着了似的任凭小野猪逃远，等到小野猪使出吃奶的劲逃出开阔的滩涂后，它又冲过去将小野猪“捉拿归案”。

每一次将逃亡的小野猪抓回来，它都要在小野猪身上狠狠咬一口。

很快，可怜的小野猪尾巴被咬掉了，猪鼻被咬破了，屁股被咬烂了，猪脚也被啃没了，遍体鳞伤，浑身是血，就像在遭受凌迟的酷刑。

我深深皱起了眉头，恶心得想呕吐。我是动物学家，我当然晓得，在自然界，恃强凌弱比比皆是，血腥残忍随处可见。譬如猫科动物，母虎、母豹或母猫什么的，当幼崽长到一定年龄时，它们会逮只活的羊羔、仔兔或田鼠什么的回来，就好像带有趣的新玩具回家，让自己的宝贝幼崽尽情玩耍，在游戏中学习狩猎技巧。

这当然也很残忍，充当玩具的羊羔、仔兔或田鼠什么的，往往也是在遭受百般凌辱后悲惨地死去。但我觉得，同样是将弱小的猎物凌迟处死，性质却是完全不同的。母虎、母豹或母猫什么的，出于为培养后代健全体魄这样一种功利目的，把弱小猎物供给自己的宝贝幼崽玩耍，虽然也是血腥的虐杀，但损“人”利己，调动一切手段为自己的后代谋求生存利益，这样做还是可以理解的。

而曼晃就不同了，曼晃已是成年藏獒，狩猎技艺娴熟，不必再在小野猪身上锻炼打猎技巧。进行这种凌迟式的血腥游戏，无谓地延长猎物死亡的痛苦，损“人”不利己，根本就没有丝毫生存利益可言。

我从事野外动物考察工作已有十多个年头，曾与众多食肉猛兽打过交道，即使是有森林魔鬼之称的狼獾，也不会这般兴趣盎然地折磨所捕获的猎物。我无法理解曼晃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有一种解释，这是一条心理变态的蛇蝎心肠的狗，蔑视生命，有屠夫般的嗜好，喜欢欣赏弱者在被剥夺生命时的恐惧与战栗，喜欢享受血腥的屠杀所带来的刺激和快感。

只有最恶毒的魔鬼，才会把玩弄和凌辱生命当做一种娱乐和消遣。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从沼泽地爬上滩涂，走到曼晃跟前，严厉地呵斥道：“你也玩得太过分了，要么一口咬杀小野猪，要么放掉小野猪，不能再这么胡闹下去了！”

曼晃当然听不懂我的话，但它是条智商很高的狗，肯定从我严厉的语调和愤怒的神态中读懂了我的心声。我知道它不会心甘情愿服从我的指令，但我想，我是它的主人，它即使心里不乐意，也会出于狗对主人的忠诚，而屈从于我，放弃这残忍的死亡游戏。

可我想错了。它好像耳朵聋了，对我的呵斥置若罔闻，仍我行我素地肆意虐待满身是血的小野猪。

我火了，抡起望远镜上的皮带，在曼晃脑壳上不轻不重抽了两下，然后，用脚将嚎叫不止的小野猪从曼晃怀里钩出来。让可怜的小野猪逃生去吧，这魔鬼游戏该结束了。

曼晃倏地蹦跳起来，想要去追赶渐渐逃远的小野猪。我一个箭步跨到它面前，拦住它的去路，指着它的鼻梁呵斥：“你听到没有？停止胡闹！”

它左蹿右跳，想绕过我去追赶小野猪。我左右跑动着，像堵活动的墙，阻止它作恶。它突然停止蹿跳，定定地看着我，喉咙深处呼噜呼噜发出刻毒的诅咒。它的唇须凶狠地竖直，狗嘴张开，露出被血染红的尖利犬牙，狗舌舔磨犬牙，做出一种残暴的姿势来。

我盯着它的眼睛，那狗眼冷冰冰的，就像冰霜一样泛动着冷酷无情的光。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仿佛不是面对着自己豢养的狗，而是面对着一匹嗜血成性的饿狼。一股冷气顺着我的脊梁往上蹿，我心里发毛。

曼晃一步步朝我逼近，突然做了个让我目瞪口呆的动作，用嘴从地上叼起一块手掌大的鹅卵石来，狗牙做出噬咬动作，咔嚓咔嚓，坚硬的鹅卵石竟然被它咬碎了。我明白，这家伙是在用暴力向我示威，意思很明显，要我让开路，不然的话就对我不客气了！

突然，我想起强巴曾经告诉我的，某只渡魂失败的藏獒，与主人一起被暴风雪困在山洞里，它因饥饿而萌生杀心，竟然向主人扑咬。我心虚了，要是我继续阻拦曼晃去残害小野猪的话，谁也无法保证这畜生就不会对我下毒手。它要是真的对我行凶，强巴不在我身边，在这荒山野岭里，我孤身一人，手无寸铁，如何是好？

毫无疑问，我若与曼晃搏杀，我赢的概率极小。小野猪与我非亲非故，我犯不着为它去担风险。我只好后退一步，缩到一边去，让出路来。

我为我的胆怯感到羞愧，也为曼晃的霸道而愤懑。曼晃昂首阔步从我身边穿过，直奔岸边的灌木丛。不一会儿，就又叼着半死不活的小野猪回到滩涂，继续它那残忍的凌迟游戏。我没胆量制止，只有听任它胡闹。

小野猪四条腿都被锐利的犬牙咬断了，猪耳、猪鼻和猪嘴被啃掉了，肚皮也被咬出一个洞，漏出一大坨猪肠子，浑身上下都是血，惨不忍睹。小野猪奄奄一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曼晃仍舍不得放弃这场恐怖游戏，侧躺着将小野猪搂进怀，伸出舌头“慈爱”地舔吻小野猪的身体。

嗜血成性，令人发指！半个多小时后，小野猪在极度的恐惧中，被折磨致死。这件事给我留下的印象太强烈了，好几次做恶梦都梦见浑身是血的小野猪。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养着曼晃，就等于在自己身边置放了一颗定时炸弹，日夜担惊受怕。的确，它高大威猛，是优秀的狩猎犬，是我从事野外考察很得力的助手。可是，它的凶残狠毒，常常令我不寒而栗。我的事业固然重要，但我的生命更加可贵。再三权衡利弊后，我决定把曼晃处理掉。

我对强巴说：“你把它牵走吧。它太残忍，我不想再见到它了。”

“那好吧。”强巴说，“养一条渡魂失败的藏獒，是太危险了。下个星期天，我要回寨子拉粮食，顺便把它牵走。看来只有送它到动物园去，让它一辈子关在铁笼子里。”

四

就在要把曼晃牵走的前一天，也就是星期六的下午，发生了一件料想不到的事，改变了曼晃的命运。

这天早晨，我带着曼晃前往日曲卡山麓，在悬崖峭壁间寻找金雕窝巢。

金雕是一种大型猛禽，有天之骄子的美誉，数量十分稀少，很有研究价值。动物研究所给我一个任务———拍摄一组金雕生活照片。运气欠佳，我在悬崖上像猿猴似的爬了半天，连金雕的影子也没见到。我很失望，骑在一棵歪脖子小松树上憩息。

就在这时，突然，我左侧山岩上传来咩咩的羊叫声，叫得很凄凉，叫得很恐怖。我举起望远镜望去，在一座蛤蟆状岩上，站着一只红崖羊，正钩紧脖子摆出一副角斗的姿态，神态异常紧张。我将望远镜往下移，立刻就看见岩前有一只灰白相间的雪豹，正张牙舞爪跃跃欲扑。

我充满疑惑，心里闪起一串问号。红崖羊是雪豹的传统美食，雪豹最喜欢捕猎红崖羊，那是没有疑问的。问题是，红崖羊生性懦弱，通常情况下，只要远远望见雪豹的影子，就会闻风而逃。

红崖羊顾名思义，就是一种皮毛褐红生活在悬崖峭壁上的羊。红崖羊的蹄子与其他羊的蹄子不同，其他羊的蹄子为坚硬角质，而红崖羊的蹄子长有一层耐磨的胶质，柔软而有弹性，且两根蹄指间的凹部较深，能增加与地面的摩擦力，特别适应在陡峭的山崖上行走攀登。红崖羊最大的本领，就是在绝壁上行走如飞，以躲避各种喜食羊肉的敌害。

雪豹虽然有雪山霸主的称号，也善于在悬崖峭壁间行猎，但若论攀岩的本领，并不比红崖羊高明，所以，雪豹虽然面对红崖羊馋涎欲滴，却很难如愿以偿吃到红崖羊。据统计，健康的成年雪豹捕捉健康的成年红崖羊，成功的概率仅为百分之五。

出现在我视界内的那只红崖羊，皮毛鲜亮，四肢健全，咩叫声十分响亮，一看就知道是健康的成年红崖羊。它所处的位置，绝壁间石缝石沟纵横交错，对红崖羊来说是极有利的逃生地形。客观地说，这只红崖羊是遭遇险境而非绝境，只要立即扬蹄腾跳，是完全有可能化险为夷的。可它为什么见到雪豹不赶紧逃命，还要伸展头顶的犄角摆开角斗的架势来？羊与豹斗，鸡蛋砸石头，这也太不自量力了啊。

我正在纳闷，跟在我身后的曼晃也发现岩上的红崖羊了，兴奋地吠叫起来。我想阻拦，但它根本就不听我的，仍杀气腾腾地扑蹿上去。

雪豹与藏獒，从两个角度，试图登上红崖羊所在的那座蛤蟆状岩。

一只张牙舞爪的雪豹，再加上一条穷凶极恶的藏獒，那只红崖羊即使有三头六臂也难以逃脱被撕烂咬碎的命运。

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我从望远镜里看见，那只红崖羊浑身觳觫，羊眼恐惧得几乎要暴突出来，显示其内心的极度紧张，但却仍伫立在岩上，没有要退却逃窜的意思。

这时候，红崖羊背后那丛长在石缝间的狗尾巴草，无风自动，腾地竖起一个毛茸茸的橘红色的东西。我定睛一看，是只小羊羔的脑袋。小羊羔身上还湿漉漉的，羊眼眯成一条缝，抖抖索索站立起来，但却站不稳，才站了几秒钟，又啪地摔倒下去，隐没在那丛狗尾巴草里。再看母崖羊，腹部几只乳房鼓鼓囊囊，就像吊在枝头成熟的香柚。我心头一亮，疑团刹那间解开了：原来这是只刚刚完成分娩的母羊！

每一种哺乳动物都有自己独特的分娩方式。母红崖羊一般都会爬到最陡峭最隐秘的悬崖上去分娩，以减少因分娩时散发出来的血腥味而遭到猛兽袭击的危险。在母羊分娩的前后几个小时里，母羊处于最虚弱最无助最易受攻击的状态。在分娩过程中，母羊丧失了奔逃能力。当羊羔呱呱落地，危险骤然放大。羊羔身上浓烈的血腥味，极易引来嗅觉灵敏的食肉兽。羊羔出生后，约四十分钟至一个小时方能站立起来，跟随母羊行动。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时间段，也是生命最脆弱的阶段，这期间要是遇到凶猛的食肉兽，小羊羔毫无躲避能力，只能成为食肉兽唾手可得的美味佳肴。

这只母崖羊很不幸，在刚刚分娩完最脆弱的时候，被饥饿的雪豹盯上了。

地形对母崖羊有利，不然的话，它连同刚出世的羊羔早就命丧豹口了。

这是半山腰一座突兀的岩，有一半悬空，有一半连接陡壁，地势极为险峻。雪豹处在岩外侧，必须由低向高蹿跳，才能登上岩。岩形似蛤蟆，边缘浑圆，向外倾斜。很明显，雪豹之所以还没向母崖羊扑咬，主要是对这险峻的地形有所顾虑，担心万一跳上岩后立足未稳，母崖羊趁势用犄角顶撞，使它从岩上摔下百丈深渊。

红崖羊虽然好吃，但自己的性命更加可贵，须特别小心。

雪豹在岩下徘徊，寻找最佳蹿跳角度，挑选最佳进攻路线，谋划最佳扑咬方案，等待最佳出击时机。

雪豹的腹部收得很紧，应了一句俗话：肚皮贴到脊梁骨。铜铃豹眼闪烁着饥饿的绿光，嘴角口涎滴答，一看就晓得是只食欲旺盛的饿豹。毫无疑问，这只雪豹绝不会知难而退，放弃这场猎杀。

我知道，雪豹发起攻击只是个时间问题。虽然母崖羊占据地形优势，但力量相差太悬殊了，是不可能阻挡雪豹的。母崖羊只有两种选择，要么舍弃宝贝羊羔，要么母子同归于尽。

从生存策略说，舍弃羊羔无疑是明智的选择，因为无论母崖羊是战是逃是生是死，都不可能保住羊羔性命，何必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呢。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可我在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楚，母崖羊鼻子喷着粗气，摆开一副格斗的架势，没有任何犹豫和动摇。

它是母亲，初生羊羔是它的第二生命，它愿意生生死死与羊羔在一起。

我随身带着一支左轮手枪，我只要朝雪豹头顶开一枪，刺耳的枪声和刺鼻的火药味，一定能把雪豹赶走，救母崖羊于倒悬。可我没这样做。我是个动物学家，野外考察最基本的原则就是尽量不去干预野生动物的正常生活。母崖羊坚强的母爱固然令人钦佩，但雪豹捉羊也属天经地义之举，我不该感情用事去改变它们的命运。

五

就在我这么想时，曼晃与雪豹在岩前相遇了。曼晃猛烈咆哮，颈毛恣张，像只发怒的狮子。雪豹当然也不甘示弱，张牙舞爪，气势汹汹地吼叫。

藏獒与雪豹，目的是相同的，都想把对方吓唬走，自己独霸美味佳肴。

据我所知，藏獒虽然高大威猛，但与有高山霸主称号的雪豹相比，力量仍有差距。一般来说，两只藏獒才能制伏一只雪豹，倘若一对一地较量，藏獒很难与雪豹抗衡。

雪豹杀气腾腾扑冲过来，血盆大口照准曼晃的狗头咬去。我想，面对像雪豹这样超级杀手的进攻，曼晃或许会知难而退，夹起尾巴溃逃。可我想错了，它真是一条罕见的猛犬，毫无惧色地迎上去，与雪豹咬成一团。豹吼狗嚎，尘土飞扬。

藏獒毕竟不是雪豹的对手，两个回合下来，曼晃的脸被豹爪撕破了，背脊也被豹牙咬得狗血淋淋。雪豹嘴角塞满狗毛，攻势越来越猛烈。曼晃不得不跳出格斗圈，以躲避雪豹凌厉的攻击。雪豹衔尾追击。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曼晃虽然转身奔逃，但那根尾巴却仍竖得笔直。狗尾巴是狗情绪的晴雨表，兴奋、愤慨、恐惧、胆怯等情绪都会在尾巴上显示出来。假如曼晃因为恐惧而无心恋战，尾巴应该像条死蛇般垂挂在两胯之间；它尾巴竖得笔直，表明不是因伤痛而溃败，而是策略性避让，其内心仍斗志昂扬。

雪豹在后面追了几步，便停了下来。穷寇勿追，对雪豹来说是很明智的做法。雪豹与藏獒格斗虽然略占上风，但并非占有压倒性的优势；如果一味纠缠厮咬，雪豹或许最终能将藏獒咬死，但却要冒自己也被咬伤或咬残的风险。对雪豹而言，没必要冒这种风险。只要能把竞争对手驱赶走，独享母崖羊和那只羊羔，就是大获全胜。

雪豹朝曼晃背影吼了几嗓子，倏地一个转身，突然蹿高，跳上蛤蟆状岩。它起跳的位置十分理想，刚好是在母崖羊的侧面。等到母崖羊听到动静，拐动羊头摇晃犄角想来布防，已经迟了，雪豹已登上岩石。这时候，母崖羊还没完全丧失地形上的优势，雪豹站在岩边缘，母崖羊站在岩顶部，居高临下与雪豹对峙。

母崖羊冲动地想用犄角抵撞雪豹，可又无法克制内心的恐惧，跃跃欲撞，却又不敢真的撞过来，站在那儿踌躇不前。

雪豹虽然站在岩边缘，地势倾斜且背后就是百丈悬崖，但它具备锐利且能伸缩自如的趾爪，能在笔直的树干上上蹿下跳，能在陡峭的悬崖上如履平地，当然也就能稳稳当当地站立在岩上。雪豹眯着残忍的眼睛，身体屈蹲，一只前爪抓划地面，嚓嚓嚓，令人想起磨刀霍霍这个词，我当然晓得，它即将向面前的母崖羊发起攻击了。

我使用的是十二倍军用望远镜，清晰度很高，我看见，母崖羊那双秀美的羊眼泪光蒙眬，显示其内心的极度恐惧。我完全能预料到几秒钟后所要发生的事情，那是雪域荒原常见的一幕：雪豹会用闪电不及掩耳之势猛扑上去。母崖羊头顶那两支长约半尺琥珀色的犄角根本无力抵挡雪豹的进攻，豹爪在羊脸上用力掴打，母崖羊就会被打得晕头转向而跌倒在地，豹嘴就会无情地咬住母崖羊的喉管使其窒息而亡。而衰草丛中那只还站不起来的羊羔，也就成了雪豹一道入口即化的甜美点心。

雪豹的身体呈流线型，前后微微跃动着，眼瞅着就要发起致命攻击了。突然，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我的曼晃仿佛吃了豹子胆似的，跟在雪豹屁股后面也蹿上岩，狺狺怒嚎，趁雪豹来不及转身之际，竟然在雪豹屁股上咬了一口。

雪豹勃然大怒，不得不回转身来对付曼晃。雪豹与藏獒又在岩上展开激战。

在向外倾斜的岩边缘打斗，其惊险程度不亚于在钢丝绳上翻跟头。有一半以上的岩边缘，是突兀在山崖外面，稍有不慎就会滚落百丈悬崖。这地形对曼晃来说，更为不利。狗爪的抓抠能力远不及豹爪，再粗糙的树皮，狗也无法爬上去。狗在斜坡上保持平衡的能力比豹差多了。显然，在岩上搏杀，曼晃更处于劣势境地。

雪豹频频出击，迫使曼晃退却，曼晃退到岩边，再退两三步的话，就有可能坠岩了。曼晃仿佛也明白这一点，不顾一切地迎上去，与雪豹扭成一团。豹与狗在倾斜的岩边缘打滚。

在豹与狗激烈厮杀时，母崖羊瞪大眼睛密切注视着。力量对比毕竟有差距，雪豹不知怎么就咬住了曼晃的腿，曼晃哀嚎着拼命挣扎。殊料雪豹突然松开嘴，并用脑袋猛顶曼晃的腰。曼晃一下子弹射出去，打了两个滚，一直滚到岩边缘。它的两只前爪还抓住岩上的石缝，两只后爪已滑出岩，上半身还在悬崖上，下半身已滚出悬崖外，整个身体悬挂在岩边缘。底下就是云雾缭绕的百丈深渊，

是死神居住的另一个世界。

曼晃受了伤，假如没有谁帮助它的话，要费很大力气才能爬上岩。

雪豹银白色的胡须抖动着，眼角和嘴角大幅度上翘，显得非常得意。它迈动矫健的步伐向危难中的曼晃走去。在这场殊死搏杀中，它已稳操胜券，或者说是已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它只需走拢去，举起犀利的豹爪照准狗脸掴一掌，曼晃就会坠下深渊。从这么高的悬崖摔下去，别说狗了，就是乌龟也会摔成八瓣的。

雪豹几步便来到曼晃跟前，豹脸生动地狞笑着，举起了一只豹爪。几秒钟后，曼晃便会从这个世界消失。雪豹消灭了竞争对手，便可不受任何干扰地猎取母崖羊与那只羊羔了。

说实话，我没想过要去帮助曼晃。它现在的处境，我除非开枪射杀雪豹，是不可能让它转危为安的。雪豹属于国家一类保护动物，我决不会为了一条狗而去伤害一只珍贵的雪豹。再说了，这是只渡魂失败的藏獒，性格乖戾凶暴，缺点多于优点，我对它已有厌烦遗弃之心。性格即命运，残忍导致毁灭，这是它自找的，与我不相干。

雪豹的爪子举到空中，尖利的指爪已经从爪鞘中伸展出来，像几柄锋利的小匕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就在这节骨眼上，突然，雪豹背后闪出一条红色身影，就像刮起一股眩目的狂飙。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那红色狂飙已撞到雪豹身上。雪豹惊吼一声，不由自主地向悬崖边缘冲去。这时我才看清，原来是母崖羊用短短的犄角撞击雪豹的胯部。

很难推断母崖羊何以克服懦弱的天性，主动从背后向雪豹发起攻击？或许它明白雪豹一旦将曼晃打下悬崖，就可以毫无障碍地咬杀它和它的宝贝羊羔，横竖是死，倒不如主动出击拼一拼，说不定还能拼出条生路来；或许它天生就是一只特别勇敢的母崖羊，为了自己所钟爱的羊羔，不乏与强敌血战到底的决心；或许它觉得雪豹离岩边缘仅一步之遥，自己用足力气从背后猛烈撞击，是有把握将敌害撞下深渊的，天赐良机，它当然不能错过。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母崖羊决不会是为了救援危难中的曼晃而去攻击雪豹的。

母崖羊撞得既准且重，两支犄角刺进雪豹胯部，一下就把雪豹顶出一米远，雪豹整个身体横在岩边缘线上，只要再往前去三寸，便掉到悬崖下去了。母崖羊绷紧后腿继续发力，当然是想一举成功，把滞留在边缘线上的雪豹顶出岩去。发怒的红崖羊力气不小，雪豹确实又被往前顶了三寸。

但雪豹毕竟是雪豹，身手矫健，反应敏捷，就在被顶出岩的一瞬间，突然急旋豹腰，身体在空中做了个九十度的拐弯，两只前爪抓住了母崖羊的肩胛，豹嘴摸索着欲咬羊嘴。这是雪豹捕羊的典型动作，豹嘴一旦咬住羊嘴，便会紧咬不放，使羊因无法呼吸而窒息身亡。

此时此刻，母崖羊站立在岩边缘线，雪豹两只后爪已悬空在岩外侧。奇怪的是，雪豹的血盆大口明明已触碰到羊嘴了，却没有狠命噬咬，只是朝羊嘴呼呼喷吐粗气，用粗糙的豹舌情侣似的舔吻羊唇。

我不相信雪豹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还有闲情逸趣与母崖羊玩接吻的把戏。我是个动物学家，我相信这样一条定律：动物的任何异常行为，目的都是为了确保生存。雪豹之所以在豹嘴触碰到羊嘴后衔而不咬，并非慈悲或客套，而是为了拯救它自己的性命。假如现在就咬羊嘴，母崖羊在这个位置窒息倒地，极有可能连羊带豹一起栽进百丈深渊。雪豹之所以朝羊嘴喷吐气息并用豹舌摩挲羊唇，目的是要用豹嘴那股血腥的气流来搅乱母崖羊的神经，迫使母崖羊退却，从危险的岩边缘退到安全地带。换句话说，雪豹是在用特殊方式，企图让母崖羊驮着它撤离这随时都可能坠岩身亡的地方。

这很狡猾，也很聪明；这很卑鄙，也很智慧。母崖羊往后退了半步。食草动物天生厌恶食肉猛兽身上那股血腥的杀戮之气，强行被豹嘴舔吻，必然会魂飞魄散，本能地要往后躲避。雪豹两只后爪本来处在悬空状态，

此时已勉强可支立在岩边缘线上。倘若母崖羊再往后退半步，雪豹两只后爪就可在岩上站稳。一旦雪豹消除栽落深渊的威胁，毫无疑问，就会咬杀母崖羊。

那壁厢，曼晃仍悬吊在岩边缘，怔怔地望着激烈搏斗的羊和豹发呆。

母崖羊急促地呼吸着，再次举起蹄子，欲往后退却。雪豹得意地狞笑着，更大剂量地往羊鼻和羊嘴喷灌血腥气流。悲剧就要发生，杀戮就要开始，崖羊就要母死子亡，雪豹就要化险为夷。

就在这节骨眼上，令我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只见母崖羊突然停止了退却，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咩叫，四肢弯曲，用足全身的力气往前蹿跳。虽然它身上驮着沉重的雪豹，但危急时刻迸发出来的力量却是惊人的。我看见，母崖羊头顶着雪豹，身体蹿出半米多远。虽然空间距离仅有半米远，但却由生存迈进了死亡。我在望远镜里看得非常清楚，母崖羊跃出岩，在空中短暂停留，雪豹的脸恐怖地扭曲了，两只豹眼睁得老大，仿佛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一刹那，母崖羊与雪豹从我的视界中消失了，像流星似的笔直坠落下去。

十几秒钟后，悬崖下传来物体砸地的訇然声响。不难猜测母崖羊跳崖的动机，面临强敌，生存无望，唯有同归于尽。

这时，藏獒曼晃挣扎着从边缘线爬上岩。它狗毛凌乱，狗脸写满劫后余生的惊恐，站在悬崖边，朝着深渊狺狺吠叫。它的声音嘶哑破碎，就像一支变调的破喇叭。

它命大福大，它还活着，它有理由感到庆幸。

六

我艰难地向那座蛤蟆状岩攀登，想用铁链锁住曼晃的脖颈，把它牵回观察站去。

刚才我在望远镜里看见，曼晃站在悬崖边朝着深渊吠叫一阵后，便一头钻进岩背后的衰草丛。衰草丛里，有一只刚刚出生还站不起来的小羊羔。

真应了一句古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母崖羊与雪豹同归于尽，对曼晃来说，既除去了竞争对手，又扫除了狩猎障碍，当然是得了渔翁之利。

衰草丛在摇晃，我的视线被遮挡住了，看不见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猜想，曼晃肯定急不可耐地扑到小羊羔身上大快朵颐。今早起来我只喂了它两根火腿肠，在崎岖难行的山上转了半天，又与雪豹激烈搏杀了一番，它早就饥肠辘辘。刚出生的小羊羔水灵鲜嫩，活杀活吃，对生性凶猛的藏獒来说，无疑是顿难得的盛宴。

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我想，它是决不肯放弃这个好机会的。不知为什么，一想到曼晃正在肆意虐杀那只可怜的小羊羔，又想到母崖羊勇敢地与雪豹同归于尽，我心里就对曼晃产生一种憎恶。虽然理智告诉我，小羊羔失去母崖羊的庇护，在雪域荒原是无法存活的，或者被猛兽咬杀，或者饿毙后被秃鹫啄食腐尸，绝无生的希望。但是，我仍对曼晃去袭击小羊羔而感到愤怒，似乎一种美好的情感正遭受亵渎。

我要把曼晃送到动物园去。像这种铁石心肠劣迹斑斑的野兽，最好的归宿就是终生囚禁在动物园的铁笼子里。我宁肯养一条无用的哈巴狗，也决不会再让它待在我的身边。

我气喘吁吁爬上岩，走到衰草丛旁，拨开草叶探头望去，一个让我深感意外惊讶万分又终身难忘的镜头映入我眼帘：小羊羔已抖抖索索站立起来，秀气的羊眼半睁半闭。曼晃侧卧在小羊羔身旁，长长的狗舌舔着小羊羔身上湿漉漉的胎液。我仔细看曼晃的脸，表情温柔，狗眼充满母性的光辉，仿佛是在舔吻它亲生的狗崽子。

幡然醒悟？立地成佛？还是情感升华？小羊羔长得很可爱，琥珀色的眼珠，墨玉似的嘴唇，金灿灿的皮毛，挺招人喜欢的。我伸手抚摸小家伙的脸，曼晃忽地跳了起来，胸腔里发出呼呼的低嚎，可尾巴却摇得让人眼花缭乱。它的低嚎我司空见惯，我却是第一次见它这么热烈地朝我摇尾巴。更让我惊奇的是，狗的低嚎表示愤怒和警告，狗摇尾巴表达喜悦和欢欣，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却同时出现在曼晃身上，这是很有趣的现象。

我把小羊羔抱在怀里，亲昵地用下巴摩挲它的额头。我注意着曼晃的反应，它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渐渐地，它发自胸腔的低嚎声停息了，那尾巴却越摇越灿烂。

我明白了，曼晃之所以同时做出低嚎和摇尾这两种对立的形体动作，是要表达这么一种复合式情绪：既警告我别伤害小羊羔，又在恳求我帮帮这无辜的小生命。

我抱着小羊羔往观察站走，一路上，曼晃奔前跑后，紧随我身旁。在下一道陡坎时，我不慎滑了一跤，曼晃惊嚎起来，叼住我的衣袖把我拉起来，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关怀。在钻一条箐沟时，一只金猫大概是闻到了小羊羔身上那股甜腥的羊膻味，从灌木丛探出脑袋，诡秘而又凶狠地盯着我怀里的小羊羔，图谋不轨，曼晃怒吼一声冲上去，连扑带咬，一直把金猫赶到山顶大树上，这才罢休。

这以后，曼晃好像换了一条狗，它的眼光变得温婉柔和，并习惯了摇尾巴，每当我或强巴给小羊羔喂牛奶时，它就特别起劲地摇尾巴，那条本来就油光水滑的尾巴摇得就像一朵盛开的菊花。闲暇时，它喜欢待在小羊羔身旁，就像母亲一样，舔吻小羊羔的皮毛，深情地欣赏小羊羔在它面前欢奔乱跳。早晨我牵着曼晃进山工作，当然把小羊羔留在观察站里，它总是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告别小羊羔。傍晚回来，离观察站还有老远一截路，它就急不可耐地疾奔而去，抢先一步回到观察站与小羊羔团聚。

它仍保持着藏獒骁勇善战的性格，却多了一种家犬的顺从与沉稳。在野外，有时遭遇黑熊或野狼，只要我一声吆喝，它仍会奋不顾身地扑上去噬咬。但若遇到过路的陌生人，或遇到放牧的羊群，我轻喝一声：“止！”它马上就停止吠叫，乖乖地退回到我身边。

“现在要是让它做牧羊犬，牧羊人可以天天在家睡大觉。”强巴说，“它已经是条渡过魂的藏獒了。哦，可以用它换两头牦牛啦。”

我知道，是那只勇敢的母崖羊，用它缠绵而又坚强的母爱，重新塑造了曼晃的灵魂。

动物档案——狗

狗

［狗的拉丁文名称］
Canisamiliaris

［狗的动物学分类］

狗又名犬，哺乳纲，食肉目，犬科。犬齿大而尖锐，上颌最后一个前臼齿和下颌第一臼齿特别发达，称为“食肉齿”或“裂齿”，爪锐利，能伸缩，大脑发达，有脑回。

狗的品种很多，按用途可分为牧羊犬、猎犬、警犬、导盲犬、缉毒犬、救护犬、玩赏犬等。按品系分就更复杂了，著名的有北京犬、吉娃娃、马士提夫犬、爱尔兰猎狼犬、爱斯基摩雪橇犬等等。

狗类中最凶猛的要数藏獒了。这是一千万年前由喜马拉亚巨型古鬃犬演化而成、六千年前被人类驯化的青藏高原特有的大型猛犬，敢只身与狼群周旋，两条藏獒联手可猎杀成年山豹，是世界闻名的优秀猎犬，被誉为“东方神犬”。

［狗的地理分布］

人类豢养的狗分布极广，可以说凡有人的地方就有狗。作为狗的直系亲属———野犬，适应性也很强，分布也极广，从赤道到极地均有其踪迹。但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挤压了野生动物的生存空间，野犬的数量迅速减少，有些品种已经灭绝。

［狗在自然界的位置］

狗体格较狼小，比狐大，属于中型食肉猛兽。家狗依赖人类生存。野犬因生存环境严酷，凭借个体力量很难存活，便纠集成群，依靠群体的力量猎取食物。

野犬群内等级森严，组织严密，令行禁止，像训练有素的军队。野犬群所向披靡，野马、野驴、野骆驼和嘴角翻卷獠牙的成年野猪都是它们的猎食对象。

它们在追逐野驴时，往往先咬住驴腿，咬住后便不再松开，一直到野驴倒地为止。然后它们撕开野驴的肚子，掏吃内脏，这时野驴往往还活着并企图反抗。一群野犬撕咬一头野驴的话，用不了十分钟野驴便停止挣扎，二十分钟左右就断气了。即使孟加拉虎，也不敢轻易招惹野犬群。

［狗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狗是人类最早驯化的家畜，狗也是人类最忠诚的朋友。有史以来，人、狗之间就存在着一种互补的关系。

在人类以打猎维生的时代，狗就是人类理想的伙伴。因为狗具有敏锐的听力、矫健的身手以及绝佳的搜寻能力，能帮助人类寻找和捕杀猎物，狗也因此获得人类的保护以及所需的食物，这就有了猎犬。

还因为狗有攻击和防卫的双重特性，所以在人类从狩猎式的生活进化到养殖与种植生活之后，狗便扮演着保护者的角色，这就有了牧羊犬。

人们普遍爱狗，中国十二属相中就有狗。随着人们生活条件改善，养狗的家庭越来越多。许多狗变成宠物，融入人类生活，成为家庭不可或缺的成员。它们为盲人引路，为孩子带来欢笑，给独居老人心灵慰藉，看家护院，给家庭以安全感。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许多狗经过训练，帮助人做侦察、搜捕、戒备等工作，成为警犬。现代任何一个国家的警察和军队，都配备有警犬，都设有警犬学校。可见警犬作用之大，已成了保卫国家安全、维护社会秩序和治安必不可少的特殊装备。总之一句话，狗是人类生活的好帮手。

尽管狗为人类献出了一切，但人们对狗仍颇有微词。我国俗语中就有“好狗不挡路”、“狗改不了吃屎”、“丧家之犬”、“狗眼看人低”、“狗仗人势”、“狗腿子”、“狗头军师”、“狗头狗脑”、“兔死狗烹”、“狂犬吠日”、“狗胆包天”、“狐朋狗友”、“狼心狗肺”、“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等。骂人话里也有“疯狗”、“死狗”、“母狗”、“癞皮狗”、“臭狗屎”等。而褒奖狗的成语却几乎没有。这种贬狗文化好没道理，对狗也是很不公平的。

［狗的行为特征］

狗耳短，有的耳廓直立，有的长大后下垂，听觉、嗅觉灵敏，犬齿锐利，舌长而薄，有散热功能。前肢五趾，后肢四趾，有钩爪。尾上卷或下垂，体表无汗腺。性机警，易受训练。发情多在春秋两季，持续三周，妊娠期约60天，年产两胎，每胎产仔2～8只，寿命15～20年。

有些人相信狗是狼的后裔，这是一种错误的猜测。狗的某些特性虽然与狼颇为相似，但还没有证据证明狗身上有狼的血统。

从动物分类学上说，狗与狼都属于哺乳纲犬科动物，却不同种，是两种不同的动物。狗与狼虽然能通婚，但后代并无杂交优势。

狗与狼行为上的差异是显而易见的。首先在对待人类的态度上。俗话说“撵不走的狗，驯不化的狼”，这是有道理的。狗天生就与人类有一种亲近感，而狼却天生与人类有很深的隔膜。马戏团能训练狮虎，却无法训练一只狼。

有人做过这样的实验，将一只刚出生的小狼抱来完全按养狗的方式将其养大，幼狼时期，也会像狗一样与人嬉戏亲热，但逐渐长大后，对主人的热情慢慢降温，成年后便不辞而别离家出走了。

其次，狗会吠，狼只会嗥。狗的尾巴会灵活转动，狼的尾巴僵硬而笨拙。狗的眼睛瞳仁大而清亮，狼的眼睛瞳仁明显要小，因此有白眼狼的说法。

［狗的趣闻逸事］

成吉思汗在征服欧洲时，以30000只藏獒组成“神犬军团”，冲锋陷阵，攻城掠地，立下赫赫战功。

在历史上，狗建立特殊功勋的另一个著名例子，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苏联朱可夫元帅的“军犬敢死队”。

1942年7月，德军调集47个步兵师和1个坦克集团军，进攻具有战略意义的斯大林格勒。德军每天出动上千架次飞机，轮番对斯大林格勒进行狂轰滥炸，空袭刚过，成群结队的坦克，又向苏军阵地发动猛烈的冲锋。而当时守卫这座城市的苏军，既没有足够的反坦克武器，也没有与之相匹敌的坦克进行防御。

正当朱可夫元帅愁眉不展时，苏军警犬学校及时提供五百多条“携弹犬”。这批军犬经过专门训练，能自带炸药去对付敌人的坦克。朱可夫将这批军犬作为反坦克武器，组成了4个反坦克军犬连，每个连126条军犬。

当德军坦克逼近苏军阵地的危急关头，只见一条条军犬从炸坍的楼房废墟中冲出来，闪电般冲向迎面驶来的德军坦克。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冲天，坦克被炸毁，军犬也同归于尽。五百多条军犬，共炸毁德军坦克五百多辆，约占整个斯大林格勒防御战役击毁德军坦克总数的三分之一，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

［我与狗的亲密接触］

妻子上班去了，儿子读书去了，我一个人在家写小说。突然，传来安娜痛苦的呻吟。安娜是我们家养的一条雌狗，已怀孕两个月了。

我打开书房门，安娜一下蹿了进来。它清秀的脸扭得像枚苦瓜，身体在剧烈颤抖。我意识到它快分娩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帮助它。我叫它的名字，想抚摸它的背以传递我的关切。以往只要我一叫它的名字，它无论在做什么，立刻就会跑到我面前来，欣喜地摇动尾巴。但此时，它仿佛聋了，理也不理我，倏地跳到我坐的那张皮椅上，烦躁地扭来扭去，又伸出尖利的利爪，凶狠地去抓椅面，传来牛皮椅面被狗爪撕扯的吱吱声。

这是一张花九百块钱买来的高档皮椅，蒙着漂亮的黑色牛皮，能旋转和升降，是我钟爱的家具之一。安娜平时很懂事，从不噬咬和撕扯家具。

我当然心疼这张价格不菲的皮椅，想呵斥阻止，可又于心不忍。不管怎么说，一个母亲的痛苦总要比一张皮椅重要得多吧。我犹豫了一下，放弃了呵斥。

哧———，椅面被抓破了。安娜突然全身狗毛耸立，狠命地噬咬椅面，很快，结实的牛皮被完全撕开，露出金黄的海绵层。它又发疯般地撕咬海绵，将厚厚的海绵咬成许多碎块。安娜一岁半龄，还是第一次妊娠，我想，它是在用这种办法缓解、减轻和发泄分娩的剧痛。

约十分钟后，平整的椅面被剜出一个大洞，凹陷下去，形成一个海绵坑。安娜将尾部埋在海绵坑里，龇牙咧嘴，眼珠暴突，发出惨烈的低嚎。数秒钟后，我看见，金黄色的海绵碎块间，有一团鲜红的东西在蠕动。哦，它开始产仔了。

谁也没教过它如何分娩，完全是一种本能，它扭头将小狗的脐带咬断，将胎衣吞吃掉，还用舌头将小狗身上的血污舔擦干净。一个小时后，皮椅凹坑里出现四只毛茸茸小狗。安娜这才安静下来。

这时我才明白，它撕咬皮椅，绝非单纯为了减轻分娩的痛苦，而是拖着疲惫的身体、忍着临产的阵痛、尽一只母狗所能，制造一张合适的产床，以迎接新生命的降临。感谢安娜，它让我体验到了一个母亲的艰辛与伟大。

［狗的生存现状］

总的来说，狗在人类所豢养的家畜中，算是幸运的。许多民族忌食狗肉。很多人把狗当朋友看待。尤其是警犬，受到人们的重视、尊敬和宠爱。

如今，千千万万条警犬，活跃在世界各地的案发现场。这些经过警犬学校严格训练过的警犬，称得上是狗中精英，它们的听觉和嗅觉，比起普通家犬来，要优秀得多，感觉迟钝的人类更是无法与之媲美。它们能听到人类听不到的声音，它们能闻到人类闻不到的气味，它们能看见人类看不见的蛛丝马迹，它们用自己的特殊技能，帮助人们找到罪犯留下的罪证，或者在紧急关头勇往直前擒获脱逃的罪犯，协助警察侦破各类疑难案件，维护人类社会的秩序与安宁。它们是名副其实的罪犯的克星。

虽然科学越来越发达，技术手段越来越先进，警察破案能力也越来越强大，但是，再优秀的警察，再先进的刑侦装备，也无法取代警犬的作用。不知道会不会有这么一天，人类社会消灭了贫穷和愚昧，罪犯绝迹，人们不再需要警犬了。

［关于狗的寄语］

狗是可以和你分享生活的奇妙动物，如果没有狗的话，人的生命就不是完整的。

诚然，狗发怒时会咬人，被抛弃的流浪狗已成为城市治安的隐患，还有极个别的狗患有狂犬症，给人类生命带来威胁。但这不是狗的错。人发怒时也会动手伤人，穷困潦倒的流浪汉也会给城市带来治安隐患，人虽然没有狂犬症，但某些疾病对人类健康的威胁一点也不亚于狂犬症。

千万别为了一点小问题而把人类的朋友———狗赶尽杀绝。爱护狗，善待狗，它会给你生活带来无穷的乐趣。

逼上梁山的豺

当我肩着猎枪啃着鸡腿转过一道山弯，一眼就看见有只小豺孤零零站在路旁的一棵小树下。这是一只还在哺乳期的豺崽子，绒毛细得像蒲公英的花丝。

我急忙扔了才啃过两口的鸡腿，卸下猎枪，哗啦拉开枪栓。我知道，豺是一种母子亲情极浓的动物，母豺总是警惕地守护在幼豺身边，一旦发现自己的宝贝受到威胁，会穷凶极恶地扑过来伤人。

我端着猎枪等了半天，也没见母豺的影子。倒是这只小豺闻到了烤鸡腿的香味，不断地耸动鼻翼，咂巴舌头，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瞅瞅我，慢慢朝地上的鸡腿走过来。这时，我才看清，小家伙瘦骨嶙峋，肚子瘪得快贴到脊梁骨了，绒毛上粘了好几坨树浆草汁，邋遢肮脏。看来，这是一只失去了母豺庇护的孤儿。

也许母豺被埋在荒草丛中的捕兽铁夹夹住了，也许母豺被挂在树梢上的捕兽天网罩住了，也许躲在岩石背后的猎人将一颗滚烫的子弹击碎了母豺的头颅，也许老虎、豹子把母豺当点心吞吃了……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这只幼豺变成了孤儿，我不得而知。

鸡腿上粘了很多土，我是吃不成了。我收起枪，将鸡腿撕成肉丝，摊在手掌上。小家伙爬过来，用信任感激的眼光看着我，它的眼睛天真无邪，清亮得没有一丝杂质。它先用舌头在我手指上舔了舔，然后贪婪地卷起我手掌上的肉丝，吞食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涌起一股无端的柔情，突然决定要收养这只小豺。

豺在分类学上和狗同属犬科，当地山民习惯上把豺唤作豺狗。豺和狗不仅形体相似，血缘也很近，过去村子里就曾经发生过被主人遗弃的野狗跑进豺群生活的事。我想，只要驯导有方，是有可能把这只小豺改造成一条猎狗的。

我把小豺抱回家，开始按猎狗的标准进行饲养。我给它起名叫汪汪，一个狗气十足的名字；狗是吃熟食的，为了奠定它的狗性，我从不让它吃生食；狗善于收敛食肉兽的野性，与其他家禽家畜和平共处，我让汪汪整天在院子里和牛呀羊呀鸡呀鸭呀厮混在一起，以磨灭它豺的残暴的天性；狗喜欢睡在主人的房檐下，我就在寝室的门口替它搭了一个狗棚……汪汪很快就习惯了过标准的狗日子，甚至学会了像狗那样汪汪汪叫。

十个月后，汪汪出落成一条漂亮风骚的母豺，四肢细长，身材窈窕，脊梁挺直，腰间到胯部形成一条温柔的弧线，头尾和背上毛色金黄，胸腹部洁白如雪，唇吻黑如墨玉，泛着一片青春的湿润。它会扑进我的怀里热烈地舔我的脸颊，它会像狗似的发出轻吠或咆哮，它会用平静的眼光看着在它身边刨食的肥胖的母鸡，它会按我的指令把正在山坡上吃草的羊群吆喝回来，它会钻进茂密的草窠把我射落的斑鸠捡回来，它会在我做家务活的时候耐心地在门口蹲两个小时使我不好意思不带它到野外去散步。

我打心眼里相信，汪汪已被我塑造成一条真正的猎狗了，除了尾巴之外，它的各方各面与一条猎狗已没有任何差别。

豺尾比狗尾要粗大得多，也比狗尾长得多，绒毛蓬松，犹如一条瀑布似的从脊背上流泻下来。或许就是因为这条尾巴太粗太长太沉，豺只能将尾巴竖起或者耷拉，至多能像舵似的朝两边甩摆，而无法像狗尾那样多角度全方位摇得天花乱坠摇得色彩缤纷摇出友好与亲密的情怀。当地山民识别是狗还是豺，主要就是看尾巴。

就因为这条显眼的豺尾，寨子里谁都不承认汪汪已被我驯养成一条猎狗了。它走近谁，谁就用脚踢，用土块砸，用棍子轰。有时汪汪看见一帮小孩在玩捉迷藏，兴致勃勃地跑过去想凑个热闹，没等它赶到，孩子们便紧张地一哄而散，还高声喊叫：“大尾巴豺来啦，大尾巴豺来啦！”胆子小一点的逃回家添醋加油地向大人哭诉，胆子大一点的爬到树上用弹弓向汪汪猛烈开火。

有一次寨子里举行规模盛大的祭山神活动，全寨子男女老少和狗倾巢出动。拜祭仪式结束后，就是野炊聚餐，一口大铁锅煮了满满一大锅酸笋牛肉，先是每人一大碗，然后是每条狗一大勺。轮到汪汪时，掌勺的岩松举起空勺子在汪汪的脑壳上重重敲了一下，粗鲁地喝道：“大尾巴豺，滚开！没剥你的豺皮抽你的豺筋吃你的豺肉算是便宜你了，你还想分牛肉吃，没门！”

在狗群里，汪汪的境遇就更惨了。没有一条狗愿意同它交朋友，虽然它妩媚风骚，还待字闺中，但即使在发情期，也没有哪条公狗对它献殷勤或表示好感。所有的狗似乎都讨厌它，准确地说是讨厌它那条蓬松的大尾巴。

有一次，狗们在水磨房发现一只黄鼠狼，群起而攻之，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追逐。汪汪看得心热眼馋，也吠叫着加入了猎狗的队伍，去追黄鼠狼。狗们发现汪汪后，竟然丢下黄鼠狼不追了，调换攻击目标，转身来咬汪汪。冲在前面的两条公狗特别变态，紧盯着汪汪的尾巴。要不是我及时赶到，汪汪肯定会变成无尾豺了。

发展到后来，汪汪只要一跨出门，就会遭来狗群的攻击。

我很苦恼，汪汪也很苦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天，我在院子里铡牛草，锋利的铡刀有节奏地将长长的稻草铡成一寸长的草料。汪汪蹲在我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铡刀看，似乎对一下子就可以把一扎稻草齐崭崭切断特别感兴趣。

我捏着铡刀柄，手臂机械地一上一下运动着，突然，汪汪兴奋地轻叫了一声，两眼放光，好像遇到了什么喜事似的，我朝四周看看，并没任何值得注意的异常动静。我在朝四周观看的时候，两只手并没停止动作，还在机械地铡着草。

突然，我眼睛的虚光瞄见一条金黄色的东西一闪，有什么东西塞进了铡刀。我想停止铡草，但已来不及了，只听见咔嚓一声，我的手腕感觉到刀锋硌着坚硬物体的震颤。汪汪那条绒毛蓬松的大尾巴，掉到地上，在草料间活蹦乱跳；我哎哟惊叫一声，为自己误伤了爱犬感到内疚和心疼。

我想，汪汪一定会痛得跳起来，朝我咆哮的。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汪汪看着被铡断的尾巴，眼睛里没有痛苦和悲伤，对我也没有任何责备与怨恨；它眼里噙着泪，但耳廓朝前，显得很高兴的样子。见我张皇失措地捡起那条断尾，它过来温柔地舔舔我的手，然后叼住尾巴，很坚决地把尾巴从我手里抽出来，扔到院子一隅的垃圾堆里。

我的心一阵战栗，我明白了，是它自己要铡断尾巴的！它知道它这条不会摇甩的蓬松的大尾巴讨人嫌，也是狗群追它咬它的根本原因，它铡断自己的尾巴，决心做一条人见人爱的好狗。

多聪明的动物啊，我的眼睛潮湿了，把它搂进怀里，用颤抖的手梳理它背脊上的毛。它伸出舌头，不断舔我的眼睑，唔，它还安慰我呢。

我采来专治跌打损伤的积雪草，捣成药泥，敷在汪汪的尾根，半个月后，它的伤口就痊愈了。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汪汪养好伤后第一次出门的情景。它颠跳着扑进我的怀里，后肢直立，前肢搭在我的裤腰上，舌头伸出半尺来长，拼命想舔我的脸。我摸摸它的额头，发现它因激动而抖得厉害。它理所当然地觉得，它铡断了自己的尾巴，脱胎换骨变成一条真正的狗了，再也不会遭到人们的唾弃，再也不会受到狗群的追咬。我也为它感到高兴，它用自戕的办法接受命运的挑战，它的尾巴断了，虽然形象受到损害，变得丑陋了，但要重新塑造一个自我的坚强的信念，是十分美丽的。

我兴致勃勃地带着它走到寨子中央的打谷场上。一群狗正在抢夺一根肉骨头，汪汪兴奋地吠叫一声，蹿进狗群，想加入这场抢骨头的游戏。它刚挨近狗群，抢得热火朝天的狗们突然像撞见了鬼似的都停止了奔跑嬉闹，瞪着眼，龇牙咧嘴，凶相毕露。汪汪并没退却，它不慌不忙地朝狗们转过身体，将屁股对着狗群，并使劲扭动胯部，汪汪汪汪地叫起来。它昂着头，叫声嘹亮，充满了骄傲和自信。它的这套身体语言，再明白不过了，这是归顺的声明，是皈依的宣言，它在用狗的语言告诉那些对它还抱着敌对情绪的狗们：请你们不要再用老眼光来看我了，瞧瞧我的屁股吧，那条让你们讨厌的尾巴已经没有了！我已变成一条真正的狗了，是你们的同类了，请你们别再把我当成异类！

那群狗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汪汪的尾根，没有谁吠叫，也没有谁动弹，活像一群泥塑或木雕。领头的是村长家那条名叫乌龙的大黑狗，过了一会儿，乌龙小心翼翼地靠近汪汪，耸动鼻翼，嗅闻起来。我在一旁注意观察，我看见乌龙脸上的表情急遽变幻，惊奇、疑惑、愤怒。突然间，乌龙颈上的狗毛像针一样竖直起来，汪汪汪汪发出一串咆哮，这等于在告诉狗群，它已验明正身，它前面那个铡断了尾巴的家伙，不是狗，是豺！霎时间，狗群如梦初醒，只只狗眼喷射出憎恶的光，咆哮着朝我的汪汪冲过来。

汪汪像跳迪斯科一样拼命扭动胯部，试图扭转局面，但无济于事。狗们蜂拥而上，对它又撕又咬，它寡不敌众，呜咽着逃回我的身边，朝我委屈地叫着。唉，我也无能为力啊。

我好不容易驱散了气势汹汹的狗群，带着汪汪离开打谷场，转到寨子那口名叫仙跺脚的大水井旁，正好遇见几个猎人在井边宰割一头刚刚捕获的马鹿，人的吆喝狗的喧闹连成一片。汪汪朝猎人们走去，它的步履沉重，像在泥浆里跋涉，走得很艰难，看得出来，它心里发虚，害怕再遭到打击；它迟疑着，慢慢走到那伙猎人跟前，轻轻地叹息般地叫了一声，“汪———”声音凄凉，透出无限悲哀。

一个名叫岩松的中年汉子抬头看看汪汪，不耐烦地挥手驱赶：“滚开，滚开，你这豺模狗样的东西，看见你我心里就不舒服。”

汪汪又朝猎人们转过身，将无尾的臀部亮出来。这一次，它已没有骄傲和自信，畏畏缩缩，像做贼一样；它的叫声也不再嘹亮，嘶哑得像患了重感冒；它眼里闪着泪花，在高高翘起屁股的同时，脑袋低垂在膝盖旁，朝后望去，眼光里有一种哀求和乞怜。

它在乞求那些猎人能看在它铡断自己尾巴的分上，能宽恕它的出身，能施舍给它一点友情。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似的，一阵隐疼。猎人们都像看稀罕似的抬头看着汪汪。岩松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呸，他朝汪汪啐了一口，骂道：“短命的豺，以为少了根尾巴别人就认不出你的真面貌了，真是只蠢豺。别说你只是掉了根尾巴，就是剥掉层皮，你还是只讨厌的豺！”

岩松边骂边捡起一块土坷垃，朝汪汪砸来，不偏不倚正砸在汪汪的尾根上。公平地说，这一砸对汪汪身体的伤害是微乎其微的，土块松软，连皮都不会擦破。但汪汪却像遭了电击一样，双眼发呆，浑身觳觫，趴在地上，半天没有动弹。

突然，它仰起头，“呦———”朝蓝天飘浮的白云发出一声长嗥，听起来好像婴儿在啼哭，令人毛骨悚然。我养了它快一年了，还是头一次听到它发出这样尖厉嘶哑的叫声。这是地地道道的豺嗥。我想抱它回家，但它拼命从我怀里挣脱出来，发疯般地撒腿跑出了寨子，跑进莽莽山野。

我找了好几天，也没能找到汪汪。两个月后，曼广弄寨发生豺灾，一群恶豺袭击在山上放牧的牛和羊，还咬死了好几只牧羊犬。有一次，这群胆大妄为的豺还大白天闯进寨子，把岩松家二十多只鸡扫荡干净。寨子里的猎人组织了好几次伏击、围剿和撵山狩猎，但这群豺诡计多端，总能躲过猎人的追捕。

奇怪的是，寨子里几乎所有的人家的家禽牲畜都遭受过豺群的攻击，唯独我养的两只猪和一窝鸡，整天放在外面，却毫发未损；我的到处都是窟窿眼的破草房，也从未有豺光临。

一天，村长在寨子后面的荒山沟里与这群豺面对面相遇，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这群恶豺领头的那只豺，没有尾巴。

消息传开后，寨子里家家户户都拉我去吃饭，拼命灌我鸡汤，然后让我把尿撒在主人家的篱笆墙上。整整半个月，我的尿大受欢迎，我也成了撒尿机器，到处散布我尿的气味。

说也奇怪，这以后，那群豺再也没来找过曼广弄寨的麻烦。

暮　色

一

埃蒂斯红豺群行进在风雪弥漫的尕玛尔草原上。七八十只雌雄老幼各个无精打采，耳垂间脑顶上和脊背凹部都积着一层雪花，宛如一支戴孝送葬的队伍。每只豺的肚皮都是空瘪瘪地贴到了脊梁骨，尾巴毫无生气地耷拉在地，豺眼幽幽地闪烁着饥饿贪婪的光。队伍七零八落拉了约两里长。

“嗬叽———”豺王索坨纵身跳上路边一块突兀的岩石，居高临下向豺群大声地嗥叫。它想把落在后头的那几只豺叫唤上来。

埃蒂斯红豺群历来在狩猎途中都用方块或圆形的阵容向前推进的，这是对地域环境的适应和由此而派生出来的最佳生存选择。

豺虽然生性凶猛但身体瘦小，不仅比不过狼，比一般草狗还弱了整整一圈，若要单个和食肉猛兽较量极难占据上风，也无法把中型和大型草食动物列入自己的食谱，只有依靠群体的力量才能在弱肉强食的丛林中称王称霸占有一席之地；方块或圆形的阵容既象征着群体的不可分割，让食肉猛兽望而生畏，又有利于豺王在碰到突发事件或不期然遇见猎物时能及时有效地进行调度指挥。

遗憾的是，索坨连叫几声，豺群毫无反应，队伍仍然松松垮垮像条脊椎骨被抖散的蛇。真是白费了唾沫。索坨很悲伤，豺王的传统权威受到了饥饿的挑战。

鹅毛大雪一连下了好几天，日曲卡山麓一片白茫茫，尕玛尔草原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白地毯，古戛纳河也结起了冰层。埃蒂斯红豺群虽然是雪山草原堪称一流的狩猎部落，但在如此严寒恶劣的气候条件下却也碰到了生存危机。那些品种繁杂的食草类动物不是集体迁移到南方去越冬就是藏在洞穴里冬眠，像雪兔、山獾、牦牛这些少得可怜的既不迁移也不冬眠的食草类动物，也由于寒冷而躲在山旮旯或丛林某个隐蔽的岩洞内不敢轻易出来。就算有个别动物耐不住饥饿冒险走出窝巢，湿重的冷空气盖住了它们的气味，呼啸的风掩饰了它们的声音，急骤降落的雪花又会用极快的速度抹平它们的踪迹。

豺在这样的气候条件下灵敏的嗅觉、视觉和听觉似乎都减弱了功能。唯一有把握的狩猎方式，就是寻找到食草类动物冬眠或藏身的洞穴吃上门去。这办法虽然不错，但莽莽雪山辽阔草原，要寻找到恰巧里头有内容或者说有丰盛晚餐的洞穴，简直就是大海捞针，全凭运气全靠机遇全仰仗那变幻莫测的偶然性。埃蒂斯红豺群也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山神，连续几天交厄运，搜索了近百个坑坑洼洼石缝洞穴，一无所获。

民以食为天，豺以食物为宇宙。饥饿像个黑色的幽灵徘徊在埃蒂斯红豺群。昨天半夜，豺群那只名叫朗朗的豺伢崽被冻死了。豺群社会对死亡早已司空见惯，没有出殡也没有葬礼，母豺只在夭折的豺仔面前嚎丧几声也就怏怏离开了。豺群社会也没有守灵习惯，朗朗的尸体就丢弃在宿营地旁的一条暗沟里。今早天亮后索坨无意中溜达到暗沟前一看，朗朗只剩下一副白骨了，连眼珠和尾巴都被啃食得干干净净。白花花的尸骨旁的雪地里留着一片凌乱的豺的足印。

索坨差点没急晕过去。虽然豺和狼同属哺乳类肉食目犬科动物，虽然在人类的词典里豺和狼经常被捆绑组合在一起使用，但它们终究是两种类型的猛兽，各自有着不同的品性。狼在食物匮乏的冬季，在饥饿状态下，有啃食重伤或死亡的同类的习俗，在狼的观念里，与其把同类的肉留给其他食肉类飞禽猛兽或蚂蚁来享用，还不如自己享用更实惠些，更符合狼道些，这或许可称之为奇特的腹葬。

豺的观念却和狼不同，豺把食用同类的尸体视作恶习，视作不可原谅的罪孽，视作一种无形的禁忌。豺对死亡的同类虽然不像人类那样使用繁复的仪式进行土葬火葬水葬天葬，却也宁肯让其暴尸山野，让秃鹫、蚂蚁或其他猛兽来代为清理。

说不清是狼的观念更现代些还是豺的做法更合理些，但起码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习俗。

可今早暗沟内的情景，却使索坨无法回避这样一个铁的事实：一些豺正在打破豺群社会的禁忌，啃食同类的尸体。

在野生动物中尤其在具备尖爪利牙的食肉兽中，社会禁忌十分重要，可以说是群体赖以生存的准则和法规。例如猛禽金雕实行严格的一夫一妻制，有一条重要的禁忌就是第三者不准插足。禁忌起源于这样一个事实：两只脾气暴躁的雄金雕一旦为求偶而争斗往往同归于尽。孟加拉虎的生活中有这样一条禁忌，就是雄虎不准逗留在带崽的雌虎身边，以防止在一种特定的情态下粗心而贪婪的雄虎会伤害毫无防卫能力的虎崽。食草类动物高鼻羚羊也有禁忌，公羊在争夺头羊地位的过程中，只能用炫耀头上的犄角和发达的四肢进行象征性的较量，争斗仪式化舞蹈化戏剧化，决不动真格地用犀利的羊角去刺击对方。如果没有这条重要禁忌，全世界高鼻公羚羊恐怕都已死于无法克制的频繁发生的争夺社会地位的搏斗中了。

打破禁忌是十分危险的。索坨今早在朗朗的尸骨前忧心如焚地伫立了很久。今天啃食同类的尸体，明天就有可能对豺群中的老弱病残者进行扑咬；今天是悄悄地趁着黑幕的遮掩，干盗食同类尸体的勾当，明天就有可能在光天化日下，明目张胆地进行自相残杀。这将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索坨并非是自寻烦恼，尕玛尔草原确实曾发生过这样的悲剧。和埃蒂斯红豺群毗邻的古戛纳棕豺群，有一只大公豺不知是神经有毛病，还是确实饿急了眼，在众目睽睽下把一只还没咽气的病豺咬断喉管并饮血啖肉，旁观的十几只公豺，一半出于惩罚疯豺，一半出于对食物的渴望，群起而攻之，把那只胆敢打破禁忌咬食同类的大公豺咬死并吞食了。从此，古戛纳棕豺群不得安宁，三天两头发生同类相食的惨案，短短的一个冬天，豺群所有的大公豺几乎都死于非命，好端端的一个豺的大家庭遭到灭顶之灾。

这是惨不忍睹的血的教训，它索坨说什么也不能让自己的埃蒂斯红豺群重蹈古戛纳棕豺群的覆辙。

作为豺王，索坨对自己的臣民了如指掌。站在朗朗的尸骨前，不用嗅闻气味，它一眼就从凌乱无序的雪地足迹上认出是独眼豺、白脑顶、兔嘴多多、短尾巴罗罗等七只大公豺干的缺德事。但它无力对它们进行惩罚。法不责众这条规律不仅适用于人类社会，同样适用于动物世界。再说，这些触犯禁忌的大公豺都是埃蒂斯红豺群的中坚和精华，从某种意义上说，惩处它们就等于在自毁种群。

要想阻止啃食同类这种狼的恶习在豺群中蔓延，唯一有效办法就是尽快捕捉到羚羊或麋鹿之类可以果腹的食物。

风愈刮愈紧雪愈下愈猛，天空乌黑乌黑像蒙着块丑陋的鳄鱼皮。举目望去茫茫雪山草原连个活动的影子都看不到；顶着风耸动鼻翼，除了雪的阴冷的气息，闻不到任何鲜活的生命气息。猎物在哪里？食物在哪里？

豺们更加灰心丧气，队伍走得更加散乱。索坨心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千钧巨石。

二

苍天有眼，山神开恩，埃蒂斯红豺群绝路逢生。黄昏时豺群经过猛犸崖，突然发现了这个野猪窝。

这个野猪窝隐蔽得十分巧妙，坐落在猛犸崖脚下一个不显眼的旮旯里，一块巨大的鱼鳞似的薄薄的石片，像块天然洞盖盖住了洞口，只在洞口斜面有条可供出入的浅浅的石缝。石缝间蔓生着野蒿、紫藤、骆驼草、酸枣刺。虽然是冬季，这些植物的叶子都枯萎了，但枝枝条条间挂满了层层叠叠的雪片，给本来就隐秘的石缝挂了道厚实的雪帘。要是没有猪崽叫，即使豺群从雪帘洞前经过，也未必就能发现这个野猪窝。

本来豺群在离雪帘洞很远的那片白桦树林里行进，谁也没有想到要去光秃秃的猛犸崖下进行搜寻。突然间空寂的山野传来“吱吱”一声猪崽叫。

猪崽的叫唤声虽然十分微弱十分短促似有似无，但几乎每一只豺都听得清清楚楚。霎时间，蓬松的豺毛紧凑了，黯然的眼神明亮了，耷拉的尾巴翘挺了，委靡不振的队伍变得精神抖擞。根本用不着它索坨召唤，掉队的豺迅疾无声地赶了上来，以索坨为轴心，群豺缓慢地绕着圈圈。这是一种等候指令准备出击的圆形阵容。

有猪崽叫就有母野猪，野猪每胎起码产三至五只猪崽，足够埃蒂斯红豺群美美地饱餐一顿的了。

猪崽叫唤得正是时候，假如早些叫或晚些叫，也许豺群就永远发现不了这个野猪窝了。对豺群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幸运一种福气一种造化。对那窝野猪来说当然是一种灾难一种不幸一种劫难。索坨无从猜测那只倒霉的猪崽，怎么会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发出叫声的。也许这只猪崽特别淘气，天生就喜欢乱叫乱嚷；也许是一对猪崽在洞内闹架；也许是母野猪无意中翻身压疼了那只猪崽……

索坨前额上那两条紫色的倒挂眉毛陡然竖立起来，甩了甩脑壳，率先朝猛犸崖跑去。群豺散成扇形向雪帘洞悄悄逼近。

贴近那条隐秘的石缝，这才嗅闻到一股野猪的臊臭味。那块平滑的屏风似的石板，不仅遮挡了视线还盖住了气味。这真是个巧夺天工的石洞。

豺群把洞口围得水泄不通。“嗬———”索坨朝洞内发出一声试探性的嗥叫。雪帘洞里寂然无声，半天没有动静。对豺来说野猪虽然是可口的食物，却也是不好沾惹的家伙。野猪是杂食性动物，既吃竹笋果根野木薯等茎块植物，也吃雪雉松鼠豪猪这类小动物。野猪性情凶猛，凭着嘴里那副能掘开板结冻土的锐利的獠牙，敢和豹子周旋。

一只普通的草豹是很难对付一头成年野猪的。尕玛尔草原曾发生过草豹咬断了野猪的喉管、野猪咬开了草豹的肚皮，结果双双倒毙在血泊中的事。尤其是带崽的野猪，有勇气同觊觎它的宝贝猪崽的天敌拼杀到流尽最后一滴血。野猪绝不会像其他食草类动物那样，面对豺群闻风丧胆一味逃命的。

索坨从乱石堆跳到雪帘洞前，将脑袋探进石缝去打量。黑黢黢的石缝里闪烁着一双澄黄色的凶狠的眼睛。“——”洞内突然爆响起一声粗重的嚎叫，又响起笨重的躯体在狭窄的石缝里朝前蹿扑的声音。一股恶臭扑鼻而来，一副青白色的獠牙也恶狠狠朝前噬咬。

雪帘洞里果然有一头凶相毕露的母野猪，索坨赶紧缩回脖子弹跳开去。它嗬嗬叫着，希望母野猪能追出洞来。但狡猾的母野猪没有上当，只在石缝口露了一下嘴脸，便很快将身体缩回洞里去了。

“嗬———嗬———嗬———嗬———”豺群齐声朝雪帘洞发出让食草类动物心惊胆战的嗥叫。母野猪吭哧吭哧在洞里喘着粗气，就是赖在石缝里不出来。这发猪瘟的家伙，肯定是知道自己一旦失去雪帘洞的依托，便会受到豺群前后左右四面八方的追堵围歼。它待在这条十分狭窄的刚够一头野猪侧身挤进去的石缝里，完全不用担心来自左右和身后的威胁，它只要集中精力对付来自正面的攻击就可有效地保卫自己的家庭安全。

这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地形，根本无法发挥豺的群体优势。倘若强攻，每次只容得下一只豺钻进石缝去施展噬咬的本领。而一只瘦小的豺在和一头庞大的野猪面对面交锋时是很难占到什么便宜的，尽管豺比野猪生性凶猛得多。母野猪有的是憨力气，又卧在石缝里以逸待劳，也不怕豺群搞什么车轮战术。

此刻的埃蒂斯红豺群与困守在雪帘洞内的母野猪是吃和被吃的关系，不可能火线喊话，心战策反，让这发猪瘟的家伙自动投降。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没有俘虏和优待俘虏的说法；力的拼搏爪的格斗牙的碰撞生与死的转换是解决矛盾的唯一方法。

或许可以用豺的智慧将那头负隅顽抗的母野猪引诱出洞，索坨想。譬如豺群佯装着因失去耐心而放弃这场狩猎，在母野猪的视界内撤出猛犸崖，然后远远地绕个大圈子悄悄埋伏在背风的雪帘洞左侧，等待母野猪出洞觅食时伺机下手。

譬如还可以让一只幼豺假装因饥寒交迫而倒毙在雪帘洞口，豺群呜咽着离去，当纷扬的雪花把装死的豺差不多掩埋起来时，母野猪或许会打消怀疑，钻出洞来试图将装死的幼豺拖回去当点心……

不不，这些办法都不完美，都有缺陷，都要冒很大风险。这发猪瘟的家伙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完全可能待在温暖如春、不受风雪侵袭的雪帘洞里，两三天不挪出洞口一步。豺群暴露在寒风大雪下，已整整三天没有觅到食物，别说再拖两三天，恐怕今夜就会被难以抵御的寒冷和难以忍受的饥饿，诱发出自相残杀的灾祸来。那被当做钓饵的幼豺，恐怕等不到把母野猪诱骗出洞，自己就会冻成冰柱。

它索坨绝不能干这种赔本的买卖。它在雪帘洞前蹿来跳去，想找到一个万无一失能把母野猪引诱出洞来的办法。蓦地，它停住脚步，偏仄脑袋，朝暮霭沉沉的天空发出一声干涩的悲壮的嗥叫。

没其他办法了，看来，只有在豺群中挑选一只苦豺了。

三

苦豺是豺群社会一种特定的角色，与人类社会中的炮灰殉葬品敢死队有点相似。当遇到非牺牲个体才能保全种族这样的严峻关头，苦豺就义无反顾地冲出来自我牺牲。

苦豺这种角色的产生不搞世袭制，也不由豺王指定，也不是靠抓阄碰运气，也不是按社会地位或阶级来排列，而是按一条十分简单的标准来遴选。那就是年龄加衰老度。凡扮演苦豺角色的一概都是步入暮年的老豺。当危急关头来临时，豺王的眼光在豺群中扫射一圈，最后落定在年纪最大、相貌最憔悴、唇须已经焦黄、犬牙已开始松动脱落的老豺身上。豺群所有的目光顺着豺王的视线也落在那只老豺身上，就算是豺王提议全体豺民表决通过了。于是，那只倒霉的被选为苦豺的老豺，在豺群严厉的目光催逼下，无可奈何地走出队伍，神态或者悲壮或者悲切或者悲哀，

用自己残剩的生命和还没冷却的血与狰狞的死神相扑。

在不需要苦豺的平常日子里，老豺在埃蒂斯红豺群中倒也会受到尊重与照顾。例如猎到了食物，缺乏抢食能力的幼豺和抢食能力已大大衰减的老豺，也会公平地得到一份。例如在山洞里宿营，老豺会像幼豺那样被安排到雪花不易飘至、寒风不易钻透的洞底歇息，而由身强力壮的公豺守候在洞口。但在生死攸关的时刻，豺群却一点也不讲良心地将老豺推了出去。

让群体中最衰老的豺担当苦豺，是埃蒂斯红豺群祖先传下来的习惯。

豺的理解是，老豺生命的烛光快熄灭了，与其让它毫无价值地自然死亡，还不如让它为群体更好地生存奉献最后的生命。危急关头必须要一只豺去死，挑选幼豺会损害豺群的未来，挑选成年公豺或母豺会损害豺群的现在，挑选老豺只损害豺群的过去。过去并不重要。对埃蒂斯红豺群来说，失去一只生命力已差不多衰竭的老豺，当然比失去一只生命力还很旺盛的年轻豺，损失要小得多。

在豺这样野性十足、靠杀戮为生的动物里，只有利害关系而没有道德准则，有利于群体生存的行为就是法律。

索坨登上豺王宝座两年多来，共发生过两次需要苦豺的紧急情况。第一次是在两年前的春天，豺群路过鬼谷时瞧见一只牛犊大小的虎崽，身边没有雌虎看守，豺群便来个顺手牵羊，把虎崽给撕碎吞吃了。

谁料到豺群刚把虎崽吃完，雌虎就从树林觅食回窝来了，虎啸声地动山摇。豺群虽然凶狠，却也不是猛虎的对手，赛跑也略逊一筹。鬼谷是条狭长的山谷，两边都是刀削斧斫般的悬崖峭壁，豺群无法化整为零。要是放任那只悲愤的雌虎随意追捕，说不清会有多少豺将被虎爪扇断脊梁，被血盆大口咬断脖颈。没办法，只好让老公豺尾尖黑担当苦豺。尾尖黑转身朝咬牙切齿的雌虎迎面冲撞，与雌虎拥抱厮杀拖延时间。当尾尖黑发出最后一声惨嗥被雌虎拦腰扯成两截时，豺群已成功地逃出鬼谷钻进密匝匝的灌木林。

第二次是在去年冬天的一场罕见的暴风雪过后，饥饿难忍的豺群铤而走险到尕玛尔草原袭击一支在野外宿营的地质队。地质队草绿色的帆布帐篷旁用碗口粗的栗树条搭着一个牛圈，养着一头让豺垂涎三尺的肥肥胖胖的花斑奶牛。豺群悄悄逼近地质队宿营地，看见雪地中有四条大狼狗在牛圈旁逡巡。大狼狗是狼和狗的杂交，既有狼的身坯和野性，又有狗的机警和忠贞，极难对付。只有先将四条大狼狗引开才能将牛圈里那头花斑奶牛吞噬充饥。

开始索坨选定母豺黄珊当苦豺，后来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一只名叫桑哈的老公豺自愿代替黄珊扮演苦豺的角色，只身暴露在四条大狼狗面前，嗬嗬叫着落荒奔逃。四条大狼狗兴奋地紧追不舍。

等到白皑皑的雪野里红色的豺和黄色的狼狗都变成芝麻小黑点时，豺群像阵飓风刮进牛圈，在极短的时间内把花斑奶牛吃得只剩下一副白白的骨架。惊慌失措的地质队员躲在结实的帆布帐篷里没敢出来。当四条大狼狗拖曳着桑哈僵冷的尸体返回地质队宿营地时，豺群已打着饱嗝回到日曲卡山麓。

一经选定为苦豺，就像被判处了死刑，极少有生还的希望。

苦豺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既有大祸临头的恐惧，又有被不肖后辈所遗弃的愤懑，还有为种族生存而赴汤蹈火的壮烈。

索坨实在是迫不得已才硬起心肠决定要用苦豺来制伏眼前这头躲在石缝里的母野猪的。

被选中的苦豺虽然年老体衰，却不乏与大型猎物格斗厮杀的经验。在必死的心态支撑下，苦豺会将剩余的生命浓缩凝聚在豺牙和豺爪间，像道红色的闪电蹿进雪帘洞去，将非致命部位肩胛白白送进母野猪锋利的獠牙间；母野猪只有一张嘴，必然会顾此失彼；苦豺就用两只前爪在母野猪的丑脸上胡抓乱撕。极有可能豺爪会抠瞎母野猪的眼珠，最起码也会把丑陋猪脸撕得血肉模糊。母野猪疼痛难忍发出嚎叫，苦豺趁机一口叼住母野猪的耳朵、脸颊或鼻子，四条豺腿蹬住石壁拼命朝洞外拖曳。受伤了的母野猪更加凶蛮，会一口咬断苦豺的一条后腿，还有可能会一口咬穿苦豺的肚皮，豺肠豺肚漫流一地。

苦豺早就横下一条心来，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朝猪脸上频频噬咬。愚蠢的母野猪必定会被苦豺纠缠得头晕脑涨恨不得一口咬下豺头来。狂暴中的母野猪会不知不觉顺着苦豺的拖拽方向朝前拱动，竭力想咬住苦豺致命的脖颈。于是，肉搏中的豺和母野猪将慢慢从狭窄的石缝里退出来。只要母野猪的身体一离开雪帘洞，早就在洞外等得不耐烦了的豺群便会呼啸着蜂拥而上。等到母野猪醒悟过来发觉上当想重新钻进雪帘洞去时，已经不可能了，石缝已被七八只年轻力壮的大公豺把守得严严实实，母野猪的身体上也趴满了被血腥味刺激得异常兴奋的豺。

结局已经想好，现在该用阴毒的眼光来选定苦豺了。

四

索坨纵身跳上一块蛤蟆形的突兀的岩石，居高临下用审视的目光将豺群扫了一遍。其实，它站在平地也能把伫立在面前的每一只豺都看清楚。跳上蛤蟆形岩石绝非出于视力的考虑，而是王者的一种技巧。登高能显示威仪，能体现尊严，在遴选苦豺这样有关生与死的问题上，豺王的威仪和尊严是必不可少的。

索坨的目光在豺群十来只老豺身上跳来跳去。这是一个严格的筛选和淘汰过程，必须保证被选中者是豺群中最年老最无用生命最衰竭的老豺。

公正是使个体心甘情愿为群体去牺牲的先决条件。蛤蟆形岩石左侧有一棵苦楝树，树下蹲着一只老母豺。索坨的目光跳到这只老母豺身上，作了短暂的停留。

苦楝树下的老母豺形容枯槁，肩胛瘦骨嶙峋，颈下皮囊松弛，眼睑皱皱巴巴，身上的豺毛被树脂草汁粘成一绺绺，毛色绛红没有光泽，两排乳房失去了弹性，萎瘪得像几只干核桃。这只老母豺虽然还活着，却离死神已经不远了。用埃蒂斯红豺群的传统标准来衡量，这是最合适不过的苦豺人选。但索坨的目光仅仅在老母豺身上逗留了一下便急遽地跳开了。

这只老母豺名叫霞吐，是索坨的亲生豺娘。它索坨的心肠就算比花岗石还硬比孔雀胆还毒，也不忍心让自己的豺娘去做苦豺呀。索坨的目光从霞吐身上跳开，朝豺群中另外几只老豺扫去。这些老豺的衰老度都明显地要低于豺娘霞吐。管它的呢，索坨想，胡乱挑一只来顶缺，只要让豺娘躲过这一关就行。

它瞄准正卧在雪地上脑袋一沉一沉打盹的老公豺达曼洪。这老家伙虽然略微比豺娘年轻些，但也已老得背脊上的毛都脱光了，还跛了一条前腿。虽说还能用三条腿在草原上追撵到兔子，毕竟是个残疾，又老又残，已快成为豺群社会中的废品了。

可还没等索坨的目光在达曼洪身上定格，蹲在蛤蟆形岩石下的好几只成年大公豺改变了姿势，四肢直立起来，尾巴像旗杆似的笔直竖起，用爪子踢打着地面的积雪，搅起一团团轻烟似的雪尘。这是豺群社会一种特殊的身体语言，表达着内心的不满和激动。

在豺群社会中，管你是逊位的豺王，管你是昔日的王后，管你是豺王的哥哥姐姐还是老子娘亲，一概不存在可以赦免当苦豺的特权。选苦豺唯一的标准就是年龄加衰老度。谁假如胆敢违背这条标准，将会受到血的惩处。

索坨愣了愣神，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它虽然有点心虚，但还是固执地将目光投向老公豺达曼洪，它要抢在众豺觉醒前把苦豺人选敲定下来。它想，就算个别大公豺及时看穿了它的私心，也或许会体谅它的苦衷，或许会慑于它豺王的威势，而默认了它这一次不算太公正的选择。它把眼珠子瞪得溜圆，目光如炬，毫不含糊地盯视老公豺达曼洪。

它紧张地等待着众豺的目光顺从它的意志，顺着它的视线投向老公豺达曼洪。

它对形势作了完全错误的判断。人心一杆秤，豺心也是一杆秤；人心不可侮，豺心也不可侮。没有一只豺按它的意志去盯视达曼洪。恰恰相反，好几只大公豺在蛤蟆形岩石下面乜斜着眼睛将冷峻的暗藏着杀机的目光投向索坨。雪帘洞外所有的豺停止了走动，都压低了喘息声，雪地一片沉寂。索坨明白，这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一种无形的威逼。

索坨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身体哆嗦了一下。它想起前任老豺王奈莫的遭遇。

那是大前年的深秋，饥饿的豺群在山凹里突然发现一只小羊羔。小羊羔卧在一堆枯枝败叶上，咩咩哀叫。

对豺来说，羊羔是珍馐佳肴。但豺群围着羊羔驻足观望，馋得直流口水，却谁也不敢走拢去。荒野出现一只孤零零的小羊羔实在太蹊跷了。羊羔望见有豺群，惊恐地咩叫着挣扎着想逃命，但刚站起来就又跌倒了。有两种可能，要么羊羔腿受了重伤，要么被绳索或铁丝固定在那儿了。枯枝败叶遮挡了豺的视线，它们虽然没嗅闻到什么异常的气味，也瞧不出什么破绽，但无法排除那堆枯枝败叶下埋设着捕兽铁夹这种可能性。

埃蒂斯红豺群领教过捕兽铁夹的厉害，小母豺花脖儿就是误踩了猎人的机关，被捕兽铁夹害了性命的。谁也无法从记忆中抹去这恐怖的一幕：鸟声啁啾的树林里突然铿锵一声，爆发出铁器叩击的脆响，Ｕ形的沉重的铁杆在弹簧的有力牵拉下，闪电般地砸在花脖儿的后脑勺。可怜的花脖儿白花花的脑髓流了一地，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命归黄泉了。

这一幕想起来谁都心有余悸。可豺群又舍不得离开小羊羔，对豺来说，芬芳的羊膻味、肥腻的羔羊肉具有无法克制的诱惑力。放弃这顿美味晚餐，万一羊羔身体底下根本没有什么捕兽铁夹，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天大的失误！这进退两难的情景很自然地就形成这样一种局势，需要一只苦豺前去试探虚实。

当时埃蒂斯红豺群中年龄最大相貌也最衰老的要数老母豺雅倩了。雅倩是老豺王奈莫的妻子，相好已有十多个年头。奈莫老豺王也许是出于一种对老妻的怜悯之情，也许是觉得自己当了七八年豺王建立起可以随心所欲的权威，竟然把筛选的目光从老母豺雅倩身上滑溜过去停滞在一只名叫秃秃的老公豺身上。秃秃虽然眼睛也粘满了浊黄的眵目糊，鼻吻间也皱褶纵横，但显然要比老母豺雅倩年轻些。

索坨至今记忆犹新，当奈莫老豺王威严的目光盯视着秃秃并从紧抿的嘴角发出“嗬呜———”带有逼迫性质的嗥叫时，整个豺群沉默得就像冰山。奈莫老豺王一意孤行，走到秃秃身边先是用尾巴抽打，继而用爪牙驱赶，想迫使秃秃就范。秃秃赖在地上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当年的索坨本来就对奈莫这么老了还占据豺王宝座不肯退位而心怀不满，早就跃跃欲试想取而代之，只苦于找不到适当的机会。它一半出于对不公正选择所产生的义愤，一半出于争夺社会地位的隐秘冲动，“嗬———嗬———嗬”，带头发出了不满的嗥叫。几乎所有的大公豺都学索坨的样子朝老豺王奈莫宣泄着内心强烈的不满情绪。

奈莫老豺王执迷不悟，龇牙咧嘴朝索坨扑来，企图用武力来平息这场骚乱。豺们群情激愤，在索坨的率领下一拥而上，咬得老豺王奈莫落荒而逃。

这件事成了埃蒂斯红豺群王位转移的契机，索坨摇身一变成了新豺王。

索坨说什么也不能成为奈莫第二。瞧野心勃勃的短尾巴罗罗，唇须和嘴角的皱褶间漾着一丝讥讽和嘲弄，正幸灾乐祸巴望它犯奈莫老豺王同样的错误呢。居心叵测觊觎王位的成年大公豺多的是。

索坨一阵心悸，赶紧把目光从老公豺达曼洪身上跳开。

五

索坨狠狠心，再次把筛选的目光移向霞吐。霞吐身体缩进苦楝树背后，从褐色的树干后面露出两只迷惘惊诧悲凉愤懑的眼睛。索坨的眼光和霞吐的眼光在空中碰撞，撞得索坨头晕眼花，仿佛灵魂失足从百丈悬崖上跌落下来，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失重感。它的目光变得虚迷而软弱，承受不住豺娘沉甸甸的凝望，只好又把眼睛偏离开了。

它晓得豺娘霞吐把它养大是多么不容易。豺娘一胎生了三只崽子，有一只刚生下不久跌进水塘淹死了，还有一只养到半岁时被一只老雕从空中攫走。豺娘只剩下它一只宝贝豺儿，它享受着全部的母爱。

天冷下雨，豺娘把它揽进胸腹底下，用自己的身体做它挡风的墙、遮雨的伞。为了它能得到足够的食物，豺娘在豺群猎获到食物后，不顾阶级地位排列的进食秩序，横冲直撞地挤到前面去抢夺糯滑可口营养最丰富的肠肠肚肚来喂养它。

豺娘的举动自然会引起阶级地位比豺娘优越的公豺和母豺们的愤慨，受到意料之中的严厉惩罚；豺娘臀部有两块月牙形的伤痕，就是为它争抢食物时留下的永恒纪念。

记得在索坨出生后的第一个冬天，埃蒂斯红豺群差不多连续五天没觅到食物，豺娘腹下的几对乳房再也流不出一滴奶了。索坨年纪尚幼耐不住这般饥饿，已差不多奄奄一息。是豺娘将身体蹭在雪地上，将腰伛成弓形，将尖尖的嘴吻从后肢的胯间探进腹部，咬开自己乳房上的皮肉，用一滴一滴热血哺喂进它的嘴里，才使它没像豺群里其他幼崽那样成为一具饿殍。索坨怎能忍心将爱它疼它含辛茹苦把它抚养大的豺娘选为苦豺推进火坑扔给死神呢！

它的目光在豺娘霞吐和另外几只老公豺身上跳来弹去穿梭往返飘游不定。它蹲在蛤蟆形岩石上歪着脑袋做沉思状，似乎正在进行认真的负责任的因此也是十分费脑筋的筛选苦豺的工作，借以掩饰内心的巨大矛盾。

豺群沉默着，这是一种不满的等待，一种耐心的警告。索坨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地无休止地将筛选的眼光在空中飘来移去作逍遥游。豺王最重要的品格就是坚毅和果敢，不然就会逐渐失去来自下属的信赖，从而使自己的统治地位发生信仰上的动摇，最终导致政变危机。

它不能再优柔寡断了，索坨想，必须尽快作出最后的抉择。可是究竟该选谁当苦豺呢？选达曼洪，意味着不公平，估计会遭到弹劾，导致自己被从豺王宝座赶下台；选豺娘霞吐，公平倒是公平了，可自己又受不了良心的拷问。怎么办？怎么办？

鹅毛大雪无声地飘落下来，天空一片昏暗。“噢吭———”雪帘洞里的母野猪半天不见豺群的动静，大概还以为豺群奈何不了它，发出一声骄傲和得意扬扬的嚎叫。

短尾巴罗罗打了个响鼻，身体直立起来，两条前肢趴在蛤蟆形岩石上，这是一种想要取而代之的姿势，一种用心险恶的试探。

罢罢罢，索坨想，自己总不能昧着良心为了保住豺王地位而剥夺豺娘的性命。就让短尾巴罗罗率领那几只不甘寂寞的大公豺扑上来把自己咬得鲜血淋漓，咬得落荒而逃，沦落成为一只地位最卑贱的草豺好了，它就是要把筛选的目光罩定在老公豺达曼洪身上！

索坨的目光在空中画出道弧线，还没等落到既定的目标上，脑子里又叠现出两年多前老豺王奈莫偏袒老妻雅倩所造成的悲剧结尾。

当时它索坨率领几只大公豺将奈莫无情地逐出了豺群。在众豺的一片刺耳的嗥叫欢呼中，它成为新任豺王。

接下来，它们仍将雅倩定为苦豺，几只大公豺虐待狂似的在雅倩背后又撕又咬，逼迫这只交了厄运的老母豺走向那只躺在枯枝败叶间咩咩叫的小羊羔。小羊羔的身体底下果然埋设着猎人的捕兽铁夹，老母豺雅倩被活活夹断了脖子。

历史将会重复，悲剧将会重演。即使它索坨舍弃了王位，并不能扭转乾坤使霞吐免当苦豺。它救不了豺娘。豺娘此刻要扮演苦豺角色，那是命运，是天意。它何苦那么傻要将自己的王位和锦绣前程赔出去当殉葬品呢。

索坨站在蛤蟆形岩石上将尖尖的唇吻深深地插进积雪，雪片被它口腔中的热气所融化，一股彻骨透心的凉意弥漫全身。它需要把自己的良心放在冰雪中浸渍。然后，它又抬起头来狠狠甩了甩脖颈，把缠绕在胸臆中那片与豺的品性水火不能相容的温情甩脱掉。它的筛选目光坚定地沉稳地落在豺娘霞吐身上。

你就是苦豺！你必须做一只为了群体的利益而奉献牺牲自己的苦豺。

豺群几十双残忍的眼光齐崭崭落到霞吐身上。“嗬叽———”响起一片赞同的尖嗥。

豺娘霞吐本来蜷缩在苦楝树背后，这时倏地弹跳起来，扭头就想朝荒山沟蹿去。但已经迟了，早有防备的豺群几乎一眨眼就贴着悬崖形成“Ｌ”字形阵容，虎视眈眈的大公豺把守着主要逃路，只留下一个缺口———通往恐怖的雪帘洞。

霞吐把脸埋在前肢的臂弯里，躺在雪地里呜呜哀嗥着。虽然埃蒂斯红豺群每一只成年豺都明白筛选苦豺的制度有利于整个种群的生存，但事情一旦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却较少有深明大义慷慨赴难的老豺。蝼蚁尚且苟生，哺乳动物豺就更爱惜自己的生命了。野生动物极少有自杀现象发生；野生动物在生与死的问题上大多遵循好死不如赖活这一生存规律。

在选定了苦豺以后，当事者往往会使出各种手段试图逃脱厄运。有的老豺会口吐白沫倒在地上装死，有的老豺会发疯般地胡咬乱扑，有的老豺会刻毒诅骂肆意咆哮，有的老豺会伺机逃跑……

既然苦豺作为一种护群的制度存在于埃蒂斯红豺群，当然就有为保证制度被不折不扣地执行而配套的强制手段。那就是豺王来到苦豺身旁，先用舌头舔———进行安抚、劝慰和鼓励；继而用尾巴抽打———进行督促、威胁和恫吓；最后用爪牙撞击———进行胁迫、威逼和驱赶。倘若苦豺仍不愿就范，数只成年大公豺便会围上来大张挞伐咬得苦豺皮开肉绽。曾经有一只名叫岙岙的老公豺就因拒不履行苦豺的义务而被愤怒的豺群撕成碎片。

这严酷的手段要让每一只被选定为苦豺的老豺知道，挺起头颅奔赴危难是死，却死得壮烈死得光荣死得重于日曲卡雪山；伛着腰杆畏缩不前也要死，并且死得窝囊死得糊涂死得轻于绿豆雀羽毛。

两种死法，任君挑选。按照豺娘霞吐的表现，现在到了该由索坨前去进行武力规劝的时候了。

豺群紧张地注视着它，几十双豺眼交织着生存的焦虑和嗜血的渴望。

索坨从蛤蟆形岩石顶跳回到了地面。

六

它离豺娘顶多二十米远，假如在平时，一个收腹猛蹿，一刹那就可以赶到，但此刻，它觉得像是走在刚刚化冻的沼泽地里，沉重而又黏滞。它走得极慢，一步一步，希望这段路永远也走不完永远也没有尽头。

二十步的距离，再慢也会走到头。它舔了舔豺娘的额头，闻到了一股它十分熟悉的温馨的气息。

豺娘抬起头来用冷冷的陌生的眼光瞄了它一眼，又把脸埋进积雪。索坨心惊胆战地靠拢前去，甩动尾巴，象征性地在豺娘臀部拍打了两下。它不敢用力。它希望豺娘能理解自己迫不得已的苦衷。

索坨觉得自己的尾巴只是像蜻蜓点水般地在豺娘臀部弹了弹，最多是拭去了点沾在豺毛上的灰尘，可豺娘的反应却异常激烈，像被雷电击中似的身体缩成一团，全身的豺毛一根根倒竖起来，“嗬”地惨嗥了一声。

索坨明白，豺娘的心灵受到了巨大创伤。虽然它是如此轻描淡写地游戏般地用尾尖挥甩了一下，但这行为的特定含义是无法掩饰和无法更改的，那就是在驱赶豺娘迈向雪帘洞，迈向泛动着死亡冷光的母野猪的獠牙。尾巴抽打得轻重缓急丝毫也改变不了行为的性质。

一种强烈的内疚感在索坨心里翻腾。它忽发奇想，假如它现在跟豺娘调换一下位置，豺娘会不会用尾巴抽它逼它呢？

答案其实在五年前就有了。那是在它刚满周岁的时候，豺群正在灌木林里行进，突然从树丛里飞出一只红翅凤头鹃。这只七彩羽毛的美丽的鸟儿不知是翅膀受了伤，还是太累了，飞得忽高忽低歪歪斜斜。索坨觉得挺好玩便淘气地追逐过去，红翅凤头鹃飞飞停停，更把它的心逗得痒痒的。它不知不觉偏离了由富有丛林生活经验的大公豺踏勘出来的安全路线。

红翅凤头鹃终于疲倦得飞不动了，停栖在离地面约一米多高的一根蛇状水藤上。它年纪尚幼缺乏谨慎，也不查看四周有没有可疑的蛛丝马迹，就贸然蹿跳朝水藤上的红翅凤头鹃扑去。鸟儿倒是被它扑进了怀，霎时间，寂静的树林里嘣地响起弯曲的竹片被弹直的一声闷响。它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一张透明的尼龙大网就从天而降，把它严严实实罩住了。它撞上了猎人铺设的鸟网。

日曲卡山麓的猎人一般有四种捕鸟方法，一是放鹰追捕，二是用诱子诱骗，三是用金丝活扣逮小鸟，四是用尼龙网罩大鸟。这是一张专门用来捕捉山隼、苍鹰、鹭鸶、松雉等大型鸟禽用的大网，用草茎般粗细的尼龙丝编织而成，十分结实。

索坨在网里面用爪子撕，用牙齿咬，踢蹬搔挠，不仅没能从尼龙网里挣脱出来，反而被柔软的尼龙丝越缠越紧。它拼命嗥叫起来，咬了半天只咬开一只网眼。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狗群的吠叫和猎人粗鲁的吆喝声，还飞来几支蘸过见血封喉毒汁的弩箭。砰砰砰，响起了火药枪震耳欲聋的轰鸣。

老豺王奈莫大概是觉得不值得为了一只半大的豺仔让整个豺群暴露在枪口、金竹弩和猎狗的爪牙下，呼啸一声率领豺群逃遁进茂密的树林。

只有豺娘没跟着豺群一起走。豺娘仿佛没听见猎狗的吠叫、猎枪的轰鸣和野牛筋弩弦发出的震颤声，它卧伏在尼龙网上，专心致志地拼命噬咬。一颗霰弹擦过豺娘的右耳，它尖尖的耳廓被削掉了半只，血顺着豺娘的额角滴滴答答往下落。豺娘仿佛已失去了疼的知觉，连眼睛也没眨一下。终于又咬开了第二只网眼，坚韧的尼龙丝把豺娘的嘴唇和舌头都割勒开了，它嘴角泛动着殷红的血沫。

要使索坨的小脑袋从尼龙网里钻出来，至少得咬破三只网眼。豺娘进行最后的努力。猎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霰弹像蝗虫般在豺娘的头顶飞舞，弩箭像金环蛇在空中游窜。豺娘像生了根似的趴在尼龙网上，牙床拼命地磨动着。一条黑狗气咻咻跑到豺娘身后，疯狂地吠叫着跃跃欲扑。黑狗嘴腔里的气流吹得豺娘背脊上的红毛左右飘曳。豺娘来不及回首张望。黑狗终于大着胆子来咬豺娘的后腿，豺娘没舍得停止啃咬尼龙网，只是颠动腰肢猛地朝后蹬了一脚，黑狗受惊跳开了。

这时，第三只性命攸关的网眼被豺娘咬破了。索坨费劲地从纠缠成一团的尼龙网中挣脱出来，由豺娘殿后，钻进树林，逃过了这场劫难。

别说豺娘跟着豺群逃离，即便是啃咬尼龙网时豺娘的决心稍稍动摇，在蝗虫般飞来的霰弹和张牙舞爪的黑狗面前产生刹那间的犹豫彷徨，它索坨早成为猎人的枪下冤鬼，柔软的豺皮早就被剥下来充当人类床上的垫褥了。

没有血脉相连的挚爱，没有至死不渝的母性，豺娘是不可能在九死一生间救它出罗网的。

而它，此刻却在用尾巴无情地驱赶豺娘去做苦豺。它大概是天底下最残忍最没心肝的豺了，它想。不不不，它一定要想出一个解救豺娘的办法来。

七

豺娘出于动物一种苟全性命和对死的恐惧的本能，赖在地上一寸一寸朝后退缩，竭力想离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雪帘洞远一点、再远一点。

索坨用两条前爪在豺娘脊背上推搡一下，又做了一个象征性的逼迫动作。豺娘呜咽着，朝前跨了一小步。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改变豺娘去做苦豺的命运，索坨想。假如此刻有一只老公豺自告奋勇地跳出来去替代豺娘，就可以达到既扫荡了野猪窝又保全豺娘性命这样完美无缺的结局。

豺群中曾出现过替身苦豺这样带泪的喜剧。那次豺群铤而走险袭击地质队牛圈时，公豺桑哈就是替母豺黄珊做了苦豺。当时需要一只苦豺把四条大狼狗引开。索坨把筛选的眼光瞄准了埃蒂斯红豺群最年老体衰的母豺黄珊。黄珊身上的红豺毛都老得褪色了，变成了难看的土黄。当黄珊忸忸怩怩悲悲切切正准备朝牛圈奔去时，突然，豺群中那只名叫桑哈的老公豺斜刺里蹿出来，截住了黄珊的去路。桑哈从年轻时就和黄珊是形影相随的伴侣，一起生儿育女度过了十几年风风雨雨，桑哈的年龄略比黄珊小些。此时桑哈和黄珊交颈厮磨，黄珊眸子里泪光闪烁，伸出舌头使劲舔吻桑哈的面颊。随后，桑哈嗥叫一声冲向四条大狼狗……

老公豺替老母豺去赴汤蹈火，这真是一种美丽的感情。这跟豺王营私舞弊进行不公正的挑选完全不同。豺群是会默认这种志愿的替代行为的。

唉，假如豺父黑蛇还活着就好了，索坨想。索坨的豺父壮实高大，背脊上红色的皮毛间镶有一条弯弯曲曲的黑色斑纹，就像一片红罂粟花丛中缠绕着一条黑色小蛇。豺父对豺娘忠心耿耿。索坨记得很清楚，它还在吃奶时，豺娘寸步不离地守护着它，豺父东跑西颠去觅食，争抢到食物后总是自己舍不得吃来喂养正在哺乳期的豺娘。

可惜，在索坨未满周岁时，在一次围歼野牛的狩猎中，豺父勇猛地第一个跃上野牛背脊，用尖利的前爪捅进野牛的肛门，把冒着热气的牛肠掏了出来。不知是这头该死的野牛因剧痛而跌倒，还是因为心慌意乱在奔逃时被隆起的土坎绊倒，野牛突然轰的一声直挺挺倒地，还跌了个滚，把豺父压在身体底下。受了严重压伤的豺父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垂死挣扎的野牛又凶狠地将犀利的牛角刺进豺父的肚皮……

假如豺父黑蛇还活着，索坨相信，埃蒂斯红豺群将又会重演一幕类似老公豺桑哈替代老母豺黄珊去赴难的催“豺”泪下的悲喜剧。遗憾的是，人死了不能复生，豺死了也不能复活。

可是，豺父落难后，豺群中很有几只大公豺向豺娘献过殷勤的呀。它们在哪里？它们在哪里？索坨的爪子在豺娘身上踢蹬着，眼睛却在豺群中搜索。哦，屁股上有一块白斑名叫老白屎的老公豺，就蹲在离豺娘几步远的一个浅雪坑里。这家伙年轻时对豺娘垂涎三尺，老像影子似的围着豺娘转，豺娘口渴了要去水塘喝水，这家伙就会赶在前头替豺娘开道，驱赶走讨厌的水蛭和躲在草丛中的毒蛇；豺娘看中了正在荷叶上呱噪的青蛙，这家伙就会不顾掉进水里弄湿皮毛而猛地从岸上扑向湖心。

哦，还有那只名叫老骚公的家伙，年轻时特别喜欢舔豺娘的尾巴，总是趁半夜豺娘熟睡之际，偷偷爬到豺娘身边，伸出湿漉漉的舌尖千遍万遍地舔豺娘那根光滑如锦缎的尾巴，好像豺娘的尾巴是用蜜糖做成的。有时豺娘被老骚公弄醒，便会愤怒地把老骚公蹬得四仰八叉。不管豺娘惩罚得多厉害，老骚公从不翻脸从不还手，总是像摊稀泥似的趴在豺娘面前，尖嘴上翘发出滑稽的嗥叫，满脸痛苦得就像要立刻晕死过去。老骚公此刻站立的位置虽然离豺娘较远，中间还隔着那块蛤蟆形岩石，但绝不会看不见豺娘现在危难的处境。

记得有一次，豺娘在一片长满鸟不宿野藤杂草的灌木丛里逮一只老鼠，不小心后腰部位被毒刺刺了一下，红肿发炎了。豺受了这类伤痛，就不断地用舌头舔创口，因为豺的唾液有镇痛消炎的作用。这受刺的部位靠近后脊背，豺娘自己无法舔到，需要别的豺来代劳。老白屎和老骚公都抢着为豺娘效力。老白屎刚趴到豺娘的背上在一片脓腥的伤口舔了几口，老骚公就衔住老白屎的尾巴，把老白屎拖下背来，自己取而代之来兴致勃勃地舔。老白屎愤愤不平地叫起来，一口咬住老骚公的大腿，把老骚公摔到一边。两只大公豺为争夺舔豺娘创口的承包权和专利权打得头破血流，仿佛豺娘化脓的伤口是山珍海味一般。

现在，不管是老白屎还是老骚公，只要拿出当年的一半殷勤来，就会有足够的勇气站出来扮演替身苦豺的角色。

索坨使劲拿眼色提示老白屎，你也已经老得连只草兔都追不上了，为了你曾经钟爱过的豺娘，难道就不能作出牺牲吗？老白屎睁着眼，冷漠地望着正在迈向雪帘洞的豺娘，脸上连一点怜悯的表情都没有。

老骚公，你爪子上的指甲已经磨秃了，你顶多再活个一年半载寿限也就要到了。为了你曾经痴迷过的豺娘，你何必吝啬这区区一年半载的残剩的生命呢！

“嗬嗬———”，索坨扭头朝老骚公发出一串央求的嗥叫。你不是很喜欢舔豺娘的尾巴吗，只要你勇敢站出来，豺娘一定会翘起尾巴让你舔个够的。不不，豺娘还会伸出舌头来舔吻你的脊梁和脸颊，送给你无限的感激、赞美、尊敬和爱意。

老骚公的表现更加差劲，盯视着豺娘的那双眼睛凶光毕露，两只后爪不停地刨着雪地上的积雪，搅得本来就昏暗的天地又添许多凄迷。这家伙还带头朝索坨发出催促的嗥叫，抱怨索坨驱赶得太慢，措施不够有力。这家伙巴不得豺娘速速前去送死，好快快换来可以填饱肚子的喷香的野猪肉。

这狗娘养的杂种！豺娘似乎很有自知之明，虽然一路挣扎，却没向任何过去曾跟自己有过感情瓜葛的老公豺投去一束援救的眼光。

豺娘老了。任何雌性动物都是一样的，年轻时是一朵花，年老色衰后就是豆腐渣。

豺娘年轻时要有多美就有多美，纤细的腰，丰腴的臀，紧凑的毛，饱满的乳，尖挺的耳，聪慧的眼，金红色的皮毛像是用霞光编织成，浅黑色肉感很强的嘴唇天生具有勾摄公豺灵魂的魅力。假如豺娘现在还年轻，老白屎和老骚公也许肯为了豺娘一个倩巧笑靥，为了豺娘迷人的秋波而代替豺娘去赴汤蹈火的。现在，时过境迁，浓烈的感情早就随着豺娘年龄增大而逐渐寡薄稀淡，最后化为乌有了。

时光不能倒流，感情也无法逆转。也许天下最靠不住最容易变化的就是那种异性间的情感。看来，桑哈和黄珊是绝无仅有的例外。索坨怏怏地放弃了让曾经与豺娘关系微妙的老公豺自动站出来顶替苦豺角色的指望。

八

豺娘在索坨的逼迫下，朝雪帘洞走了十几步。石缝已近在咫尺，里面一阵阵飘来野猪的腥臊与恶臭。石缝里稀里哗啦响，母野猪一定是预感到豺群将发起致命的袭击而鬃毛倒竖磨牙舔爪准备进行生死搏杀。

豺娘蹲在石缝前，阴悒的眼睛凝视着灰色调的天空，“嗬噜叽儿”，“嗬噜叽儿”，发出不知道是在悲叹还是在诅咒的嗥叫。

“嗬———”豺群齐声嗥叫起来。索坨晓得，豺群是在进行集体催促，集体威逼。天快黑了，凛冽的北风已快把它们的四肢冻麻木了，饥饿已使得好几只幼豺虚弱得连站都站不住了，它们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它扑到豺娘身上，张嘴在豺娘的腿弯处咬了一口。这是一种惩戒一种惩处。它身为豺王，它必须得这样做。豺群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假如它再迟迟不动真格的，很难预料饿绿了眼的豺们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当然，它没像通常对付死皮赖脸的苦豺那样往死里咬，而是口下留情，大咧着嘴似乎是在进行致命的噬咬，其实是虚张声势，只咬破了豺娘丁点儿皮肉。

它看见，豺娘眼角沁出一滴混浊的泪。它的心又抽搐了一下。它实在是黔驴技穷，想不出能拯救豺娘的办法来了。正视现实，认命吧。

豺娘冷不丁扑跃上来，咬住索坨的耳朵。索坨有点意外，但很快明白是发生了豺群社会极其罕见的苦豺反叛行为。豺娘气它恨它恼它怨它于是就想报复它。它完全可以一摆脑壳机灵地躲避掉豺娘的噬咬；豺娘虽然来势凶猛，但动作迟缓；它还可以趁机一口咬住豺娘的喉管。但它放弃了躲闪和反扑，岿然不动地让豺娘将自己整只左耳叼进嘴里。

自己失掉了一只耳朵，也许能减轻豺娘的怨恨，索坨想，母与子无法拆散的感情也许就容易拆散了吧。它等待着，等待着耳朵软骨被犬牙咬碎的咔嚓声，等待着钻心的疼痛和继之而来麻木的感觉，等待着咸津津的热血涌流出创口漫进嘴来。血能冲淡它对豺娘的怜悯与同情，这种怜悯与同情是和它豺王的身份水火不能相容的。血也能使豺娘幡然醒悟，放弃与命运的无谓抗争。

它宁肯失掉一只耳朵，来减轻逼迫亲生豺娘去做苦豺这一深重的罪孽感。

它不挣扎不动弹静静地等待着。豺娘曾为了救它而被猎人的霰弹打掉了半只耳朵，它现在让豺娘顺利地咬掉自己的一只左耳，就算连本带利还清了这笔感情债。

一物还一物，等于甩包袱。奇怪的是，好一会儿过去了，既没有耳骨脆裂的咔嚓声也没有钻心的痛楚，只是耳根有些微疼。豺娘的牙齿还没脱落，还没衰老到连只耳朵都咬不下来呀。豺娘，你还犹豫什么呀，该咬的就咬，不咬白不咬，你有权对忤逆的豺儿进行血的发泄。

突然间豺娘松开了嘴，朝后退了一步。索坨的左耳被豺娘从温热的嘴里吐了出来。耳廓原封不动完好无损，只是黏糊糊地涂了一层豺娘的唾液而已。

豺娘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嗥。索坨的心灵再一次震颤。豺娘虽然气它恨它恼它怨它，却舍不得咬下它的耳朵，舍不得让它变成一只破了相的独耳豺。

其实按确切的年龄计算，豺娘在埃蒂斯红豺群中并不算是最老的豺。跛脚老公豺达曼洪就比豺娘要早出生两个月。但从外表看，豺娘比达曼洪要衰老些。索坨心里很清楚，豺娘是为了它能稳稳当当地坐在豺王这把交椅上，才突然从风韵犹存的壮年跌滑进老态龙钟的暮年的。

老豺王奈莫刚刚被撵下台不久，它索坨在豺王的位置上还立足未稳，就受到了大公豺罗罗的挑战。

罗罗比它大半岁，爪牙和它一般锋利，体格和它一般健壮，在它当上新豺王前，罗罗和它在豺群中地位相当，都是猎兔擒羊的能手和骨干。若要认真比较它和罗罗的猎食技艺谁更强，公正地说，应该是各有千秋各有绝招。在狩猎大型食草类动物时，索坨能出其不意地跳上正在奔逃中的猎物的背上，像蚂蟥似的叮在上面，任猎物怎样跳跃颠簸也休想把它甩下来。罗罗弹跳极好，能笔直蹿跳两米多高把趴在树枝上打瞌睡的树獭一口咬下来。

在有群体意识的动物里，两个个体阶级秩序越接近，其紧张度也就越高。罗罗肯定对索坨轻易当上豺王颇不服气，视为一种不公正的命运安排。不可避免的矛盾就这样产生了。追捕到猎物，罗罗肆无忌惮地抢先一步啃吃肥腻的内脏。啄食秩序就是阶级秩序，这分明是有意在挑衅。夜晚在石钟乳溶洞里睡觉，罗罗也不管不顾地占据本该属于豺王的中央位置。有一次在奔跑中它无意中踩踏了罗罗的尾巴，罗罗竟然朝它咆哮……

那段时间，埃蒂斯红豺群笼罩在压抑恐怖的气氛中，每只豺心里都明白，它和罗罗之间一场争夺王位的厮杀迟早要发生。索坨心里忐忑不安，它反复掂量过形势，实在没把握能赢罗罗。爪牙无情，极有可能会两败俱伤，那么，接踵而来的地位挑战者就会很轻松地把它撵下台去。

它忍气吞声尽量避免和罗罗发生正面冲突。罗罗想吃猎物内脏就请吃吧，罗罗想睡溶洞中央就请睡吧，和为贵，它要尽量拖延这场对它来说很不利的血腥的王位争斗。

可罗罗得寸进尺。那一次豺群走出古戛纳河谷，它想去牧草茂盛的螺丝滩，刚向豺群发出指令，罗罗突然截住三四只成年公豺和十几只母豺幼豺，掉转头要朝相反方向的温泉谷走。

狩猎方向、行进路线、觅食区域历来是由豺王决定的，这不仅仅是一种义务和责任，而是一种权力的象征。要是顺从罗罗的意志让豺群去温泉谷，就等于将豺王的权威拱手让给了罗罗。这已经不是气焰嚣张的挑衅，而是货真价实的政变了。看来，流血已不可避免。它龇牙咧嘴朝罗罗怒嗥了一声，早有准备的罗罗曲着腿弓着腰用刻毒的眼光望着它。叛乱分子箭上弦刀出鞘啦。

这将是一场非死即伤的恶斗。就在这时，豺娘闷声不响从围观的队伍里蹿出来飞快地朝趾高气扬的罗罗扑上去。罗罗全副精力都集中在与它对峙的索坨身上，根本没有防备，在闪电般的扑击下愣了愣神。豺娘一口咬住罗罗的尾巴再也不松口。罗罗惨叫着，回身将四只豺爪按在豺娘身上，在豺娘大腿上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来。豺娘血流如注，伤口露出白森森的腿骨。可豺娘仍紧紧地咬住罗罗那条绛红色的潇洒的尾巴不松嘴。咔嚓一声，罗罗的尾巴被咬掉了大半截，豺娘也晕倒在血泊中。大半截尾巴，威风也锐减大半，野心也被迫收敛了大半，再没敢对它索坨进行公开的挑衅。

豺娘失血过多，在草丛中整整躺了三天才站立起来，虽然侥幸没落下残疾，却明显地消瘦了，额头和颈项上的豺毛一绺绺脱落，眼屎也多了，牙齿也松了，露出无法掩饰的衰老相。

它明白，豺娘是在用提前衰老这昂贵的代价替它清扫生命道路上的障碍，驱散笼罩在头顶的阴霾。

九

独眼豺、白脑顶、兔嘴多多和短尾巴罗罗不怀好意地朝豺娘围聚过来。它们唇角银白色的胡须隐藏着杀机，栗色的瞳仁里流动着一抹残忍的光。它们散成半圆形慢吞吞地朝正在雪帘洞口磨蹭耍赖皮的豺娘逼近，没有尖啸没有嗥叫也没有咆哮，对豺来说沉默是最危险的信号。

索坨知道这几只脾性乖戾的大公豺想干什么。它们要惩处胆敢反叛的苦豺，它们会残暴地将豺娘活活撕咬成碎片。

索坨本来是并排站在豺娘身边的，它没来得及往深处想，一扭身横在豺娘和四只大公豺中间，背靠着豺娘，面对着气势汹汹的大公豺们，“嗬叽”，发出一声拦截性质的短促的嗥叫。它绝不能看着豺娘遭受暴力凌辱。

四只大公豺停了下来，你看我我望你，似乎在交流看法统一意见。突然，独眼豺、白脑顶和兔嘴多多以短尾巴罗罗为中心，围拢成一团，尖嘴对着尖嘴，嗬嗬叫起来，长嗥短嚎，此起彼伏，抑扬顿挫，阴森森冷飕飕，持续了将近有一分钟。

索坨是豺王，自然明白几只大公豺亲嘴似的脸凑着脸意味着什么。这是埃蒂斯红豺群独特的结盟仪式，一种串通勾结沆瀣一气的集会，一种互相帮衬同仇敌忾的宣誓。毫无疑问，它们联合起来要对付的就是索坨。

还没等索坨想出应付的办法来，后面整个豺群也骚动起来，躺着卧着蹲着的豺通通站立起来，以索坨为焦点，缓慢地压了过来。洁白的雪地上一大片蠕动的红色，就像一片荒火在蔓延。这真是触目惊心的红色恐怖。

索坨这才意识到了自己触犯了众怒。不管怎么说，这四只大公豺是打着维护埃蒂斯红豺群传统的苦豺制度的旗号朝豺娘围聚过来的。从生存的角度看，即使豺娘被撕咬成碎片，也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它身为豺王，是无权干涉它们，也无权阻拦它们的。索坨违反了常规转身拦截了它们，在众豺的眼里，它就成了叛逆的同党，成了破坏苦豺制度危及豺群生存的罪魁。

这是群起而攻之的最好理由，也是发动政变的最佳借口。危机迫在眉睫。现在它只剩下一个解脱的办法，那就是立即掉转头去，第一个扑到豺娘身上，不是演戏而是动真格的，不是象征性而是实实在在地用尖爪撕得豺娘皮开肉绽，用利牙咬得豺娘筋断骨裂，用豺娘的血洗净自己身上叛逆的嫌疑，用豺娘的生命把自己从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解救出来。它若不这样去做，只有一个结果，就是和豺娘一道，被丧失了理智的豺群活活吞吃掉。何去何从，需要当机立断。

假如索坨是一只人类字典里的豺，会毫不犹豫地转身把豺娘扑倒在血泊中；人类字典里的豺几乎就是丧心病狂的魔鬼的同义语。但索坨是日曲卡山麓有血有肉的真实的豺，它突然踅转身去，高高跃起，越过豺娘的头顶，稳稳落在雪帘洞口。它朝黑黢黢的石缝气势磅礴地嗥叫了一声。

假如豺娘不咬开自己乳房用血浆喂它，它的小生命早就结束了；假如豺娘不冒着自己的身体被霰弹打成蜂窝状的风险，它永远也休想从结实的尼龙鸟网里逃生；假如豺娘不把罗罗的尾巴咬掉大半截，它早就变成一只地位卑贱的草豺了……这么些的假如相加起来，难道还不够它索坨为豺娘去死一次吗？

雪野静悄悄，死一般的沉寂。豺群被索坨的举动镇住了。一只生命力极其旺盛的年轻豺王为了一只生命力已快衰竭的老母豺去做替身苦豺，这在埃蒂斯红豺群中是旷古未有的奇事，完全不符合优胜劣汰这条生存规律。可是，这罕见的行为所表达出来的凝重的感情和超越生死的爱意谁也无法加以指责。

四只大公豺停止了向豺娘靠拢。短尾巴罗罗羞涩地将脸埋进积雪。有几只年轻的母豺发出歇斯底里的哀叫。

永别了，豺群。索坨心里明白，尽管它是精力充沛格斗娴熟的豺王，但在如此狭窄的石缝里和凶蛮的母野猪面对面肉搏，生的希望是极其渺茫的。它深深吸了口气。它要镇定一下情绪，让意志和力量都凝聚在四只利爪和那口犬牙上。它既然自愿代替豺娘去做苦豺，就要不失豺王的气度和胆魄。它不能白白浪费自己宝贵的生命。它一定要在被母野猪的獠牙咬断脖颈前把这发猪瘟的家伙拽出洞来！

母野猪在石缝里紧张地哼哼着。索坨耸肩收腹，把身体的重心移向后腰，准备进行生命的最后一次冲刺。

就在索坨瞄准石缝曲弯后腿想用力弹跳的瞬间，突然，它的右肩胛遭到了猛烈撞击，身体朝左歪仄，站立不稳，跌倒在雪地里，打了两个滚，摔出好几步远，偏离了洞口。

它恼怒地瞪眼望去，哦，原来是豺娘撞倒了它！豺娘取代它站立在雪帘洞口。豺娘神情凛然，蓬乱的皮毛奇迹般地变得紧凑，黯淡的毛色也突然间变得油光闪闪，生命被死神擦亮了。在洁白的雪的衬托下，豺娘就像是太阳的一块碎片，就像是天宇吐出来的一团霞光。

嗬———豺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嗥叫。还没等索坨从地上爬起来，豺娘就像团火焰似的蹿进了石缝。

石缝里的母野猪像被火焰灼伤了似的吼叫起来，接着里面传来激烈的厮咬声，豺娘的嗥叫、母野猪的呻吟和猪崽的惊呼混成一曲奇特的交响乐。石缝太狭窄了，索坨无法钻进去帮豺娘的忙。石缝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得见豺娘的臀部在洞口拱动和扭曲。豺娘一寸一寸地朝洞口外退却，一股污血从石缝里渗流出来，染红了洞口一大片白雪。

终于，豺娘把母野猪上半身拖出了石缝。豺娘脸上血肉模糊，半张头皮被母野猪撕咬开来，露出灰白色的头盖骨。豺娘的一只前爪刺进母野猪的左眼窝，玻璃珠似的硕大的猪眼在空中摇晃。豺娘两条后腿拼命往后蹬蹭。母野猪满脸血沫，将一只前爪搂住豺娘的腰，尖尖的猪嘴竭力向前拱动。突然，母野猪的獠牙叼住了豺娘的腹部，猪头左右摇摆，噗的一声将豺娘的肚皮咬开一个血窟窿，肠子流了一地。豺娘已没有力气哀叫了。

也许是洞外凛冽的北风飞旋的雪花促使母野猪昏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也许是洞外红压压的豺群使母野猪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也许是豺娘热血快流干力气快耗尽因此减弱了朝外拖拽的力量，母野猪突然停止朝前拱动，扭动脖子拼命朝后退缩。豺娘支持不住，竟被拖回石缝口。

要是被母野猪退进石缝，豺群前功尽弃，豺娘的血也算是白流了。“嗬———嗬”，豺群齐声嗥叫起来。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悲壮的拉拉队了。豺娘拼出最后一点力气，在石缝口蹦了一下，将自己的脖颈奉送进臭烘烘的猪嘴里。母野猪不由自主地用獠牙狠狠噬咬住豺娘的脖颈，而短暂地停止了朝石缝内退缩的动作，豺娘趁机将另一个前爪刺进母野猪的右眼窝。

剧烈的疼痛使母野猪丧失了理智，双目失明使它无法辨清方向，它的躯体拱出石缝，扑在豺娘身上胡啃乱咬。

母野猪拱出石缝的瞬间，索坨敏捷地扑跃到猪屁股上，施展豺最厉害最拿手的绝招，将一只利爪捅进母野猪的肛门，捣鼓着猪肠猪肚。

这发猪瘟的家伙疼得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豺群带着胜利的喧哗，带着终于摆脱了饥饿的欢呼，一拥而上。铅灰色的天穹下展开了一场疯狂的屠杀。

动物档案——豺

豺

［豺的拉丁文名称］
CuonJauanicus

［豺的动物学分类］

豺，哺乳纲，食肉目，犬科，豺属。豺又叫豺狗，由于它的毛是红色，故又称红狼。豺在动物分类上虽然与狼、家狗同属犬科，但另成一属，原因有三方面：一是豺比犬属动物少两枚牙齿，只有40枚牙齿；二是比犬属动物多4～6个乳头，共有乳头14～16个；三是足踵、足垫之间生有长毛，而犬属动物没有长毛。

豺分好几个亚种，最名贵的要算银背豺了，仅产于西伯利亚。银背豺体毛较之其他豺柔软细腻得多，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在棕红的背毛间镶嵌着一条纯白的毛带，从颈椎一直延伸到尾根，就像披着一条华丽的银带。

［豺的地理分布］

豺的分布比较广泛，我国西南、华南、东北等地都有豺的出没，俄罗斯西伯利亚地区、蒙古、印度、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和泰国等地也有豺活动的踪影。

［豺在自然界的位置］

豺是典型的中型食肉兽。豺身体较狼小，若就个体力量来排序，理应排在大自然这根食物链的中端。但豺性凶猛，喜群居，一群豺少则十几只，多则上百只，别看它们个子不大，但集合起来的豺群比狼更凶猛，可以说是所向披靡，不仅能伤害水牛，还时常向熊、豹、虎等发起攻击。而狼一般是不敢主动与这些庞然大物为敌的。老虎虽有“森林之王”的美誉，但要是遇到豺群，也会知趣地悄悄避让开。从这一点说，豺群才是真正的森林之王。

豺既捕活物，也嗜食腐尸，对食物不挑剔，遇到什么吃什么，属于饲料粗放型动物。它与秃鹫、乌鸦并列为森林三大“殡葬工”。

［豺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大家公认的是，豺从不伤害人类。至今世界上没有豺吃人的记录。尽管如此，人们对豺却从无好感。豺狼虎豹、豺狼横行、豺狼当道，豺在恶兽中排行首位，似乎是恶贯满盈的代名词。

早在十八世纪，法国著名博物学家布封就在《动物素描》这本书里形容豺是“集中了狗的无耻和狼的卑劣，兼具二者的天性，仿佛只是二者所有恶劣素质的丑恶组合”，并把豺比喻为“四足动物中的乌鸦”。

［豺的行为特征］

豺尾巴比狼尾巴大，但没有狐尾蓬松；耳朵较小，四肢也较短，体毛厚密而粗糙；体色通常棕红，尾末端黑色，腹部和喉白色，有时略杂有红色。

豺一般栖息在山地森林地区，它不会筑巢，常居住在岩隙或天然洞穴中，或隐藏在灌木丛中。多半在早晨和黄昏活动，袭击小型及中型兽类。

豺有一个在所有犬科类动物中绝无仅有的狩猎技巧，那就是掏猎物的肠子。当遇到水牛这样的大型草食动物，豺无法对其实施致命撕咬时，就会采取从背后偷袭的战术。

一般先由几只担当佯攻的豺从正面扑咬水牛脖颈，先把水牛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豺群中体格最强壮、身手最敏捷的豺王则绕到水牛背后，突然扑到水牛屁股上，身体像蚂蟥一样牢牢叮在牛身上。豺嘴叼起牛尾巴，腾出一只前爪，使劲捅进牛的肛门，直捣牛的肚子，钩状豺爪揪住牛肠子，就像拉线团一样将牛肠子拉出来。另有两只豺立刻赶过来帮忙，叼住牛肠子拼命拉扯，水牛越挣扎，那肠子被拉出得越快。豺不仅活掏牛肠，还活吃牛肠，再健壮的牯子牛，一旦遭豺掏肠，很快便成了一堆任豺宰割的牛肉了。这办法虽然有效，但很下流也很龌龊，这大概也是豺名声不好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豺的趣闻逸事］

动物园里的动物都有户籍，都有固定的口粮。豺是肉食动物，在动物园里每只豺每天供应一公斤半生肉。但每只豺一星期所供应的生肉总数却不是1.5×7＝10.5公斤，而只有9公斤。那是因为一个星期里有一天要停止给豺喂食，换句话说，豺每七天就要饿一天肚子。之所以这样，并非为了节省经费，也不是有意要为难或虐待豺，而是为了适应豺在野外的进食节奏。

生活在山林里的野豺，虽然生性比狼更凶猛，成群时敢攻击黑熊、金钱豹之类的大型猛兽，但并不是天天都能获得猎物的，挨饿是常事。据动物学家野外考察的数据显示，豺平均六七天里有一天几乎一无所获。凡饲养豺的动物园，都遵循一星期停食一天的喂养方式。

南方沿海有座新兴城市，新建了一座动物园，养了一窝豺，饲养员缺乏经验，每天都给豺喂食，结果豺懒洋洋整天无精打采，还闹起病来，短短两个月时间竟病死了三只豺。请专家来会诊，专家没有开药方，只是建议每星期停食一天，结果没多长时间，病豺就恢复了健康，豺们精神焕发，整个豺群生机盎然。对豺来说，适度的饥饿感，已成为它们适应环境的一种生理机制。

［我与豺的亲密接触］

我在西双版纳野生动物救助站工作过一段时间。有一次，当地一位村民上山采药，捡到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豺，便将它抱到救助站来。领导让我负责喂养这只幼豺。我用奶瓶喂它喝牛奶，喂了三个月牛奶后，就改喂肉糜。

虽然我天天抱它，可我并不喜欢它。我发现豺生来就不讨人喜欢。它模样像狗，但可爱度却比狗差远了。我是它最亲近的人了，可它从来不会像狗一样热烈地朝我摇尾巴，见到我跨进笼舍，它从来不会像狗一样扑进我怀里来撒娇。我喂它东西吃，它吃饱了就盘着尾巴蹲坐在地上，一次也没有伸出舌头舔我裤腿以示感谢。我要离开笼舍了，它也从不会在我膝边缠绕表现依依惜别的情感。我觉得它的性格有点像冷血动物。我一直认为我与这只小豺纯粹是饲养员和动物的关系，我投喂食物，它接受食物，如此而已，彼此冷漠而疏远。

这时，朋友送我一条小狗。这是一只毛色雪白的北京犬，也是四个月大，名字叫雪球，可讨人喜欢了。我在它嘴里塞块牛肉干，它尾巴就会摇得像活蹦乱跳的泥鳅，我一叫它名字，它就会欢天喜地往我身上扑，我抱它，它就会感恩地在我脸上舔来舔去。我理所当然喜欢雪球，上班也带着它，有几次给小豺喂食也带它一起去。

让我气恼的是，小豺第一次见到雪球就像见到敌人一样，龇牙咧嘴咆哮。我把雪球留在笼舍外，自己钻进笼舍给小豺喂食、饮水和打扫卫生。但只要我是带着雪球一起来的，小豺便对我投喂的食物置之不理，扑到笼舍的铁丝网上，追逐着雪球的影子，狂嗥乱叫，将铁丝网咬得咔咔响。直到我抱着雪球离开，它还要嗥半天，才去吃东西。狗与豺并非天生就是冤家对头，我不晓得小豺为何这么恨雪球。

有一次，我带着雪球去给小豺喂食，我进笼舍时，一不留神，雪球也跟着溜进笼舍来了，我刚想将雪球撵出去，已经迟了，小豺旋风般扑到雪球身上撕咬起来。雪球根本不是小豺的对手，很快狗脸被抓破了，狗耳也被咬出了血。我赶紧把雪球抱起来。小豺仍不依不饶，拼命蹿跳，跳到我身上来咬雪球。我恼了，飞起一脚将小豺踢倒，又一脚将它踢到墙角落里，粗声粗气呵斥几声，这才算制伏了它的野性。

可我没料到的是，小豺居然拒食了，垂头丧气缩在角落里，谁喂它东西它也不吃。我去笼舍，它委屈地朝我呜呜低嗥，也不肯吃我塞给它的东西。几天后，小豺骨瘦如柴，委靡不振，在生死线上徘徊了。

我们是野生动物救护站，有责任善待每一只需要救助的野生动物。没办法，只好请兽医钱医生来诊治。钱医生与野生动物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知识渊博，他听完我的叙说，检查了小豺的身体，笑着对我说，它身体没病，它患的是心病，心病须用心药医啊。钱医生教了我一个办法，我权衡利弊得失，勉强答应了。

这天早晨，我把小狗雪球牵到饲养小豺的笼舍外，突然举起皮带抽打雪球，边打边粗声粗气呵斥。雪球莫名其妙受到惩罚，委屈地哀叫，但出于狗无条件服从主人的本能，仍黏黏糊糊想钻到我怀里来。我咬咬牙，飞起一脚，将雪球踢出一丈远，并咬牙切齿地骂：滚！雪球呜咽着夹着尾巴逃跑了。就在我粗暴对待雪球的过程中，奇迹出现了，小豺竟然抖抖索索从角落钻了出来，饶有兴趣地看我表演。

我把雪球打跑后，进到笼舍，将稀饭煮肉糜倒进瓦盆，不用我催，小豺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钱医生的判断是对的，小豺觉得我把爱从它身上转移到雪球身上，出于嫉妒，才仇视雪球；我当着雪球的面骂它踢它，虽然它身体的伤害微乎其微，但心灵却遭到巨大创伤，所以才拒食。我过去以为豺冷漠无情，看来我对豺的了解太肤浅了，豺其实是懂感情的，只是不像狗那么善于表达而已。

［豺的生存现状］

由于世俗偏见，豺一向不受人们重视，生存极为艰难。滇北高原过去常发生豺群侵袭牲畜的事，但中科院动物研究所2002年派出一支科考队到迪庆州考查，历时六十一天，竟连一只豺也没见到。

西伯利亚珍贵的银背豺，上世纪七十年代还有约三千只，到了2003年，仅剩不到四百只了。豺目前在我国已列为二级保护动物。

［关于豺的寄语］

豺字由一个“豸”字和一个“才”字组成，“豸”字在古义中泛指兽，这两个字搭配在一起，是否可以这么理解，这是最有才能的一种兽类？这样说文解字，或许有点牵强附会，但豺群确实在所有兽群中纪律最严格、组织最严密、等级最森严的；豺群中有豺王，有兵豺，有保姆豺，还有随时准备为族群利益牺牲自己的苦豺，就像一个完美的准军事组织。

每一种动物能够活到今天，都是生命进化过程中的佼佼者。我们应当感谢上苍赐予我们人类丰富多彩的自然景观，千万别因为无知和偏见而让豺这样一种高智商野生动物在我们手中灭绝。

闯入动物世界

我写动物小说，经常收到读者来信，除了热情洋溢的鼓励外，便是好奇地询问我所写的动物故事是不是亲身经历。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十六岁时，刚好遇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城里的青少年通通被赶到农村安家落户，我也在母亲和姐妹的哭泣声中告别上海，来到云南西双版纳一个名叫曼广弄的傣族寨子。

那儿远离市镇，地广人稀，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享有植物王国和动物王国的美誉。下田耕作，白鹭和孔雀就在身边盘桓；上山砍柴，经常能遇见马鹿和岩羊。那儿不仅野生动物数量众多，还能感受到人类与动物浓浓的血缘亲情。巫师跳神，使用的就是用虎豹豺狼狗牛马猪羊骡鹿麂十二种走兽的二十四颗髌骨制成的大念珠；寨门雕刻着白象和黑熊，家家竹楼的墙壁上都挂着野牛骷髅；婚礼上的贺词是：新郎像牛一样憨厚，像猴一样机敏，像山豹一样勇敢，新娘像孔雀一样美丽，像双角犀鸟一样贤惠，像银背豺一样善于操持家务抚养自己的孩子；葬礼上的随葬物品大都是木雕的飞禽走兽，仿佛不管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与动物相伴才是完整的人生。

当地还流传着许许多多有关动物的趣闻逸事，什么水牛抵死前来扑食牛犊的老虎啦；什么象群在干旱时用长鼻子汲水，帮助一位曾经救过一头乳象的老汉浇快要枯死的包谷地啦；什么狗熊穿起偷来的人的衣裳，把不明事理的羊群赶进深山啦，这样的故事多得就像树上的叶子，怎么也采不完。

我在曼广弄寨子生活了六年，为了生存，养过牛，赶过马，带着鱼鹰到澜沧江捉过鱼，牵着猎狗到布朗山打过猎，几乎天天和动物打交道，亲眼目睹了许多感人肺腑的动物故事。

有一次，我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碰落了马蜂窝，愤怒的大马蜂追得我无处躲藏。我忠实的猎狗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朝空中吠叫扑咬，使我得以趁机逃脱，而我的猎狗却活活被马蜂蜇死了。

还有一次，我被一群别名叫红狼的豺狗围困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上，整整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快虚脱了。我养的一只猎鹰从寨子飞到森林里来找到我，又飞回寨子向村长报警，领着猎人把我从绝境中救了出来。

这一段不平凡的生活经历，为我提供了丰厚的创作素材。

我的第一篇动物小说写于1979年，那时，我在西双版纳军分区任新闻干事。有一天，过去同寨插队的一位同学来串门，告诉我一个消息，寨子里那位为土司养了半辈子大象的老象奴死了。我在农村当知青时和那位老象奴很熟，据说他听得懂大象的语言，能和象对话，再桀骜不驯的野象，经他的手调养，也会变成听话的家象。我还曾听他亲口说过，他曾因不忍心让土司来锯象牙而放跑过一头大象。

报告消息的那位同学走后，我夜不能寐，老想着老象奴。他养了一辈子大象，死后应当还和大象有点瓜葛，人生才算画上圆满的句号。我觉得被他放跑的那头大象应当从密林深处跑回寨子，在老象奴的坟墓前哀嚎三声，以示祭奠。想着想着，想出一篇小说来，取名《象群迁移的时候》。稿子写好后，投寄北京《儿童文学》，半个月就有了回音，编辑来信大大称赞了一番，鼓励我继续写这类有鲜明地域色彩的动物小说。

真正给我在读者中带来声誉的是《退役军犬黄狐》。1983年春，我到关累边防连队采访，一天，上级命令连队立即派遣一支小分队，到中越边境原始森林拦截一伙武装贩毒团伙。我有幸参加了这次行动。

要出发时，一只在哨所养了十年早已退役的军犬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这是一只衰老得快要去见狗上帝的老狗，脖颈和尾巴上的毛都脱落了，脸上有一条三寸长的伤疤，一条左前腿还被弹片削掉一小截，走起路来有点瘸。大家怕它年老体衰会添麻烦，不愿带它去，就把它锁在狗棚里。

没想到，我们出发三个小时，刚来到伏击地点，那只老狗不知怎么弄的，竟然从上了锁的狗棚钻出来，出现在我们面前！没办法，只好让它留下。

半夜，那伙武装毒贩果然出现在国境线上。战斗打响后，其他几名毒贩子都被打死或活捉了，唯独有一个毒贩子趁着天黑，滚进几十丈深的箐沟。那条老狗狂吠一声蹿进了箐沟。箐沟响起三声枪声和毒贩子的号叫。我们赶紧下到箐沟，拧亮手电筒一看，那只军犬脖子中了一枪，身上中了两枪，倒在血泊中，但狗嘴还紧紧咬住毒贩子不放。

战士们围在军犬身边唏嘘不已，军犬饲养员反反复复地唠叨：“别看它是不会说话的畜生，可它比人聪明，比人还懂感情！”战士们告诉我，这只军犬立过两次战功，狗脸和那条前腿就是被地雷炸伤的。它已退役三年，按照规定，可以回军犬学校颐养天年，终身享有伙食津贴。可它两次从军犬学校跑回哨所来，最后义无反顾地死在战斗岗位上。

第二天，边防连队为这只军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就在葬礼上，猛然间我心里涌起一股神秘的冲动，觉得这只军犬本身就是一篇非常棒的小说，于是，就写成了《退役军犬黄狐》。这篇作品在上海《少年文艺》上刊登后，我收到上千封读者来信，成了我最受读者欢迎的一篇动物小说。编辑也大加赞赏，说这篇东西立意新颖独特。

我总算悟出一点什么了，文学的新意，不是赶时髦追浪头的新闻学意义上的新，而是作家特殊的生活经历，就是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文坛是百花园，假如你也种玫瑰，我也种玫瑰，百花园变成了一花园；虽然玫瑰很名贵，却会因为重复而变得单调乏味。人家种玫瑰，我种矢车菊，虽然矢车菊没有玫瑰娇艳芬芳，却会因品种新而受到人们的青睐。在文学的小路上拥挤，重要的是寻找到自己。

1984年，徐怀中先生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创办文学系，并以总政文化部长的身份出任文学系主任，首届招收三十五名学员，我有幸考了进去。我的同班同学中有许多人后来都成了文坛的佼佼者，如莫言、王海翎、李存葆、宋学武、朱向前、黄献国、李本深、崔京生等。

怀中先生的办学方式别具一格，也许可以归纳为三句话：开阔眼界，广泛比较，慎重选择。为此，他以开阔的胸襟邀请各届人士，为我们举办名目繁多的讲座。从卡夫卡的荒诞派、加缪的悲观哲学、萨特的存在主义到人体特异功能，都可以在我们的讲台上一展风采。讲课的形式也让人耳目一新。有的老先生正襟危坐，而有的青年教师则跳到高高的桌子上，手舞足蹈，用别致的身体语言渲染他新颖的见解。有时前后两个讲座刚好观点针锋相对、风格截然相反，迫使我们的思维进行全方位的急遽跳跃。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精神解放。文学系两年的深造，对我的创作而言，不啻是给了一架登高的梯子。

灌了满脑子五花八门的文艺理论，我很自然地把这些理论当做一面面镜子，对照我以往的创作。我发现自己以前写的动物小说基本上都是在动物和人的恩怨圈里打转，是在人格化的动物形象上原地踏步。再继续写下去，无疑是炒冷饭。再说，西双版纳可写的动物种类已被我写得差不多了。我感觉到了创作危机，老路已经走完，新路还未开挖，急得只想撞墙。

我决心在动物小说这个领域里闯出一条新路来。在文学系我囫囵吞枣般地阅读了大量生物学、动物学、动物行为学等方面的书籍。其中有四本书对我影响最大，一本是美国的威尔逊写的《新的综合》；一本是诺贝尔医学和生理学奖获得者、奥地利的劳伦兹写的《攻击与人性》；另两本是英国的莫利斯写的《裸猿》和《人类动物园》。捧读这几本书，我有一种跋涉于沙漠巧遇甘泉的惊喜感觉。威尔逊所创立的社会生物学说惊世骇俗的观点对我有一种振聋发聩的效应，而劳伦兹与莫利斯这两位杰出动物学家对动物世界所做的精湛研究，为我观察动物、提炼主题、结构故事开拓了一个崭新的角度。

我发现自己过去对动物的理解很肤浅。动物并不是仅为人类而活在这个地球上的，它们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弱肉强食的生存圈，完全可以在丛林法则这个色彩斑斓的舞台上塑造动物的本体形象。

此外，人类社会的许多弊病和问题，例如战争、种族歧视、资源掠夺、两性差异、权力纷争、攻击行为、恃强凌弱等等，既可以用社会学观点在大文化中寻找到合理的解释和答案，亦可用动物学家的眼光从生物层面破译出原始起因。从这个意义上推论，动物小说的认识价值不仅可以超越科普知识，还可以超越“人还不如动物”这样一种照镜式忏悔，完全可以同问题小说、哲理小说相媲美。

基于这两点体会，我写出了短篇动物小说《象冢》和中篇动物小说《暮色》。我自己觉得，这是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个新起点。首先，这两篇小说纯写动物，没有人类出现，故事和情节源自动物特殊的行为本身，而不是来源于道德规范。在《象冢》里，母象巴娅面临母爱和情爱发生尖锐冲突时，毁灭情爱而成全母爱；在《暮色》中，豺们为了种群的利益而牺牲年老体弱者。这类主题，触及到我们久已掩抑的一些人性层面，引发读者对人自身的生存状态的思索。其次，在写法上，我改换叙述角度，运用严谨的逻辑推理和合情合理的想象，模拟动物的思维感觉，进行心理描写。

这个尝试，应该说是成功的。小说发表后，引起广泛关注，有的评论家指出：这两篇作品都从动物的特性着眼结构故事，对动物行为的自然动机观察入微，蕴涵着深刻的哲理，且没有将动物人化的痕迹，堪称纯正地道的动物小说。

挖十口浅井，不如挖一口深井。我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从此以后，我基本放弃了其他题材的创作，专心致志于动物小说的创作。当时我已调到成都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工作，为了获得动物世界的第一手资料和新鲜的生活感受，我把西双版纳野象谷、哀牢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昆明圆通山动物园作为基地，规定自己，无论工作怎么忙，每年必须抽出三个月时间到这三个基地体验生活。

经过数年努力，我陆续写出了一批给我带来声誉的动物小说。《第七条猎狗》、《一只猎雕的遭遇》、《红奶羊》、《鸟奴》先后获得中国作家协会举办的优秀儿童文学奖。

从1993年开始，我的作品陆续被介绍到台湾，至今已累计在台湾出版三十余种动物小说集，十二次获《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台北市立图书馆、台湾儿童文学学会联合举办的“好书大家读”优秀读物奖。

这次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我的动物小说品藏书系，选辑我数百万字作品的精华部分，这既是对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次集中展示，也是对我今后创作莫大的鞭策和鼓舞。

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曾立下过无数雄心壮志。如今年过半百，两鬓霜白，我才明白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生命苦短，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是有限的，一生中能做好一两件事情就算不错了。对我来说，写好我所钟爱的动物小说，能再写出几部让读者认可的作品来，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快慰了。

获奖记录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天命》（短篇小说）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象母怨》（中篇小说）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狼妻》(短篇小说集)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鸟奴》(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再被狐狸骗一次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让阅读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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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瞎眼狐清窝

再被狐狸骗一次

会贸易的狐

猎　狐

妹妹狐变色

动物档案——狐

火　圈

虎女蒲公英

拯救雌虎蓝蓝

动物档案——虎

情豹布哈依

和平豹

动物档案——豹

闯入动物世界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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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眼狐清窝

红狐有清窝的习惯。所谓清窝，就是成年狐将满一岁半的小狐用暴力从窝巢驱赶出去，强迫它们离开家。教科书解释说，成年狐之所以要清窝，是为了减轻同一块领地的食物压力，腾出生存空间，好繁殖下一茬幼狐。一岁半的小狐独立生活的能力还不高强，一夜之间由父母疼爱的宠儿变成无依无靠漂泊天涯的流浪儿，有的找不到能遮挡风雨躲避天敌的适宜的窝，有的没本事猎到足够维持生计的食物，饥寒交迫，很快就夭折了。

据动物学家的统计，小狐死亡率最高的就是被清出窝后的十天之内，大约有百分之三十的小狐在这段时间里死于非命。在我的印象里，红狐清窝，又自私又残忍，是一种很不人道的陋习。

时令已近仲春，又到了红狐清窝的时间，老林子里不时传来成年狐的低嚎和小狐的惨叫。但我想，住在寨后水磨坊下的母狐蝴蝶斑是不会清窝的。

蝴蝶斑年轻貌美，额头上有一块十分醒目的蝶状黑斑，前年春天和雄狐灰背结成伉俪后，产下小雌狐黄胸毛和小公狐黑鼻头。蝴蝶斑本来算得上世界上最幸福的雌狐了，夫君身强体壮，儿女活泼可爱，水磨坊下的窝巢安全可靠，夫妻和睦，食物丰盛，无忧无虑。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狐也有旦夕祸福。两个月前的一天黄昏，我担着一挑麦子到水磨坊去磨面，远远看见这家子狐排成一路纵队从水磨坊下那只喇叭形的石槽钻出来，朝流沙河边的香蕉林走去。狐是昼伏夜行的动物，这家子狐是要外出觅食了。它们刚走到河滩的沼泽地，突然，芦苇里倏地蹿出一条巨蜥来。

巨蜥是蜥蜴王国的“巨人”，足有三米多长，一口就咬住了走在最前面的雄狐灰背。那条和鳄鱼尾巴可以相媲美的大尾巴一个横扫，将走在雄狐灰背后面的小雌狐黄胸毛扫出一丈多远，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不会动弹了。走在最后面的母狐蝴蝶斑嚎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朝巨蜥那张丑陋的脸扑去，想救出已落入巨蜥嘴里的雄狐灰背。巨蜥举起利爪，迎面在蝴蝶斑的脸上狠狠抓了一把。蝴蝶斑惨嚎一声，跌倒在地，双爪护住脸，在地上打滚……

巨蜥衔着雄狐灰背，趾高气扬地爬进芦苇丛去了。

顶多一分钟的时间，一个美满的红狐家庭，便两死一伤。更不幸的是，母狐蝴蝶斑两只眼窝血汪汪的，眼睛被抓瞎了。

这以后，我好几次看见蝴蝶斑衔住小公狐黑鼻头的尾巴，就像盲人牵着竹竿一样，跟随着黑鼻头外出觅食。一只才一岁零两个月的小公狐，带着一只双目失明的瞎眼狐，是极难寻找到充足的食物的。它们有时候守在老鼠洞前用伏击的手段捉老鼠充饥，更多的时候是跑到我们曼广弄寨子后那片臭气熏天的垃圾场里，捡食人类抛弃的残渣剩饭，饥一顿饱一顿，落魄潦倒，艰难度日。母子俩很快就瘦得皮包骨头。

一只完全要依赖儿子生活的母狐，怎么可能清窝呢？那天，我到水磨坊去舂糯米粑粑。天快擦黑了，突然，听见水磨坊下传来狐凶猛的嚎叫声。我朝喇叭形的石槽望去，看见母狐蝴蝶斑脑门顶着小公狐黑鼻头的胸脯，冲到石槽口，猛地一推，将黑鼻头从石槽推了出来。黑鼻头尖叫一声，抗议母亲的粗暴，爬起来抖抖身上的泥屑和树叶，拼命朝石槽里挤，想回温馨的窝。蝴蝶斑用身体堵住小小的石槽口，用牙和爪阻挡着不让黑鼻头回家。一个非要进，一个非不让进，在石槽口你推我撞，你撕我咬。

这是颇为典型的红狐清窝的情景。我大感困惑，简直是不可理解。母狐蝴蝶斑把黑鼻头驱赶出家，等于在自杀：一只双目失明的瞎眼狐，别说抓野兔了，连腐尸也找不到啊！

折腾到夜色深沉，双方都已精疲力竭。黑鼻头觉得回洞无望，伤心而又愤怒地叫了一通，含恨离去了。

回家后，我一夜没能合眼，心里老在想母狐蝴蝶斑干吗眼睛瞎了还要清窝，难道它愚蠢地以为，像它这样被巨蜥抓瞎了眼并破了相的母狐，腾空了窝巢后，还会吸引其他大公狐来与它同住，生儿育女，开创新的生活？第三天清晨，我出于好奇，又前往水磨坊，想看看蝴蝶斑单独留在石槽里是怎么生活的。它卧在石槽口，两天没进食，蓬头垢面，愈发憔悴了。就在这时，石槽外的小路上，晃出一只大公狐的身影，油亮的皮毛，健美的四肢，四只脚爪白得就像是用冰雪雕成的，悠然自在地走着，一面走一面还“呦呦”地轻声叫着。

春天既是狐的清窝时节，也是狐的发情季节。显然，白脚爪公狐正在寻觅合适的伴侣。它走到离石槽还有二十多米远时，突然停下来，耸动鼻翼使劲嗅闻了几下，两眼刹那间流光溢彩，艳红的狐毛陡然恣张开，像团灼灼燃烧的火焰。它激动地长啸一声，朝石槽跑来。显然，它灵敏的嗅觉闻到了异性的气味，急不可耐地想喜结良缘了。

让我不可思议的是，母狐蝴蝶斑并未表现出相应的兴奋，相反，它的神色更加沮丧，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

白脚爪公狐走到蝴蝶斑跟前，“呦呦”热情洋溢地叫着，蝴蝶斑却像块毫无知觉的石头，一动不动。白脚爪公狐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去舔吻蝴蝶斑的额头。蝴蝶斑大概被弄得有点不耐烦了，倏地抬起头来。一抹春光照在它的脸上，眼窝像小小的石灰窑，泛着死沉沉的白光，狐脸上刻着好几道伤疤，丑陋得不忍卒看。

白脚爪公狐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恣张的狐毛闭谢下来，怪声怪气地叫嚷一声，逃也似的离去了。

唉，雄性动物择偶也像人一样，讲究个青春美貌，谁会愿意要个累赘要个包袱呢？蝴蝶斑这副尊容，怕是白送给大公狐，大公狐也不敢要。让我震惊的是，它好像也明白这一点，表情漠然，对白脚爪公狐的离去无动于衷。

唉，何苦要清窝呢？你留下小公狐黑鼻头，好歹还能衔住儿子的尾巴到森林里捉捉老鼠或捡食垃圾场里的残渣剩饭，母子相依为命，才能勉强活下去；现在你寸步难行，只好在空荡荡的窝里静静地等死了。

我相信，母狐蝴蝶斑现在一定后悔得要命。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我刚想离开水磨坊到坝田去栽秧，突然，被朝霞照得亮晶晶的草丛里又钻出一只红狐来，尖尖的耳廓，玫瑰红的皮毛，瘦削的脸上长着一只漆黑的鼻头。嘿，不就是小公狐黑鼻头吗？

其他的狐家庭里，也偶然会发生小狐被清窝后没几天又重返旧家的事。小狐无法适应流浪儿的生活，无法忍受孤独的煎熬，也无法承受饥饿的压力，希望重新回到父母亲的身边来。但事与愿违，小狐满怀希望而来，往往是伤痕累累而去，成年母狐或者成年公狐是决不会允许已被清窝的子女再回来的。

在成年狐的观念里，把子女养到一岁半大，仿佛责任已经尽到头了。昨天还是疼爱不够的宝贝疙瘩，一经清窝，即成了毫不相干的陌生狐，哪怕小狐已饿得奄奄一息，它们也绝不会生出一丝一毫的怜悯和同情。它们各个都变得铁石心肠，会像对待私闯领地的侵略者一样，凶神恶煞似的将重返旧家的子女咬得抱头鼠窜。

对已被清窝的小狐来说，生活就是一场灾难，生活就是一场竞争，你必须独自去闯、去拼、去抢、去夺属于你自己的窝巢和领地。你没有退路，没有避风港，没有安乐窝。你是强者，你便拥抱生活；你是弱者，只能被生活无情地淘汰。

但我想，母狐蝴蝶斑大概不会再把小公狐黑鼻头驱赶出家了。就算清窝是红狐的一种生物习性，它也该采取灵活的态度，审时度势，加以改变；对一个生命来说，活下去应该是最最重要的。

小公狐黑鼻头的身体蹭动着石槽前的蒿草，发出了声响。母狐蝴蝶斑听到动静后，耸动鼻翼嗅闻了几下，那张死气沉沉的狐脸刹那间变得鲜活，就像枯萎的花突然间被雨露阳光滋润了一样，显得生气勃勃。它双耳竖挺，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冲动地从石槽口跨出半步，摆出一副迎接的姿势。显然，从它的内心来讲，它是在盼望等待黑鼻头回家。

黑鼻头快走到石槽口时，我才看清，它嘴里叼着一只小仓鼠；黑鼻头算得上是个有孝心的狐儿，知道双目失明的母亲没法觅食，回家给母亲送食来了。黑鼻头把小仓鼠叼到蝴蝶斑的唇吻下，大概是怕母亲感觉不到，甩动脑袋，用小仓鼠轻轻拍了拍蝴蝶斑的脸颊。蝴蝶斑已饿了两天了，早就饥肠辘辘，本能地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住小仓鼠。

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明摆着的，只要蝴蝶斑吃下小仓鼠，就等于默认黑鼻头有权重返旧家，再也不会重演清窝这样没名堂的事了。

蝴蝶斑差不多已把整只小仓鼠吞进嘴里了，只留一条鼠尾巴还挂在嘴角外。突然，它若有所悟地停止了嚼咬，“噗”的一声把小仓鼠给吐了出来，好像这小仓鼠不是可口的食物，而是有毒的诱饵。

黑鼻头献食心切，从地上捡起小仓鼠，再次送到蝴蝶斑的唇吻下。蝴蝶斑如临大敌般地尾巴平举，尖嚎一声，朝前一蹿，张嘴就朝黑鼻头咬去，来势凶猛，出其不意。黑鼻头没有防备，左耳朵被蝴蝶斑咬住了，疼得它嗷嗷惨嚎，拼命挣扎。

可恶的蝴蝶斑，像对付不共戴天的仇敌一样，死死咬住黑鼻头的耳朵不放。“嘶———”黑鼻头的耳朵被撕开了一个豁口，变成了血淋淋的Ｖ形耳朵。它这才算从蝴蝶斑的嘴里挣脱出来，哀哀叫着，逃离了水磨坊。

蝴蝶斑布满白翳的眼窝对着黑鼻头逃跑的方向，“呦呦呦”瞎叫一气，连我都听得出来，那是在向黑鼻头发出最严厉的警告：你倘若再回来的话，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为什么那么凶恶，那么残忍，那么不近情理？奇怪的是，当黑鼻头逃得无影无踪后，蝴蝶斑像踩瘪的猪尿泡，瘫倒在地，缩成一团，有气无力地发出一声声凄凉的嚎叫。

隔了几天，我有事到水磨坊去，看见蝴蝶斑早已停止了呼吸，却仍高昂着头，身体堵在石槽口。它的面前，堆着四只小仓鼠，毫无疑问，是小公狐黑鼻头辛辛苦苦捉到后送来给它吃的。可它直到饿死，也没动这些小仓鼠。

我完全可以想象，它是在用拒食的办法向黑鼻头表明自己的态度：你必须出走！你不能返回旧家！

我一点也不同情蝴蝶斑，我觉得它死有余辜。可我心里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要是红狐清窝果真像教科书上所说的那样是出于一种自私的动机，蝴蝶斑为自己的生存着想，也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小公狐黑鼻头驱赶出去的。蝴蝶斑的行为和动机之间似乎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要么教科书上有关红狐清窝的解释有差错，要么蝴蝶斑是只自私到了疯狂变态程度的病狐，不然的话，我无法解释我所看到的一切。

二十年后，我从一位著名动物学家最新出版的一本研究红狐生态习性的专著中读到有关清窝的一段精辟论述：

狐清窝，类似人类的成年礼；对狐来说，是一种古老的不可逆转的习性。一岁半的狐，正站在幼年跨向成年的门槛上，这是一个塑造性格的关键年龄。统计数字表明，倘若这个年龄的小狐继续滞留在旧窝，滞留在母狐身边，就会造成永远无法补救的性格缺陷，带来终身性灾难。凡没被清过窝的小狐，都智力低下，交际能力低下，猎食技艺低下，长大后很难找到配偶，就算生儿育女，后代的存活率也极低。可以这么说，狐清窝，顺应汰劣留良的竞争规律，接受大自然的筛选，具有进化意义上的好处。

这就是说，作为一只小狐，如果你在幼年跨向成年的转折关头没被清过窝，也就没经历过被驱逐出家的苦痛，也就没有浪迹天涯的冒险，也就不会有用生命作抵押的开拓，也就不具备独立生活的生存能力。没被清过窝的狐，就像没淬过火的刀、没开过口的剑，永远也长不大，永远是个废物。

我脸红心跳，这才明白自己错怪母狐蝴蝶斑了；它之所以宁肯饿死也要把小公狐黑鼻头驱赶出家，正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儿子成为窝囊废。

好一个蝴蝶斑，好一个母亲。

再被狐狸骗一次

我从上海下放到西双版纳当知青的第三天，就被狐狸骗了一次。

那天，我到勐混镇赶集，买了只七斤重的大阉鸡，准备晚上熬鸡汤喝。黄昏，我独自提着鸡，踏着落日余晖，沿着布满野兽足迹的古河道回曼广弄寨子。古河道冷僻清静，见不到人影。拐过一道湾，突然，我看见前面十几步远的一块乱石滩上有一只狐狸正在垂死挣扎。它口吐白沫，狐毛恣张，肩胛抽搐，似乎中了毒。见到我，它惊慌地站起来想逃命，但刚站起来又虚弱地摔倒了；那摔倒的姿势逼真得无懈可击，直挺挺栽倒在地，“咕咚”一声响，后脑勺重重地砸在鹅卵石上。它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眉眼间那块蝴蝶状白斑痛苦地扭曲着，绝望地望着我。我看得很清楚，那是只成年公狐，体毛厚密，色泽艳丽，像块大红色的金缎子。

我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前去擒捉的欲望和冲动。那张珍贵的狐皮实在让我眼馋，不捡白不捡，贪小便宜的心理人人都有。再说，空手活捉一只狐狸，也能使我将来有了儿子后在儿子面前假充英雄有了吹嘘的资本，何乐而不为？

我将手中的大阉鸡搁在身旁一棵野芭蕉树下，阉鸡用细麻绳绑着腿和翅膀，跑不动飞不掉的。然后，我解下裤带绾成圈，朝那只还在苟延残喘的狐狸走去。捉一只奄奄一息的狐狸，等于瓮中捉鳖，太容易了，我想。

我走到乱石滩，举起裤带圈刚要往狐狸的脖颈套去，突然，狐狸“活”过来了，一挺腰，麻利地翻起身，一溜烟从我的眼皮下蹿出去。这简直是惊尸还魂，我吓了一大跳。就在这时，背后传来鸡恐惧的啼叫，我赶紧扭头望去，目瞪口呆，一只肚皮上吊着几只乳房的黑耳朵母狐狸正在野芭蕉树下咬我的大阉鸡。大阉鸡被捆得结结实实，丧失了任何反抗和逃跑的能力，对母狐狸来说，肯定比钻到笼子里捉鸡更方便。我弯腰想捡块石头扔过去，但已经晚了，母狐狸叼住鸡脖子，大踏步朝干涸的古河道对岸奔跑而去。而那只诈死的公狐狸兜了个圈，在对岸与偷鸡的母狐狸胜利会合，一个叼鸡头，一个叼鸡腿，并肩而行。它们快跑进树林时，公狐狸还转身朝我挤了挤眼，那条红白相间很别致的尾巴怪模怪样地朝我甩摇了两下，也不知是在道歉还是在致谢。

我傻了眼，啼笑皆非。我想捡狐狸的便宜，却不料被狐狸捡了便宜！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寨子，把路上的遭遇告诉了村长。村长哈哈大笑说：“这鬼狐狸，看你脸蛋白净，穿着文雅，晓得你是刚从城里来的学生娃，才敢玩声东击西的把戏来骗你的。”我听了心里极不是滋味，除了失财的懊丧、受骗的恼怒外，还体味到一种被谁小瞧了的愤懑。

数月后的一天早晨，我到古河道去砍柴，在一棵枯倒的大树前，我闻到了一股狐臊臭。我用柴刀拨开蒿草，突然，一只狐狸“嗖”的一声从树根下一个幽深的洞里蹿出来，哧溜从我脚跟前逃过去。红白相间的大尾巴，眉眼间有块蝴蝶状白斑，不就是用诈死的手段骗走了我大阉鸡的公狐狸吗？

这家伙逃到离我二十几米远的地方，突然像被藤蔓绊住了腿一样，重重地跌了一跤，像只皮球似的打了好几个滚，面朝着我，狐嘴歪咧，“咝咝”抽着冷气，好像腰疼得受不了了。它转身欲逃，刚走了一步，便大声哀嚎起来，看来是崴着了后腿，身体东倒西歪站不稳，一条后腿高高吊起，在原地转着圈。那模样，仿佛只要我提着柴刀走过去，很容易也很轻松地就能剁下它的脑袋。

我一眼就看穿它是故技重演，要引诱我前去捉它。只要我一走近它，它立刻就会腰也不疼了，腿也不瘸了，比兔子逃得还快。想让我第二次上同样的当，简直是痴心妄想！我想，公狐狸又在用同样的方式对我行骗，目的很明显，是要骗我离开树根下的洞。这洞肯定就是狐狸的巢穴，母狐狸十有八九还待在洞里头。

我猜测，和上次一样，公狐狸用“装死”的办法把我骗过去，母狐狸就会背着我完成骗子的勾当。我手里没提着大阉鸡，也没其他吃的东西，它们究竟要骗我什么，我还不清楚，但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它们绝对是配合默契地想再骗我一次。此时此刻，我偏不去追公狐狸，让骗子看着自己的骗术流产，让它体味失败的痛苦，岂不是很有趣的一种报复？

我冷笑一声，非但不去追公狐狸，还朝树洞逼近了两步，举起雪亮的柴刀，守候在洞口。只要母狐狸一伸出脑袋，我就眼疾手快地一刀砍下去，来它个斩首示众！一只阉鸡换一张狐皮，赚多了。

背后的公狐狸瘸得愈发厉害，叫得也愈发悲哀，嘴角吐出一团团白沫，还歪歪扭扭地朝我靠近了好几米。我仍然不理它。哼，别说你现在只是瘸了一条腿，只是口吐白沫，就是四条腿全都瘸了，就是翻起白眼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休想让我再次上当。

过了一会儿，公狐狸大概明白它的拙劣骗术骗不了我，就把那只吊起来的后腿放了下来，弯曲的腰也挺直了，也不再痛苦地转圈，蹲在地上，怔怔地望着我，眼光悲哀。“呦———呦———”尖尖的狐嘴里发出凄厉的长啸，显得忧心如焚。

焦急吧，失望吧，那是你自找的。你以为脸皮白净的城里来的学生娃就那么好骗吗？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小瞧像我这样的知识青年！

公狐狸蹲在离我十几米远的草丛里，我举着柴刀蹲在树洞口，那只母狐狸蜷缩在幽深的树洞里，我们就这样僵持了约十几分钟。

突然，公狐狸声嘶力竭地嚎了一声，纵身一跃，向一棵小树撞去。它扑跃的姿势和平常不一样，四只爪子紧紧地钩在肚子上，头部暴露在前，“咚”的一声，它的半张脸撞在小树的树干上，一只耳朵豁开了，右脸从眼皮到下巴被粗糙的树皮擦得血肉模糊。它站起来，又一口咬住自己的前腿，猛烈地抖动身体，“哧”的一声，前腿内侧和胸脯上被它活活撕下一块巴掌大的皮来。皮没有完全咬下来，垂挂在它的胸前，晃来荡去，殷红的血从伤口漫出来，把那块皮浸染得赤红，像面迎风招展的小红旗，那副样子既滑稽又可怕。

这只公狐狸，准是疯了，我想。我的视线被它疯狂的行为吸引住，忽视了树洞里的动静。只听见“嗖”的一声，一条红色的身影趁我不备从树洞里蹿出来。我惊醒过来，一刀砍下去，自然是砍了个空。我懊恼地望去，果然是那只母狐狸，嘴里叼着一团粉红色的东西，急急忙忙在向土丘背后的灌木丛奔逃。天啊，公狐狸跟我玩了个苦肉计，我又上当了！

母狐狸蹿上土丘顶，停顿了一下，把那团粉红色的东西轻轻吐在地上。这时我才看清，原来是只小狐狸。小家伙大概还没满月，身上只长了一层稀薄的绒毛，像个泡在雾里的小太阳，在地上蠕动着。母狐狸换了个位置又叼起小狐狸，很快消失在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里。

哦，树洞里藏着一窝小狐狸呢！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我趴在地上，将耳朵伸进洞口仔细谛听，里头果然有唧唧咿咿的吵闹声。我不知道树洞里究竟有几只小狐狸，狐狸一胎最少生三只，最多可生七只，通常一般生四五只。小家伙们本来是钻在母狐狸温暖的怀抱里的，母狐狸突然离去，它们感觉到了恐惧与寒冷，所以在用尖细的嗓子不停地叫唤，向它们的母亲讨取安全和温暖。

在我将耳朵伸进树洞的当儿，公狐狸“呦呦”叫得又急又狠，拼命蹦跳着，不断地用爪子撕脸上和胸脯上的伤口，弄得满身都是血，连眉眼间那块白斑都给染红了，那张脸活像京剧里的刀马旦。

我明白，公狐狸是要把我的注意力吸引到它身上去。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堵得慌，有点不忍心再继续趴在树洞口，就站了起来。公狐狸这才稍稍安静了些。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这时，土丘背后的灌木丛里，传来母狐狸“呦———呦———”的叫嚷声，那叫声尖厉高亢，沉郁有力，含有某种命令的意味。我看见，公狐狸支棱起耳朵，凝神谛听着，抬起脸来，目光深沉，庄严地望望天上的白云和太阳。突然，它举起一只前腿，将膝盖塞进自己的嘴，用力咬下去。

我虽然隔着十几米远，也清晰地听到骨头被牙齿咬碎的咔嚓咔嚓声。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有害的噪音，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不一会儿，那条前腿便被咬脱了臼，但皮肉还相连着；那截小腿在空中晃荡，就像丝连着的一节藕。

它好像还怕我不相信它会把自己的腿咬断似的，再次叼住那截已经折断了的小腿，用力撕扯。它的身体因为用力过猛而笨拙地旋转着，转了两圈后，那截小腿终于被它像拆零件似的拆下来了，露出白森森的腿骨，血喷射状地流出来，把它面前的一片青草都淋湿了。它用一种期待的渴望的恳求的眼光望着我，一瘸一拐地往后退却，似乎在跟我说：“瞧，我真的受了重伤，我真的逃不快了，我真的很容易就会被你捉住的，来追我吧，快来追我吧！”

我心里很明白，公狐狸现在所做的一切，从本质上讲仍然是一种骗术，它用残忍的自戕骗我离开树洞，好让母狐狸把小狐狸一只一只转移到安全的灌木丛去。但面对这种骗术，我虽然能识破，却无力抗拒；我觉得我面前的树洞变得像口滚烫的油锅，变得像只令人窒息的蒸笼，我是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我想，我只有立刻接受心脏移植手术，将我十七岁的少年的心，换成七十岁的奸商的心，或许还能面带冷静的微笑继续举着柴刀守在树洞口。我觉得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推着我，使我不得不举步向公狐狸追去。

公狐狸步履踉跄，一路逃，一路滴着血，逃得十分艰难。好几次，我都可以一刀腰斩了它，可我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刀刃快碰到狐血时，我的手腕总是不由自主地朝旁边歪斜，砍在草地上。

公狐狸痛苦地哀嚎着，挣扎着，顽强地朝与树洞背离的方向奔逃。我紧跟在它的后面。我再没有回头去看树洞，不用看我也知道，此时此刻，母狐狸正紧张地在转移它们的小宝贝……

终于，灌木丛中传来母狐狸“呦呦”的叫声，声调平缓，犹如寄出了一封报平安的信。公狐狸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它调整了一下姿势，昂起头挺起腰，似乎要结束这场引诱我追击的游戏，刹那间“活”过来，飞也似的蹿进灌木丛去与母狐狸和小狐狸们团聚。我也希望公狐狸能狡黠地朝我眨眨眼睛，摇甩那条红白相间的大尾巴，然后一溜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它只做了个要蹿跳的样子，突然栽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它的血流得太多了，它死了。

会贸易的狐

我是在缅寺（西双版纳一种干栏式结构的庙宇）后面一棵缅桂树下捉住这只小狐狸的。当时我正在寺庙里赕佛，忽听到树下传来“嘀叽哩嘀叽哩”惊慌的鸟叫声。扭头望去，哦，一只翅膀还没长硬的翠金鸟，从树冠的鸟巢里掉了下来，摔断了腿，在地上扑棱着翅膀爬行呢。我对受伤的小鸟不感兴趣，刚想把视线收回，突然，花坛下一个洞里，钻出一只小狐狸来，蹒跚而行，去捉那只受伤的翠金鸟。我赶紧蹑手蹑脚跑过去，捡起一块砖头堵死花坛下的洞口，手忙脚乱地扑腾了一阵，将小狐狸捉到手了。

这是一只十分可爱的小狐狸，背毛艳红，腹毛纯白，琥珀色的眼睛像宝石一样闪闪发亮，出生顶多才十几天，身上还闻得到一股奶香。我把它捧在手掌心，带回家，关在一只铁丝编织的空鸡笼里，又把鸡笼拴在屋檐下的房柱上。

当天夜里，我被“咔嚓咔嚓”的声响惊醒，悄悄下了床，隔着窗棂往外窥视。月光如水，把院子照得雪亮。我看见，一只耳朵上长满黑毛的母狐，正趴在鸡笼上，拼命用牙啃咬铁丝；咬了一阵，没能咬开，又去拖鸡笼，鸡笼被铁链子拴在房柱上，也拖不动。小狐狸在笼子里“咿咿呀呀”地叫，母狐便踮起后肢，前腿钩住笼顶，将肚皮紧贴在笼壁上，透过网眼，给小狐狸喂奶。

凉风习习，从木格窗棂灌进来。我没穿衣服，打了个喷嚏。听到响动，母狐顺着房柱“嗖”的一声蹿上屋顶，不见了。

第二天早晨，我打开房门，惊讶地发现，囚禁小狐狸的鸡笼旁，躺着一只五彩翎羽的红腹角雉，足足有五六斤重，脖子被咬断了，伤口的齿痕与鸡笼铁丝上留下的齿痕一模一样。毫无疑问，是昨晚那只冒着生命危险前来给小狐狸喂奶的黑耳朵母狐咬死扔在这里的。红腹角雉肉质鲜嫩，比家鸡好吃多了，是上等山珍，长长的五彩尾翎还可做戏台上古代武将的帽饰，在集市上价钱卖得很俏。我不明白黑耳朵母狐为什么要把这只红腹角雉留在鸡笼旁。

也许是它来喂奶的途中猎获的，喂奶时，受了我喷嚏的惊吓，仓皇逃跑时忘了带走，就像我经常把雨伞遗忘在别人家里一样。好哇，给我捡个大便宜。我乐呵呵地把红腹角雉拾起来，刚要进屋，突然，听见屋顶传来“呦呦”的狐狸叫声。我走到院子中央，抬头望去，嚯，正是黑耳朵母狐。它坐在屋脊上，姿势怪异得让我忍俊不禁：双爪合十，弯腰点头，就像佛教徒在鞠躬作揖，又像是精明的日本商人在礼貌待客。“呦呦呦”，它急切地朝我叫着，就像路边的小贩卖劲地在兜售商品。

我突然间意识到，这只肥大的红腹角雉，是黑耳朵母狐有意留在鸡笼旁的，目的是要和我做笔交易，换回它的小宝贝。好聪明的母狐啊，它晓得凭它的爪子和牙齿是无法从我的鸡笼里抢走小狐狸的，就别出心裁地捉一只红腹角雉来同我交换。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动物与人开展双边贸易呢，挺有趣的。

我看了看红腹角雉，又看了看笼中的小狐狸，若一起拿到集市上去出售，小狐狸的价格大概要高出三分之一；既然是贸易，就该价值相当价格相宜，亏本的买卖我才不干呢！我做了一个不想交换的手势，将红腹角雉抛向屋顶。喏，你的东西你拿回去吧。

黑耳朵母狐敏捷地一把搂住红腹角雉，眨巴着那双媚眼，做出一副沉思状，又把红腹角雉从屋顶推下来，“欧———”长啸一声，翻过屋脊不见了。

翌晨，囚禁小狐狸的鸡笼旁又出现了一只红腹角雉，比昨天那只还要大还要胖。跟昨天一样，黑耳朵母狐仍坐在屋脊上，急切地朝我“呦呦”叫。

两只红腹角雉加起来，价值自然是超过了小狐狸。我准备打开鸡笼把小狐狸放了，可转念一想，这一放，好比释放了“人质”，黑耳朵母狐再也不会捉红腹角雉孝敬我了。如果我继续扣压小狐狸，黑耳朵母狐贸易心切，一天捉一只红腹角雉来，我就好比捡了只聚宝盆，永远取之不尽。一个月三十只红腹角雉，一年三百六十五只红腹角雉，坚持数年，我岂不成了大大的富翁？！当然，这样做，有点卑鄙，违背了双边贸易公平公正互利互惠的原则。人跟人之间做买卖，需要诚实和信誉，但与动物打交道，似乎没必要这么穷讲究。我把第二只红腹角雉收了起来，不但没放小狐狸，还在鸡笼的门上加了一把锁。聚宝盆更要妥善保管嘛。

黑耳朵母狐在屋脊上眼巴巴地望着我，我嘲弄地朝它扬了扬手中的红腹角雉。嘿，明天送只更大更胖的来吧！

黑耳朵母狐长长地哀嚎一声，一纵身，倏地不见了。第三天早上醒来，我第一件事就是兴冲冲地拉开门到屋檐下去捡红腹角雉。遗憾的是，根本就没什么红腹角雉，囚禁小狐狸的鸡笼旁，只有一只死老鼠，五脏六腑拖在体外，已高度腐烂，散发着一股恶臭，招引着一群绿头苍蝇。

呸，我恶心得直想呕吐。“呦———”黑耳朵母狐仍坐在屋脊上，怨恨地朝我叫着。我相信它是在这样骂我：“你不讲信用，贪得无厌，比老鼠更渺小！”

这只母狐，绝对是只狐狸精，我想，它竟然知道红腹角雉的市场价格，知道两只红腹角雉换一只小狐狸已经是绰绰有余了，知道我企图无休无止没完没了地在它身上榨取财富，所以才用一只腐烂的死老鼠来向我表明，对我的坑蒙拐骗，它是绝不会上当受骗的。我有一种被人揭穿了老底的愤恨，真正地恼羞成怒。哼，在我这里，一只小狐狸就要换一万只红腹角雉，只此一家，别无分店，你爱换不换。昨天和前天的两只红腹角雉，算你交的定金，交易不成，按我们人的规矩，定金没收啦！

第四天，我的门口屙了一泡稀糊糊的狐狸屎，臭气熏天。第五天，我犁田回来，发现屋顶的茅草被扒了个洞，一泡腥臊的狐狸尿淋在我的床上。

第六天，我养的四只老母鸡像被理了发似的，脖子上的鸡毛被拔了个干净，火鸡似的裸露着脖子。

我没办法，只好把小狐狸放了。看来，和动物做生意，也要规规矩矩。

猎　狐

他轻轻钻出蚊帐，蹑手蹑脚地取下阿爸挂在墙上的长刀、竹弩、箭囊和那副古老的捕兽铁夹，然后悄悄拨开门栓，像猫一样悄然无声地溜下竹楼，溜出寨子，连狗都没有惊动。

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模糊的星光。他顺着被猎人、野兽和淘金者踩出来的牛毛细径，朝山谷后面的南温河走去。树林的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腐草，松软而富有弹性，踩上去像踩在海绵上，一脚一个凹坑。清凉的汁液从脚丫缝冒出来，漫过脚背。附近不时传来野兽怪模怪样的吼叫，不知是虎啸还是狼嗥，令人毛骨悚然。

他有点紧张，将竹弩拉满弦，扣好竹箭，端在手里，随时准备击发。他对这片树林很熟，对这条山路也很熟，经常来捡蘑菇采木耳。要是在白天，他才不会害怕呢，太阳能给人壮胆。他还是第一次在树林里走夜路，想不到白天看起来那么迷人的山谷和树林，在夜里会变得这样阴森恐怖。树上猫头鹰在尖啸，还有一只怪鸟发出婴儿那样的啼哭声。草丛中传来大蛇吞吐信子的咝咝声，连迎面刮来的风都带着一股使人心惊胆战的阴气。夜的树林是野兽的世界。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突然，漆黑的树林里闪出一对绿莹莹的兽眼，摇摇晃晃朝他走来。他急忙躲到一棵大树背后，将竹弩对准绿光。星光太暗，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吓得心咚咚乱跳，屏住呼吸，怕轻微的喘息声传过去会招来灾祸。他虽然握着竹弩，却不敢贸然射箭。要是前面是条豺狗，竹箭只会遭到豺群疯狂的报复；要是前面是头凶残的山豹，竹箭即使射中豹眼也无济于事。那对绿莹莹的兽眼越逼越近，他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了，手也哆嗦得快抓不住竹弩……谢天谢地，那对兽眼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突然一拐弯，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把单薄的衣衫都弄潮了。西双版纳虽然没有大雪纷飞的冬天，但正月的夜晚却也寒气袭人，料峭的山风刮来，冷得他像筛糠似的瑟瑟发抖。他真的害怕了。他毕竟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没有成年猎手那种在多年的血腥生涯中磨炼出来的胆魄。他想转身跑回家去，竹楼里有温暖的火塘，有温馨的被窝，还有一种安全感。但是，一种更为强大的要为自己雪耻的感情，迫使他放弃逃回家的念头。

他一定要猎到那只该死的红狐。他终于摸黑赶到了南温河。河水在星光下像匹蓝缎子，潺潺的流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他顺着河滩向一片灌木丛走去，粗糙的沙砾硌得他脚掌发疼。他在灌木丛前停下来，将捕兽铁夹放在清凉的河水里浸泡了一阵，又抓起一把斑茅草，使劲将捕兽铁夹擦拭了一遍。他不是要清除铁锈，他是要冲洗擦拭净沾在捕兽铁夹上的人的气味。然后，他径直走到一块蛙形的岩石旁，将捕兽铁夹固定放置在两棵小桉树间。没错，这里是那只该死的红狐进出洞穴的必由之路。他早就顺着红狐留下的栀子花形的足迹从曼燕寨跟踪到这儿。

昨天和前天，他花了整整两个白天的时间，侦察清楚那只该死的红狐就居住在南温河畔峭壁下某个石洞里。但他不能在白天来放置捕兽铁夹，一方面是为了瞒住阿爸，更重要的是，白天放置的捕兽铁夹只能逮住愚蠢的豪猪，而逮不住狐狸。狐狸是昼伏夜行的动物，和人类的生物钟恰好相反。它黄昏出洞时，经过整整一个白天的养精蓄锐，异常敏感，来往路上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都休想瞒过它的眼睛和鼻子；黎明返回时就不一样了，在树林里奔波觅食了一夜，早已筋疲力尽，又回窝心切，难免莽莽撞撞。

他把捕兽铁夹上的铁板支好，拉紧弹簧，安稳插销，然后用斑茅草伪装起来，还把两坨狐狸粪便压在草上。狐狸很狡猾，嗅觉比狗还灵敏，疑心又极重，只要他稍有不慎留下一丝破绽，红狐就不会上钩。

一切收拾停当，他扫清留在捕兽铁夹四周的足迹，退到河边一块礁石后面，怀着一种渴望复仇的焦虑心情，等待着。

他戈文亮本来有个好名声。他在镇中初二甲班念书，是全校师生公认的最勤奋的学生。他虽然才十四岁，个头却已超过了阿妈，宽肩细腰，是标准的英俊少年。他有一个值得炫耀的阿爸。阿爸胸脯厚实，下巴坚毅，目光鹰隼似的锐利，是方圆百里首屈一指的好猎手，威震山林。在还保留着狩猎古风的哈尼族寨子，阿爸是很受人尊敬的。戈文亮多少沾了些阿爸的光，老人和妇女总爱抚摸着他那头天然卷曲的黑发赞叹说：“不愧是老虎生下的崽子，和你阿爸一样有出息哩！”

都怪那只该死的红狐毁了他的名声。那天下午，他刚刚放学回家，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做作业。阿爸在竹楼的晒台上补渔网，阿妈在煮饭，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他被一道趣味数学题迷住了，正埋着头聚精会神地演算，没有一点思想准备。他只是恍恍惚惚听到背后有鸡拼命扑扇翅膀的声响。他不经意地扭头看去，一只全身火红眉毛雪白的狐狸正咬住他家那只茶花鸡的脖子，朝墙洞撤退。茶花鸡徒劳地挣扎着。他不知道这只狐狸是怎么偷袭成功的，也弄不明白这只狐狸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量，竟敢大白天在人的眼皮底下偷鸡。也许它是吃了豹子胆———但这不可能，只有狐狸给豹子当点心的；也许它饿极了，才铤而走险；也许它从戈文亮身上没嗅出猎手的血腥味，只嗅出文弱的书生气，才敢如此胆大妄为。

他惊呆了。说惊呆其实不确切，他是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眼睛虽然看着偷鸡的红狐，但脑子还沉浸在奇妙的数学王国里：有一窝鸡，平均分给五个人多了一只，平均分给四个人又少了两只，平均分给三个人又偏偏少了一只，这窝鸡究竟有多少只呢？他绞尽脑汁苦思冥想也算不出正确的答案，总好像多了一只。要是给狐狸偷去一只……哈，答案不就算出来了嘛！

他被趣味数学搅得天昏地暗，分不清眼前的狐狸偷鸡是虚幻的还是真实的。他没有采取一个男子在这种场合必然会采取的救援行动：拎起根棍子将那只倒霉的茶花鸡从那只贪婪的狐狸嘴里夺回来。他傻坐着，眼睁睁望着红狐拖着茶花鸡大摇大摆地从他身边擦过，那条红尾巴还蹭了他的屁股一下。

他最懊悔的是不该发出那声尖叫。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尖叫了，因为他当时根本没听见自己的叫声。但似乎是真的叫了，因为不但阿爸听到了，阿妈也听到了，连隔着竹篱笆的两家邻居都听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也许是一种惊讶，也许是一种赞叹，也许是一种如梦初醒，也许是一瞬间的慌张，但不可能是害怕。他虽然是学生，但毕竟是大山中长大的孩子，血管里流淌着猎人刚毅勇猛的热血，他会怕一只小小的狐狸吗？

遗憾的是，没人这样来看。阿爸听到动静，丢下渔网，顺手抄起猎枪，风风火火奔出来。但当他一眼瞥见正从墙洞钻出去的狐狸，紧张兴奋的神情一下变得委靡颓丧，深深皱起眉头，冷冷说道：

“我还以为狗熊的巴掌把你的鼻子扇掉了呢。”阿妈也扔下手中的菜勺，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从竹楼跑下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颤声问：

“孩子，吓着你了吧？别怕，有阿妈在。”几位邻居趴在篱笆上好奇地张望着。阿爸的脸色更加阴沉了：“想不到一个敢猎杀山豹野象的猎人，生的儿子却害怕狐狸。连山林里的野兽晓得了，怕都会笑掉大牙哩！”

阿妈愠怒地朝阿爸嚷道：“孩子受了惊吓，你这个当老子的还要刻薄他。莫非你的心是石头雕出来的不成！”

阿爸也虎着脸说：“都是让你给宠坏的。”“文亮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呢。”“我十四岁，已经背着一支猎枪闯大黑山了，个头还比他矮一截呢！空长了一副好皮囊。”

戈文亮脸上热辣辣的，委屈的泪水顺着鼻翼往下淌。“哦，还会像女娃儿似的哭鼻子。读了七八年书，倒学来婆娘们的本事了。学校是不是尽培养些不男不女的东西呀？”阿爸说。

篱笆外传来哧哧的讪笑声。他是独苗，阿爸一直很疼爱他。在他的记忆里，阿爸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奚落羞辱过他。他伤了阿爸的心。阿爸是猎手，视名誉比生命还重，作为他的儿子竟然被一只狐狸吓得惊慌失措，这无疑败坏了家风，玷污了阿爸的英名。

果然，戈东山的儿子让一只狐狸从鼻子底下捉走了鸡，并吓得大喊救命，这成了一条丑闻，成了一个笑话，在曼燕寨风传开了。他到井边挑水、到草场牧牛，都能感觉到朝他投来的讥讽、轻蔑的眼光。

哈尼族是个有血性的民族，崇尚野性，崇尚勇敢，崇尚力量。寨子里每年规模最宏大的祭神活动，就是拜猎神。在哈尼族社会里，胆怯与懦弱简直跟盗贼差不多，遭人唾弃。

他必须捕猎这只该死的红狐。这不但是为了自己的名誉，也是为了他心爱的学校。他要用自己的行动向阿爸证明，学校并不是制造不男不女的东西的地方；学校里的老师呕心沥血教育培养他成为正直勇敢的人，成为真正的男子汉。

天亮了，朝阳给发蓝的河水和灰白的河滩涂上了一层金色。对岸紫色的石壁上白雾袅袅，深褐色的苍鹰翱翔在翠绿的树冠间。这正是晨鸟离窝、夜兽归巢的时刻，戈文亮伏在礁石后面凝神谛听着。

“叭！”空旷的山野爆响起铁器猛烈的撞击声，声音沉闷，显得古老而悠远。紧接着，蛙形岩石后面传来一声凄厉的狐啸。戈文亮兴奋得蹦起来，跑过去，撩开茅草。嚯！捕兽夹果然夹住了一只狐狸的后腿。狐狸拼命挣扎着，撕烂了草叶，搅碎了露珠。你再也逃不脱啦，别说你只是只小小的狐狸，即使山豹踩上了铁夹，也只好自认倒霉哩！

戈文亮冷笑着打量了铁夹下这只倒霉的狐狸一眼，啊哈，老天有眼，逮着的就是在他眼皮底下偷走茶花鸡、让他蒙受耻辱的白眉毛红狐。这叫报应。戈文亮高兴得真想大声唱一支歌。他抽出长刀，劈下一根树枝，动手削木棍。他不愿用竹弩或长刀去结果红狐的性命，因为箭镞和刀锋会损坏珍贵的狐皮。他要用结实的木棍往它鼻梁和眉毛间的凹部用力一击，让它窒息而死。他要囫囵剥下它的皮来，给阿妈做一条狐皮坎肩，让阿妈天天穿着它。这是他雪耻的旗帜，是他勇敢的标志。

这只红狐不知是疲倦了还是聪敏地领悟到一切想要逃跑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它停止了挣扎，静静地躺卧在铁夹旁。戈文亮又望了它一眼，突然惊异地发现，这是一只非常美丽的狐狸，全身毛色火红，像涂了一层釉彩，在阳光下闪动着华丽的光泽。它身段优雅，四肢匀称，两只肉感很强的耳朵挺神气地竖立在额角，那条雪白的眉毛使它的鼻吻、眼睛和整张脸显得生动传神，甚至还有几分妩媚。

阿妈一定会喜欢这张狐皮的，戈文亮想。他削去树枝上的枝枝蔓蔓，做成一根沉甸甸的木棍，摆了个武松打虎的架势，向那只活该倒霉的红狐一步步走去。他想它会龇牙咧嘴恫吓他的，任何野兽都不会甘心束手待毙的。他希望它能带着铁夹疯狂地朝他扑来，用那口锋利的牙齿，用剩下的三只利爪，垂死挣扎，和他拼个你死我活。他不愿意只是简单地去敲死一只不能反抗的狐狸。他希望展开一场血腥的厮杀，以显示自己的力量和勇武。

红狐仍然躺卧着。它虽然被铁夹夹住了一条后腿，但还可以站起来呀！

哦，他明白了，这只狡猾的狐狸一定已经知道自己身处绝境，硬拼只能加速死亡，想改变战略战术，使用软功来打动他的怜悯之心呢。瞧着吧，它马上会呜呜哀嚎，说不定还会挤出几滴泪来。它会在他的木棍下哆嗦着缩成一团，装出一副可怜相；说不定还会双腿一屈跪倒在地，哀求他饶命。他绝不会上当受骗的。“你侮辱了我的名声，侮辱了我的人格，现在是要你付出血的代价的时候了。”他要让它明白，不，他要让天下所有的狐狸和所有的野兽都明白，读了八年书的山里少年是不可欺负的，人类的尊严是不可亵渎的。来吧，跪下来流泪吧，他只会对它报以轻蔑的一笑，毫不心软地抡下棍去。

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那只身陷囹圄的红狐既没有向他咆哮，也没有向他乞求。它甚至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朝蛙形岩石左侧那蓬正在盛开的醉蝴蝶呦呦急叫，叫声充满了焦虑、关切，含有某种警告的意味。

戈文亮好生奇怪，难道说此刻还有什么比它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吸引了它？他忍不住停下脚步，朝醉蝴蝶花丛看去。姹紫嫣红宛如群蝶起舞的花叶无风自动，窸窸窣窣，突然钻出两只鲜红的毛茸茸的小脑袋来。哦，一对小狐狸！也是尖尖的鼻吻，也是雪白的眉毛，长得和压在铁夹下的大狐狸一样。

他这才发现，这只红毛大狐狸原来是只年轻的母狐。毫无疑问，这一对小狐狸是它心爱的儿女，怪不得它会在木棍即将落下的危急时刻对他不理不睬，转过身去。

两只小狐狸抖抖索索钻出草丛，站立在蛙形岩石旁，离他和捕兽夹有七八步远，想走到母狐身边去，却又害怕他，犹犹豫豫地朝母狐哀哀呼叫着。

母狐突然变得暴躁起来，龇牙咧嘴，凶狠地朝两只小狐狸咆哮起来。它狂怒地又蹦又踢，还拼命地啃咬铁夹上的弹簧。那条被铁夹夹住的后腿被它撕扯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它的门牙也被坚硬的弹簧磕断了两颗。

戈文亮明白，母狐是想把两只小狐狸驱赶走，让它们远离死神。

两只小狐狸不愿离去，又不敢挨近，在蛙形岩石边磨磨蹭蹭。

戈文亮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举到半空中的棍子落不下去了。他决不是可怜母狐，而是觉得当着两只小狐狸的面敲死母狐，似乎有点不大好下手。

他完全可以将竹弩对准这两只小狐狸，在那么近的有效距离内，是不会射空的。这是送上门来的猎物，额外的收获，这种便宜不捡白不捡。小狐狸的皮虽然做不成狐皮坎肩，但给幺舅的小孩做两顶狐皮帽也挺漂亮的。但他总觉得，当着母狐的面射杀它的小宝贝，好像也不太地道。再说这对小狐狸皮毛光洁，胖嘟嘟，像两只红色的小绒球；充满稚气的眼睛骨碌碌转，模样挺可爱。顶顶重要的是，这对小狐狸从来没招惹过他，不是他复仇的对象。

没办法，他只好放下木棍，先去撵走这对碍手碍脚的小狐狸再说。

小狐狸机灵而又淘气，灵巧地避开他砸过去的土块和树枝，对他的高声恫吓充耳不闻。好几次他跑过去赶，眼看就能踩着小狐狸的尾巴了，它们这才不慌不忙地钻进草丛。他以为小狐狸被他赶走了，捡起木棍准备收拾母狐，可突然间，这对小精灵又从蛙形岩石后面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有时小狐狸干脆同他绕着蛙形岩石兜圈子。

这哪里是在打猎，分明是在玩捉迷藏嘛！太阳升上了树顶，正午的森林明亮而炎热。折腾了半天，戈文亮还是没能把两只小狐狸撵走，就像风没有力量将磁石上的铁屑吹走一样。他一身臭汗，累得浑身筋骨酸疼，肚子也饿得咕噜咕噜直叫唤。他乏力地靠在岩石上喘气。两只小狐狸蹲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耸鼻子挤眼睛，像是在对他做鬼脸。他似乎还看到其中一只毛色稍深一些的小狐狸雪白的眉毛陡地往上一翘，那张狐媚的小脸闪过一丝笑意。它们一定是在讥笑他的软弱，讥笑他的无能。

刹那间戈文亮一跃而起，从后腰的箭囊里抽出一根金竹箭，恶狠狠地搭在竹弩的箭槽上，向两只小狐狸瞄准。

他不是佛门弟子，没必要遵守不杀生的戒律；他是猎手，这本来就是沾有浓烈血腥味的职业。动物就是动物，天生该给人类猎杀的。当着母狐的面先杀死小狐也好，当着小狐的面先杀死母狐也好，这没有什么关系，它们反正是要死的。让母狐眼睁睁看着金竹箭洞穿它的心爱的小宝贝的胸膛，是对母狐更深刻、更有效的一种复仇。

戈文亮刻毒地想：小狐中箭后在草地上抽搐痉挛，也许母狐会撕心裂肺般地长嚎一声，悲伤气绝。这倒更好，省得他用棍子去敲。他觉得这才是猎人的智慧和猎人的心肠。猎人就应该有副铁石心肠。他突然醒悟了，发现刚才自己那种仁慈的举动和想法实在傻透了。这哪像什么猎手，完全是女人的心肠嘛！他觉得阿爸的挖苦似乎还是有点道理的，自己身上确实还存在柔弱的非男子汉的杂质。他心里很清楚，只要他一扣动弩机，只要那根用野牛蹄筋制作的弩弦发出一声沉闷的颤音，只要那支饥渴难忍的金竹箭呼啸着扑向小狐狸的胸膛，那么，他就完成了性格上的突变，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猎手、真正的男子汉了。

他咬紧牙关，扣动弩机。那对小狐狸还懵然无知地蹲在前面。可是，仿佛这张竹弩有千钧重量，他怎么也端不平稳；那弩机也许是受潮生锈了，怎么也扳不动。他脑子里突然莫名其妙地出现了韦老师那双清澈又略带忧郁的眼睛。

两年前的那件往事又浮现在眼前。那时他还在镇小读六年级，班主任就是韦老师。韦老师是从允景洪民族师范学校分配来的女学生，长得文弱纤细，胳膊像根芦苇，连桶水也拎不动，男生都不怕她。那天下课时，一只美丽的黄鹂扑棱着翅膀从窗外飞进教室。这是一只翅膀还没长硬的小黄鹂，一定是在练习飞翔时误入教室的。同学们飞快地关严了门窗，在哄抢中，他凭着猿猴般的灵敏，抢到了这只小黄鹂。一只老黄鹂在窗外树枝上叽叽喳喳急叫。他正在用一根细绳子拴小黄鹂的脚，韦老师走过来了，似乎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它妈妈在盼它回去。”

假如那时韦老师横眉怒眼地摆出一副老师的架势呵斥他，责备他，或者命令他放掉小黄鹂，他是绝对不会服从的。小黄鹂是他逮着的，他爱怎么处置是他的自由。假如她还要啰唆，也许他会当着她的面野蛮地将小黄鹂活活撕成两半的。他才不怕她呢。

但韦老师的声音那么轻，仿佛是微风吹动花瓣；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女人才有的温情，流动着一丝哀伤。她望着他，不是老师对学生的命令，也不是成人对孩童的吩咐，而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在向他请求。他的心奇怪地一阵战栗，好像一扇秘密的心扉突然被开启，柔情似潮，汹涌而出，猛烈撞击着他男孩子的顽皮的心灵。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对弱小动物的同情和怜爱。他一点没犹豫，解脱小黄鹂腿上的绳结，打开窗子，把它放掉了。

现在回想起来，韦老师柔声柔气的话语、清澈忧郁的目光，像一根无形的柔软的绳索，捆住了他的猎手的天性———刚烈的野性。

他实在缺乏向小狐狸射出箭去的勇气。他叹了口气，放下竹弩。他还是得想办法把小狐狸撵走。他狠狠地擂自己的脑袋瓜，终于擂出个绝妙的主意来：用火攻。一切野兽都惧怕火。他扯了两团枯草，用火柴点燃，向那对小狐狸掷去。燃烧的枯草砸在潮湿的蛙形岩石上，变成滚滚浓烟，随风向小狐狸扑去。

小狐狸尖叫着，向南温河畔的峭壁逃去。他赶紧拎起木棍，趁小狐狸不在现场，快去敲碎母狐的鼻梁，不然一会儿浓烟熄灭，这对小狐狸又会来捣乱的。

母狐用三条腿顽强地站立起来，龇牙咧嘴，凶狠地朝他嚎叫着，仿佛要同他拼个你死我活。这正合他的心愿。他举起木棍，一点一点朝母狐逼近。眼看木棍要伸到母狐头顶了，母狐突然停止了嚎叫，收敛起那副要扑咬的凶相，柔顺地昂着脸，把红鼻梁和白眉毛间那致命的凹部完全暴露在他杀气腾腾的棍下，既不避让，也不退缩。

母狐这种反常的举动使他感到惊奇。别说是肉食动物狐狸了，就是草食动物兔子被逼急了还会反咬一口哩。

他忍不住迟疑了一下。母狐安详地昂着头，等待他的棍子往下落。他由于惊奇，半天没将棍子敲下去。母狐焦急地往那对小狐狸逃跑的方向望了一眼，突然又变得龇牙咧嘴，凶狠地朝他嚎叫。它气势汹汹的神态里有一种诱惑，有一种明显的要激怒他的企图。它的眼睛里没有死亡的恐惧，甚至没有仇恨，只有哀求，用它全部的生命在哀求：行行好，快打死我吧！

它又匆匆地朝小狐狸逃走的方向瞥了一眼。它又发出长长的一声哀嚎，在乞求，在催促。它又安详柔顺地昂起鼻梁和眉宇间那块致命的凹部。戈文亮终于明白了：母狐是想让他在小狐狸赶回来前结束它的生命。它死了，小狐狸就会断绝救它的念头，离开这儿。它想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帮助小宝贝脱离危险，它渴望早死，盼望早死。它是一只偷吃他家的茶花鸡、败坏他戈文亮名誉的可恶的该死的狐狸，它又是一只有着无私母爱的令人感动的狐狸。

他高高举起棍子，手仿佛僵直了，无法朝母狐抡下去。火熄灭了，烟散尽了，那对小狐狸又从蛙形岩石后面钻出来。

母狐充满怨恨地朝它们叫了一声。他发现，那对小狐狸突然变得步履蹒跚，显得很吃力。哦，它们从花丛里拖出一只灰色的死兔子。他迷惑不解地望着它们，弄不明白它们搬来死兔子究竟想干什么。也许是给铁夹下的母狐送午餐吧。

这是一个有点倾斜的上坡，一只小狐狸咬住灰兔的耳朵拼命往上拉，另一只小狐狸用尖尖的小脑袋顶住灰兔的屁股使劲往上拱。终于，它们把灰兔搬到铁夹旁，搬到他跟前。然后，这对小狐狸像人一样用两只后爪直立起来，像舞蹈似的围着灰兔走来走去。它们明亮的小眼睛里充满了哀戚，充满了乞求。

他突然明白了，这对小狐狸是想用这只灰兔来同他交换，换取母狐的自由。

这当然是非常不公平的，一只兔子才值几个钱？一张上等狐皮可以换一百张灰毛兔皮哩！

他实在不愿意换，却又觉得很难谢绝这项交易。显然，这只灰兔是昨天夜里母狐率领这对小狐狸捕捉到的，也许是奔波了整整一夜好不容易才逮到的，很有可能是它们今天充饥的唯一的食物，为了救母狐，它们宁愿忍受饥饿……

他苦笑着，将木棍从半空劈下来，刚好敲在捕兽铁夹那根弹簧的插销上，“咔嗒”一声脆响，绷紧的铁夹猛地松动了一下，母狐趁机抽出那条血淋淋的后腿，跟着两只惊喜不已的小狐狸，一瘸一拐地朝山林走去。

他呆呆地望着它们消失在一片浓绿的树丛中。

戈文亮背着捕兽铁夹，提着灰兔，垂头丧气地回家去。完了，他想，白白辛苦了一夜不说，反而又被狐狸捉弄了一回。他很懊悔，不该放走已经到手的母狐，但现在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本来，他可以神气地扛着一只母狐和两只小狐回曼燕寨，掷在打谷场上，让人们围上来瞧热闹。狐狸的血洗净他的耻辱，他又获得了好名声。现在呢，人们会加倍地嘲笑他。连他都看不起自己，心肠软得像个小姑娘，已经无可救药了。

阿妈正在拌猪潲，阿爸正在舂米。见他回来，阿妈立刻扑过来，摸着他的四肢，心疼地说：“孩子，你真的在森林里过的夜吗？你没伤着吧？快把阿妈急死了。”

阿爸微笑地望着他，揶揄地说：“哦，勇敢的猎手回来了。我想，你一定去找红毛狐狸了吧。让我瞧瞧，你把它的脑壳敲碎没有？”

他懒懒地把灰兔掷在阿爸跟前。阿爸的脸阴沉得像石头上的青苔：“多棒的猎手，多了不起的猎手，在森林里捣鼓了一夜，逮着只灰兔。好极了，我们家有兔肉吃了。”

他沮丧地说：“就是这只灰兔，也不是我打着的，而是捡来的。不，是狐狸送我的。”说着，他把怎么用铁夹捕着母狐，怎么不忍心杀，最后又怎么放走的叙说了一遍。最后他蹲在地上一言不发了，但那双忧郁的眼睛，分明在无言地告诉阿爸：你别指望我会像你那样成为一名猎手。我软弱，我没出息，我对不起你，但请你不要责怪学校，不要责怪老师。学校和老师天天教育我们要正直勇敢。是我自己不行，你说得对，我是个不男不女的东西……他的眼圈都红了。

阿爸一直在注视着他，说：“别哭，我顶讨厌眼泪。”阿爸说着，蹲下来认真查看粘在铁夹上的狐毛和狐血，还抓起灰兔，捋开绵软的兔毛，查看颈窝处狐狸留下的齿痕。阿爸看得那么仔细，就像科学家在观看实验标本。

戈文亮实在困极了，撇下阿爸阿妈，爬上竹楼，连衣裳都懒得脱，倒在铺毡上就睡。他太疲劳了。这一觉睡得真沉，从中午一直睡到黄昏。醒来时，瑰丽的晚霞铺满阳台。他肚子饿得咕咕叫，想到火塘边找点吃的。一跨出卧室，他骤然发现，家里突然变了个样，充满古老而又神秘的气氛。

正中那根被炊烟熏得油黑发亮的房柱上，悬挂着一只硕大的野牛头。这是一只祖宗传下来的野牛头，经过岁月的沉淀，有一种深厚的历史感。那对半透明的乳白色的野牛角仍然闪烁着犀利的光泽；那双牛眼，仍然瞪得像铜铃，冷峻地注视着人世间的沧海沉浮。

野牛是哈尼族猎手崇拜的图腾，象征着旺盛的生命和神秘的力量。阿爸裸露的上身涂抹了一层椰子油，棕色的皮肤亮得像块茶色玻璃；下身围着一块豹皮，金钱状的斑纹放射出一股野性的威严。

阿爸手握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熟练地割下灰兔的脑袋，恭恭敬敬地祭献在庄严的野牛头下。阿妈换上了节日的盛装，圆帽和崭新的黑麻布裙服上挂满了银器。她端着一只酒葫芦，将酒酹在野牛头下。竹楼里弥散开一股醇厚的苞谷酒香。紧靠竹窗的篾席上还摆着一桌丰盛的菜肴。

这是哈尼族迎接勇敢的猎手满载而归的庆典仪式。

戈文亮记得很清楚，大前年，阿爸陪着从北京来的科学家进大黑山活捉了一头小象，平安回家后，阿妈也举行了如此隆重的庆典仪式。

今天是怎么啦？阿爸并没外出狩猎呀！他惊讶地望着，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阿爸从阿妈手里接过酒葫芦，往三只小木碗里斟满酒，递给他一碗，笑吟吟地说： “来，孩子，在珍贵的野牛的目光下，让我们干了这一碗。”

“为谁干杯呢？”“为你呀！”“为我在森林里捡到一只灰兔吗？”“对，为了这只灰兔，为我们家又出了一位勇敢善良的猎手，为真正的男子汉，干杯！”

妹妹狐变色

人们对狐狸再熟悉不过了，随手就可以拈出一串与狐狸有关的日常用语来，什么狐假虎威、狐朋狗党、狐狸精、狐狸的尾巴藏不住，等等。其实，世界上根本没有狐狸这种动物，狐就是狐，狸就是狸，属于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动物，也不知人们为何把它们混淆在一起。

狐有多个亚种，赤狐、沙狐、藏狐、北极狐等，其中赤狐数量最多，分布最广。赤狐，顾名思义，就是毛色棕红的狐。但赤狐有个特点鲜为人知，就是它的皮毛能依栖息地不同而变幻颜色，在红土高原为红色，在黄土丘陵为棕色，在黑森林里为黑色，在靠近雪线的地方为白色。在色彩斑驳的热带雨林毛色会像迷彩服似的出现条纹。

这一点，和变色龙颇为相似。圆通山动物园有个规模颇大的狐馆，养着三十多只赤狐。

云南是块红土地，这三十多只赤狐生活在这块土地上，毛色自然都为棕红色。

这天，玉龙雪山一位牧民在雪线附近抓获一对白狐，颇觉稀罕，以为是珍贵的北极狐，便送来动物园。经鉴定，仍为标准赤狐，不过是毛色变异而已。笼舍紧张，不可能单独关养这两只白毛赤狐，按物以类聚的惯例，便准备把它们放进大狐馆里。

这两只白狐皆为雌性，牙口都一岁半，很可能是姐妹俩，为方便叙述，姑且将它们称为姐姐白狐和妹妹白狐。

狐这种动物，在野外时是以家庭为核心小群生活在一起的。如今关养在狐馆里的三十多只红狐，来自六个家庭，也就是说，是由不同的六小群红狐合并成了这么一大群红狐。我们曾多次将陌生的红狐放进狐馆，狐这种动物没有欺生的陋习，老居民和新来者彼此嗅闻一阵对方身上的气味，便算互相认识了，关系处得很融洽。

可当我们把这对姐妹白狐放进狐馆，情况却跟过去大不一样。

所有的红狐都用嫉妒的眼光望这两只白狐，好几只成年雌性红狐转过脸去，用一种羞怯的表情舔着自己的体毛，看得出来，有点自惭形秽。而这对姐妹白狐却神态矜持，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光打量着蹲在它们面前的那些红狐。

单看这些红狐，模样还不错，毛色艳红，尾巴蓬松，脸部镶着一圈绒毛，比豺、狼和狗都耐看多了。但与那两只白狐一比，立刻显出差距来了。也许是长期生活在雪线附近的缘故，白狐的毛色白得像用冰雪雕成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耳廓边缘镶着一圈黑边，脖颈和脸侧的绒毛呈水红色，就像披着一条华丽的围巾。它们的体格也比红狐高大健壮，站在红狐们面前，给人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姐妹白狐和红狐们在笼舍中央相对而蹲，那阵势，有点对峙的意味。按惯例，这时候，新来的狐应该尾巴耷拉在地，四肢微曲，低眉垂首，缓慢走到红狐中那只年纪最大的老雌狐面前，嗅闻老雌狐的身体，舔吻老雌狐的前腿弯，嘴里发出轻啸声。这套仪式带有觐见拜会的意思，表示新来者希望能被接纳。老雌狐则用一种悲悯的表情嗅闻一遍新来者的身体，轻叫一声，以示认同。

然而，不知是不懂这套规矩，还是出于对面前这些红狐鄙视的心理，姐妹白狐半天也不去拜会嗅闻那只老雌狐。

双方僵持了约十几分钟，许多红狐已等得不耐烦，对姐妹白狐侧目而视，气氛变得有点紧张了。就在这时，那只毛色土红背毛已开始脱落的老雌狐拖着尾巴，慢慢向姐妹白狐走去，走到姐姐白狐身边，它伸出舌头，耸动鼻翼，做出想要嗅闻对方的姿势来。

这真是一只善良慈祥的老雌狐，不想过多地为难这对姐妹白狐，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主动前来嗅闻姐妹白狐。应该说，老雌狐是降尊纡贵，给了姐妹白狐最大的面子，最大的照顾。此时此刻，只要姐姐白狐礼貌地迎上前去，就不会有以后悲惨的故事了。

然而，就在老雌狐的嘴吻伸过来的当儿，姐姐白狐一甩尾巴，受惊似的跳开去了。也许，它是怕老雌狐弄脏了自己的身体，也许，它从来心高气傲不屑与红狐们为伍，也许，它不习惯一只毛色与自己不同的狐来嗅闻自己，尽管对方是同类。

老雌狐受伤似的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啸。你若想树一个敌人，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对他公开表示轻蔑和看不起。

你在生活中若不想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就请不要随意表现出清高和孤傲来，尤其在那些明显不如你的人面前。

你确实比他强，他心里明白这一点，你确实比她漂亮，她心里很清楚这一点，这绝不能得出结论说他（她）的自尊心会麻木或休克，能容忍你的傲慢与无礼。恰恰相反，占下风者往往更敏感，你漫不经心的神态、似听非听的表情、视而不见的目光、淡然的微笑、一个普通的哈欠，都有可能被对方理解为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脆弱的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从而爆发一场旷日持久的冷战。

所有的红狐都气愤地啸叫起来，在笼舍里蹿跑，用尾巴噗叭噗叭拍打着地面。

这以后，姐妹白狐在狐馆里的日子异常艰难。进食时，红狐们依仗“人”多势众，一哄而上，把食槽围得水泄不通，姐妹白狐根本无法挤进去，只能顿顿吃残渣剩羹。所有能遮风挡雨的窝棚全都让红狐占满了，即使有空位，红狐们也不让姐妹白狐钻进来，姐妹白狐只能露天而宿，一到刮风下雨，淋得像只落汤鸡。平时，没有哪只红狐搭理它们，也从不跟它们在一起玩耍。它们整天蜷缩在笼舍左侧那个阴暗的角落里，显得异常孤独。

几天后，妹妹白狐有点受不了了，有时趁姐姐白狐熟睡之际，涎着脸，跑到那只老雌狐跟前，做出想要嗅闻的姿势，但老雌狐用鄙夷的眼光扫了它一眼，拂尾而去。它又向迎面遇到的其他红狐友好地靠过去，舌头一伸一缩，看那模样，如果对方愿意的话，它就会去帮它们舔理皮毛。遗憾的是，红狐们不买它的账，冲它恨恨地啸叫一声，转身就走，那意思仿佛在说：你一身白毛，看着就讨厌，滚你的蛋吧，别来烦我！

半个多月后，姐妹白狐面容憔悴，瘦了整整一圈，胸侧露出一根根肋骨，只有那身如同冰雪雕成的白毛仍闪闪发亮，美艳绝伦。姐姐白狐顽强地保持着尊严，从没表现出要降低身份与红狐们修好。红狐们用鄙夷的眼光看它，它针锋相对，用不屑一顾的神态予以回敬。妹妹白狐则越来越频繁地混进红狐群里，也不管红狐们欢不欢迎它。

渐渐地，红狐们对妹妹白狐的态度发生了变化，迎面相遇，不再恨恨地朝它啸叫。有一次，下起瓢泼大雨，妹妹白狐哀哀叫着来到窝棚前，那只心地善良的老雌狐腾出一块空地，让它挤进窝棚与红狐们一起避雨。而姐姐白狐在角落里被冷雨浇了一个多小时。

又过了半个多月，让我们惊奇的事发生了，妹妹白狐身上的毛色逐渐变红；先是毛尖泛起一层水红色，就像霞光映红的白云，继而整个身体都开始由白转红，像涂了一层胭脂。那红颜色一日深似一日，由浅红变成绛红，不到两个月，它便成为一只标准红狐了。

赤狐本来就有这等本领，能依栖息地的不同变幻毛色，当然也能顺应“社会”环境而自我设计新形象。

姐姐白狐对妹妹这种不惜改变自己华丽如银的毛色和红狐们同流合污深表不满，几次对它粗鲁地啸叫，后来干脆不愿再理睬它了。

妹妹白狐自从毛色变红后，与其他红狐的关系日益亲密，再也没有谁把它当外来狐排斥欺负了，进食时能毫无顾忌地与其他红狐一起争抢，而不用担心会遭到群起攻之，睡觉时和其他红狐一起挤在窝棚里，不用担心会遭驱逐。它的身体丰满起来，胸侧的肋骨看不见了。

人们往往把变色龙隐喻为投机取巧变幻无常的小人，变色龙这种动物在人们的心目中成了贬义的象征。在人类社会里，出于自私的目的，不讲信用，抛弃信仰，随意转变立场，理应遭到谴责。人们借代变色龙这种动物的生物特性，来形象地刻画某一类人丑恶的嘴脸，也无可厚非。然而，就变色龙这种动物本身，具备变色功能，实在是一种成功的进化策略，一种行之有效的生存手段。世界万物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之中，变是永恒的，适者生存是普遍真理。当环境发生了变化，墨守成规，孤芳自赏，拒绝变化，只能是毁了自己。

变色龙学名叫避役，最大的特点就是能根据环境的不同而变幻体色，与四周的环境融为一色，趴在树枝上，看起来就像一块树瘤，吊在藤蔓上，看起来就像一片枯叶，既能避免敌害的袭击，又能捕食到丧失警惕的昆虫。按照自然选择的规律，完全有根据猜测，最早的避役，有会变色的，也有不会变色的，当环境发生变化后，会变色者生存系数放大，不会变色者生存系数缩小，前者进化，后者淘汰。做一个荒唐的推理，如果当年的避役为了避免背上变色龙的恶名，本色不变，现在恐怕只有在博物馆里才能见到它们的化石了。

和避役具备同样变色功能的赤狐，也适用上述论断。妹妹白狐是聪明的，假如它也像姐姐白狐一样，冥顽不灵，死守着自己那身白毛不变，永远也休想和红狐们打成一片，永远也休想改变自己的不利处境。

生活中，高尚的理想，伟大的信念，高雅的情操，当然应该矢志不移，如磐石般的坚定。然而，生活中更多的是非原则的选择与变更，这就需要采取灵活的策略，养成随机应变的能力，这才能使自己在复杂多变的命运中立于不败之地。

应变，就是顺应时代、顺应潮流、顺应环境、顺应命运以求得更好地生存。

姐姐白狐终于病倒了，形销骨立，奄奄一息，只有那身如同冰雪雕成的白毛仍闪烁着华丽的光芒。临咽气前，它还伸出舌头，珍爱地舔理自己臂弯上的毛。

客观地说，那身洁白的狐毛确实比酱红色的狐毛要美丽得多了，但它的价值是否在生命之上呢？

现在，妹妹白狐混在红狐里头，不明底细的人很难根据它体毛的颜色分辨出哪只是曾经拥有一身白毛的它来。它本来体格就较其他红狐强壮些，能抢到更可口更新鲜的食物，在群体中的地位蒸蒸日上，找到了如意郎君，产下一窝幼崽，母显子贵，幼崽的地位也很高，生活幸福美满。

动物档案——狐

狐

［狐的拉丁文名称］
Vulpes　vulpes

［狐的动物学分类］

我们习惯称狐为狐狸。实际上狐狸是民间对这一类动物的通称，包括赤狐、北极狐、石狐、沙狐、狸等多种动物。世界上根本没有狐狸这种动物，狐是狐，狸是狸。狸生活在森林中，冬天在地下的巢穴中度过。狐能适应各种生活环境，冬天也在野外觅食。

狐，哺乳纲，食肉目，犬科。分为红狐、北极狐、沙狐三大亚种。

［狐的地理分布］

红狐又名赤狐、草狐，分布最广，世界各地均有红狐出没。红狐在我国又有北狐和南狐之分。北狐分布于东北、内蒙古、河北、陕西、甘肃、山西等地；南狐分布于浙江、福建、湖南、湖北、四川、云南等地。

北极狐又名白狐、青狐，地域特性很强，分布于亚、欧、北美三洲最北部北极圈内外，故而得名。

沙狐，顾名思义，就是习惯在沙漠边缘及半荒漠地区生活的狐，分布于我国河北、内蒙古、新疆以及俄罗斯、阿富汗北部等地。

另外有一种叫藏狐。藏狐分布狭小，为我国西藏所特有的品种，此外在云南、青海、甘肃也有零星发现。研究发现，藏狐为红狐的一个变种。

［狐在自然界的位置］

狐的体形较狼、豺、犬都要小，在这几种典型的犬科动物里算是小兄弟了。狐的凶暴强悍远不如狼，勇猛善斗也不如豺，所以狐一般不袭击大中型食草兽，是一种祸害程度较低的肉食兽，在大自然这根无形的食物链中处于中端地位。

［狐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狐是人们熟悉的一类动物，中外小说和寓言在谈到它们的时候大都赋予其离奇怪诞的色彩。在蒲松龄所著的《聊斋志异》一书中，更有千年老狐修成狐仙的故事。

狐的脸短而微凹，五官清秀而干净，乍一看去确有蛊惑人心的媚态，因而民间把善于卖弄风情的女人比喻为狐狸精。汉语里也有“狐媚”这个词。

狐非常机灵。犬科动物大都是以奔走速度来获取猎物的，唯有狐会埋伏等待或使用声东击西等计谋来捕食老鼠、兔子等小动物。人类铺设的陷阱几乎对狐不起作用，狐总能将陷阱里充当诱饵的食物取走而自己奇迹般地从陷阱里成功脱逃。有的狐在遇到人类时还会装死。由于狐聪慧机敏，在汉文化中，狐狸就是狡猾的代名词。

在人们心目中，豺狼是十恶不赦的害兽，但对待狐就不一样了，明显含有赞赏、嫉妒的成分，还隐隐有一丝怜爱。

［狐的行为特征］

不同种类的狐其行为各异。红狐体长约70厘米，尾长约45厘米，毛色一般呈赤褐、黄褐、灰褐色，耳背黑色或黑褐色，尾尖白色。尾基部有一小孔，能分泌恶臭，俗称“狐臭”。狐多栖息平原、森林和丘陵地带，居树洞或土穴中，善于将巢穴的进出口隐蔽伪装起来。傍晚出外觅食，天明始归。杂食虫类、两栖类、爬行类、小型鸟兽和野果等。红狐还有个奇怪的特点，它们的毛色依栖息地不同而变化多端，有黑狐、银狐、十字狐等许多变种。

北极狐，身体较红狐小，嘴不很尖，耳短而圆，颊的后部生长毛，跖部也密生长毛，适于在冰雪地上行走。毛色冬夏不同：冬毛纯白，仅无毛的鼻尖和尾端黑色；自春至夏，逐渐转变为青灰色，特称“青狐”。主食鸟类和鸟卵。北极狐有一个别的狐类所不具备的特长，就是会贮藏食物，在秋末时节将多余的食物埋在积雪或冰隙里，天然冷冻保鲜食品，需要时随时取用，以度过严寒的冬季。

沙狐，体长50～60厘米，尾长25～35厘米。毛淡棕色到暗棕色；耳壳、背面、四肢外侧灰棕色，四肢内侧、鼻周和腹面白色或带淡黄色，尾端暗褐或黑色。生活在沙漠或半荒漠地区，耐干旱，昼伏夜出，行动敏捷。主食鼠类和兔，夏季常食鸟类和鸟卵。

野兔在地面上最大的天敌是狐狸。倒不是说狐狸比起其他食肉兽来更喜欢吃兔子，事实上郊狼、豺狗、灵猫、猞猁等中型野兽都跟狐狸一样非常喜欢吃鲜嫩可口的兔肉，但只有狐狸在猎兔时成功率最高。

兔子在受到惊扰时总是向山上跑去，由于它的后腿比前腿长许多，往上坡跑十分自然，速度极快，无论郊狼还是猞猁，都无法在这样笔直向上跑的过程中追上它。但狐狸就不一样了，狐狸狩猎时一般都是夫妻双双出动，既善于像犬科动物那样长途奔袭，又能像猫科动物那样埋伏扑食，一句话，狡猾的狐狸会用计谋来捕捉兔子。

当狐狸发现兔子的踪影后，公狐狸和母狐狸便兵分两路，一只狐狸从山下追撵兔子，另一只狐狸绕到山顶的草丛中躲藏起来。山下的狐狸拼命追赶兔子，兔子笔直往山顶蹦蹿。当兔子好不容易摆脱了山下那只狐狸的纠缠，精疲力竭地登上山顶，暗自庆幸自己死里逃生时，冷不防从大树背后又蹿出只狐狸来，还没等它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咬断了喉管。

据动物学家野外调查，在有兔子出没的地方，狐狸十分挑食，几乎不再猎食其他动物，而专吃兔子。狐狸这么喜欢吃兔子，一旦某处山野兔子灭绝，狐狸也很难生活下去，所以就有了“兔死狐悲”这个成语。

［狐的趣闻逸事］

这几年，许多狐狸纷纷从森林搬到城市郊区来居住。对狐狸来说，与人类做邻居有许多好处。城市里老鼠很多，且养得肥肥胖胖，便于捕捉；在垃圾箱里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找到人吃剩后扔弃的精美食品；金雕、猞猁等猛禽猛兽不敢靠近人类，这等于给狐狸提供了安全保证。在城郊生活有这么多好处，狐狸当然就不请自来了。

据科学家调查，仅纽约市郊的垃圾场、下水道、废弃的旧房里就居住了一万多户狐狸居民。开始时，狐狸不懂交通规则，乱穿马路，常惨死在飞驶的车轮下。但很快，狐狸就学会了看红绿灯、走横道线。它们会耐心地等在路边的树丛里，等到红灯变成绿灯时，这才不慌不忙从人行横道线穿越马路。狐狸遭车祸的事故直线下降，到了2004年，事故发生率降到了零。

有一次，市郊某路口交通指示灯出了故障，红灯一直亮着，迟迟不变成绿灯。两个小时后，交通警闻讯赶来抢修，当排除故障、红灯终于变成绿灯后，让所有在场的交通警目瞪口呆的事发生了———路边冬青树丛里蹿出两百多只狐狸，浩浩荡荡穿越马路。这些狐狸有的已在路口等了两个小时，看不到绿灯，便宁可长时间等待，也不去违反交通规则，真称得上是遵守交通规则的模范了。

［我与狐的亲密接触］

有一次，我在河滩发现了一只正在饮水的狐狸，便吹了一声口哨，让猎狗阿发去追。河滩开阔，无遮无拦，没有可供狐狸躲藏的洞穴，是捉拿狐狸的理想猎场。阿发是条两岁龄的牧羊犬，长腿宽胸，高大健壮，善于长途追撵。一般来讲，优秀的牧羊犬奔跑速度比狐快，耐力也比狐强，在这样一个有利追捕而不利躲藏的河滩上，我相信阿发很快就可以叼着狐狸向我请功邀赏。

果然如我所料，阿发疾风般扑向狐狸，双方的距离很快缩短。眼瞅着狗牙就要叼着狐狸了，狐狸闪到一块磐石背后，眨眼工夫又从磐石背后钻出来，继续奔逃。让我无法理解的是，这时候的狐狸仿佛吞了兴奋剂，速度明显加快，动作轻盈而快捷，竟然将它与阿发之间的距离渐渐拉开了。

阿发不愧是条好狗，高声吠叫着，竭尽全力狂奔。一会儿，狗善跑的优势又发挥出来了，双方的距离又渐渐缩短，狗爪快要踩着狐尾了。这时，狐狸又闪进那块磐石背后，跟上次一样，零点几秒钟的短暂瞬间，它又从磐石后面蹿出来，继续逃窜。接着再现刚才的镜头：狐狸精神抖擞跑得飞快，把已经有点疲惫的阿发甩在后面……

如此这般重复了几次。我仔细观察才发现，原来有两只狐狸在玩车轮战术。一只躲在磐石后面以逸待劳，另一只应付狗的追撵，当被追赶的狐狸跑得快吃不消时，就跑向那块磐石，养精蓄锐的那只狐狸就替代那只气喘吁吁的狐狸继续逃窜。

很快，阿发就累得精疲力竭，哀哀吠叫着，瘫倒在鹅卵石上。而两只狐狸则趁机扬长而去，逃到山上去了。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狐狸在生死关头竟然还会玩接力赛跑的把戏，真是绝顶聪明啊。

［狐的生存现状］

狐皮极其珍贵，尤其是北极狐皮，素有“软铂金”的美誉，是制作高档裘衣的上等原料。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人们对狐大挥屠刀。野生北极狐的数量急剧减少，狐的生存岌岌可危。

在高额利润的刺激下，人们开始人工饲养北极狐。虽然获得成功，但遗憾的是，用人工饲料喂大的北极狐，目光呆滞，缺乏灵性，蠢笨无比，与鬼精灵的野生狐简直判若两个物种，完全是生产狐皮的机器。

任何人工饲养的动物，都只具物的外形而丧失物的精髓，人工饲养的数量再多，也不能证明该物种已经繁荣兴旺。

［关于狐的寄语］

假如从来没有狐这种动物，我们的寓言、童话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生动有趣。因为有了狐狸，外婆的故事才这样引人入胜，我们的童年才有了更多的欢笑。

火　圈

哈雷是一只两岁的雄虎，聪明伶俐，到阳光大马戏团只有半年多时间，就学会了高台跳跃、走跷跷板、龙虎斗等好几个节目，很受观众欢迎。高导演想让哈雷学一个新节目：钻火圈。所谓钻火圈，就是做一个直径为一米半的大铁圈，竖在离地面约一米高的铁架子上，空心铁杆里灌满易燃的油脂，驯兽员用火把点燃铁圈，霎时间烈焰腾空，驯兽员一声令下，威风凛凛的老虎从燃烧的铁圈里穿越而过。英国皇家大马戏团和俄罗斯国家大马戏团都有这个节目，十分叫座。

这节目看上去很惊险，熊熊燃烧的火焰似乎要把老虎吞噬了，其实穿越火圈只是一个短暂的瞬间，绝不会灼伤虎皮或烧焦虎毛。但所有的野兽天生都怕火，要让老虎克服对火的畏惧，勇敢地从烈焰中钻过去，并非易事。据统计，十只接受钻火圈训练的老虎，最多有一只能胜任这个节目。

训练动物演员，一般都采取食物引诱法。饥饿是最好的老师，在饥饿的催逼下，动物会变得十分听话。于是，马戏团把哈雷关进铁笼子，整整一天不给它喂食。

翌晨，将虎笼搬到专门训练动物用的一条狭窄甬道，甬道的中间支着燃烧的铁圈，甬道的另一头，驯兽员用铁叉叉着一大块血淋淋的牛排。哈雷想吃到牛排，没有其他途径，只有从燃烧的铁圈中蹿过去。在这之前，哈雷钻过空铁圈，纵身一跃，就从铁圈中央蹿了过去，姿势优美，身手矫健，一点也不费力。

此时，哈雷已饥肠辘辘，一闻到牛排的血腥味，兴奋得两眼放光，扑到铁圈前。可是，一看到跳动的火焰，一感受到火的热量，立刻就停了下来，掉头后退。驯兽员晃动铁叉上的牛排大声吆喝，哈雷惊恐地颠跳着，委屈地咆哮着，就是不肯接近炙热的火圈。从上午僵持到下午，牛排都快变质了，驯兽员也累得精疲力竭，哈雷仍不敢穿越燃烧的火圈。

高导演失望地说：“就像有的人患有恐高症一样，有的老虎患有恐火症。哈雷大概就属于这一类老虎。”

训练动物演员，还有一个高招，就是适当地进行体罚。你不听话，鞭子侍候，或者用高压水枪射击，或者关你两天禁闭，看你还敢翘尾巴！但这类体罚，一般只适用于调皮捣蛋的猴子或贪玩不肯专心学习的狗，不适合用在猛兽身上，尤其不能对老虎滥施暴力。老虎生性孤傲，很会记仇，稍有不慎，就会闹出大乱子来。对老虎这样的猛兽演员，通常只能采取怀柔政策。

到了傍晚，哈雷已饿得四肢发软，嘴角溢出大口唾沫，再不给它喂食，怕会饿出病来的。高导演只好下令停止训练：“算啦，取消老虎钻火圈的节目吧，瞧它见着火就跟见着鬼似的，没希望啦！”

驯兽员老章不大甘心，提议说：“要不到圆通山动物园请宋大妈来帮帮忙，或许会起点作用。”

马戏团的动物演员大部分来自动物园，排演节目时若遇到犟头倔脑不听话的角色，便会去动物园请来从小把它们养大的饲养员。动物对从小把它们养大的饲养员有一种特殊的感情，饲养员配合驯兽员一起调教，效果要好得多。

驯兽员老章所说的宋大妈，就是哈雷在动物园时的饲养员。哈雷的妈妈是一只患有心脏病的母虎，产下哈雷后就死了，是宋大妈一手把哈雷抱养大的。

高导演想了想，点点头说：“好吧，那就请她来试一试。”驯兽员老章跑到圆通山动物园找宋大妈，却扑了个空。三个月前，宋大妈为了给毒瘾发作的儿子筹钱买海洛因，偷了动物园一对小孔雀，拿到花鸟市场去卖，发现后被开除了公职。驯兽员老章找了好几天，最后在垃圾场找到了正在捡破烂的宋大妈，把她带进马戏团。

宋大妈衣衫褴褛，身上散发出一股垃圾场腐酸的臭味，娇滴滴的女演员纷纷掩鼻躲避。哈雷还没沾染人类社会嫌贫爱富的坏毛病，见到宋大妈亲热得不得了，脖子在宋大妈腿上来回摩挲，还伸出舌头去舔宋大妈脏兮兮的鞋子。宋大妈叫唤它的名字，它就“呼噜呼噜”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串欢快的叫声；宋大妈伸出黑黢黢的手抚摸它的脑袋，它高兴得在地上打滚，乖得就像一只大猫。

久别重逢，“母子”相会，情景很是感人。遗憾的是，将哈雷移到训练甬道，隔着燃烧的火圈，宋大妈大声呼唤，哈雷却又望着明亮的火焰畏缩不前了。

“跳呀，宝贝，我的小哈雷。为了我，你就跳一次吧！”隔着火圈，宋大妈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状。

“呜呜”，哈雷在火圈的另一边踟蹰徘徊，伤心地呜咽着，好像在说：对不起了，我害怕火，我不敢跳。

试了好几次，都未能让哈雷穿越火圈，所有的人都泄气了。高导演掏出十元钱扔给宋大妈，挥挥手说：“去吧，去吧，这里不再需要你了！”那不屑的神态和轻蔑的口气，活像在打发叫花子。本来嘛，宋大妈就是一个标准的叫花婆。

宋大妈遗憾地望了哈雷一眼，畏畏缩缩地朝马戏团大门走去，走了几步，又踅转回来，怯怯地对高导演说：“我……我想起一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哦，兴许能让哈雷钻那个火圈的。”

“说吧，简单点。”高导演皱着眉头说。

“哦，事情是这样的。哈雷半岁时，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交上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开始吸毒。他爹死得早，靠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哪有钱供他吸毒呀！他就趁我上班时，把家里的东西偷出去卖，家里几样旧电器几件旧家具很快被他折腾光了，只剩下两床旧棉絮几只破碗……”宋大妈说到这里，眼圈泛红，快要哭泣了。

“行了，行了，我们没空听你诉苦。”高导演打断宋大妈的话，没好气地说，“你讲跟哈雷有关的事，其他就不要胡扯了。”

“是是。”宋大妈抹掉眼角的泪珠接着说，“我心里苦，又不敢对外人说，儿子吸毒不是件光彩的事啊。有时候，心里憋得慌，就搂着哈雷哭一哭说一说。哈雷从小没有娘，也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抱大的，对我可亲了。它不嫌弃我，它愿意听我哭诉。我抱着它哭，它就用舌头来舔我的泪水，就像个懂事的儿子在帮我揩泪；我说到伤心的地方，它也会跟着我噗噗地叹息。你们别笑，我说的都是真话呀。大概有半年的光景，我几乎天天都要搂着哈雷哭一场，哭一哭心里就痛快些。每次我一哭，哈雷准会贴在我身上来安慰我。

“有一次，哦，哈雷满一岁的时候，那天傍晚，动物园关门了，我也打扫完笼舍，准备回家。就在这时候，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毒瘾发作，跑到动物园里来找我要钱。我说没钱，他晓得我这天刚领薪水，就动手来抢。唉，吸毒的人，一旦毒瘾犯了，没有廉耻没有天良，连亲娘都要抢的啊。我捂住口袋不让他搜，这是我的活命钱，给他抢了去，我怎么活呀！他……他就动手打我，揪住我的头发拼命往铁笼子上撞。

“我这是作的什么孽呀，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养大，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了，不指望他挣钱来孝敬我，也不该像打冤家一样的来打我呀。我越想越悲伤，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我和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就在虎笼外厮打，与哈雷隔着一层铁丝网。我一哭，哈雷在笼子里吼了起来。天还没有黑，我看得清清楚楚，它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张着大嘴巴，朝我不争气的儿子咆哮。唉，哈雷当时如果能撞开铁笼冲出来就好了，啊呜一口咬死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倒也干净。我也就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他也不会因为贩毒被判无期徒刑。

“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听到威风凛凛的虎啸，愣了愣，揪住我头发的手也松开了，可瞄了一眼铁丝网，朝笼子里的哈雷呸地啐了一口，又扭住我的胳膊来掏我的口袋。他肯定这么想的，老虎虽然厉害，但此时关在笼子里，就等于是只纸老虎，没什么可怕的。

“这时候，哈雷大吼一声扑了过来，重重地撞在铁丝网上。跌翻后，爬起来又不顾一切地扑蹿上来，爪子撕抓，虎牙啃咬，铁笼子被摇得‘哐啷哐啷’响，好像马上就要散架了。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到底害怕了，放开我转身逃跑了。我开了锁跑进铁笼子一看，哈雷满脸都是血，左脸给铁丝钩破，嘴唇也裂开一道口子，左前爪第二只指甲也断了半截。我赶紧替它擦洗伤口，抱着它痛哭了一场。哦，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不信可以看看哈雷身上的伤疤。”

驯兽员老章去检查哈雷的脸，嘴唇果然有一道隐约可见的裂纹；翻开虎脸上的毛丛，确有一条粉红色的疤痕；再抬起它的左前爪，第二只指甲也比其他指甲要短一点。

“你的意思是说，要是你哭，哈雷就会钻火圈？”高导演上下打量宋大妈，很不信任地问道。

“我想大概会这样的吧。”宋大妈没什么把握，说得也不肯定。

“那就试试吧。不过，十有八九是天方夜谭。”高导演说。重新来到狭窄的甬道，重新点燃火圈，重新将宋大妈和哈雷相隔在甬道的两端。

宋大妈身世凄苦，根本不需要酝酿感情，眨巴眨巴眼睛，泪的闸门就打开了，伤心地嘤嘤哭泣。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哈雷本来是懒洋洋侧身躺卧在甬道尽头的，宋大妈的哭声一起，它倏地翻爬起来，虎耳陡地竖得笔直，耳廓颤抖扭动，双眼圆睁，闪动着幽蓝的光，脸上的虎毛可怕地蓬松开来，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四枚尖利的虎牙，急步奔到铁圈前。

铁圈燃着橘红色的火苗，火花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它后退了两步，在火圈前不断地来回奔跑，似乎是要寻找不用钻火圈就可以去到宋大妈身边的其他路径。它当然是找不到的。

宋大妈大概是想到了最悲惨的往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我的儿啊——哈雷——我的儿啊——”

就像战士听到冲锋号，船长听到鸣汽笛，运动员听到发令枪声，哈雷虎尾猛地一抡，朝火圈龇牙咧嘴怒吼一声，纵身一跃，姿势矫健优美，刹那间穿越火圈，来到宋大妈跟前，用舌头帮她揩拭眼泪。

高导演迷惑不解地搔搔脑壳说：“真是怪事，再试一遍。哦，把火弄大一点。”

按照循序渐进的训练原则，刚开始铁圈只灌了少量油脂，十几个火孔燃烧十几朵不大不小的火苗，烧得不够旺，铁圈中央没有火。按高导演的吩咐，几名工人重新给铁圈灌了油脂，十几只火孔也从小挡扭大到中挡。点燃后，大片大片的火焰遮住了整个铁圈，就像蒙着一道火帘。宋大妈一哭，哈雷照样毫不犹豫地钻过火帘去到宋大妈身边。又试了一次，将铁圈灌满油脂，火孔扭到最大一挡，火焰熊熊燃烧，呼呼有声，就像一道厚厚的火墙。宋大妈哭声再起时，哈雷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又勇敢地撞开火墙落到宋大妈身边。

钻火圈的节目大功告成，可以搬到舞台上去演了。高导演对宋大妈说：“好吧，你就算我们雇的临时演员，我在舞台上给你搭一个屏风，演这个节目的时候，你躲在屏风后面哭一哭。哦，我一个月付你三百元，怎么样？”

宋大妈想了想，摇摇头说：“三百块，还不够吃饭呢。我捡破烂每个月还要挣三百块哩。总不能让我当了马戏团的演员，还上街去捡破烂，我倒不怕寒碜，只是怕丢了马戏团的脸面。”

“你说要多少？”高导演不悦地问。“我一个孤身老婆子，一日三餐，粗茶淡饭，花费倒不大，可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关在监狱里头。虽说毒瘾发作时丧尽天良，为了钱开口骂我动手打我，但怎么说他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每个月总得去看他两次，当然不能空着手去。”宋大妈唠唠叨叨地说。

“行了，别叹苦经了，你想要多少，说嘛！”高导演眉心拧成了疙瘩，很不耐烦地说。

“一千。”宋大妈瞄了一眼卧在她身边的哈雷，咬咬牙说。高导演的脸垮了下来，圆脸变成了长脸，心想：这不是存心在敲诈吗？马戏团正式演员的月工资也才一千块左右，你这个捡破烂的老婆子，就哭那么两声，值那么多钱吗？

“好了，你先回去，我们研究一下再通知你。”高导演说。宋大妈刚走，高导演就找来几位女演员，重新点燃火圈，让她们哭。高导演心想，不就是几声哭泣吗？有什么了不起，哭哭笑笑本来就是演员的拿手好戏。假如这几位女演员的哭声也能让哈雷钻火圈，那就不用花这个冤枉钱去雇宋大妈来当临时演员了。

一切都布置得跟刚才宋大妈在的时候一样，只是把铁圈的火焰扭到了小挡，以方便哈雷穿越。高导演一声令下，女演员嘤嘤哭泣起来，哈雷只是竖起耳朵朝火圈这边看了看，又懒洋洋地躺卧在地。“哭响一点，再响一点！”高导演说。女演员们放声号啕，遗憾的是，哈雷就像聋了一样，慢条斯理地用舌头梳洗自己的爪子。

“哭得伤心一点。哦，要哭出感情来。”高导演就像在排练节目一样不断提示女演员，“不要假哭，要真哭，想想你们遭遇过的悲惨和不幸。哦，钱包被偷了；哦，被男朋友抛弃了；哦，分房名单中没有你。悲恸欲绝，痛不欲生！”女演员们果然越哭越伤心，涕泪横流，差不多快哭晕过去了。凄凄惨惨，悲悲戚戚，马戏团快变成殡仪馆了。可恼的是，哈雷仍无动于衷，躺在地上伸了个懒腰，竟然闭起眼睛打瞌睡了。高导演摇头叹息，不得不下令停止试验。

哈雷只对宋大妈的哭声有反应，换句话说，只有宋大妈的眼泪才能让哈雷克制对火的过敏和恐惧，从熊熊燃烧的火圈中穿越过去。没办法，只好依照宋大妈提的条件雇她来当临时演员。虽然一个月付她一千块钱有点冤枉，但比起老虎钻火圈这个节目所带来的经济效益，对马戏团来说毕竟还是很划算的。

一位动物行为学家是这样解释这件颇为蹊跷的事：“解剖学证明，老虎半岁龄到一岁龄，是智力发育的高峰期，也是培养行为模式、形成行为特征最重要的年龄段。对动物来讲，一旦养成某种行为模式和行为特征，终其一生都不会逆转。

宋大妈恰巧是在哈雷半岁至一岁这个关键的年龄段生活中遇到了不幸，天天搂着哈雷哭泣；宋大妈的哭声已深深镌刻在哈雷的脑子里。在经常性的强刺激作用下，随着哈雷大脑的发育，在它的大脑皮层形成一个类似于病灶的敏感点，一旦触动这个敏感点，就会使它的行为机制产生连锁反应，也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去到宋大妈身边，做出表示安慰的举动。就像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只有宋大妈的特殊的哭声能触动这个敏感点，形成条件反射，引起哈雷中枢神经的高度兴奋，抑制住它对火的恐惧。”

宋大妈对这件事却有她自己的解释：“哈雷是只通人性的老虎，看我这个孤老婆子可怜，在报答我对它的养育之恩哩。”

宋大妈收入颇丰，又很节俭，日子变得好过起来，添置了新家具和新衣裳，穿戴整洁干净，脸色也滋润了许多。碰到街坊和熟人，问起她的境况，她便笑眯眯地说：“托老天爷的福，养了个孝顺儿子，每月给我一千块钱养老哩。”

宋大妈的亲生儿子还在监狱里头，她说的儿子，就是老虎哈雷。

虎女蒲公英

那天清晨，我到勐巴纳西热带雨林去捉穿山甲。乳白色的雾岚在枝叶间袅绕，能见度很低，只闻雀鸟声，不见雀鸟影。我不时扯掉缠在头上的湿漉漉的蜘蛛网，砍断挡路的葛藤枝蔓，在密不透风的林子里钻行。经过一片齐人高的山茅草时，突然，前头传来了声响。我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拨开草叶探头望去，透过朦胧的雾丝，我看见在一座废弃的蚁丘旁，有一条碗口粗的黑尾蟒，玻璃珠似的眼睛漠然凝视，两丈多长的身体慢慢游动，那根叉形红舌快速吞吐着。

我晓得，这是蟒蛇准备捕食的前兆。果然，几秒钟后，黑尾蟒的脖子慢慢向后弯成弓状，当上半身变成一张拉满的弓后，迅速绷弹，蛇嘴闪电般地朝蚁丘背后咬去。当蛇头从草丛里缩回来时，我看见，巨大的蛇嘴里衔着一只和猫差不多大的虎崽。可怜的虎崽，柔弱的四肢徒劳地划动着，正一点一点被吞进黑咕隆咚的蛇腹。

毫无疑问，狡猾的黑尾蟒趁母虎外出觅食之际，来吞食藏在草丛里的虎崽。再强悍凶猛的动物，在生命初始都是十分软弱的。

我来不及细想，立刻拔出随身佩带的长刀，朝黑尾蟒掷去。刀锋斫砍在黑尾蟒的尾巴上，它愣了愣，吐掉口中的虎崽，扭动身体，朝左侧茂密的灌木林游去，几分钟后便隐没在草叶和雾丝间了。

我玩了个蟒口救虎。我把小虎崽抱回离曼广弄寨八公里的果园，养在我的小土房里。我一个人住在山上看守寨子的一百多亩果园，平常少有人光顾，养什么都可以。这是一只小雌虎，眼睛还没睁开，一身金色的绒毛，捧在手里，就像一朵硕大的蒲公英。身上的条纹很浅，小圆脸，大耳朵，颊额之间与众不同地饰有黄白黑三种色斑，嘴吻边长着几根细细的胡须，模样很可爱。我给它起名叫蒲公英。

幼虎有三个月左右的哺乳期，我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如何给小家伙喂奶。我先是想租一头奶牛来给蒲公英当奶妈，前年我养过一条母狗，它刚产下三只小狗崽就不幸被一辆马车给碾死了，我把三只小狗崽抱进猪窝去吃母猪的奶，结果还真养大了呢。经验告诉我，不同的物种也是可以进行哺乳的。

我在曼广弄寨物色了一头花奶牛，牙口八岁，虽然年纪偏大，产乳率不高，但脾气极为温顺，任何人都可以去给它挤奶。我给了花奶牛的主人一双新胶鞋当酬金，让他把花奶牛牵到果园我的院子去。牛主人乐滋滋地接过胶鞋，攥着牛鼻绳，随我一起前往。刚走到篱笆墙外，花奶牛突然停了下来，任牛主人怎么吆喝，也不肯往前走了。牛主人使劲拽拉牛鼻绳，高声叱骂，可平时那么听话的花奶牛，此时却变得像头脾性暴烈的牯子牛，眼珠上布满血丝，犟着脖子，四条牛腿像钉了钉子一样，就是不往前挪动。

牛主人火了，捡起路边的一根树枝，夹头夹脑抽打花奶牛。花奶牛恶狠狠地打了个响鼻，竟然撅着头顶两只尖利的牛角，朝主人抵去，吓得牛主人扔了牛鼻绳就跑。花奶牛则掉转头来，惊慌地哞哞叫着，逃进密林。

没办法，我只好到集市上买了一只刚产崽不久的母山羊，想给虎崽蒲公英换个羊奶妈。母山羊也犯花奶牛同样的毛病，牵到篱笆墙外，便露出畏惧的神态，驻足不前了。体格瘦小的母山羊比体格魁梧的花奶牛容易对付多了，我将母山羊四蹄捆绑起来，抬进屋去，把嗷嗷待哺的虎崽蒲公英抱到母山羊乳房前，奶头塞进它的嘴里，强行喂奶。母山羊惊恐万状，像被牵进了屠宰场似的咩咩哀叫，浑身发抖，任我怎么努力，胀鼓鼓的乳房里一滴奶也挤不出来。

花奶牛和母山羊之所以会吓得丧魂落魄，死也不愿进我的院子，毫无疑问，是闻到了老虎身上那股特有的气味。其实，蒲公英虽然是只老虎，出生才几天，别说对花奶牛和母山羊构不成任何威胁，就连一只青蛙也咬不死的。恰恰相反，要是花奶牛和母山羊愿意的话，轻轻一脚就可以踩断蒲公英的脊梁。但花奶牛和母山羊并不具备理性判断强弱的能力，仍然像畏惧成年虎那般畏惧虎崽蒲公英。

西方某位动物学家曾作出一个颇为大胆的论断：哺乳类动物是靠鼻子思想的。看来这句话是有一定道理的。

没办法，我只好充当起奶妈的角色，找了一只塑料大奶瓶，买了许多橡皮奶嘴，天天到寨子里去打新鲜牛奶，像喂婴孩一样喂它。

十来天后，小家伙会蹒跚行走了。傍晚我从果园收工回来，出现在篱笆墙外时，蒲公英便会叫着从我的小土房里冲出来。我一跨进院子，它便在我的腿边盘来绕去，用脸磨蹭我的腿，做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来。当我把它抱起来时，它就用舌头舔我的手，做出乞食的举动。我心里自然而然地涌起一股柔情，忘了疲劳，顾不得休息一下，立刻动手给它喂牛奶。

许多人对我说：“你们前世有缘，它真像是你的女儿。”三个月后，我给蒲公英断了奶，改用生的肉糜喂它。小家伙日长夜大，很快就和一条狼狗差不多大小了。

我曾经养过猫，我发现小老虎很多行为都和猫十分相似。它们都喜欢蹲坐在地上，梳理自己的爪子和皮毛；它们都有到一个暗角落里排便的习惯，并会抓刨沙土盖掉粪便；它们都喜欢钻到床底下躲藏起来，睁大一双在黑暗中会感光的眼睛，注视周围的动静；它们都热衷于在一块松软的木板上使劲抓扯，磨砺锐利的爪子，直抓得木屑纷飞才过瘾……本来嘛，虎是猫科猫属动物，某些行为相近，并不奇怪。

小动物都贪玩，蒲公英也不例外。它百玩不厌的游戏，就是和我的拳击手套进行搏斗。我最喜欢的运动就是拳击，在上海读中学时，我就是学校拳击队的骨干，曾参加过全市中学生联赛，获得过铜牌奖。到边疆农村插队落户后，虽然不再到灯光聚焦的拳击台亮相，但学生时代的兴趣爱好仍不愿丢弃。劳动之余戴起拳击手套来，对着臆想的对手挥舞拳头，既锻炼了身体，又过了干瘾。

那天傍晚，吃过晚饭没什么事，我戴着拳击手套走到院子里，正摆开架势跃跃欲试，准备给想象中的世界重量级拳王来一顿致命的组合拳。突然，蒲公英冲到我面前，双眼盯着我的拳击手套，叫着。我想跟它开个玩笑，便不轻不重打出一个直拳，击中它的下巴，一下子把它打翻在地。它在地上打个滚，爬起来后，尾巴平举，眼角吊起，虎毛恣张，嘴里发出粗浊的低吼，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龇牙咧嘴地朝我的拳击手套扑咬。我又一个左勾拳击中它的脖子，把它扫翻在地，它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嚣张了，张牙舞爪不顾一切地扑到我的拳击手套上。

我被它逗乐了，有个陪练的，总比向空气挥舞拳头要好玩些。我的兴致也被吊了起来，蹲低身子，与蒲公英展开一场别开生面的拳击赛。我灵活地移动身体，左一个摆拳，右一个刺拳，打得它东倒西歪，可它并没因为挨了揍感到有丝毫的委屈，反而显得很高兴，继续与我搏击。直玩到天黑，我累坏了，瘫在床上，它还意犹未尽呢。

这以后，它迷上了拳击游戏。只要我一戴起拳击手套，它就会条件反射般地高度兴奋起来，双目炯炯有神，旋风般地朝拳击手套扑将过来。

有时候，吃过晚饭后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赶着做，无暇去练拳击，它就会跑到我身边，一会儿磨蹭我的腿，一会儿趴到我的胳膊上，“呜呦呜呦”轻声叫着，不断地催促。我不耐烦了，将它推开，它就会失魂落魄似的一会儿蹿到篱笆墙下，狠狠抓扯几下树桩；一会儿吱溜钻进床底下，叫屈，吵得我心神不宁。我火了，用手指着它的鼻尖，高声斥骂，它这才安静下来，悲伤地蹲在房柱后面的角落，用一种焦渴祈盼的眼光长时间地凝视着我，好像一个孩子在渴望能得到父母的一份爱意。我被它看得心软了，只好叹口气放下手中的事，转身摘下挂在墙上的拳击手套。它立刻会爆发出一声欢呼般的长啸，喜滋滋赶在我的前面跳到院子里去。

我清楚，蒲公英之所以醉心于拳击游戏，其实是在演练必不可少的狩猎技艺。包括人类孩童在内的所有幼年时期的哺乳动物，都喜欢玩游戏，因为游戏是生活的预演，是对生存环境的一种提前适应。

我开始带着蒲公英一起去狩猎。小老虎的秉性与猎狗完全不同，猎狗会忠实地陪伴在主人身边，老虎的独立性很强，一出门就自己钻到草丛树林里去了。但老虎一点也不比猎狗笨，嗅觉与听觉也不比猎狗差。蒲公英不会跑得离我太远，只要我吹声口哨，它很快就会从附近的什么地方钻出来，出现在我的面前。有时候，我用弩箭将一只野雉从树梢打了下来，野雉掉进了齐人高的茅草丛里，找起来挺麻烦，我就勾起食指含在嘴里，吹出一声悠长的口哨。不一会儿，蒲公英就一阵风似的跑来。我用手指着那片茅草地说一声：“蒲公英，快去把野雉捡回来！”它就立即蹿进茅草丛，很快将野雉叼了来。有时候，我射中了一只野兔，负伤的野兔仍顽强地在灌木丛里奔逃。我叫唤蒲公英，蒲公英便会敏捷地追撵上去，将野兔缉拿归案。

有一次，我带它到澜沧江边的一片芦苇荡去打野鸭子。刚走到江边，突然，蒲公英眼角上吊，耳廓竖挺，身体蹲伏，尾巴平举，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一副如临大敌的紧张神态。“蒲公英，你怎么啦？”我抚摸它的背，轻声问道。它不搭理我，借着芦苇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朝江边一块扇贝状的礁石走去。快走到礁石时，它才猛地蹿扑出去，闪电般跳到礁石背后去了。过了几分钟，它叼着一条两尺余长的大鲵喜滋滋地回到我的身边。那条大鲵还没死，在草地上扭动蹦跳。

大鲵的叫声似婴儿在哭，故又名娃娃鱼。大鲵生活在江河边的礁石暗洞里，能在水底潜泳，也能靠四肢在岸上爬行，是一种珍贵的两栖类动物，性机敏；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潜入水底迷宫似的洞窟躲藏起来，极难捕捉。蒲公英不断用爪子拍打着企图逃窜的大鲵，兴奋得呜噜呜噜叫。

哦，它已学会了自己捕食，我也很高兴。这天下午，我进果园收割香蕉。刚走进香蕉林，便听见有稀里哗啦的声响，以为是小偷在行窃。我蹑手蹑脚摸过去，轻轻拨开遮挡住视线的蕉叶，不看还罢，一看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喘了。一群大象，正在忙忙碌碌地为一头母象助产分娩。几头大公象用庞大的身体撞倒一片香蕉树，并用长鼻子将折断的香蕉树垒起一圈可以挡风的墙，给快要做妈妈的母象搭建产房。几头雌象用灵巧的长鼻子采撷新鲜干净的香蕉叶，在地上厚厚地铺了一层，给分娩的母象做产床。一头老母象将大肚子母象引进产房，另一头老母象充当助产士，用鼻子钩拉在产道中挣扎的小象，帮助孕象分娩。而那些盖完产房的公象则四散开去，以产房为中心，形成一个保护圈。

象的生殖率很低，因此象群格外重视小象的诞生，担当警戒任务的公象比平时要凶猛得多，严密防范嗜血成性的肉食猛兽闻到血腥味后跑来伤害新生乳象。瞧，那些个大公象一面在产房四周站岗巡逻，一面用鼻尖卷起一撮撮泥沙，抛向树梢，驱赶叽叽喳喳的小鸟。它们不允许任何动物接近产房，包括那些在天空飞翔的鸟类。

趁着它们还没有发现自己，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合上蕉叶，往后退却。我走得心急火燎，不时扭头望一眼，唯恐那些公象会跟上来。突然，我被盘在草丛里的一根藤子绊了一下，摔了一跤。在平地摔跤，又跌在柔软的青草上，连皮都没有擦破一块，但是，那把长刀从刀鞘滑落下来，“哐啷”，发出金属砸地的声响。

“瞰———”背后传来野象高昂雄浑的吼叫声。不好，惊动象群了！我跳起来，拔腿就跑。无奈两足行走的人速度比不过四足行走的大象，彼此的距离很快缩短。我扭头瞥了一眼，有四头长着象牙的大公象在追我。追在最前面的是一头体格健壮的白公象，离我只有二三十米远了，撅着象牙，翘着长鼻，像座小雪山似的恶狠狠朝我压过来。

唯一脱身的办法，就是爬树。我边跑边四下张望，好，天无绝人之路，左前方斜坡上有棵椰子树。我一个急转弯，飞奔到椰子树下，“刷刷刷”，用最快的速度奋力爬上树去。

我刚爬到树腰，大白象已赶到树下，前肢腾空，后肢直立，长鼻像条钢鞭刷地朝我的脚抽来，“啪”的一声，鼻尖落在我的脚底板上。好险哪，再慢一步，我就要被柔软的象鼻子缠住脚跟从树上拽下来了。

椰子树有二十几米高，我很快爬上树冠，骑坐在粗壮的叶柄上，这才松了口气。我高高在上，大象们奈何我不得，我算是脱险了。

四头大公象聚集在椰子树下，四只鼻尖在空中搭成伞状，咿哩呜噜好像在商量着什么。四条鼻子散开后，其他三头瓦灰色公象用嘴吻间伸出来的象牙挖掘树下的泥土，大白象后退两步，猛地撞向椰子树。“咚”，空心的椰子树干发出擂动木鼓般的声响，震得巨梳般的宽大的椰子树叶瑟瑟发抖。我并不害怕。虽然象牙能掘土，但不可能挖出一个深坑，将椰子树连根挖起来。虽然椰子树木质较脆，野象体格庞大，是森林大力士，但这棵椰子树有一围多粗，是不可能被撞断的。

果然，三头瓦灰色公象六根象牙挖了好一阵，才挖掉一尺来厚一层表土，已累得口吐白沫。大白象连撞了数十下，也无济于事，只撞落一些枯死的树叶，自己的身体倒撞得歪歪扭扭有点站不稳了。

它们折腾得精疲力竭后，就会罢休的，我想。太阳快要落山了，天一黑，它们就会撤回到深山老林里去的。

四头大公象累得气喘吁吁，抬头望着树冠发呆。过了一会儿，四只硕大无朋的象脑袋又凑在了一起，四条长鼻子又都高高擎起搭成伞状，像在商量如何解决难题。四条鼻子散开后，大白象向几十米外的一条小河汊跑去，汲了满满一鼻子水后，又跑回来，鼻尖对准树根，像一根高压水龙头，

“哗———”喷出一股强有力的水柱，已被象牙挖掘得松软的泥土稀里哗啦泛成泥浆，顺着斜坡流淌开去。其他三头瓦灰色公象也效法大白象，一趟一趟从小河汊里汲来水，冲刷椰子树的根部。大象嘴宽鼻长，蓄水量惊人，不一会儿，椰子树下便被冲出一个半米多深的大坑，露出紫黛色的虬髯状根须。大白象又用身体撞了撞椰子树，树干摆动，树冠颤抖，摇摇欲坠。

我暗暗叫苦。椰子树的根系本来就不发达，在土壤中扎得也不深，如此下去，要不了多长时间，椰子树就会被冲垮撞倒。旁边倒是还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青树，但离得有七八米远，我不可能像长臂猿那样荡飞过去。

“咔吱———”树根处传来刺耳的响声，那是椰子树在呻吟哭泣。

要是椰子树被冲垮撞倒，后果不堪设想。我会像枚熟透的果子掉到地上，摔得半死不活。我只带着一把长刀，象皮厚韧如铠甲，公象们站着不动，让我砍一百刀我也砍不倒它们，而它们却能用长鼻子卷住我的腰，轻轻一提就提起来，像皮球似的抛来抛去，然后用象牙将我的身体戳成马蜂窝……

我只剩最后一线脱险的希望了，那就是召唤蒲公英前来帮我解围。老虎是山林之王，大象也要畏惧三分。但蒲公英尚未成年，能不能吓唬住这些大公象，我一点把握也没有。

“嚁———”我将食指含在嘴里，连续吹了好几声悠长嘹亮的口哨。

我站得高，看得远，刚吹完口哨，便看见山脚下一片灌木丛里，跃出一个色彩斑斓的身影，迅速往果园移动。一会儿，那身影越来越近。果真是蒲公英，嘴里叼着一只水獭，出现在椰子树右侧约五十米的一个缓坡顶上。

“蒲公英，快，把这些讨厌的大象撵走！”我两手卷成喇叭状，高声喊叫。

蒲公英扔掉口中的水獭，抬头望望椰子树冠，似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压低身体，勾起尾尖，以一丛丛香蕉树作掩护，向椰子树逼近。

因有香蕉树的遮挡，公象们暂时还看不见蒲公英，但大象的嗅觉十分灵敏，又处在下风口，很快闻到了老虎身上那股特殊的腥味。大白象高高擎起鼻子，迎风做嗅闻状。其他三头瓦灰色公象也停止了喷水，紧张得浑身颤抖。

“呜———”蒲公英已贴近四头公象，从香蕉树背后发出一声威胁性的吼叫。

大白象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三头瓦灰色公象神色慌乱，挤成一堆。

老虎毕竟有威慑力，我想，当蒲公英张牙舞爪扑上来时，这几头公象很快就会吓得转身退却。

蒲公英从香蕉树背后蹿出来，龇牙咧嘴，跃跃欲扑。让我颇感意外的是，蒲公英这一亮相，非但没能将这四头公象吓住，适得其反，大白象不再恐惧地往后退却，而是竖起长鼻，撅起象牙，摆出一副搏杀的姿态。其他三头瓦灰色公象也打着响鼻，严阵以待。也难怪公象们敢斗胆与老虎对阵，单看蒲公英，已像一头水牛犊那般大，吊睛白额，威风凛凛，但站在公象面前，两相比较，就像小舢板和大轮船并列在一起。公象们肯定一眼就看出前来挑衅的是只乳臭刚干筋骨还稚嫩爪牙还欠老辣的年轻雌虎，畏惧感顿时消退，想着自己身大力不亏，又象多势众，何愁打不过这只小老虎？

蒲公英扑了过来，大白象摇晃着象牙迎上去。蒲公英一扭虎腰跳闪开，却不料两头瓦灰色公象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两条长鼻像两条钢鞭似的照着虎头抽打。“啪”，一条象鼻扫在虎耳上，蒲公英受了惊，斜蹿出去，刚好退到大白象的腿边。大白象抬起一脚，踢在蒲公英的屁股上，蒲公英被踢翻在地。两头瓦灰色公象挺着象牙猛戳过去，蒲公英机灵地就地打了两个滚，象牙戳空，深深扎进香蕉树……

我在椰子树上吓出一身冷汗。大白象和两头瓦灰色公象在对付蒲公英时，另一头瓦灰色公象自始至终守候在椰子树下，以防备我趁机从树上溜下来逃走。

蒲公英落荒而逃，大白象和两头瓦灰色公象吼叫着，紧追不舍。蒲公英逃进山脚的灌木丛，它们才得意地返回椰子树下。

蒲公英还没成年，是斗不过这些公象的，我想，它差点被象蹄踩断脊梁，差点被象牙戳通身体，受了惊吓，再也不敢跑过来帮我了。

赶走了老虎，大白象更加狂妄，指挥三头瓦灰色公象用最快的速度朝椰子树根喷水。半个太阳掉到山峰背后去了，果园里笼罩起一层薄薄的暮霭。大白象气势磅礴地大吼一声，庞大的身体猛烈地朝椰子树撞击。“咚”，椰子树像喝醉了酒似的摇个不停。“咔嚓嚓”，有一些树根折断了，椰子树微微倾斜。我估计，顶多每头公象再喷两次水，椰子树必倒无疑。

就在这时，“呜———呜———”果园东南隅传来母象嘈杂的吼叫声。我循声望去，象的产房里，那头孕象刚刚分娩完毕，疲倦地跪卧在地上；新生的乳象虚软地躺卧在青翠的香蕉叶上，一头老母象鼻子里淋着水，替乳象揩洗身上的血污。蕉叶掩映下，我隐隐约约看见，一个我十分熟悉的斑斓身影，正在象的产房前蹿来绕去。两头雌象显得惊慌失措，奔跑着，扬鼻吼叫，企图拦截蒲公英，不让它接近产房。

我心里一阵快慰，蒲公英并没有因为遭到公象的猛烈反击而撇下我逃之夭夭，它绕了一个圈，避实就虚，寻找薄弱环节，嗅着血腥味跑去袭击新生的乳象。

世界上现有两种大象，非洲象和亚洲象。它们之间最大的差异是，非洲雌象身材几乎和雄象一般高大魁伟，也有着发达的门齿；亚洲象的体形本来就比非洲象要小一些，亚洲雌象又比雄象瘦小一圈，并没有伸出嘴吻的长牙。

蒲公英发一声威，朝拦在它面前的一头雌象扑过去，本来就胆小的雌象惊叫一声，逃窜开去，产房失守，蒲公英一溜烟钻了进去。两头正在护理新生乳象的老母象一面用身体挡住蒲公英，一面扯起喉咙呜呜高声呼救，那意思是：

———快来哪，老虎要吃小象啦！正准备再次撞击椰子树的大白象惊讶地回转身来，三头瓦灰色公象也停下了汲水和喷水的工作。

“呜，呜，呜———”救命啊，产房就要变成屠宰场啦！

三头瓦灰色公象翘起鼻尖呼呼地朝大白象吹气，还不停地用象蹄刨着地上的土，催促大白象赶快回产房去救援。

大白象踮起后肢眺望两百米开外的产房，又抬头望望椰子树冠，犹豫不决地上下甩动鼻子。显然，它又想返身去救新生乳象，又舍不得放弃即将到来的胜利。

那壁厢，蒲公英继续对母象们施加着压力。它机敏地绕到行动迟缓的老母象身后，纵身一跃，扑到老母象的屁股上。老母象被火烫了似的跳起来，丧魂落魄地逃出产房。蒲公英趁机张牙舞爪向乳象冲过来。刚刚分娩完的孕象挣扎着站起来，用自己的身体罩在乳象身上。蒲公英跳到孕象身上，先是在象背上啃了一口，大概象背上的皮肤太厚韧，它的牙齿还不够尖利，无法咬动，便扭头咬住蒲葵叶似的一只象耳朵。象耳薄脆，咬起来一定很过瘾。那头孕象张开宽阔的象嘴，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嚎。

产房外的两头雌象不敢从正面替孕象解围，而是撞翻用香蕉树搭建起来的产房围墙。不等香蕉树滚到自己身上，蒲公英便从孕象的背上跳了下来。掀翻的香蕉树全压在了孕象身上，孕象害怕会伤着细皮嫩肉的乳象，不敢躲闪，也不敢挪动身体，背上横七竖八压了好几层香蕉树，被埋在了香蕉树下面。

“唷唷———”孕象发出凄楚的哭嚎。蒲公英发出一声声让母象毛骨悚然的虎啸，颠跳着，扑跃着，把两头老母象和两头雌象赶到东撵到西，气急败坏地一声接一声惊叫。

三头瓦灰色公象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不时用埋怨的谴责的眼光瞟大白象。明摆着的，再磨蹭，就会酿成虎灾；不管怎么说，母象们的安全和小象的性命是最重要的。大白象鼻尖长长地吹出一口气，那是在无可奈何地叹息。终于，它悻悻地朝椰子树冠吼了一声，一甩长鼻，朝产房疾步而去。三头瓦灰色公象紧跟着大白象去救援遭难的母象了。

象的产房那儿，虎啸声和象吼声响成一片。暮色浓重，天昏地暗，我已看不清蒲公英和野象的身影，只隐约可见猛烈摇晃的香蕉叶逐渐向山脚方向延伸，虎啸与象吼也越来越远。显然，蒲公英成功地将大公象们引诱过去后，正在往山下退却。

我赶紧从已经倾斜的椰子树梢溜下来，逃出果园。我回到小土房不久，蒲公英也回来了。月光下，我仔细检查了一下它的身体，没有发现伤痕和血迹，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我抚摸它的背，替它捋顺凌乱的虎毛。真了不得，现在就这般聪明勇敢，长大后，肯定能成为一只呼啸山林的猛虎。

这段时间，蒲公英又长大了一圈，身长差不多有两米，饰有黑色条纹的金黄色的虎皮光滑如缎，四只虎爪雪白如霜，虎脸与众不同地分布着黄白黑三种色斑，目光如炬，威武勇猛。它成了我狩猎的好帮手，每次外出打猎，它差不多总有收获，或者咬翻一头野猪，或者追杀一只盘羊，很少落空。

那天早晨，我带着蒲公英到羊蹄甲草滩去捕猎马鹿。烟花三月，羊蹄甲盛开，草肥鹿壮，公马鹿头上新生的茸角开始分岔，俗称四平头，此时割取的鹿茸，最为珍贵值钱。我满怀希望蒲公英能替我逐鹿草滩，捉获一头长着四平头茸角的公马鹿，让我发笔小财。

途经滴水泉，蒲公英突然停了下来，鼻吻在地上做嗅闻状，身体滴溜溜在原地旋转。我喊了两声，它只是抬头瞧了我一眼，又埋头在地面上了。这是泉水边的一块湿地，既没有草，也没有树，不可能藏着什么东西。我往前走了一段，大声叫唤它的名字，还吹起口哨，它却置若罔闻，仍在哪儿磨蹭。

这不像是发现了猎物，要是发现猎物，它会因紧张而虎尾高翘，眼角上吊，发出低吼。此时此刻它的表情透露出甜蜜与欣喜，虎尾舒展摇曳，眼睛眯笑眯笑，一会儿偏着脑袋做研究状，一会儿伸出前爪做抚摸状，神情专注，好像发现了稀世珍宝一样。我从小把它养大，这两年多来朝夕相处，还从没见过它对什么东西如此感兴趣如此着迷过。

我好生奇怪，走过去一看，湿漉漉的泥地里，果真什么都没有，再仔细端详，哦，好像有一个浅浅的脚印。莫名其妙，一个脚印有什么好看的嘛！我拍拍它的肩胛，示意它离开，它干脆在那个脚印前蹲坐下来，好像这个脚印被施过什么魔法一样，把它的魂给勾去了。我又好奇地弯腰审视这个脚印，形如海棠，四只脚趾清晰可辨，脚掌凹进去，掌根有一小块六角形花边，这是典型的老虎蹄印！这个老虎蹄印比蒲公英的脚印略大一些，如果猜得不错的话，是一只雄虎留下的足迹。它在那只雄虎的脚印旁流连忘返，在我再三催促下，大半个小时后，这才随我上路。

这一耽误，等赶到羊蹄甲草滩，太阳已经当顶，马鹿早已吃饱了草，躲藏进迷宫似的沼泽，再也见不到了。我一无所获，只好空着手回果园。唉，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以后的几天，每当落日余晖洒满群山，蒲公英就会跑到果园的小山冈上，眺望云遮雾罩的羊蹄甲草滩。一天半夜，睡得好好的，蜷缩在我床铺后面的蒲公英突然发出一声轻吼，腾跳起来，蹿出门去。我以为是危险的野兽摸到小土房来了呢，也骨碌翻爬起来，抓起猎枪，奔到院子。月朗风清，草丛里蟋蟀在鸣叫，什么异常的动静也没有。再看蒲公英，脸上柔情似水，一只耳朵不断地跳动，表明它在凝神谛听着什么。我也侧耳细听，一会儿，羊蹄甲草滩方向传来一声虎啸，相隔太远，声音十分轻微，若有若无。蒲公英如闻天籁之声，昂首挺胸，朝着羊蹄甲草滩呼呼吹着气，很高兴的样子。

蒲公英已经两岁多了，按照虎的生活习性，此时的幼虎，已进入成年阶段，离开虎妈妈独自生活，闯荡山林，寻找配偶，生养后代。这是生命的自然发展，生活的正常轨道。我晓得，虎不像狗那样能终身与人相伴，蒲公英终究是要离开我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的。

再说，我远在上海的父母亲和姐妹听说我养了一只大老虎，天天吓得做噩梦，一封封信雪片似的飞来，要我赶快把老虎处理掉，小心哪天老虎发起脾气来，啊呜一口吃掉我。我当时的恋人———现在的妻子，也对我发出了最后通牒，要老虎还是要她，让我认真选择。曼广弄寨的村民们唯恐遇到蒲公英，都不敢上果园来了。香蕉烂在树上，菠萝烂在地里，没人来采摘，惹得村长大为光火，放出风来，要活剥蒲公英的虎皮……

有句成语叫养虎贻患，还有一句成语叫伴君如伴虎，倒过来说伴虎如伴君，想想也真够凶险的，万一闹出点人命官司，我吃不了兜着走，或者它张开血盆大口在我脖子上来这么一家伙，我就惨了。虽说到目前为止，它从未表现出任何想要伤害我的蛛丝马迹，也从未到曼广弄寨偷鸡摸狗，但不管怎么说，潜在的危险是存在的。诸多压力下，我也有放虎归山的想法。

翌晨，我进果园锄草，蒲公英钻进一片山林不见了。中午，我吹了好多声口哨，都没能把它召唤来。我猜想，它一定是到羊蹄甲草滩去找那只雄虎了。傍晚，蒲公英还没回来。它可能不辞而别，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想，心里一阵伤感。虽说我已有放虎归山的念头，对它离去也早有思想准备，但朝夕相处了两年多，总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怀。唉，到底是畜生，说走就走，连招呼也不打，真是白养它一场，白疼它一场。我懒得做饭，闷着头“吧嗒吧嗒”抽烟。

天黑下来了，漆黑的小土房里，只有烟头在忽明忽暗，闪动着橘红色的光。突然，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蒲公英叼着一只很大的猎物，吃力地跨进门槛来。我一阵惊喜，立刻点燃火塘，火光照耀下，我看见蒲公英叼回来的是一头长着四平头鹿茸的公马鹿！它身上湿漉漉的，沾着许多草屑泥浆，累坏了，将公鹿吐在我面前后，便趴倒在地，呼呼直喘粗气。唔，我错怪它了，它没有不辞而别，它是跑到羊蹄甲草滩去捕捉马鹿了。

我割下一条鹿腿，送到蒲公英面前。它辛劳了一天，肚子早就空了，理应狼吞虎咽吃个饱。可它只是伸出舌头舔舔鹿腿，没有啃咬，反而用嘴吻将那条鹿腿推还给我。

它是渴了，我想，要先饮水再进食。我便用竹瓢从土罐里舀了半瓢清水给它，它也不喝，还把脸扭了过去。

我摸摸它的额头，还扳开它的嘴检查它的舌苔，一切正常，不像是生病的样子。要是生病，它也不可能从几十公里外的羊蹄甲草滩将这头一百多斤重的马鹿搬运回果园来的。

这时，蒲公英站了起来，从我身边走开去，来到床铺后面它天天躺卧的地方看了看，又走到它喝水的水罐旁转了转。它走得很慢，边走边用鼻吻做嗅闻状，眼光迷惘，显得恋恋不舍。最后，它回到我身边，神态有点忧郁，脖颈在我的腿上轻轻蹭动，嘴里“呜噜呜噜”发出一串奇怪的声音。

我意识到，蒲公英是在跟我，也是在跟果园的小土房——它生活了两年多的家，进行告别仪式。我恍然大悟，它之所以要到羊蹄甲草滩去捕捉马鹿，是知道我喜欢长着四平头鹿茸的公马鹿；它肚子空空却不吃鹿腿，是要向我表明它是完完全全为我猎取这头公马鹿的；它用猎杀公马鹿来感激我的养育之恩，告诉我它要走了。

我心里暖乎乎的。它没有不辞而别，没有一走了之，它懂感情，知好歹。我虽然舍不得它走，但心里得到了许多安慰。我仔细地替它清理掉身上的泥浆草屑，揩干脸颊上的水珠，捋顺它的体毛，好像在为出嫁的女儿乔装打扮。

“蒲公英，你要走，我不能拦你的。”我搂着它的脖颈说，“别忘了我，经常来看看我。喔，要是你过得不顺心，你就回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我相信它听得懂我的话。虽然我是人，它是虎，但我觉得我和它彼此间的心是相通的，它除了不会说人话外，什么都懂。

门口灌进了月光，蒲公英从我的怀里抽身出来，面朝着我，一步步后退，退到院子，一抡尾巴，倏地一个转身，蹿进院外那片棕榈树林。我奔到院子看时，它已消失在水银般的月光里了。

这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我的虎女蒲公英。一年半后的某天黄昏，那位曾经扬言要活剥蒲公英虎皮的村长神色激动地跑到果园来告诉我，他早晨到勐巴纳西森林去砍柴，拐过一道山岬，突然和三只老虎迎面相遇。一只是威武凶猛的成年雌虎，两只是半大的小老虎，彼此相距仅有十几米。他吓得魂飞魄散，腿都软了。那两只半大的小老虎龇牙咧嘴跃跃欲扑，但那只成年雌虎却抡起虎尾不许两只小老虎胡闹。它定定地看了他约半分钟，领着两只小老虎钻进路边的草窠。

“那只雌老虎一定是你过去养的蒲公英，”村长很肯定地说，“不然对人不会那么客气的。”我想也是，翌晨起了个大早，赶到勐巴纳西原始森林，想和阔别多时的虎女蒲公英见个面，遗憾的是找了一天也未能找到。

拯救雌虎蓝蓝

一

拉拉被主人大漫牵引着，跨进阳光马戏团大门，来到专门饲养老虎的院落前。铁栅栏里，飘来一股虎身上特有的浓烈的腥臊味，拉拉厌恶地打了个喷嚏。它虽然是英勇善战的警犬，但虎是百兽之王，人类尚且谈虎色变，狗当然也对虎有一种天生的畏惧。

大漫蹲了下来，将拉拉搂进怀，粗糙的手掌动情地抚摸它的脖子和耳朵，胡子拉碴的下巴轻柔地摩挲它的鼻吻。拉拉跟随大漫多年，它晓得，主人性格有点内向，并不是什么时候都会深情地拥抱它亲吻它的；只有在两种情况下，大漫才会对它做出如此隆重的亲昵举动来。一是它完成了重大战斗任务，大漫会用抚摸和亲吻来对它进行嘉奖；二是它即将出发去执行特别危险的使命，大漫也会用这样的方式对它表达生离死别的牵挂。这几天，它并没破获什么疑难案件，可以排除主人是在对它进行嘉奖，那么就剩下一种可能，马上就要让它去执行特别危险的使命！

拉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它是条高智商警犬，主人把它带到老虎居住的院落前，对它做出生离死别性质的抚摸和亲吻，它立刻就猜到，主人是要它钻进虎窝去和老虎周旋。

果然，大漫伸出一根手指，在它眼前晃了晃，然后将手指移向飘散出浓烈老虎气味的院落。这是警犬导引员惯用的“视线指引法”，给警犬明确执行任务的对象和目标。

“衔！哦，不是叫你去衔老虎，是叫你想办法救救这只出了问题的老虎。唉，我实在想不出怎样才能让你准确领会我的意图。”大漫两条剑眉拧成了疙瘩，用手使劲拍打自己的脑壳，愁眉苦脸地说，“人都做不成的事，却要一条狗去完成，也不知是哪个浑蛋出的馊主意。拉拉，听好了，里头那只名叫蓝蓝的老虎得了一种奇怪的心理疾病，你要设法让它恢复正常。衔，衔，就是救救它的意思，你听懂了吗？”

拉拉虽然竖起耳朵谛听，两只狗眼还聚精会神地观摩大漫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但还是没能确切理解主人的意思。人类社会太复杂，狗脑筋无法急转弯。大漫嘴里吐出来的一长串音节，拉拉完全能听懂的只有一个字，那就是“衔”。平时训练，主人会将一串钥匙或一只皮球远远抛进茂密的草丛里，发出“衔”的口令，它就像离弦的箭飞奔过去将钥匙或皮球叼回到主人手里。它想，此时此刻主人嘴里发出“衔”的指令，大概是要它到虎窝里去叼取某样东西。危急时刻或危险场景，人们指示警犬去叼取物件，这是司空见惯的事。

它曾许多次执行过“衔”的任务。有一次某幢民宅发生火灾，大漫一声吆喝：“衔！”它冲进火海将困在房间里哇哇啼哭的婴儿叼了出来。有一次追击一个杀人凶手，歹徒将凶器扔进路边的粪坑。大漫从牙缝里迸出一个“衔”字，拉拉不顾恶臭跳进粪坑，衔住那把带血的匕首叼到主人身边。还有一次，从一辆公共汽车上搜出一枚恐怖分子安放的定时炸弹，大漫先指指“滴答滴答”发出闹钟走针声的定时炸弹，然后手指移向远处的空地，斩钉截铁地大喝一声：“衔！”它毫不迟疑地扑蹿上去，衔住那枚随时都有可能把它炸成粉末的炸弹，用最快的速度飞奔到空地，吐下炸弹后又往回奔。好险哪，跑出十几步远，炸弹就爆炸了，猛烈的气浪使它跌了两个跟头……

它不喜欢到虎窝里去衔叼东西，假如能选择的话，它宁肯到火海中去叼取婴儿，或者到臭气熏天的粪坑去衔取罪证。可是，它是警犬，它没有选择权。

警员大漫打开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进”的指令。拉拉紧走两步跨进虎窝。

它是警犬，警犬的天职就是服从，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主人说进，它也会义无反顾地闯进去的。

二

雌虎蓝蓝可不是普通的老虎，它是阳光马戏团的动物明星，属于珍贵的孟加拉虎血统，高大威猛。斑斓的虎皮闪耀着金属光泽；饰有白斑的虎脸上，银针似的胡须闪闪发亮；长着一双罕见的蓝眼睛，蓝得就像高原湖泊；那根虎尾光滑得就像用丝绸织成的。

蓝蓝不仅形象美丽，演技也出类拔萃，可以说是身怀绝技。譬如演钻火圈这个节目，普通老虎能克服对火的畏惧，从一只燃烧的铁圈中间穿过去，已经算很不错了。蓝蓝却能玩两只叠在一起的双层火圈。它先是轻轻纵身一跃，从正在熊熊燃烧的底层那只火圈钻过去，在落地的一瞬间，它突然直起身体蹿出三米高，身体在空中完成一百八十度旋转，刷地从上层那只火圈穿越回来。两个钻圈动作衔接连贯，优美矫健，一气呵成。

蓝蓝的身世也很显赫，它出生在中国友好邻邦巴基斯坦，满周岁时是作为友好使者来到阳光马戏团的，是中巴两国友谊的象征。

一个月前，牙口五岁的蓝蓝做了妈妈。蓝蓝一胎生了两只虎崽，令人遗憾的是，有一只虎崽是怪胎，生下来就没有嘴巴，两天后活活饿死了。但另一只小雌虎却健康活泼，全身绒毛金黄，就像一朵在艳阳下盛开的蒲公英，两只眼睛清澈透明，就像两粒蓝宝石，起名儿就叫清清。蓝蓝头一次做妈妈，表现出强烈的母爱，总是含情脉脉地舔吻小宝贝。

谁也没想到，蓝蓝的幸福会这么短暂。这天早晨，蓝蓝正侧躺下来准备给清清喂奶，突然一只大黄蜂飞进虎窝来，嘤嘤嗡嗡在清清头顶飞舞。蓝蓝肯定是担心大黄蜂会蜇伤小宝贝，就重新站起来挥舞虎爪驱赶讨厌的大黄蜂。不知什么缘故，大黄蜂执拗地围着清清飞来飞去。蓝蓝屡屡扑空，气得吹胡子瞪眼，索性两条后肢踮立，身体站直，用两只前爪来拍打可恶的大黄蜂。

这时候，眼睛还没睁开的小虎崽，大概是肚子饿得咕咕叫了，嗅闻着蓝蓝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奶香，吃力地挪动着，跟在蓝蓝身后爬行。蓝蓝专心致志对付大黄蜂，这只胆大妄为的尾部长着毒刺的昆虫似乎故意要激怒老虎，就在蓝蓝耳畔旋来绕去。蓝蓝是威风凛凛的老虎，哪受得这种窝囊气，怒吼一声蹿跳起来，两只前爪鼓掌似的去拍打大黄蜂。大黄蜂扇动翅膀机灵地从虎掌间溜走了。

蓝蓝是直立蹿跳的，落下来时，后掌先着地。恰巧这个时候，懵然无知的虎崽爬到蓝蓝身体底下，不偏不倚，那只左后掌踩在清清的脖颈上，传来“吱呀”一声细弱的叫唤。蓝蓝立刻像踩着火炭似的缩回爪掌，但已经迟了，清清七窍流血，痛苦地抽搐了一阵，便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成年孟加拉虎体重达五百来斤，刚出生几天的幼虎脆弱得就像一只波斯猫，五百来斤的重量压在幼虎脖子上，幼虎当然难逃厄运。

蓝蓝开始时不停地用舌头舔清清，连续舔了好几个小时，指望能把小宝贝从死神手里夺回来，可虎舌根本不具备起死回生的功效，回天乏术，无法让清清重新睁开眼睛。继尔，蓝蓝蹲坐在幼虎尸体旁，发出凄厉的吼叫，仿佛是要把飘游到另一个世界去的灵魂给叫回来，那令人心碎的吼叫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晨，饲养员惊讶地发现，蓝蓝那只左后掌，也就是踩断清清脖颈的那条虎腿，好像患了严重疾病，弯曲悬吊起来，再也无法着地了。它痛苦地呻吟，只能用三条腿走路，瘸瘸拐拐，变成了一只残疾虎。

开始，人们以为这只是过度悲伤引发的暂时症状，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条悬吊起来的左后腿会自然而然恢复正常。饲养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蓝蓝从产房转移到专为老虎演员准备的院落里，希望能用改变环境和与幼虎尸体脱离接触的办法，让蓝蓝从失子的悲恸中解脱出来。意想不到的是，好几天过去了，蓝蓝那条左后腿仍然悬吊在腹部，艰难地用三条腿走路，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三

拉拉跨进虎窝，这才发现，院落中央那块奇形怪状的太湖石旁躺卧着的老虎，竟然是同它搭档演过电视剧的蓝蓝！

拉拉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的心弦松弛下来。那是半年前的事了，省电视台拍摄一部名叫《苗山少年》的连续剧，里面有这么一个情节。主人公带着猎犬深山寻宝，遇到斑斓猛虎，英勇的猎犬与猛虎殊死搏杀，掩护主人安全脱险。拉拉出演忠诚的猎犬，蓝蓝出演凶残的猛虎。它们跟随摄制组在苗山生活了十八天。刚开始时，拉拉还对蓝蓝有一种畏惧感，不敢靠蓝蓝太近。蓝蓝打个哈欠，它都会心惊肉跳；蓝蓝朝它迎面走来，它就会狗毛倒竖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但接触了一段时间后，拉拉逐渐明白，蓝蓝虽然外表凶悍威猛，但性格温顺，从不会施展可怕的野性。

有一次，拍摄这样一个镜头：猛虎从荒草丛中高高跃起，袭击正在埋头挖宝的苗山少年，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猎犬从背后蹿出来咬住老虎尾巴。在导演的一再催促下，拉拉大着胆子张嘴将虎尾含在嘴里，不敢做出咬的动作，生怕把老虎咬疼了，老虎翻脸不认狗，让它吃不了兜着走。结果拍了十几遍导演都不满意，导演虎着脸对守候在一旁的大漫吼道：“这哪里是在咬虎尾呀？简直就是在含冰棍嘛！这也太假了，一看就晓得是在做游戏。不行，得重新拍。请告诉你的狗，要扑出猎狗的气势来，要咬出猎狗的威风来。龇牙咧嘴咬，恶狠狠地咬，让画面出现感官刺激的效果！”

于是，大漫连续向它发出“袭”的指令声。拉拉还是有点心虚胆寒。这时，令它惊讶的事情发生了。蓝蓝走到它面前，一个转身，将尾巴亮在它面前，那条黑黄相间的虎尾像条活泼的花蟒蛇，摇甩弹跳，虎脸还扭过来朝它轻柔地打了个响鼻。心有灵犀一点通，它读懂了蓝蓝的形体语言，是要它放心大胆地做出逼真的噬咬动作，即使真的被它咬疼了也不会怪罪它的。

拉拉受到鼓励，狂吠一声蹿跳起来，像条疯狗一样扑到蓝蓝屁股上，狠狠咬住虎尾。当然不是真咬，但因为太想追求逼真的效果了，又对假咬不熟练，一口下去，它狗耳朵听得很

真切，传来犬牙刺穿皮肉的轻微割裂声。蓝蓝被从空中拽落下来，狼狈不堪地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发出痛楚的吼叫。

导演高兴得手舞足蹈，连声叫好。拉拉感觉到自己的狗嘴里沾着许多虎毛，唇齿间还尝到咸津津的虎血味。它一阵惊悸，假戏真做咬得太重了，老虎会不会被惹怒哟？它的担心是多余的。镜头拍完后，蓝蓝没有任何粗暴的举动，只是用抱怨的眼光扫了它一下，便蹲坐在地用舌头舔理被咬伤的尾巴。

这以后，拉拉对蓝蓝消除了恐惧感，彼此成了友好相处的玩伴。整个剧组就拉拉和蓝蓝两个客串的动物演员，虽然一个是犬科动物一个是猫科动物，但动物与动物似乎更容易沟通些。它们常常聚在一起玩耍，或在铺满夕阳的草地上打滚，或在晨雀啁啾的林子里散步，度过了那段难忘的时光。

“汪，汪汪！”拉拉迈着轻快的步子，跑到离蓝蓝五米远的地方，使劲摇动尾巴，发出圆润的吠叫声。那是典型的犬式问候，好比在说：“老朋友，见到你真高兴，你还好吗？”

拉拉看见，蓝蓝半开半闭的眼睛突然睁圆了，暗淡的目光变得明亮，三角形的耳廓瑟瑟发抖，颤颤巍巍站了起来，用嘶哑的嗓门朝拉拉柔和地吼了一声。显然，蓝蓝认出它来，在对它进行虎式寒暄。

拉拉这才发现，半年没见，蓝蓝变得差点让它认不出来了。原先丰满矫健的身材，如今却形容枯槁；原先炯炯有神的那双蓝色虎眼，如今却混浊不堪，眼角布满眵目糊；原先闪耀着金属般光泽的斑斓虎皮，如今也黯然失色，没有了昔日的光彩。最让拉拉吃惊的是，蓝蓝那条左后腿悬吊在腹部，好像出了严重问题，只能用三条腿站立了。

蓝蓝迈动三条腿艰难地走了两步，便又神情凄凉地躺卧下来，闭上疲惫的眼睛。

拉拉不清楚蓝蓝究竟出了什么事，但它知道，蓝蓝肯定是遇到了大麻烦，才会如此憔悴消瘦落魄潦倒的。它心里很难过，只希望能赶快完成主人下达的指令，去衔叼大漫感兴趣的某样东西，然后尽快离开此地。

四

蓝蓝那条左后腿悬吊起来，阳光马戏团尹团长的心也随之悬吊起来。蓝蓝是马戏团的动物明星，培养一个动物演员是非常不容易的，捧红一个动物明星更是难上加难，当然不能听之任之看着蓝蓝变成一只不能再上台演出的残疾虎。

开始，大家以为蓝蓝那条左后腿属于器质性疾病，或腿骨折断，或肌肉撕裂，或关节脱臼，或软组织挫伤。于是请来最有名的兽医，用麻醉枪将蓝蓝射倒，送到医院去检查，又是拍片子，又是做Ｂ超，又是Ｘ光透视。结果令人大感意外，蓝蓝那条左后腿丝毫没有跌打损伤，可以说是完全正常。在蓝蓝麻醉期间，兽医捏住它的左后腿试了试，关节活动自如，肌肉饱满结实，与另外三条腿没有任何差别。可麻醉一过，蓝蓝恍恍惚惚爬了起来，开始还是四条腿站立的，两三分钟后，那条左后腿又悬吊起来……

“它身体没病。”兽医很肯定地说，“它这是心理疾患。它这条左后腿踩死幼虎，对它刺激太大，陷入深深的自责，痛恨自己这条肇事的腿，造成严重的心理创伤，再也不敢踩踏下去。说得通俗点，类似于得了神经官能症，或者说得了轻度臆症。”

“到底能不能治好？”尹团长焦急地问。“心病须用心药医。我……我学的是兽医学，从没学过心理学，真的很抱歉。”请来的兽医很无奈地说。

社会上倒是有许多心理诊所，据说执业者大多是从国外学成归来的博士。可如果抬着一只老虎去看心理医生，恐怕心理医生自己就会心理崩溃吓得晕死过去。

蓝蓝是阳光马戏团的摇钱树，当然不能让它倒下，更严重的是，阳光马戏团下个月就要出国到巴基斯坦去演出。蓝蓝是周岁时作为两国友谊的象征由巴基斯坦送到中国来的，四年后重返故乡演出，意义重大。巴基斯坦的许多媒体早已对这件事作了充分报道，蓝蓝的玉照刊登在各种报纸上。毫不夸张地说，蓝蓝已成为巴基斯坦家喻户晓的新闻“人”物，巴基斯坦人民正翘首等待阔别四载的蓝蓝荣归故里演出精彩的马戏节目呢。假如蓝蓝不能按时作为友好使者出访巴基斯坦，这毫无疑问会使阳光马戏团的声誉一落千丈，在外交上也会造成无法弥补的重大损失。

无论如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蓝蓝恢复正常！有人出主意说，爱情是治疗心理疾患的灵丹妙药，弄一只雄虎来配对，甜蜜的爱情也许就能使蓝蓝忘却失子的悲痛。于是，花了很大一笔钱从圆通山动物园租赁一只名叫山山的七岁龄英俊潇洒的雄虎，乱点鸳鸯谱，送进蓝蓝居住的闺房。

结果好心不得好报，蓝蓝一见到山山就愤怒地咆哮。山山涎着脸刚走到蓝蓝身边，蓝蓝就张开血盆大口做噬咬状。不是冤家不聚头，聚头更是死冤家，若一意孤行，非要蓝蓝和山山捆绑成夫妻，绝对会爆发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没办法，只好忍痛撤销山山候补夫婿的资格。

又有人出主意说，什么钥匙开什么锁，蓝蓝是因为幼虎丧生才弄成这副样子的，如果能找到一只哺乳期的虎崽，替代死去的清清，让蓝蓝浓烈的母爱有移情别恋的对象，它的心理创痛就会得到平复。

于是，从外省一家马戏团借了一只两月龄大的虎崽，坐飞机空运过来。为防不测，将小虎崽装在一只小铁笼里，送到蓝蓝身边，以试探蓝蓝的反应。令人失望的是，蓝蓝粗暴地对着小铁笼吼叫，还用牙齿“咔嚓咔嚓”啃咬小铁笼，吓得小虎崽浑身发抖。要不是有小铁笼保护，小虎崽小命休矣。没办法，只好放弃这个援救方案。

马戏团动物演员有一条必须恪守的禁忌，那就是不杀生。换句话说，马戏团里的肉食动物，只能喂切碎的肉块，而严禁投喂活物。动物学家研究表明，马戏团里的肉食猛兽一旦打开杀戒捕食活物，便会诱发压抑的野性，再难服从调教和驯化，弄不好还会发生伤害驯兽员的悲惨事件。但为了能挽救蓝蓝，尹团长咬咬牙，吩咐往虎窝里投放一只肥硕的母鸡，并停止投喂肉块。尹团长的想法是，蓝蓝肚子饿了，肯定会对母鸡垂涎三尺；三条腿是捉不到母鸡的，为了能吃到肥硕的母鸡，只有放下那条悬吊的左后腿进行扑蹿追捕。

没想到这个方法同样不奏效。饿了两天，蓝蓝仍没有撒开四腿捕食唾手可得的母鸡。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那只被当做饲料的母鸡，竟然还在离蓝蓝五米远的草丛里生下一枚蛋来！

能用的办法都用过了，能使的手段都使尽了，蓝蓝仍然是瘸腿虎。

五

拉拉小跑着在虎窝兜了一圈。院落约有一个篮球场大，是专为饲养老虎设计的。有一座隆出地面约两米来高的石山，供老虎腾跳攀爬；有一棵枝繁叶茂的缅桂树，供老虎乘荫纳凉；有一个两米多长的大石槽，盛放食物和水；三米多高的围墙边，还有一张长条形木凳，供老虎磨砺爪子。

拉拉不可能搬动石山，不可能移动缅桂树，也不可能抬起千斤重的大石槽，这些物件中，它唯一可以拖动的就是长条形木凳了。它叼住布满虎爪抓痕的长条凳，吃力地拖往那扇铁门。可才拖了两米远，站在铁门外的大漫就发出严厉的指令：

“非，非！”所有的警犬都明白“非”字的含义，就是立即停止正在进行的动作。

拉拉立刻放下长条凳，蹲坐在地，竖起两只耳朵，准备接受主人的下一个指令。“衔，衔！”大漫指着蓝蓝大声喝道。拉拉不知所措，虎窝里已没有它能叼得起的东西了呀！“衔，衔！”大漫继续叫道，并学着动物的行走姿势，四肢着地，然后将左后腿悬吊起来，晃动着以吸引拉拉的视线。

拉拉目瞪口呆，主人竟然要它去叼蓝蓝那条悬吊的左后腿！“老虎头上拍苍蝇。”人类的这句俗话，是形容狂妄的冒险行为。去衔咬虎腿，比老虎头上拍苍蝇厉害多了，这行得通吗？它十分茫然，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难道主人真舍得让它去飞蛾扑火吗？“桑桑，哦，桑桑。”大漫嘴里吐出一串奇怪的音节。就像向热蒸笼里突然泼了一盆冷水，拉拉混沌的脑袋瓜顿时变得清醒。桑桑这个熟悉的名字，让它想起一段难忘的往事。

桑桑是刑警大队一条牙口两岁的警犬，性格孤傲，平时有点自高自大，尾巴总是高高翘起。有一次追逐一名毒犯，不知是伤风感冒鼻子失灵还是怎么回事，竟然让狡猾的毒犯从它眼鼻底下溜走了。桑桑的引领人———警员小金因追捕失利而受到姚警官严厉的批评。他便把一肚子火都发泄在桑桑身上，当着十几条警犬的面，指着桑桑的鼻梁厉声斥骂：“你这个不中用的草包，还好意思翘尾巴，我都替你脸红。你放跑了毒犯，比农户家的草狗都不如，简直就是饭桶，还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嘛！”警员小金越说越气，抡起皮带朝桑桑高擎的尾巴猛抽了两下。犹如鸟折翅蛇脱骱柳断腰，桑桑那根高傲的尾巴颓然垂落下来。没想到的是，从此以后，桑桑的尾巴再也不会翘举了，再也神气不起来了。

威武英俊的警犬，变成了夹紧尾巴的丧家犬。经兽医检查，桑桑的尾巴并没有骨折或断裂，是一种无颜见人的深刻自卑，一种心理上的巨大创伤，使它那根尾巴变得像死蛇烂绳。

更可悲的是，桑桑情绪低落，外出执行任务，给它发出“袭”的指令，它便缩头缩脑哀哀号叫，一副做错了事害怕受到惩罚的模样。

警员小金很后悔，好言相劝，带着桑桑上街溜达，自己掏钱给它买精美的狗食罐头，还一遍又一遍地给它播放贝多芬的《英雄》交响乐。然而，一切努力均属徒劳。

于是，大漫就把桑桑牵进它拉拉的狗棚，让它帮助桑桑恢复正常。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大漫带着它和桑桑到西山乱坟冈追捕一个杀人犯。它早就闻到可疑的血腥味，但它没有吠叫报警，它要把发现敌情的机会让给桑桑，它相信这有助于桑桑消除自卑心理。再走得近些时，桑桑终于也闻到杀人犯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便汪汪叫起来。大漫抚摸桑桑的脑壳说了声：“好样的！”便动手解开它和桑桑脖颈上的牵引索，低喝一声：“袭！”它和桑桑像两支离弦的箭，射向乱坟冈。

躲在墓碑后面的罪犯仓皇逃窜。它扑上去，咬住罪犯紧握利斧的那条手臂，罪犯的拳头猛击它的脑袋，罪犯的脚猛踹它的腹部，可它死死咬住罪犯的手臂，“哐啷”一声，利斧掉地，罪犯解除了武装。它又被罪犯重重地踢了一脚，便松开嘴，蹲在地上“呦呦”哀嚎，仿佛已没有力气再继续朝罪犯扑咬了。

罪犯一脚深一脚浅，在乱坟冈跌跌撞撞地奔逃。其实，它并没受什么伤，它是受过特殊训练的警犬，抗击打能力极强，区区几拳几脚岂能将它打趴下？它之所以倒地不起，是要把擒捉罪犯的机会送给桑桑。荣誉是治疗自卑的良药。桑桑追上去了，罪犯已手无寸铁，哪里是警犬的对手！仅两个回合，桑桑就把罪犯扑倒在地。

这时，大漫和其他几名警员赶了上来，给罪犯戴上锃亮的手铐。大漫将桑桑抱进怀，抚摸桑桑的额头和脖子，连声夸奖：“太棒了！嘿，太棒了！”而它则用嫉妒的眼光看着桑桑，发出怨恨的低嚎。受到别人的嫉妒，是恢复自信心最好的办法。果然，在大漫热烈的拥抱下，在它嫉妒的叫声中，桑桑垂挂在屁股上犹如死蛇烂绳的尾巴，就像从冬眠中苏醒了似的，活泼地扭动起来，骄傲地竖立起来……

对狗来说，尾巴就是心的旗帜。胜利的旗帜高高飘扬。拉拉是条聪明的警犬，一经主人提醒，它很快明白过来，眼前这只名叫蓝蓝的老虎，之所以左后腿悬吊起来，与桑桑一样，也是由严重的心理创伤引起的。它的任务，就是要帮助蓝蓝恢复正常。

这是艰巨而又特殊的任务，它该怎么做呢？

六

女演员柳霞首先提出让拉拉来帮助蓝蓝恢复正常。她口齿伶俐地说：“拉拉是条通人性的警犬，什么事都难不倒它。

你们还记得吗？一年前大公象阿瓦隆突然跑到街上撒疯，全靠拉拉勇敢阻拦，并机灵地将阿瓦隆引进铁笼子，不然的话我的阿瓦隆早就被阎王爷勾走了。”

负责照料雌虎蓝蓝的饲养员也说：“请警犬拉拉来帮忙，这是个好主意。半年前拍《苗山少年》电视剧，拉拉和蓝蓝搭档演出，关系很融洽，在一起进食，在一起玩耍，可要好了。值得请拉拉来试一试。”

尹团长已经黔驴技穷，急得火烧眉毛，立刻就去刑警大队找到姚警官，恳请帮忙。

“你这是病急乱投医。”姚警官一口回绝，“让一条警犬去做老虎的思想工作，亏你想得出来！听起来就像是一篇童话，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呀？我教你一个办法吧，弄一根电警棍，专门击打那只老虎的左后腿，让它领教触电的滋味，看它还敢不敢把腿悬吊起来。”

“它是马戏团演员，它不是罪犯。”尹团长说。“那你找错门拜错佛了，这里是刑警大队，专门对付罪犯的。”

尹团长没办法，只好走上层路线，专门为此事打了个报告，文化局、宣传部、市政府，层层审批。最后市长亲自在报告上批示：外事活动，关系重大。请刑警大队全力协助，确保阳光马戏团赴巴基斯坦演出顺利进行！

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姚警官比市长矮了好几级，根本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有恭恭敬敬不折不扣地去执行。姚警官恨恨地对尹团长说：“我警告你，拉拉是条功勋警犬，要是被你的老虎吃掉了，我跟你没完。”

就这样，拉拉被牵进马戏团，来到充满凶险的虎窝。

七

拉拉仔细观察蓝蓝，虎脸上凄风苦雨，腹部的几只乳房鼓鼓胀胀，一看就知道是处在哺乳期的母兽。虎窝里没有幼虎，不难猜测，蓝蓝所遭受的心理创伤，与幼虎有关。

拉拉先是发出一串柔和的吠叫，然后在蓝蓝面前跳跃翻滚。半年前在电视剧摄制组，它与蓝蓝就经常玩追逐打斗的游戏，你把我掀翻，我把你撞倒，你追过来，我撵过去，以消磨空闲时间和多余精力。它邀请蓝蓝重温这个游戏，假如蓝蓝肯玩的话，那条悬吊的左后腿毫无疑问就要落地踩踏。遗憾的是，蓝蓝躺卧在地，泪光蒙眬的眼睛看了看它，就把脸扭过去了。这等于在说：我心里难过，哪有心思跟你玩哟。

喂食的时间到了，饲养员将一大块牛排扔进石槽，蓝蓝用三条腿疲沓地走过去。拉拉灵机一动，迅速扑蹿上去，一口叼住牛排，拖到院落的另一侧，动作夸张地用自己的身体盖住牛排，朝蓝蓝发出气势汹汹的吠叫。凡肉食兽都能读懂这套形体语言，这是在警告对方：这些食物归我所有，你若想来染指，我定要拼个你死我活！这是明目张胆的抢掠，它希望自己的强盗行径能激怒蓝蓝，扑过来与它争夺这块牛排，这样的话，那条瘸腿也就能恢复正常了。没想到的是，蓝蓝没有任何愤怒的表示，垂着头又一拐一拐地到院落中央那块奇形怪状的太湖石旁，神情委靡地躺卧下来。

虎口夺食，也无法让蓝蓝振作起来。看来，只有用非常手段去刺激蓝蓝了，拉拉想。所谓非常手段，就是攻击和噬咬。它爬到用太湖石垒成的假山上，绕到蓝蓝背后，摆开扑咬架势。突然间，它心头一阵战栗，不禁犹豫起来。那可不是纸老虎，而是真老虎啊；也不是在演电视剧，而是真正的挑衅。蓝蓝虽然是从未开过杀戒的马戏团演员，但毕竟是体格魁伟性情凶猛的孟加拉虎，啊呜一口就可以咬断狗脖子……风险很大很大，弄不好就会变成舍身饲虎的大傻瓜。它扭头去看主人，大漫正蹲在铁门外，用鼓励的目光望着它。

对忠勇的警犬来说，主人鼓励的目光就是无言的鞭策。它不再犹豫，咬咬牙，扑蹿下去，在四只狗爪落到虎背的一瞬间，照准蓝蓝那条左后腿不轻不重啃了一口。随即，它皮球似的弹跳开去，一溜烟朝铁门逃窜。

这是一种巧妙的策略。假如蓝蓝被激怒了，放下那条悬吊的左后腿，想撒开四蹄来追咬它，它只要逃到铁门前，大漫必定会配合默契地适时打开铁门，放它出去，然后又及时关闭铁门，把危险锁在铁门里头。

蓝蓝没料到拉拉会跳到自己身上来啃咬，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倏地蹦跳起来，一刹那，那条悬吊的左后腿伸直了，同另外三条腿一样，稳稳地站立在地上。

这进一步证明，从生理功能上说，蓝蓝那条左后腿完全正常。

蓝蓝一双蓝色虎眼闪烁着愤怒的光芒，嘴吻两侧银白色的胡须生气地颤抖，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匕首似的虎牙，发出惊心动魄的虎啸。说实话，拉拉这一口咬得并不重，只是啃掉一绺虎毛而已。但蓝蓝是威震山林、唯我独尊的老虎，平白无故地被狗咬一口，自尊心受到极大刺激。虎落平阳被犬欺，那滋味实在不好受。蓝蓝咆哮着，眼瞅着就要迈步蹿跳了。突然间，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调度它的肢体动作，那条左后腿又痉挛摆动慢慢悬吊起来，转眼间又变成只能用三条腿站立的瘸子了。

拉拉本想逃出铁门去的，但看到蓝蓝那条左后腿又悬吊起来，目的没有达到，任务没有完成，就改变主意，绕着院墙奔逃。

三条腿的老虎，连走路都东倒西歪，当然无法追上机灵的警犬。

绕了两圈后，蓝蓝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朝拉拉凶狠地吼了两声，躺卧在地。拉拉则冲着蓝蓝猛烈吠叫，唇齿间的金色的虎毛在空中飞旋，试图用这种肆无忌惮的挑衅，使蓝蓝暴跳如雷，忘却一切扑蹿过来。

然而，收效甚微，拉拉叫得嗓子都嘶哑了，蓝蓝仍病恹恹地躺卧在地。

“袭，袭！”铁门外，传来大漫焦急的呵斥声。拉拉再次绕到蓝蓝身后，准备第二次扑咬。

八

虎的机警和威猛，远远超出拉拉的想象。当拉拉第二次从假山上往蓝蓝背部扑蹿，身体刚腾空而起，蓝蓝仿佛背后也长眼睛似的，那条虎尾刷地竖直，犹如一条钢鞭，“啪”的一下打在它身上。它被打落在地，就落到蓝蓝身旁约半米的位置，没等它站起来，蓝蓝用一条后肢支撑，上半身嗖地蹿高，玩了个饿虎扑食的动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它按翻在地。它想挣扎反抗，但蓝蓝两只前爪威武有力，一只虎掌按住它的脑袋，另一只虎掌按住它的屁股，它根本无法动弹。紧接着，它感觉到自己的颈椎被虎牙衔咬住了，血盆大口把它的脖颈整个儿都含进去了。

它晓得，这是老虎的捕猎绝招，被老虎从背后咬住颈椎，

别说一条狗，即使是长着獠牙的公野猪、膘肥肉厚的黑熊和魁梧高大的野牛，也绝无生还的可能。强有力的虎嘴用力一拧，就能将猎物置于死地。尖利的虎牙钳子似的夹紧，它的两只狗眼瞪得溜圆，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喉咙似乎也被卡住了，叫不出声来，也无法呼吸。

拉拉停止了徒劳的挣扎，等待响起颈椎断裂的咔嚓声。就在这时，突然，它感觉到衔咬的虎嘴停止了继续用力，钳子似的虎牙一点一点松启，窒息的痛苦缓解了，它竟然恢复呼吸了！没等它明白是怎么回事，突然，蓝蓝一下把它从虎嘴里吐了出来，按住它的两只前爪也松开来。它抖抖索索站起来，但没等它站稳，虎爪横扫过来，把它像皮球似的扫出好几丈远。

“嗽——————嗽”蓝蓝发出令人也令狗心惊胆寒的吼声，并龇牙咧嘴做出跃跃欲扑的架势。不难读懂蓝蓝这套形体语言，是在严厉警告拉拉：我放你一条生路，我不再欠你，我们两清了。假如你再不知趣，还敢来惹我烦我，我立马叫你碎尸万段！

拉拉心里明镜似的，它很清楚，蓝蓝之所以在最后一秒钟停止致命的噬咬，将它从血盆大口中吐了出来，原因就是它曾经救过蓝蓝的命。

也是半年前在《苗山少年》电视剧摄制组，那天清晨，它和蓝蓝到树林里溜达。路过一片灌木丛，突然，前面草丛里出现一只五彩缤纷的大公鸡。出于本能的诱惑，蓝蓝兴致勃勃地朝大公鸡小跑而去。拉拉是警犬，出于职业的习惯，用警觉的目光打量大公鸡。荒山野岭，四周没有村庄，哪来的大公鸡呢？更让它感到奇怪的是，那只大公鸡已经看到一只斑斓猛虎和一条威风凛凛的狼狗奔过来了，吓得扑扇翅膀“咯咯喔喔”乱叫，可还待在原地没有逃窜。

这很反常，凡警犬都知道，反常就意味着有名堂。离大公鸡更近了些，它耸动鼻翼，闻到一股人的汗酸味。它心里陡地紧张起来，发出“汪汪”的报警声，告诫蓝蓝别冒冒失失靠拢大公鸡。遗憾的是，蓝蓝对它的告诫置若罔闻，仍朝大公鸡奔去。蓝蓝大概觉得自己是百兽之王，没什么好怕的；也有可能蓝蓝从小生活在马戏团里，缺乏防范风险的意识，也缺乏丛林生活的经验，压根儿就想不到会有什么危险。

眼瞅着离大公鸡只有十多步远了，拉拉急中生智，跳到蓝蓝屁股上啃了一口。蓝蓝怒火中烧，改变路线来追它，它左拐右绕将蓝蓝从大公鸡身边引开了。

就在这时，灌木丛里钻出一只黑熊来。也许是饿极了希望能赶快吃到食物，也许是天生的近视眼看不清大公鸡身旁的可疑迹象，它径直扑向大公鸡。只听“轰隆”一声响，大地爆出一团尘埃，黑熊和大公鸡都从地面消失了。拉拉和蓝蓝惊讶得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一看，草丛里有一个深达丈余的陷阱，黑熊掉了进去。更可怕的是，坑底插着一根根用见血封喉浸泡过的毒竹签，有两根毒竹签穿透黑熊的腹部，黑熊发出凄厉的哀嚎，但没叫几声就七窍流血呜呼哀哉了。那只大公鸡，也被毒竹签划伤，拼命拍打翅膀，无奈脚上拴着麻绳，根本就飞不起来，没蹦几下，就追随黑熊去了不归路。

原来这是个捕兽陷阱，大公鸡是个诱饵，专门引诱贪馋的肉食兽坠落死亡的深渊！

要不是拉拉用挑衅的办法将蓝蓝引开，现在七窍流血躺在陷阱里的就不是黑熊而是孟加拉虎了！

蓝蓝惊骇地低啸两声，失魂落魄扭身逃窜，逃回到摄制组帐篷旁，这才惊魂甫定地停下来喘息。突然，蓝蓝走到拉拉身边，伸出长长的虎舌，在它额头舔了舔。在电视剧组相处了十多天，蓝蓝还是第一次对它表现出亲昵举动。拉拉晓得，老虎也是高智商动物，蓝蓝是在感激它的救命之恩。

毫无疑问，蓝蓝念在这段旧情上，对它网开一面。拉拉站在院落中央，抖了抖身体，虎牙啃掉了几绺颈毛，虎爪在它臀部和后脑勺抓出几条血痕，但伤得并不重。它明白，蓝蓝这是手下留情，不然的话，尖利的虎爪早就把它撕成碎片了。虎口余生，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它心里发虚，尾巴垂落在地，不敢再向蓝蓝靠近。

发怒的老虎，就是死神的代名词。假如让它吃豹子胆，它恐怕也没胆量再扑到蓝蓝身上去逗弄了。蓝蓝已经饶过它一回狗命，再不欠它什么了，要是它再敢冒犯虎威前去挑衅的话，绝对是自寻短见必死无疑。

拉拉已无技可施，它不是什么神犬，它的能力是有限的。它垂头丧气地吠了两声，举步朝铁门走去。它无能为力了，继续待在虎窝里已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早点撤离。

“哐啷”，传来铁门开启的声响。它看见，警员大漫将铁门拉开一条缝，正向它招手呢。不愧是与它朝夕相处的主人，看出它的难处，看出它的无奈，及时向它发出了撤退的指令：“拉拉，回来。拉拉，回来！”

九

从院落中央到铁门，最多也就是二十米距离，平坦光滑的水泥地，中间没有任何障碍。但拉拉的感觉，就像是走在漫长的沼泽地里，每走一步都很吃力，走得缓慢而沉重。

这不是它的过错，拉拉安慰自己。任务太奇特了，远远超出了一条警犬所能胜任的范围。警犬与人一样，也没有什么常胜将军，失败是很正常的。它竭力为自己辩解，然而，心还是沉甸甸的，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二十米的距离终于走完，拉拉一条前腿跨出铁门，脑袋和脖子已伸了出去，身体和尾巴还在铁门内。它瞟了一眼主人。大漫脸上没有责怪与抱怨，主人理解它的难处，默许它的退却，可以肯定，主人绝不会为这件事呵斥或责骂它的。它感激主人的宽容。可是，主人脸上也没有欢笑和喜悦。主人微微皱着眉头，嘴角抿得很紧，隐含着一丝苦涩。站在大漫身后的马戏团的几位工作人员，脸上也写满了遗憾与失望。它心里一阵痛。它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当它凯旋而归时，主人咧着嘴露出欢欣的笑，展开双臂将它拥抱，用胡子拉碴的下巴摩挲它的鼻吻。

虽说是不可避免的失败，但毕竟是失败，它心情沮丧极了。

在它多年的警犬生涯中，虽然也经历过许多挫折和磨难，但像现在这样无可挽回的失败，这还是头一次。

它尾巴耷拉，无精打采地又往前跨了一步，大半个身体已钻出铁门，只要再往前跨一小步，主人就会“哐啷”锁紧虎窝的大门，这件事就算画上了不圆满的句号。

就在这时，突然，背后传来虎的叹息，听起来就像是痛苦的呻吟。它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蓝蓝正侧卧在地，腹部贴着光滑的太湖石，有节律地蹭动着。再仔细一看，原来蓝蓝是在摩擦肿胀的乳房，米浆似的虎奶涂抹在灰褐色的太湖石上，弥散开一股虎奶特有的甜腥气息。

拉拉目睹这一情景，心突然狂跳起来，似乎在绝望中又看到了一线新的希望。假如……假如它能扮演虎崽的角色，也许……也许就能帮蓝蓝从悲痛中解脱出来。

拉拉小时候曾经有过这样一段难忘的经历。那是在它刚满一月龄时，警犬学校一条名叫阿丽的母狗产下三只狗崽子。不幸的是，半夜一场暴雨，三个小家伙惨遭雷击身亡。阿丽悲痛欲绝，整天嚎叫，疯疯癫癫，见着谁就想咬谁，差不多就变成一条残废的疯狗了。

这天，拉拉被饲养员从亲生狗妈妈身边抱走，关在一只竹篮子里，一整天没给它喂食，它饿得肚皮贴到脊梁骨，恨不得把竹篮子嚼碎了吞进去充饥。黄昏时分，饲养员将它抱到阿丽身边。阿丽脖子上拴着细铁链，狗嘴上套着嘴罩。它闻到一股奶香，出于有奶便是娘的本能，它蹒跚地朝阿丽爬去。起初，阿丽狂吠乱嚎，要不是套着嘴罩，肯定就把它咬死了，还用狗爪踢它，不让它靠近。它虽然害怕，但已饿得半死，不顾一切地钻进阿丽腹部，叼住肿胀的乳头。当它吸出乳汁后，阿丽凶猛的嚎叫变成欣慰的吠叫……

这以后，它成了阿丽宠爱的养子，阿丽疯疯癫癫的毛病不治而愈，又成了一条合格的警犬。

或许，这个办法也能拯救母虎蓝蓝！可是，对方不是母狗，而是母老虎。一只母老虎能允许一条狗去吃它的奶吗？蓝蓝已经对它产生了误解，已经严厉警告它别再靠近，极有可能还没等它吃到虎奶，蓝蓝就张开血盆大口吞吃了它。蓝蓝脖子上没有拴着细铁链，虎嘴上也没套着嘴罩，轻而易举就可置它于死地。好心被当做驴肝肺的可能性很大很大，以身殉职的可能性很大很大。值不值得为了一只老虎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呀？

然而，另一种更坚强的信念在鼓舞着它。在风险面前退却，这不是警犬的性格。对警犬而言，有一分可能性，就应该做出十分努力。它没有完成主人交给的任务，失败的耻辱挥之不去，萦绕在它心头。它不能在自己的警犬生涯中留下无法补救的缺憾。它要让主人大漫的脸上永远绽放笑容！

拉拉尾巴高竖，昂首挺胸，垂头丧气的神情一瞬间神秘地消失了，心里涌动起一股想要冲锋陷阵的战斗激情。就在警员大漫一只手来拉它脖颈上的项圈，另一只手准备关闭铁门的一刹那，拉拉急旋狗腰，嗖地转过身去，像阵风一样，飞快地朝院落中央蹿去。

大漫和所有在场的马戏团工作人员都惊讶地睁大眼睛。

十

拉拉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过去的，等蓝蓝发现时，它已成功地钻到蓝蓝腹下。在它叼住蓝蓝乳头的一瞬间，蓝蓝也一口咬住它的脖颈，传来颈椎快要断裂的“咔嚓”声响，产生快要窒息的眩晕。它心里清楚，现在就是想后悔，也为时晚矣。不成功便成仁，一意孤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它使劲咂动嘴唇吮吸，“嗞———”传来液体喷射的轻微声响，虎奶流进它的嘴巴。吸出第一口奶后，它明显感觉到，卡在它脖颈上的虎牙，停止了狠命的噬咬；两只遒劲的虎爪，也停止了凶暴的撕扯。

虎奶又浓又稠，还有股特殊的腥味，并不怎么好喝，可拉拉却吃得津津有味，心里甜滋滋的，仿佛在喝玉液琼浆。它用足力气，吃空一只乳房后，再吮吸另一只乳房……

蓝蓝松开咬住拉拉脖颈的虎牙，张开血盆大口发出气势磅礴的吼叫，看起来好像在抗议拉拉的冒犯，可虎身却软绵绵侧躺在地，任凭拉拉尽情享用新鲜的虎奶。过了一会儿，那激烈的虎啸渐渐变得低沉，“呼呼噜噜”，弄不清是在哀伤呜咽，还是在快慰吟唱。

拉拉把蓝蓝几只肿胀的乳房都吸了一遍，吃得肚儿溜圆，直打饱嗝儿。

蓝蓝饥饿的目光盯着墙根石槽里那块血淋淋的牛排，腾地站起来。拉拉紧张地盯着蓝蓝那条左后腿，原本悬吊着的左后腿，不知不觉间，已经垂落在地了。蓝蓝的舌头贪婪地舔着嘴唇，迈步向石槽走去，四条虎腿错落有致，走得稳健而又自然。

本来嘛，蓝蓝这条左后腿就没有什么毛病，完全是因为心理作祟，这才丧失行走功能的。现在，心理得到了某种补偿，左后腿也就恢复了正常。

铁门外，响起热烈的掌声。拉拉扭头望去，大漫正笑容满面地注视着它，好几位马戏团工作人员正在朝它拼命鼓掌。

蓝蓝狼吞虎咽将一大块牛排吃下肚去，又喝了一些水，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回到拉拉身边，伸出长长的虎舌舔理拉拉的背毛。舐犊之情，人皆有之，虎也有之。说实话，拉拉并不喜欢蓝蓝的舔吻，虎舌太粗糙，动作也过于生猛，舔在身上微微有点痛。但它还是做出很舒服的样子，接受蓝蓝的爱抚。它晓得，唯有这样，才能让蓝蓝从梦魇般的失子悲痛中解脱出来。

在深山老林里，也常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哺乳期的母狼，狼崽夭折后，会冒九死一生的风险，潜入人类居住的村寨，盗窃一个还在吃奶的婴孩，悉心喂养，俗称狼孩；哺乳期的母熊，熊崽夭折后，会冒九死一生的风险，潜入人类居住的村寨，盗窃一个还在吃奶的婴孩，悉心喂养，俗称熊孩；哺乳期的母猴，猴崽夭折后，会冒九死一生的风险，潜入人类居住的村寨，盗窃一个还在吃奶的婴孩，悉心喂养，俗称猴孩；哺乳期的母豹，豹崽夭折后，会冒九死一生的风险，潜入人类居住的村寨，盗窃一个还在吃奶的婴孩，悉心喂养，俗称豹孩……

对痛失幼崽的哺乳类母兽来说，抱养一个婴孩，不仅仅是解决乳房肿胀的问题，更是一种最有效的心理补偿机制，能使巨大的心理创伤迅速得到治愈，恢复正常的生活。

蓝蓝又变成聪明乖巧在马戏舞台上光彩夺目的动物演员了，只是有一点麻烦，必须拉拉在场，蓝蓝才肯认认真真演出。没办法，蓝蓝去巴基斯坦，也只好让拉拉陪同。拉拉也算是免费出国旅游了一趟，领略了异国风情。

半年后，到了正常的幼虎断奶的年龄，拉拉这才告别蓝蓝回到刑警大队。

动物档案——虎

虎

［虎的拉丁文名称］
Panthera　tigris

［虎的动物学分类］

虎为哺乳纲猫科猫属动物，俗称老虎，民间亦称为“大虫”。虎分八个亚种：东北虎、华南虎、孟加拉虎、爪哇虎、高加索虎、苏门虎、巴厘虎、东南亚虎。其中，东北虎体形最大，重达300公斤，首尾长3米；孟加拉虎最凶猛，敢闯进象群，抓伤母象，咬翻新生的小象。

［虎的地理分布］

虎原产于西伯利亚，广泛分布于亚洲各地。它和狮子一样都是猫科动物中最大的动物，是亚洲的猛兽代表。虎在发展过程中，没有能够向西越过阿拉伯沙漠而进入非洲，也没能越过高加索高山而进入欧洲。虎虽然不能上树，但水性不错，能游过大江大河，甚至能渡过较窄的海峡，出现在像厦门、香港、新加坡这样的岛屿上，但无法游过较深较宽的海峡，因此，台湾岛和海南岛自古以来便没有虎。

［虎在自然界的位置］

虎毛色华丽，额头饰有“王”字形黑纹，威严勇猛，处于大自然食物链的顶端，有“森林之王”的美誉。

［虎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虎是力量的象征，我国有不少关于虎的成语，如虎视眈眈、虎口余生、谈虎色变、龙腾虎跃、狐假虎威、虎穴龙潭、虎头虎脑、虎踞龙盘、狼吞虎咽等等，形象地反映了人们对虎的恐惧和敬畏。

［虎的行为特征］

母虎一胎生2～4只崽，幼虎长到两岁左右便离家出走，自谋前程。虎生性孤独，除短暂的发情期雌雄相聚在一起外，二十年漫长的生命历程里，绝大部分的时间单身独处。

虎有领地意识，用残脱的虎毛和粪便划定自己的觅食范围，不许同类闯入。倘若在发情期以外的时间里，某只虎先生闯入某只虎小姐的领地，虎先生风度再潇洒相貌再俊美，也必定会遭到虎小姐的咆哮驱逐，反之亦然。因此，有一山容不下二虎的说法，结果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动物行为学家分析认为，虎之所以养成孤僻的性格，是因为虎的食量惊人，一顿可消耗30公斤肉，而一方土地上食物资源有限，难以养活两只成年虎。动物园里的老虎因为没有食物压力，一只大铁笼里可关好几只成年虎，彼此和睦友好，相安无事。

虎的脚掌有一层厚厚的肉垫，走起路来悄无声息。虎惯用潜伏的方法来捕食，当发现前方有它感兴趣的猎物时，便压低身姿，借树林或草丛作掩护，悄悄接近猎物，到一个相宜的距离内，不声不响地突然跃出，以百米四秒多一点的速度闪电般冲过去，或者用爪猛击，或者噬咬喉咙，或者拧其颈椎，在极短的时间里置猎物于死地。

虎爪锐利，好似铁钩，再厚韧的象皮也能撕裂；虎牙尖利，好似匕首，再粗壮的牛骨也能咬断。许多弱小的草食动物遭虎偷袭，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稀里糊涂送了性命，成为虎口冤魂。虎这种偷猎方式虽不够君子，倒十分有效。据统计，一只有经验的成年虎出猎的成功率可达60％以上，在所有的肉食猛兽中位居榜首。

绝大部分哺乳动物雄性的体格较雌性要更强壮更高大些。如狮子，雄狮一头鬣毛，显得威风凛凛，而雌狮和雄狮比，不仅相貌逊色，力量也差一等。但虎却不是这样，雌虎和雄虎比，毛色和体格不差上下，粉黛不让须眉，雌虎的性情比雄虎还更暴戾。这是因为雌虎独自承担养育后代的重任，不仅要自己糊口，还要管饱一窝虎崽，较之过着优哉游哉的单身贵族生活的雄虎来，生存压力要大得多，只有更凶狠更威猛更高大更强壮更残忍更无情才能活得下来。因此民间有雌老虎最凶的说法。

一般来说，虎畏惧人。虎听觉灵敏，有一双在黑暗中会感光的眼睛，视力极佳，与人在山野不期然相遇，远远便能发现并及时躲避。只有在两种情况下虎才会伤人，一是受过伤的虎，二是年老体衰的虎，由于伤痛难忍，动作迟缓，机能衰退，造成觅食困难，便铤而走险袭击人。

［虎的趣闻逸事］

虎虽然凶猛，但若自幼人工饲养长大，和人就比较亲近。动物园饲养的虎都有名字，饲养人员一叫唤，它就会走拢来，轻声哼哼，身体在兽笼的铁柱子上蹭来蹭去，非常亲昵，很愿意让喂养它的人抚摸它的背，捋顺它的毛。

南方某动物园的一只东北虎，自幼由一个名叫老王头的人喂养大。老王头病死后，换其他饲养员给它投食，它竟拒而不食，整天在兽门前走来走去，似在等老王头归来，八天后抑郁而亡。可见虎还是很懂感情的。

动物园的虎笼里常常放着一条板凳，那可不是随便放在里面的。虎在捕食时需要利爪的帮助，在野外时总要在树干上磨砺指甲，到了动物园里也保留着这个习惯，否则它们就会感到不舒服，因此饲养人员总要在笼内摆上一张板凳，供它们磨砺爪子。

虎还很聪明，经过调教，会表演钻火圈、滚木球、走平衡木等许多节目，成为马戏团的明星演员。

［我与虎的亲密接触］

虎确实厉害，除了体格庞大的成年公象，森林里所有的动物，不论是草食动物还是肉食动物，都是它的捕猎对象。据缅甸大木材公司养象场统计，该公司养着上千头亚洲象，虽严密防范，每年仍有25％的幼象葬身虎口。

我在西双版纳当知青时，跟随村民上山狩猎，最怕遇见老虎。老虎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几支猎枪同时打中它的侧胸，它还能飞奔百余米，反扑围驱它的猎人。曾有一只马来西亚虎的心脏被大口径子弹炸掉一半，仍能猛冲六十米，撞碎一道坚固的木栅栏。

有一次，我所在的曼广弄寨子发生虎患，放牧在山上的黄牛接二连三地丢失。后来我们在树丛里找到一只被老虎吃剩一半的牛犊，根据老虎有吃回头食的习惯，我们在牛肠子里塞进磷化锌老鼠药，毒死了一只身长两米半的孟加拉虎，抬回寨子，将虎皮剥下后钉在谷仓的木板墙上。寨子里众多的猎狗没有一只敢靠近这张虎皮的，都躲得远远的狂吠哀嚎。我用破毯子裹住一条牧羊犬的头，把它抱到虎皮下，突然将毯子解开，把它吓得喊爹哭娘，逃出寨子好几天都不敢回来。真是虎死威不倒啊。

［虎的生存现状］

人们为了获取斑斓的虎皮和有一定药用价值的虎骨，大肆捕杀野生虎。人口爆炸，毁林开荒，破坏了虎的生存环境，致使虎的数量急剧减少。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印度约有三万只虎；到了九十年代，仅剩两千余只了。我国野生东北虎已濒临灭绝，藏南地区的孟加拉虎也多年不见踪影。虎在我国已被列入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关于虎的寄语］

但愿人类能早日恢复理智，让美丽的大型猫科动物———虎，在这颗蔚蓝色的星球上也能有一席生存之地。

情豹布哈依

一

月牙儿洒下一层清辉，树林一片静谧。在红毛榉树丛里，幽灵般地闪出一只小黄麂，转动栗仁似的眼珠子，左瞧右瞧，没有可疑的草影摇动，也不见可怕的绿莹莹的兽眼；它继而竖起两只尖尖的招风耳，四面谛听：夜风轻柔，树叶婆娑，没有食肉兽爪蹄践踏大地的嘣嘣声响；它又迎风耸动肉感很强的鼻翼，没闻到食肉兽身上讨厌的腥臭，只嗅到了弥漫在夜空中的羊蹄甲花的清香。它这才举起四条柴棍似的细腿，朝山凹里明镜似的碱水塘走去。

它渴了，想去喝口盐碱水。

它越过那片开阔的斑茅草地，来到独木成林的古榕树前。这棵垂挂着五六十株气根的千年大榕树黑黢黢的，里头藏着深沉的夜，似乎也藏着夜幕下的阴谋。它又犹豫地停了下来。

对孱弱的草食动物来说，处处有陷阱，必须十分谨慎小心。

这时，榕树上传来猫头鹰啾儿啾儿的啸叫。猫头鹰有一双锐利的眼睛，能看透黑夜。倘若周围有什么危险，猫头鹰早飞走了。猫头鹰悠扬的啸叫似乎在向除了鼠类外的所有弱小动物报告着夜的平安。

小黄麂这才放心大胆地踏进古榕树浓浓的树影。突然间，头顶的树杈上传来轻微声。小黄麂一愣，不像是宿鸟在草窠里翻身，也不像是猫头鹰在俯冲捉老鼠。不好，是坚硬的兽爪在抠抓树皮。它立刻屈蹲身体，想拼命朝前蹿跳，逃出这让它心惊胆战的古榕树。但已经迟了，一只金钱豹像张金色的网，从它头顶四米来高的树干上无声飘落下来，正罩在它身上。

咔嚓一声，小黄麂的脊梁骨被压断了。这是只五岁龄的公豹，名叫布哈依。对生活在德宏盈江峡谷亚热带丛林里的金钱豹来说，五岁正是青春好年华。它那饰有褐色金钱斑纹的豹皮色泽鲜艳，那根镶有九节黑色花环的豹尾坚挺有力，四只圈有银白绒毛的爪子尖锐犀利，金色胡须和黑色唇吻间的那口豹牙闪烁着令一切草食类动物心惊肉跳的寒光。从

树干上居高临下朝目标扑击，是它惯用的猎食方式。倘若目标反应特别敏捷，没等它落到身上就弹跳开去，也极难逃脱它的尖爪利牙。它的弹跳力远达四米，奔跑起来最高时速可达五十公里。

布哈依用三只爪子按住小黄麂的身体，腾出一只前爪拍拍小黄麂清秀的面颊。小黄麂已永远睁不开眼了。布哈依这才放宽心，踱到一边去，用前爪仔细梳理嘴唇上的胡须。这是猫科动物特殊的身体语言，表达着自己内心的得意。

在蚊虫成团的树杈上守候了整整一夜，总算没有白辛苦。

小黄麂还没完全死绝，躺在地上，四肢不断地抽搐着。布哈依伸出舌头舔舔嘴，昨日黄昏从栖身的白鹭崖翻山越岭跑到这里，肚子就已经饿空了，现在胃囊里更是咕噜咕噜叫得难受。它很想立刻用尖锐的豹爪撕开小黄麂的胸膛，还能吮吸到又黏又稠的血浆，吃到热气腾腾的新鲜内脏。

豹和虎虽然同属猫科动物，行为习性却有很大不同。老虎喜欢从猎物的下肢吃起，豹却爱先开膛掏吃内脏。

汁多浆浓糯滑肥腻的黄麂内脏无疑是顿丰盛精美的早餐。但布哈依只是想想而已。它扬了扬粗壮的豹脖，把贪馋的念头连同满嘴唾液一起咽进肚去。

布哈依要把小黄麂完整地带回白鹭崖下的大肚子石洞，和妻子香格莉共同分享。不，它要把黄麂内脏通通让给香格莉吃。香格莉临近分娩，需要营养滋补，才能有旺盛的体力平安产下豹崽，才能分泌出足够的乳汁来哺养后代。

金钱豹是一种家庭观念很重的动物。想起妻子，布哈依胸腔里涌起一股似水柔情。香格莉银白色的唇须，紫黛色的嘴吻，眼睑周围一圈金色的绒毛，两只豹眼亮得就像两个小月亮，眨动起来透露出无限娇媚；皮毛色泽淡雅，美丽的金钱斑纹像藏在云里雾里，有一种朦胧的意韵；腹部淡黄色的绒毛间有四只小巧玲珑的乳房，浑身散发着一股对公豹来说如兰似麝的异性的体香。

香格莉不仅长得美，还挺会体贴布哈依。就在昨日黄昏，当布哈依起身前来碱水塘觅食时，香格莉温柔地舔着它的额顶，豹尾抚弄着纠缠着它的豹尾，传递着妻子的担忧与告诫：怕毒刺会刺伤它的脚掌，怕毒蛇会咬伤它的身体，怕它遭遇到老虎或象群这样难以对付的天敌；告诫它不要去钻有蛇腥味的草丛，不要去觊觎长着四枚长长獠牙的公野猪守护下的猪伢子，不要冒险攀援陡峭的悬崖去捕捉善于在石壁上跳跃的岩羊，不要到积着锈水的沼泽去咬凶暴的印度鳄，不要上猎人的当去扑食被安置在捕兽铁夹上充当诱饵的小羊羔。

香格莉还将唇吻摩挲着布哈依长着两块洁白毛斑的面颊，将妻的祝福与希望灌进它的心扉，祝它一到碱水塘就幸运地遇到一头没有任何防卫能力的跛腿牝鹿或已被猞猁抓伤过的香獐，希望它早早平安归来。

此刻，香格莉一定蹲坐在大肚子石洞口翘首等待它凯旋而归。

布哈依叼着黄麂的脖颈，钻出树林，沿着蜿蜒的山脊线疾行。

紫黛色的山峰背后露出半个太阳，胭脂色的霞光正在驱赶着残夜的阴暗。布哈依半边身体沐浴着晨光，半边身体沉浸在夜色中，远远望去，硕大的豹头、流线型的躯体和那根细长的豹尾被阳光镶了道金边，像幅优美的剪影。

二

说起来，还是那只斑斓猛虎替布哈依和香格莉做的红娘。

那是四个月前的一个傍晚，布哈依转过那道开满杜鹃花的山岬，突然听到前面山坡传来激烈的豹吼虎啸声。它那时还是单身流浪者，正闲得发慌，便循声而去，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它登上一座石冈，看到原来是一只额上饰有王字黑纹的孟加拉虎，正在追逐一只年轻的母豹。看来，虎和豹已周旋了好一阵，母豹背脊上有一条长长的虎的爪痕，淌着血。

在盈江峡谷的森林里，虎是豹的天敌。虎体格比豹伟岸，生性比豹凶残，与豹同属猫科动物，熟悉豹的噬咬手段，较容易将豹置于死地。尤其是孟加拉虎，奔跑起来最高时速可达六十公里，一次扑跃的最远距离可达五米，不管是比赛跑还是比跳远，金钱豹都不是其对手。当然，豹爪豹牙不是豆腐做的，弄不好也能给老虎以沉重的伤害，因此，老虎对付豹子比对付麂、鹿、羚羊、草兔要谨慎得多。在对付孱弱的草食动物时，老虎无所顾忌地穷追猛撵，但在对豹虎视眈眈时，老虎一开始并不急着和豹咬成一团，而是用凶猛的啸叫进行恫吓，追追停停，欲咬还休，逐渐消耗掉豹的体力，摧垮豹的生存意志，这才认真扑上来进行致命的厮杀。

虎豹争斗极容易造成这样一种局面：豹子眼看自己面对贪婪的饿虎，逃，逃不脱，甩，甩不掉，咬，咬不赢，便会萌生出爬树逃命的念头。豹虽然不是老虎的对手，却比老虎多了一种生存的技能，会爬树。老虎永远也不会爬树。

不幸的是，豹的这种逃生念头恰恰把自己的性命送进虎嘴。

狡猾的老虎在进行了几次试探性的扑击后，会突然间稍稍拉开与豹的距离，这是有意给豹造成一种心理错觉，似乎能争抢到上树的时间。于是，豹便瞅准一棵大树用尖利的指甲抠住粗糙的树皮迅速往上攀爬。

这正中了虎的奸计。老虎等到豹子爬上两米高的树干时，突然从远处像股黄色的飓风疾奔过来，一眨眼的工夫便赶到大树下。这时，豹顶多爬上三米高的树腰。成年虎可跳跃四米来高。老虎竖直身体高高地扑上树，两只有力的虎前爪一下搭在豹的肩胛上，把豹从树干上强行撕扯下来。就在豹顺着树干往下跌滑的当儿，老虎又一口咬住豹的颈椎。豹背对着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落在地面时已奄奄一息了。

一般来说，凡虎豹之争，豹都是死在一棵大树下的。弄巧成拙，优势也会成为致命的因素。眼前这只年轻的母豹正在犯着豹家族通常所犯的错误，朝一棵一围多粗的云杉树奔去，希望能爬上树去躲过这场灾难。

可恶的孟加拉虎迅猛地朝云杉树冲刺。布哈依晓得，只要一眨眼的工夫，这只正在树干上吃力地向上运动的母豹就会成为这只饿虎的一顿美餐。

说不清是出于一种对同类的怜悯，还是出于一种雄性的侠义心肠，布哈依来不及犹豫，吼叫一声，飞快地冲下石冈，在孟加拉虎起跳的一瞬间，也蹿跃起来。

豹和虎在空中相撞，就像两道闪电在空中碰触，迸溅出一个恢弘的雷霆；轰然一声，布哈依和孟加拉虎在空中打了个短暂的停顿，一起笔直地坠落到地面。好险哪，两只雪白的虎爪差点就揪住母豹的肩胛了。

布哈依是从虎的侧面往上蹿跳，豹头结实地撞在虎腰上。虎落在地面，狼狈不堪地打了几个滚，这才站立起来。布哈依趁老虎立足未稳晕头转向之际，两只豹爪在虎臀上狠劲抓了一把，撕下两团虎毛。

孟加拉虎虽然稀里糊涂被撞了一下，又被抓了一把，但虎毕竟是森林之王，受到打击后仍威风不减，一旦站定，立刻发出一声狂啸，张开血盆大口，朝布哈依扑来。布哈依早有防备，纵身一跃闪开了。

这时，年轻的母豹从云杉树上跳了下来，两只豹一左一右对孟加拉虎形成夹角之势。

一只虎是极难同时对付两只豹的。孟加拉虎悻悻地哼了两声，扭头闪进荒草丛。

这只虎口余生的年轻母豹就是香格莉。等到老虎身上那股可怕的气味从盛开着杜鹃花的山岬消散尽，布哈依才仔细打量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异性同类：细腰肥臀，羞怯的眼光含有一种情窦初开的娇态。它看出来了，这是只刚刚被父母清窝清出家庭独立闯荡世界的母豹，名花还没有主，正待字闺中，想寻觅情投意合的伴侣。

布哈依怦然心动。它是一只单身公豹，正处于对异性渴慕的年龄。它迈着绅士般的优雅的步伐走到香格莉身边，用舌头一遍又一遍舔香格莉背脊上被虎爪抓出的伤痕。

救命之恩又添一片柔情。香格莉依偎在它身边，呜呜咿咿用豹特殊的语汇诉说着自己的爱慕。

夜色多么好，令豹心向往。布哈依和香格莉肩并肩来到大盈江畔，不费吹灰之力就逮到一只狗獾。它叼头，香格莉衔尾，把狗獾拖拽到白鹭崖下一个大肚子石洞里。

狗獾成了它们丰盛的婚宴，大肚子石洞成了它们理想的婚床。

很快，香格莉腹部隆了起来，这是它们爱情的结晶。

三

下到深箐，趟过一条清亮的小溪，就可以看见山谷对面紫气氤氲的白鹭崖了。布哈依跑累了，也渴了，就把小黄麂搁在一块大卵石上，趴在水面，将豹舌卷成钩状，钩了几口甜晶晶的山泉水。

当它从小溪边抬起头来时，白鹭崖顶那片遮挡视线的云雾刚好被晨风吹散。不好，大肚子石洞前那块碧绿的草坪上，赫然出现一群大象。隔得远，看不清象们在干什么，也听不到吼叫声。但不管怎么样，脾气暴躁的象出现在豹窝前，绝不会是来串门做客走亲戚的。

布哈依立刻重新叼起黄麂，用最快的速度朝白鹭崖疾奔。不一会儿，它就赶到离大肚子石洞约一百多米的一片灌木丛里。

有十几头灰毛大公象围在石洞口。每一双象眼里都充满了刻骨仇恨。“呦———呦———”大公象们朝洞内发出挑衅的吼叫。

听不到也看不见石洞内的动静。布哈依希望香格莉已不在石洞内了，这样就可以省掉许多麻烦。

它的希望落空了。一头毛色瓦灰的独牙象走到洞口，将长长的象鼻捅进洞去，大概是想试探一下洞里到底是否藏着豹。布哈依看见，独牙象的鼻子刚探进洞，立刻像被火烫了似的缩了回来，长鼻子使劲在空中打着晃荡，“呦嗬呦嗬———”粉红色的象嘴里发出一串呻吟。不难想象，是香格莉在洞内用豹爪抓疼了象鼻。

布哈依不知道这群大象为啥要气势汹汹地围攻大肚子石洞。香格莉虽然有豹子胆，但腆着大肚皮临近分娩，绝对不会没事找事去主动招惹象群的。

金钱豹和亚洲象都是盈江峡谷的猛兽，一般情况下是井水不犯河水，彼此和平共处。象是食素动物，看见金钱豹引不起食欲。金钱豹虽然对乳象的肉有兴趣，但象群很团结，一旦有一头乳象遭到袭击，所有的成年公象马上就会赶过来支援。

别说金钱豹了，就是号称森林之王的孟加拉虎，对象群也畏惧三分。

无论是豹爪还是虎爪，无论是豹牙还是虎牙，都很难撕咬开成年象坚韧厚实的象皮。庞大的身躯，结实的象脚，犀利的象牙和灵巧自如的象鼻子，很容易使进犯者遭遇到致命的伤害。布哈依曾亲眼看见过一只雌虎被象群团团围住，几十条象鼻上下抡飞，把雌虎抽打得在地上打滚；当雌虎晕倒后，又被象脚踩扁了脊梁。

金钱豹也好，孟加拉虎也好，不是饿得实在没办法了，是不会铤而走险去打象群的主意的。

即使真有胆大妄为的豹或虎想叼头乳象换换口味，通常也采取突然袭击的办法，隐蔽在象道旁茂密的灌木丛里，等象群接近，突然蹿出来扑到一头乳象背上，一把抓住乳象头颈猛力往后拉，同时调动全身的力量猛地往前顶，在最短的时间里，将粗壮的乳象脖颈折断。然后，趁象群还没来得及醒悟过来是怎么回事，跳下乳象背一溜烟地逃走了。等到半夜，悲愤的象群离开后，豹或虎才敢回来拖食早已倒毙的乳象。

极有可能，这群亚洲象在最近几天里曾遭到过一只豹子的偷袭，豹子咬死乳象后逃走了，象群当时追撵不上豹子，便怀恨在心，伺机复仇。刚才象群从白鹭崖下经过，恰巧望见蹲坐在洞口的香格莉，也可能是闻到了大肚子石洞内有金钱豹的气味，便把无辜的香格莉误当做是伤害乳象的凶手。

替同类背黑锅，这在野生动物里并不算稀罕事。没地方说理去。

布哈依静静地蹲伏在灌木丛里，暂时不想有什么举动。它看出来，大肚子石洞外虽然热闹，却是有惊无险。洞口很小，公象庞大的身躯根本挤不进去。洞壁是坚硬的花岗岩，象牙再犀利也掘不开。只要香格莉赖在洞里不出来，象群就拿它没办法。香格莉生性聪慧，不会傻乎乎跑出来送死的。

布哈依想，象们在洞口瞎折腾半天，会渐渐失去耐心和信心，当太阳快落山时，公象就会用粗俗的喉咙发出恶毒的咒骂，然后恶作剧地在洞口屙上几泡象屎，无可奈何地撤离白鹭崖。这是解决危机的最好办法。布哈依沉住气，耐心地等待着。

大阳当顶，大地干燥得就像被火烤过。象群已开始有点不耐烦了，有两头公象干脆从没有任何遮拦的洞口溜到山沟树荫下去乘凉了。

也许不用等到太阳落山，象群就会撤退了，布哈依想。

那头瓦灰色独牙象是这群野象的头领，翘起长鼻子凝望了一下远方，突然，它小跑着来到石洞左侧一片沙土地上，用那根杏黄色的象牙掘了掘土。被太阳晒成粉粒状的沙土地扬起一团尘埃。

它用鼻尖卷起一撮沙土，回到洞口，一扬长鼻子，噗的一声，一团轻烟似的沙土被猛地弹射进洞去。呦———独牙象威严地喝叫一声。洞口所有的公象，包括那两头躲到树荫下去的懒象，都依样画葫芦学着独牙象的样，朝石洞里喷射起粉尘似的沙土。

布哈依不安地站了起来。狡猾的独牙象这一招实在毒辣，大肚子石洞是个死洞，里头空间并不大，飞扬的沙土会弄得香格莉睁不开眼，会呛得无法呼吸，会憋得忍受不住而蹿出洞来。

这时，白鹭崖右侧那块狭窄的悬崖上，守护着乳象的母象群中，又跑来两头白母象，一右一左站在石洞口，呼呼地将长鼻子对着洞内吹去。这就像两部威力巨大的鼓风机，将降落在地面的沙土层又沸沸扬扬吹腾起来。洞口漫出滚滚黄尘，洞内的情景可想而知。

嗬，嗬，石洞里传来香格莉剧烈的喘咳声，声音沉闷，透出无限痛苦。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香格莉不是在洞里窒息而死，就是晕头转向跑出洞来暴露在象脚象牙和象鼻前面。

它布哈依假如再继续躲在灌木林里无所作为，就不是公豹了。

四

布哈依开始想大吼一声径直冲向洞口的象群，不管三七二十一乱扑乱咬。大公象在突如其来的袭击面前必然会发生混乱，香格莉就可以趁机钻出洞来溜进树林去了。

但它很快放弃了这种打算。洞口有十几头公象，它布哈依扑得再猛咬得再凶，也不能把十几头大公象一齐吸引到自己的身上来。只要有两三头大公象滞留在洞口，事情就有可能弄砸。

香格莉临近分娩，动作难免笨拙，又呛了许多沙土，也许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很难做到像一只正常状态下的金钱豹那样机敏地在象蹄间右绕左蹿逃出险境。万一被象鼻抽着一下，或者被象蹄踩中，后果不堪设想。它不能拿香格莉的性命和腹中的宝贝豹崽去冒险。它要寻找一个万无一失的解救香格莉的办法。

布哈依铜铃似的豹眼落在白鹭崖右侧那块悬崖上。那儿有一片稀疏的苦楝林，林中有七八头母象和五六头乳象。母象大都慵懒地躺卧在树荫下，乳象在林中追逐嬉戏。假如它出其不意地扑到悬崖上噬咬乳象，大公象必然会心急如焚地离开石洞跑来救护。自己后代的安全毕竟要比置一只囚禁在石洞里的豹子于死地重要得多。

苦楝林里母象们的视线和注意力都被石洞口那场对象们来说颇为精彩、颇为妙哉的沙土抛掷仗吸引住了。乳象嬉闹的位置离母象有段距离，布哈依只要动作迅猛再迅猛，有把握在母象们惊吼之前咬翻两头乳象。这样就更能刺激母象发疯般地哀嚎凄叫，把宁静的悬崖搅成象心惶惶的屠宰场，不愁洞口的大公象们不火烧屁股般地朝悬崖奔来。

当然，这样做对它自己威胁很大。悬崖很窄，像条带子，三面都是好几丈深的绝壁，只要它撤退的动作迟缓一步，被大公象切断唯一的退路，它除非像鸟那样长出翅膀来才能逃过劫难。

只要香格莉和腹中的豹崽能安然无恙地摆脱险境，它布哈依就值得到象阵中去闯一闯。

它不再犹豫，扯了两把草叶盖住小黄麂，便绕了个圈朝悬崖飞奔而去。

一切跟它想象的差不多。它拧断了一头灰毛乳象的脖颈，又把一头白毛乳象的脸撕得稀巴烂。母象的哀嚎简直要把盈江水都吓得倒流回去。

布哈依一面进行残忍的屠杀，一面瞅着大肚子石洞那儿的动静。大公象们果然上当，朝悬崖蜂拥而来。

它这时如果撒腿就溜，大公象是来不及把它围困在悬崖上的。可是，香格莉还没从洞里钻出来。它张开豹嘴发出一声焦急的长吼。它还有点时间，它可以再等等。万一它现在撒腿跑了，大公象又踅回大肚子石洞，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一不做二不休，它又扑向一头半岁龄的乳象，叼住那条稚嫩的象鼻子左右甩动，乳象在地上打滚哭泣。

哦，香格莉终于从洞里钻出来了。香格莉步履踉跄，跨出洞口后吭哧吭哧喘咳了两声，又用前爪使劲揉揉眼睛和鼻翼，这才蹿进树丛去了。

好险哪，要是它布哈依不是扑到悬崖来咬乳象，而是径直冲到石洞前和大公象周旋，香格莉在洞口的短暂逗留，极有可能会送掉性命。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香格莉脱险后的吼叫。该撤出这块是非之地了，布哈依想。它松开豹嘴，给那头喊爹哭娘的半岁龄乳象留一条活命。

布哈依纵身跳跃着想蹿出悬崖去。但已经迟了，七八头大公象一字形排开，好似给窄窄的悬崖安了道结实的篱笆墙。隔几步就有一头大公象，伸直长鼻子可以彼此触摸到鼻尖。这道用大象庞大的身体编织成的活动篱笆墙如此紧凑，它甭想找到空隙钻出去。

大公象彼此呼应着一步步朝它压过来。母象也从两侧对它进行包抄。

布哈依突然觉得象群这阵势极像一张正在收拢的渔网，它是一条落在网里的鱼。

象群愤怒地吼叫着，象眼里喷射出复仇的火焰。尤其是母象们，蒲葵叶似的大耳朵前后扇动着，恨不得立刻把它碎尸万段。

它一步步朝后退却，退向悬崖的尽头。动物都有死里求生的本能，金钱豹也不例外。布哈依可不愿领教被象蹄踩断肋骨、象牙刺通豹腹是什么滋味。

它退到悬崖边缘，已无路可退了。象群突然停止了吼叫，悬崖一片沉寂。它明白，这是搏杀的前奏。它弯起四只豹爪，暗中做好准备。

中间两头公象撅起长牙，踢蹬着象蹄，就要朝它冲刺过来了，这是它冲出包围圈的最后机会，它冷不丁咆哮一声，张牙舞爪朝正中间两头已撅挺长牙的公象扑去。

反咬一口是猫科动物的拿手好戏。那两头公象没料到它会正面反扑，愣了愣神。这正中布哈依的下怀，它抓住两头公象愣神的刹那间，在蹿到离象牙还有几码远的地方，后腿拼命一蹬，豹腰一挺，身体竖直起来，高高跳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从两头公象的头顶翻越过去。

金钱豹最高能跳三米，成年大公象身高也差不多有三米。这真是孤注一掷的跳跃。两头公象只要站着原地不动，竖起鼻子，就能把布哈依拦截住并掼倒在地。大公象竖直鼻子高度可达五米，金钱豹再进化十万年也跳不过这个高度。

但站在正面的这两头公象被布哈依张牙舞爪的假象迷惑了，还以为豹爪是要朝自己脸面撕抓，愣愣地撅着象牙等待。当布哈依跃过它们头顶，它们才回过神来，擎起长鼻去拦截，已经迟了，那条长鼻只来得及抚摸了一下豹尾。

布哈依翻过公象头顶，身体还没落地，一颗悬吊着的豹心已经落地。只要跳出包围圈，它就算捡回了自己的命。

它落在公象屁股后面，只要前爪一沾地，立刻又可以进行第二次蹿跃。象的身体过于庞大，回转身来是要费点劲的。等公象们转过身来时，它起码已逃出好几十米远。即使豹和象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象也跑不赢豹的。

拜拜了，亲爱的象们。它心花怒放，它轻松愉快，它得意非凡。它前爪落地，落地的豹心陡地又悬吊到嗓子眼。面前又是一道公象和母象混合编成的结结实实的篱笆墙，那头瓦灰色独牙公象就伫立在离它一步之遥的地方。

豹有豹的高招，象有象的诀窍。独牙公象仿佛早就料到它会空中飞豹似的，已设置了第二道包围圈等着它呢。

这讨厌的可恶的天打五雷轰的狗娘养的独牙象！现在该轮到它布哈依傻眼了。啪！独牙象粗大的鼻子抽在它鼻梁上，它闻到了从鼻孔漫出来的血腥味。

独牙象小磨盘似的象脚抬举起来，朝它背脊猛踩。它赶紧就地打了个滚，躲过这摄魂夺命的无情践踏。

脊梁倒是没被踩断，那根豹尾却落到象脚下了。好几头公象舞鼻撅牙奔过来了。豹尾像生了根，怎么也拔不出来。

又有两只象脚瞄准它脖颈踩来，要真是被踩上一脚怕永世不得翻身了。

它四只爪子紧紧抠在地上，嚎叫一声拼命朝前蹿，噌，它只觉得屁眼那儿撕心裂肺地疼，身体倒是蹿出一丈多远，免遭乱足踩踏，豹尾却永远送给象群了。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昂贵的礼物，对豹来说。

大公象们仍争先恐后向它冲来。它的肩胛被象牙捅了一家伙，耳朵也被象鼻抽得嗡嗡响。

它绝望了，不再想逃生，只希望能在被激怒的象群踩成肉泥前，多咬伤几头象，别太亏本了。

独牙象用高亢的吼声指挥着群象将它团团围住。布哈依恨透了这狡诈的头象，不顾一切地扑跳起来，四只豹爪紧紧搂住象鼻，朝独牙象脑袋瓜咬去。

独牙象惊天动地怒吼一声，像晃秋千似的抡动长鼻。它没料到象鼻的力量竟如此之大，它搂抓不住，身体被凌空抛起，甩出一丈多远，重重地跌在悬崖边。

一头母象眼里淌着泪，吼叫着赶过来在它背上踩了一脚；看得出这是被它拧断脖颈的灰毛乳象的母亲，踩得又猛又狠，把全部仇恨都集中在象蹄上。

咔，它腰眼下传来骨头断裂的脆响。它的两条后腿变得不听使唤，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大公象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朝它压过来，除非它愿意被愤怒的象群踩成肉泥，它只有一条路可走，从悬崖上滚下去。悬崖有几十丈深，底下是一片山茅草，或许还能保住半条命。

独牙象撅起那根犀利的象牙朝它柔软的腹部戳过来了，它用两只前爪扒住悬崖边缘的岩石，将上半个身体探出悬崖外，硕大的豹头猛地往下一钩，轰隆隆，土屑碎石伴随着它的身体一起滚下深渊。悬崖上扬起一团乌云似的尘埃。

亚洲象庞大的身体无法从陡峭的石壁下到深渊去看个究竟。象群在独牙公象的率领下，用长鼻卷来碗口粗细的小树和巨蕉叶大小的石片石块，从危崖上抛下深渊。折腾到暮色苍茫，象群才离开白鹭崖。

五

布哈依没有死。峭壁上有几丛红柳，减弱了它下滚的速度。悬崖并不太深，底下又是厚实茂密富有弹性的山茅草丛。

尽管它还活着，却也只剩下半条命了。峭壁上的岩角石棱和长着倒刺的荆棘划得它遍体鳞伤。象群抛掷的一块石片削掉了它的半只耳朵。潇洒漂亮的豹尾断了。最要命的是，腰眼部位的脊椎骨也被象蹄踩断了，下肢动弹不了。

当天夜晚，母豹香格莉绕了很远的路在悬崖底下找到它。它又靠两条前肢整整爬了一夜，才爬回白鹭崖下的那个大肚子石洞。

中午，受了惊吓的香格莉提前分娩了，产下四只毛茸茸的小豹崽。香格莉产崽的时候流了不少血，石洞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藏在灌木丛里的黄麂被贪婪的豺狗拖走了，躺在悬崖上被拧断了脖子的灰毛乳象也被惯食腐尸的秃鹫啄了个精光。

金钱豹是昼伏夜行的动物，分娩的当天夜晚，香格莉就拖着还在滴着血的虚弱的身体，出洞去觅食。

翌日晨，香格莉疲惫不堪地叼着一只长耳朵野兔回来了。野兔身上有狐狸的骚味，看得出来，香格莉是从狐狸的爪牙下捡了便宜。

一只成年豹每天的食量是两到三只野兔，两只豹分食一只野兔，只能算是吃了半道甜点心。布哈依啃了一只兔头和两条兔前腿，任香格莉再怎么推让，也不再吃了。香格莉要喂奶，又要猎食，应当多吃点。

并不是天天都能从狐狸那儿捡到便宜的。第二天，香格莉在树林里游荡了整整一夜，什么也没逮到。

它布哈依是成年豹，饿一天还无所谓，四只小豹崽就惨了。香格莉空着肚子，分泌不出什么奶来，小家伙们就饿得咿

咿呀呀直叫唤。

第三天，香格莉叼回一大块发烂生蛆恶臭熏天的马肉。布哈依不用猜也知道，这是饿极了的香格莉从秃鹫弯钩似的大嘴壳下抢来的腐尸。

香格莉先撕了一块马肋送到它嘴边，然后，蹲在一旁用忐忑不安的眼光望着它。它明白，香格莉是担心它咽不下这种臭肉。

金钱豹不是秃鹫和鬣狗，无法将生蛆的腐肉当美食，腐肉那股恶臭令它作呕。金钱豹生性高傲，喜食活物，正常状态下，别说这等已变质的腐尸，即使别的肉食兽刚刚咬死的猎物，也会不屑一顾。

面对这块肮脏的臭马肋，布哈依胃囊一阵阵痉挛，刚才难以忍受的饥饿感和强烈的食欲不知逃到哪个旮旯里去了。可它眨动着豹眼，尽量做出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急不可耐地伸出前爪搂住那块臭马肋，张嘴嚼咬起来。它津津有味地舔着马骨上的残渣和血丝，似乎比吃黄麂糯滑的内脏还要高兴。

“欧———”香格莉发出一声宽慰的吼叫，也低头去吃腐臭的马肉。

它布哈依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它已经伤得站不起来了，要不是香格莉找来食物，它只有活活饿死。

吃腐肉总比活活饿死要强。假如它面对腐臭的马肉露出厌恶的神情，腐臭的马肉绝对不会因为它难以下咽而变成一堆新鲜的黄麂肉，反而使香格莉伤心难受。这实在没必要，布哈依想。

它很清楚香格莉所面临的艰辛。豹和虎虽同属哺乳纲猫科食肉类猛兽，却是不同的物种，有着完全不同的生活习性和行为规范。

雌虎和雄虎都是单身独居，除了短暂的发情期，都各自生活在自己的领地里。雌虎凭借着强壮的躯体和百兽之王的威名，独自承担起抚养后代的辛劳。

豹就不同了，豹虽然性情和虎同样凶猛，但体格比虎要小得多，爪牙也没虎那么锐利，不像虎那样处于食物链的顶端，也就是说，只把其他动物当做自己的食物而自己从来不被别的兽类视作食物，当然，毫无防卫能力的幼虎除外。豹就没那么幸运了，豹在自然界食物链中处于中间环节。饿虎会袭击豹，长着獠牙的公野猪也敢同豹一决雌雄，还有老熊、大象、豺群、鬣狗、巨蟒和沼泽地里的鳄鱼，都是豹生存的潜在威胁。

金钱豹是豹类的一种，也叫华南豹，比云豹要大些，比雪豹的体格瘦小一圈，无法像猛虎那样一掌就把马鹿或獐子击倒在地。一般来说，需要两只豹互相配合才能成功地捕获到中型和大型食草兽。尤其是处于四期（怀孕、分娩、哺乳、育儿）的雌豹，奔跑速度大大减弱，很难独自养活一窝宝贝。

分娩后的雌豹不像雌虎那样两三天即可恢复体力外出觅食，而是起码要一两个月的休养生息才能达到分娩前的狩猎水平。

在适者生存这条丛林法则的作用下，金钱豹雌雄同栖，形成一夫一妻这样一种婚配形式。公豹是分娩期母豹的生存依靠。

可现在，它布哈依不仅没法外出狩猎为香格莉提供食物，反而要依赖香格莉活下去，它感到羞愧。

能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了。瞧瞧香格莉，才短短几天，就差不多累垮了。丰腴的身段变得瘦骨嶙峋，挺直的脊梁也弯成月牙形，青春娇媚的脸也明显地变得憔悴。

布哈依难过得豹鼻发酸。恶臭的腐肉没多少营养，香格莉尽管吞吃了一大块马肉，乳汁仍稀薄寡淡，也许还沾染了一股腐烂的气味。四只小豹崽在香格莉的乳房上又抓又咬，扯着嗓子嗷嗷直叫，抗议这质次量少的母乳。

香格莉的乳头大概是被弄疼了，有点粗鲁地用前爪把两只小豹崽推搡开，又用嘴叼住另外两只小豹崽甩到自己背后。

四只不懂事的小豹崽绕了个圈又从香格莉的后胯钻进娘的怀里，啃咬乳头。

香格莉呼哧着叹了口气，不再驱赶小宝贝。它侧身躺卧在地上，眼睑抖颤着，嘴角歪扭着，强忍着这哺乳给它带来的痛苦。

哺乳应当是一种甜蜜的情感交流，是一种轻松的生命互恋。对母豹来说，把饱满芬芳的乳汁喂给豹崽，应当产生发泄的快感，涌动无端的柔情，萌生神圣的母爱。

布哈依心里很清楚，食物短缺使得美妙无比的哺乳行为变成了难以忍受的折磨。

它的豹心隐隐作疼，闭起眼睛，不忍心再看下去。它只有一个强烈的愿望，自己身上的伤痛赶快痊愈。只要能重新站起来，它要不分白天黑夜地泡在森林里，每天逮一头油光水滑的马鹿，或者抓一只活蹦鲜跳的羊羔，让香格莉痛痛快快吃个饱，让妻子四只快要干涸的乳房变得像洪汛期的山泉。

它相信这样的日子已经为期不远了。

六

很快一个月过去了。布哈依身上被岩角石棱和荆棘划破的伤口已基本愈合，不少疤痕上重新长出茸毛。耳廓的创口和断尾的茬面血痂也已脱落。腰椎那儿剧烈的疼痛也逐渐消失了。

可是，它仍站不起来。腰椎以下的部位变得麻木，两条后腿仿佛不是长在自己身上，根本不听使唤。

有两次，它一面挣扎一面吼叫，香格莉过来身体趴着钻进它的腹部，用背脊把它的后半个身体顶起来。它的后脚爪撑着地，似乎可以站稳了，但香格莉刚刚把身体从它腹下抽回去，咕咚，它的下半身立刻仄倒在地。

它明白了，它的下半身已经瘫痪，这辈子不可能再站起来了。它永远只能像蜗牛似的靠两只前爪在地上慢慢爬行。它无法再去狩猎，无法再去觅食，永远成了一只废豹，靠香格莉的供养才能活下去。

它伤心地趴在洞口，望着淡淡的残月，发出一串凄凉的哀嚎。

香格莉走过来，依偎在它身边，用豹舌舔它的面颊，用柔软的颈窝摩挲它的豹脖，忧郁的豹眼里闪烁着一片温情。它明白，香格莉是在用身体语言向它表示，尽管它变成了一只站不起来的废豹，自己也要同它生生死死在一起。

布哈依安静下来。温馨的安慰至少可以使它暂时忘却痛苦。

但现实是严酷的，感情再美丽，也无法使沉重的生活变得轻松些。

四只小豹崽虽已满月，仍像刚出生时差不多大小。皮毛没一点光泽，就像枯黄的落叶。小眼睛勉强可以睁开，却无精打采，也不会骨碌碌转动，瘦得皮包骨头。有一只白耳朵豹崽，至今还站不稳。

正常的小豹崽养到一个月，皮毛橘黄鲜亮得就像一只只小太阳，肉嘟嘟胖乎乎，吃饱喝足后会互相搂抱着打架，会淘气地爬到父豹身上来揪弄粗壮的尾巴，会调皮地拱进母豹的臂弯和兄弟姊妹捉迷藏，窝巢吵吵嚷嚷永远没个安静的时候。

可眼下这四只小豹崽，除了吃奶，就蜷缩着身体昏睡，从不互相逗乐，也不跟父豹母豹嬉戏。大肚子石洞整天死气沉沉，寂静得没一点生气。

布哈依简直不敢多看一眼自己的小宝贝。

困难接踵而来，盈江峡谷进入了雨季。亚热带没有明显的春夏秋冬四季之分，只有干季和雨季。

雨季从六月开始，差不多要持续四个月。雨水最旺的时候，天空仿佛垂挂下一道永久性雨帘，绵绵霪雨会一刻不停地连续下十几天。树林阴暗的地面疯长起一片青苔，滑得像涂了层油。追撵猎物比旱季要困难得多。

再说，雨季一到，漫山遍野流淌着小溪小涧，草食动物不必再冒险到碱水塘或盈江畔去饮水，往往待在隐蔽的窝里十天半月不出来，使食肉兽无处寻觅它们的踪迹。

傍晚，香格莉冒着滂沱大雨跨出洞去，天亮时一身雨水一身泥地回来了，豹嘴空空，垂头丧气。

又是一个饥饿的日子。香格莉的乳房明显萎瘪了，像断了水源的枯泉。四只小豹崽在豹娘的怀里拱了半天，只嗅闻到似有似无的一点乳香。

中午，那只白耳朵豹崽脖颈软软的连头也抬不起来了，小脑袋歪枕在石头上，呜呀呜呀断断续续地发出有气无力的嘶哑的叫声。香格莉用豹舌卷起一汪口水，塞进白耳朵豹崽的嘴里，白耳朵豹崽连咽下去的力气也没有了，娘的口水又从儿的嘴角滴淌下来。

布哈依知道，白耳朵豹崽活不到天黑了。大肚子石洞阴沉沉的，像一座坟墓。布哈依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它也饿得难受，睡觉也许是忘却饥饿的好办法。

它一觉醒来，白耳朵豹崽已经不见了。它明白，是香格莉趁它睡熟之际，把死掉的白耳朵豹崽叼出了洞外。香格莉是怕它看到活活饿死的白耳朵豹崽会伤心。

让布哈依感到有点奇怪的是，香格莉表情相当平静，豹眼里没有泪花，也没有向苍天发出哀嚎声。有的母豹在小豹崽不幸夭折后，悲恸欲绝，会呜噜呜噜彻夜嚎哭。

也许，饥饿减弱了香格莉的母性本能，对痛苦已经麻木不仁了吧，布哈依想。

见它醒来，香格莉安详地踱到它身边，像往常一样，舔舔它受伤的耳廓，用前爪温柔地替它梳理下半身的皮毛。

布哈依又昏昏沉沉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它被一阵轻微的唏嘘声弄醒。它多了个心眼，身体没动弹，将豹眼睁开一条缝。

哦，香格莉蹲在石洞口，面对着雨帘背后的苍茫群山，铜铃似的豹眼里泪光闪闪。香格莉的肩胛一阵阵抽搐，那根美丽的豹尾在地上无节奏地跳动着；对金钱豹来说，只有内心极度悲伤，心情极度压抑，才会做出这般身体动作。

布哈依明白了，香格莉并没被饥饿耗蚀掉母性的本能；香格莉之所以在它面前表现得安详平静，跟没事一样，是为了不引起它的忧伤。香格莉独自吞下了失子这枚生活的苦果。多么聪慧的母豹啊。

金钱豹没有人类那样发达的泪腺，金钱豹流不出眼泪，金钱豹只会在心里滴泪。香格莉无声地默默地用心泪哀悼着已成为饿殍的白耳朵豹崽。

布哈依的心碎了，它撑起两只前爪，使劲扭转脖颈，一口叼住自己的腿，拼命噬咬。后腿豹毛飞扬，皮开肉绽，然而，却没有多少痛的感觉，也无法使已经麻痹了的关节和神经活络起来。

七

从对面山梁传来第一声陌生公豹求偶的呼叫起，布哈依就萌生出一个奇特的念头，让那只公豹进到大肚子石洞来。

对公豹来说，这是一个和死亡差不多痛苦的决定。雄性金钱豹嫉妒性极强，一个石洞容不下两只公豹。成年公豹一般以自己的巢穴为轴心，把方圆二十来公里划为自己的猎食领地，在领地边缘显眼的大树下、岩石上撒上一点粪便，屙上半泡豹尿，或者留下几撮豹毛，用自己的气味作标记。其他公豹闻到气味会知趣地退避三舍。

当然也有胆大妄为的家伙，尤其是在发情期，在强烈的求偶冲动下，有些强壮的单身公豹闯进其他公豹的领地，于是，必然会爆发一场争偶战争。这是异常残酷的种内争斗。

公豹在求偶期间脾性特别暴烈，都有足以置对方于死地的尖爪利牙，从没不分胜负的时候，非要斗到其中一只公豹身负重伤精疲力竭逃跑为止，也常有一方当场被咬死的事发生。布哈依在下肢瘫痪前，曾两次把对香格莉垂涎三尺的公豹咬伤并驱逐出自己的领地。

盈江峡谷的原始森林里，从来没有哪个山洞住有两只公豹一只母豹。

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动物往往会打破常规。让香格莉把另一只公豹招进大肚子石洞，这等于是它布哈依还活着的时候，让妻招赘入婿。这对它布哈依雄性的自尊，无疑是一种毁灭性的伤害。假如它布哈依还有其他办法能使香格莉和剩下的三只小豹崽活下去，它决不肯这样做的。

是的，三天前香格莉叼回一只母羊，今天又叼回一只花斑猪崽，不仅它饱了口福，香格莉也在饱餐一顿肠肠肚肚后，四只萎瘪的乳房膨胀如球，分泌出浓稠芬芳的乳汁。三只小豹崽吃得毛色放光，眼珠子骨碌骨碌转。那只黑尾豹崽还破天荒地爬到它背上来撒欢。大肚子石洞里有了些许生气。

表面看，生存危机似乎已经过去了。但布哈依心里十分清楚，阴云仍然笼罩在大肚子石洞，而且由灰色调变成黑色调。

香格莉叼回的母羊和花斑猪崽，有一股人类炊烟的气味，是人类饲养的家畜。

单从捕猎角度看，绵羊和家猪比起野羊和野猪来，脾气更温顺，从来就不晓得什么叫反抗。绵羊头上的角几乎就是一种摆设，更何况母绵羊头上还不长角。家猪没有獠牙，只长膘不长力气。用木棚栏围起来的羊圈和猪厩，也难不倒善于跳跃的金钱豹。

不需要穷追猛撵，不需要厮杀搏斗，豹子只要张开嘴喷出一团腥臊的气味，就能把绵羊和家猪熏倒，比到森林里捡腐尸更容易些。

然而，包括孟加拉虎在内的森林里所有的食肉类猛兽，不到万不得已，不敢去盖着一幢幢茅寮竹楼的村寨捕捉绵羊和家猪，尽管绵羊肉和家猪肉的滋味比起野羊和野猪来更鲜嫩得多。只有对生活已完全绝望、已无法在森林里捕获到野味、抱着过一天算一天想法的病豹残豹和老豹，才会铤而走险去光顾羊圈猪厩。

捕杀人类饲养的家畜，就等于触犯了人类的尊严，人类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布哈依深深觉得真正的百兽之王其实不是孟加拉虎，而是两足直立行走的人。无论天上飞的水里游的陆上走的，凡被人的睿智的眼睛盯上了，就无法逃脱被擒捉的厄运。

人手中握有会喷火闪电的猎枪，豢养着可以和豺狼媲美的牧羊犬，还有金丝活扣、捕兽铁夹、吊索套环、捕象陷阱等等稀奇古怪名目繁多的制伏野兽的办法。任你是狡诈的狐狸残忍的豺狼勇猛的虎豹凶蛮的象群，都不是人的对手。

那些铤而走险蹿进羊圈猪厩去的金钱豹，无一例外最后都死在霰弹或毒弩下。豹皮被剥下来做垫褥，豹骨被敲碎了做药酒。无数代豹用鲜血换来了这样一条教训：除非想找死，千万别去招惹用两脚直立行走的人！

香格莉去叼绵羊和家猪，是玩火自焚，等于在向火坑里跳。

布哈依知道，香格莉是为了小豹崽不再饿死，也是为了它不再靠整日昏睡来对付饥饿，这才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闯进村寨农舍的。

这无疑是饮鸩止渴。布哈依咀嚼着鲜嫩的羊肉和猪肉，却嚼出了满嘴苦涩。它宁肯吃散发着恶臭的腐尸，也不愿吃这活鲜鲜的绵羊和花斑猪崽。

除非有其他猎食办法，香格莉是不会放弃这表面看来简单易行的盗杀家畜的勾当的，直到死在猎人黑森森的枪口下才肯罢休。

死期不会太遥远的。不管香格莉多么小心谨慎地在雨夜潜行，多么机警灵活地实施偷袭，猎人终究会发现豹的踪迹，或者扔下毒饵，或者埋设尖桩，安置下让香格莉防不胜防的圈套。

它布哈依下肢瘫痪，连最笨拙的豪猪也追撵不上。哪一天香格莉一去不复返了，它和三只小豹崽就会活活饿死在大肚子石洞里。

它不能眼睁睁看着香格莉去送死，它更不忍心三只宝贝小豹崽变成三具骷髅。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一只陌生的公豹招进大肚子石洞。香格莉有了猎食的伴侣，能在森林里捕获到崖羊和野猪，也就不会再蹿到飘着炊烟的村寨农舍去冒险了。

对面山梁那只公豹的叫声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高亢，寂寞在寻找慰藉，孤独在寻找爱侣。

石洞外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陌生公豹求偶的叫声含着流水音韵。发情期的公豹都有点傻，哪管山高路险，哪管风雨雷电。

布哈依用两只前爪搭在香格莉的后腰上，使劲朝洞口推搡，陌生公豹求偶的叫声清晰地大量地传进香格莉的耳膜，兴许会有一声半声流进心田。

一开始，香格莉用惊奇的困惑的眼光望着它。等到明白了它的苦衷和心曲后，又忸怩着不肯朝对面山梁发出对应的呼唤。布哈依用拒绝进食的办法执拗地坚持着自己的主张。

终于，香格莉翘着尾巴，站在洞口，嗬唷，嗬唷，朝对面山梁送去一串羞涩的叫声。

毕竟，能活下去是最重要的。布哈依心里一阵刀剜似的绞痛。

八

洞口那片白光赫然映显出一只公豹的身影。矫健的躯体，金红的皮毛，立体感很强的金钱斑纹，肌腱饱满的四肢，神气十足的唇吻，表明这家伙正处在生命的黄金阶段。它在洞口抖了抖身体，满身的雨水刷刷抖落干净，豹皮霎时间变得油光水滑。

看来，这家伙对香格莉是很满意的，瞳仁里闪烁着热情，痴痴地望着香格莉富有雌性魅力的细腰宽臀，一副赏心悦目的神态。

香格莉似乎对这只金红公豹也有些好感，紫黛色的唇吻间洋溢着一片温柔。

还在香格莉朝对面山梁送去羞涩的叫声时，布哈依就知趣地缩到洞底一个阴暗的角落，闷声不响地躺卧着。

呜，金红公豹对香格莉亲昵地叫一声。香格莉本来是站在洞中央的，朝边上挪了挪，露出身后在山茅草卷成的窠里嬉闹的三只小豹崽。

布哈依在暗中注视着金红公豹的反应。金红公豹眼睛里闪过一丝遗憾，但很快甩了甩脑壳，把遗憾甩出了石洞。金钱豹不像人类那么重视血缘关系。它缓慢地走到小豹崽面前，伸出舌头在每只小豹崽的脊背上舔了一下，表达自己乐意做没度过蜜月的父豹。

连布哈依都有点感动了。大肚子石洞里最需要的就是理解、同情和怜悯。

香格莉长长的豹尾竖直在空中，划动着没有棱角也没有裂痕的圆圈。

金红公豹开始打量石洞内的地形。布哈依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射在自己身上。它赶紧把身体再往角落里缩缩，把自己蜷得更渺小些。

现在可不是逞威风争意气的时候。

欧———石洞里爆响起一声惊讶愤慨的豹吼。吼声尖厉嘹亮，震得石洞嗡嗡作响。随着吼叫声，金红公豹倏的一下跳到洞口，龇牙咧嘴，摆出一副同类争偶跳跃欲扑的架势。

唉，假如它布哈依还能站得起来，怎么可能让这家伙踏进大肚子石洞一步呢。布哈依撑起前肢，吃力地朝前爬了一步，露出已萎缩得变了形的后肢。豹也有羞耻心，把自己身上的丑陋拿出来亮相，痛苦得就像百蛇缠身。消除误会才谈得上和平共处哇。

金红公豹探究的目光在它身上来回扫描了一阵，收起了扑跃的架势，但仍极不友好地朝它频频嚎叫。

这是它布哈依意料中的事。同性相斥，金红公豹不可能会喜欢它。只要能勉强容忍它的存在就已经很不错了。

布哈依将两只前爪趴伸，身体平平地贴在地面，豹嘴埋进石缝，发出驴叫似的悠长的啸声。这是金钱豹家族一种特殊的身体语言，类似人将两手高高举过头顶；表示向对手承认自己的窝囊无能，以求得到宽恕。

它已经是只废豹，对生活不再抱什么希望。它只希望香格莉免遭猎人屠杀，只希望三只豹崽平安长大。

它不会妨碍金红公豹的。捕获到崖羊，它只要能啃啃骨多肉少的羊头就心满意足了。大肚子石洞宽畅得很，即使再养一窝豹崽也不会显得拥挤。再说它会很识相地整天蜷缩在洞底阴暗潮湿的角落，中央位置永远属于有能力抚养后代的金红公豹。

金红公豹朝它厌恶地摆甩着豹尾。布哈依委屈地呜咽着。其实，它的存在对这个家庭也不完全是无用的累赘。不管是眼下的三只豹崽还是将来可能会有的新生豹崽，它都能担当起看护的责任。金红公豹和香格莉双双外出狩猎，不用担心石洞里毫无防卫能力的小豹崽会发生什么意外；它堵在石洞口，起码可以吓退豺狗和大山猫。

金红公豹用鄙夷的憎恨的眼光望着它，突然蹿到它面前，发出恶狠狠的短促的吼叫，抬起一只前爪在它前额又撕又拍，做出驱赶状。

看来，金红公豹不能容忍它的存在，非把它赶出大肚子石洞不可。

一股热血涌上布哈依的脑门。它虽然残废了，到底还是一只有血性的公豹。到底谁是大肚子石洞的主人呀？到底谁有资格驱逐谁呀？别欺豹太甚！

布哈依用一只前爪撑住沉重的身体，腾出另一只前爪做撕抓状，张开豹嘴，露出满口结实的牙齿，准备噬咬。它绝不会轻易让出这个本来就属于它的大肚子石洞，除非把它的尸体叼出洞去。它沉郁地吼叫一声，显示自己的雄性气概。

金红公豹眼光变得阴沉，隐含着杀机。香格莉发疯般地在石洞里蹿来跳去，喉咙深处发出一串咕噜咕噜含混不清的声音，不晓得是在咒骂谁。

布哈依突然间心软了，高高撑起的头颅又耷拉在地。和金红公豹厮咬一场又有什么意义呢？它被赶出大肚子石洞去当然是死路一条，但和金红公豹格斗起来也决不会有生的希望。

它不在乎自己怎么个死法，可香格莉目睹它死在金红公豹的爪牙下，会怎么想？极有可能香格莉一怒之下把金红公豹驱逐出洞，这个新的豹家庭还没结合就又反目成仇闹分离了。

就算香格莉出于养活三只小豹崽的考虑，理智地克制住悲痛，容忍金红公豹留下来，但金红公豹的爪牙间沾着它布哈依的豹血，它们之间的感情还能顺溜吗？自己能忍心给香格莉的新生活蒙上一层永远也驱散不尽的阴影吗？

罢罢罢，权当自己从来没在这世上活过。布哈依两只前爪抠住粗糙的地面，将身体慢慢挪到洞口，又艰难地挪出洞外。雨丝被风吹斜了，像团理不清的乱麻。它一直往前爬，草地被它拖出一条长长的泥痕。它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哪里都不可能有它这只残废豹的活路。

它才爬出几十米远，背后大肚子石洞里突然响起香格莉怒不可遏的咆哮，金红公豹也受惊似的吼叫起来；又传来两只豹相扑厮咬的声音。它扭身望去，洞口像张巨兽的嘴，吐出一片金红色。哦，是金红公豹。这家伙满脸困惑，神色仓皇，从大肚子石洞里逃也似的跑出来，呜呜哀嚎着，钻进一条牛毛细路。

香格莉跟出洞来，但没去追金红公豹，而是径直来到布哈依面前，用唇吻在它的豹脖豹额豹脸上长时间地摩挲，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安抚它受伤的心。

它明白了，香格莉舍不得它孤独地爬出石洞，寂寞地爬向死神。在它爬出石洞后，香格莉凶狠地将金红公豹驱赶出了家。

香格莉到底是偏袒自己的，它想，一股暖流涌进它冰凉的豹心。

香格莉满脸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深箐里传来金红公豹迷惘的怪声吼叫。

九

这是雨季里一个难得的晴天。一束明丽的阳光照进石洞，把洞内晒得暖融融的。香格莉为觅食在外面奔波了一夜，太辛苦了，给小豹崽喂过奶后，很快就睡熟了。

是时候了，布哈依想。它将指甲藏进爪鞘，用掌垫抠住石缝，一寸一寸朝洞口爬。慢是太慢了，比蜗牛还不如，却不会发出一丝声响。

经过三只小豹崽身边，它深情地在每个小宝贝额上舔了舔。但愿它们长大后，永远也不要遭遇可怕的象群。

洞外的阳光刺得它有点睁不开眼来。每一片树叶都被雨水洗得翠绿发亮，草地被泡得酥软酥软。

它不能再耽搁了，必须离开石洞。就在昨天夜里，香格莉又摸到村寨的马棚去叼小马驹，一颗子弹迎面飞来，烫焦了额顶的一撮豹毛。好险啊，只要枪口稍稍往下压一点，香格莉就头颅洞穿脑浆迸流呜呼哀哉了。

它离开了，香格莉才会停止这疯狂的冒险。离开大肚子石洞，布哈依毫不犹豫地向草深林密的金竹坪爬去。它早就想好了自己最后的归宿。

金竹坪有一窝野猪。对金钱豹来说，野猪肉自然是上等食物，尤其是四只胖乎乎的猪娃，嫩得一进豹嘴就化成水了。在它还没被象群踩断脊椎前，它就打过这窝野猪的主意。可是，母野猪看护得很紧，几乎寸步不离猪娃。

特别让它恼火的是，一头背脊上长着刚硬鬃毛、尖尖的唇吻里翻出四颗獠牙的公野猪同母猪和猪娃生活在一起。

森林里有一种说法：头猪二熊三老虎。公野猪确实不好惹，脾气暴烈得像拼命三郎，遇见对手会不问青红皂白地剽飞过去，又尖又长的獠牙能刺穿大象的肚皮。盈江峡谷曾不止一次地发生过虎或豹被横蛮的公野猪纠缠不放，最后同归于尽的惨剧。

所以，尽管金竹坪与大肚子石洞相距不远，尽管对喷喷香的野猪肉垂涎三尺，布哈依也没敢动真格儿的。

现在好了，同归于尽，对它来说，是最美妙的结局。它离开大肚子石洞，没法活下去。它不可能改变食肉的本性，靠吃草维系生命。它或许还能靠挖掘蚯蚓活上十天半月。

它是生性高傲的公豹，与其像只老鼠似的苟延残喘，还不如去死。

这还不是它迎着狰狞的野猪獠牙爬去的理由。它不可能爬到天涯海角，香格莉一觉醒来，发现它不在洞里，必定会出来寻找。它瘫痪的下肢在被雨水浸泡过的草地上留下无法掩盖的擦痕。它躲藏不掉。

只有死亡才能使香格莉彻底绝望；只有死亡才能割断缠绵的感情。

前面就是金竹坪了。野猪窝就筑在两块巨石之间一条宽敞的石缝里。它不需要费脑筋去玩什么突然袭击声东击西之类的把戏，它只要径直地朝野猪窝爬去就行了。公野猪嗅闻到它的气味，会主动朝它扑过来的。

它快爬到金竹坪了，前面是一览无余的乱石滩。它停顿了一下。不管怎么说，生命总是值得留恋的。它凝望着起伏的山峦和白云飘浮的蓝天。

身后的山梁传来几声豹吼，是金红公豹。这家伙当然不会死心的。要是换了它布哈依，也同样会对香格莉一见钟情，从此梦萦魂绕。雌豹美丽的容貌总是对公豹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哦，放心大胆地去大肚子石洞找香格莉吧，最后的障碍马上就要排除了。

它不喜欢金红公豹，可它也并不恨金红公豹。说到底，金红公豹不肯容忍它留在大肚子石洞里，是出于雄性相嫉的天性，并不是什么大错。一个石洞里容不下两只公豹，这古老的传统，改也难。

它爬进乱石滩，巨石底下传来猪娃吱吱的叫声，还有公野猪粗俗的喘息声。

香格莉找到它血肉模糊的尸体，当然会悲恸一阵，但很快就会平静下来的。毕竟，活着的比死去的重要得多。

用不了几天，香格莉就会把金红公豹接纳进大肚子石洞去。这瞒不过它布哈依的眼睛。

就在今天清晨，香格莉正在洞里啃着一只马驹腿，对面山梁突然响起金红公豹抑扬顿挫的吼叫声，它看见，香格莉身体颤抖了一下，马驹腿从嘴里掉了下来。金红公豹穿透力极强的求偶叫声，钻进了香格莉的心怀，震掉了马驹腿。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健全的体魄旺盛的生命力炽热的情怀和抚养后代的出色能力，当然是有魅力的。

公野猪像股腥味极浓的黑色的飓风朝它飞过来了。它只有一个希望，金红公豹能完全尽职地承担起父豹的责任，给三只小豹崽提供充足的食物，教它们爬树，教它们狩猎，教它们怎样在弱肉强食的亚热带丛林中更好地生存下去。

公野猪扑到它身上来了。刚硬的猪鬃像箭镞扎伤了它的豹眼。这家伙好大的力气，撞得它四仰八叉。獠牙钻透了它的肚皮，温热的身体奇异地凉快。

它用两只前爪抱住丑陋的猪头，冷不防咬住公野猪的颈窝，任凭公野猪把它的身体撕成碎块，再也不松口。

公野猪足足有三百多斤重，这身膘肉，足够香格莉做丰盛的婚宴了。还有不长獠牙的母野猪和四只猪娃，失去了公野猪强有力的护卫，便变成了香格莉的一笔可观的活期储蓄，饥荒时，随时可设法来提取。

公野猪的喉管发出断裂的脆响，滚烫的猪血溅了它一脸。布哈依在弥留之际还是感觉到了。

太阳高高地挂在碧蓝的天空，这是雨季一个难得的放晴日子。

和平豹

等我听到鬼河上游传来如雷的轰鸣声，想跑，已经来不及了，汹涌的泥石流已顺着倾斜的河床，以每秒七八米的速度滚滚而来。

鬼河是戛洛山深处一条地势险峻的河，平时没有水，宽宽的河床布满大大小小的石头，疏疏朗朗长着一些狗尾巴草，干枯荒芜。鬼河之所以叫鬼河，是因为每隔一两年，便会暴发一场泥石流，把河床里所有来不及逃跑的生命都毁灭掉。

我是一个人摸到鬼河来挖恐龙蛋化石的，没想到正撞见一场罕见的泥石流。唉，流年不利，真是倒霉透了。

我看到泥石流时，刚巧在河床左侧双驼峰的磐石下。我虽然离左岸较近，但左岸是几十丈高的绝壁，只有蜥蜴才爬得上去；右岸倒是斜斜的山坡，但距离我所站的位置有一百来米，要绕过双驼峰，河床里又都是圆溜溜的鹅卵石，走起来一脚高一脚低就像在跳芭蕾，是不可能抢在泥石流将我淹没之前逃上右岸山坡的。完全是出于一种无奈，我扛起鸭嘴锄，紧跑几步，抓住粗糙的石棱，手脚并用，爬上双驼峰的后峰磐石。

这是鬼河中央两块突兀的巨石，一前一后，形似双峰骆驼的两座驼峰，隆出地面约四五米高。顶端有一张乒乓球桌那么大，上面光秃秃的，寸草不长，裸露的石面风吹雨淋，烈日暴晒，布满了赭红色的锈块。

我爬上后峰磐石，朝前望去，冷不防视线撞在一只豹子身上。

这是一只成年金钱豹，体格硕壮，缎子般的金色皮毛间，镶嵌着一圈一圈褐色的钱状环斑，腹毛乳白，尾巴几乎和身体一样长，黑黄相间，显得威风凛凛。

它趴在前峰磐石顶上，盯着呼啸而来的泥石流，铜铃大眼里透着惊恐不安。它的四只脚爪和腹底那片白毛涂着红色泥浆。很明显，它也跟我一样，是为躲避泥石流跳到双驼峰上来的。

前后两座驼峰相距约二十来米，泥石流已蔓延到磐石脚下了，并迅速地一寸寸升高。

热带雨林里的泥石流，和西藏冰川地带的泥石流完全不同。西藏冰川地带的泥石流，像个沉着的巨人，稠密厚实，流体如风干的糨糊，流速缓慢；而热带雨林的泥石流，像个热情好动的孩童，稀薄如水，流速极快，泥浆里翻卷着巨石和大树，如万马奔腾，气势恢弘。一旦掉进泥石流里，任你是游泳健将举重冠军，也立刻会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说，我和那只金钱豹虽然近在咫尺，但中间有泥石流隔绝着，好比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它是无法伤着我的。但我仍觉得脊梁冷飕飕的，头皮发麻，有一种后怕。要是我看见泥石流时，选择了前峰磐石往上爬，岂不是把自己的一百多斤送进豹口了吗？我是出来挖恐龙蛋化石的，没带猎枪，仅凭肩头的一柄锄头和插在绑腿上的一把匕首，与一只身强力壮的金钱豹搏杀，没有任何赢的希望。

这时，我听见双驼峰下传来咩咩的叫声，举目望去，嚯，是一只小山羊，正在泥石流前狂奔。它头上刚刚长出两支笋尖般的稚嫩的羊角，看模样牙口还不满一岁。雪白的羊毛裹满了泥浆，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用红泥巴捏出来的玩具羊。泥石流已淹到它的膝盖，它四只羊蹄在泥淖里拼命蹦着，竭力想赶在泥石流把它淹没之前找到个安全的藏身之处。泥石流一浪高过一浪地朝它撞击，它摇摇晃晃地已经快支持不住了。

突然，它一拐羊头看见了双驼峰，惊恐的羊眼里闪着热切的光，咩咩叫着，紧跑几步，飞身一跃，跳到前峰磐石上；一块足足有八仙桌那么大的石头被厚厚的泥浆裹挟着，擦着它的羊蹄滚了过去。它温柔地舔舔石缝间的青苔，大概是在暗自庆幸自己终于逃脱了劫难吧。

猛地，我看见小山羊浑身一阵战栗，背上的羊毛一根根竖直起来，哦，它看见了那只金钱豹！豹是山羊的天敌，它吓得灵魂出窍了。金钱豹也抻直色彩斑斓的脑壳，打量着瑟瑟发抖的小山羊。

小山羊栗色的瞳仁里闪动着惊骇的光，几次曲腿收腹做出要跳离前峰磐石的动作，但总也没跳起来———磐石底下的泥石流一个劲儿往上涨，已涨到一米多高，成为名副其实的死亡大陷阱。它无路可逃，只好低头屈腿，亮出头顶那对蘑菇似的稚嫩的羊角，不断向金钱豹晃动，摆出一副困兽犹斗的姿态。

唉，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可怜的小山羊啊，别说你的角嫩得连树叶都无法捅穿，就是换一只两支羊角锋利如匕首的老公羊，也绝对不是金钱豹的对手。

从亘古时代起，山羊就列入豹子的食谱，至今起码也有几百万年。精湛的宰羊技艺，早已融化在豹子的血液中，成为一种不可磨灭的遗传基因。

我曾亲眼目睹过金钱豹杀羊。豹子旋风般地扑到山羊面前，伸出犀利的豹爪，一个耳光甩过去，羊便成了歪脖子，羊角立刻失去作用。然后豹子骑上羊背，血盆大口衔住羊的后脖颈，轻轻一拧，羊就魂归西天命丧黄泉，变成一堆任豹宰割的肉。

迅疾，利索，干净，整个过程只有十几秒钟。人类中再高明的职业屠夫，也会自愧弗如的。

我敢断言，这只小山羊是死定了。我想，金钱豹会条件反射般地跳跃起来，扑向小山羊。想不到的是，豹子见小山羊突然出现在它面前，只是扭过头来看看，黑色唇吻边银针似的长长的胡须撇向两边，微微有点吃惊而已，并没站起来，也没张开血盆大口朝小山羊恫吓。它长长的豹尾向空中一抡，绕出一个圆圈，圆圈缓慢地从尾根滑向尾尖，然后扭转头去，继续观察泥石流，那神态似乎是在说：我对你不感兴趣。

人类里有守斋吃素的善人，也有不沾荤腥的和尚，但我从未听说有不吃羊的豹子。我想，这只豹子一定是肚子还不饿，又知道这只小山羊插翅难逃，早晚都是自己的食物，没必要急急忙忙，想留着饥饿时再宰吃，活杀活吃，味道更鲜美。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已近黄昏，天色微暗，金钱豹仍没有要扑咬小山羊的意思。

倒是小山羊长时间地摆着一副用犄角格斗的姿势，长时间地绷紧心弦也绷紧肌肉，累坏了，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收起羊角，放松身体，躺卧下来；它尽量往磐石边缘靠，大概是想离危险远一点吧。

和平共处，倒蛮有意思的呀。

这时，泥石流的第二个洪峰到了，浑浊的泥浆越升越高，双驼峰变成了汪洋中的两个孤岛。要命的是孤岛的面积还在不断缩小，由一张乒乓球桌减少到只有半张乒乓球桌那么大了。

本来小山羊与金钱豹之间还隔有三四米的一段距离，被泥石流的洪峰一逼，只好万般无奈地往金钱豹身边靠去。几次一靠，三四米的那点安全距离很快靠没了，羊屁股差不多快贴到豹尾巴上了。

现在，金钱豹要吃小山羊，已无需再费精费神地扑咬了，只需扭转脖子即可叼着羊肉。奇怪的是，仍没出现宰羊的场面。或许，泥石流太凶险，豹子觉得自己的性命尚且吊在刀尖上，暂时没有猎杀兴趣，也没有食欲吧。

浑浊的稀泥浆不断裹挟着一棵棵大树，从上游冲撞过来，就像木杵撞钟似的，撞得双驼峰前峰磐石咚咚作响。随着泥石流上涨，大树也越漂越高，几与磐石顶形成水平线。

突然，一棵两围粗的香樟树被一个巨大的泥浪托举着，树冠一颠，颠上了前峰磐石顶。树冠像把巨大的扫帚，被涌动的泥浪推搡着，慢慢扫过磐石顶。

我想，金钱豹和小山羊会像垃圾似的被树冠扫下磐石顶，掉入泥石流的。

金钱豹处在小山羊前面，首当其冲，被树冠逼着，一步步后退。眼看快退到磐石边缘了，这家伙突然威风凛凛地大吼一声，咬住一根树枝，拧着脖子，拼命朝前推。我没想到动物也有这么高的智慧，紧急关头想出办法为自己排忧解难。

只可惜香樟树太大了，金钱豹虽然力大无穷，和香樟树顶牛也刚刚才顶了个平手，只能做到不让香樟树继续扫荡过来，而不能将香樟树推开。

小山羊惊恐不安地注视着金钱豹，它似乎意识到了金钱豹这场与树顶牛，也关系到自己的安危，它突然咩的叫了一声，一步挤到金钱豹身边，用两支短短的羊角抵住树干，四条羊腿绷直，朝前拱动。

香樟树极不情愿而又无可奈何地慢慢退却，终于轰隆一声滑落到泥石流里去了，一场险情在豹和羊的齐心协力下，被彻底排除了。

天黑时，泥石流势头开始减弱。天阴沉沉的，又没有月亮，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伸手不见五指。虽然我和金钱豹、小山羊相距二十来米，但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想，最大的危险已经过去，经过大半日的忙碌，尤其是经过与香樟树的那场拼搏，金钱豹肯定已饥肠辘辘，天又那么黑，风又那么高，风高好放火，天黑好杀羊嘛。明儿一早，前峰磐石大约只看得见金钱豹和一堆白花花的羊骨了。

我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亚热带的气候，变幻莫测，昨夜阴霾，今晨却云破天开，红日高照。我醒来后的第一眼，就往前峰磐石看，我敢说我看到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镜头：

金钱豹侧躺着，已经醒来，一抹霞光照在它华丽的豹皮上，金光闪闪，美得无与伦比。小山羊蜷在金钱豹的怀里，头枕在豹子的臂弯里，睡得那么安详恬静，羊脸柔和得就像被太阳晒暖的池塘，看得出来，它正在做一个彩色的梦。金钱豹不时伸出舌头，温柔地舔舔小山羊的额头，舔掉泥巴，舔白色曲卷的羊毛。

可惜，我没有照相机，不然的话，我把金钱豹和小山羊这个相亲相爱的镜头拍下来，绝对轰动全世界。

我心里涌起一丝愧疚。我一直把这只金钱豹看成是杀羊不眨眼的刽子手，把它看成是吃羊不吐骨头的恶魔，事实证明我错看它了。它是和平的象征，它是只名副其实的和平豹！

或许，这只豹子过去在山林里经常猎食山羊，但丝毫也无损于它现在美好的和平形象，我想。

一绺玫瑰色的阳光像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撑开了小山羊的眼皮。小家伙一骨碌爬起来，眨巴着那双天真无邪的羊眼，有点惊讶自己怎么会躺在豹子怀里的。但它惊讶的表情就像流星一样一闪就过去了，它平静地跨前一步，将颌下那束短短的山羊胡须在豹脸上磨蹭了几下，大概是在用山羊特有的礼仪表达一种感激之情吧。

一直到中午，金钱豹和小山羊都相处得挺融洽。亚热带雨林中的泥石流来势凶猛，去得也很快，日头偏西时，已退了一大半，大约只有半米来深了。

我发现，金钱豹烦躁不安地在磐石顶踱来踱去，不时朝鬼河右岸的山林张望。我猜想，它耐不住饥饿，等不到泥石流退尽，就想逃离这座孤岛，回老林子里去了。

果然被我猜中，豹子突然轻吼一声，纵身一跃，从磐石上扑通一声跳进泥石流里，泥花四溅。

这时候的泥石流已像是被戴了辔嚼套了缰绳的野马，野性全失，疲软不堪，流动十分缓慢，且不再能裹挟巨石和大树，已不再有什么危险。金钱豹大半个身体浸泡在泥浆里，只有脑袋、脊梁和那条尾巴露在外面。

孤零零留在前峰磐石顶的小山羊犹豫了一阵，也跟着金钱豹扑通跳了下去。它比金钱豹要矮一些，只有羊头露在泥浆外。

金钱豹稳稳当当地朝前走了几步，小山羊想跟上去，但它体小力弱，似乎很难拨开已经半凝固了的黏稠如稀粥的厚泥浆，才走了两步，便闪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它咩地发出了告急与求救。

金钱豹回转身望了望小山羊，倒退了几步，将旗帜般竖在半空的那条黑黄相间的长长的豹尾耷拉下来，落到与脊梁平行，绕了个花结，尾尖送到小山羊的嘴里。

小山羊一口叼住，就像叼住了一只救生圈，身体平稳了，还得到了一股强大的牵引力。

金钱豹在前面开路，强壮的身躯像破冰船似的冲开厚泥浆，豹爪扒开那些挡路的石头，翻过一棵棵横在面前的大树，向右岸的山坡奋力前进。

夕阳嫣红，给金钱豹和小山羊涂抹了一层瑰丽的色彩。我激动得热泪盈眶，面对泥石流，一个肉食兽，一个草食兽，变天敌为朋友，化干戈为玉帛，互相帮助，互相搀扶，团结一心，战胜灾难，死里求生，这是多么伟大、罕见而又弥足珍贵的和平景象啊！我再次为自己没有照相机而深感痛惜。

它们终于登上了右岸。我看见，金钱豹在地上轻轻跃了几跃，似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真的站在坚实的山坡上了。小山羊在茵茵绿草地上打滚磨蹭，大概是要把沾在身上的泥浆擦干净。

过了一会儿，它们都从死里逃生的激动与喜悦中平静下来，默默地相对而立。

我想，很快又会出现一幕依依惜别的动人情景。我看见，金钱豹昂起了头，豹尾平举，后腿屈蹲，哦，它是要上前与小山羊吻别吧？可我突然心里莫名其妙地抽搐了一下，我有一种朦胧的感觉，金钱豹这个姿势好像不是什么和平的姿势，而是……对，是捕食的前奏，是行凶的预兆。

瞧，连小山羊也看出蹊跷，感觉出危险了，四蹄轻盈地一跃，转身欲逃———但已经迟了，金钱豹大吼一声，倏地起跳，像座金色的小山，压在小山羊的身上，那张血盆大口，一下就把小山羊的脑袋拧了下来。羊血四溅，那血，在夕阳下红得特别凄艳，特别悲凉。

这是怎么回事？我懵了，和平豹怎么突然间就不和平了呢？

也许，它本来就是一只杀羊成性恶贯满盈的金钱豹，汹涌澎湃的泥石流，不可抗拒的灾难，抑制了它恶的本性。

也许，当它被泥石流围困在前峰磐石时，孤立无助，恐惧增加了孤独感，孤独益发觉得恐惧，有一个活物陪伴它，减轻了孤独感，也就减轻了恐惧，所以它舍不得把小山羊杀来吃；也许，在共同抵御灾难的过程中，它确实把小山羊视为患难与共的朋友、携手奋斗的兄弟。

然而，当它渡过了难关，当它证实自己已站在坚实的山坡上，它又恢复了豹子的本来面目。它不再需要慰藉孤独的朋友，也不再需要共同奋斗的兄弟，站在它面前的小山羊，又变成了可以填饱它肚子的美味佳肴。

唉，和平的脆弱；唉，脆弱的和平。

动物档案——豹

豹

［豹的拉丁文名称］
金钱豹：Panthera　pardus
雪豹：Panthera　uncia

［豹的动物学分类］

豹，哺乳纲，猫科。豹类的通称。它与狮、虎在分类上同属猫科，但另为一属———豹属。

豹类中最大的族群就是金钱豹了，因它们身上都有许多像古代使用的铜钱形状的圆斑，故而得名金钱豹。此外还有雪豹、美洲豹等。有些科学家将美洲狮也归为豹类，但尚无定论。

有动物短跑冠军美誉的非洲猎豹，虽带个豹字，但并不是豹，只能说是豹的远房亲戚。它和金钱豹在分类上并不同属，也不同种，它属于猎豹属。

美丽的云豹亦称乌云豹、龟壳豹、龟纹豹、荷叶豹，名字虽都沾一个豹字，其实和豹没有关系，在动物分类学中，它属猫科云豹属。

［豹的地理分布］

豹的分布比较广泛，它的踪迹遍及亚洲和非洲的大部分地区。由于产地不同、体型大小不同、毛色深浅不同，豹又有许多叫法。

如产于非洲稀树草原、身上有大斑纹的叫花豹或非洲豹；产于非洲索马里、体型最小的叫倭豹；产于朝鲜的叫朝鲜豹；产于中国的叫金钱豹。

雪豹产于俄罗斯、蒙古、阿富汗、尼泊尔及中国。在中国主要产于西北部的天山、昆仑山、唐古拉山、阿尔泰山、阿尔金山、祁连山、贺兰山、阴山等处。

美洲豹广泛分布在南北美洲各处，最北分布至加拿大，最南分布到阿根廷的南部。由于整个美洲不产虎，当地的人们也没见过真老虎，所以又把它称作美洲虎。

［豹在自然界的位置］

豹也是一种凶猛的食肉兽，在大自然那根食物链中排序上端。

丛林有这样一条定律：不同物种彼此行为愈相近，其竞争就愈激烈，其紧张度也就愈高。

狮、虎、豹同为大型猫科动物，狩猎方式和捕食目标大致相同，它们之间的关系也就特别血腥。

豹不是虎的对手，所以在有虎出没的地区，豹会知趣地离开。而虎是不会允许在自己的领地里闻到豹的气味的。

在非洲草原，狮子看见花豹就会发起攻击，一旦找到豹窝，会毫不犹豫地将小豹子悉数咬杀，也不吃掉，抛尸在豹窝旁，以恫吓母豹让它快点滚蛋。

豹既要面对人类的捕杀，又要应付比它凶猛的狮、虎的迫害，还要承受种内竞争和食物压力。野生豹的日子并不好过。

［豹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人们常说豺狼虎豹，用以形容残暴凶悍之徒。豹排名最后，可见人们对豹并不像对豺狼那么憎恶，也不像对虎那么畏惧。

人们欣赏豹皮的华丽，有一句成语叫管中窥豹，意思是说从竹管里面是看不到豹子美丽的全貌的。过去猎人在外出狩猎时，喜欢在腰间围一块斑斓豹皮，以示其勇敢矫健。

美国有一种新型坦克就叫“美洲豹”，还有一支武装部队起名叫“黑豹突击队”，可见人们对豹的赏识。

［豹的行为特征］

豹四肢矫健，跳跃能力很强，跃距可达12米，行动时非常机警、灵活、迅速，与狮、虎相比，它的狩猎本领更要高强。狮子虽会爬树，但都是矮树，不会游泳；虎会游泳，但不会爬树；而豹会游泳，更会攀爬，多高的树也能上，且比狮、虎多一个“高招”：在捕猎时，经常在树上埋伏，等猎物从树下路过时，它一跃而下，真是祸从天降，猎物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束手就擒了。

捕到猎物后，豹并不像老虎那样一口气吃上几十公斤。它很会过日子，知道捕到一次食物不容易，吃剩的食物从不随便抛丢，而是把它们带到高高的树上存放起来，这样既不会腐烂，又不会被盗。饿了或一时捕不到猎物时，再回来把剩饭吃掉。在动物中，像豹这样会过日子的还真少见。

豹的繁殖期不固定，每胎生2～3只。母豹对幼豹的照顾非常周到。幼豹在初生的一段时间里，是不知道拉屎撒尿的，要靠母豹用舌头去舔幼豹的肛门，幼豹才能排出来；母豹也不嫌脏，随舔就随吃了。

小豹长大后，母豹还要教给小豹怎样埋伏、扑跳、按住并噬咬猎物喉管等动作。等到这些动作都学会，幼豹已满一岁了，就离开妈妈过独立生活。

雪豹全身披着银白色的长毛，配有一圈圈的淡褐色斑点，是豹类中最美丽的一种。雪豹尾巴比普通豹尾长，且蓬松肥大，走起路来，拖在后面，特别显眼。它是典型的高山动物，一年四季都生活在高山积雪的雪线以上，所以叫雪豹。

冬季，雪豹追随猎物下降到海拔2000～3500米的高度；夏季，山上冰雪消融，雪豹又移往6000米以上的高山峻岭。它的毛色也与雪地的颜色相适应。

雪豹有固定的巢穴，一般建在岩石洞中，面积不大。平时独身，仅在发情期前后才成对居住。

食物以岩羊和高山盘羊为主，也吃雪兔、鼠兔和旱獭之类的小动物。

雪豹猎食采取潜伏奇袭的办法。由于它是高山上唯一的猛兽，所以又有“高山霸主”的雅号。

在所有豹类中，美洲豹的猎食本领最强，它能在水中追逐龟、鳖、鳄鱼和水蟒，捕鱼更是不在话下。在陆地上以捕捉鹿、野猪为食，连树上的猴、鸟也难逃它的巨口。

美洲豹虽然凶猛狡猾，但猎人们照样有办法来对付它们。最常使用的方法是把经过特殊训练的狗群放出去，让狗群去追赶美洲豹。经过几天甚至一个星期的追撵、周旋、围剿，最后，美洲豹精疲力竭，被迫爬到树上，猎人就用套索把它从树上拖下来。

［豹的趣闻逸事］

英国电影摄制师德里克·朱伯特为了拍摄一部名叫《金钱豹之眼》的野生动物纪录片，在非洲博茨瓦纳奥卡万戈三角洲草原地带，对一只名叫“莱加迪玛”的金钱豹跟踪拍摄了三年半时间。

在一次捕猎行动中，莱加迪玛将一只母狒狒毙于掌下。就在这只金钱豹准备大快朵颐时，死去的母狒狒身边突然冒出了一只挪动的小狒狒。

这只小狒狒刚出生一天，它爬出母亲渐渐冷却的怀抱，竟然摇摇晃晃地向金钱豹莱加迪玛走去。

年轻的金钱豹莱加迪玛看到这只幼小的狒狒后，顿时忘了自己是个“猎手”，相反它的心中升起了母性的本能。它非但没吃这只小狒狒，竟还当起了它的“代理妈妈”和保护者角色！

母狒狒身上的血腥味引来了一大批鬣狗，它们齐聚在母狒狒尸体旁，争抢它身上的肉，并对金钱豹身旁的小狒狒虎视眈眈，只是鉴于莱加迪玛在一边而不敢造次。

为了保护小狒狒，金钱豹莱加迪玛用牙齿小心地叼住它的脖子，带着它爬到了一棵树上。

在树上，莱加迪玛像保护自己的亲生婴儿一样将小狒狒搂在怀里。

朱伯特说：“有好几次，小狒狒都从树上掉了下来。每一次，莱加迪玛都会立即冲下树，在鬣狗袭击之前将小狒狒重新救上树来。这真是非常罕见也非常感人的一幕。”

不幸的是，“如果没有亲生母亲的照料和哺育，它不可能在寒夜中幸存下来，”朱伯特说，“当太阳升起时，莱加迪玛也意识到小狒狒已经死了，于是它也离开了那棵树。”

［我与豹的亲密接触］

院子的围墙被白蚂蚁蛀倒了一大片，我到山上砍野竹子来修补篱笆。路途有点远，我带了一篾盒糯米饭当午餐。

运气不错，砍竹子时，刚巧碰到一只原鸡在抱窝，被我一刀砍杀，褪毛去脏，用一根竹棍穿起，放在篝火上烤。

不一会儿，香味四溢，馋得我口水都流出来了。烤鸡现杀现吃，色泽金黄，油光闪亮，皮脆肉嫩，嘿，皇帝也享受不到这份野趣！

我正在得意，突然听见左侧那片密不透风的斑茅草里，传来窸里窣窣的声响，扭头看去，差一点没吓得尿裤子———一只色彩斑斓的金钱豹的脑袋，从茅草丛中探出来。

豹子会游泳会爬树，奔走如飞，比老虎更难对付，猎人中就有“头豹二猪三虎”的说法。它离我最多只有十来米远，我不敢跑，一跑它准会蹿跳起来，轻易地从背后把我扑倒的。

这家伙准是被烤鸡的香味引到这儿来的。我灵机一动，将手里还没完全烤熟的原鸡朝它掷过去，希望它贪恋烤鸡的美味，而放我一马。

烤鸡骨碌骨碌滚到离豹头三四米远的草地上。它耸动鼻翼，贪婪地嗅闻着，长长的豹舌不断舔着嘴唇，慢慢地从茅草丛中钻出半个身体，一双铜铃大眼瞅瞅我，又望望烤鸡，露出一种犹豫不决的表情。我捏着柴刀，紧张得浑身汗毛倒竖。

等了一会儿，它迈步走向烤鸡。谢天谢地，烤鸡比我更对它的胃口。我趁机站起来一步一步向后退却，退到安全距离后，转身撒腿飞逃。

［豹的生存现状］

美丽的豹子曾经是人们争相捕捉的猎物。河南有个名叫何广位的老汉，在六十年打猎生涯中，曾空手活擒230只豹子，被誉为“打豹英雄”。

上世纪70年代，湖北神农架燕子垭一位19岁的陈姓女青年，用坐断豹子腰脊骨的办法，打死一只七尺长的金钱豹，被报纸赞为“当代女武松”。

在视豹命如草芥的年代，不知有多少美丽的豹子死于非命。

终于，这种大型猫科动物踪影难寻，濒临灭绝了。如今，豹已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关于豹的寄语］

说某人胆子特别大，往往会用“吃了豹子胆”这句话来形容，似乎豹子是一种特别胆大妄为的恶兽。但解剖学证明，豹胆并不比虎胆或熊胆更大。

事实上，豹子行为十分谨慎，甚至有几分羞怯，总是小心翼翼地在山林出没，远远瞧见人，立刻就钻进密林将自己躲藏起来。

可就这样，豹子也难逃被猎人剿灭的悲惨命运。但愿《野生动物保护法》真正能给豹带来宁静和幸福。

闯入动物世界

我写动物小说，经常收到读者来信，除了热情洋溢的鼓励外，便是好奇地询问我所写的动物故事是不是亲身经历。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十六岁时，刚好遇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城里的青少年通通被赶到农村安家落户，我也在母亲和姐妹的哭泣声中告别上海，来到云南西双版纳一个名叫曼广弄的傣族寨子。

那儿远离市镇，地广人稀，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享有植物王国和动物王国的美誉。下田耕作，白鹭和孔雀就在身边盘桓；上山砍柴，经常能遇见马鹿和岩羊。那儿不仅野生动物数量众多，还能感受到人类与动物浓浓的血缘亲情。巫师跳神，使用的就是用虎豹豺狼狗牛马猪羊骡鹿麂十二种走兽的二十四颗髌骨制成的大念珠；寨门雕刻着白象和黑熊，家家竹楼的墙壁上都挂着野牛骷髅；婚礼上的贺词是：新郎像牛一样憨厚，像猴一样机敏，像山豹一样勇敢，新娘像孔雀一样美丽，像双角犀鸟一样贤惠，像银背豺一样善于操持家务抚养自己的孩子；葬礼上的随葬物品大都是木雕的飞禽走兽，仿佛不管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与动物相伴才是完整的人生。

当地还流传着许许多多有关动物的趣闻逸事，什么水牛抵死前来扑食牛犊的老虎啦；什么象群在干旱时用长鼻子汲水，帮助一位曾经救过一头乳象的老汉浇快要枯死的包谷地啦；什么狗熊穿起偷来的人的衣裳，把不明事理的羊群赶进深山啦，这样的故事多得就像树上的叶子，怎么也采不完。

我在曼广弄寨子生活了六年，为了生存，养过牛，赶过马，带着鱼鹰到澜沧江捉过鱼，牵着猎狗到布朗山打过猎，几乎天天和动物打交道，亲眼目睹了许多感人肺腑的动物故事。

有一次，我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碰落了马蜂窝，愤怒的大马蜂追得我无处躲藏。我忠实的猎狗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朝空中吠叫扑咬，使我得以趁机逃脱，而我的猎狗却活活被马蜂蜇死了。

还有一次，我被一群别名叫红狼的豺狗围困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上，整整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快虚脱了。我养的一只猎鹰从寨子飞到森林里来找到我，又飞回寨子向村长报警，领着猎人把我从绝境中救了出来。

这一段不平凡的生活经历，为我提供了丰厚的创作素材。

我的第一篇动物小说写于1979年，那时，我在西双版纳军分区任新闻干事。有一天，过去同寨插队的一位同学来串门，告诉我一个消息，寨子里那位为土司养了半辈子大象的老象奴死了。我在农村当知青时和那位老象奴很熟，据说他听得懂大象的语言，能和象对话，再桀骜不驯的野象，经他的手调养，也会变成听话的家象。我还曾听他亲口说过，他曾因不忍心让土司来锯象牙而放跑过一头大象。

报告消息的那位同学走后，我夜不能寐，老想着老象奴。他养了一辈子大象，死后应当还和大象有点瓜葛，人生才算画上圆满的句号。我觉得被他放跑的那头大象应当从密林深处跑回寨子，在老象奴的坟墓前哀嚎三声，以示祭奠。想着想着，想出一篇小说来，取名《象群迁移的时候》。稿子写好后，投寄北京《儿童文学》，半个月就有了回音，编辑来信大大称赞了一番，鼓励我继续写这类有鲜明地域色彩的动物小说。

真正给我在读者中带来声誉的是《退役军犬黄狐》。1983年春，我到关累边防连队采访，一天，上级命令连队立即派遣一支小分队，到中越边境原始森林拦截一伙武装贩毒团伙。我有幸参加了这次行动。

要出发时，一只在哨所养了十年早已退役的军犬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这是一只衰老得快要去见狗上帝的老狗，脖颈和尾巴上的毛都脱落了，脸上有一条三寸长的伤疤，一条左前腿还被弹片削掉一小截，走起路来有点瘸。大家怕它年老体衰会添麻烦，不愿带它去，就把它锁在狗棚里。

没想到，我们出发三个小时，刚来到伏击地点，那只老狗不知怎么弄的，竟然从上了锁的狗棚钻出来，出现在我们面前！没办法，只好让它留下。

半夜，那伙武装毒贩果然出现在国境线上。战斗打响后，其他几名毒贩子都被打死或活捉了，唯独有一个毒贩子趁着天黑，滚进几十丈深的箐沟。那条老狗狂吠一声蹿进了箐沟。箐沟响起三声枪声和毒贩子的号叫。我们赶紧下到箐沟，拧亮手电筒一看，那只军犬脖子中了一枪，身上中了两枪，倒在血泊中，但狗嘴还紧紧咬住毒贩子不放。

战士们围在军犬身边唏嘘不已，军犬饲养员反反复复地唠叨：“别看它是不会说话的畜生，可它比人聪明，比人还懂感情！”战士们告诉我，这只军犬立过两次战功，狗脸和那条前腿就是被地雷炸伤的。它已退役三年，按照规定，可以回军犬学校颐养天年，终身享有伙食津贴。可它两次从军犬学校跑回哨所来，最后义无反顾地死在战斗岗位上。

第二天，边防连队为这只军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就在葬礼上，猛然间我心里涌起一股神秘的冲动，觉得这只军犬本身就是一篇非常棒的小说，于是，就写成了《退役军犬黄狐》。这篇作品在上海《少年文艺》上刊登后，我收到上千封读者来信，成了我最受读者欢迎的一篇动物小说。编辑也大加赞赏，说这篇东西立意新颖独特。

我总算悟出一点什么了，文学的新意，不是赶时髦追浪头的新闻学意义上的新，而是作家特殊的生活经历，就是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文坛是百花园，假如你也种玫瑰，我也种玫瑰，百花园变成了一花园；虽然玫瑰很名贵，却会因为重复而变得单调乏味。人家种玫瑰，我种矢车菊，虽然矢车菊没有玫瑰娇艳芬芳，却会因品种新而受到人们的青睐。在文学的小路上拥挤，重要的是寻找到自己。

1984年，徐怀中先生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创办文学系，并以总政文化部长的身份出任文学系主任，首届招收三十五名学员，我有幸考了进去。我的同班同学中有许多人后来都成了文坛的佼佼者，如莫言、王海翎、李存葆、宋学武、朱向前、黄献国、李本深、崔京生等。

怀中先生的办学方式别具一格，也许可以归纳为三句话：开阔眼界，广泛比较，慎重选择。为此，他以开阔的胸襟邀请各届人士，为我们举办名目繁多的讲座。从卡夫卡的荒诞派、加缪的悲观哲学、萨特的存在主义到人体特异功能，都可以在我们的讲台上一展风采。讲课的形式也让人耳目一新。有的老先生正襟危坐，而有的青年教师则跳到高高的桌子上，手舞足蹈，用别致的身体语言渲染他新颖的见解。有时前后两个讲座刚好观点针锋相对、风格截然相反，迫使我们的思维进行全方位的急遽跳跃。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精神解放。文学系两年的深造，对我的创作而言，不啻是给了一架登高的梯子。

灌了满脑子五花八门的文艺理论，我很自然地把这些理论当做一面面镜子，对照我以往的创作。我发现自己以前写的动物小说基本上都是在动物和人的恩怨圈里打转，是在人格化的动物形象上原地踏步。再继续写下去，无疑是炒冷饭。再说，西双版纳可写的动物种类已被我写得差不多了。我感觉到了创作危机，老路已经走完，新路还未开挖，急得只想撞墙。

我决心在动物小说这个领域里闯出一条新路来。在文学系我囫囵吞枣般地阅读了大量生物学、动物学、动物行为学等方面的书籍。其中有四本书对我影响最大，一本是美国的威尔逊写的《新的综合》；一本是诺贝尔医学和生理学奖获得者、奥地利的劳伦兹写的《攻击与人性》；另两本是英国的莫利斯写的《裸猿》和《人类动物园》。捧读这几本书，我有一种跋涉于沙漠巧遇甘泉的惊喜感觉。威尔逊所创立的社会生物学说惊世骇俗的观点对我有一种振聋发聩的效应，而劳伦兹与莫利斯这两位杰出动物学家对动物世界所做的精湛研究，为我观察动物、提炼主题、结构故事开拓了一个崭新的角度。

我发现自己过去对动物的理解很肤浅。动物并不是仅为人类而活在这个地球上的，它们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弱肉强食的生存圈，完全可以在丛林法则这个色彩斑斓的舞台上塑造动物的本体形象。

此外，人类社会的许多弊病和问题，例如战争、种族歧视、资源掠夺、两性差异、权力纷争、攻击行为、恃强凌弱等等，既可以用社会学观点在大文化中寻找到合理的解释和答案，亦可用动物学家的眼光从生物层面破译出原始起因。从这个意义上推论，动物小说的认识价值不仅可以超越科普知识，还可以超越“人还不如动物”这样一种照镜式忏悔，完全可以同问题小说、哲理小说相媲美。

基于这两点体会，我写出了短篇动物小说《象冢》和中篇动物小说《暮色》。我自己觉得，这是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个新起点。首先，这两篇小说纯写动物，没有人类出现，故事和情节源自动物特殊的行为本身，而不是来源于道德规范。在《象冢》里，母象巴娅面临母爱和情爱发生尖锐冲突时，毁灭情爱而成全母爱；在《暮色》中，豺们为了种群的利益而牺牲年老体弱者。这类主题，触及到我们久已掩抑的一些人性层面，引发读者对人自身的生存状态的思索。其次，在写法上，我改换叙述角度，运用严谨的逻辑推理和合情合理的想象，模拟动物的思维感觉，进行心理描写。

这个尝试，应该说是成功的。小说发表后，引起广泛关注，有的评论家指出：这两篇作品都从动物的特性着眼结构故事，对动物行为的自然动机观察入微，蕴涵着深刻的哲理，且没有将动物人化的痕迹，堪称纯正地道的动物小说。

挖十口浅井，不如挖一口深井。我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从此以后，我基本放弃了其他题材的创作，专心致志于动物小说的创作。当时我已调到成都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工作，为了获得动物世界的第一手资料和新鲜的生活感受，我把西双版纳野象谷、哀牢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昆明圆通山动物园作为基地，规定自己，无论工作怎么忙，每年必须抽出三个月时间到这三个基地体验生活。

经过数年努力，我陆续写出了一批给我带来声誉的动物小说。《第七条猎狗》、《一只猎雕的遭遇》、《红奶羊》、《鸟奴》先后获得中国作家协会举办的优秀儿童文学奖。

从1993年开始，我的作品陆续被介绍到台湾，至今已累计在台湾出版三十余种动物小说集，十二次获《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台北市立图书馆、台湾儿童文学学会联合举办的“好书大家读”优秀读物奖。

这次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我的动物小说品藏书系，选辑我数百万字作品的精华部分，这既是对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次集中展示，也是对我今后创作莫大的鞭策和鼓舞。

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曾立下过无数雄心壮志。如今年过半百，两鬓霜白，我才明白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生命苦短，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是有限的，一生中能做好一两件事情就算不错了。对我来说，写好我所钟爱的动物小说，能再写出几部让读者认可的作品来，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快慰了。

获奖记录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天命》（短篇小说）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象母怨》（中篇小说）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狼妻》(短篇小说集)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鸟奴》(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和乌鸦做邻居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目录

雄鹰金闪子

被摔死的“鹰”

弱智“鸡”

天命

撞笼的金雕

动物档案——老鹰

雌孔雀的恋情

丹顶鹤再嫁

小火鸡与老母狗

一对白天鹅

疣鼻天鹅的自我心理调节

动物档案——天鹅

红嘴相思鸟昂贵的彩礼

烈鸟

和乌鸦做邻居

泣血苇莺

杜鹃从良记

动物档案——相思鸟

闯入动物世界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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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鹰金闪子

什么都逃不过金闪子的眼睛。鹰眼是世界上最锐利的眼睛，在几百公尺高的天空翱翔，一眼就能看见在茂密草丛中惊慌逃窜的灰兔。所以当一片黑影贼头贼脑从一朵蘑菇状乌云里飘出来时，金闪子随意瞥了一眼，便认出来者不仅是同类还是同性，不由得心头陡地一紧。

同性相斥，这条原理在鹰类中属于至理名言。在老鹰的世界里，没有同性朋友这个概念。鹰是食肉猛禽，孤独的强者，习惯独来独往。雄鹰又是领地意识很强的猛禽，陌生雄鹰光临，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来争抢领地。金闪子拍拍强劲的双翼，爪子在岩石上磨砺了几下，“沙沙沙”，就像人类的磨刀霍霍，透出一片杀机。

陌生鹰越飞越近，在离金闪子筑巢的那棵云南松约两百米的天空盘旋。

金闪子看得更清楚了，来犯者屁股周围长着一圈雪白绒羽，给这家伙起名白羽臀是很贴切的。再仔细打量，这家伙嘴喙呈半透明琥珀色，脚杆粉红，翅膀上那层淡黄的毫毛还未褪尽，一看就知道是只初出茅庐的年轻雄鹰。

金闪子悬吊的心放了下来。它鸟龄四岁，对老鹰来说，如日中天正值生命的巅峰；它是捍卫自己神圣的领地，而对方是非法入侵者，心理上它就占了上风；它的嘴喙更犀利，它的爪子更老辣，它的格斗经验更丰富，毫无疑问，力量对比它占有优势。它一定能赢得这场领地保卫战，成功地将来犯者驱赶出去。

金闪子颈毛耸立，鹰眼射出两道凶光，恶狠狠长啸一声。这绝非先礼而后兵，动物界不讲究虚假的客套。这是一种威慑，一种恫吓，一种心理战术。随后，它双腿在岩石上一蹬，摇扇翅膀飞了起来。它迎着强劲的山风飞翔，双翼像鼓胀的风帆，忽而扶摇直上，忽而流星般坠落，颉颃翻飞，两只鹰爪趾关节“嘎巴嘎巴”响，夸张地做出撕抓攫捏的动作。

它绝非虚张声势，不敢与白羽臀搏杀。底下这块草木茂盛食源丰富方圆百里的纳壶河谷，是它赖以生存的土地，与它的生命同等重要。捍卫领地，就是捍卫自己的生存权益，它不惜流尽自己最后一滴血。

事实上，自打它在悬崖间那棵枝繁叶茂的云南松筑巢一年多来，已发生过几十起陌生雄鹰入侵事件。无论是狡猾的老年雄鹰还是强悍的中年雄鹰，它都毫无畏惧地以死相拼，赶走了一个又一个觊觎这块肥沃土地的野心家。它每战必胜，它怕谁呀。它之所以没立刻动手，说心里话，是希望能用威武的形象和威严的啸声，让白羽臀知难而退。

俗话说，两雄相争，必有一伤。对方不是纸糊的泥捏的假鹰，对方也是血气方刚的真正雄鹰，也有可以啄穿兔头的嘴壳和可以捏碎蛇骨的爪子。可以这么说，每一场领地征战，都是生与死的考验。

有一次，它把一只秃脖儿雄鹰的尾羽全部拔光，秃脖儿雄鹰威风顿失，逃之夭夭，而它自己的左翅膀也受了伤，飞起来歪歪扭扭，痛得钻心，整整一个星期不能捕食，饿得奄奄一息，要不是第四天早晨捡到两只从树上掉下来的雏鸦，它肯定被活活饿死了。

还有一次，一只名叫蓝宝的雄鹰非法闯入纳壶河谷，它使出浑身解数，恶斗了几十个回合，蓝宝斗志瓦解终于落荒而去，而它也浑身是血，身体软绵绵像大病了一场，根本抓不到野兔野雉或其他野生动物，被迫无奈只好飞到山外人类居住的村寨去捕捉家鸭。家鸭虽然也是禽类，但徒长一双翅膀不会飞翔，只会在地上蹒跚行走，捉起来倒是挺方便的。可恼的是，鸭群周围有养鸭人看守。它刚把一只肥胖的母鸭抓到手，只听“砰”的一声响，窝棚背后冒出一团火光。算它命大福大，子弹打掉它翅膀上几根翮翎，就差那么一点，它就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

多次惨痛的教训，使它明白这么一个道理，假如能靠威慑将入侵者赶走，那是上上策。

遗憾的是，白羽臀似乎眼睛和耳朵都出了毛病，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仍在山谷上空翱翔。

是可忍，孰不可忍。树欲静而风不止。该出手时也只能出手了。金闪子抖擞精神，迎面扑飞过去。白羽臀也在空中将身体竖直，用爪子和嘴喙来迎战它。鹰爪与鹰爪碰撞，嘴壳与嘴壳叩击，蔚蓝的天空翻腾一朵金色的浪。虽然只搏杀了一个回合，战斗仅仅拉开序幕，但金闪子已探明对方的虚实。果真像它所预料的那样，对方的爪子还很稚嫩，鲁莽冲动，没什么搏击经验。它完全有把握在十个回合之内就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

金闪子一面用爪子撕抓，一面急遽摇动翅膀让自己往上升腾。它的背部与众不同，在翅膀与身体的交汇处，长着一层金色绒羽，就像多长了两只小翅膀，扇动起来会产生更强大的升力。与入侵者格斗时，它便利用这一特长，使自己迅速拔高，当高出对方十几米时，它突然敛紧双翼，姿张背部那片绒羽，就像一颗金色的流星，照准对方笔直坠落下去。它的速度快如闪电，往往对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已压在对方身体上。对方会下意识地拼命拍扇翅膀，但承受不住两只鹰的重量，歪歪扭扭往地面降落。当降到离地面还有五六米时，它潇洒地展开双翼飞升起来，而对方则会顺着惯性跌落在地。遭到如此打击，对方往往魂飞魄散彻底丧失了抵抗能力，带着沮丧的心情落荒而逃。

金闪子，就是用闪电般的速度克敌制胜。

这是它对付入侵者的拿手好戏，也可以说是杀手锏。

今天，它要让胆大妄为不识好歹不吃敬酒吃罚酒的白羽臀尝尝杀手锏的滋味。

一眨眼的工夫，金闪子就已蹿飞到白羽臀上方十几米高的位置，已到了施展杀手锏的最佳时机。它做了个鹞子翻身，正要敛紧翅膀俯冲下去。就在这节骨眼上，突然，它敏锐的视线发现，右侧地面草丛里，一条银白色的蛇正在游动！再仔细看去，蛇身银灰与粉白相间的环斑上有一块梅花状疤痕，这不就是杀害它妻子儿女的凶手吗？

仇敌相见，分外眼红。一瞬间，它忘了白羽臀，整个身心沉浸在复仇的冲动中。它侧转右翼，迅速在空中调整方位，绕到银环蛇后面，像片枯叶似的悄无声息地飘落下去。

银环蛇的出现，改变了金闪子的命运，改变了白羽臀的命运，也改写了雄鹰与雄鹰之间的关系。

这是条蜕过七层皮的老蛇，这是条凶悍残忍的恶蛇。一般的蛇，畏惧鹰的尖爪利喙，是不敢招惹鹰的。但这条足有一米六长的酒盅般粗的银环蛇，却仗着嘴腔里两枚毒性极强的蛇牙，在鹰巢四周出没。

金闪子曾有过一个温馨的家。妻子蜜蜜香羽色艳丽风情万种，喜结良缘后不久，就孵出两只雏鹰。两个月后，小宝贝身上长出一层绒羽，像两朵金色向日葵，煞是可爱。夫妻同心协力捕食育雏，小日子过得相当红火。过多的幸福，往往伴随着灾难。

这天早晨，同往常一样，夫妻比翼双飞外出觅食，在领地北边一棵孔雀杉上逮着一只小松鼠。松鼠身上没有几两肉，还不够喂饱两只雏鹰。于是，蜜蜜香先叼着小松鼠回巢给雏鹰喂食，而它仍在空中巡飞，寻找新的猎物。

几分钟后，它听到鹰巢方向传来报警的鹰啸，声音短促而尖锐，告示十万火急，令它心惊肉跳。它立即疾飞归巢，却已经迟了。它心爱的妻子蜜蜜香躺在那棵云南松下的草地上，脖子扭曲，一只翅膀像折断的帆耷落下来，另一只翅膀倒转过来，在空中无力地扇摇，两眼蓄满痛苦，嘴里发出嘶哑的悲鸣，每一声悲鸣都喷出一串鲜血。

顺着蜜蜜香鸣叫的方向望去，金闪子看见，一条银环蛇腹部鼓得像只球，正吃力地摆动身体在草丛中惊慌游蹿。它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当它与蜜蜜香外出觅食时，该死的银环蛇爬进鹰巢吞吃了毫无自卫能力的两只雏鹰，刚好这个时候，蜜蜜香叼着小松鼠赶到，目睹自己的心肝宝贝变成蛇的腹中餐，悲痛欲绝，肝肠寸断，不顾一切地朝银环蛇扑了过去。

鹰蛇扭成一团，蜜蜜香由于极度悲伤而疏于防范，被银环蛇咬了一口。鹰和蛇一起从云南松上摔落下来。银环蛇毒性极强，数秒钟后，蜜蜜香便毒性发作丧失了搏斗能力，银环蛇便趁机想逃之夭夭。这条狡猾的蛇，肯定已经发现来自天空的威胁，正急急忙忙往一条岩缝里钻。

金闪子“呀”地怒啸一声，俯冲下去。这时，银环蛇的脑袋离岩缝仅有半米远了。它来不及选择角度，伸出鹰爪一把揪住蛇身。俗话说，打蛇打七寸，对鹰而言，抓蛇抓脖子，才能有效地置蛇于死地。它揪住蛇身，好比火中取栗，是非常危险的事。

果然，在它揪住蛇身的一瞬间，蛇头就反蹿上来，吞吐鲜红的蛇信子，欲往它腿上咬。它用力捏紧鹰爪，尖利的爪子抓破了蛇皮掐碎了蛇肉，但它攫抓的位置非蛇的要害部位，弯钩似的毒牙仍悍然朝它咬来。它是只有经验的雄鹰，它明白，倘若不立即松开鹰爪，蜜蜜香的悲剧将很快在它身上重演。它无奈地松开了爪子。它仅仅飞离地面五六公尺高，银环蛇就掉在地上，倏地钻进岩缝不见了。

等它回到蜜蜜香身边，爱妻已经一缕香魂随风去，只有两只美丽的鹰眼仍圆睁着，那是死不瞑目，期望它能宰杀这条银环蛇替妻儿报仇雪恨。

很长一段时间，金闪子一有空闲就守候在那条岩缝前，希望能再次遇见这条行凶作恶的银环蛇。遗憾的是，银环蛇好像变成风飘走了，杳无踪迹。

没想到，逃遁了近半年的凶手，此刻现形了。

也许是身上那块梅花状伤疤留下了太深的记忆，也许是它熊熊燃烧的复仇怒火触动了蛇头上的热感应器，它才刚开始往下俯冲，老奸巨滑的银环蛇就已察觉危险逼近，细长的身体波浪式扭动，快速向邻近的一棵野枣树爬去。那是一棵百年老树，弯曲如虬髯的树根裸露在地面，形成纵横交错的洞穴。一旦让银环蛇爬到野枣树下，复仇的机会又将从它眼鼻底下溜走。

它心急火燎地扑下去，一只鹰爪照准蛇脖捏去，另一只鹰爪照准蛇尾抓去。对鹰来说，对付一米以上的大蛇，抓两头是最佳的捕猎方式。捏紧蛇头，可防范蛇反咬一口，揪住蛇尾，可避免被蛇像绳索似的缠住翅膀。可以这么说，只要两只鹰爪同时抓住了蛇脖与蛇尾，任你是竹叶青五步蛇响尾蛇还是眼镜蛇，都将成为鹰的美味佳肴。

金闪子曾抓过许多蛇，积累了丰富的捕蛇经验，晓得攫捉正在快速游蹿的蛇，要有个提前量，也就是说，欲抓蛇脖，必须瞄准蛇头，鹰爪伸下去时蛇往前蹿动，刚好就抓住蛇脖。

银环蛇比它想象的更狡诈，就在它鹰爪伸下去的一刹那，玩了个紧急刹车，突然停止游蹿。它没有防备，鹰爪仍刺向蛇头。那蛇头倏地昂立起来，蛇嘴张开，两枚毒牙做噬咬状。倘若它继续将鹰爪抓下去，等于向死神投怀送抱。它只好临时改变姿态，身体偏仄，将那只鹰爪缩回腹部。可银环蛇不是盏省油的灯，凭借蛇柔软弹性的身体支撑，蛇头闪电般蹿高，朝它腹部咬来。更糟糕的是，它的另一只鹰爪已经抓住了蛇尾，想扔掉也来不及了。蛇牙已快触及到它的胸脯了，躲闪根本来不及，只有用翅膀去抵挡。“咔嚓”一声，蛇嘴咬中了它的翅膀，不幸中的万幸，只咬到翮翎，没咬到皮肉。

它猛烈拍打翅膀，希望能腾飞起来，到空中再设法收拾该死的蛇。银环蛇长长的身体突然一抖，旋出个圆圈，像绞索似的套进它的脖子。它的一只翅膀被蛇嘴钳制住了，整条蛇的重量都挂在脖颈上，使它无法再逗留半空，无奈地摔落在地。

鹰是空中精英，落到地面，鹰的威风丧失大半。它想用喙啄碎蛇头，可银环蛇老练地收紧身体，使它脖子无法转动。它一只鹰爪撕扯蛇身，银环蛇拼命蹦跶，鹰和蛇在地上打滚。

情形对金闪子越来越不利。蛇身体圈成的绞索越收越紧，憋得它喘不过气来。蛇有两种致命武器，一是用弯钩似的毒牙向对方身体注射毒液，二是用强有力的身体将猎物缠得窒息。金闪子明白，它已不可能摆脱银环蛇的死亡纠缠了，最好的结局就是与这条该死的蛇同归于尽。但这种希望也非常渺茫，它的一只鹰爪揪住的是对蛇构不成致命威胁的蛇尾，另一只鹰爪虽然在撕扯蛇身，却也不是可以立即让蛇毙命的要害部位。

银环蛇仍在一点一点收紧身体，金闪子两只鹰眼鼓得像金鱼眼快从眼眶里跳出来了，脑袋“嗡嗡”作响，已差不多进入垂死的眩晕状态。

突然，它听见有翅膀振动的声响，一个黑影自天而降；数秒钟后，套在脖子上的蛇圈绞索明显松弛，它总算又可以畅快地呼吸了；它这才看清，原来是白羽臀从天空飞下来参战了。白羽臀虽然年轻却不乏捕蛇技巧，很快抓住蛇的七寸。银环蛇眼珠暴突，松开咬住它翅膀的嘴。白羽臀在蛇的脑壳上猛烈啄咬，银环蛇蹦跶挣扎，紧凑的身体渐渐松软。

金闪子终于从蛇的绞索里挣脱出来了，带着对这条银环蛇的刻骨仇恨，实施攻击。

蛇本来就不是鹰的对手，两只雄鹰对付一条银环蛇，那真是小菜一碟。才几分钟时间，活蹦乱跳的银环蛇就变得像根烂草绳。两只鹰你一口我一口，活吞蛇肉，很快就吃得只剩下有毒的蛇头和一根白森森的蛇骨。

对金闪子来说，鲜美的蛇肉，不仅填满了辘辘饥肠，还是精神盛宴，总算了却了复仇的夙愿，可以告慰九泉下的蜜蜜香和一对可爱的雏鹰了。

吃掉了银环蛇，金闪子摇扇翅膀升上蓝天。白羽臀也跟着飞了起来。两只雄鹰在山谷气流中滑翔。金闪子突然意识到，让一只陌生雄鹰在自己领地上空自由自在翱翔，对它雄性的尊严是一种挑衅。一山容不下二虎，对鹰而言，一片天空容不下两只雄鹰。它理应凶猛地扑上去与入侵者厮杀。虽然刚刚与银环蛇搏斗过，但并没消耗太多体力，除了被拔掉一些颈毛外，也没受什么伤，是有把握将白羽臀驱赶出去的。可是，它才与白羽臀联手打败了银环蛇，又共同啄食了一顿蛇肉大餐，立刻翻脸不认鹰，大打出手，凶猛攻击，似乎也不妥当啊。更让它踟蹰不前的是，它刚才差一点就被银环蛇绞死了，是白羽臀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不不，应该说是出手相救，这才使它转危为安并报仇雪恨。

鹰是有思维的猛禽，白羽臀应该看得出来，它当时已被银环蛇绞缠得快窒息了，白羽臀完全可以在空中潇洒地多盘旋几圈，等它被银环蛇绞杀后再俯冲下来，尽可坐收渔人之利，同样能猎杀筋疲力尽的银环蛇，还能毫无障碍地接收这片肥沃的土地。白羽臀假如不想救它的话，此时此刻它肯定已成为银环蛇的腹中餐了。毫无疑问，在它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白羽臀出于同类相助的想法，俯冲下来替它解了围。这是一份沉甸甸的情感，一种同生死共患难的友谊，它怎么好意思向白羽臀兴师问罪呢？

就在金闪子犹豫不决的时候，白羽臀已在临近的绝壁上，找到一个可供栖身的岩洞。白羽臀像个勤劳的建筑师，从山沟灌木丛衔来枯枝败叶，搭建鹰巢。刚忙碌完，太阳就落山了。白羽臀钻进新建的巢睡觉去了。

卧榻之侧，有他鹰酣睡，金闪子心里别扭极了，整夜未能入眠。

对人类中靠耕种为生的农民来说，春华秋实，秋天是个收获的季节。但对生活在滇北高原纳壶河谷一带的鹰来说，秋天是个食物匮乏的季节。

鹰的主食是啮齿类动物——各种老鼠和各种野兔。春天时节，鼠呀兔呀为了寻找配偶，纷纷从地洞钻出来，大地一片葱绿，一眼就能看见在绿草地里追逐嬉戏的猎物。夏天时节，母鼠或母兔产下幼崽，为喂饱一大窝嗷嗷待哺的嘴，母鼠和母兔们频繁地上到地面来觅食，成为山鹰捕捉的对象。而一旦母鼠或母兔丧命，那些幼鼠或幼兔受不了饥饿的折磨，受本能的驱使，会从安全的洞穴爬到地面来，当然也就成为鹰可口的点心。冬天时节，大地银装素裹一片洁白，任何一个小斑点在雪地跃动，都逃不脱鹰敏锐的视线，当然也就不愁找不到食物充饥。唯独秋天时节，幼鼠和幼兔已经长大，不会再懵懵懂懂爬到地面上来送死，枯叶落地，牧草衰败，狼毒花盛开，赤橙黄绿青蓝紫，大地色彩斑斓，就像穿了件巨大的迷彩服，鹰眼再锐利，也很难发现躲藏在里头的啮齿类动物。有些觅食能力偏弱的鹰，常常在金秋季节饿死。

眼下正是可怕的秋荒季节。金闪子在第一缕阳光照亮纳壶河谷时，就离巢巡飞觅食，在天空盘旋了四五个小时，日头偏西了，仍一无所获，它早已饥肠辘辘。秋风萧瑟，高空更添料峭寒意。它的翅膀沉甸甸的，心情也是沉甸甸的，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告别饥饿。

蓝天白云间，白羽臀也在巡飞觅食，双翼最大限度地平展开，借助山谷那股上升的气流长时间滑翔。很明显，白羽臀也因找不到食物而体力虚弱，用滑翔来代替飞翔，以节省宝贵的体能。

掠过一片墨绿色的高山针叶林，转到纳壶河谷北岸那片开阔的草滩，突然，金闪子双眼一亮，发现有两个小红点火焰似的在枯黄的草丛间跳动。它喜滋滋疾飞而去，飞近些仔细一看，不由得心凉了半截，那两个火焰似的小红点原来是一只母豺带着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幼豺。

在纳壶河谷，豺又被称作红狼，全身皮毛鲜红，是一种凶猛的食肉走兽。秋天是豺的生产季节，随处可见蹒跚学步的幼豺。细皮嫩肉的幼豺当然是鹰感兴趣的猎物，但母豺看护得极紧，很难有机会下手。

曾发生过这样的事，一只饥饿的鹰在天空盘桓，一只母豺带着两只幼豺在山岭行走，走着走着，有一只幼豺落到后面去了，离前面的母豺有五六十公尺远，天上的鹰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便朝那只落单的幼豺俯冲下去。母豺仿佛后脑勺也长眼睛，“刷”地来了个急转弯，像离弦的箭飞射过来。

那鹰飞到落单幼豺头顶时，母豺离那只惊慌失措的幼豺还有七八公尺。鹰以为能抢在母豺到达之前将幼豺攫抓上天，仍加速俯冲下去。母豺突然狂嚣一声飙飞起来，像只火球一样撞向鹰，就在鹰伸爪去抓幼豺的一瞬间，母豺一口咬住了鹰的一只翅膀。刹那间，傲视天穹的雄鹰成了豺的美味佳肴。

吃豺不成反被豺吃，真乃鹰间悲剧也。

豺不是好惹的，金闪子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只有将不断涌动的口水强咽下去，准备撤离。就在它偏仄翅膀转身之际，突然，前方那片鱼鳞状薄云里，“嘀呀嘀呀”，传来鹰捕猎时兴奋的尖啸声。金闪子举目望去，原来是白羽臀飞过来了。

此时此刻，地面除了这对豺母子外，看不到其他动物。毫无疑问，白羽臀把幼豺锁定为攻击目标了。可是，白羽臀并没马上俯冲下去，而是飞到金闪子面前，翻腾旋转，嘴啄爪撕，做出一连串的搏击动作。心有灵犀一点通，金闪子很快明白白羽臀的用意，是在恳求它与它一起俯冲下去捕猎幼豺。

这是个好主意，值得一试。虽然鹰是孤独的强者，在鹰的历史上从未有过两只陌生的雄鹰齐心协力对付猎物的事，但任何顾虑都无法抵挡因饥饿而引发的狩猎冲动。饥饿是最好的教师，传授崭新的生存技巧。金闪子克制住同性排斥的心理障碍，也在云端发出嘹亮的啸叫，以示呼应。

这是一场配合默契的捕猎，堪称团结协作的典范。

金闪子率先朝幼豺俯冲下去，母豺听到天空传来翅膀的振动声，警觉地竖起耳朵，放慢脚步，紧贴在幼豺身边，与幼豺并排行走。金闪子仍俯冲下去，飞到离幼豺头顶三四米高时，水平线盘旋，不时伸长鹰爪做出攫抓的动作，当母豺蹿跳噬咬时，便立刻缩回鹰爪。母豺的蹿高极限不到三米，自然无法伤到金闪子。屡屡咬空，母豺非常恼怒。

更让母豺气愤的是，金闪子就像一只轰不走赶不开的苍蝇，老在幼豺头顶盘来绕去的，对还没防卫能力的幼豺来说，好比头上高悬着一柄明晃晃的利剑，不免心惊胆寒，丧魂落魄。母豺显得越来越急躁，狂嗥乱嚣，胡扑乱咬。

金闪子再次伸出鹰爪去，母豺再次起跳咬空，所不同的是，这一次金闪子飞得更低，鹰爪也伸得更长，差一点就抓破了幼豺的头皮。母豺气得发疯，穷追猛咬。金闪子只是缩回鹰爪，身体却并不拉高，仍贴着地面飞行。金闪子飞得这么低，飞得这么慢，仿佛加把劲就能追上，这对母豺无疑是个极大的诱惑，咆哮着尾追不舍。

幼豺孤零零站在一个草墩上。

白羽臀在高空看得真切，立即从云朵钻出来，收敛翅膀，飞快俯冲下去。

这是一个艳阳天，阳光浓艳，白羽臀虽然收敛翅膀悄无声息地俯冲下去，但太阳所造成的恐怖的投影却笼罩在幼豺身上。幼豺恐惧地尖叫，笨拙地朝母豺方向奔逃。母豺赶紧扔下金闪子，回身救援。但已经迟了，白羽臀抢在母豺前一秒钟到达幼豺身边，鹰爪伸下去一捞，驾轻就熟地玩了把海底捞月，就将幼豺凌空拎了起来。

母豺癫狂蹿扑，紧盯着白羽臀的身影追撵。

这时，发生了意外。白羽臀在攫抓幼豺时，唯恐遭母豺扑咬，根本来不及讲究姿势和角度，一把捞下去，竟然抓到的是幼豺的前腿。幼豺虽然还在哺乳期，但毕竟是食肉猛兽，不乏殊死搏杀的勇气，被鹰爪拎起后，身体仰卧在鹰腹下，另外三只豺爪搂抱住白羽臀的身体，张嘴就在白羽臀的胸脯上乱啃。幼豺才长出细密的乳牙，虽然咬一百口也构不成致命威胁，但还是能造成难以忍受的疼痛。

白羽臀竭尽全力在飞，却飞得歪歪扭扭。更糟糕的是，白羽臀身体还不够强壮，翅膀还不够有力，抓着一只五六斤重的幼豺，似乎负荷太重，无法迅速升高。尽管双翼以最高频率摇动，却也只能在距离地面十几公尺的高度忽上忽下地飞行。母豺当然不肯轻易放弃，沿着地面浓重的投影拼命追逐。

金闪子明白，白羽臀力气快要耗尽，顶多还能支撑半分钟，这就会出现两种情况，要么越飞越低被母豺扑蹿擒捉，要么松开鹰爪放弃这场狩猎。离地仅十来公尺，底下是铺着厚厚一层枯草的草坪，幼豺不可能摔死。母豺一定会吸取教训，或者像罩子似的把幼豺罩在自己身体底下，或者带着幼豺躲进密匝匝的灌木丛，再要抓住这只幼豺可就难了。

痛苦莫大于已到嘴边的肥肉又逃走了。

金闪子飞了过去，发出悠扬啸叫，那是鹰在空中拦截雀鸟的信号。

白羽臀拼出所有的力气摇动翅膀，身体又往上升腾了两三米，再也无法支撑，无奈地松开了鹰爪。幼豺笔直摔落下来。母豺站在地面抬头仰望，激动地等待幼豺失而复得。

在白羽臀松开鹰爪的同时，金闪子在天空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当幼豺快坠落到母豺头顶时，准确地在空中抓住了幼豺，动作娴熟而精湛，就像在表演高空抛接杂技。它一只鹰爪掐住幼豺后脖颈，另一只鹰爪掐住幼豺的背脊，抓得稳、狠、准。抛接点离地面这么近，幼豺柔软的尾巴扫到母豺的耳廓。它加速摇动强有力的翅膀，身体腾空而起，飞向悬崖上那棵挺拔的云南松。

母豺看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阵，才对着渐渐远去的鹰发出凄厉的长嗥。

两只雄鹰落到云南松旁一块突兀的岩石上，分享这难得的美味佳肴。金闪子和白羽臀，都是第一次吃到新鲜的豺肉。

无论是金闪子还是白羽臀，假如单独觅食的话，是不可能在母豺身边抓到幼豺的。

一只雄鹰加上另一只雄鹰，等于所向披靡。

最让金闪子高兴的是，秋天是豺的生育季节，如果能把幼豺列入鹰的食谱，那么秋天不再是饥荒季节，不用担心会饿得头晕眼花，变成一具饿殍了。

没想到，两只雄鹰在一起，不一定非要斗个你死我活，也可以互帮互助，成为朋友。

这是一只美丽的雌鹰，仿佛每一片羽毛都用霞光擦过，闪耀着青春的光芒；眼睛风骚活泼，脖子娇柔妩媚，叫它滴滴娇再恰当不过了。

对雄鹰来说，觅食不易，觅偶更难。不知是何原因，上帝在造鹰时，打破了性别均衡的原则，雄鹰比例远远高于雌性，雌鹰奇货可居，美丽的雌鹰更成了稀缺资源。

自打蜜蜜香被银环蛇咬死后，纳壶河谷还是第一次有异性光顾。金闪子打了整整半年光棍，对寿命仅有十几年的鹰来说，已经算是漫长的煎熬了。单身的日子不好过，没有雌鹰就不是个完整的家。

所以，当滴滴娇靓丽的身影出现在纳壶河谷上空时，金闪子的视线立刻就被吸引住了。滴滴娇升上云端，金闪子的视线移到云端；滴滴娇滑向山峰，金闪子的视线移向山峰。

异性相吸，这条原理在鹰类中也属于至理名言。

就像渴极了想喝水一样，孤独的雄鹰渴望伴侣。金闪子恨不得立刻就把滴滴娇迎进巢去，做新娘做娇妻做生儿育女的母鹰。但它晓得，在这个问题上，心急吃不得热豆腐。雌鹰也有尖喙利爪，也有猛禽的胆魄和力量，想用暴力逼迫雌鹰就范，那是绝对行不通的。雌多雄少，必然是雌贵雄贱，雌性有更多的选择，雄性只能被动地接受选择。所以对雄鹰来说，求爱是必须学会的生存技能。

最终的目的当然是占有，但过程却必须是温情的讨好。

金闪子精神抖擞地从鹰巢跳到树梢一根横枝上，朝着在天空巡飞的滴滴娇，“呼啦呼啦”大幅度扇摇翅膀，并发出温婉悦耳的鸣叫。大幅度摇扇翅膀表明，它是一只有能力搏击长空的雄鹰；温婉悦耳的叫声表明，它又是一只对配偶忠诚体贴的雄鹰。这是雌鹰择偶的两个先决条件，好比是进入婚姻殿堂的通行证。

接着，它又以一种绅士般优雅的姿态，款款起飞，舒缓地摇动双翼，激情澎湃地鸣叫，忽而侧身滑翔，忽而原地旋转，用鹰特有的方式轻歌曼舞，殷勤地表演欢迎仪式。

迎接雄鹰的是利爪，迎接雌鹰的是橄榄枝，这是“人”之常情。

滴滴娇仍平稳地在气流中滑翔，不热情也不冷漠，显出几分矜持。

金闪子忽然迎着明媚的太阳迎着强劲的山风进行逆风飞行，风把它柔软光洁的绒羽吹散开来，它将双翼完全姿张开，在阳光的梳洗下，每一片翮翎闪耀着金属般凝重的光华。它是在向滴滴娇展示青春与健康。

对飞禽来说，羽毛是识别年龄与健康状况的标志。羽色闪闪发亮，那是青春的光焰。柔软光洁的绒羽还表明，身上没有让雌鹰厌恶的寄生虫和体癣之类的皮肤病。父鸟强壮健康不生寄生虫，子鸟一般来说也就强壮健康不生寄生虫，这对雌鹰来讲具有很大吸引力。

接着，它以最快的速度向前猛飞，矫健的身影迅速变小，变成一个金色的逗号消失在天涯尽头，又很快踅返回来，小圆点渐渐放大，飞回到悬崖间那棵傲然挺立的云南松上，在巢前热情洋溢地鸣叫。

瞧，我有多么辽阔的狩猎领地，有取之不尽的食物资源，还有能遮风挡雨的窝巢与婚床，嫁给我吧，我会让你和我们将来的小宝贝过上远离饥寒的小康生活！

无论走兽还是飞禽，在自己所中意的异性面前都会充分展示自己的长处与优势，将缺陷与弱点隐匿起来。

在动物界，纯粹的爱情是十分罕见的，婚姻大都是一场生存利益的交易。

滴滴娇轻柔地鸣叫几声，在那棵云南松上盘旋，一圈一圈又一圈，渐渐降低着高度。异性相吸的规律在起作用了，金闪子优裕的婚配条件似乎已打动滴滴娇的芳心，滴滴娇差不多就要做爱情的俘虏了。

就在这时，突然，邻近绝壁上传来白羽臀心急火燎的鸣叫声。紧接着，白羽臀从岩洞里飞了出来，以滴滴娇为轴心，翻滚旋转腾升侧飞，展示身上亮丽的羽毛，毫不掩饰地表达求偶意愿。

只要是雄鹰，都会对滴滴娇一见钟情的。

金闪子立刻有一种预感，它与白羽臀之间的友谊无可挽回地画上了休止符号。

两只雄鹰或许可以拥有同一片天空，但绝对不可能拥有同一只雌鹰。可以分享食物，却不能分享爱情。这是友谊的盲点，也是矛盾的焦点。

滴滴娇惊讶地瞅着两只雄鹰，飞离那棵云南松，在峡谷上空翱翔，发出责问式的鸣叫：

——这是怎么回事，同一块领地里竟然有两只雄鹰，叫我选择谁好呀？

金闪子高声鸣唱：选择我，选择我，我才是纳壶河谷的主人！

白羽臀也死乞白赖地叫唤：选择我，选择我，我才是最优秀的雄鹰！

滴滴娇在两只雄鹰之间徘徊，并不想偏袒谁，也不想得罪谁，出于雌性的本能，它当然愿意选择更强壮更勇猛更出色的雄鹰，唯有如此，它将来孵出的雏鹰才能更好地存活下去。

人类社会有句不好的俗话：女人是祸水。套用到鹰身上，或许可以修改为：雌鹰是战争导火索。

金闪子和白羽臀怒目相视，互相威胁地鸣叫，各自亮出尖利的鹰爪。

一场在大自然里司空见惯的争偶决斗，拉开了序幕。

假如面对的是只毫无感情纠葛的陌生雄鹰，金闪子会毫不犹豫地先发制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飞过去，尖喙与利爪并用，争取在最短时间内将竞争对手从自己的领地里驱赶出去。辉煌的胜利不仅可以扫除求偶道路上的障碍，还是让雌鹰心花怒放的精神婚宴。

可它面对的是白羽臀，它无法忘记，白羽臀曾经在它快要被银环蛇绞杀时出手救过它，它似乎很难下决心对白羽臀展开狠毒的杀戮。人类社会讲良心，兽类社会也有良心这个概念。但仅有一只雌鹰，非此即彼，矛盾是不可调和的。

它想出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来，让白羽臀先动手，把先发制敌的机会让给白羽臀，当白羽臀的爪子在它胸脯撕出血口，当白羽臀的嘴喙在它身上啄掉羽毛，就等于偿还了救命之恩，谁也不欠谁了，它就可以心安理得无所顾忌地进行搏杀了。

欠债还债，欠情还情，理所当然；争偶决斗，你死我活，天经地义。

白羽臀扑飞过来了，金闪子将鹰爪缩回腹部，嘴喙也闭阖起来，准备承受对方凌厉的撕啄。令它不解的是，白羽臀扑到离它三四米远时，突然在空中用翅膀拍打，用鹰爪撕扯，用嘴喙啄咬。这个时候，双方的身体还没有接触，打得再凶撕得再狠啄得再猛也根本伤不到它金闪子一根毫毛；仿佛不是在两雄争斗，而是在进行表演。金闪子怀疑白羽臀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搏杀时顶要紧的就是避免打空撕空啄空，避免无谓的体力消耗。

你还没有接触对方的身体，就拼命地拍打撕扯啄咬，是不是在发神经病哟？

然而，白羽臀仍认真地拍打撕扯啄咬，鹰眼怒睁，颈毛姿张，嘴里还发出激烈的鸣叫，仿佛确实是在与一只看不见的无形的雄鹰进行生死搏杀。

这很奇怪，是个值得探究的谜。

过了一会儿，白羽臀双翼大幅度扇摇，发出嘹亮的欢呼声，展现出胜利者的姿态，好像在宣告：我所表现的搏杀技巧比你高明，我的磅礴气势压倒了你，我的战斗意志胜过了你，这只美丽的雌鹰理应投入我的怀抱！

刹那间，金闪子混沌的脑子清醒过来，它解开了白羽臀在双方身体并没接触时就拍打撕扯啄咬之谜。白羽臀没有神经错乱，也并非是与看不见的无形的雄鹰在搏杀，而是正在与它金闪子比试高低。

这家伙也许跟它抱有同样的心理：曾经在一起互相协作共同觅食，不好意思立刻反目成仇大打出手，可又舍不得将美丽的雌鹰谦让出去。或许在内心深处，也有着同样的惧怕：在搏杀时自己身体也受到伤害而影响捕猎。

一方面是无法避免的争偶决斗，另一方面是希望彼此都不受到严重伤害。这是矛盾心态，这是两难境地。这家伙居然想出这么个办法来，身体并不接触，却表现搏杀技巧和决斗风范。不能不承认，这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好办法！

两雄争斗，非死即伤，干吗非要打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呢？作为同一种类的动物，谁强谁弱，谁聪慧谁愚钝，谁老练谁稚嫩，并不一定要通过流血的拼斗才能见分晓，大家心里其实都有一杆秤，通过模拟的搏杀、无形的拼斗也能决出输赢来的。

何乐而不为。和平竞争，对谁都没有害处。

竞争并不一定是暴力的流血的，它们找到了一种和平的方式来解决诸多的争端。

金闪子气宇轩昂地投入这场别开生面的争斗。它发出尖锐的啸叫，也像在与一只看不见的无形的雄鹰进行生死搏杀，腾升、俯冲、旋转、侧飞、推搡、撞击、拍打、撕扯、啄咬，攻势凶猛凌厉，酣畅淋漓地表现出雄鹰搏击长空的气势和威风。

偶尔，彼此的鹰爪也会相碰，彼此的嘴喙也会相撞，但仅仅是趾爪叩碰趾爪，嘴喙冲撞嘴喙，“噼噼啪啪”发出可怕的声响，却绝不会抓伤筋骨啄穿肌肤，绝不会再自相残杀。

这是一场新颖的争斗，开创了和平竞争的新纪元。

金闪子毕竟更成熟些，羽毛更亮丽些，飞行姿态更矫健些，搏杀的气势也更恢宏些，渐渐占据上风。

白羽臀似乎不甘心就这样败下阵去，在空中巡飞三匝，突然收敛翅膀几乎笔直朝一丛狗尾巴草坠落下去，快到地面时，又突然展开双翼，一只鹰爪在狗尾巴草丛里蜻蜓点水般点了一下，又以直冲云霄的气势飞升蓝天。那只粉红色的鹰爪捏着一条老鼠尾巴，老鼠还没有死，倒悬在空中，“吱吱”叫唤，挣扎扭动。

金闪子注意到，滴滴娇的视线被白羽臀精彩的捉鼠本领吸引住了，赞赏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白羽臀，一颗芳心有转移的危险。

也难怪滴滴娇会将兴趣转移到白羽臀身上，这确实是场精彩绝伦的捉鼠表演，在距地几百米的空中，一眼就能发现藏匿在草丛中的老鼠，又能笔直俯冲下去，一把揪住正在仓皇逃窜的老鼠的尾巴，这足以证明，它是一只出类拔萃的雄鹰。

美女爱英雄，动物界亦如此。

这家伙运气真好，金闪子妒嫉地想，算得上是超常发挥了。

白羽臀一面围着滴滴娇巡飞，一面得意地摇动爪子间那只老鼠，柔声鸣叫着，意思很明确，是在传递这样一个信息：假如你愿意把爱的红绣球抛给我，我就把这只老鼠当做彩礼送给你。

滴滴娇在两只雄鹰间犹犹豫豫地飞来绕去，似乎还真想去吃在鹰爪下挣扎的老鼠。真要是收了人家的彩礼，不嫁过去也难了。

金闪子急得像羽毛点着了火，它“呦呦”高声叫着，以最快的速度升上蓝天，俯瞰大地，环顾天穹。老天有眼，就在这成败的关键时刻，左侧山谷下那片杂树林里，飞出一对斑鸠，大概是想外出觅食的，扑棱翅膀并排往山谷外飞去。

金闪子用力拍扇翅膀从高空斜斜冲刺下去。它从来没飞得这么快过，像流星，像球状闪电，像离弦的箭。爱情给了它神奇的力量。

也是它运气好，正好是顶着阳光顶着疾风在飞，飞临两只斑鸠头顶。两只斑鸠才发现有鹰从背后偷袭，急忙想分散逃命，但已经来不及了，金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飞过去，先伸出左爪一把掐住公斑鸠的脖子，然后翩然滑转，伸出右爪抓住母斑鸠的脊背。同时逮着两只斑鸠，这是空前绝后的表演，绝无仅有的辉煌，创造了鹰界奇迹。

当它飞回到悬崖那棵云南松上时，滴滴娇已站在巢前用惊喜的眼光迎候它……

而白羽臀，晓得大势已去，自己在这场求偶争斗中败北已成定局，正耷拉着尾巴，垂头丧气地飞回绝壁那个岩洞，发出孤独而又凄凉的鸣叫。

虽然身上连一根绒羽都没有碰掉，但精神上依然会有失败的创痛。

金闪子簇拥着滴滴娇钻进窝巢，这里有温馨的婚床。它拥有广袤的领地，拥有娇媚的妻子，还拥有忠诚的朋友，它是只幸福的雄鹰。但它仍有一个未了的心愿，那就是希望在不久的将来，也会有只美丽的雌鹰飞临纳壶河谷，让白羽臀也能有一个称心如意的伴侣。

自己活，让别人也活，大家共享生存资源，生活就会变得更美好。

被摔死的“鹰”

在离我住的茅草房约两百公尺远，有一棵高耸入云的大青树，树梢住着一只母鹰。老鹰的学名叫黑耳鸢，棕褐色的体羽间镶嵌着一条条黑色斑纹，翼间杂有几根白毛，是一种常年留居的鸟。这只母鹰春末孵卵，初冬小鹰翅膀长硬飞走。

这期间，不知是因为巢里的宝贝牵扯它的心使它不敢远离大青树，还是因为独自哺育后代心力交瘁无法到山林猎取食物，它频繁地光临我的院子，捉我养的鸡。

它总是像片枯叶似的悄无声息地在我的屋顶盘旋，我由此而给它起了个诨名叫“大枯叶”。

鹰是鸡的克星，也是鸡的死神，只要大枯叶恐怖的投影从天而降，母鸡就停止生蛋，小鸡就一只只失踪。

当地的山民把鹰视为神鸟，严禁射杀，不然的话，我早就送大枯叶到阴曹地府去了。

春天匆匆过去，又快到大枯叶孵卵的季节了。我苦思冥想了好几天，终于别出心裁地想出了一个整治大枯叶的绝妙的办法。

那天早晨，我瞅准大枯叶飞离鸟巢到老林子里觅食去了，就挑了两只莱亨鸡下的蛋，揣在怀里，然后爬上大青树的树梢，从树丫一个宽敞的树洞里，把两只老鹰蛋给换了出来。

莱亨鸡下的蛋大小和鹰蛋相差无几，蛋壳也是粗糙灰白，很容易混淆。我还用鹰粪将鸡蛋仔细擦了一遍，抹掉鸡的气味。

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经常用望远镜观察。见大枯叶先是忙进忙出地用树枝修筑鸟巢，后来除了到附近捕食，长时间地待在巢里不出来，再后来它形容憔悴，一次次将捉到的老鼠、兔子和小鸡送进巢去，种种迹象表明，大枯叶中了我的掉包计。古时候是狸猫换太子，今天我是小鸡换老鹰。

鸡雏和鹰雏在行为举止上有很大的差异。鸡是早成鸟，鹰是晚成鸟；鸡雏一出壳全身毛茸茸的，就会走路，就会啄食；鹰雏出壳时身上光溜溜的，不仅不会走，眼睛也睁不开，只会张大嘴“叽叽呀呀”讨食吃。

按理说，大枯叶是有理由怀疑自己孵出来的是不是鹰。或许，它真的怀疑过，但二十多天含辛茹苦地抱窝，可爱的鸡雏在它胸脯间磨蹭所磨出来的一片母性温柔，蒙蔽了它锐利的鹰眼，或者说使它没有勇气正视现实。反正，它按照鹰的正常哺养程序，将两只小鸡慢慢养大了。

日出日落，春去冬来，转眼就到了小鹰该展翅飞翔的日子了。

那天早晨，蓝天白云，清风徐徐，是鸟类飞行最理想的气候。我看见大枯叶没像往常那样外出觅食，料想它是要让它的“小鹰”第一次试飞了，便带着一副借来的军用高倍望远镜，兴致勃勃地躲进大青树下的一丛芭蕉林里，想亲眼看看自己的恶作剧究竟会产生什么样的喜剧效果。

大枯叶像过去训练真正的小鹰那样，朝树洞里发出几声威严的低啸，把两只宝贝——鱼目混珠的鸡，叫唤到树洞前，停栖在那根横枝上。阳光照耀，我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两只黑鸡，毛色油亮，鸡冠火红，胖乎乎的，比我养的鸡还肥。

大枯叶迎着冉冉升起的太阳，舒展翅膀，飞了起来，它的姿势极其优美，长长的双翼像金色的绸缎，波浪似的摇曳起伏。它一头扎进太阳的怀抱，疾飞而去，仿佛是要向太阳请安问好。转眼间它变成一个金色的小圆点，融化在炫目的阳光中。

过了一会儿，仿佛一支金箭射过蔚蓝的天幕，它又飞了回来。它被阳光染得通体透亮，风把它的双翼鼓得像帆，它的翅膀几乎静止不动，顺着气流滑翔，飞得轻松潇洒。回到大青树前，它在空中不停地兜着圈子，“呦——呦——”柔声叫着。我知道，它是在召唤和鼓励它的一双宝贝像它那样展翅飞起来。

要是此刻停栖在横枝上的是真正的鹰，很快就会壮着胆子，在征服天空的欲望驱动下，勇敢地扇动翅膀跟随母鹰飞起来的。

但鸡就完全不同了。鸡就是鸡，永远也不可能像鹰那样自由自在地在天空翱翔。鸡其实是一种退化的鸟，或者说是一种劣质鸟，虽然也有一双翅膀，但只能贴着地面作短距离飞行。

我在望远镜里看见，两只黑鸡胆怯地蹲在横枝上，双翅微微撑开，以保持身体平衡避免从树上摔下来。一阵风刮过，吹得它们身体前后摇晃，它们惊慌地“咯咯咯咯咯咯”叫起来，先天就患有恐高症。

大枯叶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在它的两只宝贝（活宝？）面前表演飞行技巧，一遍又一遍地用叫声召唤和鼓励它们飞起来，可对牛弹琴，对鸡谈飞，它的努力注定是要失败的。

日落西山，大枯叶飞累了，嗓子也叫哑了，终于失去了耐心，飞落到横枝上，强有力的翅膀左边一拍，右边一搡，把两只黑鸡推下树去。我猜想它的本意绝非要残害自己抚养长大的宝贝，而是要帮助它们迈出艰难的第一步。

既然你是鹰，就必须学会飞翔！

两只黑鸡喊爹哭娘地惊叫起来，在空中拼命拍扇翅膀，无奈身体太胖太沉，翅膀太小太轻，斜斜地迅速地坠落下去，“砰”的一声，砸在草地上。总算是有翅膀的动物，没砸得头破血流，但落在地上也像皮球似的打了几个滚，羽毛凌乱，翅膀的羽毛折断了好几根，腿骨似乎也受了伤，趴在地上起不来，扬起脖子“咯咯”呻吟。

大枯叶一敛翅膀从大青树上俯冲下来，两只强壮的鹰爪搂抱起其中一只黑鸡，迅速升高。我以为它动了恻隐之心，要将受了伤的宝贝送回窝去疗养了，没想到它升到大青树树梢后，仍扶摇直上，钻进乳白色的云层，又穿透云层飞上蓝天，高得我用望远镜都快看不清了，然后突然松开了鹰爪，那只黑鸡像颗流星似的从高空坠落下来。它又用同样的方式，把另一只黑鸡也送入云霄，又扔回大地。

它频繁地在地面和高空来回穿梭。两只黑鸡一次比一次跌得重，摔得惨。我看得惊心动魄。

也许，大枯叶是疯了，为自己的宝贝竟然像鸡一样不会飞翔而绝望得发疯了。也许，它是用这种残忍的办法来检验它们到底是鸡还是鹰。也许，母鹰生来就是这样的脾气，宁肯要一只死鹰，也不愿要一只草鸡！

终于，两只黑鸡被摔得气绝身亡，脚爪朝天躺在草地上。

大枯叶在两只死鸡上空盘旋了许久，然后，哀鸣一声，振翅飞向远方。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它，它搬家了，再也不愿回到不吉利的会让它孵出飞不起来的“鹰”的大青树来。

弱智“鸡”

我从大青树的鹰窝里，偷了两只鹰蛋，在下树时不小心压碎了一只，还剩一只。完全是出于一种少年的淘气与好奇，我把那只鹰蛋塞进正在孵卵的芦花鸡的窝里。

二十一天后，其他小鸡都破壳而出了，那只鹰蛋还没有动静。鹰的孵化期是三十来天，这里头有个时间差的问题。母芦花十分犯难，望望窝外一群活奔乱跳的鸡雏，又偏着脑袋仔细打量还静静地躺在草窝中央的那只鹰蛋，思量了半天，最后还是跳回窝里继续抱孵。

又过了十来天，鹰雏终于从蛋壳里钻了出来，全身粉红透明，光裸裸的没有毛，不仅不能站起来走路，连眼睛也睁不开。母芦花是只心肠极好的母鸡，不忍心扔下这个丑陋的孩子不管，就在领养一群小鸡的同时，抽空刨一条蚯蚓或逮一只蚂蚱，到窝里来塞进鹰雏嗷嗷待哺的嘴里。

两三个月后，鹰雏身上长出了酱黄色的羽毛，茶褐色的眼睛也已睁开，身体比同窝孵出来的小鸡还要大些，可是，走路却很困难，似乎极难把握好重心，保持身体平衡，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走也走不快。

一群鸡在院子里，一会儿钻进竹丛，一会儿又忽啦啦奔到猪圈里玩耍。鹰雏总是掉队，孤零零地落在后头，“呦呦”焦急地叫唤，似乎在央求母芦花和小鸡们等等它。

每逢这个时候，母芦花就会撑开翅膀跑回来，做出老母鸡护小鸡的典型动作，将鹰雏罩在它的翼下，一起返回鸡群去。这时，小鸡们“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一只只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嘲讽与鄙夷的目光，似乎在说：瞧这个不中用的傻瓜，连路都不会走！

有一次，鸡群要到院外的打谷场偷谷子吃，途中要经过一条宽约三尺的小河沟，半大的小鸡们一掠翅膀，连跳带飞，敏捷地越过了小河沟。轮到小鹰了，它在岸边的石头上踌躇徘徊，半天不敢跳。母芦花在对岸用叫声不断催促，小鸡们也极不耐烦地用叫声埋怨起来。小鹰终于鼓起勇气，扬起翅膀双爪一蹬跳了起来。嘿，它的动作实在不敢恭维，笨拙得就像搁浅的鱼，才跳出两尺来远就“扑通”掉进河沟里，翅膀拍得水花四溅。要不是我正巧路过撞见，把它从河沟里捞出来，它肯定淹死了。

在觅食方面，它的能力就更差了，半大的小鸡们不仅能扒开沙土啄食躲藏在土层中的各种软体虫，还能连飞带扑地捉住正在低空飞行的螳螂、蟋蟀这类小昆虫。而它却连一条正在地上爬行的壁虎也追不上，爪子虽大，却刨不开松软的沙土，不会从土下找虫子吃。长得那么大了，还得靠母芦花找食来喂它。

有时，我将吃剩下的猪杂碎倒在院子里，小鸡们扑扇着翅膀飞奔而来，将食物围得水泄不通，你争我抢，等小鹰气喘吁吁地赶到，好不容易挤开小鸡们钻到圈子中央，猪杂碎早已被吃得一干二净。

我怕小鹰饿死，有时就帮着母芦花给小鹰另开小灶，逮着青蛙老鼠小鱼什么的，扔给它吃，可它呆笨得不晓得该怎样保护自己的正当权益，进餐的速度又慢，才吃了两口，便有聪明的小鸡绕到它的背后，趁它不注意冷不防冲出去，抢了它的食物就逃。它气得要死，却拿小鸡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包括母芦花在内所有的鸡，都把那只小鹰看成是先天有缺陷的弱智鸡。

转眼半年过去了，小鸡们长大成才，有的成了五彩大公鸡，有的成了会生蛋的母鸡，它们不再跟随母芦花生活，自己单独建立了窝，有两只早熟的母鸡还孵出了后代。但那只小鹰却仍整天待在窝边，仍要母芦花替它找食。

年轻的母鸡领着新一代鸡雏到院子找食，路过小鹰身旁，鸡雏们乍见到嘴喙弯如铁钩体态比它们的母亲还要大的小鹰，吓得“叽叽喳喳”尖叫起来，往母鸡翅膀下躲藏。母鸡便一面“咯咯咯咯”用轻柔的叫声安慰那些惊慌失措的鸡雏，一面瞅准机会，突然扑到小鹰背后，狠狠啄下一根褐色的鹰毛，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一样，凯旋而归，回到自己的小宝贝中间。母鸡们是在告诉自己的小宝贝：别怕，这是一个又傻又呆的家伙！

望着无端受了欺凌的小鹰，母芦花只好跑过来用翅膀拍拍羽毛还没长丰满的小鹰，表示它的怜悯与同情。

又过了两三个月，小鹰的羽毛长丰满了，双翼长得盖住了屁股。它仍学不会像鸡那样在草丛里如鱼得水地钻行，仍对垃圾堆、臭水沟和猪圈牛厩这些鸡们所钟情的场所不感兴趣，整天伫立在窝边，仰望蓝天白云，呆呆地一看就是半天。

这天黄昏，鸡群正准备归巢，突然，母鸡们惊慌地“咯咯咯咯”叫起来，潮水般地朝窝边退却。我正在修补篱笆墙，抬眼望去，原来是一条一米多长的大白蛇，吞吐着鲜红的信子，正吱溜溜不怀好意地游向鸡群。母鸡护着小鸡，紧张得浑身羽毛耸立，退到窝边，再没地方可退了，便不约而同地躲到小鹰背后。

我猜想，鸡们之所以这样做，有一种要将小鹰做挡箭牌的意图；它们把小鹰看成是一只弱智鸡，行动笨拙，既然如此，牺牲掉也没什么可惜的。只有母芦花撑开翅膀站在小鹰面前，“咯咯咯，咯咯咯”，朝大白蛇发出色厉内荏的啼叫。

我抽了根竹棍，刚想赶过去帮忙，突然，我看见小鹰那双呆滞的眼睛变得流光溢彩，“呦”地高叫一声，一下子绕到母芦花的前面，颈羽恣张，毫无惧色地面对大白蛇。大白蛇张大嘴，倏地蹿了上来，要咬小鹰的脖子。不知是受死神挑战使它爆发了鹰的潜在力量，还是它本来就到了可以遨游苍穹的时候，小鹰双爪猛地一蹬，长长的双翼用力挥动，身体腾空起来。不仅鸡们看得目瞪口呆，大白蛇也惊讶地昂头望天，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小鹰开始时飞行动作还显得有些别扭，歪歪斜斜的，但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后，动作很快变得协调。它兴奋地啸叫着，一斜翅膀，俯冲下来，伸出右爪一把抓住大白蛇的七寸。大白蛇舞动着长长的身体，企图像绳子似的捆绑住小鹰，没想到在地面显得很笨拙的小鹰在空中竟是如此身手矫健，左爪从腹部闪电般地出击，一下抓稳了大白蛇的身体，双翼鼓着雄风，升上蓝天。

母芦花昂着头，朝天空“咯咯咯咯”叫唤。

小鹰抓着蛇，在母芦花上空兜了一圈，然后，长鸣一声，振翅飞向远方。

天命

一

惊蛰过后，老天爷下起一场鹅毛大雪，已朦朦胧胧泛起一片新绿的日曲卡山麓又跌回天寒地冻的冰雪世界。

雪花凄迷的天空，一只鹰拍扇着早就被雪尘濡湿了的翅膀，顶着刺骨的寒风歪歪扭扭飞着。这是只母鹰，暗褐色的颈项与脊背间混杂着一些细密的小白羽，像结了层晶莹的霜，名字就叫霜点。从清晨到中午，它沿着这条狭长的山谷来回飞巡觅食。遗憾的是，气候太恶劣了，天空中没有鹌鹑和野鸽的影子，树林里也望不见松鼠和兔子的踪迹。寒风、饥饿和失望折磨得它疲惫不堪。

飞临巨犀崖上空，突然，霜点锐利的鹰眼透过迷茫的雪，看见崖脚衰草掩遮的小石洞，有条两米长的眼镜蛇正缓慢地朝外游动，火红的蛇信子吞吐伸缩，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这是一条已蜕过七次皮的老蛇，金竹般粗，整个身躯布满黑白两色环带，颈部那对眼镜状斑纹呈棕灰色，苍老瘦削的躯干上有两块梅花状瘢痕，这也许是金雕的杰作，也许是蛇雕留下的纪念，也有可能是苍鹰烙下的疮伤，反正是猛禽留下的爪痕。

刹那间，霜点忧郁的眼睛流光溢彩，一仄翅膀，从天空向地面画上一道漂亮的弧线。不知是它翅膀割裂气流的声响太大，还是狡猾的老蛇早有提防，还没等它俯冲到崖脚，柔软的蛇骨一阵蠕动，吱溜，老蛇缩回石洞去。洞口十分狭窄，它无法钻进去啄咬；石洞很坚硬，它的鹰爪也无法把洞口刨开。

它在蛇洞上空盘旋着，舍不得离去。蛇肉鲜美滋润，是鹰的上等佳肴；有两只饥肠辘辘的幼鹰正眼巴巴等着它回家喂食，它必须设法把这条该死的眼镜蛇捉住。

它飞着飞着突然翅膀一歪，仿佛饿晕了一般，歪歪地朝下飘落，一直落在蛇洞前。它在积雪和碎石间扭滚挣扎，“呀呀”嘶叫，好像已身负重伤奄奄一息。

它想把老蛇骗出洞来。

丛林中，肉食动物相互为食的现象并非罕见。豹吃狼，但假如强壮的狼碰到病中的老豹，也会撕碎了吞吃干净。鹰和眼镜蛇也属于这种情况。一般来讲，鹰凭借能飞的优势，把蛇列入自己的食谱；但大蛇遇到因负伤或衰竭而倒地的鹰，也会毫不客气地当做自己的美餐。

霜点就想让龟缩在小石洞的眼镜蛇把自己视作可以毫不费力来捡食的一只垂死的鹰。

老蛇从幽深曲折的洞底游弋到洞口，三角形的蛇头在枯草间晃动，玻璃珠似的蛇眼闪烁着饥饿贪婪的光；扁扁的脖颈膨胀开来，蛇嘴张得老大，露出白森森的毒牙，下颚边垂挂着一丝透明的口涎。

来吧，别迟疑，莫彷徨；来吧，别犹豫，莫徘徊！

但老蛇却在洞口定格了，用疑虑重重的眼光久久打量着它。

霜点猛烈晃动身体，像在痛苦地抽搐，一只翅膀反扭到极限，颤抖着伸向天空，山风把翼羽吹得七零八落，像一块陈旧的黑幡。这是高难度的诈死动作，超一流的杰出表演，但愿能消除老蛇的怀疑。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密集的雪花盖在霜点身上，它变成一只臃肿的白鹰，冷得浑身发麻，可恶的老蛇仍凝固不动地待在洞口，那双蛇眼深沉老辣还有几分狡黠。

或许，富有丛林生活经验的老蛇感觉到了它体内旺盛的生命力；或许它身上有一种只要一息尚存就无法掩饰的猛禽的灵光，蛇类天生畏惧这种灵光；或许它表演得有点过火，反而弄巧成拙，使疑心很重的老蛇看出了蹊跷。

也有这种可能，曾经有一只猛禽也用类似方法欺骗过这条老蛇。那次老蛇上了当，被猛禽尖利的爪子抓上天空，后来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原因，老蛇侥幸地从猛禽爪下逃脱，但躯干已被抓得皮开肉绽，吓得灵魂出窍。老蛇牢牢地记住了这血的教训，所以，尽管饿得要死，也不敢轻易钻出来冒险。

也许，是多重原因的综合与归纳。

积雪差不多把霜点整个身体都掩埋起来了，再继续待下去，恐怕会弄假成真活活被冻僵冻死的。它无可奈何地长啸一声，倏地活转过来，扑扇翅膀升上天空。

二

刀砍斧削般笔陡的巨犀崖上，傲立着一棵苍老遒劲的璎珞松。树冠虬髯状枝丫间用各种兽骨、鸟羽、芦苇秆和黏性极强的红山泥搭建着一个硕大的椭圆形的鹰巢。这就是霜点的家。

它收敛翅膀，栖落在巢前那根粗如蟒蛇的横杈上。母性的心是十分敏感的，它刚在横杈上站稳，就感觉到异常。以往，它只要飞临璎珞松上空，巢内两只幼鹰听到熟悉的翅膀振动声，就会争先恐后地从巢洞伸出毛茸茸的脑袋，两张嫩黄的嘴喙竭力撑大，“咿呀咿呀”朝它发出嗷嗷待哺的尖叫。可是现在，巢内无声无息，安静得让它恐慌。“嘎”，它短促地啸叫一声。“咿呀”，过了一会儿巢内才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应。

它急忙弓起肩胛钻进巢去，昏暗的光线下，它看见两只幼鹰都委靡不振地缩在角落。那只名叫黑顶的幼鹰情况稍好些，虽然那双麻栗色的鹰眼已变得十分呆滞，但见它进来还能挣扎着站起来向它靠拢。那只名叫红脚杆的幼鹰情况非常糟，翅膀软耷耷拖在地上，细嫩的脖颈一会儿伸直，一会儿紧缩，站也站不起来，双眼半睁半闭，嘴喙微微翕动，发出若有若无的呻吟。

霜点是只有经验的母鹰，一看就知道，红脚杆是饿坏了。倒春寒，鬼门关，它已整整三天没觅到一点食物，小家伙已饿得支持不住了。它心里一阵隐痛，赶紧把红脚杆裹进自己的翼下，但愿自己的体温能缓解宝贝的饥饿，能驱解这彻骨的寒冷，能使宝贝恢复元气。

红脚杆在它的翅膀底下用嘴喙乱啄乱咬。

霜点身上除了融化的雪水和无法融化的忧伤外，什么也没有。

“咿儿——”红脚杆用嘶哑的嗓音在它翼下闷闷地叫了一声。这是饿极了的幼鹰对没能带回食物来的母鹰的责怪和埋怨。

霜点又伤心又委屈。三天来它早出晚归在风雪中翱翔觅食，差点没累死。为了能得到食物，它曾不顾一切地向伫立在悬崖边缘的一只狼崽发起攻击，企图将狼崽推下悬崖摔死。但它的运气不佳，鹰爪还没落到狼崽身上，狡猾的母狼就频频朝天空扑蹿噬咬，差点没咬断它的鹰爪。

昨天黄昏，它铤而走险越过风雪丫口飞到百里外一个冒着袅袅炊烟的小村庄上空，想偷袭家禽。凡是鹰都知道，捕捉人类豢养的家禽等于在做死亡游戏。但为了能给两只幼鹰带回活命的食物，它毫不犹豫向一只正在屋檐下散步的花翎公鸡俯冲下去。还没等它降到屋顶，讨厌的牧羊狗就发现了它，朝天空狂吠乱吼。霎时间，芒锣“当当”，鼓声“咚咚”，牛角号“呜呜”，整个村庄喧闹起来，花翎公鸡逃进了桦皮树木屋，好几支猎枪朝天射击，霰弹打断了它的两根尾翎……

红脚杆在它翼下躁动了一阵，又渐渐安静下来，进入可怕的昏迷状态。

霜点已是第二次做母亲，去年它曾孵化出一只名叫白尾的幼鹰，绒毛刚长齐就遇上了罕见的黑风暴，也是几天没找到食物，结果活活饿死了。临死前，白尾也是翅膀耷拉，细细的脖颈机械地一伸一缩。

霜点明白，假如再没有食物喂红脚杆，红脚杆怕是熬不到天黑了。巢外北风呼啸，阴霾的天穹乌云密布，雪花曼舞，到哪里去弄食物？蛇！看来只能重打崖脚下小石洞里那条眼镜蛇的主意了。

三

霜点焦躁不安地在巢前那根横杈上踱来踱去，心里掂量着是否该使用那个绝办法来对付崖脚那条该死的老蛇。

鹰是天之精灵，智慧远胜于一般的蓬间雀，当它在蛇洞前诈死失败后，就想到这个绝办法了。很简单，就是用一只幼鹰做诱饵，把老蛇从石洞里钓出来。

细皮嫩肉的幼鹰是眼镜蛇垂涎三尺的美食。鹰的巢一般都筑在高耸入云的山崖或大树上，不用担心虎豹豺狼的袭击，唯一须提防的就是眼镜蛇了。狡猾的眼镜蛇会趁着母鹰外出觅食的机会沿着绝壁爬上山崖，或顺着枝干爬上树梢，钻进鹰巢吞食毫无防卫能力的幼鹰。

更有甚者，眼镜蛇在春夏交替的季节躲藏在鹰巢下的灌木丛里，那时节正值幼鹰练飞，常有身体单薄者在第一次试飞时歪歪扭扭跌落在地，眼镜蛇就突然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把幼鹰叼走。

眼镜蛇看到幼鹰，犹如猫看到鼠，狼看到羊，豹看到鹿，不可能不动心的。更何况是一条被倒春寒困在石洞里已饿得眼睛发绿的老蛇。

霜点十分了解和熟悉蛇的品性，蛇在深深的地洞里蛰伏休眠了整整一个冬天，身体中储存的脂肪早已被消耗空了，惊蛰雷声一响，蛇从冬眠状态中醒来，便饥饿难忍，急着想觅食。没料到惊蛰刚过突然下起鹅毛大雪，蛇既然被惊蛰雷声惊醒，就不可能再继续休眠。它的脂肪在漫长的冬季消耗尽了，皮包骨头，更会感觉到奇冷无比。外头是冰雪严寒的世界，蛇是冷血动物，很容易被冻僵，不敢轻易出洞，就是出得洞去，也极难找到食物，很多蛇就这样被饿死了。

倒春寒对蛇来说，也是一场凶多吉少的磨难。

霜点心里有谱，只要使出这个绝办法，别说是蜕过七次皮的老蛇，即使是蛇精蛇怪蛇神蛇祖，也休想从它的鹰爪下逃脱。然而，它还是下不了决心去这样做。这个绝妙的而且有绝对把握的办法同时又是个绝望而又绝情的办法，风险极大，做诱饵的幼鹰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首先，它不能将充当诱饵的幼鹰平稳地送到蛇洞前的雪地里，那样的话，老蛇一眼就会识破圈套，让诱饵白白在雪地里挨一场冻。为了迷惑老蛇，它只能顺着山谷的气流无声地滑翔到蛇洞上方，在距离地面很高的天空上就把幼鹰扔下去，看起来像是淘气鬼自己失足从崖顶璎珞松上的鹰巢摔落下去的。幼鹰的翼羽还没长硬，还不会飞翔，从高空直线跌落，不折断骨腿，也会震伤内脏。就算有厚厚的雪层铺垫，幼鹰侥幸没跌伤，能闯过下跌这一关，危险也还一点没减少。

它不可能陪伴在充当诱饵的幼鹰身边，也不可以在低空盘旋，它只能伫立在高高的璎珞松上等待。璎珞松与蛇洞上下垂直，老蛇才不会发现它在伏击。但璎珞松和地面相距起码十多丈高，天空又飘舞着雪花，迷茫混沌，要想叫老蛇不伤着幼鹰，实在是难上难的事。这很像人类的钓鱼，要想鱼儿咬钩，难免要牺牲挂在鱼钩上的蚯蚓。

可是除了这个绝办法，它霜点无法将饿晕了的红脚杆从死神的魔爪下救活。现在鹰巢里有两只幼鹰，这其实是道并不怎么复杂的算术题，二减一等于一；假如舍不得减去，只好是二乘零等于零，与其让两只幼鹰都饿死，当然还不如舍一保一。它别无选择，只好硬起心肠来做这道生命的算术题。

巢里两只幼鹰，一只是亲生的，一只是抱养的。具体地说，红脚杆是它含辛茹苦孵化出来的宝贝，而黑顶是母鹰黑灿的遗孤。

母鹰黑灿的巢就筑在山谷对面的角龙崖上。半个月前的一天，霜点飞到尕玛儿草原上空觅食，正巧黑灿也在那儿盘旋。突然，霜点发现在融化的残雪与腐草间有一只兔子在晃动，它刚想俯冲下去，黑灿比它快了一拍，已一斜翅膀向惊慌失措的灰兔扑了下去。

霜点正在懊恼，思忖着该不该去夺，静谧的草原突然一声巨响，冒起一团蘑菇状的青烟，它看见黑灿翅膀一挺，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像块石头一样笔直地坠落下去。原来那只灰兔是猎人的诱饵，可怜的黑灿死于非命，它吓得赶紧疾飞而去。

在回巢的路上，它经过角龙崖，听到黑顶在巢里“咿呀咿呀”叫，出于一种同类间的怜悯，它把黑顶抱回了自己的巢。

那时，寒冬已快过去，天气正在转暖，惊蛰雷声就要炸响，食物很快就会变得丰盛。它想，多辛苦一点，是有能力养活两只幼鹰的。

没想到会有这场恶魔般的暴虐的倒春寒。

在亲生与抱养间选诱饵，没有那种割心还是割肝的为难与痛苦。当然，它将黑顶抱回巢来喂养已有半个多月，让黑顶去做诱饵，也于心不忍，也难舍难分，但这种感情与它同红脚杆亲生母子间的感情相比，毕竟淡薄许多，脆弱许多。它很快演算完这道生命的算术题。

四

霜点钻进巢去，来到黑顶身边，用一只翅膀推搡着，要把黑顶推出巢洞。

它想，它不该有任何犹豫的，让黑顶去做诱饵是顺理成章的事。这不能怪它狠心，假如不把该死的老蛇引出洞来，红脚杆就会饿死。黑顶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步红脚杆的后尘。它想，红脚杆饿成这个样子，黑顶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假如没有黑顶，三天前逮到的那只金背小松鼠留给红脚杆单独享用，红脚杆也不至于会饿得虚脱。

可不知为什么，它推搡着黑顶，总觉得心里虚得很，仿佛在干一桩罪孽深重的盗窃勾当。

它想，它此刻没有必要去看红脚杆，只要专心致志地把黑顶推出巢去就行了。可不知怎么搞的，它一双鹰眼不知不觉骨碌一转又落到红脚杆身上去了，好像红脚杆身上有一种吸引它视线的特殊磁力。

它安慰自己，它眼光滑到红脚杆身上，不过是想看看红脚杆是否从半休克状态中苏醒过来，是出于一种母亲的慈爱与关怀。可是它明白，自己想得很虚伪，自己滑向红脚杆的眼光其实是掂量鉴别遴选的眼光，还含有一丝邪恶歹毒。它被自己的举动和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把这不祥的眼光从红脚杆身上收回来，原封不动地转移到黑顶身上。

这种犹豫绝非出于道德上的顾虑。对鹰来说，生存就是最高道德，任何符合生存利益的行为都不会受到良心谴责。再说，即使用道德标准来衡量，它把黑顶推出巢去做诱饵也是无可非议的。要是它半个月前不把黑顶从角龙崖抱回来，黑顶早就离开这个世界了。失去了母鹰的供食、照料和庇护，羽毛未丰的幼鹰必死无疑。母鹰黑灿和它霜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不过是栖身在同一座山脉，翱翔在同一块蓝天、关系极平常的邻居，它对黑顶没有血亲间生死与共的责任和义务。黑灿也不是为救它而死的，黑灿的死和它毫不相干，自然牵涉不到临终托孤的信义问题。

霜点心里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想犹豫却偏还要犹豫：黑顶和红脚杆站在一起一强一弱，差别太大了。

瞧黑顶，眼睛明亮爪子粗壮，小小年纪，腿羽已盖膝部。嘴喙尖利，尾羽细长，整个身体呈漂亮的流线型。背部的毛色已由浅棕转为灰褐，泛着一层油光。飞翼的外基部已长出四根硬扎的黑羽，并镶着两条耀眼的白纹。对鹰来说，翼带白羽，超凡灵秀。

更难得的是，黑顶脑壳上长着一撮漆黑的绒毛，微微凸起，如黑色云霓。鹰的学名叫黑耳鸢，耳羽黑褐色，这黑褐色越向头顶蔓延，越显示高贵与强健。雄鹰黑冠犹如皇帝加冕，将来无疑是出类拔萃的天之骄子。虽然已饿了三天，黑顶却还能站立起来，显示出顽强的生存意志和非凡的生命力。

瞧红脚杆，两只瞳仁一只色泽灰暗，一只在中央部位有一点可怕的白翳。与黑顶同龄，身上只盖着薄薄一层绒羽，翅膀还半裸着，模样丑陋，骨骼比黑顶瘦弱了整整一圈。尤其糟糕的是，脚爪呈半透明状的粉红色，红脚杆，捉鸡难，细小乏力，无法向猎物向天敌进行凌厉的搏击。

三天前，当倒春寒刚开始时，霜点预感到会发生饥荒，就很偏心眼地将逮到的那只金背小松鼠分作四份，它和黑顶各吃一份，喂了红脚杆两份，尽管这样，红脚杆还是早早就饿倒了。这说明红脚杆的生存意志和生命力都相当脆弱。

毫无疑问，黑顶是将来能八面威风搏击长空的雄鹰，而红脚杆只能是啄食老鼠与地狗子的庸鹰和草鹰。

假如黑顶也是自己亲生的幼鹰，霜点想都不会多想就把红脚杆送到蛇洞前去当诱饵。汰劣留良，这符合生存法则。然而它现在却要汰良留劣了。

不不，霜点惊恐不安地收回自己的思绪。它觉得自己不该犯糊涂的。一个是亲子，一个是养子，这才是最最重要的事实。就算黑顶将来能展翅万里，能扶摇九霄，能狼群觅食，能捕捉凶悍无比的扁颈蛇，但那是已故黑灿的骨肉，别人家的辉煌。就算红脚杆长得猥琐窝囊，像它父鹰秃脖儿那般没有出息，但那是它霜点的亲骨肉，自家的后代。

生命都是自私的，任何生命都酷爱自己的亲生后代，生命体只有通过血脉因袭基因遗传，才能获得永恒。

它不能再犹豫，天经地义该黑顶去做诱饵。

五

黑顶在霜点翅膀的驱使下，蹒跚着钻出巢洞，来到粗如莽蛇的横杈上。凛冽的寒风吹得它摇摇晃晃，鹅毛般的雪片洒落在它还很稚嫩的脊背上，冷得它簌簌发抖。它本来已饿得有气无力，这时突然清醒活跃起来，小脑袋拼命拱动着，想钻回温馨的巢去。

霜点堵在巢洞口，就像关严了门。

黑顶大概感觉到不幸将降临在自己头上，悸动翅膀，“咿呀”哀叫，麻栗色的鹰眼射出哀怨凄凉的光，望望霜点，又望望天空。

霜点也凝望着天空。天空苍苍茫茫，除了纷纷扬扬的雪，什么也没有。要是有一只雄鹰在它身旁，它绝不会落魄潦倒到要用一只幼鹰的生命去交换一顿食物。雄鹰会和它比翼齐飞，互相配合从断崖上掠来狼崽，或从牧羊狗的眼鼻底下掳走花翎公鸡。雄鹰强有力的翅膀能剪断风、剪断雪、剪断困境、剪断危难、剪断悲苦、剪断笼罩在母鹰头上的乌云，剪出一片明亮的新天地。雄鹰是力量的象征，是生存的代名词。遗憾的是日曲卡山麓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的雄鹰了。

日曲卡山麓过去是有雄鹰的，翅膀像黑色闪电，啸叫声顶风能传十里，让豺狼见了都会心惊胆战的雄鹰。可是有一天，一只硕大无朋的银鸟“轰隆轰隆”怪叫着飞临日曲卡山麓上空，撒下一大片乳黄色的粉末，仿佛撒下了一个神秘莫测的谜，从此，这一带的雄鹰数量锐减，质量下降。不，这一带从此就没有雄鹰了，只有最次等的公鹰。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公鹰啊，简直就是长着鹰羽的鸡，骨骼比雌鹰单薄瘦弱，不是秃脖儿，就是红脚杆，再就是瞳仁上长着白翳的白眼儿。这些公鹰的寿命都短得可怜，往往刚当上新郎就做新鬼。

它霜点的第一位丈夫，就是去年冬天在黑风暴中饿死的白尾的父亲，在它刚孵出白尾的第二天，就被一阵不怎么厉害的旋风吹折双翼坠地而亡。而它的第二任丈夫，也就是红脚杆的父亲秃脖儿，命运就更惨了，一天清晨迎着阳光飞翔，突然就双目失明一头撞在崖壁上。而与这些长着鹰羽的鸡交配后繁殖出来的后代，凡是公的，都秉承了单薄瘦弱猥琐丑陋渺小病态的遗传基因。

这是退化的变异，种气的衰微。

唉，要是当初自己能像黑灿那样坚毅勇敢就好了，霜点想，亲子就不会是红脚杆而是健康强壮头顶长着皇冠般绒羽的小雄鹰了。

去年春末当寻找配偶的季节来临时，黑灿对长着鹰羽的鸡们不理不睬，振翅飞向远方，融化在地平线尽头一片炫目的阳光里。半个月后，黑灿才带着满足与自信风尘仆仆飞回日曲卡山麓，产下一枚蛋，孵化出了黑顶。

霜点不清楚黑灿这半个月究竟去了哪里，也许去了梅里雪山，也许去了玉龙雪山，也许去了碧罗雪山，但有一点霜点是明白的，黑顶是远方雄鹰的种，是新的混血，新的杂交，新的品系。

霜点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在黑灿不幸罹难后毫不犹豫地将黑顶抱回来喂养。它渴望日曲卡山麓鹰的家族繁荣兴旺，它渴望逶迤的山脉宽广的天空有真正的雄鹰颉颃飞翔。在黑顶身上，寄托着它的思慕与企盼、理想和追求，寄托着它作为年轻的母鹰所做的五彩的梦。

不不，它想，它去年冬天已经失去了白尾，今年冬天无论如何不能再失去红脚杆。它将一只爪子踩在黑顶背上，它要把它踩趴下，这样就可以用双爪将它搂住起飞，送往蛇洞前。

吱溜，黑顶朝前猛地一拱，从它胯下的豁口钻回巢去。

霜点回转身，想重新逮住黑顶。

巢内的一隅，黑顶与红脚杆挤在一起，就像鹰和鸡站立一排。

不不，母不嫌儿丑，红脚杆是它的心肝宝贝。

你要一代天骄，还是要一只长着鹰羽的鸡？

没有雄鹰的天空，是寂寞的天空，灰暗的天空，没有灵性的天空，缺乏盎然生趣的天空！

突然，霜点将双眼闭紧，走进巢去胡乱摸索。它觉得自己精神快崩溃了，无法再理智地选择。那就让命运来抉择吧，听天由命，摸着谁就是谁去做诱饵！

它的双爪搂住一个柔软的物体，它搂着那物体滚出巢去，它展翅飞离璎珞松，它顺着山谷强大的气流飘到蛇洞上方，它松开了双爪，它睁开了眼。

不不，它舍不得让亲子去做诱饵，它的本意要把黑顶扔下去的。它想换一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啪”，蛇洞前的雪地传来物体砸地的声响，扬起一团轻烟似的雪尘，还传来红脚杆从昏迷状态中跌醒后的挣扎与惊叫。

六

霜点伫立在璎珞松横杈上，跟预料的差不多，过了一会儿，老蛇“嘶嘶”吐着火红的信子从小石洞里蹿了出来，红脚杆骇然尖叫。

当蛇尾游出洞口后，霜点缩紧翅膀从高高的璎珞松一头扎了下去。这动作对鹰来说相当危险：鹰不是鹗，习惯直线下降；鹰骨骼较大，平时俯冲都要适度撑开翅膀有个旋转角度，不然的话，有可能会在空中失去平衡，身体像石头般坠落。霜点不顾一切地像鹗扎进水里捉鱼那样扎下去，是想抢在老蛇的毒牙咬到红脚杆之前自己的双爪能攫住蛇身。只要有一丝可能使红脚杆蛇口余生，它就要竭尽全力去争取，希望既能捉住老蛇，又能保全红脚杆。

老蛇的反应比它想象的更敏捷，在它从横杈扎下去的瞬间，抬头瞥了一眼，细长的蛇身扭了扭，似乎要蹿回石洞去。“嘎呀——”霜点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尖啸。它巴望老蛇能回蹿。它扎下去的落点就在石洞口，老蛇的动作再快也绝不可能抢在它落地前蹿进并缩回小石洞的。极有可能蛇头刚蹿进洞口，它的鹰爪也同时落地，可以不费事地就抓准老蛇致命的七寸。关键是老蛇一回蹿，就无暇去咬红脚杆了。

但老蛇只是扭了扭身体，并没按霜点的意愿转身回蹿，这条眼镜蛇一定经过无数次劫难，老辣得快变成蛇精了。它在极短的瞬间就明白自己中了圈套，并已陷入绝境；除非蛇身上长出翅膀，不可能抢在霜点封住退路前缩回小石洞的。它放弃了逃命的企图，细长的蛇身子弓动起伏，闪电般蹿向正在前面雪地上挣扎悸动的红脚杆。

千刀万剐的老蛇，晓得自己无法逃脱变成鹰食的厄运，索性破罐子破摔，临死也要赚个垫背的。

霜点坠落到离地面一丈的高度，猛地撑开翅膀，做了个短暂的滑翔。它降落在洞口，冲力太大，一个趔趄摔到在地。它一秒钟也不敢耽误，就尖啸着跳跃着扑向老蛇。

老蛇头都不回，朝前猛蹿猛咬。

霜点顾不得调整姿势，也顾不得在地面扇动巨大的翅膀会拍断宝贵的翼羽，“噼噼啪啪”狠命摇动飞翼，身体腾升起来，一只铁钳似的鹰爪狠狠朝老蛇抓去。

可惜，已经迟了，老蛇已一口咬中红脚杆裸露的肩胛。“咿——”红脚杆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哀叫。老蛇还想咬第二口，霜点一只爪子抓住蛇腹，一只爪子抓住蛇脖，将老蛇攫上天空。

老蛇在鹰爪下徒劳地蠕动。

霜点一次一次升上天空，一次一次将老蛇往下扔，直到老蛇摔得像团烂草绳……

霜点将死蛇叼回璎珞松上的鹰巢。它撕一片蛇肉塞进黑顶的嘴，就残忍地从黑顶的背上啄下一片羽毛。

记住，这是用血的代价换来的救命食物！

红脚杆死了，你理应为它祭洒几滴热血！

黑顶拼命吞咽着蛇肉，不叫唤不躲避也不呻吟，任凭霜点撕扯着自己身上的羽毛。

山风灌进巢洞，带血的鹰羽飘舞飞旋。

七

几个月后一个夏天的清晨，一只头顶长着一撮皇冠般黑羽的年轻的雄鹰追逐着草滩上一只惊慌失措的野兔。它黑褐色的双翼间有一道醒目的白羽，犹如挂着一条云带。它的投影在地面迅疾移动，像一张黑色的网，紧紧笼罩在野兔身上。

突然，野兔在草地上打了个滚，仰躺在地，两条细长有力的后腿紧缩腹部。这是野兔家族用来对付来自天空袭击的祖传绝招——兔子蹬鹰，十分厉害，往往把鹰蹬得皮开肉绽羽毛飘零负伤而逃。

巨犀崖那棵古老的璎珞松上，伫立着一只神情有点憔悴的母鹰。母鹰的视线一刻也没离开年轻的雄鹰。当看到野兔翻身仰躺，母鹰冷凝的眼神刹那间流露出一抹焦虑与不安。

年轻的雄鹰不慌不忙飞临野兔头顶，伸出一双爪子虚晃了两下。野兔两条后腿拼命朝天空踢蹬，却蹬了个空。年轻的雄鹰已从野兔头顶掠过，野兔翻身爬起，一溜烟朝右侧一片灌木丛蹿去。年轻的雄鹰早有准备，猛地偏仄翅膀，在低空潇洒地一个急拐弯，拦住了野兔的去路，一双紫褐色的遒劲有力的爪子闪电般刺进野兔背脊的肋骨。野兔尖叫着还往灌木丛蹿，企图把雄鹰拽进密匝匝的灌木，让锋利的荆棘割断鹰翼。雄鹰奋力拍扇巨大的翅膀，草滩上拔地而起一道黑色的虹，年轻的雄鹰气宇轩昂扶摇直上，野兔四肢腾空在鹰爪下徒劳挣扎。

太阳升上日曲卡山峰，照耀着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年轻的雄鹰昂着头，双眸炯炯，显得英气勃发。山风吹拂着它身上光滑如锦的羽毛，“嘎嘎嘎嘎”，它兴奋地朝初升的太阳甩去一串高傲的尖啸，声音宏亮饱满，富有青春的韵味和弹性，在静谧的山谷间跌宕回荡。它矫健的身影在霞光里画出一道道粗犷的弧线，寂寞的天空变得热闹而辉煌。

久违了，日曲卡山麓的雄鹰。

久违了，一代天骄。

“嘎呀——”伫立在璎珞松上的母鹰发出一声混含着甜蜜与苦涩、欣慰与忧伤的长啸。

撞笼的金雕

金雕属隼形目鹰科，是珍贵的大型猛禽。一个动物园的鸟族馆里，如果没有漂亮的金雕，不仅游客会觉得扫兴，员工们也会觉得是一种缺憾。人们常用高山雄鹰来形容和赞美剽悍勇敢的男子，其实鹰比起雕来，各方面都逊色多了。

就拿老鹰来说，体长约六十五厘米，全身灰黑，脖颈、胸脯和翅膀上混杂着棕白色羽毛，色彩单调，捕食田鼠、豪猪等小型啮齿类动物。而金雕体长达一米以上，颈羽金褐，翼羽金黄，点缀着雪片似的白羽，色泽高雅，飞翔本领和捕食能力极强，能从陡崖上将几十斤重的幼麝或小羊掳走。无论从形象还是力量上来说，金雕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遗憾的是，这种极具观赏性的猛禽，却一直没有在昆明圆通山动物园里展出过。倒不是舍不得花钱去购买，而是金雕性格太烈，不愿做人类的俘虏，更不习惯在火车或汽车上颠簸，往往在运输途中就夭折了。

去年有一次，好不容易将一只成年雌雕从怒江的碧罗雪山运到省城，展览的第一天，一看到那么多游客，受了惊，在铁笼子里胡飞乱蹿，撞断了翅膀，最后绝食而亡。

今年清明节刚过，从刚刚通航的丽江空运来一只成年雄雕。吸取了上一次那只雌雕因惊吓而撞笼绝食的悲惨教训，员工们格外细心地照顾这只雄雕。先将它放在一间安静的空房子里，每天往房子里扔几只小白鼠或几条小菜蛇，让它自己捕捉吞食。

为了根治它一见到人就拒食的坏毛病，几天后，专门指定一名员工，把活的小白鼠和小菜蛇绑在棍子上，送到它面前。开始时，它扭着头不吃，与人为敌，不吃嗟来之食，好像挺有骨气的样子。那名员工极有耐心，早上喂它它不吃，就等到中午再喂，中午喂它它不吃，就等到晚上再喂。

我们在另一间房间里，通过摄像机和电视屏幕观察雄雕的反应。一绺晚霞透过天窗照射在它身上。它已整整饿了一天，看得出来，饥饿感折磨着它的自尊心，它左顾右盼，一会儿雕爪下意识地一开一合做攫抓状，一会儿嘴喙不由自主地做啄咬状。

训练有素的员工将食棍送到它面前，还用手指触动绑在棍子上的小白鼠和小菜蛇。小白鼠“吱吱”乱叫，小菜蛇扭动挣扎，对饥饿的金雕来说，无疑是很难抵御的诱惑。民以食为天，雕也以食为天，终于，孤傲的雄雕一口朝小白鼠啄了下去……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渐渐地雄雕习惯了人工喂食。

对动物来说，觅食习惯实际上就是生存依赖，将直接影响它的行为方式和情感投向。两个月后，这只雄雕不仅不再对“人”这个两足直立行走的动物感到害怕，还对给它喂食的那名员工有了亲近感。那位员工一进房间，它就会微微垂下翅膀，做出鸟类特有的欢迎姿态。不知道这是一种条件反射，还是一种情感依恋。

动物园是个人来人往的热闹场所，为了让雄雕逐步适应人多的环境，员工们三三两两进出那间房间，有时还在房间里高声喧哗或敲打脸盆什么的。开始，它一见到陌生人出入，一听到异常响动，就会受惊疾飞，慢慢地，反应转弱，后来，即使十多个人在房间里说笑，它也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受任何干扰。

在用铁丝网编织的巨大鸟笼里，望得见蓝天白云，却累断翅膀也飞不出去，对性情孤傲的猛禽来说，会有一种被囚禁的感觉，有的因此而患忧郁症，有的甚至会出现撞笼的现象。

为了让这只珍贵的雄雕能在笼舍里生活得潇洒愉快，员工们费尽心机。他们在笼子中央用花岗岩垒起一座微型假山，还移植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橄榄树，细密的绿云似的叶片盖住了大半个笼顶的铁丝网，许多树梢和嫩叶还从铁丝网眼里穿透出去，就像是树冠形成的穹隆，就像是青枝绿叶编织的房顶。起码在视觉效果上，消除或减弱了被丑陋的铁丝网隔断自由的不良感觉。

又过了一段时间，员工们正式将那只雄雕迁居新笼舍。串笼的第一天，虽然事先做好了充分准备，但大家心里仍不太踏实，围着雕笼，紧张地注视着，生怕发生意外。

雄雕被从铁门放进笼子，它一抬头，望见铁丝网外的蓝天白云，兴奋地长啸一声，就像囚徒被宣布无条件释放了一样，扑扇翅膀，在巨大的笼子里飞了一个漂亮的圆圈，箭一样扑向蓝天白云。“咚”，它撞在铁丝网上，身体被弹了回来，晕头转向地降落到地面。

它愣了片刻，似乎有点明白自己并没有被释放，只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转移到了另一个牢笼。它好像不甘心被终身囚禁，再次飞到透着瓦蓝天空的铁丝网那儿，倒悬着身体，用爪撕，用嘴喙咬，结果当然是徒劳的。它又飞到橄榄树梢，企图从密匝匝的叶丛间钻出去，同样劳而无功。

几乎所有野生猛禽，第一次被放进笼舍，都要这样瞎折腾一阵。这并不奇怪，生命总是渴望自由，强有力的翅膀总是希冀能翱翔蓝天。关键是冲破牢笼的努力失败后，是与命运妥协，还是抗争到底？

员工们三个多月的辛劳没有白费，当雄雕醒悟过来自己再怎么折腾也无法从笼子里飞出去时，它只是有点伤感而已，停栖在树枝上，发了约十分钟的呆，很快就从痛苦的泥淖里解脱出来。它甩动全身的羽毛，像是要把无端的烦恼甩干净似的。它优雅地撑开翅膀，在笼子里巡飞，视察和熟悉新的生活环境。它一会儿漫步假山，一会儿闲游橄榄树，一会儿到滴着水滴的人工泉饮水，看得出来，它的心情在由阴转晴。

不管怎么说，这儿比它待过的那间封闭的房间要好得多了，不仅空间扩大了，还有山有树有水，除了不能自由飞上蓝天外，其他各方面条件都是不错的。它早已接受人类的喂食，也习惯了与人相处。如果接受人类的嗟来之食对野生猛禽来说是一种失节的话，它不知道失节多少次了，再欣然接受人类为它精心安排的高级囚徒的舒适生活，又有什么关系呢？再怎么说，活着总是一种幸福。胳膊扭不过大腿，人都斗不过命运，更何况雕呢！

所有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悬在心里的一块石头掉了地。雄雕如此表现，按经验推断，算是过了关，再也不可能发生拒食或撞笼的事了。

果然不出所料，在这以后的半个多月时间里，雄雕完全适应了笼舍的生活。游客再多，再喧闹，它也无所谓。照相机的闪光灯刺得它睁不开眼，它也不怕不惊，只是将身体转过去，背对观众。

有一次，一个淘气的小男孩用玩具手枪朝它开了一枪，塑料子弹击中了它的脖子，它也没有发怒。

每天上午十点半，员工准时将小白鼠或小菜蛇扔进笼去，它立刻就会从树枝上俯冲下来，伸出一只铁爪，一把就将惊慌失措的猎物稳稳抓住，空中掠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它已飞回树枝上了。高超的表演博得游客们的一阵阵掌声，它也扬扬得意地一口将猎物吞进肚去。给我的感觉是，它已经乐不思蜀了。

谁也没有料到，这么一只野性已经高度驯化的金雕，最后还是撞笼而死！

那是在它迁居笼舍约二十天后的一个中午发生的事。我恰巧路过雕笼，突然发现停栖在岩石上的雄雕颈毛恣张，双目圆睁，表情愤怒，好像准备和谁打架似的。当时公园里游客不多，雕笼旁只有一对老年夫妇在缓步行走，它不可能是受到人的惊扰。我凑近铁丝网仔细朝里张望，笼子里也没有任何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呦——”雄雕做出一种振翅欲飞的姿势，高高昂着头，恶狠狠地朝树冠啸叫了一声。我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哦，笼顶的铁丝网外，站着一对鸽子，一只雪白，一只绛紫，看起来像小两口。雪白在绛紫的肩上摩挲脖子，绛紫用嘴喙替雪白梳理羽毛。

看来，雄雕不欢迎这对鸽子，想赶走它们。

我想，这对鸽子大概爱心正浓，情意缱绻，已进入忘我的境界，没有听到雄雕的啸叫。鸽子生性胆小，要是在野外的话，别说听到金雕的啸叫，远远看见金雕的影子就会吓得屁滚尿流，掉头就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一对翅膀！而金雕最爱吃的就是鸽子了，就像猫专门要逮老鼠差不多。

雄雕见这对鸽子仍在笼顶逗留，便一拍翅膀，飞到橄榄树上，停在最高那根横杈上。它昂起头，铁钩似的嘴喙差不多快要碰到铁丝网了，气沉丹田，脖子一弓，吐出一声凌厉的长啸。声音之大，连隔壁笼舍正在蒙头大睡的猫头鹰都被惊醒了，“呦呦”叫着，睁着两只在白天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胡乱飞蹿。就算这对鸽子再大意再麻痹再耳聋，也该听到这声雕啸了。

然而，让我大惑不解的是，这对鸽子仍像没事一样，在笼顶的铁丝网上漫步戏嬉，流连忘返。绛紫的一只爪子还刨动嫩绿的橄榄树叶，大概是想寻找吃的东西，我一下就看清那只鸽爪上戴着一块红标签，那是家鸽协会颁发的牌照。

唔，我明白这对鸽子为啥那般胆大妄为，对近在咫尺的金雕也敢不予理睬。它们就是动物园职工外号叫“鸽子迷”养的信鸽，窝就搭在动物园里的职工宿舍楼。它们出生在动物园，自小就熟悉这个环境，知道这些凶禽猛兽被困在笼子里，没什么用，构不成任何威胁，所以才会对金雕的啸叫充耳不闻的。动物也很势利。那叫虎落平阳被犬欺，雕在笼里遭鸽戏。

雄雕颈上的羽毛竖直，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跳起来朝在它头顶的鸽子啄咬。当然，细密的铁丝网挡住了它的嘴喙，它什么也没咬到。

我不知道这只雄雕干吗非要把笼顶这对鸽子撵走，或许，它觉得鸽子“咕咕咕”的叫声惊扰了它的清梦；或许，它早已养成了唯我独尊的强者意识，不能容忍弱小的飞禽在它身边吵闹；或许，它觉得这对鸽子肆无忌惮地站在它头顶谈情说爱，是对它的倨傲不恭。

“嘣”，雄雕坚硬的嘴喙叩碰铁丝网，发出清脆的响声，爆起一团轻烟似的尘埃。那对鸽子这才从忘我的互吐情愫中回过神来。绛紫偏着脸，扒开橄榄树的嫩叶，一只眼睛从铁丝网眼里朝下望，“咕咕，咕咕，咕咕咕”，发出一串短促的鸣叫，那刻薄的神态，那粗野的叫声，分明在说：你这个囚犯，还神气什么？有本事你来抓我们呀！

雄雕浑身颤抖，全身的羽毛都耸立起来，大张着嘴，“吭、吭、吭、吭”，好像一股冤气郁结在心里，想吐吐不出来，憋得快要爆炸了。那模样，实在太吓人了。

偏偏这个时侯，雪白尾羽一翘，屙出一泡鸽粪，不偏不倚，秽物“滴滴答答”淋在雄雕的脑袋上。我不晓得这是偶然的巧合，还是雪白在故意恶作剧。

粪浇雕头，奇耻大辱。霎时间，雄雕双目喷火，“——”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长啸，巨大的翅膀猛烈摇动，向笼顶那对鸽子扑去。“咚！”它重重撞在铁丝网上，撞得尘埃飞扬，树叶飘零，整个笼舍都微微摇晃了。它斜斜地跌落地面，头撞出了血，脖子也扭伤了。

那对势利鬼鸽子见势不妙，一拍翅膀飞走了，洒下一串悠扬的鸽哨声。

雄雕并没有因为已经把那对鸽子吓走而罢休，它跌跌撞撞站起来，目光迷乱狂热，再次摇动翅膀，朝笼顶撞去。我第一次看见如此可怕的撞笼。它混身是血，翅膀、脖颈、脚杆和胸脯都受了创伤，一次又一次跌回地面，又一次再一次顽强起飞，挣扎着怒啸着朝笼顶扑去。

它不在意那对侮辱它的鸽子是否已逃走，它的仇恨凝聚在隔断它自由的铁丝网上，它要用血肉之躯撞开囚笼，翱翔广袤的天际，一展猛禽的风采。金色的羽毛像秋天的落叶洋洋洒洒铺满了笼舍的地面，等闻讯赶来的员工打开门，它已变成一只血雕，没法再救了……

当一个强者沦落困境，为了生存，他或许会降低自己的身份，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去做自己过去不愿意做的事情。但这种向命运屈服和让步，是有限度的，那就是不能伤害他脆弱的自尊心。

自尊心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解剖学上说，包括人在内所有的生命在生理构造上都找不到自尊心这么一样东西，然而，自尊心却是确确实实存在的。自尊心对生命的意义，有时候比食物和空气更重要。

生活中常有这样的事，一个人可以勒紧裤带过最贫困的日子，可以忍受病魔的无情折磨坚强地活下去，却难以忍受讥讽和嘲笑，当自尊心受到践踏时，便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我想，雄雕之所以在完全适应了动物园笼舍生活后，突然之间又撞笼而死，原因就在于此。它是爱惜自己的生命的，不然的话它不会接受人类的嗟来之食。它可以屈服于比它强大的人类，规规矩矩待在失去自由的铁笼子里。但当一向被它瞧不起的鸽子嘲弄它时，它麻木的灵魂被深深震撼了，过去对它望风披靡的鸽子都敢用轻蔑的态度对待它，可见它处境是多么糟糕，活得是多么可怜。金雕傲岸的品性使它无法面对这残酷的现实，在鸽子面前忍辱偷生，还不如撞笼而死！

保护自己的自尊心，爱护别人的自尊心，这是避免生活酿出苦酒和演出悲剧最好的办法。

老鹰

［老鹰的拉丁文名称］
老鹰：Milvus korschun lineatus

［老鹰的动物学分类］

老鹰，亦称鸢，鸟纲，鹰科，食肉猛禽。体长约六十五厘米，上体暗褐杂棕白色，耳羽黑褐色，故又名“黑耳鸢”。下体大部分为灰棕色带黑褐色纵纹，翼下有白斑，尾羽叉状，翱翔时最易识别。

老鹰在民间也泛指鹰属的各种鸟类。嘴弯曲而锐，四趾具钩爪。性猛，肉食，昼间活动。如蜂鹰、苍鹰、雀鹰、条纹鹰、栗翅鹰、淡色歌鹰等。

［老鹰的地理分布］

老鹰分布在我国各地，终年留居。

欧洲大部分地区、非洲西北部和中东也有老鹰的踪影。老鹰的几种近亲分布如下：蜂鹰，繁殖于亚洲中部、西伯利亚西部和欧洲大部，南移至北非过冬；苍鹰，在西伯利亚及我国东北北部繁殖，冬季见于南方；雀鹰，在我国东北北部山地繁殖，国外资料介绍在欧亚大陆和非洲北部繁殖，迁至我国长江流域以南及印度北部越冬；条纹鹰，翅膀宽阔，初级飞羽顶端较细，在天空展开翱翔时，就像人类的手指，繁殖于北美洲和墨西哥，分为山地种群和北方种群，皆在分布区的南方过冬；栗翅鹰，身上覆盖栗色翅斑，生活在热带和亚热带的半沙漠、半干旱林地和灌丛，主要分布在美国南部到中美洲的的智利和阿根廷；淡色歌鹰，有长翅和长尾的大型鹰，栖息在干旱的荆棘丛或半沙漠等开阔地带，分布撒哈拉以南。

［老鹰在自然界的位置］

老鹰是猛禽，绝大多数鸟类都是它捕捉的目标。即使在猛禽类里，老鹰的地位排序也很高，只有少数几种雕类如金雕、蛇雕、白肩雕能对老鹰构成威胁。

［老鹰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鹰是勇敢、威武的象征，人们常用“雄鹰展翅”、“鹰击长空”来形容在事业上崭露头角的年轻人，把英勇的战机形容成“神鹰”，美军帽徽上就是老鹰图案。美国的功勋奖章和十字勋章上也刻有鹰的形象。一种能携带中远程导弹的军用直升机就叫黑鹰。可见鹰在人们心目中的崇高地位。

鹰又是强悍的代名词，在国际政治舞台，人们常将态度强硬、希望诉诸武力来解决争端的一方称之为“鹰派”，将态度温和、希望以和平方式解决问题的一方称之为“鸽派”。

［老鹰的行为特征］

黑耳鸢巢多筑在高树上，凹状结构，由小树枝、泥土和兽毛筑成。飞行速度缓慢，翅膀扇动的幅度大，长时间翱翔，飞翔姿态优美。主食啮齿动物，偶尔袭击家禽。动作敏捷、灵活又凶猛。雌鸟的体形比雄鸟大。

蜂鹰是一种十分奇特的猛禽，大多以攻击黄蜂或野蜂的巢而取得食物。常在追踪观察昆虫后，挖开它们的巢，取食蜂蜜、幼虫或成虫，腿上浓密的羽毛和厚鳞片可防止被蜇咬。

苍鹰通常在森林及其边缘飞捕，有时低空飞行突袭，或站在栖木上等待乌鸦、鲣鸟、鸽子、鸫、松鸡、雉、松鼠、野兔的到来。

雀鹰俗称“鹞”，擅长在高速运动中飞捕猎物，常低飞并在树林和灌木丛中做快速的特级表演，捕捉失去警觉的猎物，有时经过短暂而迅速的追逐而将猎物捕获。

条纹鹰以捕食其他鸟类为生，常在树林和灌丛间做低空特技飞行，然后突击或全速追捕雀形目鸟类。因飞翔速度慢，飞行途中，有些飞得很快的八哥和燕科鸟类会群集它周围，佯装进攻，将它赶跑。

栗翅鹰常从栖木上突然飞起，猎食沙漠中的兔子、鼠、蛇、蜥蜴和鸟类。与其他鹰类明显不同的是，具有群体合作行为。它们常三只鸟共同捕捉和分享猎物，族群也会群体合作，由一只鹰先靠近并驱赶隐藏起来的鸟，其他鹰则在旁边等候，准备追捕。通常一只筑巢的雌鹰由两只以上的雄鹰来喂食，有时雌鹰会与两只雄鹰交配，幼鹰则由整个群体来照顾。

淡色歌鹰捕食猎物时，往往先站在栖木上等候，然后迅速起飞猛扑蜥蜴、小鸟或小型哺乳动物。飞行动作完美，狩猎结束时会降落在另一根栖木上或盘旋回到起飞的地方。成鹰常成对生活，而且每对都占据一定的领域。

［老鹰的趣闻逸事］

鹰很早就被人类驯服了，公元前的亚述王国已有猎鹰活动，中世纪的欧洲特权阶级以猎鹰术消遣，并作为权势的象征。十七世纪后，猎鹰活动流行于欧美、亚洲、中东各国，人们给猎鹰蒙上头罩，系上皮脚带，托在手臂上，经过训练的猎鹰释放后可以像猎犬一样追捕指定的猎物。

游隼的适应力强，性格兼具温和凶猛，是最常用的狩猎鹰。游隼飞行很快，在捕捉猎物时，最快可达每小时360千米。此外猎隼、苍鹰、栗翅鹰和小灰背隼都是猎鹰的可造之材。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曾驯养大批游隼，用它们在空中截击同盟国用于传递消息的信鸽。这样做，确实破坏了协约国的情报系统。

司马迁在《史记》中曾记载秦朝宰相李斯被处死前仍想着“牵黄犬，臂苍鹰，出上蔡东门”的生活。可见，当时鹰猎已是贵族的主要游乐活动之一。

宋代大诗人苏东坡曾写道：“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酒酣胸胆尚开张。”这是苏东坡在《密州出猎》一词中描绘他率人出猎时的情景。其中“右擎苍”就是说右臂上站着专门用来打猎的苍鹰。

鹰是世界上寿命最长的鸟类，它一生的年龄可达七十岁。要活那么长的寿命，它在四十岁时必须做出困难却重要的决定。这时，它的喙变得又长又弯，几乎碰到胸脯；它的爪子开始老化，无法有效地捕捉猎物；它的羽毛长得又浓又厚，翅膀变得非常沉重，使得飞翔十分吃力。此时的鹰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等死，要么经过一个十分痛苦的更新过程——150天漫长的蜕变。

它必须很努力地飞到山顶，在悬崖上筑巢，并停留在那里，不得飞翔。鹰首先用它的喙击打岩石，直到其完全脱落，然后静静地等待新的喙长出来。鹰会用新长出的喙把爪子上老化的趾甲一根一根拔掉，鲜血一滴滴洒落。当新的趾甲长出来后，鹰便用新的趾甲把身上的羽毛一根一根拔掉。五个月以后，新的羽毛长出来了，鹰重新开始飞翔，重新再度过三十年的辉煌岁月！

［我与老鹰的亲密接触］

去年夏天，我以2000元的押金，并以每天50元的租金向当地一位山民租了一只猎鹰。这是一只苍鹰，羽色油亮，威武而漂亮，我希望它能帮我捕捉到松鸡。松鸡是餐馆抢手的野味，每只市场价200元。运气不佳，连续四天一无所获。

第五天一早，来到一片灌丛，突然就看见三只大松鸡正在草丛里觅食。我大喜，立即脱掉蒙在猎鹰头上的羊皮眼罩，吹响山民给我的羊骨哨子。不愧是训练有素的猎鹰，它立即朝目标疾飞而去，才几分钟时间，就捉住一只大松鸡飞回我身边。

我想起那位山民再三叮嘱我的话，猎鹰带回猎物，要立即从猎物身上弄点肉或内脏犒赏它，如果不喂它，以后它获得猎物就会自己啄食，一旦让它自己啄食，就会变成一只拒绝听从主人指令的野鹰了。

我刚想动手从松鸡身上割肉，可转念一想，还有两只大松鸡正在灌丛奔逃，如果我割肉喂鹰，另两只大松鸡怕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区区一只大松鸡，还不够我付租金的呢。

我放弃了割肉喂鹰的念头，再次吹响羊骨哨子，猎鹰再次腾飞起来，箭一般扑向灌丛。过了一会儿，又一只花翎大松鸡被送到我面前。哈，我只要再抓一只大松鸡，就可以发笔小财了啊！我就又吹响羊骨哨子。

猎鹰有点不大情愿地朝灌丛飞去，我等了老半天，不见它回来，就钻进灌丛寻找。我在一丛荆棘旁看到了猎鹰，它正在撕食一只血淋淋的松鸡。我喊它名字，它不仅不理睬，还抓起松鸡飞跑了。它变成一只野鹰，从此不再回来。我亏大了，2000元押金全部泡汤。

［老鹰的生存现状］

目前，在世界范围内，鹰类受到严重的威胁，数量正在急剧下降。造成这一现象的主要原因是世界范围的滥用农药。

鹰捕食体内积存农药的猎物后，它们的生殖系统受到损害，就会降低产卵率和胚胎的成活率。更严重的是，在包括老鹰、游隼在内的许多猛禽脑部血液中检测出微量的农药，这对老鹰、游隼高度发达的运动调节系统无疑是一个潜在的威胁。一旦脑部的农药量达到中毒水平，老鹰、游隼不仅不再是捕猎能手，而且很可能连飞翔都困难了。

在美国，老鹰、游隼被认为已濒临绝迹，许多科学家正全力以赴，投入拯救和保护工作。

［关于老鹰的寄语］

鹰绝不仅仅是供人类狩猎用的猎禽。更重要的是，它们在维持生态平衡中是不可替代的角色。十九世纪五十年代初期，法国兔子成患。为了控制兔子的数量，保护农牧场，法国人故意使兔黏液瘤病在野兔中流行。这样，法国确实有效地控制了兔子的数量，但欧洲其他国家却因此遭殃。因为这些国家兔子的数量维持在正常水平，而兔黏液瘤病的流行造成90％兔子死亡。

可是，在西班牙南部马里马斯生活的兔子却一直保持相当的数量，这是为什么呢？原来，马里马斯地区捕食猛禽较多，而感染黏液瘤病的病兔又较易被猛禽捕杀，染病的兔子不断被淘汰，于是黏液瘤病并没在马里马斯兔群中流行。如果没有猛禽，谁又能使马里马斯兔群免于瘟疫之灾呢！

这是一个极端的例子，但它说明，在自然生态系统中，鹰这种捕食鸟类能对它捕食对象的群体起控制或保护作用。实际上，它们是在帮助捕食对象的群体淘汰体弱多病、无生存竞争能力的个体，从而保证猎物群体的健康及竞争能力。

一只雀鹰每年要吃290只老鼠，这相当于16对老鼠一年所能繁殖的小鼠数。可想而知，雀鹰对鼠类的数量具有强有力的控制能力。因此鹰类是生态平衡中一个不可缺少的环节，让我们努力保护这些猛禽吧。

雌孔雀的恋情

在西双版纳靠近原始森林的村寨里，有许多人家都像养鸡一样在庭院里养绿孔雀。家鸡和孔雀同属雉科鸟类，生活习性相近，饲养的方式也大体相同，喂点谷米和蚂蚱、蟋蟀之类的小昆虫就足够了。唯一不同的是，养孔雀的人家院子里要用石头砌一个小水池，因为孔雀很爱干净，晨起有汲水梳理羽毛的习惯。

我养了一雌一雄两只绿孔雀，雌孔雀头顶的冠羽为墨绿色，我称它为绿伞；雄孔雀头顶的冠羽为金蓝色，我称它为金鼎。

金鼎和绿伞很快成为一对恩爱夫妻。阳春三月，阳光明媚，春风温煦，金鼎展开长长的背羽，俗称孔雀开屏。霎时间，院子里金光灿烂，一片辉煌。这是雄孔雀向异性求爱的拿手好戏，绿伞望着无数根孔雀毛组合成的那片奇异的色彩，眼光渐渐痴迷，像喝醉酒似的一摇一摆让金鼎拥进怀抱……

两个月后，绿伞孵出四只小孔雀，绒毛轻柔得像含羞草，整天跟随在妈妈身后，“唧唧喳喳”地叫唤觅食，十分可爱。

半个月后的一天早晨，我在屋后的荒草丛中方便，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绿伞“咿嘎——咿嘎——”尖厉刺耳的鸣叫声，显然，它遇到了迫在眉睫的麻烦。我顾不得拉屎才拉了一半，跳起来，提着裤子就往院子里跑。

从屋后到院门要绕半个院墙，隔着竹篱笆我看见，一只浑身漆黑的山猫，从屋顶跳下来，正张牙舞爪地向绿伞逼近。绿伞撑着翅膀，将惊慌失措的四只小孔雀护卫到自己的翅膀底下，一面紧张地往后退却。

这时候，金鼎正站在和绿伞平行的水池子前。黑山猫倏地一下往前蹿跃，盯着绿伞扑咬。绿伞本能地摇扇翅膀想往金鼎身后躲藏，才迈出去一步，藏在它翼下的四只小孔雀就暴露出来，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绿伞立刻又回转身去，重新用翅膀把小宝贝们罩起来。可是，有一只颈部水红色的小孔雀大概是吓坏了，没往绿伞的翅膀底下钻，而是晕头转向地往金鼎身边逃去。黑山猫已经逼近了，绿伞偏着脑袋，“呀呀呀”急切地朝金鼎鸣叫，用意十分明显，是要拜托金鼎照看一下那只胡乱逃窜的红颈小孔雀。

我那时候已赶到院门口，一面跑一面挥舞着拳头吼叫着企图将黑山猫吓唬走。山猫是一种机敏凶猛的食肉兽，几乎比普通家猫要大一倍，胆子大得出奇，敢偷袭母野猪身边的小野猪。这家伙抬头瞄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出我手中没拿武器，也有可能是觉得能抢在我动手之前得到食物，竟对我的威胁置之不理，仍恶狠狠地向那只红颈小孔雀扑去。

这时，红颈小孔雀已逃到金鼎身边，我看见，金鼎张开了翅膀，我想，它一定会用自己的翅膀把红颈小孔雀罩起来的，只要能坚持几秒钟，我就可跨进院子赶到水池边把黑山猫赶走或消灭掉。

红颈小孔雀尖叫着一头钻进金鼎的翅膀下，可是，金鼎并没敛紧翅膀进行护卫，而是双腿一蹬，翅膀摇扇，飞了起来，飞到了屋顶，还觉得不保险不安全，又一次起飞，飞到了院外一棵枝繁叶茂的大青树上。

可怜的红颈小孔雀，无处躲藏，被黑山猫“啊呜”一口咬死并吞进肚去。

绿伞“呀——”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叫。

贪婪的黑山猫转身又朝绿伞扑去。绿伞用尖利的嘴喙和爪子勇敢地与黑山猫搏斗，它跳起来朝黑山猫又啄又撕。可惜，它终究不是穷凶极恶的黑山猫的对手，只一个回合，它的翅膀就被黑山猫咬了一口，被迫朝后退却。三只小孔雀在水池边的空地上“叽叽”惊叫着，陀螺似的在原地旋转。

黑山猫馋涎欲滴地舔着嘴唇，贼亮的眼睛盯着三只小孔雀。

这时，我已冲进院子，飞奔到屋檐下，摘下挂在土墙上的那张紫檀木做的硬弩，迅速上弦扣箭，冲到水池边，对准正要行凶的黑山猫扣动了扳机。“嘣”，野牛筋做的弩弦发出一声闷响，犀利的金竹箭从黑山猫的两眼之间穿了过去，黑山猫惨嚎一声，仰面朝天跌倒在地，呜呼哀哉了。

这里有个很重要的细节需要交代，当地男子都喜欢在木弩上粘贴各种鸟羽，既作为装饰，又显示自己打猎本领高强；我自然不能免俗，就捡了些孔雀换羽时掉的孔雀毛，粘在木弩上；木弩挂在墙上，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微型孔雀，我自己把这张木弩称为孔雀弩。

绿伞用一种感激的眼光望着我手中的孔雀弩，带着三只幸存的小孔雀走到我跟前，不是对我，而是对我手中的孔雀弩“呀呀”兴奋地叫着，还用嘴喙亲昵地啄啄木弩上的孔雀毛，好像要替它梳理羽毛似的。

这以后，我发现，雌孔雀没事的时候，老爱跑到我挂木弩的墙下去，抬头望着墙上的孔雀弩，“呀呀”轻声叫唤着，好像要把孔雀弩从墙上叫下来和自己一起玩。

有一次，寨子里一辆新买的手扶拖拉机从我的院子前开过，雌孔雀受了惊吓，没像以往那样带着已经会飞的三只小孔雀飞到屋顶去躲难，而是跑到那张挂在墙上的孔雀弩下面，就像跑进了避风港一样，不再惊慌害怕。

春去春回，转眼过了一年，又到了孔雀的繁殖期。雄孔雀金鼎开始向雌孔雀绿伞大献殷勤，在院子里找到一条蚯蚓，叼在嘴里，脑袋一伸一缩地送到绿伞面前，反反复复啄起又扔下，希望绿伞能与它共同分享。可绿伞宁肯跑到草丛里去吃草叶，也没兴趣去享用美味的蚯蚓。

清早起来，当绿伞在水池边梳洗打扮时，金鼎便凑上前去，啄起一串串水珠，要帮绿伞梳理羽毛，可绿伞用一种轻蔑的神态瞥了金鼎一眼，一扭身躲开了。

那天下午，阳光晒得大地暖融融，鸟语花香，温馨如梦。金鼎站在水池边，突然翘起了背羽，像拉开了巨大的折扇，宝石蓝的扇面上，布满了一圈圈金黄的环斑，集中了世界上最华美的色彩，整个院子熠熠生辉。我的眼睛都看呆了，可近在咫尺的绿伞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似的，无动于衷，继续埋着头在草丛里啄食草籽。

金鼎又面朝着绿伞，有节奏地摇晃起身体，开屏的孔雀羽毛摇曳生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金光四射，飘逸起一片梦幻般的色彩，绚丽夺目，美不胜收。就连拴在缅桂树下的老黄牛，都忘了咀嚼嘴里的草料，瞪着一双牛眼，直愣愣地望着金鼎发呆。

美是一种诱惑，美是一种征服。我想，世界上没有哪只雌孔雀能抗拒这种美的。绿伞很快就会收起矜持与傲慢，就像去年那样，羞答答地投入金鼎的怀抱。

可我想错了，绿伞平静得就像一潭枯水，只顾吃草籽，连瞧都不瞧金鼎一眼。金鼎一面继续抖动比任何画都要美的背羽，一面双爪急促地刨着地面，激动地向绿伞靠拢过来。绿伞像遭到了侵犯似的转过身来，面对着金鼎，颈毛恣张，双眼喷着怒火，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表情，“呀呀”短促地叫着，似乎在警告金鼎：你别胡来，不然，我就要不客气了！金鼎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如火的热情刹那间熄灭了，“哗”一声闭谢开屏的背羽，讪讪地跑开去。

我觉得，绿伞这样做，未免太不近人情，太不懂感情了嘛。

第二天早晨，我在院子里铡马草，看见绿伞在水池边格外仔细地梳理好自己的羽毛，身上麻栗色的彩羽油光水滑，宛如一朵出水芙蓉，不，打扮得就像个花枝招展的新娘。它一步三摇地来到屋檐下，痴痴地望着我那张粘满孔雀羽毛的木弩，“呀呀”深情地叫唤着。我心里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产生了一种预感，这只雌孔雀，把感情投放到我的孔雀弩上了！

预感果然应验，一阵风刮来，吹得木弩上的孔雀毛蓬松飘舞，就像一只微型孔雀开屏了一样。绿伞突然面色潮红，忸怩羞涩，表现出雌孔雀在开屏求偶的雄孔雀面前那种心旌摇曳心醉神迷的姿态来，翘着尾巴，仄着身体，在屋檐下像跳华尔兹似的旋转舞蹈，企盼着孔雀弩从墙上下来同它相会。

没有生命因此也就没有感情的木弩自然不可能对绿伞的缠绵爱意有什么反应。风停了，木弩上的孔雀羽毛停止了飘舞颤动，绿伞也失望地停止了旋转舞蹈。可当风儿再起，木弩上的孔雀毛再次活跃起来时，绿伞又开始宣泄浓浓的爱意……

与一张没有生命的木弩爱恋，肯定是爱不出什么结果来的。为了能让绿伞再生下一窝雏孔雀，我必须阻止它这种不合常规的癫狂的爱。

那天早晨，当它又来到孔雀弩面前搔首弄姿时，我走过去，从墙上取下弩来，当着它的面，一根一根将孔雀毛从木弩上扯下来，扔在地上。我慢条斯理地扯，脸上还带着嘲讽的微笑。哦，你看清楚了，这不是什么值得你爱的雄孔雀，而是一把普通的木弩！瞧瞧，我很容易就剥去了它的伪装，你现在该醒悟了吧！

我每拔一根粘在木弩上的孔雀毛，绿伞就哆嗦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就好像在拔它身上的毛一样。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心想，让它现在痛苦一阵子，总比让它将来后悔一辈子要好。我把木弩上的孔雀毛拔了个干净，把木弩挂回墙上，再把地上的孔雀毛扫除掉。事情总算结束了，我松了口气。

没想到，一连几天，绿伞见到我就喉咙里发出粗哑的“嘎呀嘎呀”声，一听就知道是一种刻毒的诅咒，还会冲上来凶猛地啄我的手，在它的眼里，我这双手拔掉了它所钟情的雄孔雀身上的毛，因此是罪恶的手。好几次我的手背被它啄出了血。我无心惩罚它，也不愿跟它计较，尽量躲着它一点，希望时间能愈合它心灵的创伤，它慢慢能平静下来。

同时，我细心地用猪油给金鼎擦了一遍羽毛，使得它开屏后羽毛亮灿灿得像挂着无数只太阳，更加英俊潇洒，美艳绝伦，希望它因此能赢回绿伞的一颗芳心。可半个月过去了，绿伞对金鼎仍提不起丝毫兴趣，对我的诅咒也一刻没有停止。

那天中午，我犁田归来，隔着篱笆墙看见，绿伞站在屋檐下，望着墙上的木弩发呆。过了一会儿，它扭头用嘴衔住自己胯部的一根羽毛，脖颈用力一挺，活生生将那根羽毛拔了下来，然后，扑扇着翅膀飞起来，把那根羽毛往木弩上粘。可惜，没粘牢，羽毛飘到水沟里去了。它毫不气馁，又从自己背上拔下一根羽毛，再次跳飞起来往木弩上粘……

有几根带血的羽毛靠着血的黏性，果真粘在木弩上了。它格外兴奋，“呀呀”叫着，毫不心疼地一嘴一嘴从自己的背上、胸部和腿侧拔下血淋淋的羽毛来，送给墙上的木弩。它是要还木弩一身美丽的羽毛，重新塑造一只理想中的雄孔雀！

我想用暴力将它从屋檐下赶走，可又下不了手，但就这样听之任之，恐怕用不了几天，绿伞就会变成一只赤膊鸟的。没办法，那天晚上，我悄悄把孔雀弩从墙上摘下来，藏进房间的床底下。你的爱恋对象不辞而别，影踪全无，看你还能不死心？

可是，好几天过去了，绿伞仍执迷不悟，从早到晚守在屋檐下，翘首凝望着曾经挂过木弩的那面墙。它食欲不振，面容憔悴，就像一个被拆散并隔绝在天涯海角的痴情女，盼望心上人早日归来，海枯石烂也不变心。

每次从屋檐下经过，看到绿伞那种丧魂落魄的期待，我就会觉得自己像个残忍地拆散美满姻缘的恶魔。没办法，我只好将木弩从床底下翻出来，粘上许多孔雀毛，重新挂到墙上去。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当我捧着孔雀弩从房间走出来时，绿伞的眼睛骇然一亮，兴奋得忘乎所以，“呀呀”欢叫着，拼命往我身上扑……

这年春天，其他人家的雌孔雀都孵出了活蹦乱跳的小孔雀，而我的绿伞产下的四枚蛋却因为没被真正的雄孔雀爱过，永远也变不成小孔雀了。

唉，错误的恋情。唉，没有结果的恋情。唉，让人心碎的恋情。

丹顶鹤再嫁

人们常用鹤立鸡群来形容俊彦与庸人的差别。

在白鹤、灰鹤、赤颈鹤、黑颈鹤、戴冕鹤、蓑羽鹤、红面鹤、白头鹤等各种鹤类中，无论羽色、体形、仪态和鸣叫声，丹顶鹤都算得上是鹤中珍品。

丹顶鹤的特点很显著，腿长脖子长嘴喙长，全身洁白如雪，翼羽尖端呈黑紫色，好像穿着典雅美丽的无痕束裙，颈部一圈如墨黑羽，到后脑勺时又铺开一片白羽，在黑白两色羽毛的烘托下，头顶皮肤裸露，呈显出一点丹红，十分醒目。

丹顶鹤站在水泽草滩，秀逸潇洒，振翅欲飞时，弯曲成弓形的双翼轻扇曼摇，犹如仙女舞动霓裳，极有美感，堪称神仙伴侣，因此享有仙鹤的美誉。

国画家们都爱画丹顶鹤，或翱翔九霄，表达凌云壮志；或漫步荒郊，用闲云野鹤来抒发自己清高脱俗的隐士情怀；或伫立松枝，象征吉祥与长寿……可见丹顶鹤无与伦比的观赏价值。

昆明圆通山动物园用两只名贵的滇金丝猴，从北京动物园换回一对丹顶鹤。雄鹤橙黄色的嘴喙上有几条深颜色的虎皮斑纹，名字就叫虎纹咀；雌鹤后脑勺那片白羽一直延续到脖颈，就像扎着一条白丝绒围巾，故称白纱巾。据说这是对情窦初开的小情人，从小在北京动物园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今已到了可以婚配的年龄。

我们都盼望它们在今年四五月份的繁殖季节能喜结良缘，多生贵子，使丹顶鹤这一珍贵物种在圆通山动物园繁荣昌盛。

四月中旬，圆通山樱花盛开，雄鹤虎纹咀和雌鹤白纱巾昼同食夜同寝交颈厮磨黏黏糊糊，俨然成为一对形影不离的佳伉俪。

然而，好景不长，不知是不适应南方的气候，还是身体本来就不好，就在这时，雄鹤虎纹咀病倒了。拒食、拉稀、昏睡，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请了最好的兽医来替它治病，灌了许多药打了许多针都不起作用，病情日日加重，站都站不起，脖子都伸不直，叫都叫不出声，病入膏肓，气息奄奄，只等着死神来收容了。

从园领导、研究员到普通工人，大家都心急如焚，不仅惋惜雄鹤虎纹咀时运不佳，刚做了新郎就要做新鬼，更担忧雌鹤白纱巾的安危，怕它变成虎纹咀的殉葬品。

丹顶鹤不仅外表华贵，心灵也很美丽，是一种对爱情忠贞不贰的鸟。雌雄一旦结成伴侣，便终身相守，白头偕老，只有死亡才能将它们分开。它们似乎把感情看得很重很重，恪守从一而终的信条，一旦伴侣不幸死去，未亡者往往守节独居，很少发生寡妇再醮或鳏夫续弦这样的事。尤其是雌鹤，好像天生就是为爱情而活着的，一旦自己心爱的雄鹤不在了，柔肠寸断，悲恸欲绝，往往会一缕香魂随君去。

圆通山动物园十多年前也曾从黑龙江一位猎户手里买过一对丹顶鹤，也是雄鹤病故，雌鹤相思过度，没多久也义无反顾地跨过奈何桥奔赴黄泉路。

历史的悲剧请千万别重演。

不想发生的事偏偏会发生。雌鹤白纱巾自从雄鹤虎纹咀病倒后，就食量锐减，清早起来也无心再到水池边啄起一串串晶莹的水珠整理羽毛梳洗打扮，整天站在虎纹咀的身边，一会儿用自己的嘴喙轻轻托起虎纹咀绵软乏力的脖颈，一会儿啄一只蚂蚱喂到虎纹咀的嘴里，一会儿在虎纹咀耳畔轻轻鸣叫，夜晚也很少入睡。几天下来，便容貌憔悴，瘦了一圈。

当雄鹤虎纹咀快咽气这一天，白纱巾干脆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趴在虎纹咀旁边，长长的脖子弯成个圆圈，嘴喙插进翅膀，一动也不动。很明显它是在等死，不能和虎纹咀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与虎纹咀同年同月同日死。

在我们看来，这无谓的殉葬实在没有必要，不仅糟蹋生命，而且还会给圆通山动物园带来重大损失，既不利国也不利民更不利己，何苦来呢？雄鹤虎纹咀已沉疴难救，这没办法，但雌鹤白纱巾无病无灾，我们理当拯救它的生命。

我们将奄奄一息的雄鹤虎纹咀移出铁笼子，以为这样雌鹤白纱巾可能心里会好受些，岂料白纱巾更加痛苦更加癫狂，不仅仍然不吃不喝，还拼命往铁栅栏上扑飞冲撞，生生死死都要与虎纹咀在一起。

没办法，只好把白纱巾装进软编织袋，免得它把自己撞死。

虎纹咀被移出铁笼子后，几分钟就双腿一蹬去了不归路。

怎么办？怎么才能将白纱巾从无法自拔的悲痛中解救出来？几个人一商量，只有将虎纹咀做成标本，也许能救燃眉之急。

这主意不坏，请来这方面的专家，连夜将虎纹咀的尸体做了技术处理，掏去内脏，装进一架可以遥控的录音机，正好有一盘虎纹咀鸣叫声的磁带，那是在虎纹咀生前为了收集、保存和研究不同种类的鹤鸣声而专门替它录制的。为了使效果更逼真，还在长长的鹤颈、细细的鹤腿及翅膀上用钢丝和小轴轮安装简易活动关节，可以做出撑翅、敛翅、曲腿、直立、弯颈、摇头等六个很简单的动作。然后，将肚子缝好，用蜡涂抹一遍羽毛，又用螺丝将标本固定在一块钢板上。第二天一早，连钢板带标本一起搬进鹤馆去。

随后，将捆绑在软编织袋里的白纱巾释放出来。

虎纹咀羽毛油光闪闪，通体发亮，经过特殊处理的眼珠炯炯有神，有钢丝支撑，站立得也极稳当。人眼看去，当然破绽百出，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一具没有生命的空壳，但鹤的脑袋毕竟要简单些，缺乏识别真伪的能力，较容易上当受骗。

白纱巾已绝食一天一夜，折腾得身体十分虚弱，但一见虎纹咀的标本，立刻两眼放光，发出一声嘶哑的鸣叫，扇动翅膀连飞带跑扑到虎纹咀的身边。一只翅膀搭在虎纹咀身上，激动得全身羽毛都在恣张抖动，嘴喙轻轻啄咬虎纹咀的嘴喙，也不晓得算不算是一种接吻仪式。看得出来，它为今生今世还能和虎纹咀重逢感到无比喜悦。

我们在笼子外面揿动按钮，让虎纹咀发出两声短促的鸣叫，还让虎纹咀扭了几下脖颈，以证明这是活的雄鹤虎纹咀。

白纱巾把脸埋进虎纹咀的下巴颏，双目紧闭，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

毫无疑问，在白纱巾眼里，虎纹咀死而复生了。

我们往笼子里抛了些小虾和芦苇的嫩芽，白纱巾狼吞虎咽，吃得津津有味。它终于摆脱死亡阴影，重新点燃求生欲望。

我对一只活生生的雌鹤与一只做成标本的雄鹤共同生活兴趣盎然，每天一清早就来到丹顶鹤馆，仔细观察，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虎纹咀虽然外表栩栩如生，不仅会发出地道的鹤鸣声，还会做出六个动作，但毕竟和活鹤有天壤之别，我不相信白纱巾一点也感觉不出来，会永远被蒙在鼓里。我在想，如果假戏被揭穿，它会怎么样呢？

两天以后，雌鹤白纱巾似乎看出点蹊跷来。清晨，本该一起来到小水池边，啄起一串串晶莹的水珠，互相梳理羽毛的，但白纱巾在小水池边转了好几圈，急切地鸣叫了五六遍，虎纹咀仍无动于衷，还像根木头似的站在原地不动。

太阳出来了，照理说，它们该比翼齐飞。虽说笼子狭小，飞不高也飞不远，但活动活动翅膀舒展舒展筋骨也是好的啊。奇怪的是，它在笼子里飞了好几个来回，每一次都从虎纹咀的头顶掠过，翅膀都快拍打到虎纹咀的脑袋了，这家伙还是不肯展翅飞翔，只是机械地做了几个张开翅膀的动作。

员工往笼子里投放食料，过去都是并肩同食，虎纹咀捡到什么美味佳肴，总要送到它面前匀一半给它，它若啄到什么可口的东西，也会召唤虎纹咀来共同享用。可如今，它站在虎纹咀面前，一次又一次优雅地甩动脖颈，热情邀请虎纹咀与它同去进食，却像在对牛弹琴，虎纹咀像生了根一样伫立在哪儿，一步也不挪动，从胸腔里发出含义模糊闷声闷气的鸣叫。

这一切，不能不引起白纱巾的怀疑，我想，它一定会在心里打个大大的问号：许多地方都不对劲，这是怎么啦？

那天黄昏，员工往丹顶鹤馆里投放了十多尾一寸长的细鳞鱼，白纱巾叼起一条来，往虎纹咀的嘴里塞。这具标本虽然脖颈会扭动，却不会张嘴，更不会做吞咽动作。

白纱巾先是将小鱼在虎纹咀面前晃动，丹顶鹤最爱吃这种小细鳞鱼了，这无疑是引诱虎纹咀来争抢，但虎纹咀漠然地望着那条小细鳞鱼，一点反应也没有。白纱巾又数次将小鱼塞进虎纹咀大嘴喙的缝隙，刚塞进去又掉出来，就像在喂一块石头。

白纱巾满脸疑惑，脖子平伸，围着虎纹咀转了一圈又一圈，从各个角度打量，每个部位都仔细看了好几遍，嘴里发出“呦吭呦吭”的鸣叫声，好像在质问：你不吃不喝又不动，究竟是鹤还是鬼哟？我们赶紧在笼子外面遥控操作，让虎纹咀展翅敛翅并发出瓮声瓮气的鸣叫。

白纱巾仿佛已经厌恶这种造假的动作和叫声，突然间全身羽毛恣张，脖颈一弓一弹，尖利的嘴喙猛地在虎纹咀身上啄咬一口，啄下一片黑色羽毛。它好像怨恨虎纹咀死气沉沉的样子，发泄着心中的怒火。虎纹咀不会反击，也无从逃遁，呆呆地没有任何变化。这更激怒了白纱巾，一次又一次冲上去啄咬，一口气在虎纹咀背上啄下十几片羽毛。

我们在笼子外干着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有胡乱启动开关，让缝在虎纹咀肚子里的录音机播出鹤鸣声，还让标本的膝关节弯曲，身体蹲伏下来，好像被对方啄咬得连站都站不稳了。

谁知这一招还挺管用的，当虎纹咀蹲伏下来后，白纱巾立刻停止了啄咬，四下张望，好像从梦魇中刚刚醒过来。它的眼光落到被它从虎纹咀身上拔下来的十几片背羽，就像看到了一条剧毒的眼镜蛇一样，惊悸不安，仰起脖颈，发出一声长长的鸣叫，声调凄厉哀婉，像是在痛苦地自责和忏悔。

然后，它贴到虎纹咀身旁，把自己的脖颈和后背塞到虎纹咀的尖喙下，抖动背羽和翅膀，发出如泣如诉的鸣叫。不难猜测，它为自己伤害了虎纹咀悔恨得犹如万箭穿心，它要虎纹咀一报还一报，也啄咬它背上的羽毛，这样它心里会好过些。

虎纹咀显然做不到这一点，我想，即使它不是一具标本，也不会这样做的。我们只能让虎纹咀站起来，缓慢地摇动两下翅膀，表达自己无所谓的心情。

白纱巾从虎纹咀的尖喙下走出来，翻转脖颈，嘴喙伸到自己的背上，衔住一片羽毛，腿用力一蹬，脖颈用力一挺，将那片羽毛活生生拔了下来，接着，又拔第二片、第三片……它的背上裸露出一块粉红色的皮肤，濡出丝丝鲜血。

它执意要自己惩罚自己，谁也无法阻止它。

它一口气从自己的背上拔下十多片羽毛，这才罢休。

这以后，白纱巾好像习惯了虎纹咀标本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不再挑剔虎纹咀会不会走动，也不再责怪虎纹咀为什么不陪它在笼子里振翅飞翔。

早晨，它独自在水池边饮水梳洗，完毕后，衔一嘴清水来到虎纹咀身边，洒在虎纹咀的头上。太阳出来时，它独自在笼中绕飞数匝，停落在虎纹咀身旁，蘸着灿烂的阳光先替虎纹咀梳理一遍翅膀，然后再整理自己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双翼。进食时，它会把食物从食盆里叼到虎纹咀面前，然后再吃，寻找与自己伴侣共进晚餐那份美好的感觉。夜晚，它就紧挨着虎纹咀，相拥而眠。

我不止一次地看到，白纱巾将自己柔软的脖颈搭在虎纹咀的背上，不停地摩挲，还从胸腔深处发出“呦吭呦吭”的叫声，好像在对虎纹咀说：不管你变得多么古怪，你仍是我唯一的爱，今生今世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它无法改变不可捉摸的命运，只能面对离奇荒诞的现实。

就在虎纹咀死后的第二天，圆通山动物园派出采购人员前往北京动物园，重新购买一只雄丹顶鹤。

我们不能长时间让一只活生生的雌丹顶鹤和一具没有生命的雄丹顶鹤标本生活在一起，这从伦理道德角度看，未免有点残忍，已经引起游客议论纷纷，如不解决，势必会影响动物园的声誉。再有，我们指望丹顶鹤能繁衍后代，添丁增口，让这一珍贵物种在春城昆明繁荣壮大，而让雌鹤陪伴一具雄鹤的标本过日子，是永远不可能达到这个目的的，只有重新引进雄丹顶鹤。

一个月后，新购买的雄丹顶鹤被安全运抵圆通山动物园。

这是一只青春年少的雄鹤，约四岁左右，对雄丹顶鹤来说，是最佳婚娶年龄。它紫红色的腿杆细长有力，黑白分明的羽毛光滑如缎，两只眼珠清亮如水，极有神采。头顶那点丹红色泽艳丽，红得就像燃烧的鸡冠花，我们给它取名叫红帽子。

这天早晨，两名前来动物园实习的女大学生用鱼油擦亮红帽子的嘴喙，用抹布揩净红帽子的脚杆和尾羽，用一根黄绸带在红帽子脖颈上系了个漂亮的领结，像给新郎化妆一样将红帽子打扮得漂漂亮亮，送进丹顶鹤馆去。

不言而喻，我们希望红帽子能施展自己的雄性魅力，早日赢得白纱巾的芳心，结秦晋之好，孵出一窝活蹦乱跳的小丹顶鹤来。

我们打算，一旦白纱巾对红帽子有点这方面的意思，就立刻把虎纹咀标本搬出丹顶鹤馆。

正值丹顶鹤的交配繁殖季节，诗经云：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红帽子跨进笼子，一看见婷婷玉立的白纱巾，立刻两眼放光，挺胸昂首，拼命扇动翅膀，发出高亢洪亮的鸣叫。这是一套雄丹顶鹤典型的自我炫耀动作。挺胸昂首，以展示自己伟岸的身躯；扇动翅膀，以证明自己有搏击长空的能力；引颈鸣叫，以表明自己的英雄气概。它这样做，当然是要给初次见面的白纱巾留下个好印象，以便下一步开展进攻。

鹤鸣九皋，声闻于天。丹顶鹤的气管很长，盘绕好几个圆圈，穿入胸骨，活像一支小号，所以叫声特别嘹亮，顺风可传五里。红帽子在异性面前表演，叫得更是卖劲，响得把假山背后的老虎都惊动了，扑到铁栅栏上，朝丹顶鹤馆方向吼出几嗓子威风凛凛的虎啸，好像要同丹顶鹤比比谁叫得更响亮更气势磅礴。

好一个鹤虎对啸，许多游客都被吸引了，纷纷拥来看热闹。

可白纱巾却只是淡淡地朝新来的红帽子瞟了一眼，仍在水池边埋头汲水，完全是一副漠然处之的态度。

红帽子又气贯长虹地鸣叫数声，白纱巾仿佛聋了似的，一点反应也没有。

叫了等于白叫，再叫也是白搭。

红帽子未免有点气馁，回头望望站在笼外那两位替它梳妆打扮的女大学生。红帽子从北京动物园来到圆通山动物园，按惯例，在观察站生活了半个月，以适应昆明的气候和水土，这期间，就是这两位女大学生负责饲养并照料它的生活，它和她们混得很熟。

一位名叫彭星的姑娘从铁丝网眼里伸进一只手去，抚摸红帽子的嘴喙，安慰道：“没关系，好女怕缠郎，坚持就是胜利。”另一位名叫清霞的姑娘也捋理着红帽子的脊背鼓励道：“哦，勇敢些，爱情的道路上不可能没有坎坷和险滩，勇往直前才能摘取甜蜜的果实。”

不知是受到了两位女大学生的鼓舞，还是求偶心切有点迫不及待了，红帽子一步步朝水池边走去，微张着嘴喙，半撑着翅膀，脖子伸得老长，好像知道秀色可餐这句成语，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如果可能的话，大概想用蛮力抢婚了。

它刚走到水池边，白纱巾好像身后也长眼睛似的，突然一个转身，颈部和背部的羽毛恣张开，翅膀平伸，双腿半曲，“呵呵”叫着，一副跃跃欲扑的姿势。很明显，它是在警告红帽子：你敢胡来，我和你拼了！红帽子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

白纱巾一面摆出殊死迎战的架势，一面往虎纹咀身边退却。退到标本旁，它的胆气似乎更壮了，就像有靠山撑腰似的，依傍在虎纹咀身上，朝红帽子发出一串串短促激越的鸣叫，那是在訾骂红帽子：你这个无赖，睁开你的眼睛看看，我有心爱的郎君，你休得无礼！

就像一只皮球被钉子戳破漏气了一样，红帽子敛起翅膀缩回脖颈悻悻地走开去。彭星姑娘在笼子外叫道：“别怕，这是只死鹤，一具标本，不必害怕！”遗憾的是红帽子听不懂她的话，没有胆量向一家子丹顶鹤挑衅，萎瘪瘪地趴在水池边啄饮起水来，大概是想用凉水来压一压心中那股无法宣泄的欲火。

圆通山动物园鸟类研究室钱主任当时也在场，见两位女大学生心急如焚的样子，忍俊不住笑起来，很有把握地说：“不用着急，活鹤肯定比标本有吸引力。刚开始白纱巾是不习惯，它还不认识红帽子，大家都还陌生，陌生就有距离感和戒备感。再说感情转移也要有个过程，用不了几天，它们彼此熟悉后，它就会抛弃死呆呆的标本投进红帽子的怀抱。到哪个时候，你就是用棍子打也无法把它们拆开。”

为了能帮助白纱巾实现情感转移，钱主任下令关闭标本所有的遥控装置，包括那架录音机。虎纹咀不再会做任何动作，也不再会发出鸣叫声，纹丝不动，悄无声息，成了地地道道的死鹤。

钱主任虽然是著名的鸟类学家，但这一次却没能说准。一连好多天，白纱巾对待红帽子的态度一如既往，丝毫也没表现出情感有所松动警惕性有所懈怠的举动来。

进食时，它站在食盆边，只要一看见红帽子过来，立刻就摆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态，一面厌恶地鸣叫着，一面往虎纹咀标本哪儿撤退，好像红帽子不是相貌俊美风度翩翩的雄鹤，而是一碗看了就会倒胃口的馊饭。

口渴了，要是红帽子正待在水池边，它宁肯忍受着干渴的折磨，也决不会跑过去与红帽子并肩共饮，好像红帽子身上有什么烈性传染病似的。

清晨，丹顶鹤都有迎着太阳飞翔的习惯，但自从红帽子进笼，白纱巾就再也没有展翅飞过，好像是不愿意让红帽子欣赏到它翱翔天空时展露无遗的娇美秀丽的身姿。它甚至不再到水池边蘸着清水梳理自己的羽毛，也许是不愿自己梳妆时的羞怯与慵懒煽起对方邪恶的念头，不愿自己梳妆后的姣好和妩媚招来更多的纠缠……

一切迹象表明，白纱巾心里根本就没有红帽子。

倒是红帽子仍不改初衷，一有机会就设法勾引白纱巾。正值丹顶鹤的交配繁殖季节，笼子里只有白纱巾一只雌鹤，它舍此之外找不到其他追求对象。只要白纱巾一离开虎纹咀身边，它就“呵呵”怪叫，脖子一伸一钩轻佻地搭讪。每次进食，它都要嘴尖叼一点好吃的，朝白纱巾摇头晃脑，企图用小恩小惠进行笼络。夜暮降临，它大概是孤独难眠吧，总是睡在离那具标本不远的地方，一双很有诱惑力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白纱巾，不时发出几声暧昧的叫声，百般挑逗。

然而，一切都是对牛弹琴，红帽子所有的努力均付诸东流。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丹顶鹤的繁殖期已近尾声，再这样下去，我们想让丹顶鹤在圆通山动物园繁荣昌盛的计划就得落空。钱主任一筹莫展，苦着脸站在铁笼子外，摇头叹息道：“只怪红帽子没有本事，情场新手，俘虏不到白纱巾的心，辜负了我们的一片期望啊。”

两位女大学生对这样的指责颇不以为然。彭星为红帽子打抱不平：“它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对方的心像是用冰做的，它能有什么办法？这种事情讲究个缘分，也许它俩之间注定没有这份情缘。”

清霞姑娘也说：“红帽子各方面的表现还是不错的，虽谈不上是恋爱专家，但它经常啄着食物想送给白纱巾。有一次下雨，我亲眼看到，它撑开翅膀，跑到白纱巾身旁，想用自己的身体为白纱巾遮风挡雨。它对白纱巾可谓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我开玩笑说：“这只雌鹤对爱情如此坚贞，大概是想挣一块贞节牌坊吧。”

我相信，此时此刻，所有人的心情都和我一样，巴不得白纱巾是只水性杨花的雌鹤，做个快快乐乐的风流寡妇。

我真想劝劝它，生命苦短，该寻欢作乐就要寻欢作乐，别耽误了青春好年华！何必那么拘谨，何必那么古板，何必苦了自己？

钱主任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慢悠悠地说：“红帽子确实算不上是最有吸引力的雄鹤。哦，大家知道，丹顶鹤善跳求偶舞，许多雄鹤在求爱期间都是靠优美的舞蹈把雌鹤迷住的。我在哈尔滨动物园亲眼看见，有一只雄鹤追求一只雌鹤，开始雌鹤也是搭架子，对雄鹤爱理不理，后来雄鹤跳起求偶舞，我看着表计算，足足跳了二十多分钟，跳红了雌鹤的脸，跳醉了雌鹤的心，终于把那只雌鹤跳到自己身边来了。哦，红帽子从没跳过鸟类求偶舞吧，白纱巾怎么会喜欢它？”

好像是存心要驳斥钱主任这番话是不真实的，红帽子突然撑开一只翅膀，收起一支脚杆，做出一个难度很大的平衡动作，高鸣一声，开始跳起了求偶舞。

许多种类的雄鸟在追求异性时都会翩翩起舞。在众多鸟类中，涉禽类尤其善舞。丹顶鹤更是涉禽类中出类拔萃的舞蹈家。

一片白云徐徐从天空飘过，橘黄色的阳光从云缝间渗透下来，就像拉开了舞台上的大幕，红帽子开始舞兮蹈兮。它一会儿扭动脖子，一会儿踢蹬双爪，一会儿摇甩翅膀，一会儿转动躯体，用我们人类难以理解的特殊舞蹈语汇，抒发着内心澎湃的激情。它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似乎都构成了舞蹈要素，具有很强的表现力。

黑白两色翼羽恣张开来，迎风飘旋，就像一件被施了魔法的舞裙；短短的尾羽也翻翘起来，左右抖颤，就像竖起了一面求爱的旗帜；两只遒劲的爪子就像跳踢踏舞一样踩出疯狂的节奏和令人眼花缭乱的舞步；脊背艺术地耸动着，起伏摆动犹如在浪尖谷底航行的一叶轻舟；最传神的还是那根细长的脖颈，极像一条在耍蛇人笛声中钻出竹篓的舞蛇，轻曼如同风摆柳，头顶那点鲜艳的丹红，花枝招展般地出现在白纱巾面前。

连我们都觉得这求偶舞感染力极强，再矜持的雌鹤也应当心旌摇曳，把持不住。

遗憾的是，白纱巾好像是用特殊材料做成的雌鹤，面对如此绚丽多姿的求偶舞，它心如枯井，激不起任何情绪波澜，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就忙着去给虎纹咀标本梳理羽毛了。

红帽子大概抱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想法，跳得更加投入更加狂放，一只翅膀倾斜拖地，嘴喙翻转朝天，急遽旋转，大有一种不能征服白纱巾死不罢休的意思。

半个小时过去了，白纱巾仍十分平静地待在虎纹咀身旁，对红帽子优美的舞姿出众的舞艺无动于衷。

舞着转着，红帽子突然像熔化的糖浆软绵绵仄倒了，两只翅膀无力地松散耷拉着，长长的脖颈也垂挂下来，嘴喙支着地，“吭吭”喘着气。它跳得太猛太急太快，时间也拉得过长，精疲力竭了。

白纱巾用自己的脖颈缠绕磨蹭着虎纹咀的脖颈，嘴里还发出轻曼的叫声，好像在说：你是我唯一的爱，我的心永远只属于你！

过了好一会儿，红帽子才缓过点劲来，扬起脖子，绝望的眼光看着白纱巾，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哀鸣。

“我是无能为力了。”钱主任摊开双手，摇着头说，“我算是领教了什么叫感情专一。谁有本事让白纱巾离开这具标本，和红帽子结百年之好，我们研究室发给他五百元当特殊贡献奖。”

“你说话当真？”会计室出纳殷芳恰巧路过这儿，笑嘻嘻地问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钱主任说得斩钉截铁。

“那好吧，我来试试。”

我们大家都用不信任的眼光望着殷芳。她虽然在动物园工作，但所学的专业是财会，对鸟类一窍不通，能有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一棘手的难题？

她五官端正，曲线优美，长得比较漂亮，但在圆通山动物园名声却不怎么好，才二十八岁，就已有过两次婚变。第一次是嫁给一个弃文经商的作家，仅半年后就以感情不和为理由离了婚。第二次嫁给一个被炸断了一条腿的扫雷英雄，结果又是半年后婚姻宣告解体。

人们在背后对她颇有微词，说她是性解放者什么的。难道她有所罗门王的指环，能与飞禽走兽直接对话，从而将自己有关爱情婚姻的新潮观念和心得体会灌输给雌鹤白纱巾？

“我觉得，这只雌鹤不理睬那只跳舞的雄鹤，是因为它心里已经有了标本雄鹤，雌鹤的一颗心是不可能同时容下两只雄鹤的。”殷芳振振有词地说道。

这话或许有一定道理，但我们要的不是心理分析，而是解决问题的具体办法。

“要想让这只雌鹤接受那只跳舞的雄鹤，必须先要让它把标本雄鹤给抛弃了。”殷芳显得很内行的样子说。

“我们不能把那具标本移走，不然白纱巾会绝食撞笼的。”钱主任说，“难就难在这里啊。”

“我没说要把标本移走。”殷芳莞尔一笑说，“光把标本移走，当然是行不通的。它爱这具标本雄鹤，你即使当着它的面将这具标本烧成灰，它的心仍然是属于标本雄鹤的。我说的是要将标本雄鹤从这只雌鹤的心里移走。”

这话听起来不错，但很玄乎。

“你说得具体一点，究竟该如何操作？”钱主任饶有兴趣地问。

殷芳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

我们按殷芳所说的，重新启动虎纹咀标本的遥空装置。每当红帽子接近这具标本时，我们就及时揿动开关，让虎纹咀做出曲蹲、垂翅、缩颈的动作来。

两只雄鹤相遇，免不了会争强斗胜，排定强弱秩序。胜利的一方往往直立、挺胸、竖颈，失败的一方不是逃之夭夭，就是曲蹲、垂翅、缩颈，以示臣服。

第一次我们让虎纹咀标本这样做时，红帽子瞪起惊诧的眼睛，好像不相信这是真的。白纱巾则像见到了凶恶的野猫一样，“呵呵呵”惊叫起来，将自己的脖颈探到虎纹咀身体底下，用力往上抬，好像在告诫虎纹咀：你不必这么害怕，没什么东西能伤害你，你快站起来啊！

第二次我们让虎纹咀标本这样做时，红帽子显得异常兴高采烈，就好像刚张开嘴就有一只可口的小蝗虫自动送上门来了。它雄赳赳地站在虎纹咀标本面前，威风凛凛地摇扇巨大的翅膀，发出一声声高亢嘹亮的鸣叫，一副胜利者得意扬扬的姿态。白纱巾则痛苦地望着蹲伏在地上的虎纹咀，六神无主地在笼子里跑来跑去，发出一声声揪心的悲鸣，它是不愿意看着虎纹咀受凌辱。

鸟类是能够积累经验的，几次以后，红帽子终于发现虎纹咀徒有美丽的外表，其实是一具不会吃不会飞不会动不会叫的空壳。它的胆子越来越大，飞翔时会突然一拐弯，径直从虎纹咀头顶掠过，戏弄似的拍打翅膀，风把虎纹咀背上的羽毛吹得乱蓬蓬。有时候，它会叼起一撮草芽跑到离虎纹咀标本仅一步之遥的地方，示威地做出向白纱巾调笑喂食的动作来；有时候，它用不屑一顾的神情睨视着虎纹咀，当着白纱巾的面，亮出尖喙在虎纹咀头上啄咬。

不管怎样，我们一律揿动开关，让虎纹咀做出甘愿受辱乞求饶命的姿势来，为了使效果更逼真，我们让缝在标本肚子里的那架录音机慢速播放，结果放出来的鸣叫声难听得就像在哭泣哀啸。

对一心爱着虎纹咀的白纱巾来说，真是惨不忍睹。

我们这种做法有点卑鄙，损害了虎纹咀的尊严和名誉。但它只是一只丹顶鹤，别说已经死了，即使活着，也没法到法院去告我们侵害了它的名誉权。人和动物打交道，不必拘泥什么道德。再说，我们的出发点还是好的，是为了拯救误入感情死胡同的雌鹤白纱巾。

这办法虽然简单，效果却很显著。几天以后，白纱巾对待虎纹咀的态度就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它不再啄起清水替虎纹咀梳理羽毛，也不再将自己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脖子靠在虎纹咀背上磨蹭。虽然晚上它还睡在那具标本旁，但已不再像过去那样紧贴在对方的身上入眠，而是独自躺卧在距离一公尺远的草窝里。

一切迹象表明，白纱巾的爱意已经稀释，彼此的感情已出现裂痕。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好兆头。

爱情是伟大的，能抗击生活的风浪，能战胜病痛与灾难，甚至在死亡面前，也常常表现得坚贞不屈。然而，爱情又是脆弱的，不能容忍渺小与卑微，不能接受一个残缺的灵魂，不能寄生平庸和猥琐。

对雌性动物来说，尤其是这样。

当雄鹤虎纹咀变成一具不会动弹的标本，白纱巾的爱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对它来说，虎纹咀强健的体魄、高超的飞翔本领、潇洒的身影、柔情如水的关怀与体贴，早已凝固成美好的精神形象，驻留在它的心上。这种精神形象经得起生活的淘洗和时间的侵蚀，具有很强的耐磨和抗腐蚀的品质。

然而，当虎纹咀在红帽子的挑衅面前，曲膝投降，摇尾乞怜，在我们人为操纵下，表现出不堪入目的卑污品格，就等于在美好的精神形象上泼了一瓢浓度很高的硫酸，腐蚀得面目全非。它不可能再去爱一个精神上的丑八怪。

当白纱巾对待虎纹咀的热情渐渐冷却时，对待红帽子的态度便开始有了明显好转。它在水池边喝水，红帽子走过去，它不再像躲避瘟神似的跳开去，而是坦然地与红帽子站在一起共饮。红帽子清晨在笼子里振翅飞翔，它也毫不忌讳地扇动翅膀跟在红帽子后面飞来飞去。那天下午，红帽子情绪高涨，又跳起了优美的求偶舞，这一次，白纱巾看得如痴如醉……

真像殷芳所说的那样，雄鹤虎纹咀一旦从白纱巾心里隐退，红帽子就顺顺当当地进入白纱巾的心里。

没过几天，它俩就喜结良缘，同食同寝，俨然成了一对恩爱夫妻。

这天，我们动手将虎纹咀标本搬出丹顶鹤馆，白纱巾在旁边看着，没有任何想要阻拦的意思。对它来说，心中那只名叫虎纹咀的雄鹤已经死去，这具标本已不再值得它留恋了。

殷芳领到了五百元特殊贡献奖，但同时也得到了一个恋爱专家的绰号，也不知道是褒还是贬。

小火鸡与老母狗

一场鸡瘟病，母火鸡和刚刚孵出来的一窝小火鸡差不多死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只通体黑色的小火鸡。虽然鸡属于早成鸟，几乎一出壳就能自己觅食，不需要吃奶也不需要母鸡喂养，但寨子四周是原始森林，常有灵猫、黄鼬、狐狸这样的偷鸡能手溜进寨子来行窃。我的住房旁边还有小河沟和水塘，才出世没几天的小火鸡，在如此险象环生的环境里，失去了母火鸡的庇护，失去了群体的照应，如果让它单独生活在鸡棚里，存活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于是，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把小火鸡送到花娘的窝里。

花娘是我养的一条老母狗，牙口十三岁，曾生育过八胎小狗，都被我拿到集市上卖掉了。花娘年轻时长得风骚漂亮，尾巴后面老粘着一串公狗，如今狗老珠黄，不再有伴侣光临，整天独自卧在窝棚门口懒洋洋地晒太阳。

也许是它太寂寞了，也许是它多次做过母亲因而有特别强烈的母性意识。我把小火鸡塞进它怀里，它立刻就用舌头舔小火鸡的背，留下气味标记，也是狗的一种认亲仪式。小火鸡也十分乖巧，拱进花娘的怀里就用小嘴在狗肚皮上轻轻啄咬，当然是在咬扁虱和跳蚤。

这以后，小火鸡和花娘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不管小火鸡到哪里去找食，花娘都紧紧跟随在后面。有时花娘还会用狗爪刨开松软的泥土，找出蚯蚓来，用柔和的吠叫声招呼小火鸡前来啄食。晚上，小火鸡就睡在花娘的窝棚里。

有一天半夜，下起瓢泼大雨，电闪雷鸣，旧狗棚有点漏雨，我生怕小火鸡会被淋湿，打着手电到狗棚一看，花娘弓着腰，就像一把伞一样，把小火鸡罩在自己的身体底下，小火鸡光光的脑袋钻在翅膀下，睡得正香呢。

还有一次，我亲眼看见，小火鸡在院外一棵枝繁叶茂的缅桂树下刨食小虫子，突然从树上跳下一只猫来，不怀好意地朝小火鸡逼近，小火鸡吓得尖叫起来。花娘立刻旋风似的扑上来，龇牙咧嘴，把贪婪的猫给赶走了。

几个月后，小火鸡长大了，黑色的羽毛闪闪发亮，赤裸的脑袋布满了珊瑚状的皮瘤，下巴挂着两片玛瑙似的肉垂。它不仅活了下来，而且比有母火鸡照料还长得健康漂亮。它的行为举止有点像狗，只要一有生人跨进院子，就会气势汹汹地冲着人家一通乱叫，还学会了像狗似的朝我摇晃它的扇形尾羽。我戏谑地称它为狗火鸡。

就在这时，花娘遭到了不幸，在流沙河边追逐一只狗獾时，两条后腿卡在两块鹅卵石之间的缝缝里，折断了。乡里的兽医虽然替它把腿骨接上并包扎好，但对它能否站起来走路不抱什么希望。

兽医对我说：“两条伤腿要能重新奔跑，关键是要有毅力。刚开始学走路时，它的后腿只要一沾地，就疼得像火烧。最要紧的是求生欲望强烈，或许还能恢复行走，而你的花娘太老了，它不会再有勇气迎接命运的挑战。”

果真像兽医预言的那样，花娘拆掉夹板后，仍整天躺卧在窝棚门口，吃饭或排泄，非得移动身体，就费劲地拖着两条僵硬的后腿在地上慢慢爬行。它越来越消瘦，也越来越衰老。我试图逼它站起来，用棍子打，用脚踢，它连连哀嚎，就是不愿支起后腿。我也不忍心过多地去折磨一条残废的老母狗，只好放弃使它重新站起来的努力。

看来，兽医的分析是有道理的，狗的最高寿限是十五岁，花娘牙口已十三，至多还能活一两年，何必为了老朽的生命再去吃苦头呢？

在花娘养伤的一段时间里，狗火鸡整天陪伴在花娘身旁，觅食也不跑远，啄到蚯蚓什么的，还送到花娘面前给花娘享用。当花娘拆除夹板后，狗火鸡在花娘面前不断地重复这样一套动作：下蹲，起立，再下蹲，再起立，一脚高，一脚低，踩着花步，舞蹈行走，嘴里“咕咕咯咕咕咯”轻柔地叫唤。我相信它是在用动物特殊的身体语言鼓励花娘重新站起来。花娘用凄凉的眼光望着狗火鸡，赖在地上不动弹。

一天早晨，我看见狗火鸡同往常一样，不厌其烦地“咕咕咯咯”叫着，在花娘身边兜着圈子。突然，它伸出光光的脑袋，在花娘的额头重重啄了一下。火鸡的嘴喙形如鱼钩，坚硬如铁钉，狗头虽硬，啄一下也难免起个肉疙瘩。花娘疼得咆哮起来，身体弹了弹，似乎想冲出去，但被两条后腿拖累着，没法还击，只好在喉咙里“呼噜呼噜”咒骂。

狗火鸡绕到花娘背后，冷不防又狠狠地在花娘后脑勺上啄了一下，绝不比大马蜂蜇得轻，花娘像触电似的跳起来，奇迹出现了，它竟然四肢直立站了起来。它举步向前走去，才走了两步，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它又悲哀地吠叫起来。

狗火鸡毫不心慈嘴软，再次飞到花娘的背上，咬住花娘的一只耳朵，使劲地拧呀拧，疼得花娘狗嘴都扭歪了，再次站立起来，去追狗火鸡。这次，它蹒跚着走出五六步才摔倒。

狗火鸡一次次挑衅，直到花娘累得狗舌头伸得老长老长，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这才告一段落。

这以后，狗火鸡乐此不疲，每天都玩这种“挑衅”游戏。花娘的额头上伤痕累累，血渍斑斑，头上的毛快被拔光了，差不多变得像火鸡似的成了光脑袋，可它每次站起来的时间越来越长，追逐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一个多月后的一个下午，狗火鸡又一次叼着一撮狗毛往前逃，花娘怒冲冲地尾随追赶。突然，花娘脚下生风，“嗖嗖”朝前蹿跃，一个前扑，把狗火鸡扑倒在地，它眼里一片冰凉，透着一股杀气，伸出嘴来一口衔着狗火鸡的脖子。

我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我知道狗火鸡手段虽然残忍了一点，但出发点却是好的，是要让花娘重新站立起来，倘若花娘一口咬断了狗火鸡的脖子，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残酷的悲剧了。当时我正在给马喂饲料，离它们有十几米远，已无法阻止花娘行凶了。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今生今世永难忘怀的镜头：花娘将火鸡脖子从嘴里吐了出来，冰凉的眼光像被火焰熔化了一样，闪烁着一片晶莹，它把狗火鸡搂进它的怀里，不断地舔吻着狗火鸡背上的羽毛。

哦，花娘懂得狗火鸡的良苦用心。

一对白天鹅

孔雀湖上游有一片茂密的芦苇丛，每年秋天，有一群短嘴天鹅从北方飞来过冬。短嘴天鹅又称小天鹅，体形比大天鹅和疣鼻天鹅要小一些，全身洁白，嘴喙橙红，显得雍容华贵。这群短嘴天鹅约有四五十只，在孔雀湖上游的芦苇丛里生活四个月左右，第二年开春，便飞回北方去繁殖后代。

三月的一个早晨，我划着一叶独木舟，到芦苇丛里去钓鳖。太阳出来时，只听得芦苇深处传来一声高亢嘹亮的叫声，就像军营里吹响了集合的哨子，苇秆摇晃，鸟翼振动，“喀喇喇”飞起一群短嘴天鹅来，在孔雀湖上空盘旋了几圈，洒下一串串惜别的鸣叫，径直朝北飞去。哦，眼下已是桃红柳绿的春天，短嘴天鹅按体内生物钟的指示，迁飞到北方去了。再见了，美丽的天鹅！

我目送着天鹅群远去，开始放排钩。突然，离我不远的一片芦苇里，拉起一道白线，又飞起一只短嘴天鹅，贴着苇梢在颉颃翻飞，嘴里还发出短促的尖叫。我知道，天鹅是一种集体观念很强的飞禽，个体除非有非常特殊的理由，是不会在群体迁飞后还滞留在原地的。出于好奇，我小心翼翼地用竹篙拨开芦苇，一看，在一个小小的荒岛上，有一只长着黑色瘤状冠顶的雄天鹅正站在草地上仰望天空；贴着苇梢飞翔的那只天鹅嘴喙基部呈绛紫色，脖颈比站在草地上的雄天鹅稍短些，一看就知道是只雌天鹅。

雌天鹅在天空焦躁地鸣叫着，显然，是在催促草地上的雄天鹅快点起飞。雄天鹅摆出起飞的架式，可它始终未能飞离地面。它的左翅膀不知是跌伤了还是被野兽咬伤了，肩胛冒着血，把一大片羽毛都染红了，已不能动弹，只有右翅膀在拼命扑扇，身体像陀螺似的在原地旋转。

毫无疑问，这是一对夫妻。雄天鹅受了伤，无法跟群体飞回北方去了。

雌天鹅缓慢抖动着翅膀滑翔而下，姿势优美动人，停落在雄天鹅身旁，用扁阔的嘴喙轻轻啄咬雄天鹅那只僵硬的翅膀，似乎是在鼓励雄天鹅不要灰心，又似乎是在替雄天鹅治疗伤痛。它柔软的脖颈弯成圆圈，把雄天鹅那只耷落在地的翅膀扶到背上去，恢复了正常形状，然后，满怀希望地等待雄天鹅飞起来。

遗憾的是，雄天鹅伤得很重，又努力了几次，仍未能飞起来。它悲哀地“呦呦”叫着，弓着脖子，把身体躲进草丛去。

短嘴天鹅实行一夫一妻制的婚姻形态，是一种对爱情非常忠贞的鸟，一雌一雄结成配偶后，形影不离，终身不渝。可天鹅迁飞有严格的时间表，飞回北方后，立刻就要下蛋抱窝，耽误了时间，就无法在秋风来临之前将雏鸟喂得足够壮实，雏鸟就很难经受得住秋天迁往南方的长途飞行。雌天鹅如果陪伴着受伤的雄天鹅留在这里，成全了爱情，却违背了物种的生存规律。

南方的春夏季节，蚊蝇成团，蛇虫肆虐，野兽猖獗，气候过于炎热，到了雨季又霪雨绵绵，不适宜天鹅生活，不仅不能繁殖后代，自己能否活下去也是个问题。它如果追随群体迁飞北方吧，顺应了物种的生存规律，却又背叛了神圣的爱情，与天鹅忠贞的品性相悖。

雌天鹅不断向北方的天际瞭望，北归的天鹅群已变成天边的一些小黑点，很快，这些小黑点消融在天尽头的一片苍茫的云层里。它忍不住撑开翅膀做出一种想要振翅起飞去追赶队伍的姿势来，可突然间，它好像又受到另一种感情的制约，扭头望望身边的雄天鹅，神情哀戚地慢慢收敛起翅膀。

去也不是，留也不是，左右为难，难煞雌天鹅。

一对天鹅默默地蹲在小岛的草地上。过了一会儿，雄天鹅站了起来，不断用身体去推搡雌天鹅。雌天鹅朝旁边让了两步，雄天鹅又挤过去，继续用胸脯撞击雌天鹅，执意要把雌天鹅从自己身边赶走。

雄天鹅的用意很明显，是要让雌天鹅别为了它耽误了北归的时间，是要雌天鹅快去追赶已经飞远了的天鹅群。

雌天鹅却斜着脖子不断发出轻柔的叫声，还用脖颈一遍一遍摩擦雄天鹅的背，似乎在向雄天鹅表白自己的心迹：你不能飞行了，我不会丢下你不管自己飞到北方去的，我将陪伴在你身边。

雄天鹅粗暴地叫着，脖子一弓一弹，扁阔的嘴喙狠狠啄咬雌天鹅，就像打冤家一样。雌天鹅委屈地叫着，连飞带跑地躲到小岛的尽头去了。雄天鹅不依不饶地追过去，继续啄咬。雌天鹅被逼无奈，扑扇翅膀升上了天空，向北飞行。雄天鹅用一种恋恋不舍的表情目送着雌天鹅远去。

雌天鹅差不多已飞到北面那座高耸入云的布朗山峰了，突然间，它拐了个弯，在湛蓝的天空画出一道白色的弧线，急速飞回到芦苇丛上空，从高空盘旋而下，一面飞一面发出高亢嘹亮的鸣叫，那情景，好像是在向底下的雄天鹅吐露自己的心声：我知道，你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我，我来了，我们生生死死永远在一起！

雄天鹅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惊喜、羞赧、宽慰、焦急，它扭头望望自己受了重伤的翅膀，突然跳进湖里，偏着脸，最后留恋地朝天上的雌天鹅看了一眼，脑袋猛地扎进水去，估计是深深扎进淤泥里了，它再也没有能抬起头来，一双杏黄色的蹼掌和雪白的尾羽慢慢翘向天空。

雄天鹅知道只要自己还活着，雌天鹅就不会跟随天鹅群返回北方去；它是要以自己的死，来断绝雌天鹅滞留在南方的念头。多么宽厚仁爱的雄天鹅啊。

几乎在同一时刻，正在盘旋而降的雌天鹅对准小岛上唯一一棵黑心树飞去。它的左翅膀撞在一根树枝上，就像被锋利的刀割了一刀似的。它的左翅膀立刻不会动了。它“叽”地惨叫一声，靠一只右翅膀扇摇，几乎是笔直地坠落下来。幸好岛上的青草柔软厚实，它跌了个跟头，身体的其他部位没受什么伤。它站起来，脖子向上伸直，引颈环顾四方，“呦呦”地叫着，摇摇摆摆地寻找雄天鹅。

它终于看见泡在水里的雄天鹅，它游了过去，嘴叼住雄天鹅的尾羽，把雄天鹅从淤泥里拔了出来，用自己的脖颈将雄天鹅的脖颈从水里扶起来，交颈厮磨，“呦呦”叫着，一面叫一面还把那只受了伤垂落在水面被血浸红的左翅膀斜过来。很明显，它是要让雄天鹅看看，它的一只翅膀也受了伤，它也无法飞往北方了。

可惜，雄天鹅永远也睁不开眼睛了。

疣鼻天鹅的自我心理调节

大城市的动物园都有天鹅湖，昆明圆通山动物园也不例外。各地天鹅湖的格局大同小异。一个占地约三十来亩的人工湖，一座圆形的湖心岛，岛上绿草莹莹，还有低矮的灌木丛，浅滩上盖着一排漆成红黄两色玲珑漂亮的鹅棚。天鹅们或者在湖心岛的草地上漫步，或者在碧波荡漾的水面游弋。湖堤陡峭，游客们站在岸边观赏，胆大的天鹅有时会一直游到游客的面前，啄食游客手中的面包。

天鹅在鸟类中划归游禽类，属雁形目鸭科天鹅属。世界上有大天鹅、短嘴天鹅、疣鼻天鹅、黑颈天鹅、黑天鹅等八个品种。昆明圆通山动物园饲养的是疣鼻天鹅，全身洁白，嘴喙橙红，基部有一个黑色瘤状突起，特征十分明显。

天鹅是一种候鸟，秋季飞往南方越冬，春天返回北方繁殖，善于长途飞行。圆通山的天鹅湖没有任何遮拦，那十几只疣鼻天鹅在湖里戏完水登上岸后，扇动双翼挥洒身上的水珠，看起来翅膀完好无损，也不见有绳子捆绑它们。奇怪的是，却从来不见它们展翅飞翔，从动物园里逃走。后来我才弄明白，公园的管理人员在每只天鹅的左翅膀根部动了小手术，割去一小块肌腱，一点也不影响美观，但若振翅飞翔，两只翅膀力量不均衡，无法飞离地面。

这是必要的残酷，这是自由的囚犯。

白天鹅象征着典雅、美丽、纯洁和善良，象征着永不凋谢的坚贞的爱情。群体间团结友爱，很少为食物或领地发生争斗。雌雄一旦结为伉俪，便终身不渝。雄天鹅对家庭十分负责，雌天鹅孵卵期间，寸步不离地陪伴在巢边，翅膀半撑，脖颈伸直，摆出一副战斗的姿势，在四周巡逻警戒，以防天敌袭扰。

雄疣鼻天鹅在所有的天鹅里，堪称模范丈夫，不仅在雌天鹅孵卵期间担当忠诚的卫士，当雌天鹅孵卵孵累了，雄天鹅还会替代妻子孵卵。三十八天后，雏鹅出壳，雄天鹅毫无怨言地与雌天鹅共同承担起养育后代的重任，直到雏鹅翅膀长硬能独立生活为止。

天鹅社会实行严格的一夫一妻制。圆通山天鹅湖十七只成年疣鼻天鹅，九雄八雌，有八对已组成了圆满的家庭，只有一只最年轻的雄天鹅仍是单身贵族。它的羽毛就像高黎贡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白得晶莹白得纯正白得没有一丝杂质，我们给它起名叫雪满。

秋天到了，北方的大兴安岭已开始下雪，昆明不愧是春城，仍艳阳高照，温暖如春。正是北方的野天鹅南迁之时。

忽一日，夕阳映照的天边出现一队排成“人”字形飞翔的天鹅队伍。飞着飞着，有一只天鹅越飞越慢，渐渐掉队。飞临圆通山动物园时，那只掉队的天鹅已显得精疲力竭，歪歪扭扭，忽上忽下，飞行线路茫然而又凌乱。

正在天鹅湖里游泳的雄天鹅雪满见状后爬上岸来，朝天空伸长脖子，发出“吭吭”的长鸣声，像是在用声音给远方来客导航。那只掉队离群的野天鹅在雪满长鸣声的指引下，跌跌撞撞降落下来。

北方野生天鹅飞到南方动物园来，和动物园饲养的天鹅一起越冬，这种情景并不罕见，许多南方动物园都曾发生过。动物园管理部门一般都采取“一园两制”的方针，尊重野天鹅的生活习惯，来去自由。愿来的欢迎，免费投放一定数量的食物；愿去的欢送，绝不会逮住这些野天鹅在它们的翅膀上动手术，强迫它们留在动物园里。

野生制和饲养制，一园两制。

降落下来的是只年轻的疣鼻雌天鹅，白色的翼羽间镶嵌着两根绛红色的翎毛，我根据这一特征给它起名叫彩霞。可能是途中被鹰隼抓伤的，也有可能是被顽童的弹弓击伤的，彩霞的左腿受了伤，白色的羽毛染着殷红的血丝，有气无力地趴在沙滩上，翅膀耷拉在地。

雄天鹅雪满冲进湖里，很快啄来一条两寸长的小鱼，送到彩霞面前。饥饿的彩霞用感激的眼神望着雄天鹅雪满，带着一丝羞涩，吞下了那条小鱼。天渐渐黑了下来，天穹垂下了一道铅灰色的幕布，雪满像个恪尽责守的哨兵，守护在彩霞身边……

天上掉下一段浪漫的情缘。

半个月后，在雪满悉心照料下，彩霞腿上的伤痊愈了。清晨，它们一起从巢穴出来，踩着草叶上晶莹的露珠，在湖心岛上并肩漫步。朝霞中，它们跳进天鹅湖游泳觅食，你帮我梳理羽毛，我帮你清除沾在身上的淤泥；黄昏斜阳下，它们站在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草滩上，一会儿颈靠着颈耳鬓厮磨，一会儿嘴喙对着嘴喙“唧唧嘎嘎”轻声曼语互相倾诉衷肠。

它们成了形影不离的情侣。

时间如流水，冬天很快就过去了。阳春三月，江南桃红柳绿，烟雨迷蒙，北方也应冰消雪融，东风送暖，万物复苏。性格娴静的彩霞一反常态，情绪变得亢奋起来，在草滩上走着走着突然就会向北方的天际“吭吭吭”引颈高歌，或者拍扇翅膀贴着湖面飞来飞去，显然，它受体内生物钟的指示，想飞回遥远的北方去了。

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一队天鹅排成“一”字形由南往北飞行，经过圆通山动物园上空时，野天鹅们缓慢下降，在离地面约五六十米的低空盘旋鸣叫，那是在寻找失散的家庭成员。

这真是一幕催人泪下的生离死别。彩霞听到同伴从天空洒下的鸣叫声后，激动地应叫了一声，振翅飞上天空，当快飞归“一”字形队伍里时，它一仄翅膀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又飞回湖心岛上空，在雪满的头顶发出一串短促的鸣叫，用意很明显，催促雪满跟它一起飞往北方。

雪满奔跑着，扇动翅膀，竭力想使自己飞起来。可它的一只翅膀是动过手术的，力量失去平衡，刚飞离地面，身体便像陀螺似的旋转，摔了下来。

“吭”，飞起来！“吭”，快飞起来！彩霞在湖心岛上空盘桓鸣叫。

雪满心急如焚，拼命扑腾翅膀，遗憾的是，身体沉重得就像石头做的，怎么也升不起来。它痛苦地鸣叫着，发疯般地摇扇翅膀，扬起一团团碎草泥沙，翼翎折断，羽毛飘零，惨不忍睹。渐渐地，雪满气力不支，瘫倒在地，翅膀软软地摇动，脖颈伸向天空，朝彩霞发出凄厉的长鸣，似乎在哀求对方：我飞不起来，别离开我，快回来吧！

那对“一”字形的天鹅队伍已经飞远了，彩霞最后在雪满的头顶绕飞三匝，洒下一串交织着惋惜与遗恨的鸣叫，远走高飞了。

对彩霞来说，是不可能为了一只不能飞翔的雄天鹅而改变物种的习惯，滞留在南方的。它要做母亲，它要繁殖后代，它必须飞回遥远的北方。个体的情感在生存法则面前，显得软弱无力。

彩霞飞上蓝天，雪满仍哀哀鸣叫；彩霞消失在北方天际的云团里，雪满仍痴痴瞭望。整整一天，雪满不吃不喝，趴在那块草滩上，伸直脖子凝望着北方，不时发出一两声喑哑的鸣叫。

即使它叫得吐血，也不可能把雌天鹅彩霞叫回来了。

我们都以为雪满不行了。疣鼻天鹅是一种重感情的鸟，彩霞弃它而去，它的感情受到了重创，陷入痛苦的泥淖不能自拔，很有可能会因伤心过度而死亡的。圆通山动物园曾养过一对双角犀鸟，这种鸟的爱情观与天鹅十分相似，雌雄一旦结合，长相守不相忘，后来雄鸟不幸病死，半个月后，雌鸟也抑郁而亡了。

第二天下午，雪满已虚弱得连脖子也伸不直了，弯成3字形，靠在肩上，两只眼睛却还茫然地望着北边的天空。我和饲养员老龚划着独木舟登上湖心岛。出于一种同情和怜悯，我将几条半寸长的抗浪鱼摆到雪满面前，但它拧过头去，没有要啄食的意思。

唉，悲剧看来是无法避免了，我想。

没想到，黄昏时分，事情突然有了转机。太阳落山了，天空弥漫轻烟似的暮霭，雪满用嘴喙翻动了一下面前的小鱼，衔起一条来，摇摇摆摆走向沙滩一块隆出地面约半尺来高的石头，寻找到一条石缝，衔着小鱼的嘴喙伸进石缝去，姿势和神态就像去年秋天雌天鹅彩霞因腿伤被迫降落到湖心岛时它殷勤地送食时一模一样。它把小鱼塞进了石缝，“吭吭吭”朝那块石头轻声叫唤了一会儿，然后踅转回刚才它躺卧的草滩，将我留在哪儿的几条半寸长的抗浪鱼吃了个一干二净。

这时，天色越来越暗，雪满又回到那块石头旁，做出一种警戒的姿态，在石头旁转了两圈，随后紧挨着石头躺卧下来，头插进翅膀，沉沉睡去。

我明白它把一条小鱼塞进石缝去这一行为的意义了，它是把那块石头当做雌天鹅彩霞，石缝就是彩霞的嘴，在它的感觉世界里，彩霞不仅没有弃它而去，而且还接受了它赠予的小鱼，和它同食。

第二天，我早早就登上湖心岛。哦，雪满的精神好多了，已经在湖里游泳觅食。一对鸳鸯从它面前游过，这似乎勾起了它的回忆。它停止划水，翘首凝望北边的天空，“吭——”发出撕心裂肺的鸣叫。但仅仅叫了一声，它便急急忙忙转身游回岸来，奔跑到沙滩那块石头旁，脖子靠到石面上，轻轻磨蹭着，嘴里还发出柔和的呢喃声。

这么忙碌一番后，它的情绪平静下来，似乎不再悲伤了，又回到湖里游水找食了。它是在用借代的方式，宣泄心中难以忍受的痛苦。

也许，这可以算是一种精神胜利法。

从心理学角度讲，这叫自我心理调节，也可以称为心理补偿机制，这在其他动物身上也时有表现。

我曾经养过一条小狗，很聪明，也很淘气，我们在家时，它规规矩矩地跑到厕所去大小便，但只要家里没有人，它就到处拉屎撒尿。有一次，竟然在我的一双新皮鞋里撒了一泡尿，气得我用鸡毛掸子狠狠教训了它一顿。它在沙发底下躲了两个小时，我们没理它。

晚上，它自己从沙发底下钻了出来，讪讪地望着我，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意思很明显，等着我叫它的名字，等着我抚摸它的脊背，它就准备原谅我揍它的过错，与我重归于好。

我板着脸，把头扭开，不理这个茬。它在我面前晃了约十几分钟，见我没有反应，突然扭身蹿进厨房，朝着立在墙角的一把扫帚“汪汪”吠叫，凶猛地扑上去又撕又咬。

如此这般后，它的情绪立刻阴转晴，兴高采烈地回到我身边，跳到我怀里来舔我的脸，前嫌尽释，亲密无间。显然，它把那把破扫帚当做我的替身，发泄了心中的委屈与愤怒；我揍了它，它也回敬了我，两相扯平，谁也不亏谁了。

我还养过一只猫，每当我们在厨房里杀鱼时，它就会粗声粗气地“喵喵”叫着，竭力想跳到案台上来叼鱼吃。我们当然横加干涉，凶声凶气地呵斥，严密地进行防卫，坚决不让它为非作歹。猫闻到了鱼腥味，却又无法解馋，其痛苦可想而知。

它在我们腿膝边转了几圈，看看无懈可击，便突然蹿到墙角，叼起我儿子的一只小拖鞋，嘴里发出一种终于偷窃成功的欢呼声，一面扭头望着我们，一面急急忙忙地逃窜，就好像已从我们的眼鼻底下叼着了一条鱼，害怕我们抢回去，在躲避我们的追撵。它把我儿子的小拖鞋视为鱼，以补偿它精神上的巨大失落感。

曾看到这么一篇有趣的报道：某日本工厂管理特严，工人颇有怨言。董事长便在厂门口立了几个仿真橡皮人，有董事长、厂长和各部门的负责人。工人进出厂门时，可以任意朝这些橡皮人拳打脚踢，还可以朝这些橡皮人吐口水骂脏话，以泄心头之愤。据说自从有了这些橡皮人后，工人情绪稳定，各项规章制度和劳动纪律也遵守得比过去好多了。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免不了会有挫折，有时会在学业、家庭、事业和爱情等方面遭受沉重的打击。敢于直面人生，敢于面对现实，敢同命运较量，能在逆境中奋起，能将挫折当做动力将失败视为考验更加努力拼搏以赢回辉煌的勇士毕竟是少数，对大部分普通人来说，将被迫饮下挫折与失败这杯苦酒。

当人生面临这般窘境时，许多人会沉缅在痛苦中无法自拔，有的甚至失去了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学会自我心理调节，来点精神胜利法，用移情、借代或者想象的办法为自己获得精神上的补偿，保持心理平衡，变绝望为希望，不失为一种良策。

开头几天，雪满几乎隔一两个小时就要跑到沙滩那块石头旁去，进食前也要先给石缝塞上一些鱼虾什么的，然后再自己吃，晚上也不回自己的巢穴，而是睡在那块冰凉的石头旁。

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光顾那块石头的次数越来越少。半个月后，它不再往石缝里塞食物，晚上也能独自回温暖的巢穴睡觉了。一个月后，它的行为恢复了正常，再也不到那块没有生命没有感觉的石头那儿去了。

它从致命的打击中挺了过来，虽然不够勇敢，却很成功。

天鹅

［天鹅的拉丁文名称］
天鹅：Cygnus

［天鹅的动物学分类］

天鹅，亦称“鹄”，鸟纲，雁形目，鸭科，天鹅属。

世界上共有八种天鹅：大天鹅、短嘴天鹅、疣鼻天鹅、喇叭天鹅、啸天鹅、黑颈天鹅、黑天鹅、比尤伊克氏天鹅等。

［天鹅的地理分布］

我国有大天鹅、短嘴天鹅和疣鼻天鹅三种。大嘴天鹅雄体长1.5米以上，雌体较小。颈极长，羽毛纯白色，嘴端黑色，嘴基黄色。短嘴天鹅体形较小，嘴短，又叫小天鹅，也是全身白色。疣鼻天鹅性格娴静，很少鸣叫，又叫哑天鹅，体白色，颈长，嘴橙色，基部有黑色瘤状突起。

我国的三种天鹅皆为候鸟，每年三四月间，它们大群地从南方飞向北方，在我国新疆、黑龙江、内蒙等北部边疆省份产卵繁殖。一过十月份，它们就会结队南迁。在南方气候较温暖的地方越冬，养息。

喇叭天鹅、啸天鹅和比尤伊克氏天鹅产于北美地区。黑颈天鹅产于南美洲。黑天鹅产于大洋洲的塔斯马尼亚岛。

［天鹅在自然界的位置］

天鹅是世界上最大的游禽，称得上是水上鸟王。天鹅也确有王者风范，美丽、高尚、尊严、仁厚。它有威势，有力量，有勇气，能战斗，能取胜，却从不主动攻击别人。它敢于与空中的霸主对抗，它等待着鹰来袭击，不招惹它，却也不惧怕它。它强劲的翅膀就是它的盾牌，它以羽毛的坚韧、翅膀的频繁扑击对付着鹰的嘴爪，打退鹰的进攻。它奋力搏击的结果常常是获得胜利。

天鹅在陆地上行动笨拙，因此从不冒险远离水面。

为了保卫自己的巢、卵和幼雏，成年天鹅敢与狐狸等动物殊死搏斗。一只老天鹅在水里，连一只最强大的狗它也不怕；它用翅膀一击，连人腿都能打断，其迅疾、猛烈可想而知。

成年天鹅重达十公斤以上，最重的一只疣鼻天鹅达到23公斤，是世界上体重最重会飞翔的鸟。因为身体重，天鹅在水上或地面起飞时，需要一段距离的助跑。但天鹅是鸟类中的飞行高手，飞得既高且远。大天鹅的飞行高度可达9000米，能轻松飞越世界屋脊喜马拉雅山。

［天鹅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由于天鹅的羽色洁白，体态优美，叫声动人，行为忠诚，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不约而同地把白色的天鹅作为纯洁、忠诚和高贵的象征。

中国古代称天鹅为鹄、鸿、鹤、鸿鹄、白鸿鹤、黄鹄、黄鹤等，许多地名中仍包含了这些词汇，比如雁门关、鹄岭、鹄泽，黄鹤楼等，至今有些地方依旧是天鹅等雁形目鸟迁徙的重要通道。《诗经》中有“白鸟洁白肥泽”的记载，“白鸟”就是指天鹅。天鹅一词最早出现于唐朝李商隐的诗句“拔弦警火凤，交扇拂天鹅”。

日本是天鹅的越冬地之一。日语中天鹅的古名约有二十多个，有的如“鸿”、“鹄”等是由中国传入，有的则是天鹅栖息的地区的名字，有的用的是天鹅鸣叫的拟声词，还有的是对天鹅形态的描述。在日本有关天鹅的故事很多，它们被认为是天的使者，是“神鸟”。

古希腊对于天鹅的记述很多，亚里士多德的《动物志》就论述了天鹅的习性和行为，还有天鹅形态解剖的记载。《希腊鸟谱》一书中对于天鹅临终的鸣叫有着动人的描述，西方文化中，将文人的临终绝笔称之为“天鹅绝唱”正来源于此。

在英国，卓越的诗人或歌手可以与天鹅作比，例如莎士比亚的雅号正是“艾冯的天鹅”。

西方的音乐和文学作品中也有天鹅的形象，圣桑的《天鹅之死》、柴可夫斯基的舞剧《天鹅湖》中都有天鹅高贵、圣洁的形象，安徒生用天鹅羽色的变化演绎了一篇动人的《丑小鸭》。星空中的星座也有天鹅的身影——天鹅座。天鹅也是希腊神话中宙斯的化身，许多艺术家都以莱达（希腊神话中的美女）与天鹅为题材创作了传世的美术作品。世界各地以天鹅命名的地名更是数不胜数。

［天鹅的行为特征］

天鹅喜欢群栖在湖泊和沼泽地带，主要以水生植物为食。雌天鹅都是在每年的五月间产下两三枚卵，然后雌天鹅孵卵，雄天鹅守卫在身旁，一刻也不离开。幼雏颈短，绒毛稠密，出壳几小时后即能跑和游泳，但双亲仍精心照料数月，有的种类的幼雏可伏在父母亲的背上。未成年天鹅的羽毛为灰色或褐色，有杂纹，直至满两岁以上。第三年或第四年才达性成熟。

天鹅是一种对爱情非常忠贞的鸟，天鹅保持着一种稀有的“终身伴侣制”，在南方越冬时不论是取食或休息都成双成对。筑巢期间有强烈的领地意识，严禁其他天鹅进入。雌天鹅在产卵时，雄天鹅在旁边守卫着，遇到敌害时，它拍打翅膀上前迎敌，勇敢地与对方搏斗。它们不仅在繁殖期彼此互相帮助，平时也是成双成对，如果一只死亡，另一只也确能为之“守节”，终生单独生活。

天鹅浮水时，脖子呈S形，受惊时则脖子向上伸直，引颈环顾四方，同时摆好了起飞的架式。空中飞行的天鹅，脖子向前伸直，脚引伸于腹部后方。当降落着地时，常缓慢抖动着翅膀滑翔而下，姿势优美动人。

自然界中，天鹅能活二十年，人工豢养可活五十年以上。

［天鹅的趣闻逸事］

各地都有以天鹅命名的湖泊，我国最著名的天鹅湖有三座。

新疆天鹅湖。位于巴音布鲁克草原珠勒图斯山间盆地，海拔2000—2500米，是一个东西长30公里，南北宽10公里的高原湖泊，面积三百多平方公里。天山脚下清泉密布，湖中有许多小岛，岛上长满芦苇和野草，还有各色鲜花，是各种禽鸟理想的栖息之地。1986年被批准为国家级天鹅自然保护区。连绵的雪岭，耸入云霄的冰峰，构成了天鹅湖的天然屏障。泉水、溪流和天山雪水汇入到湖中，水丰草茂，食料丰足，气候凉爽而湿润，适合天鹅生长。每当春天来到，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大批天鹅从印度和非洲南部成群结队地飞越丛山峻岭，来到天鹅湖栖息繁衍。在和煦的阳光下，湖水、天光、云影、天鹅，构成一幅“片水无痕浸碧天，山容水态自成图”的画卷。据考察，有大天鹅、小天鹅、疣鼻天鹅一万余只。

东营天鹅湖。万里黄河塑造了神奇的黄河三角洲，三角洲上有一个烟波浩渺的人工湖，位于东营市东营区东部广利河南岸滨海地带，南北长8公里，东西宽5公里，总面积近40平方公里，是杭州西湖面积的8倍。每年11月至次年4月，大批天鹅相约而至，景色美丽壮观。一群群洁白的天鹅，或安详优雅地结伴嬉戏，或温情脉脉地交颈摩挲，或悠闲自得地以嘴梳理羽毛，或颈扎水中，翩翩跳起“水上芭蕾”。其中珍禽有白天鹅、灰天鹅、黑天鹅、仙鹤等。

荣成天鹅湖。位于荣成市成山镇境内，湖内面积有6.3平方公里，水深平均在两米左右，年平均气温11.8摄氏度。湖内水质清洁明澈，沙滩纯净金黄。每年11月份至翌年4月份，万只大天鹅、几万只野鸭和大雁不远万里，从西伯利亚、内蒙古等地呼朋唤友，成群结队悄然降落，栖息越冬，形成世界上最大的天鹅湖，被国内外专家学者誉为“东方天鹅王国”。

民间传说荣成天鹅湖是秦始皇妻子的泪水汇集而成的，天鹅是秦始皇妻子灵魂的化身。在很久以前，秦始皇为寻长生不老药到东海三仙岛取药，于是调兵遣将填海造桥，并命令其妻听到锣声送饭。一日天未到晌午，由于屎克郎乱飞撞响了锣，秦始皇的妻子急忙把饭送到。秦始皇见妻子违令，大怒，将其处死。秦始皇的妻子冤屈，泪流成河，汇集成“泪水湖”。人们怀恋、呼唤她纯洁的灵魂回到人间，于是天上便飘下无数只天鹅。

［我与天鹅的亲密接触］

大型动物园一般都有天鹅，每次看到天鹅在小小的人工湖里游弋，就有一个疑问冒出来：它们有翅膀，又是习惯迁飞的候鸟，为何终年留居在动物园里，不飞到广袤的大自然去呢？那些个饲养天鹅的湖，既没有围栏，也没有铁丝网，它们想飞就能飞走的啊。开始我以为，它们留恋人类定时投食的安逸生活，乐不思蜀，甘愿成为人类的玩物。

后来询问一个在动物园工作的朋友这才知道，所有的天鹅，都被施行了一个手术：割断翅膀下的一根筋脉，成了永远不会飞翔的天鹅！

这以后，我每次去动物园看天鹅心情都很沉重，有一种探监的感觉。我们所谓的动物园，本质上就是动物的牢笼！

［天鹅的生存现状］

由于黄河断流，由于干旱、偷猎等种种原因，东营天鹅湖和荣成天鹅湖天鹅的生存状况不容乐观。在荣成天鹅自然保护区内，人们常看见这样的景象：在干涸的滩地上，一层芦苇盖住了一只死去的小天鹅，这只天鹅的眼睛是微睁着的，嘴巴扎进了泥缝中，拼尽全力在取那一点点渗在泥缝中的淡水，泥滩上散落着挣扎时的脚印，有一米多远。

直到死时，小天鹅还保持着跪伏状，像在渴求，又像在哀怨，它好像在问带着自己归来的父母：“来时你们许诺的乐园到底在哪里啊？”这只无辜的小天鹅也许永远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够飞越万里却最终渴死在家乡。

当地人决定将小天鹅的遗体埋在位于马山湾附近的“天鹅冢”里。这里曾埋葬着数百只死去的天鹅。在死亡原因中，很少有因疾病而死的，有的脖子被网挂断，有的翅膀被捆住，有的双脚被猎具卡住，有的撞在高压线上。

［关于天鹅的寄语］

家住天鹅湖畔的成山卫镇的袁学顺，是威海大天鹅保护协会的创立者。三十年来，他耗尽二十余万元家财，救治三百多只受伤的白天鹅，被誉为“天鹅卫士”，荣获国家环保最高奖项——福特百年特别奖（野生动物保护类）一等奖。如果有千千万万个像袁学顺这样的环保志士，相信天鹅这一象征美丽、圣洁、高贵的珍禽将永远伴随人类度过美好的时光。

红嘴相思鸟昂贵的彩礼

红嘴相思鸟羽毛鲜艳亮丽，叫声清雅悦耳，是动物园里很受欢迎的观赏鸟。红嘴相思鸟之所以受人们的青睐，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雌鸟和雄鸟一旦结为伉俪，便成双成对，形影不离。

每当落日黄昏，性喜水浴的红嘴相思鸟便会比翼齐飞来到水池旁，一鸟侧首凝立，另一鸟用红玛瑙似的嘴喙啄起一串串晶莹的水珠，深情地为伴侣梳理羽毛，相亲相爱的情景，真让人羡慕。因此，常有人用玲珑可爱的红嘴相思鸟作为结婚的吉祥礼物赠送新人。

观察发现，红嘴相思鸟求爱的程序和其他鸟大同小异。雄鸟先用悠扬动听的嗓子大唱特唱情歌，继而跳华丽优美的求偶舞蹈，让雌鸟坠入情网。所不同的是，大部分种类的雄鸟一旦求偶成功，交配期一过，雌鸟开始孵卵抱窝，雄鸟就思想开小差，或者说见异思迁，不辞而别，找其他雌鸟去了。

画眉科中绝大多数种类的雄鸟，都是如此德性。但雄红嘴相思鸟却忠诚地厮守在雌鸟身边，与雌鸟共同承担起养育后代的重担，夫妻常常能白头偕老，除非一方发生意外。

红嘴相思鸟也属于画眉科，从解剖学上说，同科动物，不仅生理特征有相似之处，行为方式也应相近，为何在爱情观上，雄红嘴相思鸟与同科异族的其他雄鸟差异那么大呢？

我细致地考察圆通山动物园刚刚购进的那笼红嘴相思鸟，希望能找到鲜为人知的正确答案。

五月，杜鹃花开，红嘴相思鸟受体内生物钟的指示，进入了繁殖期。雄红嘴相思鸟活跃起来，纷纷寻找自己中意的雌鸟，啁啾鸣叫。

一只绿脚杆雌鸟停栖在一根树枝上，立刻就有一只黄胸毛雄鸟跳到它面前，张开嘴“唧唧呦呦”地叫了起来。绿脚杆雌鸟却好像并不怎么在意，照样慢条斯理地梳理自己的羽毛。黄胸毛雄鸟越叫越响亮，越唱越起劲，一串串鸣叫声犹如玉珠落盘撕锦裂帛在枝叶间袅绕。

奇怪的是，绿脚杆雌鸟没发出热情的鸣叫予以回报。我以为绿脚杆雌鸟是相不中黄胸毛雄鸟，所以反应冷淡，可我再往四周一看，树上有七八只雄鸟在向各自选中的雌鸟倾吐情愫，然而这些雌鸟仿佛都聋了似的，无动于衷。不可能每一只雌鸟都嫌弃求爱者的啊！

那只黄胸毛雄鸟叫得愈发卖力，气沉丹田，音调婉转高亢，看得出来是发自肺腑的倾诉。唉，就是铁石心肠的雌鸟，也应该被打动啊！可是，绿脚杆雌鸟却扭着头，做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黄胸毛雄鸟从胸腔深处发出一长串颤音，翅膀瑟瑟发抖，整个身体趴在树枝上，大张着嘴，真令人担心它会叫着叫着喷出一口鲜血来气绝身亡。这时，绿脚杆雌鸟才漫不经心地把脸转向黄胸毛雄鸟，“唧儿——”应叫了一声，那神态仿佛在说：看你实在叫得太可怜了，好吧，就答应与你交个朋友。

或许，这可以算得上是一种爱情的考验，雌性搭搭架子，看对方是不是真的爱它爱到了心里。

黄胸毛雄鸟兴奋极了，一会儿飞到东，替绿脚杆雌鸟啄顺被风吹乱的羽毛；一会儿跳到西，尖尖的嘴喙摩挲绿脚杆雌鸟柔软的脖颈，呢喃耳语，诉说心曲。但绿脚杆雌鸟却矜持得像个女王，昂着头，偏转脸，懒懒地鸣叫着。我推测，它是在说：光有精神的，没有物质的，算什么恋爱呀！

黄胸毛雄鸟歪着脑袋凝思了片刻，一掠翅膀飞到食槽那儿，叼来一条皮虫，殷勤地送到绿脚杆雌鸟的嘴边。绿脚杆雌鸟突然松开全身羽毛，身体微蹲，大张着嘴，一副雏鸟待哺状。黄胸毛雄鸟将皮虫喂进绿脚杆雌鸟的嘴里，绿脚杆雌鸟仍“嗷嗷”叫着，饥饿难忍，还没吃饱呢！于是，黄胸毛雄鸟再度飞离树枝觅食来喂。喂了七八遭食，绿脚杆仍嗷嗷待哺状。

我惊疑一只体长才十五厘米的小鸟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胃口？再悉心细察，哦，趁着黄胸毛雄鸟转身之际，绿脚杆雌鸟脖子一伸，将刚刚咽进去的皮虫又吐了出来，扔下树去。这只刁钻的雌鸟，根本就肚子不饿，在搞恶作剧，戏弄对方啊。可怜的黄胸毛雄鸟，被蒙在鼓里，一趟又一趟地辛勤觅食，供绿脚杆雌鸟糟蹋。

起初，我怀疑绿脚杆雌鸟是个变态分子，有虐待狂倾向，可我将视线移到其他正在恋爱过程的红嘴相思鸟时，发现情况大同小异，几乎所有的雌鸟都在捉弄候补新郎。

或许，该换个角度来审视绿脚杆雌鸟将食物偷偷吐掉的反常行为。它在考验对方的忠贞，是否有足够的耐心，是否有充沛的体力，是否有吃苦耐劳的精神。它做出一副雏鸟待哺的姿势，其实是生活的预演，将来小宝贝孵化出壳后，一大半口粮，靠雄鸟不辞劳苦地觅取。假如它不幸找到一只懒惰的雄鸟，或者找到一个觅食能力低下的丈夫，或者选中一个只顾自己不顾孩子的自私鬼，它辛辛苦苦孵化出来的心肝宝贝就有可能饿死。

这是雌性的谨慎细致，这是母性的体察入微，这是灾难的预防和幸福的投保，这是难言苦衷催化的生存智慧。

黄胸毛雄鸟来回觅食近三十来次，绿脚杆雌鸟这才收紧蓬松的羽毛，做出勉强吃饱了的样子来，将这场考验画上了句号。

黄胸毛雄鸟虽然已累得双翅松弛尾羽低垂，但表情欣然，喜滋滋地靠拢去。哦，情也诉了，食也喂了，要精神有精神，要物质有物质，该喜结良缘了吧？岂料绿脚杆雌鸟还不肯罢休，颠颠地跳到一根树丫上，点头如啄米。黄胸毛雄鸟在树丫中央那个凹坑里不停地转着圈，一副仔细打量的神态。一会儿，它扇动翅膀飞到地上，捡起一根小树枝，飞回树丫，嘴喙反反复复地啄咬小树枝，磨蹭了好长时间，才将小树枝摆放到凹坑里去。

我明白了，它是在根据绿脚杆雌鸟的旨意，建筑鸟巢。它反反复复啄咬那根小树枝，是在用唾液当黏合剂，将小树枝粘牢在凹坑里。

幸福的家庭当然要有一个舒适的窝！

对娇小玲珑的红嘴相思鸟来说，筑巢是一项耗时费力的庞大工程。黄胸毛雄鸟从下午一直忙到暮霭低垂，才刚刚将半圈凹坑用树枝围好，就好像才搭起半间屋的架子。房架竖起来后，还要铺地垒墙，事情还多着呢。黄胸毛雄鸟快累趴了，蹲在尚未完工的巢内，大口大口喘着气。

值得一提的是，在黄胸毛雄鸟筑巢的过程中，绿脚杆雌鸟什么也不做，停栖在枝头，悠闲地梳理羽毛。我有点遗憾，如果绿脚杆雌鸟能帮一把的话，不仅筑巢的进度会加快一倍，在齐心协力的劳动中，还能增进感情；夫妻共建爱情香巢，比翼双飞白头偕老嘛。

可惜，雌红嘴相思鸟不懂得这一点。

第二天早晨九点钟，我又来到鸟笼前观察。我惊讶地发现，树丫那个凹坑已用细树枝团团圈了起来，昨天傍晚才搭了一半的房架已全部完工了。显然，黄胸毛雄鸟天麻麻亮就起来干活了，真算得上是个起早贪黑的劳动模范。

我很快在一群忙碌的雄鸟里找到黄胸毛雄鸟，它羽毛凌乱，面容憔悴，在管理人员事先堆放在方笼角隅的稻草里翻拣合适的建筑材料，把稻草运回树丫后，又到小水池边衔来湿泥巴，糊在细树枝上。

也许是觉得稻草不够美观，也许是想留下显眼的标记，也许是鸟类筑巢传统的工艺要求，糊了几次稻草泥巴后，它反转脑袋，从身上拔下一片片鸟羽，用唾液润湿后，粘到巢壁上。随即又向稻草堆滑翔而去。真可谓呕心沥血，任劳任怨。

这时，在小水池边沐完早浴的绿脚杆雌鸟飞回树丫，将嘴喙伸向巢去，我以为它是要帮忙把巢壁糊平些，岂不知它用力拔下黄胸毛雄鸟刚刚粘上去的一圈稻草，头一扬，扔下树去。

我替黄胸毛雄鸟愤愤不平。你也实在太过分了嘛！面对沉重的劳役，你不去帮忙，倒也算了，不同情不心疼不怜悯不说，还暗中拆台，还嫌你的伴侣累得不够，这不是在雪上加霜吗？你的心肠也忒狠毒了啊！

平均黄胸毛雄鸟运来两次建筑材料，就要被绿脚杆雌鸟偷偷浪费掉一半。毫无疑问，筑巢的工程将扩大一倍，时间将拉长一倍，黄胸毛雄鸟所要耗费的力气也将增加一倍。

到了下午三点多钟，那只鸟巢才完成一半。我计算了一下，要是绿脚杆不捣乱的话，现在新鸟巢已经大功告成了。

黄胸毛雄鸟实在没力气再飞运建筑材料了，软绵绵地趴在树枝上喘息。过了一会儿，它扭头东张西望，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我猜想，是在寻找不需要它如此服苦役盖建鸟巢的雌鸟，如果有这样的雌鸟的话，我敢打赌，它肯定会下决心感情跳槽的。人都想活得轻松些，更何况鸟呢。可它寻觅的眼光在那些雌鸟们身上转了一圈，找不到可以廉价追求的目标，只好伤心地把眼睛闭了起来。

几乎所有的雌鸟都在让雄鸟忙进忙出地筑巢，对黄胸毛雄鸟来说，天下乌鸦一般黑，所有雌鸟一个价，爱买不买，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要是它感情跳槽的话，它必须得从头来，唱情歌要唱出血来，喂食要喂得虚脱，累死累活地筑巢也绝无豁免的可能。与其这样，倒不如咬咬牙把剩下的半只鸟巢弄完来得省事。

黄胸毛雄鸟打消了要离去的念头，休息了一会儿，又抖擞精神衔来稻草和泥巴继续盖建鸟巢。

突然间，我脑子一亮，悟出了绿脚杆雌鸟暗中破坏尚未完工的鸟巢加重黄胸毛雄鸟负担这一有悖情理行为背后所隐藏着的生存意义。

如果把繁殖视为一项风险投资的话，雌性和雄性作为必不可少的合作伙伴，双方的投资比率是极不相称的。以红嘴相思鸟为例，雌鸟要产卵、抱窝、哺养雏鸟，而雄鸟除了授精行为外，没有任何麻烦和负担。也就是说，在这项投资活动中，雌鸟占的比重极大，雄鸟占的比重极小，但投资所获的回报——生下的雏鸟身上，各占双亲百分之五十的遗传基因。一方投资多，一方投资少，最后却利益相等，好处均分，这显然有失公正。

问题还不在这里。严峻的事实是，投资大的风险也大，投资小的风险也小；投资大了责任心就重，投资小了责任心就轻。所以大千世界数以万计的动物中，很少有不顾孩子死活离家出走的母亲，却比比皆是交配完了就远走高飞的父亲。

对雄性动物来说，既然自己所投的资那么少，那就根本没必要重视，有了利润——后代平安长大，是它的造化，万一亏本——后代不幸夭折，对它来说也没有多少损失。付出的是那么少，得来的是那么容易，它怎么会去珍惜？

如果它傻乎乎地守候在一个特定的雌性身边，陪着这个雌性共同度过漫长而又艰难的育幼过程，它就可能失去许多其他的投资机会，这是很不划算的事。按照投资规律，追求利润最大化的原则，它必然得陇望蜀，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到处寻花问柳。

某些雌性动物，自己有能力照顾好幼崽，如雌虎、雌猫、雌狗，大概也不在乎配偶是否愿意陪伴在自己身边；某些动物，幼稚态极短，几乎一生下来就能独立生活，不需要花费更多的心血去哺养，如马、牛、鳄、龟等，雌性或许因此不去苛求雄性是否对自己忠诚。

对红嘴相思鸟来说，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一窝要孵五六枚卵，如果没有雄鸟帮衬，光靠雌鸟是很难喂饱这么多张嗷嗷待哺的嘴的，更何况还要抵御各种各样的敌害。统计数字表明，双亲红嘴相思鸟家庭雏鸟的存活率是单亲家庭的二十倍。因此，对雌红嘴相思鸟来说，要想规避繁殖的投资风险，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寻找一只愿意长久待在自己身边的雄鸟。

雌鸟的需求和雄鸟的秉性，显然是有矛盾的。

动物没有良心可言，也不能指望提高觉悟什么的。唯一可行的策略，就是加重雄鸟在繁殖上的投资比重，让它无法等闲视之。

绿脚杆雌鸟所做的一切，包括让对方唱情歌唱哑嗓子、把对方献殷勤送进嘴的食物吐掉、暗中捣乱增加对方筑巢的难度等等，其实就是要对方追加投资，让双方的投资对等。平衡的投资比重，才有等量的风险意识，才有一致的责任感，才能形成风雨同舟的坚强纽带。既然这个投资行为所获的利润各得百分之五十，那么双方各投一半资金，这要求应该说是合理的。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第三天早晨，黄胸毛雄鸟总算大功告成，把鸟巢建了起来。新鸟巢坚固漂亮，内壁铺了一层柔软的羽毛，绿脚杆雌鸟在里面孵卵，一定非常舒适惬意。黄胸毛雄鸟为这只鸟巢付出了沉重代价，身体明显瘦了一圈，背上和大腿外侧绒羽凋零，眼睛也因为劳累过度而布满血丝，真是累脱了一层皮啊！

有情鸟终成眷属。过了一段时间，绿脚杆开始抱窝了。从抱窝到雏鸟成熟，约三四个月的时间。这期间，雌鸟全身心投入育幼事业，无暇顾及其他，不再和雄鸟缠绵温存，因此，许多鸟类的雄性往往就是在这个时候背叛感情离家出走的。但我发现，黄胸毛雄鸟仍忠诚地陪伴在绿脚杆雌鸟身边，衔来食物殷勤地送到妻子的嘴里，没有任何因生活的枯燥乏味而产生厌倦的情绪，也没有任何想要离妻再娶的迹象。

有一次，黄胸毛雄鸟站在枝头。突然，一只腹羽金黄、年轻漂亮的雌鸟飞落到离它两公尺远的一根横杆上，活泼的眼睛凝望着黄胸毛雄鸟，“呦儿，呦儿”，嘴里发出轻曼的鸣叫，还抖动翅膀，用一种搔首弄姿的优美动作梳理自己的羽毛。显然，这是一种含蓄的勾引，对生性风流的雄鸟来说，是一种很难抵御的诱惑。然而，黄胸毛雄鸟只是对它欣赏了一眼，就扭转身子跳到自己的巢里去了。

我想，黄胸毛雄鸟对这只年轻美丽的雌鸟不可能一点也不动心的，可它一想到将要经历折磨身心的爱情考验，还要无数次地衔着食物去献殷勤，更可怕的是免不了累掉半条命去筑一只新鸟巢，那兴趣便大打折扣，热情便迅速消退，勇气便烟消云散。

无论如何它也舍不得离开曾经付出了很大心血的家啊！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雄红嘴相思鸟情笃意深长时间陪伴在雌鸟身边的根本原因。

烈鸟

鹩哥也叫秦吉了，和八哥同属椋鸟科，雄鸟善于鸣叫，叫声清丽委婉，变化多端，是鸟市上的抢手货，价钱卖得很俏。

阳春三月，热带雨林里白色的羊蹄甲花开得层层叠叠，像落了一场鹅毛大雪。我在一棵菩提树旁支了一张鸟网。运气真不错，第二天去看时，嘿，尼龙丝缠住了一只鹩哥。

我小心翼翼地解开鸟网，将它关进一只编织得十分精致的鸟笼。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雄鹩哥，足足有三十三厘米长，黑色的羽毛闪闪发亮，像涂了一层釉；双翼镶嵌着几根白羽，白得像用冰雕成的；脚爪和嘴喙金黄鲜亮，从眼皮开始到后脑勺，有两片橘红的肉垂；整个色彩典雅和谐，美不胜收。

我提着鸟笼给寨子里养鸟权威波依罕老爹过目，他赞叹道：“爪喙金黄，鹩中之王，肉垂挂脸，喉赛神仙。你抓到的是鹩哥中的极品，起码值一辆三驾马车。”

我喜得眉毛差点掉下来，早晚两次提着竹笼到树林里遛鸟，顿顿捉活的竹虫来喂它吃，还用清泉水给它沐浴。

几天后，它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了，不再用脑袋和翅膀乱撞笼子，不再为自由而瞎折腾。又过了一段时间，它在尼龙网里因挣扎而碰伤的羽毛也重新长齐了，容光焕发，外形具备了商业价值。

可是，它却从没开口叫过一声。鹩哥值钱，形象美还是次要的，主要是歌喉要美，婉转啁啾，才会让人心旷神怡。它不肯叫，身价必然暴跌，别说三驾马车了，恐怕连匹小马驹也换不来。

我千方百计地逗它开口，先是停止喂食，行话叫“逼口”，希望它能在饥饿的无奈下，开口用叫声向我乞食，可它饿得双腿发软，嘴喙仍锁得死死的，跟我玩起宁死不屈来了。

我又向别的养鸟人借来好几只雄鹩哥，一只只形状各异的鸟笼众星拱月般地把我的红面鹩哥王围在中间，你唱我叫，争奇斗艳，一片欢腾，行话叫“激口”，意思是形成一种赛歌氛围，刺激它不甘落后不甘寂寞，也情不自禁地跻身于大合唱的行列。

遗憾的是我的红面鹩哥王安详地蹲在竹笼的横枝上，不时用嘴喙梳理自己身上的羽毛，露出一副不屑与群小为伍的高傲神态，就是不叫。没办法，我只好又厚着脸皮借来一只雌鹩哥，关进鸟笼去，行话叫“逗口”，希望用异性逗引的办法，让它滔滔不绝地唱起情歌。

差点把我气晕倒的是，它对送上门来的爱情照收不误，收条也不开一张，却仍拒绝从喉咙里吐出一个音符，趾高气扬地踩在雌鹩哥背上，仿佛在说：我要这只雌鹩哥，已经是看得起它了，已经是委屈自己了，何必再劳心费神地说情话唱情歌？

我一怒之下，捉了一条虎斑游蛇，别出心裁地让蛇盘在鸟笼上，蛇是吃鸟专家，贪婪的蛇头竭力想钻进编得很密实的鸟笼里去，我自己给这种方式起名，术语“惊口”，就像人眼瞅着炮弹就要落到头上开花会发出歇斯底里的惊叫，希望它能在死亡的威逼下急叫起来。我的如意算盘再次落空，它只是全身羽毛恣张，尖利的嘴喙瞄准蛇眼，坚持要进行一场沉默的战斗……

野鸟笼养，第一次开口鸣叫都有一点难度，但一经调教，尤其是用“激口”或“逗口”的办法激活它的灵性，引发它的兴致，一般都会开口叫的。心的闸门一旦打开，歌声就会流成小河。可我所有的办法都用尽了，这只红面鹩哥王就是闷声不响。

我想，它也许是个小气鬼，天性悭吝，舍不得用歌声为世界添一丝美感；也许它天生就不会叫，声带有缺陷，是只哑巴鸟。要是它真是只哑巴鸟的话，我可是吃了大亏了。我每天侍候它吃喝，侍候它睡觉，侍候它玩耍，还侍候它洗澡。俗话说：前世不孝，今世养鸟。说真的，我还从没如此孝敬过父母呢。

我赶紧去找波依罕老爹，让他给瞧瞧毛病究竟出在哪里。波依罕老爹提起鸟笼仔细端详了一阵说：“我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还没听说过有哑巴鸟的。唔，这只鹩哥心气太高，它不愿和平常的雄鹩哥比叫声，一般的雌鹩哥也难以煽起它的激情。它是鹩哥王，金口难开，但一旦开叫，啧啧，声音会把凤凰都羞红脸的。”

“请你教教我，怎样才能让它开口叫？”我拉着波依罕老爹的手央求道。

波依罕老爹皱着眉头沉思良久说：“看来，只有再找只鹩哥王来，引起它的嫉恨，它或许就会开口叫了。”

“可我到哪儿再去找只鹩哥王来呢？”

“我听说曼燕寨康朗甩养着一只鹩哥王。老倌很吝啬，就怕他不肯借。”

我冒着烈日走了十几里山路，去到曼燕寨，找到康朗甩，左说右说，差点磨破了嘴皮，送了一对蜡条、两条烟和一壶酒，康朗甩才勉强答应把他的鹩哥王借我用一次。

他提了两个条件：第一，他本人带着鸟笼和我一块儿去曼广弄寨，他不放心他的宝贝鹩哥王交到一个陌生人的手里让人随意摆弄；第二，只要我的红面鹩哥王开口鸣叫，他就算帮完了我的忙，立即带着他的鹩哥回家。

他解释说，一山容不得二虎，一林容不得二凤，鹩哥也是同样道理，一个空间容不下两只鹩哥王。要是我的红面鹩哥王开口鸣叫，叫声果然不同凡响，他的鹩哥王被压倒，自尊心受到伤害，它就有可能从此不再鸣叫。治好了我的哑巴鸟，而让他的鹩哥王变成哑巴鸟，他就大惨特惨了。

我不能不同意康朗甩所提的条件。

但愿我的红面鹩哥王这次能开启它的金口，唱出动听的歌。

若不和我的红面鹩哥王比较，康朗甩的鹩哥也算得上是佼佼者了。从顶冠到尾尖约有三十厘米长，嘴喙和脚爪呈杏黄色，脸上也挂着一块肉垂，颜色稍浅一些，白里透红，姑妄称之为“白脸鹩哥王”。康朗甩的大鸟笼里，除了白脸鹩哥王外，还有一只雌鹩哥，身材娇小，婀娜多姿，头顶有一撮白毛，就像戴了一顶白色的凤冠，好似鹩哥中的皇后。

当康朗甩把他的大鸟笼放在我的鸟笼旁时，白脸鹩哥王立刻感觉到了某种威胁，激动得在鸟笼里上蹿下跳，脸上那块白色的肉垂都变成青黑色的了，“滴哩啁，滴哩啁”，发出一声声示威性质的鸣叫。

到底是罕见的鹩哥王，叫声确实与众不同，单音丰富，除了能像一般的雄鹩哥那样用“滴哩啁唧啊呀”六个单音组合出不同的音符，它还会发出“嘎啾”三个难度较大的单音，叫声的变化就成倍放大，悦耳动听，十分精彩。寨子里所有的鹩哥、八哥和鹦鹉，闻声都跟着鸣叫起来，可见其叫声的感染力有多强。

可是，这一切对我的红脸鹩哥王一点也不起作用，它又恢复了特有的冷漠表情，蹲在鸟笼的横枝上，一只眼睛睁，一只眼睛闭，无动于衷，不屑一顾。

你也太傲慢了嘛！就算你是出类拔萃的鹩哥王，人家白脸鹩哥王也是鸟中精英，难道你非要凤凰转世才觉得彼此地位相当才肯开口叫唤？

“这家伙，掂量着白脸鹩哥王不如它强，引不起竞斗兴趣。”在一旁看热闹的波依罕老爹说。

“那该怎么办呢？”我焦急地问。

“看来，只好给它尝尝失败的滋味，它或许会因痛苦而鸣叫的。”

波依罕老爹说着，和康朗甩一起，把那只鹩哥皇后从笼子里捉出来，用棉纱绳缚住它的身体，另一端线头牵在手里，然后，把它塞进我的红脸鹩哥王的笼子里。

白脸鹩哥王在笼子里显得焦躁不安，狂飞乱撞，把两根白色的翼羽都折断了。“滴唧哩啁，嘎啾呀”，音调缠绵委婉，似乎在恳求鹩哥皇后不要钻到我的鸟笼里去。

它哪里知道，鹩哥皇后完全是身不由己啊。

开始，我的红面鹩哥王对鹩哥皇后的到来，并没表现出太大的热情，只是朝边上靠了靠，腾出一块地方，让鹩哥皇后和它并排停栖在横枝上。但看到白脸鹩哥王在撞笼子在拼命叫唤，它的神采渐渐飞扬起来，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在笼子里旋了几个圈，抬起一只翅膀轻轻去拍鹩哥皇后头顶那撮白毛。鹩哥皇后上上下下打量了我的红脸鹩哥王一阵，忸忸怩怩地朝我的红脸鹩哥歪过头去。

白脸鹩哥王叫得愈发响亮愈发动情愈发忧心忡忡。

就在我的红脸鹩哥王翅膀快碰到鹩哥皇后小脑袋时，康朗甩将线头用力一扯，鹩哥皇后不由自主地被拉出了笼门，回到了白脸鹩哥王的鸟笼里。

我的红脸鹩哥王站在鸟笼里目瞪口呆。

白脸鹩哥王发出惊喜的叫声，然后，它昂起头蓬松开胸脯的绒羽，发出一串清脆嘹亮的鸣叫。从它得意扬扬的神态看，无疑是在唱一曲凯歌。

我的红脸鹩哥王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继尔愤怒，突然，它优雅地一甩脖子，“啁滴哩噫嘎啾啦——”吐出一串鸣叫。我从没听到过这么奇特的鸟叫，圆润饱满，沉郁激昂，充满了生命的灵性，尤其是末尾那声长长的拖腔，像灵蛇缠绕在翠竹上，音韵清雅，意蕴万千，余音袅袅，穿透力极强。

果然是价值连城的鸟中之王，果然是举世无双的金嗓子。

随着那声石破天惊般的叫声，那只鹩哥皇后像被魔术棒点了一下似的，情绪突然间亢奋起来，一掠翅膀，抓住笼壁的竹枝，拼命摇晃，竭力想重新回到我的红脸鹩哥王的身边去。

寨子里的其他鸟，无论是八哥、鹩哥还是鹦鹉，刚才还在热热闹闹地大合唱，此刻都知趣地闭起了嘴。只有白脸鹩哥王还在叫，但叫声支离破碎，听得出来，已完全丧失了自信，变成了一种绝望的哀鸣。

康朗甩脸色大变，急忙收起鸟笼，说了句：“我不能再待下去了，要不然，我的鹩哥就废掉了。”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曼广弄寨。

红脸鹩哥王仍昂着头，一个劲儿地鸣叫着，它的单音丰富多彩，就像在组合声音魔方似的，不断变化着各种各样的叫声，一会儿如金鸡报晓，一会儿如云雀升空，一会儿如画眉迎春，一会儿如鸳鸯戏语。

我想，过一会儿它叫累了，情绪平静了，就会停止鸣叫的。

可是，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它仍在不停地叫，它的力气差不多快耗尽了，双翅耷拉，羽毛蓬乱，只有那双麻栗色的眼睛还流光溢彩。

我着慌了，用竹签挑起蚂蚱堵它的嘴，用冷水淋它热昏的脑袋，用布帘子蒙住鸟笼……可一切想让它停止叫唤的努力均属徒劳。

它太高贵了，它是鹩哥之王，鸟中至尊，是不能忍受另一只雄鹩哥用叫声从它身边夺走它中意的雌鹩哥的，它要用生命捍卫自己的荣誉。

傍晚，它虚弱得连站也站不起来，叫声却越来越响亮，如泣如诉，震慑心魄。终于，它嘴腔里喷出一片血花，两腿一蹬，死了。

和乌鸦做邻居

喜鹊和乌鸦虽然同属鸟纲中雀形目的鸦科，从分类学上说属于血缘相近的亲戚，但名声却有天壤之别。人们把喜鹊视为吉祥鸟，童谣里就有“喜鹊叫喜来到”的说法，把喜鹊登枝比喻喜事临门。说到乌鸦，大家就禁不住要皱眉头了。小时候奶奶就经常告诫我说，你出门遇见乌鸦，赶紧往自己的脚后跟吐口水，不然的话，乌鸦朝你叫一声，你就会碰到倒霉事，朝你叫三声，家里就会死人的。我听了毛骨悚然，幼小的心灵养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看法：乌鸦是一种不吉利的鸟，主凶兆。

幸好我在上海生活到十六岁，从没见过乌鸦。

没想到我到西双版纳曼广弄寨子插队落户，竟和乌鸦做了邻居。

在我住的茅草房左侧约二十多公尺远的水塘边，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菩提树，每年的六月到第二年的二月，一大群乌鸦便会占据老菩提树，华盖似的巨大树冠成为乌鸦的大本营，乌鸦的数目多得数不清，当它们集体停栖在枝丫间时，就像挂着一嘟噜一嘟噜的黑果子，把树枝都压弯了。

乌鸦真是一种让人讨厌的鸟，“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句谚语确实有道理。所有的乌鸦除了眼珠子是黄褐色外，都全身漆黑。黑色不一定就不漂亮，例如喜鹊从头到尾包括两只翅膀也是黑色的，但黑得油亮，在腹部那片白毛的衬托下，通体闪闪发光，令人赏心悦目。而我屋前的那些大嘴乌鸦，却像忘了上釉的黑陶罐，没有光泽，乌黑乌黑，黑得死气沉沉，令人联想到墓地和灵堂的颜色。尤其到了黄昏，暮鸦归巢，一树的乌鸦“呱呱呱”乱叫，嗓门嘶哑粗俗，声调凄凉悲怆，配上苍茫的天色，思乡的愁绪，让人听得心情烦躁，真以为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了。

难怪乌鸦还有一个诨名叫黑老鸹。

开始时，我还恪守奶奶的教诲，见着乌鸦赶紧扭过身来朝自己的脚后跟吐口水，但没几天，我就放弃了这种可以消灾祛邪的秘诀。乌鸦那么多，离我那么近，每时每刻都要看到老鸹黑色的身影，听到老鸹刺耳的叫声，我得一天到晚不停地吐口水，哪有那么多口水好吐呀。

与乌鸦为邻，还有许多倒霉事呢。乌鸦会偷东西，而且专偷圆形的亮晶晶的在太阳底下会闪闪发光的东西，什么玻璃珠子、乒乓球、女孩子的项链、耳环、戒指等等，连我蚊帐钩上的塑料坠子，都被它们叼去了，好像它们天生对这类物品有收藏癖。

有一次，我在院子里钉一件衬衣的纽扣，忘了拿剪刀，便进房间去取，当我返回院子时，正巧看见一只乌鸦飞落到石桌上，叼起我针线盒里的一串五颜六色的纽扣。因为距离近，我看得很清楚，这只乌鸦比一般的乌鸦要大一些，从嘴喙到尾尖大约有五十公分长，而普通乌鸦身长四十公分左右，与众不同的是，这只乌鸦头顶有一撮高耸的冠毛，像戴了顶黑色的礼帽，显然，这是一只身体强壮的老乌鸦，此后我就一直叫它高帽子。

它见我跨出门槛，在石桌上轻盈地一蹬，展翅就要飞走，我岂肯轻饶了小偷，眼疾手快，“嗖”的一声将手中的剪刀掷过去，不偏不倚刺中它的肩胛。它“呱”地惨叫一声，衔在嘴里的那串纽扣掉了下来，一只翅膀半敛，一只翅膀摇曳，像只旋涡中的小舢板，在半空中滴溜溜旋转，飘落下好几根黑色的羽毛。

我跑过去弯腰捡起剪刀，想再接再厉，把这只可恶的乌鸦打落下来，但当我直起腰来时，高帽子已经从第一次打击中回过神来，急得扇动翅膀，歪歪扭扭地飞升上去，终于飞到菩提树梢，钻进叶丛里不见了。

哼，尝尝我的厉害，看你们还敢不敢和我捣乱！

我只得意了两天，就再也得意不起来了。

第三天傍晚，我穿过菩提树到水塘去洗澡，听见空中传来“呱哇——呱哇——”的叫声，抬头一看，是高帽子，正平稳地在我头顶绕圈。突然，它长长的尾巴往上一翘，又往下一阖，撒下一串小黑点，落在我的头发上。我用手一摸，热乎乎湿漉漉，有一股难闻的腥臭味。这只烂乌鸦在往我头上拉屎呢！看来，它是养好了伤以后，蓄意来向我报仇的。

这时，高帽子一掠翅膀，斜刺向天空，“呱啊咕——呱啊咕——”叫起来，这叫声和我以往听到的乌鸦叫声迥然不同，三个音节紧凑连贯，尾音拖得很长，听起来有一种吹响了战斗号角的意味。霎时间，菩提树上飞起七八只乌鸦，一路纵队，像编排有序的轰炸机群，向我俯冲下来，七八泡粪便，在我四周开花。

我急忙捡起石头想还击，还没扔出去呢，在旁边盘旋的高帽子就“咿——呀——咿——呀——”叫唤起来，仿佛在说：“弟兄们，注意了，这个人手上有石头！”立刻，那七八只排泄完了的乌鸦一个漂亮的翻飞动作，升上天空，我手里的石头连根乌鸦毛也没能打下来。

这时，高帽子又“呱啊咕”叫起来，和上一次不同的是，尾音缩短了，并稍稍有点变调，准确地说应该是“呱啊咕呦”，随着叫声，又一队乌鸦排成一字形，从它们的飞行基地出发。这一次，它们不再朝我俯冲投“弹”，而是在与树梢平行的位置朝我喷粪，命中率虽然差一些，但我手里的石头对它们丝毫构不成威胁。

我气坏了，跑到村长家借了一把金竹弩。高帽子一见，又发出一种不同音调和频率的叫声，“咿——呀哇——”，“咿——呀哇——”，分明是在说：“危险，这个人手里拿着金竹弩，千万别飞下去！”乌鸦们飞到更高的天空，继续用粪便对我进行地毯式轰炸，别说弩箭了，就是鸟枪也休想把它们打下来。

看来，高帽子是这群乌鸦的王，成功地指挥了这场粪便之战。

它们有翅膀，可以居高临下往我头上拉屎，我没特异功能，就是站在屋顶上高高撅起屁股，也没法像开高射炮似的把我的粪便喷到天上去回敬它们，我只好抱头鼠窜，逃回宿舍。

我满头满脸都是乌鸦粪便，费了两块香皂洗了三次澡，还没能洗净身上那股秽气。一连好几天，我都要用一只脸盆倒扣在头顶，像古代武士戴起了头盔，才敢出门。

半个月后的一天中午，我到水塘去淘米洗菜。成年乌鸦都飞出去觅食了，菩提树上只留下一些出壳两个多月羽毛还没丰满的雏鸟，不时从枯枝和稻草编织的鸟巢里伸出毛茸茸的脑袋，发出“呱叽呱叽”难听的声音。

突然，天空投下一片浓黑的阴影，传来翅膀震动的声响，“啁哩叽，啁哩叽”，洒下一串嘹亮的鸟鸣。我抬头一看，眼睛不由得一亮，一群红嘴蓝鹊，正往菩提树飞来。红嘴蓝鹊是喜鹊的近亲，美得让孔雀都会嫉妒，蓝紫色的身体和翼羽，头顶一撮灰蓝，颈部与前胸黑得发亮，橙红的嘴，橘红的脚，黑白相间特长的尾羽，如彩带在随风飘扬。

这群红嘴蓝鹊约有二三十只，围着菩提树绕了三匝，其中有一只躯体特别强壮嘴喙呈紫红色的雄鸟鸣叫声陡然变得粗野，刹那间，这群红嘴蓝鹊缩紧绒毛张开利爪，冲进菩提树巨伞似的树冠。立刻，菩提树上传来小乌鸦尖厉的惨叫声。翠绿的菩提树叶、黑色的乌鸦羽毛和鸟巢里金色的稻草，纷纷扬扬洒落下来，像下了一场三色雪。

红嘴蓝鹊有攻击其他鸟的巢掠食其他鸟的雏和卵的习性。我晓得，此时此刻，这群红嘴蓝鹊正在虐杀小乌鸦。我丝毫也没有同情和怜悯，恰恰相反，高兴得想喝彩叫好。我不觉得这是一种残忍的暴行，我觉得这是美在驱赶丑，正义在铲除邪恶。我打心眼里讨厌这些丑陋的邻居，我希望这群红嘴蓝鹊能尽快把留在鸟巢里的小乌鸦们消灭掉，永久占领这棵菩提树，做我的新邻居。天天看见五彩的吉祥鸟，天天听到婉转的歌声，该是一件多么令人赏心悦目的事啊。

菩提树上凄厉的叫声越来越响，整个树冠变成了屠宰场，那些还没被红嘴蓝鹊抓住的小乌鸦们纷纷从鸟巢里钻出来，不顾一切地从树上往下跳。它们稚嫩的翅膀还无法托起它们的身体在空中飞行，只能做到不笔直掉下来摔死。不知是一种巧合还是有意选择，小乌鸦们跳下来的方向都朝着我正在淘米洗菜的水塘。它们拼命扇动翅膀，还是被风吹得歪歪扭扭，斜斜地掉落下来。

我赶紧将淘米的大笸箩倒扣过来，当做临时鸟笼，很方便地把落在水里和草丛里的小乌鸦捡起来，塞进笸箩去，不一会儿就捡了二十几只。嘿嘿，小乌鸦肉质肥嫩，用点青椒蒜泥放在油锅里一炒，味道一定好极了，不仅可以大饱口福，还能解恨，雪洗被淋了一身乌鸦粪便的奇耻大辱。

我正兴致勃勃地满地捡小乌鸦，突然听见天空传来“呱——呱——呱——”乌鸦的叫声，一看，哦，是鸦王高帽子在高空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就像听到了警报一样，很快，乌鸦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形成了声势浩大的鸦群。那只紫红嘴喙的雄鸟见势不妙，长啸一声，领着红嘴蓝鹊们头也不回地朝坝子对面的布朗山飞去，它们飞得极快，不一会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很失望，一场换邻居的美梦泡汤了。

大乌鸦们在菩提树冠间出出进进，“呱呃，呱呃”，凄凄惨惨，悲悲切切，像在开追悼会。这一场飞来横祸，这群乌鸦的雏鸟少说也减少了三分之一。

大乌鸦们一飞回来，被我扣在笸箩底下的小乌鸦“呱唧呱唧”叫起来，我赶紧脱下衣服，想把笸箩包起来溜回家去，但已经迟了。鸦王高帽子像片黑色的树叶向我飘来，飘到我的头顶，“呱嘎——”叫了一声，又立刻飞升上去。许多大乌鸦也都学着高帽子的样，在我头顶波浪形地起伏飞翔，“呱嘎——呱嘎——”叫，让我交出笸箩里的那些战利品。

我虽然满心不愿意，但还是乖乖掀开了笸箩。我想，上次我只是用剪刀掷伤了高帽子的翅膀，就被淋了一通乌鸦粪便，假如这次当着众乌鸦的面把这二十几只小乌鸦拿回去炒炒当下酒菜，高帽子岂肯轻饶了我，还不把我当成永久性的乌鸦厕所？我总不能为了图口福而天天泡在粪缸里过日子吧。

小乌鸦们在水塘边的草地上跌跌撞撞，想飞飞不起来；大乌鸦们急得“呱呱”乱叫。送佛送到西天，做个顺水人情，我找了把竹梯，把小乌鸦们送上菩提树冠。

鸦王高帽子自始至终都在我头顶盘旋，直到被我拘留的二十几只小乌鸦平安回到鸟巢，这才平展双翼，在我面前做了个漂亮的滑翔动作。掠过我额顶时，高帽子一只右翅膀摇曳了三下，大概是在向我表示感谢吧。

那天下午，我闲着没事，提着一杆借来的小口径步枪，独自爬上布朗山，想打只豪猪或原鸡什么的，好弄顿丰盛的晚餐。

我的运气不错，刚爬到山顶，就看见一只黄麂站在悬崖边缘，我一枪打中了它的脖子，它“咕咚”栽倒，四足朝天翻了个身，骨碌骨碌滚下悬崖去。我走到悬崖上往下一看，黄麂滚落下去约二十几米深，刚好被长在悬崖上的一棵大青树挡住了。

大青树是亚热带一种生命力极强的树，种子无论撒落到哪里，只要有土，就能蓬蓬勃勃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在西双版纳经常能见到这样的情景：一只鸟吞食了一粒大青树的种子，种子随着鸟粪一起排泄到悬崖上。岩壁的石缝间有一摊从山上冲积成的淤泥，种子沾着土，被春雨一浇，伸出无数根须，像一只长着千万根指头的巨手，掘开坚硬的岩石，抓住山的灵魂，在陡峭的悬崖上巍然屹立，变成一棵傲视苍穹的大树。庞大的树冠紧紧贴在绝壁上，就像凌空建筑的一座绿色亭榭。

那只死黄麂就横挂在紧靠岩壁的树梢上。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形，这段山壁虽然陡峭，却不是那种平滑的绝壁，而是突兀出一块块粗糙的岩石，有棱有角的石头就像一把石梯，通向大青树。

我把小口径步枪和佩挂在腰间的长刀解下来，空着身往悬崖下爬。我好不容易打到一只黄麂，总不能白白扔在悬崖上喂秃鹫吧？黄麂肉细嫩鲜美，是上等山珍哩。

我很顺利地下到和黄麂平行的位置，右脚向大青树的树冠伸去，想寻找一个支点，踩稳后将身体倾斜过去，就可以把一步之遥的黄麂拉过来。这棵大青树的叶子特别茂盛，又宽又大的叶子遮断了我的视线，我感觉到我的脚尖踢到一个柔软的东西，又一踩，传来轻微的什么东西炸碎的声响。我用脚尖撩开树叶一看，哦，是个鸟窝，里头有四只比鸡蛋略小一点的鸟蛋，已经被我踩碎了，变成一堆蛋糊。

我刚把黄麂抓到手，突然，大青树下一层的枝丫间扑棱棱飞出几十只鸟来，五彩缤纷的身体，黑白相间的长长的尾羽。哦，是红嘴蓝鹊。领头的那只雄鸟嘴喙呈半透明的紫红色。哦，就是一个星期前袭击我门前那棵菩提树上的乌鸦鸟巢的那群红嘴蓝鹊！

我们曾经相识，还差点做了邻居呢。

紫红嘴喙“戈呀——戈呀——”发出尖锐的啸叫声，长长的尾羽像舵似的一摆，飞快朝我俯冲下来。尖利的鸟爪在我右手臂上抓了一下，我的手臂疼得像泡进了热油锅，一哆嗦，手里的黄麂掉了，像片黄叶，坠进深渊。好几秒钟后，几十丈深的悬崖下才传来物体砸地的訇然声响。

红嘴蓝鹊们乱纷纷飞到我的头顶和背后，在我身边扑腾着，愤怒地喧嚣着，对我乱抓乱啄。这些美丽的鸟，心肠却并不善良，好像知道我一松手或者一脚踩滑就会像黄麂一样从绝壁上摔下去摔成肉饼，专门抓我的手臂和大腿。很快，我的裤腿和袖管被撕得稀巴烂，手臂和大腿上像爬满了蚯蚓似的爆起一条条血痕。

最可恶的是紫红嘴喙，飞到我的头顶，尖尖的嘴喙专啄我的眼睛，大有要把我的眼珠子啄出来当玻璃珠子玩的架势。我吓得赶紧把脸埋进臂弯。我在笔陡的悬崖上爬行，关键是要看清并选准每一步的落脚点，稍一差池，就会一失足成千古恨。现在紫红嘴喙不让我抬头看，我只好像条可怜的蜥蜴，贴在绝壁上，一步都不敢动，忍受着鸟群的攻击。

我高声呻吟着，咒骂着，却又无可奈何。

很快，我大汗淋漓，四肢虚软，伤口火烧火燎般地疼，快支持不住了。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见“呱啊——呱啊——”天空响起一片我十分熟悉的乌鸦的叫声。立刻，红嘴蓝鹊们放松了对我的攻击，紫红嘴喙也飞离了我的肩头，我赶紧咬紧牙关攀住石缝爬上悬崖。

果然是高帽子统率的鸦群在和红嘴蓝鹊激烈鏖战。显然，乌鸦们是来找红嘴蓝鹊报仇的。

开始时，我看见高帽子只带着五六十只乌鸦，在大青树边缘飞来蹿去，紫红嘴喙带着六七十只红嘴蓝鹊朝那群乌鸦猛扑过去。红嘴蓝鹊的身体要比乌鸦大许多，数量又占着优势，乌鸦们抵挡不住，转身就逃，红嘴蓝鹊气势汹汹地在后面尾随追击。

飞出离大青树约几百米远，突然，高帽子像支黑色的火箭，从鸦群钻出来，笔直升上高空，一面飞升一面发出“呱嘀呀——呱嘀呀——”的长鸣。随着高帽子的飙升和独特的叫声，我看见，离这群红嘴蓝鹊巢穴——大青树约一百多米的一道山湾背后突然飞出一大群乌鸦，像开闸放出来的一股黑色洪流，顺风疾行，转眼间已扑到大青树上。立刻，传来鸟巢被撕碎，鸟蛋滚落到枝丫上被砸碎的声响。

正在天空追逐高帽子的红嘴蓝鹊们军心大乱，纷纷掉转头来，要来救自己的窝和卵。高帽子在高空一敛翅膀像颗黑色的流星笔直落下来，快落到红嘴蓝鹊群时，才“刷”地展开双翼，贴着紫红嘴喙的脊背飞过去，“呱哦——”叫了一声，在紫红嘴喙的背上狠狠抓了一把，抓落了好几根蓝色羽毛。

就好像发布了一道简洁的命令，正在逃跑的鸦群突然掉转头来，杀了个回马枪。红嘴蓝鹊无心恋战，急急忙忙往大青树飞来，还没等它们飞回巢穴，那群乌鸦伏兵已经扫荡完大青树上几十只鸟窝，然后，形成密集的队形，迎着红嘴蓝鹊飞过去。

红嘴蓝鹊不仅数量上占了劣势，被捣毁了老巢，心理上也占了劣势，乱得像锅粥，四散飞逃。高帽子带领五六只大乌鸦盯着紫红嘴喙穷追不舍。它一定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几只大乌鸦团团围住紫红嘴喙，一阵混战。紫红嘴喙头顶和背上的毛几乎被拔光了，双翼也被啄得像把破扇子，在空中一沉一浮。一股旋风刮来，它像被旋涡卷住了似的，直线坠落下去。

紫红嘴喙一死，红嘴蓝鹊群立刻变成一盘散沙，各逃生路。

庞大的鸦群“呱呱呱呱”唱着凯旋的歌，天空飘扬着一面黑色的大旗。

我坐在悬崖边上，简直看呆了。巧设奇兵，诱敌深入，捣毁老巢，两面夹击，令我赞叹不已。乌鸦真是鸟类世界最有纪律的士兵，鸦群也是鸟类世界里最英勇善战的军队，而鸦王高帽子堪称一流的军事家。

这以后，我和鸦群睦邻友好，和平共处。我杀了鸡宰了鱼，就把肠肠肚肚挂在竹篱笆上，让我那些黑色邻居来叼食；还经常丢些碎玻璃和纽扣在门前，满足它们奇怪的收藏欲。

很快，我就和它们混熟了，尤其是鸦王高帽子，见到我就像见到老朋友似的总要在空中对我摇摇翅膀，用平和的声调朝我轻叫一声，向我问候致意。我到水塘边去淘米，正在喝水的高帽子甚至会跳到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啄食我掉落在草地上的米粒，当我戏谑地想伸手抓它时，它才敏捷地一拍翅膀飞走了。

鸦群的羽毛仍然乌黑乌黑，没有光泽，可看久了，觉得也并不十分难看；它们的叫声仍然嘶哑粗俗，可听惯了，也不觉得特别聒噪刺耳。有时候，夕阳西下，我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思念远在上海的亲人。这时，菩提树上传来暮归的鸦群凄凉的鸣叫，听着听着，我的眼泪就会不知不觉地流出来。被迫下放到边疆农村来的满腔怨愤得到了某种宣泄，无助的孤独似乎也得到了一些慰藉，心情就会稍稍变得平静些。

它们是被人们唾弃的鸟，而我是被城市驱赶出来的知识青年，我觉得我和它们之间有着某种心灵上的沟通。

半年后的一天傍晚，天上乌云密布，闪电像一条条小青蛇在云层游弋，山雨欲来风满楼。过去每遇到坏天气，乌鸦们总是钻进茂密树叶下的鸟巢里，躲避热带暴风雨的袭击。但此刻，我却看见一大群乌鸦在空中围着菩提树冠绕来飞去，“呱呱呱呱”叫得很急躁。

天快黑透了，乌鸦不是猫头鹰，乌鸦的眼睛在黑暗中视线模糊，看不清东西，摸黑飞行，很有可能会一头撞死在树干上的。以往这个时候，它们早该进窝歇息了。这很反常，我想。过了一会儿，鸦王高帽子振翅朝东面飞去，整个鸦群紧跟在高帽子后面，在苍茫的暮色和低垂的乌云下疾飞，很快就从我的视界内消失了。

我为鸦群反常的举动感到纳闷，但也并不十分放在心上，在田里劳累了一天，倒在床上，很快呼呼睡着了。

半夜，我突然被一只乌鸦急促的叫声从睡梦中惊醒，“呱戈儿哇——呱戈儿哇——”我虽然已和乌鸦混得很熟，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奇特的叫声，一个个音符仿佛都用辣椒擦过，用烈火炼过，用镪水淬过，又辣又烫又硬，听起来有一种恐怖的感觉。

我穿好衣服点亮马灯拉开木门，外面狂风骤雨，闪电已由小青蛇变成了大青龙，在漆黑的夜空遨游。我用马灯一照，屋檐下我晾衣服的铁丝上，停栖着一只乌鸦，浑身淋得透湿。不知是狂风吹折的还是豆大的雨点打断的，它的尾羽断了好几根，像燕尾似的中间撕裂开。尽管它头上那撮高耸的羽毛被雨压平了，礼帽变成了压舌帽，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是鸦王高帽子！

它看见我走出门，“呱戈儿哇——呱戈儿哇——”叫得愈发急促愈发响亮。我再用马灯在四周照了照，没有其他乌鸦。深更半夜的，又是如此恶劣的鬼天气，它无疑是冒九死一生的危险飞来的。它来干啥？莫非它在黑夜中迷了路，想进我的房间避避风雨？我把门敞开，朝它招手，可它却没有要进房的意思。也许它是受了伤，想求我替它包扎吧，我想。我走过去抓它，它却扑棱一飞飞到另一根晾衣绳上去了，动作虽然没平时那么轻盈敏捷，却也瞧不出受伤的样子。我傻站在屋檐下，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高帽子从晾衣绳跳到地上，半撑开翅膀，张着大嘴，冲着我“呱戈儿哇呱戈儿哇”叫起来。这叫声又和先前的不同，没了尾音，斩断了拖腔，一句紧接着一句，没有停顿，没有间歇，直叫得浑身颤抖，叫得身体趴在地上，仍在不停地叫。我真担心它再这样叫下去，乌黑的嘴腔里会喷出一口鲜血，气绝身亡的。

叫声如泣如诉，惊心动魄，听着听着，我全身的汗毛倒竖起来，有一种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产生了一种大难即将临头的恐怖感。我不敢再一个人待在茅草房里，取下挂在屋檐下的斗笠和蓑衣，想到村长家去借宿一夜。

当我锁好门踏上通往村长家的泥泞小路，鸦王高帽子停止了鸣叫，艰难地拍扇翅膀，飞进茫茫雨帘，被浓墨似的夜吞没了。

我刚登上村长家的竹楼，突然，一个橘红色的球状闪电从天空滚落下来，不偏不倚，落在我门前那棵菩提树上，巨大的树冠就像一张巨大的嘴一口吞进了一只巨大的火球。

寂静了几秒钟，菩提树根耀起一片蓝色火光，轰然一声巨响，那棵几围粗的老菩提树像个巨人似的跳起舞来，舞了个潇洒的华尔兹，颓然倒下，巨大的树冠像把锤子正好砸在我那间茅草房上……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高帽子和它率领的那群乌鸦，兴许，它们搬到遥远的新家去了。

若干年后，我在一本介绍外国民谚的书里看到这么两句话：“聪明得像只老乌鸦。”“像乌鸦一样勇敢。”看来，东西方文化确实有很大差异，在我们眼里丑陋而又带着某种凶兆的乌鸦，在某些民族那儿，却是聪明和勇敢的化身。

我还在一本动物学杂志上看到这样的介绍：乌鸦是鸟类中进化最快的一种鸟，从解剖中发现，乌鸦的脑髓外面裹着一层类似大脑皮层的胶状物质，而其他鸟不具备这层胶状物质，所以乌鸦的智慧高于其他鸟类。乌鸦不仅有组织严密等级森严的社会群体，还会发出四十多种不同的叫声，彼此进行联络。

我至今都怀念我那群不讨人喜欢的乌鸦邻居。

泣血苇莺

大杜鹃又叫布谷鸟，是大家所熟悉的一种不自己营巢的树栖攀禽。提起杜鹃，人们便会想起臭名昭著的借巢生蛋。这一习性生物学的术语叫做“卵寄生性”，即把自己的卵产到其他鸟的巢里，顺便带走一枚巢主的卵当美餐；杜鹃的卵发育很快，小杜鹃要比巢主的雏鸟早出壳一两天，还没睁开眼睛，就会钻到巢内其他卵的底下，拱动身体将巢主的亲卵一个个搬运到巢边，摔出巢去，独霸养父母的食物。

并非杜鹃才有这种不劳而获的“托儿”高招，全世界的鸟类中有五个不同科的八十来种鸟有卵寄生习性。只是杜鹃表现得尤为突出罢了。在杜鹃科一百二十八个种类里，约有半数是自己不抱窝的。

虽然不能用人类的道德标准去衡量动物的生活习性，虽然适者生存是检验动物行为是否合理的唯一尺度，但杜鹃这种残害其他鸟的后代、把自己的幸福建筑在其他鸟的痛苦之上的做法怎么说也是血淋淋的罪恶。试想一下，如果所有的鸟都学杜鹃的样，靠欺骗生存，靠剥削其他鸟的精力抚养后代，世界上的鸟类恐怕早就绝迹了。

圆通山动物园养着四对大杜鹃，雌鸟比雄鸟漂亮，背羽黑褐，腹部纯白，颈羽和胸毛间镶嵌着栗红色的横斑，通体发亮。这在鸟界是很罕见的现象。出于被异性选择的压力，在鸟界通常都是雄鸟的羽毛比雌鸟鲜亮艳丽。

不管是南极的企鹅还是热带丛林里的蟒蛇，只要照顾得好，一般都能在动物园里生儿育女。但如何才能使这四对大杜鹃繁殖后代，却让管理人员伤透脑筋。

为了适应杜鹃借巢生蛋的习性，人们把十几对苇莺关进鸟笼，与杜鹃一起饲养。从野外调查发现，大杜鹃最喜欢将卵寄生在苇莺巢内了。

这十几对苇莺，命中注定是牺牲品。牺牲弱者的利益，以满足强者的无理要求。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人类社会强权政治的一种变相体现和跨领域折射？

身材娇小的苇莺十分勤劳，产卵前一个月就在笼子的树枝上筑起了漂亮的窝。产卵期到了，每一只精致而又坚固的鸟巢里，都有了几枚白里透红的苇莺蛋。这时，我发现，大杜鹃的行动变得诡秘起来。它们都尽量远离苇莺巢，避免与苇莺面对面相遇，躲在鸟笼的各个角落，将尾羽对着苇莺巢，不鸣不叫，除了必须的吃食和饮水外，很少飞翔运动，好像在告诉那些苇莺：我们是没有危险的，我们对你们没兴趣！

骗子在行骗前总要装模作样地做出一副老实相，释放烟雾弹，玩弄障眼法，让受害者丧失警觉。

苇莺是一种夫妻感情浓烈的鸟，雌雄同栖，成双成对，形影不离，共同哺育后代。树丫那只用柳丝编织的鸟巢里，一对红嘴苇莺扑扇着翅膀飞到食槽哪儿去啄食米糠了。它们刚一起飞，一只独眼雌杜鹃就立刻乘虚而入，飞上树去，站在树丫上，尾羽一翘，准确地将一枚卵产在苇莺巢里，然后轻盈一跳，倏地一个转身，尖尖的嘴喙伸进巢去，叼起一枚苇莺卵，一拍翅膀，飞离了树枝。我在笼外看着表，整个过程只有三十三秒，动作娴熟，技艺精良，赛过神偷。

要是在野外，独眼雌杜鹃的阴谋算是得逞了，那对倒霉的苇莺将呕心沥血地为独眼雌杜鹃养育后代。当那只被苇莺哺养大的小杜鹃长大后，又会用同样的手段去残害其他苇莺。

对杜鹃来说，永远的恩将仇报；对苇莺来说，永远的为他人做嫁衣裳。

但这是在动物园的鸟笼里，空间有限，唯一的一棵树上有十几只苇莺巢，彼此相距很近，其他巢内的苇莺目睹了独眼雌杜鹃的罪恶，高声尖叫起来。那对正在啄食的红嘴苇莺闻讯立刻返回窝巢，其他苇莺朝它们发出一串串低沉嘶哑急促的叫声。我虽然没有所罗门王的指环，听不懂它们在说些什么，但不难猜测它们是在告发刚才发生的罪行。

那对红嘴苇莺在巢边痛苦地鸣叫，焦躁不安地跳来跳去。过了一会儿，红嘴雌苇莺似乎想起了什么，偏起杏黄色的脑袋转动亮晶晶的眼珠做出一副沉思状。它忽然跃上枝头，眼望着巢内，嘴喙点点戳戳；它是在数数，让它为难的是，巢内的卵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独眼雌杜鹃在红嘴苇莺的巢内产下一枚卵，又叼走了一枚卵，加一又减一，卵的总数当然是没有变。

大杜鹃还有一个奇特的本领，可以调整自己卵的大小、形状和色泽，与寄主的卵相一致，几近乱真的程度。

行骗的手段，说到底，就是鱼目混珠，让你真假难辨。

性子急躁的红嘴雄苇莺跳进巢去，用嘴衔起一枚卵，伸直脖颈，眼睛瞅着蹲在鸟笼角落正在啄食苇莺卵的独眼雌杜鹃，那神态分明是在进行一种试探。如果独眼雌杜鹃表现出担惊受怕的异常反应，就证明它衔着的是杜鹃卵，就可把坏蛋清除出窝。

独眼雌杜鹃仍慢条斯理津津有味地啄食已破碎的苇莺卵。

红嘴雄苇莺将卵吐回巢内，又叼起一枚来，仄转脸望着独眼雌杜鹃。独眼雌杜鹃仍无动于衷。

红嘴雄苇莺把巢内所有的卵都叼了一遍，独眼雌杜鹃还是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

骗子一般都具有较强的心理素质，沉着冷静，不慌不忙，在骗术被揭穿的最后一秒钟仍脸不改色心不跳。

那对红嘴苇莺高声悲鸣着，在巢边不停地跳来跃去。它们知道一窝蛋里头混杂着一枚杜鹃卵，但它们无法辨识究竟哪一只是应该扔掉的坏蛋。假如不幸将自己生的卵当做杜鹃卵糟蹋了，岂不是太悲惨了！

骗子之所以能屡屡得逞，除了骗术高明外，被骗者的轻信、糊涂、低能和软心肠也是一个重要的条件。可以这么说，被骗者自身的弱点与缺陷，是滋生骗子的温床和土壤。

其他苇莺吸取了教训，不再比翼齐飞离巢啄食，而是采取轮流值班制。雄鸟出去啄食，雌鸟在巢内留守；雌鸟飞去饮水，雄鸟在窝里防范。

杜鹃没有空子可钻了，但卵在体内成熟了，总是要生出来的，尽管杜鹃具有调节自己产卵时间的本领，但这种本领是有限的，时间拖得太长了也憋不住。一只雌杜鹃一个产卵期约要产十枚卵，不可能永远藏在自己的肚子里头。

那只头顶有一撮白毛我们给它起名叫白冠的雌杜鹃大概实在是等不及了，扇动翅膀扑向树梢那只椭圆形的苇莺巢。守巢的雌苇莺想阻拦，可它哪里是白冠雌杜鹃的对手啊。只见白冠雌杜鹃嘴喙一伸，在雌苇莺背上啄下一撮羽毛，双爪一蹬，将体小力弱的雌苇莺踢出窝去，然后尾羽一翘将自己的一枚卵产进巢去，衔起一枚苇莺卵，扬长而去。

这已经不是骗术，而是公开的掠夺了。

其他三只雌杜鹃效而仿之，也用武力驱赶的办法，将自己的卵强行寄生在苇莺的巢内。

杜鹃的身体差不多比苇莺大一倍，毫无疑问，杜鹃是强者，苇莺是弱者。强者奴役弱者，开头用欺骗的手段，一旦骗不成，就用武力迫使弱者就范。你糊里糊涂，要让我宰割；你明明白白，也要任我宰割。

在野外，不同的杜鹃将卵寄生在不同的其他鸟巢内。鹰头杜鹃的卵产在画眉巢里，红翅凤头鹃的卵寄生于喜鹊窝，四声杜鹃一到产卵期就去找告春鸟的家……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凡有卵寄生习性的鸟，寻找的对象都是体魄比自己弱小、性情比自己温顺的鸟，从没听说过哪种杜鹃把自己的卵寄生到鹰巢雕窝里去。

老鹰你惹得起吗？金雕你敢碰吗？万一骗术流产，吃不了叫你兜着走啊！

很快，十几只苇莺巢里，都混进了杜鹃蛋。

苇莺们无力反抗杜鹃的暴行，也无法分辨一堆卵里头哪几只是自己亲生的，哪几只是杜鹃寄生的。它们不吃不喝，整天在巢边悲泣鸣叫，叫声凄厉尖硬，就像生锈的铁钉在刮黑板，谁听了都会浑身起鸡皮疙瘩。叫着叫着，那对红嘴苇莺嘴腔里喷出一团血沫，两眼一黑，从树枝上栽落下来。没几天，十几对苇莺都泣血而亡了。

不用说，那些杜鹃卵通通报废了。

唉，骗子最终的结果，是毁了别人，也毁了自己。

所罗门王的指环，《圣经》上记载，大卫王的儿子，贤明的所罗门王有一枚神奇的戒指，只要一戴上那枚戒指，就能听懂兽鸟虫鱼的讲话。

杜鹃从良记

话说圆通山动物园的鸟族馆里养着四对大杜鹃，为了迁就它们借巢生蛋的习性，管理人员曾把十几对苇莺放进鸟笼，与大杜鹃一起饲养，结果却十分不幸，不仅没能繁殖出小杜鹃来，还白白损失了十几对苇莺。

管理人员只好放弃在人工饲养条件下让大杜鹃繁殖后代的实验。

然而，天要下雨，鸟要生蛋，这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春风一吹，樱花盛开，又到了杜鹃产卵的季节。没有了可供它们寄生卵的鸟巢，这些杜鹃怎么来解决它们传宗接代的问题呢？我怀着浓厚的兴趣，从早到晚待在鸟笼边观察。

四只雌杜鹃越来越频繁地在宽敞的鸟笼里来回巡飞，围着笼子中央那棵树绕匝兜圈，寻寻觅觅，几乎每一个角落都飞到了。可以确认，它们是在寻找可以免费为自己抚养后代的其他鸟。它们当然一无所获。

一两天后，它们变得狂躁起来，在空中飞着飞着，突然加速疾飞朝铁丝网冲去，“咚”的一声重重撞在铁丝网上，羽毛飘零，陀螺似的旋转着往下掉。独眼雌杜鹃的脑袋都撞出了血，白冠雌杜鹃的一只翅膀也受了伤。显而易见，它们是想飞到山野树林去，找寻苇莺或画眉的巢。这当然是不可能办得到的。

一天早晨，我看见独眼雌杜鹃站在铁笼边的地上，神情有点茫然，好像满腹心事。我再仔细一看，哦，水泥地上有两枚卵，跟鸽蛋差不多大小，灰白蛋壳，外表有点粗糙。看来，它找不到寄主，只好把蛋生在地上了。它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两枚卵，十分忧愁。

我的视线在鸟笼里转了个圈，哈，其他三只雌杜鹃爪腹底下也都藏着卵，有的两枚，有的三枚。它们也都跟独眼雌杜鹃一样，忧心忡忡，茫然不知所措。

海龟的卵埋在海滩的沙窝里，不用老海龟照顾，季节一到，小海龟自动就从温暖潮湿的沙窝里孵化出来了。鳄鱼的卵也不用母鳄鱼来抱窝，靠阳光就能孵化出小鳄鱼来。还有许多种类的鱼卵，也都能在水草间自然发育成长。但鸟卵却不行，非要亲鸟用体温长时间的抱孵，雏鸟才能破壳而出。

雌杜鹃们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卵就这样摆在地上，是永远也变不成可爱的小杜鹃的！

四只雌杜鹃东西南北各自占据着鸟笼的一个角隅。

东隅的白冠雌杜鹃产下第三枚卵后，大概嘴渴得厉害，飞到木槽那儿去饮水了。我发现，西隅的独眼雌杜鹃那只独眼就像电压不足的灯泡突然间电压充足了一样，“刷”地发亮，小心翼翼地从地上衔起一枚卵来，一展翅膀，贴着地面无声地飞行，飞到东隅，将自己的卵放进白冠雌杜鹃的那堆蛋里，还用翅膀像捣糨糊一样将那堆卵拌混，用意当然是不让白冠雌杜鹃认出哪枚是赝品卵。临离开前，它没忘记叼走一枚白冠雌杜鹃的卵。

“江山易移，秉性难改”，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开始，西方兴起一门颇为流行的边缘科学：动物行为学。观察动物的日常行为，分析这些行为在动物进化过程中的意义，从而由生物层面切入解释人类社会的各种现象。按动物学家的观点，无论什么动物，一种行为一旦形成，特别是当这种行为能给自己的生存带来某种好处，这种行为便会成为一种固定的模式，什么时候都会表现出来。

例如猫，在野外生活时为了不留下气味以免遭天敌的戕害，每次排便后都要用爪子刨一些沙土将粪便盖起来。驯化成家猫后，多少代过去了，这个习惯仍然保留至今。即使在公寓房的厕所，猫解完便后还是要用爪子在瓷砖上刨几下。它已不需要躲避什么天敌，瓷砖更不可能刨出沙土来，这个行为本身已不再具备生存竞争的益处，却不会更改。

唉，独眼雌杜鹃的头脑也太简单了一点，就算它的卵能蒙混过白冠雌杜鹃的眼睛，但白冠雌杜鹃本身也是不抱窝的呀，最终还不是一枚卵卵一枚，永远变不成小杜鹃！

事情比我想象的更复杂，白冠雌杜鹃喝完水后飞回东隅，我敢保证，在独眼雌杜鹃狸猫换太子的过程中，它并没回头看一眼，但它仿佛后脑勺上也长眼睛似的，一降落地面，锥子似的嘴喙就闪电般地朝那堆卵啄过去，那股凶猛劲儿，就好像在对付一条企图偷蛋的蛇。“叭”，一声轻微的脆响，薄薄的蛋壳破裂了，尖尖的嘴喙就像串冰糖葫芦一样将一枚卵串了起来，扬威似的在空中晃动，蛋清和蛋黄“滴滴答答”往下淌。

已飞回到西隅的独眼雌杜鹃就像被一根无形的棍子迎头痛击一样，双翅耷拉，脑袋缩进肩胛，“”哀叫。

毫无疑问，白冠雌杜鹃啄碎的是独眼雌杜鹃的卵。

本来嘛，彼此操的是同一种行骗手段，谁瞒得过谁呀！

可笑的是，独眼雌杜鹃并没吸取血的教训，当另一只黑脚杆雌杜鹃去吃食时，它又故技重演，将自己的一枚卵混进黑脚杆雌杜鹃的几枚卵里头。结果跟上次一样，被对方轻易地找出破绽，将卵啄碎吃掉。更可悲的是，白冠雌杜鹃、黑脚杆雌杜鹃和另一只雌杜鹃竟然把独眼雌杜鹃奉为楷模，也寻找机会互相欺骗，把自己的卵偷偷塞到别的蛋堆里去。

借巢生蛋，是大杜鹃早已习惯了的一种生存方式，当周围找不到苇莺、画眉之类合适的寄主，它们便互相打对方的主意。

每一只雌杜鹃的眼睛都是雪亮雪亮的。没有一个阴谋和骗局不被当场揭穿，没有一枚寄生卵能幸免于难不被啄碎吃掉。

大杜鹃之所以在亿万年的进化过程中养成了卵寄生的习性，是因为这种方式可以最大限度地节约生命资源，最大限度地繁殖后代复制自己的基因。鸟养育后代是一项高耗能工程，产卵、孵化、喂食、驯飞，每一个环节都伤精费神呕心沥血。每养大一茬雏鸟，就要消耗掉雌鸟一截生命。大杜鹃光产卵，不抱窝也不喂食，在整个养育过程中，付出的极少极少。

杜鹃是一种食量很大的鸟，在幼年发育期间，胃口更是大得惊人。据统计，一只雌杜鹃一刻不停地外出觅食，也最多能喂饱养活两只小杜鹃，也就是说，雌杜鹃亲自哺养的话，雏鸟的存活率也仅在百分之二十左右，但雌杜鹃采取借巢生蛋的策略，让每一对苇莺或画眉替自己抚养一枚卵，存活率可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当一个环境充斥着恶行，最终的结局必然是生灵涂炭，走向灭绝。

这真是一场惨不忍睹的暴行，鸟笼里到处都是破碎的蛋壳和愤怒的尖啸。

我注意数了一下，每只雌杜鹃都已糟蹋了八九只蛋，也就是说，它们只剩下最后一两枚卵了，唉，这个产卵期又算完喽！

就在这时，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中午，独眼雌杜鹃又在鸟笼的西隅产下一枚卵，刚巧，盘踞在笼子南隅的黑脚杆雌杜鹃飞到树梢啄食毛毛虫去了。独眼雌杜鹃衔起那枚卵，眼瞅着南隅，振翅欲飞，可它突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收敛起半撑开的翅膀，小心翼翼地又将卵吐回地面，一面围着那枚卵旋转舞蹈，一面发出低沉的呜咽。

过了一会儿，又重新衔起那枚卵，摆出要往笼子南隅飞蹿的姿势，却又再次将那枚卵吐回自己的爪下……这套动作重复了好几次，显示出内心的巨大矛盾。

杜鹃是一种聪明的鸟，它一定是在多次目睹自己的寄生卵被毁的悲剧中，悟出了教训，知道再继续将卵寄生出去，绝无成功的可能。它只剩下最后一枚卵了，母亲想要让自己的子女平安出世的愿望是如此强烈，使它不能不考虑自己固定的行为模式是否合理。

追根溯源，动物行为受生存竞争规律的左右，有利于生存的行为将得到巩固和延续，不利于生存的行为将得到修正或更改。

独眼雌杜鹃突然飞上树梢，折了一根细树枝，衔回鸟笼西隅，又叼来一些稻草和树叶，开始筑巢。大杜鹃由于不需要自己抱窝抚养后代，因此也不筑巢。它筑巢的技能十分低下，也不会像其他鸟一样用湿泥巴和唾液将建筑材料粘连垒砌，而是将树枝和稻草胡乱铺在地上，忙碌了两天，总算搭成个窝了。它把那枚卵衔进巢内，笨拙地爬上去用身体捂住……

白冠、黑脚杆和另一只雌杜鹃也纷纷效仿独眼雌杜鹃的做法，筑巢抱窝。

一般情况下，天性是很难改变的。但当环境发生了巨变，某种行为将导致毁灭，动物也是可以改造自己的品性的。适者生存，不适应新环境者将被淘汰。在这巨大的生存压力下，无论动物还是人，都会艰难地调整自己的行为规范，创造出适应新环境的新行为来。生命具有很大的适应性和可塑性，而生存是最优秀的雕塑师。

一个月后，独眼雌杜鹃和白冠雌杜鹃各自孵出了一只小杜鹃，而黑脚杆与另一只雌杜鹃在抱窝时由于动作不熟练，孵了一半把卵给压碎了。

不管怎么说，对这四只雌杜鹃而言，这是一个摆脱建立在欺骗与暴力基础上的卵寄生旧行为模式、迈向自己动手筑巢自己抱窝孵卵新行为规范良好的开端，是一个新的里程碑。

但愿我们的社会环境，能有效地遏制种种恶行，能最大限度地引导新道德和新行为。

相思鸟

［相思鸟的拉丁文名称］
相思鸟：Leiothrix lutea lutea

［相思鸟的动物学分类］

相思鸟，亦称红嘴相思鸟。别名：红嘴玉、红嘴绿观音。鸟纲，雀形目，鹟科，画眉亚科。长约十五厘米。嘴呈鲜红色；上体橄榄绿色，脸淡黄色；两翅具明显的红黄色翼斑，颏、喉至胸呈辉耀的黄色或橙色、腹乳黄色。羽色绚丽，鸣声悠扬动听。

另有一种银耳相思鸟。

［相思鸟的地理分布］

为我国著名观赏鸟，驰名国内外。分布于我国四川、湖北、湖南、贵州、云南、安徽、浙江、江西、福建等省。留居在长江流域及以江南广大地区。

银耳相思鸟分布于喜马拉雅山东部至苏门答腊广阔区域。

［相思鸟在自然界的位置］

红嘴相思鸟属于鸟纲中的雀形目，雀形目是27个鸟目中最大也是最进化的一个目。雀形目包含74个科，数量占所有鸟类的一半以上。全世界八千多种鸟类中有五千多种均属于这个目。地球上除了南极以外的各洲都有它们的足迹。

“雀形”指像麻雀的鸟类，是一种善于鸣叫的“鸣禽”。在雀形目鸟类的识别中，鸣声常起决定性的作用。大多数雀形目鸟类体形较小，同种之间外形十分相似，因此要靠非常细微的特征才能加以识别。

雀形目鸟类的生活方式差异很大，喙的形状依其所觅食的昆虫、果实和种子的不同而具多样性，体形、翅膀和尾部的形状也有助于种类的识别。

雀形目都是陆地鸟，多数是小型鸟类，也有像鸦类、琴鸟类等较大型的。雀形目的鸟在近代迅速地辐射分化成许多新的种。多数分类学家认为莺及麻雀是最先进的种类，但也有一些分类学家将乌鸦和松鸡放在进化系统树的顶点。

红嘴相思鸟是雀形目大家庭中的一员，在野外的天敌主要是雀鹰和其他鹰类，蛇和野猫也对其卵构成威胁。

［相思鸟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相思鸟顾名思义，是一种被人类寄托美好爱情的鸟类。

红嘴相思鸟在国外的声誉远比国内高，它们雌雄形影不离，在笼中栖杠上互相亲近的动作引起人们的极大兴趣，被视为忠贞爱情的象征，常做为结婚礼品馈赠。

2007年，红嘴相思鸟被评为湖南省的“省鸟”。

［相思鸟的行为特征］

相思鸟生活在平原至海拔2000米的山地，常栖居于常绿阔叶林、常绿和落叶混交林的灌丛或竹林中，很少在林缘活动。它们不仅活动于树丛下层，也常到中层或树冠觅食，偶尔到地面寻找食物。

性喜结群或与其他鸟混群，雌雄形影不离，动作活泼捷巧，不甚畏人。主食各种昆虫及幼虫以及植物的果实和种子，属杂食性鸟。

4月下旬开始繁殖，延续到6月。营巢在针叶林、常绿林、杂木林等各种类型森林的荆棘或矮树上。巢呈深杯状，以叶梗、竹叶、草或其他柔软物质夹杂少许苔藓构成，内铺以细根或纤细的草。巢常悬挂在离地面0.5～l米的灌木或矮竹的垂直或水平枝上。每巢产卵3～5枚，卵呈绿白色至浅绿蓝色，散布有暗斑。孵卵期四十天左右，雌雄共同养育后代。雏鸟8个月后独立生活。

相思鸟属于鸣禽类，叫声清雅响亮。鸟类有个特殊的发声气管叫做鸣管。在气管和支气管的交叉处，管壁变薄成为膜状，因而能颤动发声。在鸣管外侧具有支配鸣管改变形状的鸣肌。鸣禽类的鸣肌最发达，因此不仅鸣声婉转多变，还具有“学舌”的能力。经过调教还能模仿其他鸟的叫声，但相思鸟鸣啭与其他画眉（亚）科歌鸟相比，显得单调，也不善模仿，所以养鸟者多重其羽色。

相思鸟适宜家庭笼养。笼养的相思鸟性喜水浴。相思鸟可成双饲养，也可两鸟分养。成对饲养能看到两鸟相亲相爱的情景。有时一鸟侧首凝立，另一鸟替之梳理羽毛，有时两鸟相互依偎。分笼饲养两鸟常因相慕而鸣叫不停，且鸣声更悠扬动听。由于相思鸟两鸟常表现出相亲相爱，故民间称之为爱情鸟。

［相思鸟的趣闻逸事］

在诗人眼中，鸟类唱歌是为了迎接美好的春天。其实，鸟类歌唱主要是为了两个非常实际的原因：第一，是对同类雄鸟发出严厉的警告，不准擅入它的领地；其次，也是对准备择偶的同种雌鸟们宣布：这里有一只已拥有领地、能够成家立业的雄鸟。

鸟类的歌声真可谓百家争鸣。对于居住在茂密植物丛中的鸟类来说，由于不容易相互看到，所以必须用鸟歌来吸引联系。羽毛颜色最不显眼的鸣禽往往是最有天才的歌手，这是因为毛鲜艳的鸟可以借华丽的外貌来吸引异性，而毛色暗淡的鸟类却只能用声音来自我宣传。

同为鸣禽，鹩哥、八哥羽色不华丽，却有鸟中歌王的美誉，甚至能模仿人的语言。画眉的羽色也很普通，却是鸟类中有名的歌手。而相思鸟羽毛极艳丽，但鸣叫声却远不如鹩哥、八哥和画眉那般丰富和美妙。

每一种鸣禽的幼鸟，都从它们的父母那里遗传继承了学会唱歌的能力。通常，这种能力只用来学习本种鸟的语言，但也有一些鸟能够学会别种鸟的歌声，甚至人的语言。当然，只有幼鸟才更具有这种能力，就像人也是在儿童期学语言更快一样。

［我与相思鸟的亲密接触］

我在西双版纳成的家。结婚那天，一位傣族朋友按东南亚一带风俗送给我一对红嘴相思鸟。这是一对嘴喙通红的老鸟，雄鸟眼围橙色，雌鸟眼围灰白，羽色鲜艳，叫声高亮，婉转动听。

这对鸟夫妻感情很好，吃饱喝足后，便双栖在鸟笼跳梗上，我亲亲你的嘴，你啄啄我的背，我送你一串美妙的情歌，你送我几声喃呢几声娇嗔。感情好得让人类羡慕。

这对可爱的红嘴相思鸟不仅给我们家带来欢乐，还是我们家庭矛盾的调解员。俗话说牙齿和舌头都免不了会打架，我与妻有时也会为生活琐事发生争吵。

有一次，可能是为了谁该洗碗的问题吧，我发火了，瞪起眼睛，吼了妻几嗓子。我发火时形象不佳，眼睛瞪得溜圆，咬牙切齿，像个杀猪的屠夫。妻吓哭了，委屈地说：“你还不如一只鸟！”我脸红了，确实，养了好几个月了，从没发现雄相思鸟对它妻子粗鲁过。它对待异性如此温柔，每个男人都应该感到惭愧。这一惭愧，我的气也消了，家庭恢复和平。

没想到的是，半年后，雌相思鸟病死了。我们把雌相思鸟的遗体从鸟笼中取走。这以后，雄相思鸟不吃不喝，乱飞乱撞，发出悲切的鸣叫。两天后，雄相思鸟叫声越来越微弱。我们不愿殉情的悲剧发生，找来相思鸟最爱吃的米虫，扳开鸟嘴，硬往里塞。看看十几条白白胖胖的米虫都塞进了鸟嘴里，我就松开手。它立刻就抖动翅膀一阵喘咳将米虫一条不剩全吐了出来。它坚持要绝食，而妻非要我救它。

我想了半天，想出个主意来。当时流行玩录音机，我在几个月前用稿费买了一架日本三洋公司出的四喇叭收录机，出于好玩，我曾给这对相思鸟分别录下一大段鸣叫声。我将雌相思鸟生前的叫声播放出来，那婉转的鸣叫犹如一帖灵丹妙药，本来奄奄一息的雄相思鸟奇迹般地复活了，两眼放光，立刻吐出一串清亮的叫声。不用我催促，它就跳到食盆和水缸前，啄食用花生粉和生鸡蛋搓成的颗粒状食物，还将鸟笼下面散落的米虫全吞进肚去。

这以后，我每天三次给它播放雌相思鸟的叫声，它都热烈地鸣叫回应。有时，它也会扑飞到笼壁上，东张西望，寻找爱侣的倩影。它当然找不到，但这没关系，只要能听到爱侣的叫声，它就相信爱侣还活着，它就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

气味在哺乳动物生活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哺乳动物是用鼻子思想的；声音在鸣禽生活中扮演重要的角色，鸣禽是用耳朵思想的。就这样，靠着雌相思鸟歌声的陪伴，雄相思鸟又健康地活了三年多，直到寿终正寝。

［相思鸟的生存现状］

相思鸟已被列入国家林业局2000年8月1日发布的《国家保护的有益的或者有重要经济、科学研究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名录》。中国是相思鸟的资源大国，无论野生还是笼养，数量都很可观。由于体态娇小，似乎那些喜食野味的饕餮之徒还看不上眼，倒也避免了狂捕滥杀。

近十年来，中国城市绿化取得长足进步，许多大城市大型公共绿地和城郊绿地都有相思鸟和其他鸣禽来筑巢栖居，绚丽的鸟羽和嘹亮的鸟歌，给水泥森林组合成的灰蒙蒙的城市增添了无限生机。

［关于相思鸟的寄语］

相思鸟是会飞的花朵，相思鸟是爱的信使，相思鸟是一首永不褪色的情诗。五彩缤纷的相思鸟，为人类生活增添了许多情趣。假如没有鸟，天空就会变得寂寞，变得无趣，变得死气沉沉。爱护鸟，爱护大自然的小精灵，是每个地球村公民应尽的义务和责任。

闯入动物世界

沈石溪

我写动物小说，经常收到读者来信，除了热情洋溢的鼓励外，便是好奇地询问我所写的动物故事是不是亲身经历。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十六岁时，刚好遇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城里的青少年通通被赶到农村安家落户，我也在母亲和姐妹的哭泣声中告别上海，来到云南西双版纳一个名叫曼广弄的傣族寨子。

那儿远离市镇，地广人稀，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享有植物王国和动物王国的美誉。下田耕作，白鹭和孔雀就在身边盘桓；上山砍柴，经常能遇见马鹿和岩羊。那儿不仅野生动物数量众多，还能感受到人类与动物浓浓的血缘亲情。巫师跳神，使用的就是用虎豹豺狼狗牛马猪羊骡鹿麂十二种走兽的二十四颗髌骨制成的大念珠；寨门雕刻着白象和黑熊，家家竹楼的墙壁上都挂着野牛骷髅；婚礼上的贺词是：新郎像牛一样憨厚，像猴一样机敏，像山豹一样勇敢，新娘像孔雀一样美丽，像双角犀鸟一样贤惠，像银背豺一样善于操持家务抚养自己的孩子；葬礼上的随葬物品大都是木雕的飞禽走兽，仿佛不管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与动物相伴才是完整的人生。

当地还流传着许许多多有关动物的趣闻逸事，什么水牛抵死前来扑食牛犊的老虎啦；什么象群在干旱时用长鼻子汲水，帮助一位曾经救过一头乳象的老汉浇快要枯死的包谷地啦；什么狗熊穿起偷来的人的衣裳，把不明事理的羊群赶进深山啦，这样的故事多得就像树上的叶子，怎么也采不完。

我在曼广弄寨子生活了六年，为了生存，养过牛，赶过马，带着鱼鹰到澜沧江捉过鱼，牵着猎狗到布朗山打过猎，几乎天天和动物打交道，亲眼目睹了许多感人肺腑的动物故事。

有一次，我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碰落了马蜂窝，愤怒的大马蜂追得我无处躲藏。我忠实的猎狗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朝空中吠叫扑咬，使我得以趁机逃脱，而我的猎狗却活活被马蜂蜇死了。

还有一次，我被一群别名叫红狼的豺狗围困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上，整整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快虚脱了。我养的一只猎鹰从寨子飞到森林里来找到我，又飞回寨子向村长报警，领着猎人把我从绝境中救了出来。

这一段不平凡的生活经历，为我提供了丰厚的创作素材。

我的第一篇动物小说写于1979年，那时，我在西双版纳军分区任新闻干事。有一天，过去同寨插队的一位同学来串门，告诉我一个消息，寨子里那位为土司养了半辈子大象的老象奴死了。我在农村当知青时和那位老象奴很熟，据说他听得懂大象的语言，能和象对话，再桀骜不驯的野象，经他的手调养，也会变成听话的家象。我还曾听他亲口说过，他曾因不忍心让土司来锯象牙而放跑过一头大象。

报告消息的那位同学走后，我夜不能寐，老想着老象奴。他养了一辈子大象，死后应当还和大象有点瓜葛，人生才算画上圆满的句号。我觉得被他放跑的那头大象应当从密林深处跑回寨子，在老象奴的坟墓前哀嚎三声，以示祭奠。想着想着，想出一篇小说来，取名《象群迁移的时候》。稿子写好后，投寄北京《儿童文学》，半个月就有了回音，编辑来信大大称赞了一番，鼓励我继续写这类有鲜明地域色彩的动物小说。

真正给我在读者中带来声誉的是《退役军犬黄狐》。

1983年春，我到关累边防连队采访，一天，上级命令连队立即派遣一支小分队，到中越边境原始森林拦截一伙武装贩毒团伙。我有幸参加了这次行动。

要出发时，一只在哨所养了十年早已退役的军犬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这是一只衰老得快要去见狗上帝的老狗，脖颈和尾巴上的毛都脱落了，脸上有一条三寸长的伤疤，一条左前腿还被弹片削掉一小截，走起路来有点瘸。大家怕它年老体衰会添麻烦，不愿带它去，就把它锁在狗棚里。没想到，我们出发三个小时，刚来到伏击地点，那只老狗不知怎么弄的，竟然从上了锁的狗棚钻出来，出现在我们面前！没办法，只好让它留下。

半夜，那伙武装毒贩果然出现在国境线上。战斗打响后，其他几名毒贩子都被打死或活捉了，唯独有一个毒贩子趁着天黑，滚进几十丈深的箐沟。那条老狗狂吠一声蹿进了箐沟。箐沟响起三声枪声和毒贩子的号叫。我们赶紧下到箐沟，拧亮手电筒一看，那只军犬脖子中了一枪，身上中了两枪，倒在血泊中，但狗嘴还紧紧咬住毒贩子不放。

战士们围在军犬身边唏嘘不已，军犬饲养员反反复复地唠叨：“别看它是不会说话的畜生，可它比人聪明，比人还懂感情！”战士们告诉我，这只军犬立过两次战功，狗脸和那条前腿就是被地雷炸伤的。它已退役三年，按照规定，可以回军犬学校颐养天年，终身享有伙食津贴。可它两次从军犬学校跑回哨所来，最后义无反顾地死在战斗岗位上。

第二天，边防连队为这只军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就在葬礼上，猛然间我心里涌起一股神秘的冲动，觉得这只军犬本身就是一篇非常棒的小说，于是，就写成了《退役军犬黄狐》。这篇作品在上海《少年文艺》上刊登后，我收到上千封读者来信，成了我最受读者欢迎的一篇动物小说。编辑也大加赞赏，说这篇东西立意新颖独特。

我总算悟出一点什么了，文学的新意，不是赶时髦追浪头的新闻学意义上的新，而是作家特殊的生活经历，就是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文坛是百花园，假如你也种玫瑰，我也种玫瑰，百花园变成了一花园；虽然玫瑰很名贵，却会因为重复而变得单调乏味。人家种玫瑰，我种矢车菊，虽然矢车菊没有玫瑰娇艳芬芳，却会因品种新而受到人们的青睐。在文学的小路上拥挤，重要的是寻找到自己。

1984年，徐怀中先生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创办文学系，并以总政文化部长的身份出任文学系主任，首届招收三十五名学员，我有幸考了进去。我的同班同学中有许多人后来都成了文坛的佼佼者，如莫言、王海翎、李存葆、宋学武、朱向前、黄献国、李本深、崔京生等。

怀中先生的办学方式别具一格，也许可以归纳为三句话：开阔眼界，广泛比较，慎重选择。为此，他以开阔的胸襟邀请各届人士，为我们举办名目繁多的讲座。从卡夫卡的荒诞派、加缪的悲观哲学、萨特的存在主义到人体特异功能，都可以在我们的讲台上一展风采。讲课的形式也让人耳目一新。有的老先生正襟危坐，而有的青年教师则跳到高高的桌子上，手舞足蹈，用别致的身体语言渲染他新颖的见解。有时前后两个讲座刚好观点针锋相对、风格截然相反，迫使我们的思维进行全方位的急遽跳跃。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精神解放。文学系两年的深造，对我的创作而言，不啻是给了一架登高的梯子。

灌了满脑子五花八门的文艺理论，我很自然地把这些理论当做一面面镜子，对照我以往的创作。我发现自己以前写的动物小说基本上都是在动物和人的恩怨圈里打转，是在人格化的动物形象上原地踏步。再继续写下去，无疑是炒冷饭。再说，西双版纳可写的动物种类已被我写得差不多了。我感觉到了创作危机，老路已经走完，新路还未开挖，急得只想撞墙。

我决心在动物小说这个领域里闯出一条新路来。

在文学系我囫囵吞枣般地阅读了大量生物学、动物学、动物行为学等方面的书籍。其中有四本书对我影响最大，一本是美国的威尔逊写的《新的综合》；一本是诺贝尔医学和生理学奖获得者、奥地利的劳伦兹写的《攻击与人性》；另两本是英国的莫利斯写的《裸猿》和《人类动物园》。捧读这几本书，我有一种跋涉于沙漠巧遇甘泉的惊喜感觉。威尔逊所创立的社会生物学说惊世骇俗的观点对我有一种振聋发聩的效应，而劳伦兹与莫利斯这两位杰出动物学家对动物世界所做的精湛研究，为我观察动物、提炼主题、结构故事开拓了一个崭新的角度。

我发现自己过去对动物的理解很肤浅。动物并不是仅为人类而活在这个地球上的，它们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弱肉强食的生存圈，完全可以在丛林法则这个色彩斑斓的舞台上塑造动物的本体形象。

此外，人类社会的许多弊病和问题，例如战争、种族歧视、资源掠夺、两性差异、权力纷争、攻击行为、恃强凌弱等等，既可以用社会学观点在大文化中寻找到合理的解释和答案，亦可用动物学家的眼光从生物层面破译出原始起因。从这个意义上推论，动物小说的认识价值不仅可以超越科普知识，还可以超越“人还不如动物”这样一种照镜式忏悔，完全可以同问题小说、哲理小说相媲美。

基于这两点体会，我写出了短篇动物小说《象冢》和中篇动物小说《暮色》。我自己觉得，这是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个新起点。首先，这两篇小说纯写动物，没有人类出现，故事和情节源自动物特殊的行为本身，而不是来源于道德规范。在《象冢》里，母象巴娅面临母爱和情爱发生尖锐冲突时，毁灭情爱而成全母爱；在《暮色》中，豺们为了种群的利益而牺牲年老体弱者。这类主题，触及到我们久已掩抑的一些人性层面，引发读者对人自身的生存状态的思索。其次，在写法上，我改换叙述角度，运用严谨的逻辑推理和合情合理的想象，模拟动物的思维感觉，进行心理描写。

这个尝试，应该说是成功的。小说发表后，引起广泛关注，有的评论家指出：这两篇作品都从动物的特性着眼结构故事，对动物行为的自然动机观察入微，蕴涵着深刻的哲理，且没有将动物人化的痕迹，堪称纯正地道的动物小说。

挖十口浅井，不如挖一口深井。我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从此以后，我基本放弃了其他题材的创作，专心致志于动物小说的创作。当时我已调到成都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工作，为了获得动物世界的第一手资料和新鲜的生活感受，我把西双版纳野象谷、哀牢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昆明圆通山动物园作为基地，规定自己，无论工作怎么忙，每年必须抽出三个月时间到这三个基地体验生活。

经过数年努力，我陆续写出了一批给我带来声誉的动物小说。《第七条猎狗》、《一只猎雕的遭遇》、《红奶羊》、《鸟奴》先后获得中国作家协会举办的优秀儿童文学奖。

从1993年开始，我的作品陆续被介绍到台湾，至今已累计在台湾出版三十余种动物小说集，十二次获《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台北市立图书馆、台湾儿童文学学会联合举办的“好书大家读”优秀读物奖。

这次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我的动物小说品藏书系，选辑我数百万字作品的精华部分，这既是对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次集中展示，也是对我今后创作莫大的鞭策和鼓舞。

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曾立下过无数雄心壮志。如今年过半百，两鬓霜白，我才明白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生命苦短，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是有限的，一生中能做好一两件事情就算不错了。对我来说，写好我所钟爱的动物小说，能再写出几部让读者认可的作品来，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快慰了。

获奖记录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天命》（短篇小说）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象母怨》（中篇小说）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狼妻》（短篇小说集）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鸟奴》（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珍藏相册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戴银铃的长臂猿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目录

单臂猿的末日

戴银铃的长臂猿

老猴赫尼

金丝猴与盘羊

小气鬼猴的诞生

懒猴的秘密

大青猴

板子猴

撤换哨猴

动物档案——猕猴

睡蟒边的雪兔

保姆蟒

舞蛇

太阳鸟和眼镜王蛇

动物档案——蟒蛇

功勋牛的爱情

野牛传奇

剽牛

母牛蓝铃

动物档案——野牛

闯入动物世界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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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臂猿的末日

那天早晨，负责喂养长臂猿的饲养员老莫进到笼舍清扫粪便和垃圾。那群长臂猿和老莫混得很熟了，并不害怕，也不回避，照旧吃东西的吃东西，荡秋千的荡秋千。有一只胆大淘气的公长臂猿还冲过来夺老莫的扫把。老莫一面与它抢夺扫把，一面假装生气地瞪圆眼睛呵斥。

公长臂猿不知是被骂得胆怯了还是故意使坏，突然一松爪，老莫没防备，朝后猛退了几步，只听得背后“哇啊——”传来一声尖叫，老莫感觉到脚底软绵绵地踩着了什么东西，急忙回头看，糟糕，正踩在一只才出生一个月的小猿手臂上！

那只小猿看到老莫的围腰带子拖在屁股上一晃一甩的，颇觉好玩，从母猿怀里挣脱出来，绕到老莫背后，左爪撑在地上，右爪来抓带子，结果左臂遭了殃。

老莫穿的是笨重的翻毛大头皮鞋，才出生一个月的小猿皮薄骨嫩，这一脚把小猿的左前臂踩得皮开肉绽，粉碎性骨折。再好的骨科医生也束手无策了，只好采取截肢的办法，将它的左前臂从肘关节那儿锯掉了。

小猿虽然活了下来，但成了残疾，成了单臂猿。

长臂猿，顾名思义，就是两条前臂特别长，直立时双手可以触地，两臂平伸时，宽达一米半。靠着这两条发达敏捷的手臂，在树上攀跳如飞，能在相距几丈远的两棵树间一跃而过，动作轻盈优美，宛如一只大鸟。野外采食时，它们单臂挂在树上，另一只手臂拨开茂密的树叶，寻找美味浆果。

长臂猿是树栖动物，全靠两条长长的手臂过日子，断了一条手臂，等于剥夺了它们生活的权利。要是在野外，单臂猿是无法生存的。在动物园的笼舍里，人工饲养，也不用逃避敌害，断了一条手臂，不至于被淘汰，但仍有诸多不便。吃食时，一只手臂哪里敌得过两只手臂，等到单臂猿赶到食盆前，好东西早让健康的猿抢光了，留给它的只是一些渣渣和次品。它无法像正常的猿那样在笼舍的树干和笼顶的围网上蹿跃戏耍，也不能像表演体操杂技一样在秋千上玩个痛快，大部分时间只能在地面蹒跚而行。

生它的那只母猿在猿群里地位偏低，没有力量庇护自己的孩子。在它一岁半时，那只母猿又生了一胎幼猿，就更没有能力也没有精力来照顾这只残疾的单臂猿了。其他猿当然不会愿意同一只行动迟缓的残疾猿在一起玩的。它形单影只，在这一群二十八只大大小小的长臂猿里，地位最低，排在最末等，谁都可以欺负它。半岁大的幼猿，会趁它不注意，悄悄来到它后面，啊呜咬它一口，然后一溜烟顺着围网逃到笼顶，回过头来朝它扮着鬼脸，呦呦啸叫，那意思分明是在说：你有本事就来追我呀！单臂猿当然是无可奈何的。有时候，游客看着单臂猿可怜，扔给它半根玉米棒什么的，它还没来得及吃，那只身强力壮的猿酋会突然间从天而降——从树枝上跳下来，蛮不讲理地将玉米棒从单臂猿手里抢走。

残疾猿是弱者，在生活中，弱者免不了饱尝屈辱与辛酸。老莫对这只单臂猿怀有深深的歉疚，是他把它给弄残疾的，便格外地照顾它。按规定，饲养员是无权干预动物的内政的，但老莫深感自己对不起单臂猿，看到它备受欺负，便心潮难平，暗中横加干涉，下决心要扭转猿类社会那种恃强凌弱的坏习气。用老莫自己的话说，就是要提高单臂猿的地位，让其他猿不仅不敢欺负它，还要羡慕它。

进笼打扫卫生，老莫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单臂猿抱在怀里，抱着它扫地，那是在明白无误地告诉所有的猿，单臂猿得到了他的宠爱。喂食时，老莫手捏细竹棍守候在食盆旁，让单臂猿在最显著的位置上吃最好的东西，谁胆敢前来争抢，必定会挨老莫的竹棍抽打。平时，老莫随时注意观察笼舍，一旦发现猿酋或其他长臂猿欺负单臂猿，他立刻就会冲进笼去，教训那些个捣蛋鬼。

自从有了老莫这把保护伞，单臂猿受的窝囊气明显减少，猿逢喜事精神爽，它吃得饱，心情好转，身上开始长肉，皮毛也比过去鲜亮得多了。

生活中，有没有靠山，确实不一样。尤其是在弱肉强食的环境中，有了靠山，弱者变强，失去靠山，强者变弱。对一个稚嫩的生命来说，靠山意味着强有力的支撑，使他平添了许多抗击风浪的力量；对一个不起眼的生命来说，靠山就是附加值，就是笼罩在他头上的璀璨的光华。

其他长臂猿害怕老莫手中的竹棍，不敢再招惹单臂猿。但那只猿酋却并不服气，老用一种冷毒的嫉恨的眼光望着单臂猿。猿酋是只年富力强的雄性长臂猿，一贯唯我独尊，现在单臂猿脱离它的统治轨道，成了连它也不能碰的宝贝疙瘩，它当然看不顺眼。再说，过去进食时它有优先权，占据最好的位置，挑最好的东西吃，现在每次进食，最好的位置被迫让给了单臂猿，直接损害了它的利益，也是它所不能容忍的啊！

老莫再厉害，也不能分分秒秒都守护在单臂猿身边的。

那天早上，下了一场小雪，老莫怕单臂猿着凉，用块红布缝了件褂子，给单臂猿穿上。这不仅保暖，红褂子还十分抢眼，单臂猿立刻成了明星，游客纷纷为它照相，丢东西给它吃，好几只母猿也都用欣赏和羡慕的眼光看着它。

猿酋的眼光更阴沉了。

即使你是靠自己的能耐赢得成功的，即使你是靠自己的拼搏崭露头角的，都免不了会引起别人对你的嫉妒。地位高低是相对的，一个生命的地位上升了，意味着其他生命的地位下降了；你的蒸蒸日上，便显出他的每况愈下。就算不计较地位的高低，看到别人好，自己好不了，那心里也肯定是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于是，便产生出嫉妒心来。嫉妒是生命最原始的情感，是社会生活中最顽固的病菌，自古使然，动物界也不能免俗。更何况你的成功，并非你自身努力的结果，你的辉煌，来源于强有力的靠山的恩赐，别人就更有理由嫉妒，理直气壮地嫉妒，明目张胆地嫉妒。

第二天早上，老莫来上班，老远就看见，单臂猿身上的那件红褂子穿到那只猿酋身上去了！单臂猿赤裸着身体，鼻青眼肿，身上还有许多抓痕，一见老莫，立刻扑到笼网上，将那只仅剩的手臂伸出笼网来不停地招手，泪眼汪汪，喉囊一鼓一鼓，发出响亮的叫声。很明显，它在向它的靠山喊冤鸣屈。再看那只猿酋，身上穿着那件被撕破的红褂子，攀爬在树梢上，用一种罪犯式的担忧眼光盯着老莫。

一切都很清楚，昨天晚上老莫下班后，嫉妒得快要发狂的猿酋立刻蹿到单臂猿的身边，抢夺那件红褂子。单臂猿哪里是猿酋的对手，不仅红褂子被剥了下来，还被狠狠揍了一顿。

老莫勃然大怒。奶奶的，想造反不成！动物还想跟人过不去，这不是自找没趣吗？老莫进得笼去，用长扫把将桀骜不驯的猿酋从树梢扫落下来。小小的封闭的笼舍，看你能往哪里逃！然后三下五除二将那件红褂子从猿酋的身上剥下来，穿回单臂猿身上。仅仅物归原主，当然是不够的，必须对这种强盗行径严加惩处，以儆效尤。老莫找了根细铁链，将猿酋绑在树桩上。开饭了，其他猿在食盆那儿吃得津津有味，猿酋拼命挣动，铁链子将它的毛一绺绺拔脱下来，老莫也不替它松绑，整整饿了它一天。开始，猿酋还一脸傲气，头抬得高高的，但禁不住肚子饿得慌，失去自由的滋味也极不好受。第二天，嚣张的气焰便被压了下来，见到老莫，头垂到胸口，嘴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好像在认错致歉，老莫这才替它松了绑。

这以后，猿酋吸取了教训，不敢再欺负单臂猿，但看得出来，它心里是不服气的。它采取了一个颇为高明的策略，就是孤立单臂猿。惹不起躲得起，单臂猿在笼西，它就跳到笼东，离得远远的。它不仅自己躲着单臂猿，还霸道地不准其他任何一只猿与单臂猿接近，要是哪只猿与单臂猿在一起玩耍，被它发现，必然会遭到它凶暴的撕咬追打。本来，群体里就没有谁看得起单臂猿，这一来，大家就更疏远单臂猿了。发展到后来，单臂猿到食盆那儿吃东西，其他猿馋得淌口水，也不过来与它同食，一定要等它吃完后离开食盆，这才肯向食盆聚笼过来。

单臂猿仿佛是瘟疫的化身，所有的猿都避之唯恐不及。

在生活中，你若是凭着强有力的靠山平步青云，人们慑于你的靠山的威势，当然不敢把你怎么样，但心里未必就服气你，因为不是站在一条起跑线上而产生的隔阂与嫉恨是很难消除的。

单臂猿虽然生活在群体里，但如同置身于荒漠中，老莫有自己的事情要干，不可能时时来陪着它，尽管没谁敢再欺负它，顿顿都能吃得饱，但孤独寂寞，活得也很不开心啊。

对单臂猿来说，苦涩的滋味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啊。

老莫是个做事极认真的人，看到自己的努力并未从根本上改变单臂猿的处境，十分恼火，不相信人还斗不过区区一只猿酋。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每天早上上班时，老莫总要带一些长臂猿们最爱吃却又很难吃得到的东西，一串香蕉、几只蟠桃、一袋板栗或一块馅饼什么的。进到笼里，先将一只香蕉剥开递给单臂猿，一股清香味在笼舍里弥散飘逸，包括猿酋在内的所有长臂猿都停止了玩耍，目不转睛地盯着老莫手中的香蕉，有好几只小猿馋得口水滴答。于是，老莫又剥开另一只香蕉，朝猿们招手，做出要喂它们的样子来。一只半大的雌猿无法抗拒香蕉的诱惑，爬下树枝，跳到老莫面前。老莫很吝啬地掰了一小块香蕉扔过去，那只半大雌猴尝到了鲜，更馋得难受，简直到了急不可耐的地步。老莫这才展示自己的真实意图，将单臂猿抱到那只半大雌猿面前，拉起半大雌猿的一只爪子，在单臂猿身上轻轻捋抓了几下，同时摇晃自己手中的香蕉，用身体语言告诉对方，如果它能帮单臂猿整饰皮毛，它就能得到这根香蕉！

长臂猿是一种聪慧的动物，理解能力很强，是最容易培养成马戏团演员的动物之一。半大的雌猿很快明白了老莫的意图，它胆怯地扭头望望猿酋，又贪婪地转过来望着香蕉，爪子伸出来又缩了回去，显然，为了能吃到这只香蕉，它愿意来整饰单臂猿的皮毛，但又畏惧猿酋的淫威，内心十分矛盾。

那只猿酋攀在一根横杈上，凶狠地望着半大雌猿，“呦——”发出一声愤怒的啸叫。老莫早有准备，抡起扫把打过去，猿酋哀啸一声，逃进树旮旯再也不敢露面了。没了威逼的目光，半大的雌猿立刻上来为单臂猿整饰皮毛。在灵长类动物里，整饰皮毛是一种重要的交际方式，一只猿主动给另一只猿整饰皮毛，意味着尊重、友善和讨好。几分钟后，半大雌猿整饰完毕，老莫就将那根香蕉赏给了它。半大雌猿抢过香蕉，喜上眉梢，吃得满口溢香。

这以后，老莫如法炮制，以美食为诱饵，为单臂猿收买笼络“猴”心。凡替单臂猿整饰皮毛、陪单臂猿玩耍、服从单臂猿指挥、对单臂猿态度毕恭毕敬者，都立竿见影能得到老莫的奖赏，或者一只桃子，或者两颗板栗。

只要赔个温柔，或舔理几下单臂猿的体毛，立刻就能兑现，获得一份美味食物，付出的不多，得到的却很实惠，于是这便形成了一种示范效应，群起效尤，争先恐后地巴结讨好单臂猿。尤其是每天早上八点，远远望见老莫揣着食品前来上班，猿们立刻从四面八方围拢到单臂猿身边，有的替它抓背，有的替它捋毛，有的舔它脚丫，有的趴在地上朝它唱歌似的呜呜轻啸……好几只长臂猿捞不到能为单臂猿服务的机会，急得哇哇直叫。

那只猿酋开始还想在老莫不在的时候，阻止和教训那些跟单臂猿套近乎的家伙，但整个猿群除了它之外，个个都在向单臂猿献媚邀宠。大厦将倾，它独木难撑，想力挽狂澜，也回天乏术。法不责众，孤掌难鸣，它不得不承认现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了两天，它也经不起美食的引诱，终于放下趾高气扬的架子，与其他长臂猿同流合污，降尊屈贵前来替单臂猿整饰皮毛。

老莫很大方地给了猿酋一大把喷香的板栗，以示特别的奖励。

动物都有一种趋利的本能，哪儿有利可图，就往哪儿钻，什么事情能给自己带来实质性的好处，就去做什么事情。在物质利诱下，在获利示范下，它们很容易就会转换立场，变更情感，改变习惯。

头几天，有几只狡猾的长臂猿还耍滑头，当着老莫的面，孙子似的向单臂猿献殷勤，食物一到手，老莫一离开，立刻就拉下脸来，再也不睬单臂猿了。老莫是个很有经验的饲养员，早料到这一层了，岂能轻易上当受骗。他和单臂猿配合默契，凡耍两面派的家伙，在老莫递食物时，单臂猿一概扭头做出一种厌恶的表情。一看到单臂猿如此表情，老莫立刻就将抓在手上的食物收回，还赏那家伙一扫把。几天以后，就基本杜绝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不良风气。

单臂猿的处境彻底改观，成了明星，成了宝贝，成了羡慕的对象，成了被吹捧的目标，早已不存在孤独寂寞的问题，更别说有谁吃了豹子胆敢欺负它了。长臂猿们整日里众星拱月般地追随着它，它要上树，一只手臂不够用，自有身强力壮的长臂猿拉的拉抬的抬将它送上树去；它要荡秋千，正在那儿玩的长臂猿立刻谦恭地腾出空来；它一只手臂抓不牢，自有一只健康的公猿与它一起登上秋千，半搂半抱着它，陪它一起玩；它睡觉了，总会有一两只雌猿守在它的身旁，帮它驱赶蚊蝇……

然而，好景不长。一个双休日，老莫坐朋友的车到大理游洱海，不幸出了车祸，连人带车都沉到水底下去了。接替老莫的是个新招聘来的小伙子，根本不知道那只残疾的单臂猿跟前任饲养员之间的特殊关系，即使知道了，恐怕也不会自己掏钱来替一只残疾猿收买笼络“猿”心，又不是他把单臂猿弄残疾的，他当然没有责任也没有那份闲心来特殊照顾单臂猿。他对所有的长臂猿一视同仁，该打扫卫生就打扫卫生，该喂食就喂食，不分厚薄。

开头几天，猿们还抱有幻想，说不定什么时候老莫会带着一篮子水蜜桃跨进笼舍来，在一种惯性作用下，仍像过去那样对单臂猿体贴关怀，就像到银行零存整取一样，指望有一天自己付出去的殷勤能连本带利获得丰厚的回报。十天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还不见老莫的影子，猿们终于失去了耐心，态度骤变，不仅不再向单臂猿献殷勤，还粗暴地对它进行攻击；进食时，把它挤兑在外面，玩耍时，嫌它在面前碍事，咆哮着把它轰到阴暗的角落里去。它身上那件红褂子给猿酋剥了去，猿酋还和另几只大公猿伙成一团，经常对单臂猿拳脚相加。

有一次它们吃饱了没事干，竟比赛看谁能从单臂猿身上拔下更多的毛，结果，单臂猿的颈毛差不多被拔光了，鲜血淋漓，嗷嗷直叫，疼得在地上打滚。其他长臂猿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没有谁表现出一丝的同情。

也许，它们对最后半个月照顾单臂猿一事仍耿耿于怀，本想连本带利获得回报，却血本无归，大有上当受骗的感觉。债有主，冤有头，仇恨当然要发泄到单臂猿身上。

对猿酋来说，追捧单臂猿本来就是违心的被迫的无奈的，过去因为单臂猿的靠山太强大了，自己敢怒不敢言——不——是不敢怒也不敢言还要赔笑脸，一腔怒火压抑在心底。现在单臂猿的靠山倒了，它便无所顾忌地实施疯狂的报复。物质利诱下的友爱，总是不长久的。

单臂猿从云端坠落到深渊。

俗话说，打铁全靠自身硬。要想改变自己的境况，要想在竞争激烈的社会生活中赢得成功，要靠自己坚韧不拔的努力，靠自身的实力。要想自己光彩夺目，要靠自身发光；依靠外来光源的照射，虽然也能使自己闪闪发亮，但时间是维持不长的，一旦外来光源熄灭，便会使你陷入一片漆黑之中。诚然，有外力相助，使你能缩短披荆斩棘的征途，使你能事半功倍，使你人生的起跑线能移到捷径前；但若你因为有外力相助而松懈了自己的努力，依赖于外力，把自己的命运押在别人身上，总有一天你会发现，外力悄然离你而去，你处在孤立无援的困境中。

人生的道路艰辛而漫长，别靠在人家身上走，别让人搀着你走，要咬紧牙关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才能走得长久，走得稳实可靠。

一个阴霾的早晨，人们发现，瘦骨嶙峋的单臂猿趴在围网上，停止了呼吸。它两只眼睛还睁得老大，望着笼外那条青石板路。毫无疑问，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它还在期待着老莫能突然出现呢。

戴银铃的长臂猿

一

曼蚌寨背后是片茂密的椰林，在那一把把绿色长梳子似的树叶底下，悬挂着累累硕果，散发出一阵阵椰子的清香。我们云南省马戏团第一次来西双版纳巡回演出，绝大多数人都只是从电影或书本上才见过椰子，站在椰林里，馋得直流口水。

驯象的芳芳使劲吸了吸鼻子，笑盈盈地瞟了一眼陪着我们一起到椰林来玩的曼蚌寨民兵队长艾蛟龙，故意大声说道：“椰子真香呀！不过，听说椰子汁有股马尿味，不好喝。”

“椰子汁香甜可口，比葡萄酒好喝多了。”艾蛟龙认真地说道。

“我可不信，除非让我亲口尝尝。”

艾蛟龙大约已经看出了我们的馋相，笑着对芳芳说：“只要你们有本事把椰子摘下来，尽你们吃饱。”

笔直的椰子树高耸入云，几只云雀在树梢啼鸣。我们这伙演员你望我，我望你，谁也没有胆量敢站出来充好汉。那位驯虎的大胡子老刘搔搔脑勺，叹了口气说：“谁叫我们不是孙悟空投胎，活该吃不到椰子。嘿嘿，人家是望梅止渴，我们来个望椰止渴吧。”

“孙悟空？嘿，有啦。”芳芳惊喜地叫起来。这机灵姑娘鬼点子可多啦，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巴，就冒出一个新花样来。果然，她说道：“蒲兴，把你的南尼牵来，表演个快速摘椰的节目，让傣族兄弟开开眼界。”

蒲兴是我的大名，南尼是我负责饲养训练的一只长臂猿。这确实是个绝妙的主意。我的南尼是个天生的爬树健将，莫说椰子树，如果有根竹竿长得能够上月亮，它也会毫不费力地为我逮下玉兔和银蟾。

在大家的怂恿下，我把南尼牵来了，解开拴在它脖子上的细铁链，对它下达了命令。

南尼短短的腿轻轻一跃，长长的双臂搂住了椰树干，毛茸茸的脑袋一摇一甩，飞快爬上了椰树梢。

椰树下围观的人群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南尼手攀叶柄，足蹬椰子，将一只只熟透的椰子蹬下树来。椭圆形的椰子在草地上蹦跳滚动，人们笑嘻嘻闹嚷嚷，只顾弯腰去捡。猛然，我听见椰子树梢响起一阵激越的银铃声，丁零零，丁零零，就像警笛一样刺耳。我抬头一望，糟糕，南尼攀着椰树叶，像荡秋千似的，轻轻一荡，就从一棵椰树跃到另一棵椰树，向远处一座龟形的石岗逃去。

这座龟形的石岗坐落在原始森林里，沐浴着金色的阳光，远远望去，紫气氤氲，气象万千。

“不好了，南尼跑啦！”芳芳尖叫起来。

“该死的，快追，抓住它！”驯虎的大胡子老刘跺着脚骂道。

我摔掉捧在手里的两只椰子，从椰树底下朝南尼追去，并且大喊：“南尼，别淘气，快回来，回来——”

南尼头也不回，飞快跃出椰林，逃进与曼蚌寨毗邻的莽莽无际的原始森林，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银铃声在椰林里袅绕。

二

南尼逃跑了，我们马戏团尹团长气得脸变成了紫茄子，眼睛变成了红灯笼。他把我叫去，当着全团同志和许多傣族老乡的面，劈头盖脸把我批评了一顿，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什么馋鬼、懒虫、败家子、扫帚星……难听的话全骂出来了，羞得我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也难怪尹团长大发雷霆。培养一个优秀的动物演员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南尼在马戏团学了四年，起码花了上万元；再说，南尼是个一流的动物演员，非常叫座。半年前它第一次登台表演，在单杠上翻跟头，在竹竿上“飞空接碟”，惊险的动作、娴熟的技巧，立刻赢得了很大声誉，为我们马戏团招徕了很多观众。小朋友们特别喜欢它。我们到少年宫去演出，只要它一上台，小朋友们就欢呼起来：“瞧，戴银铃的长臂猿，瞧，多漂亮的银铃！”南尼好像也特别喜欢给小朋友演出，荡秋千、走钢丝、转花伞，演得特别卖力。小朋友们一个个脸上笑得旋起了酒窝，把小手掌都拍红了，喝彩声差点把礼堂的屋顶都掀翻了。它谢了七次幕，小朋友还不肯罢休呢。一点也不夸张，跟在它后面演出的老虎嫉妒得牙齿疼，大象气歪了鼻子。它确实是我们马戏团的台柱和明星。

南尼逃走了，我焦急、愤怒，又非常伤心。凭良心说，我待它可好啦。就是我给它起了南尼这样一个响亮的名字。夏季，我天天带它到白瓷浴缸里去洗澡，替它除去身上的虼蚤；冬季，我让未婚妻缝出漂亮的小花袄，给它穿上御寒。芳芳戏谑地说它是我的亲弟弟。现在它狠心抛开我逃走了，我的心像被野猫抓破了似的疼。

南尼在马戏团一贯得宠，生活很幸福，它为什么要逃跑呢？我问了尹团长，问了大胡子老刘，还向艾蛟龙和曼蚌寨的几位猎人作了调查。原来，椰林背后那座龟形的紫色的石岗，名叫猿岭，就是南尼的故乡。据艾蛟龙回忆，四年前有一天，他和另一位猎人进山打猎，看到一群长臂猿在采食槟榔果，就把一只花花绿绿的空罐头盒放在小山坡上，引诱聪敏而又淘气的小长臂猿上钩。果然，不一会儿，一只两岁左右的小长臂猿捡起了那只空罐头盒，左瞧右瞧感到十分稀罕。不小心，空罐头盒从它小手中滑落下来，圆形的铁皮罐头顺着山坡滚动起来，发出当啷啷、当啷啷的声响。显然，它被这新奇的玩意儿吸引住了，不断地跟着玩，不知不觉离开了猿群。罐头盒滚到一蓬醉蝴蝶前，它刚弯腰去捡，埋伏在花丛中的艾蛟龙和另一位猎人猛地蹿出来，一下把它按翻在地。后来，艾蛟龙把这只小长臂猿卖给了省马戏团。

不用说，这只小长臂猿就是现在的南尼。它一定是爬上椰树梢后发现自己回到了故乡，于是趁行动自由，逃回猿岭了。

我事先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其中的奥妙曲折，我是个傻瓜，是个笨蛋。自己酿的苦酒必须自己来喝，我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到猿岭去，把南尼找回来。艾蛟龙很仗义，答应帮我的忙，陪我一起到原始森林去。

尹团长挥着拳头威胁说：“蒲兴，你一定得给我把南尼原样找回来。要是有一点差错，哼，我让你披一张猿皮，上台去代替南尼表演！”

我的天哪！

三

艾蛟龙掮着猎枪，带着一副铁夹子。我背着满满一筒帕（傣族绣花的挎包）毫糯苏（傣族一种食物，用糯米拌红糖，包在芭蕉叶里煮成，类似汉族的粽子）和炒米，钻进自然保护区。

森林里古树参天，野竹丛生，金黄的麂子在草坪上悠闲散步，洁白的鹭鸶在蓝天自由翱翔。那巨大的榕树撑开几十条手臂，像在欢迎我们的到来。艾蛟龙缠着青布头帕，穿着无领短衫，鼻梁高挺，眼睛微凹，下巴有点儿往上翘，显得十分刚毅。他不愧是位出色的猎人，对森林里野兽出没的小径了如指掌，领着我避开毒蛇遍布的沼泽地，绕过熊窝和老虎栖身的山洞，沿着曲曲弯弯的罗梭江朝猿岭走去。

黄昏时，我们来到猿岭脚下的白云矶。这是江心一块突兀的怪石，像一柄双刃宝剑刺穿云朵。矶石四周，巨大的礁石星罗棋布。艾蛟龙把我拉上一棵高高的苦楝树，透过茂密的树叶，我们望见二三十只长臂猿正在白云矶那儿捞青苔呢。

秋天是青苔生长的旺季。透明的江水从石面上漂过，细细的青苔在礁石的四侧像鱼一样摆动，把周围的流水染成碧绿。那群长臂猿从岸边的树冠上手拉手地爬到礁石上，像一长串山丫果似的，从江水里捞起一片片青苔，依次递送上岸来。多好的青苔呀，糯软滑腻，鲜美可口。

“喂，你瞧瞧，这群长臂猿里有没有你的南尼？”艾蛟龙附在我耳畔小声说道。

我正在观察，突然，猿群发生一阵骚动。队伍尾梢有一只老年母猿，大约是饿极了，当一片蒲扇似的青苔传到它手里时，它没有往上传，而是一口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这时，蹲在树丫那只高大威武的公猿愤怒地吼叫一声，蹿上来，狠狠地揍了老母猿一巴掌。老母猿惨叫一声，从树上跌下地。大公猿还不罢休，跳下来，照着老母猿的脸上和身上拳打脚踢。老母猿皱纹密布的脸上泪水模糊，衰老的身体蜷曲着，在沙砾上打滚……

那只大公猿长着尖尖的脑袋、尖尖的耳朵、尖尖的嘴唇，模样凶狠，毫无疑问，它是这群猿猴的猿王。看样子，捞上来的青苔应先进贡给猿王，猿王吃饱后，才轮得到其他猿吃。嘿，多么霸道的猿王呀！

猿群恢复了平静，又继续捞青苔了。我把挂在树上的长臂猿从头至尾仔细瞧了一遍，没有南尼。我正在焦急，艾蛟龙用肘拐捅了捅我，用食指贴在嘴唇上嘘了一下说：“你听！”

我凝神谛听，微风送来了一丝银铃声，丁零零，丁零零，和潺潺泉水、婉转鸟鸣组成了一支奇妙的乐曲。不一会儿，我就远远看见南尼顺着罗梭江过来了。它一会儿从野芒果树跃到野柠檬树上，大嚼一通，一会儿又从高高的望天树跳到羊蹄甲树，任性地把满树的羊蹄甲花打落下来，红的花瓣、紫的花瓣和白的花瓣纷纷扬扬洒了一地，像下了一场美丽的花雨。它在草坪上翻起跟头，又从缠在大树间的藤蔓上溜来滑去，尽情地玩够后，再跃上树枝，攀缘而行。来到我和艾蛟龙藏身的苦楝树前，它攀住一根倒挂在水面的柳树枝，不动了，目不转睛地盯住在白云矶采青苔的猿群看。

江水清得像一面镜子，清晰地倒映出南尼的容貌。四年前，它刚到马戏团时还是一只乳臭未干的小猿，全身毛色灰黄，现在它成了一只雄壮漂亮的大猿了。一米高的身子，站起来两手可以摸地。全身毛色黑得发亮，脸颊洁白（这是西双版纳热带森林中特有的白颊长臂猿，栖树上，喜群居），犹如夜空中一轮明月。特别显眼的是套在脖颈上的那只银项圈，镶着七只玲珑剔透的小银铃，在波光下一闪闪，就像是用北斗星编织成的。

突然，南尼脸上出现了笑纹，耳朵一个劲儿地跳动起来（在马戏团时，它每次演出成功，或得到爱吃的食物，耳朵便会跳动起来表示激动和喜悦），“噢喔——”它狂叫一声，跃向白云矶。

哦，南尼一定是认出了采青苔的猿群正是它阔别四载的大家庭。

霎时间，所有的长臂猿从江面跳上岸来，怒视着南尼。

南尼呜呜叫着，大概在竭力表明自己是四年前被人类捉走的小猿。但猿群并不理会，在猿王的指挥下，团团把它围了起来。

南尼向刚才挨了猿王一顿毒打、现在畏缩在树根的老母猿啼叫起来。老母猿深褐色的长毛已失去光泽，灰白的脸上显出极度惊讶的表情。终于，它眼屎迷糊的眼眶里流出了两滴浑浊的泪水，叫了一声，朝南尼扑来。

南尼也张开双臂，扑向老母猿的怀抱。

艾蛟龙朝我眨眨眼睛，说：“瞧见吗？母子相会，挺动人的！”

突然，猿王攀在树枝上，威严地长啸一声。老母猿吓得赶紧缩住脚，倒退了好几步。

这时，一只独耳朵公猿和一只独眼龙公猿龇牙咧嘴向南尼逼近。我听艾蛟龙介绍过，猿群中凡是独耳朵、独眼龙之流，都特别凶悍，是打架斗殴的老手。我怕它们伤害南尼，就咬着艾蛟龙的耳朵说：“开枪，吓唬它们。”

艾蛟龙摇摇头说：“使不得，枪一响，猿群会躲进密林，你十天半月都休想再找到它们。”

我正在担心，忽见南尼纵身一跃，跳上树丫，一面温顺地“咕咕”叫着，一面在猿王的臭脚上连连亲吻。它一定是在哀求猿王接纳它。

猿王高昂着头，显得不屑一顾。

南尼跪伏在猿王面前，摇头晃脑，再三哀求。它脖颈上的银铃也跟着颤动起来。美妙的银铃声飘到树上，树叶婆娑起舞；落到江面，江水涌出一朵朵浪花。

猿王贪婪的眼光落在南尼的银铃上。

这银铃外形美观华丽，声音悦耳动听，就像是高贵的皇冠。

猿王猛地伸出长臂拉住银圈。南尼赶紧护住银圈。猿王皱起眉头，瞪起眼睛，嚎叫一声。立刻，独耳朵公猿和独眼龙公猿冲上来，狠狠拧南尼的耳朵，捶南尼的鼻尖。

南尼松开拉住银圈的手去捂脸。“咔嚓”一声，银圈被拉断了，落到猿王手里。猿王疯狂地摇动着银圈，激昂的银铃声震得树叶簌簌发抖。猿群欢呼起来，独耳朵公猿和独眼龙公猿一个劲儿朝猿王谄笑。猿王扬扬得意，把银圈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南尼奋力抢夺，被猿王一脚从树上踹下地。它坐在草地上，抚摸着光溜溜的脖颈，伤心地哭起来。

我也为南尼难过。这只漂亮的银铃，是四个月前南尼表演“飞空接碟”成功，我用自己祖传的一双银筷子到银匠铺改制而成，作为礼物送给它的。“飞空接碟”，就是在舞台两侧相隔两丈远的地方各竖一根竹竿，它爬到竹梢，奋力弹跃，从这根竹竿飞到那根竹竿，半空中这一瞬间，还要接稳我甩上来的两只飞碟。这个节目最受观众欢迎，表演成功后，观众席上便会抛来一束束鲜花。可以说，这只银铃，是南尼的光荣和骄傲。如今，这银铃竟被凶暴的猿王抢走了，唉！

猿王神气活现地晃动着银铃，领着猿群分吃青苔。只有老母猿倚在南尼的身边，慈爱地抚摸着它的脑袋，给它梳理毛发，帮它捉虱子。渐渐地，南尼停止了哭泣，靠在老母猿怀里，温顺得像只小猫，咿咿唔唔不知在述说些什么。不一会儿，南尼和老母猿向我们藏身的苦楝树走来。它们走走停停，南尼逮个蚂蚱塞进老母猿的嘴里，老母猿摘串鸡膆果塞给南尼，亲昵极了。

艾蛟龙兴奋地给我递了个眼色，从筒帕里掏出一面捉鸟用的尼龙网，张开后，提在手里等待着。他是想等南尼来到苦楝树下时撒网将它罩住，在它挣扎时，跳下去把它逮住。这倒是个绝妙的好主意。

南尼和老母猿来到苦楝树下了，遗憾的是有两根树枝挡在它们头顶上，撒不下网去。只要它们再跨前两步，来到空旷的草地，我们便可以大功告成了。偏偏南尼和老母猿在树枝下不走了，你帮我搔痒，我帮你捶背，尽情享受着重逢的快乐。我们耐心地等呀等，太阳落山了，薄薄的暮霭笼罩着山林，像涂上了一层淡紫色。

江边的猿群吃完了青苔，猿王呼啸了一声，带着这群长臂猿返回猿岭。老母猿也拉起南尼，转身要去尾随猿群。眼看就要失去那么一个好机会了，我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低声而急促地叫道：“站住，南尼，回来！”

南尼浑身一阵哆嗦，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我。我从树叶里探出身来，拼命向它招手。它眨巴着眼睛，显得又惊又喜。我同它朝夕相处了四年，感情可深了。记得有一次我患流感，请了三天病假，它整整三天没有一丝笑容，不吃一点东西。瞧，它犹犹豫豫地朝我走来了。我赶紧从十多米高的树丫往下溜。

突然，老母猿狂叫一声，跳过来拉起南尼的手臂。南尼仿佛清醒过来了，脸上的表情由惊喜变成恐惧，叫了一声，跟着老母猿跃上树枝，飞也似的逃走了。

我呆呆地望着它的背影，束手无策。

艾蛟龙一面收拾起尼龙鸟网，一面用讥讽的口气说：“你以为它还和过去那样听你的话吗？嘿嘿，它不是人，是畜生！”

我生着闷气。我从来没有对南尼施行过鞭笞或责骂，就连那次我要它排练一个名叫“长臂飞旋”的新节目（身体倒立，以手代足，在原地以每分钟六十圈的速度连续旋转三分钟），它旋不到一分钟就耍赖，装着头晕眼花，躺在地上不肯起来，我也没有惩罚它，而是把这个难度很高的节目取消了。如今，它一回到猿群，心爱的银铃就被抢走了。谁待它好，谁待它坏，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但它就是不愿回到我的身边。说到底，它毕竟是畜生，不懂得人的感情。

四

艾蛟龙带着我闯进猿岭，追踪猿群。

终年见不到阳光的密林里阴暗而又潮湿，一脚踩下去，鞋子深深陷进去，冒出一洼被落叶和树枝沤黑了的积水，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腐臭味；蛤蚧、地狗、蟑螂、四脚蛇、大黄蚂蚁惊慌地从落叶底下蹿出来，爬到我们脚背，然后又钻进裤腿往上爬……渴了，我们喝一口山泉水；饿了，嚼一把炒米。几天来，我们跟在这群长臂猿后面，或者伏在一人多深的斑茅草里，或者躲在大树上，但是一直没找到活捉南尼的机会，倒是把长臂猿的生活观察了个透。

南尼用银铃这个高昂的代价，换取了在猿群中生活的权利。

我发现，在长臂猿的世界里，等级非常森严。南尼是新入伙的，属于下三流。开头两天，那些肌肉发达的成年公猿都瞧不起它，尽情欺侮它。它爬到两只正在玩鹅卵石的公猿跟前友好地微笑，可那两只公猿竟用鹅卵石砸它的脑袋。它到独耳朵公猿跟前，伸手去帮它捉虱子，可独耳朵公猿翻翻眼皮，抬手揍了它一掌，把它赶回老猿、母猿和幼猿群里去了。猿群找到一棵古老的大榕树，树上结满了一串串嫣红的榕树果，足够全体长臂猿吃个饱，但独眼龙公猿守在树丫，不准它爬上榕树，还把吃不完的榕树果踩得稀烂，摔得满天飞，讥笑它的馋相。

我经常发现南尼悄悄躲在树丫上哭。每逢这时，老母猿便过去紧紧抱住它，用布满皱纹的老脸摩挲它的手臂、脖颈和脊背。

那些成年公猿霸占了野果子，南尼就用在马戏团学得的“飞空接碟”这手绝招来猎取飞鸟。森林里有美味的野鸽、肥胖的鹌鹑和成群的斑鸠。南尼躲在茂密的树叶间，飞鸟掠过时，它纵身一跃，身体轻盈地落在对面那棵树上，手里已捏住那只倒霉的鸟了。

这神速的动作，使许多长臂猿看得目瞪口呆。独耳朵公猿和独眼龙公猿望着南尼吃鸟肉，大概馋得难受，就学南尼样子，也飞跃捉飞鸟，结果鸟羽没抓住一根，鼻子倒撞在对面的树干上，流了不少血。

南尼很孝顺，捉住飞鸟后，总是先给老母猿吃饱，然后再自己吃。有时捉得的鸟多了，它就慷慨地分给那些行动迟缓的老猿和幼猿吃。渐渐地，有些成年公猿也伸手向它讨，它便很大方地把鸟肉分给它们吃。几天后，我发现南尼在猿群中的地位明显提高，变得受尊敬了。特别是那些母猿，前几天还像避瘟疫一样避开它，现在都热情地帮它捉虱子、梳理毛发，找到野果子，也送一份给它品尝。其中有一只年轻的红毛母猿待南尼格外亲昵，时常把活泼可爱的幼猿塞进南尼怀里，让它搂一搂，抱一抱，亲一亲。

只有猿王变得越来越暴躁，常常无缘无故地咆哮起来。每逢看到南尼飞跃捉鸟，它便阴沉着脸，怒视着南尼，眼睛里燃烧着凶光。特别是那些母猿围着南尼表示亲热时，它就发疯般地在树枝上蹿上跳下，还张开尖利的牙齿，把树皮一块块咬下来。今天早晨，猿王又突然一反常态，采来鸡膆果和蛋黄果，不再独吞，而是送给独眼龙公猿和独耳朵公猿分享。中午，猿王还破天荒地把银铃从脖颈上摘下来，给独耳朵公猿和独眼龙公猿轮流戴了一会儿，乐得它们抓耳挠腮，笑出声来。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猿王的反常行为是一个阴谋。我朦朦胧胧有一种预感，南尼正面临着危险。我把自己的担忧告诉艾蛟龙。他也有同感，他告诉我说，在兽群里，经常会为了争夺首领地位发生残酷的搏斗。莫非猿王嫉妒南尼的才能，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想对南尼下毒手？我和艾蛟龙商量，决定加快行动，在这一两天内设法把南尼逮住。

黄昏，猿群钻进山谷，在一棵巨大的树菠萝（俗称牛肚子果，有野生的，是上等热带水果，一个重十多斤，果实像荔枝）上抢吃美味的牛肚子果。我和艾蛟龙躲在山坡上，看得真切。艾蛟龙取出尼龙鸟网，对我说：“你在树上别动，我悄悄摸过去。”我点头同意了。我不大会爬树，跟着去碍手碍脚的，一不小心便会弄出声响，把猿群吓跑，倒不如让艾蛟龙一个人去更有把握些。

我目送着艾蛟龙潜进山谷。他不愧是猎人，机灵得像只猫，才半个多小时，便爬上那棵树菠萝了。嘿，多亏那茂密的树叶掩护了他，猿群一点也没发现，仍然傻乎乎地抢牛肚子果吃呢。我以为这次是三个指头捏田螺——十拿九稳的了，不料艾蛟龙刚爬上树冠，猿群大概是吃饱了，慢悠悠地撤下树来，懒洋洋地顺着山坡爬上来了。

唉，我失望极了。谁知过了一会儿，猿群竟然都聚到我藏身的树底下。哦，原来这儿有一大片鸡枞树哩。瞧，南尼也过来了，径直来到我那根树枝底下。这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现在我离南尼只有三四米远。我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不再去叫唤它。我屏住呼吸，轻轻挪动手脚，摆了个鹞鹰捉鸡的架势。哈，南尼正蹲在树下，把一块小白伞似的鸡枞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呢。我咬咬牙，横横心，猛地朝它扑了下去。

我听见一声怪叫，我的手触到了南尼光滑的皮毛，可惜我来不及将它捉牢，只觉得胸脯猛地撞在地上，一阵剧痛，头晕眼花，身体像只皮球一样顺着斜斜的陡坡滚下去。我努力想拉住藤蔓、茅草、树枝，但我手脚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糍粑，一点力气也没有。终于，我两眼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像是在炎热的沙漠中长途跋涉，渴得嗓子冒烟。突然间，仿佛天空降下甘霖，落在脸上，清泠泠，凉爽爽；滴进嘴唇，含有一股野花的香味。我浑身一阵惬意，清醒过来，睁眼一看，发现自己滚进沟底，躺在乱石中间。火红的太阳悬在半空，碧空如洗，没有一丝云彩，哪有什么雨，是南尼伏在我身边，把一朵硕大的杜鹃花当水瓢，将山泉水慢慢倒进我的嘴唇，还不时将泉水抹在我的额头上。

它见我醒来，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咧开嘴笑了。我发现它洁白的脸上有两条泪痕。山野寂然无声，我环视了一遍，猿群早已不知逃到哪儿去了，只有南尼守护着我，它见我负伤昏迷了，不忍心离去。它是通人性的，它是有良心的。我鼻子酸溜溜的，抬起无力的手伸过去。它像过去在马戏团时那样，温顺地靠在我怀里，呜呜轻声叫唤着。世界上只有我才懂得这叫声的含义：是在向我表达它的内疚、它的羞愧。

我捏住它的胳膊，激动地说：“南尼，跟我回马戏团去吧，我不记你的仇。”它仿佛是听懂了，突然一甩胳膊，挣脱了我的手，向后退了两步。我艰难地撑起身子，爬过去，想再次抓住它。它见我过去，便又跳开了，不远不近，就离着我两步远。我急了，大声说：“南尼，跟我回去吧，你在猿群里会倒霉的，猿王对你不怀好意。跟我回去吧。”可惜，南尼听不懂我的话。它不逃走，也不再挨近我，就隔那么两步远，静静地守护着我。

这时，我做了一件蠢事：挣扎着站起来，趔趔趄趄朝它走去。我想逮着它。它见我站起来了，就把那朵还盛着半盅山泉水的杜鹃花夹在两块碎石中间，不等我走近，便纵身一跃，攀住一根树枝，身体灵巧地一晃荡，蹿进丛林。我拼命叫唤，但它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说不清是啥滋味。我晕晕乎乎，又跌坐在石头上，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艾蛟龙焦急的呼唤声。

五

我没料到猿王这么快就对南尼采取行动。

翌日清晨，我和艾蛟龙刚刚爬上一座峭壁贴近猿群，就目睹了一幕惨剧。

南尼捉到一只麻雀，送到老母猿手里，突然，独耳朵公猿蹿上来，一把从老母猿手里抢走了麻雀，三口两口吞进肚里。南尼生气地瞪了独耳朵公猿一眼，没有发作。

过了一会儿，南尼又捉着一只沙燕，送给老母猿。老母猿拔掉羽毛，刚咬了一口，独眼龙公猿突然从树上跳下来，从老母猿嘴里抢走了沙燕，毫不羞愧地狼吞虎咽起来。南尼怒叫一声，要朝独眼龙公猿扑过去，却被老母猿紧紧拖住了。

南尼退到远远的地方继续捕捉飞鸟。它好不容易又捉到一只竹鸡，独耳朵公猿和独眼龙公猿又扑上来，扭住它的胳膊，把竹鸡抢走，然后当着它的面，把竹鸡撕得粉碎，抛洒在地。

我躲在一片海芋地里，在巨大的海芋叶上剜了两个小洞，眼睛贴在叶洞上，看得清清楚楚：南尼后颈上的长发倒竖起来，眼睛里闪动着愤怒和复仇的光芒。显然，它被这无耻的挑衅行为激怒了。它倏地蹿上去，左右开弓，把独耳朵公猿和独眼龙公猿搡得东倒西歪。

“噢——”独耳朵公猿扯开嗓子惨叫起来。

随着叫声，猿王从一棵大树上跳出来，和独耳朵公猿、独眼龙公猿一起，将南尼围在一棵栗树上。猿王眼露杀机，得意地狞笑着。

看得出来，这是猿王策划了好几天的诡计。

三只大公猿扑到南尼身上，又抓又咬，立刻，南尼脸上被又长又尖的指甲划出一道道血痕，身上美丽的黑毛被咬得一片片飘飞起来。我心疼极了，真想冲出去助南尼一臂之力。但我不敢这样鲁莽行动，因为猿群已经发现我们在追踪它们，正越来越往深山迁移。艾蛟龙再三警告我，再也不能自我暴露了，不然的话，很有可能会把猿群逼出国境线。

南尼握紧拳头奋力抵抗。栗树上乱成一团，尖利的猿叫声把一朵朵飘行的白云吓得直打哆嗦。

所有的长臂猿都被这场凶恶的斗殴吓呆了，三五个挤作一团，围着栗树，谁也不敢前去劝架。只有那只老母猿爬到树上，抱住猿王的一只脚流着泪哀叫。

猿王狠命踢老母猿的胸口，“咚”的一声，老母猿从树上摔下地，痛苦地呻吟着。

南尼跳到猿王身上，用尖利的牙齿在猿王肩膀、手臂和背上狠狠乱咬，猿王疼得连声怪叫。独耳朵公猿和独眼龙公猿飞快赶来救援，南尼只得丢开猿王和它们扑咬。南尼尽管在马戏团受过正规训练，攀缘、跳跃、翻滚等动作都十分敏捷，但毕竟寡不敌众，过了一会儿，便只有招架之力了，好几次都差点被掀翻。

猿王在树冠间上蹿下跳，嚎叫着，拼命进攻，瞧这模样，恨不得立刻把南尼撕成碎片。

这时，独耳朵公猿蹿到南尼面前，一手攀住树枝，一手来抓南尼的脸。南尼轻轻闪开，猛一收腹，身体像流星一样向前撞去，把独耳朵公猿一下撞得像风筝似的凌空飘起来。南尼趁机跃出包围圈，在大树间飞逃。

猿王率领猿群在后面紧追不舍。

南尼逃出树林，逃到离我不远的峭壁边缘，犹豫了一下，攀住峭壁的石缝，爬下好几丈深的峭壁。峭壁下是一片荒草地，没有一棵树。南尼直立着，在荒草地上奔逃。猿王带着猿群，也跟着爬下峭壁，追进草地。

我和艾蛟龙伏在峭壁上，眼睁睁望着这场恶斗，束手无策。

猿群快要追上南尼了，突然，南尼身后三尺深的斑茅草中蹿出一只金钱豹，把它和追赶的猿群分开了。

这头豹子体格健壮，金黄花纹的豹皮中间嵌着黑色的金钱状圈环，色泽鲜艳，斑斓夺目，一双铜铃大眼闪动着贪婪与饥饿的光。

金钱豹不声不响，向南尼身后的猿群扑去。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臭。

猿王愣了愣，转身就向峭壁逃去。猿群跟着猿王仓皇逃命。长臂猿在树上能靠那长长的手臂攀行如飞，但离开了树，在地上靠两条短短的腿，只能蹒跚而行。特别是那些老猿、母猿和幼猿，远远落在成年公猿后面。金钱豹三蹿两跳就追进猿群，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死了一只老猿，又向怀抱幼猿的红毛母猿扑去。红毛母猿魂飞魄散，瘫倒在地，幼猿吓得贴在红毛母猿的肚皮上哇哇乱叫……

我为南尼感到庆幸，它在金钱豹身后，完全可以不慌不忙地逃走。然而它没有逃走，而是愤怒地吼叫一声，转身奔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金钱豹。

我至今不明白，南尼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它对红毛母猿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也许，它天生就是一只勇敢的、无所畏惧的长臂猿。

红毛母猿抱着幼猿逃开了。金钱豹竖起尾巴，张牙舞爪，向南尼扑来。

我像掉进了冰窟，浑身一阵阵发抖。艾蛟龙举起猎枪，咬着牙，慢慢扣动扳机。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喝道：“别打，别打！”我是怕火药枪打出的霰弹会误伤南尼。

在离南尼两米远时，金钱豹微微向后一蹲，纵身跃起，腾空蹿上去。南尼扭身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豹子锋利的前爪眼看就要抓住它的双肩了，它高举长长的手臂，猛地揪住豹子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在豹子锉刀似的舌头即将舔到它的胸膛的一瞬间，它双脚在地上使劲一蹬，身体悬空，倒竖在豹子的背上。

金钱豹咆哮着，前扑后掀，倒剪尾巴，拼命想把南尼甩下来。南尼却像坨浆糊紧紧粘在金钱豹身上。

猿群撤上峭壁。猿王登高望远，坐山观斗。那些老猿、母猿和幼猿则大声呐喊，给南尼助威。

金钱豹张着嘴，扭着短短的脖子，在原地打着圈圈，极力想咬住竖在头顶上的南尼。草叶纷飞，草地被豹爪刨出一个土坑。

金钱豹越转越快，差不多达到每分钟六十圈了，恰似我曾给南尼排练过的新节目——“长臂飞旋”。我的心跳到嗓子眼：这会把南尼转得头晕眼花，摔下地来的。哎呀，南尼果然东倒西歪，快坚持不住了！好，它挺过来了，旋转的身体变得稳当了。它在飞旋中张开嘴，连连在豹子的脖颈上啃咬，金黄的豹皮给咬开了，鲜血流了一地。终于，金钱豹忍受不住疼痛，长吼一声，带着南尼越过荒草坡，蹿进峭壁后面一片树林。南尼被一根树枝绊住，从豹子身上跌下地。负伤的金钱豹头也不回，逃之夭夭了。

南尼坐在草地上呼呼喘着粗气，慢慢揩掉粘在嘴唇上的豹毛，显得精疲力竭。这时，猿群爬下峭壁，向它走去。领头的是独耳朵公猿和独眼龙公猿。

只有猿王，孤零零地蹲在峭壁上。

我以为凶悍的独耳朵公猿和独眼龙公猿又要围攻南尼了，急忙对艾蛟龙说：“快，开枪，救南尼！”这时我已顾不上开枪的后果了，因为南尼浑身软得像团柳絮，那些眼珠血红的大公猿会把它捶成肉饼的。

艾蛟龙的枪口随着猿群慢慢移动，但没等他枪响，独耳朵公猿和独眼龙公猿就跃到南尼面前，突然都张开双臂，伏下身来，各抱着南尼的一只脚，连连亲吻。跟在后面的几十只大大小小的长臂猿也都争先恐后地挤过来吻南尼，给它搔痒，朝它谄笑。那只红毛母猿把幼猿举起来，放到南尼的脖颈上。

“噢喔————”整个猿群欢呼起来。

我被这情景弄懵了，好一阵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是猿群拥戴南尼做头猿、做新猿王了。我悬吊着的心，才沉了下去，艾蛟龙也舒了一口长气。我们对视了一下，不禁哑然失笑，彼此都发现对方额角和鼻尖挂满了黄豆大的冷汗。

南尼神情有点冷漠，端坐着，默默接受猿群的崇拜和谄媚。

“呜——呜——”蹲在峭壁上的猿王朝着欢腾的猿群愤怒地高叫起来，猿群立刻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独耳朵公猿和独眼龙公猿在南尼脚趾上温顺地舔了舔，转身向峭壁奔去，整个猿群也气势汹汹地朝猿王逼去。它们把猿王团团围住，你抓我踢，又撕又咬。猿王声嘶力竭地狂叫着，抵御四面八方飞来的拳头和脚掌。

终于，猿王经不住这种疯狂的围攻，败退了，躲到远远的山旮旯里不断鸣叫。那叫声，混合着悲哀、妒嫉、屈辱，十分刺耳，但是，猿群仿佛没有听见，谁也不理睬它。

南尼朝树林走去，猿群前呼后拥地跟着它。

南尼走远了，猿王才钻出山旮旯，跟在猿群后面。它耷拉着脑袋，缩紧着双肩，显得那样猥琐、那样丑陋，仿佛突然间衰老了。我猜想，猿王心里一定像吞了两只多依果，酸溜溜的。

六

南尼当上头猿，给我们的捕捉工作带来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

首先，它不再单独活动了，不管走到哪里，都有好些长臂猿跟着它、围着它，使我们无法下手。一次，猿群到罗梭江边饮水、洗澡（长臂猿不会凫水，在水里笨得像木偶，它们所谓的洗澡，只是在礁石间跳来跃去、在三寸深的浅水里蹚一圈），我和艾蛟龙嘴里都含根芦苇秆，潜入水草漂浮的江底，借礁石作掩护，慢慢接近猿群，好不容易封住了南尼返回江岸的去路。我们满以为这下该活捉它了，就打了一声唿哨，从礁石后面跃出来，朝南尼奔去。南尼和它身边十几只长臂猿向后退却，但江水越来越深，水浪涌来，吓得它们扑腾扑腾笨拙地踩着水，在原地团团转。我和艾蛟龙刚奔到南尼身边，突然，它身旁的独耳朵公猿和独眼龙公猿带头向我们泼水。刹那间，十几只长臂猿一起用手掌打水，一片片水花直朝我们脸上飞来。飞溅的水花打得我们睁不开眼，南尼趁机爬上一块礁石逃走了。

有一天半夜，月亮像银盘，我们摸到猿群栖息的大树下，借着明亮的月光认出南尼。它像条腊肠一样双手攀在树枝上，悬吊着睡觉。艾蛟龙像蜥蜴似的，悄然无声爬上树去。刚刚挨近南尼，突然，树冠上响起尖利的猿声，于是，一眨眼工夫，南尼逃得无影无踪了。原来，猿群晚上睡觉时，在头猿身旁还布下岗哨呢！

还有一次，我们躲在大树上，好不容易等到南尼来树下采蘑菇，艾蛟龙瞅准时机，撒下网去。透明的尼龙鸟网在半空中徐徐飘落，眼看就要罩在南尼头上了。突然，骑在红毛母猿脖颈上的幼猿咿哇咿哇叫起来，立刻，好几只长臂猿腾空跃起，挡住了鸟网。南尼趁机从网底下溜跑了。被鸟网罩住的那几只长臂猿挣扎了半天，把鸟网撕咬了个稀巴烂。

我们把希望寄托在猿王身上。我们以为，猿王一定不会甘心失败。它会反扑，把南尼赶下台、撵出猿群的。再说，南尼当了头猿，一定会去夺回那只银铃，免不了又来一场恶斗。可是，我们足足等了两天，猿王和南尼并没有干架，相反，它们变得友好起来。南尼似乎忘记了那只银铃，它还把捉到的飞鸟分给猿王吃。猿王好像彻底屈服了，顺从地跟在南尼后面；找到好吃的，还乖乖地送给南尼一份。

我和艾蛟龙商量来商量去，决定使出绝招，安下铁夹子，捕捉南尼。

这是一种很厉害的捕兽夹，两只铁圈连成环，中间支着一根灵敏度很高的弹簧，绑在树叶间，不管是松鼠、九节狸，还是白鹇、绿孔雀，一踩上去，两只铁圈便会猛烈合拢，夹住飞禽走兽的腿脚，无论是狡猾的狐狸还是有蛮力的豺狼，都不能逃脱。南尼爱在大树间飞跃捉鸟，最适宜用这种铁夹子捉拿它。以前艾蛟龙几次三番提出安铁夹子，我都坚决反对，因为被这种铁夹子夹住，轻则伤筋，重则断腿，然而现在我也同意用铁夹子了。

一晃已过去半个月，我们白天遭山蚂蟥叮咬，夜里被成团的长脚蚊子包围，衣服被荆棘撕得条条缕缕，快变成野人了；再说离尹团长为我们确定的最后期限只有两天了。让南尼受点伤，总比捉不到它强。

夜深林静，我们悄悄将铁夹子安在猿岭一棵大青树翠绿的树叶间，并用兰花、旱蕨芨等好几种植物将铁夹子遮得严严实实。

老天保佑，第二天早晨，猿群便来到大青树周围觅食。我和艾蛟龙躲在远远的草丛中，焦急地等待着。好几次，南尼跃上大青树，在树枝间蹿跳，眼看就要踩上铁夹子了，可是命运女神仿佛在故意逗我们开心——南尼拐了个弯，又避开了铁夹子。

老母猿跟着南尼也爬上了大青树。它老态龙钟，在枝丫缓慢地爬行着。这时，一只羽毛艳丽的太阳鸟掠过老母猿的头顶，停在铁夹子上的兰花丛里，啄食着花蕊。南尼刚要弓身跃过去，老母猿抢先了一步，“嗖”地扑过去。机警的太阳鸟飞走了，老母猿不偏不倚正踩在铁夹子上，只听得啪的一声，插销弹开，两只铁圈猛地合拢了。老母猿“——”地一声怪叫，在树枝上蹦跳挣扎，把树叶、兰花搅得漫天飞舞。它的右腿被铁夹子紧紧夹住了。

猿群受了惊吓，霎时间逃得无影无踪。

我们用一根细铁链把老母猿拴在一棵小树上。该死的，要不是它捣乱，现在我们已经把南尼擒到手，可以凯旋而归了。我真想抽它两鞭子解解气。

老母猿抱着右腿，不住地呻吟着。艾蛟龙用包谷叶卷起一根草烟，默默地抽着。

“唉，”我叹了口气说道，“人一倒霉，盐巴也会生蛆。捉住这么个又老又蠢的家伙，管什么用？放掉它算喽。”

艾蛟龙使劲咂巴着草烟，吐出大团大团白色的烟雾，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不，不能放掉老母猿。有它在，南尼就不会跑远。”

“真的吗？”

“我想，南尼不会丢下它的妈妈不管的。”

我将信将疑，坐在老母猿身旁等候着。四周静悄悄，连鸟儿都吓跑了。

约摸等了半个小时，突然，艾蛟龙指着大青树上说：“瞧，来啦！”

我抬眼望去，树叶无风自动，沙沙作响，不一会儿，钻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哦，果然是南尼，它独自跑来了。它看看我，又看看被拴在树干上的老母猿，呜呜叫着，像是在哀求。我连忙向它招手：“南尼，下来！我们不会伤害老母猿的，你下来，我们就把老母猿放了。”

可惜，它听不懂人话，仍然一个劲儿朝我哀叫。我做了一个解开脖颈上铁链子的动作，又向南尼招招手。就这样反反复复做了几遍，南尼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不再哀叫，呆呆地蹲在树上，那神情，就像是一位小学生在解答数学难题。

我站起来，一面招手，一面向大青树走去。我走到树底下，南尼似乎惊醒了，尖叫一声，转身便逃掉了。

动物，毕竟是动物啊。我觉得艾蛟龙的主意实在有点荒唐可笑。可是，艾蛟龙还不死心，坚持要再等等。

过了一会儿，南尼果然又出现了。这次，它是躲在一丛斑茅草后面。

我把铁链子从小树上解下来，拖着老母猿慢慢朝南尼走去，说：“南尼，别跑，跟我回马戏团去。你别跑，我放掉老母猿。我不会骗你，我放掉老母猿。”

离草丛只有十来米了，老母猿不肯再往前走，使劲往后拖拽着，把铁链子弄得哗哗响，还朝着南尼愤怒地嚎叫。我硬拉着老母猿，一步一步朝南尼走去。

南尼站起身来，长长的双臂攀住一根低垂的树枝，它只要稍稍用力一晃荡，就能翻上树冠逃之夭夭，但是，它的身体仿佛被茅草缚住、被山土粘牢了，一动也不动……

我来到南尼跟前，这才发现，它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我的心颤抖了，我真想放掉老母猿，让它们母子返归山林，但是我想起了马戏团，想起了爱看南尼表演的如痴如醉的观众，我只得硬起心肠，牵住南尼的手臂。然后，我解开了老母猿脖颈上的铁链子。老母猿还留恋地不愿离开，我和艾蛟龙轰了好几次，它才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树林里。

七

我们带着南尼返回曼蚌寨去。这天黄昏，刚刚走下猿岭，突然看见一群长臂猿攀在树枝上，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我仔细一看，原来就是和我们打了半个月交道的猿群。

猿王见我们过来，“”怒叫起来。立刻，所有的长臂猿都跟着吼叫起来，仿佛是豺狼在嗥叫、魔鬼在哭泣，令人毛骨悚然。

艾蛟龙捡起一块土坷垃朝猿群扔去。土坷垃砸在猿王的肩上，又迸成无数块碎土，击中四周的长臂猿。然而，猿群并没有被吓跑。猿王一声呼啸，猿群竟向我们围逼过来。

这里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长臂猿尽管弱小，但数量众多，动作敏捷，在树枝上腾跳如飞，也不是容易对付的。

我和艾蛟龙都捡起树枝挥舞着，呐喊着，竭力想把猿群吓唬走，可是，无济于事。

猿王高叫一声，从我头顶掠过，长长的手臂向下一捞，捞住细铁链。要不是我早有防备，南尼就被夺走了。我又气又急，把细铁链另一端拴在我自己的腰带上。要想抢走南尼，哼，把我也捎带上吧！

独耳朵公猿和独眼龙公猿也围着我们蹿跳，长长的手臂差点抠伤了艾蛟龙的鼻子。艾蛟龙火了，端起猎枪，说：“来个杀一儆百！”说着，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猿王。

我急忙拉住他说：“伙计，我不忍心看见流血。开枪吓唬吓唬算喽。”

艾蛟龙稍稍抬高了枪管，“砰”的一声巨响，枪口红光闪烁，霰弹打得枝叶纷飞，树林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火药味。

猿群被枪声镇住了，猿王怪叫一声，转身飞逃而去，整个猿群都跟着猿王逃走了，只有老母猿和那只怀抱幼猿的红毛母猿仍然盯着我们。“砰砰”，艾蛟龙又接连放了两枪，这才把老母猿和红毛母猿赶走。

可是，到了夜里，我们宿营地的四周又响起长臂猿凄厉的叫声，闹得整个森林都不得安宁。我们只好烧起一堆篝火，轮流值班守护，直到天明。

在以后的两天中，我们发现这群长臂猿在昼夜跟踪着我们。多亏艾蛟龙的猎枪爆发出霹雳般的声响，才使猿群没敢继续袭击我们。

好不容易，我们来到原始森林的边缘，翻过前面那个山垭，就是人口稠密的平坝了。艾蛟龙端枪开路，我牵着南尼，刚来到山垭，突然响起一片令人心惊胆颤的猿啸。我抬头一看，左边悬崖上，一字形排着几十只长臂猿，怒视着我们。艾蛟龙一连朝天空放了七枪，用掉半葫芦火药，都没能把它们吓退。它们没有冲下来。我们硬着头皮，从猿群的鼻子底下通过。南尼一路流着泪，显得特别悲哀。

长臂猿愤怒而又凄婉的叫声持续了好几分钟，像是在进行生死诀别。我们快走出山垭了，猿群猛然停止了叫唤。山野静极了，静得像掉进了深深的枯井。丁零零，丁零零，传来一阵美妙的银铃声；丁零零，丁零零，银铃声越来越响，像一支深情的歌。我一看，哦，原来是南尼的那只银铃，正从悬崖上滚下来。银铃越滚越快，在太阳光下闪着美丽的光华，就像从天上滚下了一轮月亮。

所有的长臂猿都像猿王一样，严肃而又好奇地注视着飞滚的银铃。

丁零零，丁零零，银铃一直滚到南尼面前。

老猴赫尼

赫尼是耍猴人岩鸣豢养的一只猴子。岩鸣带着赫尼在江湖上闯荡了二十来年，走村串寨，从一个码头漂泊到另一个码头，靠赫尼在街头表演一些钻火圈、推小车、翻跟头之类的猴戏，混一碗苦饭吃。据岩鸣说，赫尼是只极其聪明的猴子，一个新节目，只要教上三五遍，就会做了，一般的猴子要教三五十遍才教得会。但赫尼野性太重，具体地说，就是无时无刻不在思量逃跑。岩鸣说已记不清赫尼究竟逃过多少次了，起码不少于一百次。

有一次，赫尼脖子上被蝎子蜇了一口，岩鸣解开拴在它脖子上的铁链给它上药，它趁机从岩鸣的怀里挣脱出来，从窗口跳出去就往屋后的林子里逃。幸好我栽完秧提着一只空箩筐回寨子，正路过岩鸣家的窗下，眼疾手快将赫尼扣在箩筐下，才避免了一场猴子胜利大逃亡。还有一次，表演攀爬高竿，当赫尼爬到竿顶时，不知怎么搞的，攥在岩鸣手里的铁链子突然滑脱了，机灵的赫尼将柔软的竹竿弯曲成弹弓状，猛地一跳，身体轻盈地向对面那棵独木成林的老榕树弹射过去。就在它越过十来公尺宽的空间，两只爪子就要抓住树枝的一瞬间，树冠上一只受惊的鹭鸶扑棱起飞，惊慌失措间照准赫尼的脸飞过来。飞禽走兽在空中撞了个满怀，赫尼摔到地上，扭伤了腿，这才没有逃成。

岩鸣像所有的耍猴人一样，用饥饿、鞭笞、戴脚镣等手段，企图磨灭赫尼叛逃的野性，可什么方法都用尽了，效果却微乎其微。没办法，只好把那根细铁链永远拴在它的脖子上。

我到曼广弄寨插队的第四年，岩鸣因为长年累月风里来雨里去的，患了严重的关节炎，行走困难，年纪也大了，不能再外出耍猴。他本想把赫尼卖了，但赫尼也老了，脾气又倔强，动不动就想逃跑，问了几个耍猴人，没人肯要。可养在家里白吃闲饭，糟蹋粮食。于是，岩鸣就请我帮他把赫尼带到孟巴纳西森林里去放生。他噙着泪抚摸着赫尼的脑袋说：“老伙计，你一辈子做梦都想回森林里去，我就成全了你，让你也过个自由自在的晚年。”

我牵着赫尼，走了大半天，来到一个名叫野猴岭的地方，哪儿树林密得就像篱笆墙，钻也钻不通。岩鸣曾告诉过我，二十年前他就是在这里用捕兽天网将赫尼捉住的，那时赫尼还是一只不满一岁的小猴。二十年过去了，小猴赫尼变成了老猴赫尼，没想到，它还认识这块土地，一踏进野猴岭，它就两眼放光，嘴里呜呜呀呀不停地叫唤，显得十分激动。我帮它解铁链，它跳跃冲撞，一副想要尽快挣脱锁链投奔自由的急切表情。我好不容易解开了那条在它脖子上拴了二十年的细铁链，它嗖地爬上旁边一棵大树，快到树梢时，回过头来冲着我龇牙裂嘴地叫了一声，准确地说是冲着我手中那根象征着人类统治权的明晃晃的铁链粗暴地叫了一声，连奔带跳地钻进树冠不见了。

我并不恼怒它的无理，它无端地被人类囚禁了二十年，被迫服了二十年的劳役，是有理由憎恨人类的。但愿它从此以后再不受那奴役的苦，享受正常猴子的生活！

我以为，赫尼回到森林，如愿以偿，就像鱼游回了大海，这辈子是再也见不到它了。做梦也没想到，第三天早晨，我扛着犁铧刚走到寨外那条宽敞的马车路，突然，一棵槟榔树上跳下一只猴子来，拦住了我的去路。我低头一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是赫尼！

才分别两天，赫尼看上去像老了两岁，蓬头垢面，背上的毛被树脂草浆粘成一绺一绺，鼻吻皱得像只苦瓜，眼角布满浊黄的目眵糊，憔悴消瘦，邋遢肮脏，落魄潦倒，活像个猴中乞丐。

这时，马车路上又陆陆续续过来十几个荷锄挑担准备下田劳作的村民，他们都知道赫尼的身世，都惊讶赫尼怎么又回来了，于是围成一圈看稀罕。

赫尼突然前爪撑地身体倒立，沿着人圈绕了一周，接着，它爬上挺拔的槟榔树，两条后腿勾住光滑的树干，哧溜从树梢快速滑下地来，又从一位看热闹的姑娘手中抢过一只空箩筐，在场子里蹒跚推行。

哦，它这是在耍猴戏呢！

表演完倒立行走、攀爬树干和推小车等节目后，赫尼翻着手掌，做出一副乞讨状，不断地向围观的人群磕头作揖。一位大嫂丢给它一只包谷，它狼吞虎咽地啃起来，不仅把玉米粒吃了个干净，还把包谷芯也吃了下去。我这才发现，它肚子空瘪瘪的，已经饿极了。

我的脑子里出现这样一幅图景：三天前，老猴赫尼被赦免放回野猴岭，它满怀喜悦地扑向大自然的怀抱，尽情享受自由的阳光和空气，可幸福仅仅维持了半天，便产生了新的烦恼；它从小被岩鸣驯养，早已养成了一套固定的生存模式，那就是：表演猴戏，取悦观众，伸手乞讨，填饱肚子；这是它二十年来唯一的觅食方式，习惯成自然，已无法更改了。当天傍晚，它肚子饿得咕咕叫，可茫茫森林，它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食物，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食物。它又坚持了一天，自由不能当饭吃，对它来说，混饱肚皮能活下去，似乎比自由更宝贵更重要。它饥饿难忍，实在难以再坚持下去，只好重新摸回曼广弄寨，回到它所憎恶的人类身边。

不知是谁将老猴赫尼回来的消息告诉了岩鸣，老人拄着拐棍提着那条明晃晃的细铁链颤微微地从寨子走来，挤开人群，来到赫尼面前，噙着泪花说：“我晓得我的老赫尼是舍不得离开我的，唔，回来就好，赶明儿我病好了，我们再一起去闯码头。”

我十分注意老猴赫尼的反应，它并没有因为看见老主人而产生激动欣喜的表情，它那张皱褶纵横的脸没有任何变化，眼光呆滞，麻木不仁。当它的视线移到岩鸣手中提着的那根细铁链时，目光才像火焰似的跳了一下。它缓慢地爬到岩鸣身边，双手抓起铁链，用混杂着讨厌与欢欣、恐惧与喜爱的十分复杂的眼光久久凝视着那根拴了它整整二十年的铁链子。突然，它仰天发出一声灵魂撕裂般的嚎叫，闭起眼，将铁链子缠绕在自己的脖子上。

它一次又一次地逃跑，一辈子都在努力解脱锁在它脖子上的铁链，为此，它遭叱骂挨鞭笞受尽折磨，可当命运之神将它脖子上的铁链摘除了，仅仅三天，它却主动把铁链又缠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唉，猴啊猴。

金丝猴与盘羊

金丝猴和盘羊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动物，但奇怪的是，凡发现金丝猴的地方，肯定会有盘羊，而有盘羊的地方，肯定会找到金丝猴。有人解释说，盘羊之所以像影子似的跟着金丝猴，是因为盘羊顶爱吃椿树叶，但盘羊不会爬树，光靠自己无法享用这美味佳肴。而金丝猴也爱吃椿树叶，它喜欢骑在树杈上，两只前爪左右开弓，一把一把将椿树叶从树枝上捋下来，贪婪地塞进嘴去。这种吃法，浪费极大，吃一半掉一半，站在树下的盘羊便可大捡便宜，坐享其成了。

在一次集体狩猎中，我才知道，上述说法完全是一种谬误。

我们在一片椿树林里发现了十几只盘羊，悄悄地摸过去，但还没等我们到达有效射程，树冠上突然响起尖锐刺耳的猴叫声，立刻，正在娴静地低头吃食的盘羊警觉地抬起头来，往山脚方向移动。原来金丝猴居高临下，视界开阔，像机警的哨兵，为盘羊群通风报信！我们只好改变将盘羊群包围起来射击的方案，吆喝十来条猎狗进行追撵。盘羊群望风而逃，猎狗兴奋地吠叫着，旋风般地扑了过去。

我们站在山顶看得很清楚，在盘羊群里，有一只才生下不久的小羊羔，跑着跑着，气力不支了，渐渐落在后头。羊角扭成麻花状的大公羊们都逃到前面去了，唯有一只长着弯弯羊角的母羊留在后头，陪伴在小羊羔身边。毫无疑问，这只母羊是小羊羔的妈妈，它舍不得丢下自己的小宝贝独自逃命。不一会儿，训练有素的猎狗便离羊羔越来越近了。冲在最前头的大黑狗赛虎很快离小羊羔只有一步之遥了，再有两分钟，不，顶多再有一分钟，狗嘴就能咬住羊腿。所有在场的猎人都相信，小羊羔连同那只母羊，绝对逃不脱猎狗的追捕了。

就在这时，突然，前面一棵红椿树上哗啦掉下一串东西来，像把软梯。我仔细一看，原来是几只金丝猴，你抱着我的腰，我抱着它的腰，从树冠上垂挂下来。这种对我们人来说属于高难度的杂技动作，对猴子来说，易如反掌。我在澜沧江边曾多次看到过金丝猴用这种倒挂软梯的办法从高高的树上下到江里来捞青苔吃。

眼下这串猴子从树冠上吊下来想干什么呀？地上既没有青苔，也没有浆果，只有咆哮的狗群，做游戏也不是个时候嘛。吊在最末尾的是只长着一只朝天鼻的老公猴，它头朝下，双臂差不多快触摸到地上了，只见它翻开浅灰色的厚厚的嘴唇，朝正向它逃来的母羊和羊羔“嗬嗬”叫起来。母羊听到叫声后，立刻用弯月形的羊角顶着小羊羔的屁股，径直往老公猴赶来。当小羊羔逃到老公猴面前时，只见老公猴张开双臂，一把将小羊羔抱起来，倏地一个翻身，一手抱着羊羔，一手攀拉“猴梯”，踩着其他猴子的身体，噔噔噔飞快蹿上茂密的树冠。当小羊羔被安全抱上树冠后，“猴梯”便自动地一节一节拆卸开来，极有秩序地迅速地回到香椿树上去了。

大黑狗赛虎追到香椿树下时，正好是小羊羔被抱起并升到“猴梯”中央的时候，赛虎蹿高扑咬，可惜，只咬到一团空气。很快，十几条猎狗都赶到了香椿树下，它们不会爬树，围在树底下徒劳地狂吠一通，乱咬一气。

小羊羔被金丝猴安全地抱上了树，等于为那只母羊卸去了沉重的心理负担，也等于解开了束缚它身心的无形绳索。它突然加速，飞跑起来，一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我们来到香椿树下时，猴群也转移不见了。眼看就要到手的羊肉飞掉了，大家都很气恼，赌咒发誓要教训这群爱管闲事的金丝猴。

最有经验的老猎人波农丁观察了一下地形后很肯定地说，这群金丝猴还在这片方圆约一公里左右的椿树林里。道理很简单，山脚下就这么一片孤零零的树林，出了树林，东面是湍急的流沙河，南面是一条国防公路，西面是陡峭的布朗山，北面是一大片卵石滩，金丝猴习惯在树上生活，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离开树林下到地面上来的。

波农丁把狩猎队分成三组，一组带七条猎狗扼守公路，不让金丝猴群越过公路逃进大黑山原始森林；二组带剩下的五条猎狗扼守通往寨子的那片开阔地，以防止猴群逃进寨子边那片密不透风的包谷地里去；三组负责在椿树林里点火放烟，把这群可恶的猴子熏出来。

我们人手不够，没去守东面的流沙河和北面的卵石滩。我们一致认为，东面和北面守不守都无所谓，金丝猴怕水，打死它们也不敢泅渡流沙河的。卵石滩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猴子爬树登山都很厉害，但在平地行走，连人都不如，尤其在卵石滩上，动作笨拙缓慢，根本逃不快。就算猴群往北面逃窜，等它们走进卵石滩后，我们再追击也不迟，动作敏捷的猎狗很快就可从西南两个方向赶过去追上猴群，并将它们包围在卵石滩里的。

我被安排在第三组，我们几个人捡了一些枯枝败叶，在上风口点起七堆火，等烧旺后，用草皮将火堆盖起来，霎时间，浓烟滚滚，顺着风势，直往椿树林里飘去。很快，整座椿树林烟尘弥漫，就像一只大烟囱。不一会儿，传来哼吭哼吭的咳嗽声，传来喧哗与骚动。不难想象，那群金丝猴在树上被浓烟熏红了眼，熏昏了头，眼泪鼻涕都熏出来了，抓耳搔腮，上蹿下跳，活像热锅上的蚂蚁。

树冠哗啦啦响，哦，这群金丝猴被烟熏得受不了啦，要逃命啦！

树冠上的声响往北转移，不一会儿，在连接卵石滩的一棵香椿树上，滑下一串金丝猴来，在卵石滩里跌跌撞撞，抱头鼠窜。

波农丁吹响了牛角号，西南两路十二条猎狗吠叫着冲向卵石滩。

嘿嘿，这群珍贵的金丝猴成了瓮中之鳖啦！

金丝猴们扶老携幼，在卵石滩上缓慢爬行，它们失去了树的掩护与依托，也就失去了灵长类动物的优势，是无法抵挡猎狗进攻的。

两组猎狗成钳形之势将猴群包围了起来，眼看就要穿插分割，进行最后的噬咬了，突然，朝天鼻老公猴呦————呦————仰天长啸起来，我以为它是在绝望地哀号呢，殊不知随着它的叫声，从西面布朗山脚下，奔出一群盘羊来，清一色都是羊角扭成麻花状的身强力壮的大公羊。

盘羊习惯在高低不平的山崖上行走，坚硬的羊蹄在卵石滩上如履平地，驰骋如风，一转眼，就出现在金丝猴群面前。只见金丝猴们呼啦分散开，一只金丝猴拥着一只盘羊，猴爪抓住羊角，就像骑手抓住缰绳一样，轻盈一跳，骑到羊背上，步兵变成了骑兵。盘羊带着金丝猴，轻捷地在卵石滩上跳跃奔驰，朝布朗山方向逃去，地上扬起一团团轻烟似的泥尘。

猎狗的奔跑速度本来就不如身强体壮的公盘羊，在高低不平的卵石滩里，更不是公盘羊的对手，只能汪汪叫着，望尘兴叹。

望着远去的盘羊和金丝猴，我感慨万千，真没想到，在动物界，会有如此配合默契的协作与互助。为了生存，为了抵御共同的天敌，金丝猴与盘羊两种完全不同的动物，互为依傍，共同生活，你为我站岗，我为你放哨，你救我的羊羔，我驮着你逃出绝境，真不愧为团结互助的楷模。

小气鬼猴的诞生

二十几只滇金丝猴生活在圆通山后门紧靠圆通寺的一只巨大的铁笼子里。圆通寺是昆明一座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庙宇，每当有佛事，便信徒如云，香火旺盛。兴许是得了佛教圣地的灵气，受了寺庙清静宁馨氛围的薰陶，这群滇金丝猴极少吵闹打斗，彼此间和睦相处。最了不起的是，群体里的每一个成员，都表现得宽容仁爱，大公无私，无论是谁，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背部痒了，往地上一蹲，弓起腰，耸起背部黑色的毛，离它最近的那只猴子立刻就会跑过去，用灵巧的前爪替它拨开毛丛，捡去脏物或寄生虫，捋顺毛发。

差不多所有的灵长类动物都有互相梳理毛发的习惯与嗜好。猴子多毛，身上容易孳生扁虱与跳蚤，其他部位自己还能对付，背部搔抓起来就很费劲，需要同伴帮忙才能解决问题。动物行为学家还专门为猴群里这一最常见的现象起了个术语：整饰皮毛。可别小看这种行为，对猴子来讲，这是一种最重要的社交活动，也是衡量一群猴子人际关系是否融洽、道德水准是否高尚最重要的标准。

我到过很多城市的动物园，观察过几十群猴子的生活，有的把整饰皮毛当做向异性献殷勤的手段，有的抢着给猴王搔痒以求提高自己在猴群中的地位，有的只给和自己关系好的猴子抓背谋图在群体里建立小集团……像这群滇金丝猴那样不分亲疏不讲尊卑不计报偿不带功利有求必应只要你需要我就全心全意为你服务的行为，在猴界是绝无仅有的，堪称团结合作的楷模，无私奉献的典范，其民心之温柔善良，民风之纯朴敦厚，常让我想起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

忽一日，圆通山动物园新购进一只年轻的雄金丝猴。这家伙大概很长时间没有同伴给它整饰皮毛了，背部红肿溃烂，掉了好几撮毛，散发着一股臭味，毛色暗淡，邋遢肮脏，瘦骨如柴，神情萎顿，看上去十分落魄潦倒。物以类聚，管理人员把这只烂背猴放进了巨大的金丝猴笼里。真好比老鼠跌进了米缸，烂背猴尽情享受着别的金丝猴替它整饰皮毛的乐趣。它往往边吃东西边弓腰耸背，做出需要搔痒抓背的姿势来，立刻就有一只金丝猴走过来，放下嘴边的食物，认真仔细地替它捉去寄生虫，还用唾液替它治疗背上的疽痈。对这些早已习惯了有求必应无私帮助别人的金丝猴来说，这是很自然的事。

不幸的是，这只烂背猴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生性悭吝，只知索取，不讲奉献，几乎每隔半小时就要别的金丝猴替它整饰一次皮毛，而它自己从不替别的金丝猴抓背搔痒。它大概这样想：我不必付出，就能得到，干吗还要付出？有好几次，别的金丝猴在它面前做出需要整饰皮毛的动作，它扭过头去，装出没看见的样子来。更卑鄙的是，当被它拒绝过的金丝猴不计前嫌，又来替它抓背搔痒时，它竟厚颜无耻地眨巴眼睛嘴角上挑耸动鼻翼捂嘴窃笑，好像在说，这些傻瓜真是傻得可爱噢！

真是个十足的骗子无赖！

短短十来天时间，烂背猴被寄生虫叮咬得红肿溃烂的背部就痊愈了，重新长出了绒毛。它和刚进笼时判如两猴，背部和四肢外侧的黑毛油光闪亮，腹部和四肢内侧的白毛纯白如银，身体壮实，容光焕发，春风得意。它付出的那么少，得到的那么多，它当然会越养越精神的。

一个自私鬼混迹于一群品行高尚者之间，它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利用高尚者不设防的心理，利用高尚者无私的美德，来为自己谋求尽可能多的利益。在自私鬼面前，高尚者的高尚行为，变成了被愚弄的弱点，变成了被嘲笑的缺点。

半个月后，情况发生了变化，开始是两只半大的金丝猴，颇羡慕烂背猴只索取不付出的潇洒劲，便模仿烂背猴的做法，背痒了就弓腰耸毛让别的猴子替它们服务，而当别的猴子也有同样的需要有求于它们时，它们就闭起眼睛假装打瞌睡。

自私是一种病毒，传播速度很快。健康的肌体对这种病毒没有先天免疫力，极易受到感染。

很快，就有越来越多的金丝猴以烂背猴为榜样，只要求别的猴子替自己服务，而自己决不替别的猴子服务。几天后，只剩下三五只上了年纪的老猴还保持着不计回报为别的猴子整饰皮毛的传统，其他猴子都摇身一变成了极端的自私鬼。需要抓背的是那么多，而愿意服务的却是那么少，这三五只老猴疲于奔命，也应付不过来，它们一天到晚忙着替排成队的猴子抓背搔痒，而当它们自己背痒时，弓腰耸肩，等半天也没猴来理睬。

无穷无尽地付出，却丝毫也得不到回报，这种付出必然是短命的。终于，这些忠厚的老猴也放弃了好传统，和自私鬼们同流合污了。

在一个自私成风的群体里，在一个不以自私为耻的环境中，不自私的最终也会变得自私起来。

所有的金丝猴，都弓腰耸背做出需要抓背搔痒的姿势，却没有一只猴子愿意替别的猴子服务。也许它们是这样想的：我替它抓了背，谁来替我抓背呢，我可不能做赔本的买卖，当傻老冒！

真是猴心不古，世风日下。

所有的猴子背上都搔痒难忍，咿里哇啦乱叫，吃不好饭，睡不好觉，眼睛布满血丝，显得焦躁不安，身体也迅速消瘦下来。好几只金丝猴背上被寄生虫咬得发炎溃烂，背毛一绺绺地秃落。

在一个充塞着自私鬼的群体里，必定是爱的荒漠，缺乏友情，没有凝聚力，群体将趋于崩溃，生命将趋于灭亡。

事情的转机是从一只白眼圈雌猴开始的，它大概实在难以忍受背部疼痒的折磨，哀哀叫着，向一只朝天鼻雄猴亮出自己的背。起初，朝天鼻雄猴不予理睬，但经不起白眼圈雌猴一次次地恳求，便胡乱在白眼圈雌猴的背上搔抓了数下。乖巧的白眼圈雌猴立刻绕到朝天鼻雄猴的身后，伸出爪子悉心替朝天鼻雄猴梳理被脓血粘连在一起的背毛，用指甲从毛丛里捉住寄生虫，放进嘴里哔哔啵啵咬死。朝天鼻雄猴惬意得眉飞色舞，当白眼圈雌猴刚一停手，马上角色互换，跳到白眼圈雌猴的背后，认真为对方整饰皮毛。

金丝猴是一种聪明的善于模仿的动物，许多被寄生虫折磨得苦不堪言的猴子纷纷学着白眼圈雌猴的样，寻找可以交换抓背的对象。

它们不再像过去那样对谁都有求必应，它们不再像过去那样对谁都慷慨地付出给予，它们变得十分小气，异常精明，一定要认准对方曾经替自己整饰过皮毛，才肯动手为它搔背抓痒。有的还十分斤斤计较，你替我搔了二十下背，捉了三只扁虱，我也只给你捋二十下毛，舔三只跳蚤。笼子里经常会为了抓多抓少发生口角纠纷。有一点是共同的，如果上次我求你抓背时你拒绝过我，那么，这一次无论怎样来求我，我也不会为你服务的。

个个都变成了小气鬼。

不管怎么说，绝大多数金丝猴都有了解除背部疼痒的机会，饭也吃得下了，觉也睡得着了，精神也好起来了。唯独那只烂背猴，仍不愿为别的猴子搔痒，别的猴子自然也不会为它抓背。它的背部很快又红肿溃烂，精神一天天颓废，两个月后，病死在笼子里了。

极端自私的最终结果，就是毁了自己。

烂背猴死后，我希望败坏的风气会慢慢扭转过来，恢复金丝猴群过去那种只讲奉献不讲索取只讲付出不讲回报的世外桃源式的好传统。遗憾的是，我等到今天，一年多过去了，这些金丝猴仍然锱铢必较小气得很哪。

也许，它们认为做小气鬼没什么不好，起码可以免上骗子无赖的当。

懒猴的秘密

到动物园游览，最没意思的要数看懒猴了。白天什么时候去，它都搂着树干在睡觉，用根树枝挠它的痒，它也不会醒。因此，就算在游人如织的节假日，关养懒猴的铁笼外也少有人光顾。

懒猴又叫蜂猴，树栖夜行性原猴类动物。大眼睛，塌鼻子，模样滑稽可爱。顾名思义，它的懒惰，是举世无双的。除了觅食，它极少走动，据观察，它一天里有二十小时左右在呼呼大睡。不仅嗜睡，动作也笨拙迟缓，管理员曾掐着秒表测试，懒猴四肢向前移动一步，要花费十二秒钟。

每看到懒猴，我就会产生一团疑问。如此懒得出奇的动物，怎么没有被严酷的大自然淘汰掉呢？

懒猴生活在弱肉强食的热带丛林，对许多动物来说，速度与力量是生存的两大要素。马鹿用快速奔跑躲避食肉兽的追捕，兔子用地面跑和钻洞藏匿相结合的办法保全性命，长臂猿一有风吹草动就攀着树梢像荡秋千似的从这棵大树飞到那棵大树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大象体格庞大让食肉兽们退避三舍，野牛性格暴烈敢与来犯者斗个你死我活同归于尽也让一般的食肉兽望而生畏。即使速度与力量都不占上风的动物，造物主也总要赋予一种特殊的本领，以使得其在强敌如林的大自然里赢得一席生存之地。例如乌龟和穿山甲，身上包裹着坚硬的外壳和鳞甲，食肉兽没法咬得开；刺猬和豪猪，披着一身箭一样的棘刺，让觊觎它们肉的天敌无从下口；鼠类虽然没有什么东西保护自己，但繁殖率高得惊人，一对成年鼠一年即可几何级数增长至数千只，让你逮不完吃不完。而懒猴，身体比家猫还小，既无铠甲也无利刺，一年只产一胎，一胎只产一子，虽在树上生活，但善于爬树的食肉兽多得是，云豹、山豹、猞猁、金猫、蟒蛇、眼镜蛇，都是爬树高手，更何况天上还有终日盘旋觅食的老鹰和金雕呢！

亿万年漫长的进化史中，懒猴这种动物竟然得以生存下来，不能不让我觉得纳闷。

总不能说懒惰也是一种成功的生存技巧吧？

圆通山动物园那只耳朵和额顶有三撮红毛因此起名叫三点红的雌懒猴要生崽了。我兴趣盎然。极少有人了解懒猴的生育秘密，很难想象一种整天睡懒觉的动物是用什么方式来抚养后代的。要知道，对绝大多数哺乳动物来说，养育后代是项复杂而又艰辛的工程。

三点红搂着树干睡了一天了，我在笼外耐心地等待着。黄昏时分，它醒了，睁开惺忪睡眼，像要打喷嚏似的弯了一下腰，小懒猴就出世了。刚出生的小懒猴眼睛是睁开的，立刻就能用爪子抓住母猴的腹毛，悬吊在母猴身上。三点红一面喂奶，一面舔净小懒猴的体毛。数分钟后，三点红将小懒猴捂在怀里，搂着树干又进入梦乡。整个分娩过程简单安静，没发出任何声响。

三点红这一觉，睡到夜晚十点半才醒来。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带着怀中的小懒猴，缓慢地爬到树冠的另一侧，将小懒猴安顿在四周树叶茂密的一根细树枝上。才出生几个小时的小懒猴，仿佛天生就具有搂着树干睡觉的本领，立刻就像壁虎似的稳稳当当贴在树干上，一动不动地睡着了。三点红这才一步一步爬到吊在树叉的食篮边，饱餐一顿鸡蛋和瓜果，然后钻进树冠睡觉去了。凌晨四点，它又醒过来，爬到小懒猴睡觉的地方，喂了一次奶，用舌头舔动小懒猴的肛门，帮助小家伙排泄，然后，将小懒猴搂在怀里，转移到树冠的另一侧，将小懒猴重新安顿在一根树枝上。这以后，整整一个白天，母子俩各自待在自己的树枝上，睡个天昏地暗。

到了晚上十点多钟，三点红又把昨天夜里的情景重复了一遍。

我发现懒猴哺养后代有三个鲜为人知的特点：一是母子分枝而栖；二是每天夜晚喂奶两次；三是母猴每晚两次将小懒猴转移到一个新地方。

结合懒猴的自身条件，这三个特点无疑在生存竞争中是能获得好处的。分枝而栖，万一遇到敌害，也不会被一网打尽；夜晚喂奶，起码遭遇天敌的概率要小得多；每晚将小懒猴转移两个新地方，可以排除食肉兽嗅闻粪便气息找上门来的可能。

动物行为学家将某些动物经常移动自己幼崽的现象，称之为“婴孩转移”。所有具备这种行为特征的，都是些力量较弱难以抗拒天敌侵袭的动物，靠这种躲迷藏式的方法使自己的幼崽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能存活下来。虽然出于无奈，倒也不失为一种成功的生存策略。

我特别感兴趣的是小懒猴的表现，母猴把它安顿在哪里，它就乖乖地待在哪里一动也不动，完全继承了懒的秉性，除了每晚两次吃奶外，基本上都埋着头在睡觉。

动物行为学有一个著名的论断：动物都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生存的方式生活。换句话说，在千百万年自然选择的过程中，无情的大自然淘汰了行为方式不适应环境的许许多多动物，能保留下来的动物，其行为方式应该说是合理的也是优秀的。

亲眼目睹了懒猴哺养幼崽的过程，运用自然选择适者生存的原理，我想象亘古时代懒猴的生活图景。

那时候的懒猴，是原猴类动物里很正常的一族，个体性格差异很大，有懒惰的，也有勤快的。它们生来体态娇小，也跑不快，只好在树上生活，以躲避敌害。然而，树上也不安全，身手矫健的中小型猫科动物常常蹿上树来行凶，猛禽和毒蛇也把它们当做捕捉的目标。那些勤快好动的个体，一见危险逼近，出于一种恐惧的本能，拔腿就逃，但它们动作迟缓，很难逃过猫类、蛇类和鹰类的追捕。而那些生性懒惰的个体，因蜷缩在叶丛里睡觉，根本不知道危险逼近，一动不动，倒常常侥幸地躲过敌害，捡得小命。

瞧，一只饥饿的云豹踏着夕阳来到一棵大树下。假设这棵大树上有三只勤快的懒猴，有两只懒惰贪睡的懒猴。斑斓的豹皮在丛林里具有很强的伪装性，云豹有厚厚一层足垫，走起路来悄无声息，树上勤快的懒猴等到发现云豹时，云豹已爬到树腰。逃跑已来不及了，三个勤快者钻进茂密的树叶里，与贪睡者一样纹丝不动躲了起来。云豹东张西望，顺着树干爬上树冠。它暂时还没发现猎物，一面走一面用长长的尾巴敲打树叶，那有点像火力侦察，搜寻可供猎杀的目标。

一个懒惰者就睡在离云豹仅一尺远的叶丛里，云豹的尾巴敲在它的头上，它太好睡了，竟然什么也没感觉到，照样睡它的大觉。云豹没发现异常，从那个懒惰者身边走了过去。在迷宫似的树冠上绕了两圈，云豹又来到第二个懒惰者的藏身之地。这个懒惰者藏得不太严实，透过叶片的缝隙，云豹看见它了，小心翼翼地靠拢去，伸出一只豹爪试探性地碰了它一下，它没动弹。是块树瘤？是已经僵死的小动物？云豹伸出爪子再次试探地朝它背上抓去，它只是蠕动了一下，还是没被抓醒。云豹这次晓得面前是个可供食用的活物，出于食肉兽喜欢追逐撕咬的天性，它刷地竖直尾巴，龇牙裂嘴，“——”发出一声吼叫，想把昏睡者从睡梦中吓醒，然后表演一个漂亮的饿豹扑食，这不仅获得丰盛食物，还满足了食肉兽攻击与杀戮的自然冲动。

哪知道这一声惊天动地的豹吼没能把懒惰者叫醒，倒把藏在旁边的一个勤快者吓得魂飞魄散，惊慌失措地从叶丛中蹿出来，企图逃下树去。云豹的兴趣一下子转移到勤快者身上，轻盈地一个转身，像网一样罩了下去……

千万次重复这一过程后，勤快好动者逐渐减少，而懒惰成性者的比率大大增加。大自然用生存作诱饵，诱导懒猴这种动物的行为向懒惰方向发展。勤快好动者所生的幼崽，当然也活泼好动，结果都成了毒蛇猛兽裹腹的美餐。生性懒惰者所生的幼崽，继承了父母懒的秉性，存活下来。既然懒惰有利于生存，懒惰就成了懒猴这种动物所追求的美德。久而久之，勤快好动者被淘汰干净，群体成了清一色懒惰者。

从适者生存这个角度来看，能活到今天的动物，都是生命进化史中的佼佼者。

当年称霸地球的恐龙，不复存在了；门齿特别发达的剑齿虎，也早已变成化石。恐龙和剑齿虎堪称力量与速度的典范，然而，它们都成了生命历史长河中的匆匆过客，而偷懒成性的懒猴，却活了下来，大自然真是不可思议。

生活是复杂的，生命是复杂的，大自然是复杂的，有时候看起来明明是致命的缺点，却出乎意料地成了生存与发展的有利因素。

大青猴

老程在曼广弄寨子算得上是个人物。他长得牛高马大，粗蚕眉，三角眼，高颧骨，大下巴，一副凶相。

他的心肠也确实特别硬，爱做一些残忍的事，例如捉到一条蛇，别人一般都是先用竹棍把蛇的七寸打断，然后再剥皮破膛，可他却喜欢将活蛇的尾巴用钉子钉在树干上，蛇倒悬在半空，他用匕首在蛇尾划个圈，然后像脱连衣裙似的把整张蛇皮剥下来，蛇还没死，雪白的身体慢慢渗出一颗一颗殷红的血珠，在空中痛苦地扭动，他便站在旁边露出满口大金牙嘿嘿地笑。

再比如杀狗，人家都是先把狗的双眼蒙上，然后出其不意地用沉甸甸的铁棒木棍猛敲狗的鼻梁，一下就把狗打昏了，再把昏迷不醒的狗吊在树上吊死，尽量减少家狗临死前的痛苦；老程杀狗却别出心裁，先用绳子将狗的四条腿绑结实，然后一把揪住狗的后脖颈，扔进一口水烧得沸腾的大铁锅里；狗在铁锅里狂蹦乱跳，蹿出几米高，水花四溅，鬼哭狼嚎。别人都背过身去捂住耳朵不忍心看也不忍心听，他却看得津津有味，两眼放光，似乎从狗的垂死挣扎中得到了极大的快感和满足。

老程是方圆百里数一数二的好猎手，扛着一支半自动步枪，进得山去，极少有空手回来的时候。他的枪法特别准，能一枪把正在飞翔的斑鸠从空中打掉下来，胆子也奇大，敢只身一人去掏熊窝，因此在打猎的圈子里颇有点名声。

有一次，我和老程结伴一起进山狩猎，我们用长刀在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里劈出一条路来，钻进阴暗潮湿的热带雨林。走到流沙河边，我们看见在一棵几围粗的野酸茭树上，有一群猴子攀爬在树冠上吃野酸茭。成年猴子约有半个人高，体毛灰褐，胸腹部色泽泛青，拖着一根长长的尾巴。这种猴子学名叫猕猴，也叫恒河猴，我插队地方的老百姓管它们叫大青猴。这群猴子大大小小约有二三十只，在树上互相追逐抢食，喧哗吵闹。老程举枪瞄准，只听砰的一声响，有一只猴子像枚熟透的果子，从树枝上掉了下来。

猴群像阵无形的风，眨眼间便不知去向。

“嘿嘿，”老程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得意地笑着说，“走，捡猴肉去。”

我俩拔腿奔向酸茭树。

酸茭树下，长着一片茂盛的巨蕉，这是一种藤本植物，叶大如长形澡盆，下暴雨时许多小动物都喜欢躲到巨蕉叶下面来，好像撑着一把伞。

我们快走拢巨蕉叶时，发现靠近树根下那两片巨蕉叶沙沙沙抖得厉害，还听到粗浊的喘息声。老程打了个手势，示意我停下来，他重新上了子弹，平端着枪，将长长的枪管伸过去，刷的一下拨开树根下那两片巨蕉叶。

一只猴子赫然暴露在我们眼前。它躺在地上，没有死，眼皮还在眨动，嘴角还在抽搐。它的左前爪捂住右胸，爪指间渗出汪汪的血；老程那一枪正打在它的右胸，穿了一个洞。见到我们，它嘴里咿里呜噜地叫着，害怕得浑身颤抖，两条后腿拼命踢蹬着，想挣扎逃跑，但它受了很重的枪伤，大概从树梢跌下来时又把腿跌断了，白费了许多力气，连站也没能站起来。它今天是在劫难逃了，当然也没力气反抗。

老程脸上带着微笑，平端着枪，一步一步走到猴子面前，乌黑闪亮的枪管差不多快碰到猴子的身体了。我看见，猴子停止了徒劳的挣扎，仰起身，背靠着酸茭树，慢慢地坐直起来。这时，我才看清楚，这是一只年轻的母猴，披散着褐色的长发，肩膀圆润，胸部挺起，像两只倒扣的碗；粉红色的脸庞上眉清目秀，长得还挺俊的。老程仍然微笑着，枪管伸到猴脸一寸远的地方，黑洞洞的枪口先是对着母猴的鼻子，又移到母猴的眉心，再移到母猴的嘴唇。这家伙，大概是拿不定主意该先崩掉猴鼻还是该先打瞎猴眼，也有可能是要用这种近距离慢慢移动枪口的办法来吓唬这只倒霉的母猴，让它表现够临死前的绝望和惊恐，玩玩猫捉老鼠的把戏，从中获得某种乐趣。

“老程，你快补上一枪吧！”我央求道。那只母猴躺在地上时，我的感觉上还是个动物，它靠着树干坐起来后，那形状，那五官，那神态，我总觉得有点像人，我心理上有点承受不了。

老程右手扣住扳机的食指在慢慢往下压力，我不忍心看着猴头被子弹炸飞，便扭过头，视线从母猴的脸移到老程的脸，等待那声枪响。可我等了好一会儿，却没听到什么动静，倒发现老程脸上像被涂了一层糨糊，那生动的微笑凝固了，僵硬了，发霉了，变馊了，死板板的，比哭还难受。我好生奇怪，转回头去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只母猴清亮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老程，脸上绝望和惊恐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虔诚与庄重的神态；它松开捂住右胸弹洞的那只左前爪，带血的爪子慢慢地、轻轻地、坚决地把黑洞洞的枪口从自己脸部向左移去。

我发现，乌黑闪亮的枪管好像害了疟疾似的，在簌簌发抖，大冷天的，老程额头却沁出一层黄豆大汗。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也莫名其妙地恐慌起来。

年轻的母猴用带血的左前爪把枪管移开后，右前爪向前展开，伸到我们面前，拼命摇摆。它的眼光凄凄楚楚，配上那只平展的爪掌左右摇摆的姿势，构成了一种明白无误的手语，一读就懂，是在向我们乞求不要再伤害它。它的两片厚厚的大嘴唇嗫嚅着，断断续续发出几个我们无法听懂的音节，不难猜出是在用猴子特殊的语言向我们表达它的痛苦并向我们告饶。

这分明是人的动作！人的手势！人的表情！人的神态！我头皮发麻，紧张得连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老程脸色惨白，端着枪的那双手不停地哆嗦着，两只眼睛惊骇地鼓了出来，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从三角形的眼眶里掉出来；他一步步朝后退却，随着母猴那只爪掌摇摆的幅度加大节奏加快，他退却的步子也加大加快。退到我们射击的那片灌木林前，他突然扔掉那支步枪，转身狂奔起来。我受他的情绪感染，也莫名其妙地跟着他一起逃。

逃出布朗山峡谷，我实在跑不动了，就在后面扯着嗓子叫：“老程，老程，停一停，停一停！”但他好像聋了似的，根本没反应，仍脚步踉跄，失魂落魄地朝曼广弄寨子逃去。

事隔二十多年了，我至今仍弄不明白那只受了重伤的母猴子怎么会想到用类似人类摇手的姿势向我们摇摆它那只爪掌的？或许人和猴血缘很近，同属灵长类动物，习惯用同样的手势，心灵之间也有一种神秘的感应。关于猕猴会不会使用类似人类摇手这样一种动作表示不要的问题，我后来请教过好几位动物学家，有的说既然关在动物园里的猴子都会平摊开爪掌向游客讨食吃，也就会摇动爪掌表示不要；有的说还没有哪本文献上说到过猴子有这样的手语功能。

至今这仍是我心头一个阴沉沉的谜。

老程逃回寨子后，大病了一场，先是发高烧，烧着烧着就中风了，落下个半身不遂的病根，再也没法打猎了。寨子里的老人说，老程杀性太重，心肠忒狠，这是山神在惩罚他。而老程在高烧烧得神志不清时，也确实反复说着这样一句话：“山神附体在母猴身上了，我伤了山神了！”

最坚硬的往往也是最脆弱的。

而我，从此以后见到猴子就会心跳加剧，无端地紧张起来。

板子猴

世界上任何一个马戏团，猴子演员都是必不可少的。猴子活泼聪明，善于登高跳跃，能做出许多高难度动作，完成一些惊险的节目；猴子较其他动物脸部表情丰富得多，抓耳搔腮，挤眉弄眼，显得滑稽可笑，能扮演丑角之类的角色，调节舞台上的气氛；猴子的前肢虽不像人的手那般灵巧，但已具备手的初级功能，能握能抓，必要时后肢还能直立，能运用简单的道具，给演出成功的动物演员套个花环送个花篮什么的，平添喜剧效果；猴子生性喜欢热闹，大部分种类的猴子属于群居性动物，善于交际，容易同其他动物演员和睦相处，搭配演戏。总之，猴子演员称得上是马戏团的台柱演员。

然而，要将猴子训练成能登台演出的合格演员，并非易事。马、象、狮、虎等其他动物演员，虽然不及猴子聪明，但性格沉稳严谨，一旦学会某个节目，会严格按照驯兽员的指令一丝不苟地完成设计好的舞台动作。猴子却处处表现出淘气好动的天性，越聪明的猴子越顽皮，有时还会别出心裁，搞点恶作剧，弄得导演和驯兽员哭笑不得。

阳光大马戏团最重要的猴子演员叫雅娣。就像有的女孩子长着一副闭花羞月的容貌，生来就是当女演员的料一样，雅娣也是天生丽质，很适合在马戏团当动物演员。说雅娣长得美，当然是用金丝猴的标准来衡量的。它尖嘴凸腮，嘴唇和眼圈四周的毛洁白如雪，长着一只可爱的浅灰色朝天鼻，一双蓝眼珠清澈明亮，就像两粒晶莹的蓝宝石，皮毛金黄。尤其让人啧啧称奇的是，头顶那片毛发色泽较其他部位的毛要深得多，呈金红色，而后颈和背脊上长毛，柔软如丝绸，光滑如锦缎，飞身跳跃时，飘扬恣张开来，犹如穿着一件华贵的凤冠霞帔。

金丝猴雅娣刚来阳光大马戏团时，就很不听话，经常跟驯兽员老费闹点别扭。让它给演出成功的大象献花环，它却用花环当武器去追打小狗演员卡奇。训练它荡秋千，一看到狗熊在吃苹果，它立刻从秋千架上跳下来，去跟狗熊抢苹果吃。

有一次，让雅娣排演用钓鱼竿偷小丑演员水蜜桃的节目。剧情大致是这样的：当小丑演员出了很多洋相好不容易在一次平衡木比赛中赢得一小篮水蜜桃时，躲在树冠中的金丝猴雅娣用一根鱼竿将那一小篮水蜜桃给钓走了。刚开始排练时，雅娣的积极性还是很高的，水蜜桃是猴子顶爱吃的食品，想着钓起那只篮子后，能吃到甜蜜芬芳的水蜜桃，就很卖力地去钓，但费了好多力气好不容易将篮子钓了起来，里头却是塑料做的水蜜桃模型，咬一口咯疼牙，味同嚼蜡，便不再有兴趣去钓。驯兽员老费叱骂它几句，它便发小姐脾气，摔了鱼竿，纵身一跃，跳到屋顶上去了。

排练厅的屋顶是钢架结构，一根根钢管犹如大树上密密的枝桠，雅娣在上面攀爬腾跃，驯兽员老费喊破嗓子也不肯下来。找了两把梯子，派好几个男演员上去抓它，它灵活地东躲西藏。演员们在这种地方笨拙得就像生病的狗熊，满头满脸都是灰，累得汗流浃背，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也未能抓住这个调皮鬼。它在上面高兴得手舞足蹈，还朝气得快要发疯的驯兽员老费和高导演扮鬼脸吐口水，一直到翌日清晨，它饿极了从屋顶爬下来偷东西吃，才给逮住。

要让调皮捣蛋的猴子听话，体罚是必不可少的，但猴子脸皮厚，打轻了等于给它挠痒起不到惩前毖后的作用，打重了又怕伤了筋骨影响演出，轻不得重不得颇让人为难。尤其像雅娣这样的川金丝猴，品种名贵，堪称猴界珍宝，体罚过重万一打坏了，损失可就重了。再说，雅娣受观众喜爱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它那身珍贵的皮毛，真要进行具有威慑力的惩罚，几竹棍下去，免不了会打得猴毛飞旋，有损它舞台上的光辉形象。演员都讲究形象美，动物演员也不例外。

有一句俗话说杀鸡给猴子看，意思就是用鸡作为替代品，来吓唬猴子，让猴子乖乖地听话。但事实上，猴子是有灵性的动物，晓得鸡就是鸡，猴就是猴，两码子事，并不在乎你杀不杀鸡，你就是杀一百只鸡给猴子看，也起不到教育警策的作用，说不定它觉得杀鸡蛮好玩的，自告奋勇来帮你一起杀呢。

动物行为学家研究证明，对具有一定智商的灵长类动物，只有在同类遭受暴力时才会感受到精神压力，换句话说，只有当着甲猴子的面打乙猴子，才会对甲猴子产生威慑力。

于是，马戏团就专门弄了一只板子猴来。所谓板子猴，顾名思义，就是用板子打其屁股的意思，即为了教育金丝猴雅娣，专门挨打的角色。

这也是一只年轻的雌金丝猴，好像老天爷故意要形成鲜明的美丑对比，这只金丝猴奇丑无比，脸上的毛黄一块白一块，上嘴唇中央裂了一条缝，就像兔子嘴，是典型的生理缺陷；金丝猴在分类上归仰鼻猴属，个个都长着朝天鼻，可它的鼻子体积太小，藏在毛丛中，乍一看，只有一只奇形怪状的鼻洞；也不晓得患了什么怪病，身上的毛稀稀落落，而且不是让人赏心悦目的金黄色，而是灰黑色，蓬乱枯萎，没有光泽，十分难看；尤其让人觉得恶心的是，它从后颈到背部，有一大块体癣，体毛脱落，光秃秃的，裸露着粉红色的皮肤。这只丑雌猴属于滇金丝猴，在分类学上与川金丝猴属于两个不同的亚种，彼此血缘相近，追溯家谱的话，属于表亲。这只丑雌猴是从圆通山动物园买来的，因为它长得丑，有碍观瞻，动物园正准备将它淘汰，所以要价很低，阳光大马戏团仅花了百把块钱就把它买回来了。买来时没有名字，就叫它板子猴。

有了板子猴，雅娣果然听话多了。

板子猴刚到阳光大马戏团时，不仅长相丑陋，还脾性顽劣，经常犯一些小错误，比如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拧开自来水龙头啦，在排演厅里随地拉屎撒尿啦，半夜三更莫名其妙地大吼大叫闹得笼舍里其他动物演员都睡不着觉啦。为此，它没少挨驯兽员老费的教训。它本来就叫板子猴，买来就是挨打的角色，所以驯兽员老费打起它来没有任何顾忌，决不心慈手软。看到它在乱拧水龙头，驯兽员老费便一抖手腕，柔韧的金竹棍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打在那只不安分的猴爪上，猴爪立刻肿得就像馒头一样。排演厅里发现了臭烘烘的猴屎猴尿，没说的，揪住板子猴脖子上那根铁链子，一顿狠揍。有时候，雅娣和板子猴合伙捣乱，比如一起去揪非洲斑马的尾巴，一起到虎笼前喧哗吵闹惹得老虎演员大发雷霆，闹得整个马戏团乌烟瘴气，当然对它们是区别对待的，对明星演员雅娣最多板起脸来训斥几句，对板子猴则毫不客气地用金竹棍抽打，直打得它抱头缩肩哀哀求饶。

刚到马戏团那阵，板子猴只是单纯地充当挨打的角色，在需要对雅娣教训和处罚时，把它牵来当替罪羊和出气筒。光陪打不陪练，但后来却又给它增加了一个额外的任务，陪雅娣一起训练。

事情的起因是排演一个名叫“猴子舞狮”的节目，高导演的意图是这样的：借用中原地区节庆耍狮的风俗，让雅娣捧着一只大绣球，逗弄雄狮辛尉，做出腾跳扑跃直立打滚等各种姿势，最后雅娣翻爬到雄狮辛尉的背上，揪住鬣毛，就像骑马一样在舞台上转圈。

应该说，这个节目动作难度并不算大，对四肢都具备握抓能力的猴子来说，擎举绣球在舞台上蹦跶易如反掌，翻爬到狮背上去也不费吹灰之力，唯一的心理障碍是恐惧。虽说雄狮辛尉祖宗三代都是动物园居民，没沾染上食肉兽杀戮的恶习，从半岁龄起就抱来阳光大马戏团，从艺十载，温良恭俭礼让，脾气好得就像一只听话的大猫，和许多动物演员配过戏，从未伤害过谁。但它毕竟是雄狮，威武强壮，一头鬣毛蓬松如云，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四枚匕首似的利牙，模样还是十分吓人的。出于灵长类动物对大型猫科动物天生的敬畏和惧怕，雅娣根本就不敢靠近雄狮辛尉。调教了一个星期，也只敢在距离狮头约两米远的地方擎举着锈球摇晃，驯兽员老费强行将雅娣抱到雄狮辛尉身边去，雅娣害怕得浑身颤抖，抓住他的衣裳死也不肯松开。

“哦，别怕，有我在，它不敢撒野，不敢咬你的。”驯兽员老费捏住雅娣一只前爪，去抚摸狮子的鼻吻，“刮它的鼻子，没事的，重重地刮，即使把它的鼻子刮破了，它也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对猴子进行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就好比对牛弹琴，一点效果也没有，雅娣仍害怕得拼命往他怀里钻。当那只猴爪被迫触摸到狮鼻时，驯兽员老费只觉得身上热乎乎湿漉漉的，嘿，雅娣尿都吓出来了，淋了他一身臭烘烘的猴尿。

驯兽员老费又想出一个速效锻炼雅娣胆量的办法，用一条黑布蒙住雅娣的双眼，喝令雄狮辛尉卧倒，然后把雅娣放到狮背上，预测雅娣拉开脸上的黑布后，发现自己已经稳稳当当地骑在雄狮辛尉的背上，貌似凶猛的狮子原来可以当马一样骑着玩的，恐惧感自然而然也就消失了。可后来发生的事却跟预测的刚好相反，当雅娣拉开眼罩，发现自己骑在狮背上时，啸叫一声，两眼翻白，口吐白沫——晕过去了。驯兽员老费很无奈，便建议取消最后那个翻爬到狮背上去的动作。高导演坚决不同意，说这节目好就好在体态娇小的金丝猴把活生生的大雄狮当玩具戏耍，假如取消了最后那个颇有幽默感的动作，那就一点意思也没有了。

“它看见狮子就跟看见了魔鬼一样，你说该怎么办呢？”驯兽员老费皱着眉头问。高导演思忖了一会儿，指着拴在柱子上的板子猴说：“拿它来做示范，或许会有效果的。”

驯兽员老费便将板子猴牵了来，让它抓着绣球去戏弄雄狮辛尉。板子猴当然也怕狮子，牵到离狮子两米远时，便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后退缩。对板子猴当然不会再白费唾沫去做思想工作，只有棍子伺候。噼啪噼啪，驯兽员老费手中的金竹棍龙蛇飞舞，毫不留情地落在板子猴的背上和屁股上。板子猴疼得直跳，发出鬼哭狼嚎的凄厉叫声。雅娣在一旁害怕得发抖。“打，重重地打！”高导演吩咐道。驯兽员老费更加用力挥舞棍子。对板子猴来说，前面是让它心惊胆颤的狮子，后面是毒蛇似的棍子，进不敢进，退又退不得，好为难啊。那支金竹棍比平时抽得更狠，假如它不往前去的话，很可能会要了它的命！那雄狮虽然尖牙利爪可怕极了，但并未摆出扑咬的架势，相对而言，现实的威胁要稍少一些。就好像战场上的敢死队，前面是碉堡堑壕和蝗虫般扑面而来的子弹，后面是真枪实弹瞄准后心窝的督战执法队，冲上去极其危险，后退更是必死无疑，只有冒死往前冲了。

动物也是这样，当遭遇到两种以上的威胁时，会避重就轻选择威胁较少一些的方向而去。板子猴在金竹棍猛烈抽打下，不想死，逃不脱，又无其他选择，只好麻起胆子往雄狮辛尉身上靠，已贴到狮子的鬃毛了。雄狮辛尉似乎对送到嘴边的猴子不感兴趣，懒洋洋地半闭着眼睛，似睡非睡。后面的金竹棍还在催命似的抽打，板子猴不想被打死的话，只有跳到雄狮辛尉的背上去。它心急慌忙，刚刚骑上狮背，不知是它没坐稳还是辛尉抖了下脊背，吱溜滑落下来，正好落在狮子的嘴边。它吓得像坨湿泥巴，软绵绵的站也站不起来。就连躲在一边窥视的雅娣也吓傻了眼，闭起眼睛不敢看下去。雄狮辛尉只是用鼻吻闻了闻板子猴，伸出长长的舌头友好地舔了舔板子猴的额头，无意撕咬。板子猴胆子大了一些，在金竹棍的催逼下，揪住狮鬣又翻爬到狮子的背上去……

板子猴的示范表演，消除了雅娣的恐惧感，哦，原来是只不会吃猴的乖狮，骑到狮背上还挺好玩的，它顺利地学会了这个新节目。

从此，板子猴开始陪着雅娣一起训练。

刚开始陪练时，板子猴身体素质不如雅娣，弹跳力没有雅娣好，在空中保持平衡的能力没雅娣强，头脑不如雅娣聪明，反应也不如雅娣灵活。排演一个新节目，雅娣三五天就学会了，板子猴十天半月也还练得半生不熟的。这一点对高导演和驯兽员老费来说，当然是无所谓的。本来就没指望板子猴登台演出，所以它学得会学不会节目对马戏团的演出活动没有任何影响。对它所扮演的特定角色而言，愚笨还是一种优点，两只猴子一起排练，需要促进雅娣更加努力更加规范地练好节目，随时都可以挑板子猴的毛病，找到处罚的借口和理由，把它揍一顿。

排练节目时，把板子猴牵来陪练，先让板子猴学，板子猴动作稍有失误，驯兽员老费手中的金竹棍就毫不留情地抽了下去，啪啪，板子猴大腿上或背上就会出现两条蚯蚓似的血痕，疼得哇哇直叫。板子猴受罚时痛苦的表情和凄惨的叫声触目惊心，站在一旁的雅娣害怕得缩头抱肩。板子猴排练完毕，轮到雅娣，不用驯兽员催促，很自觉地就按照要领完成训练动作。

渐渐地驯兽员老费发现，板子猴变了，变得顺从听话，不再像野猴似的到处淘气。只要他一声吆喝，它立刻就安静地蹲下来，做出温驯臣服的姿态；只要他扬起手中的金竹棍，它立刻就无条件地服从他的指令，按他的吩咐进行马戏节目的训练。即使没有人监视，即使解开它脖子上的铁链子，它也不会再去乱拧水龙头，不会在排演厅里随地大小便，更不会去捉弄关在笼子里的其他动物演员，规矩得就像个非礼勿动的君子。

惩罚是一种强制性的改造，生命都害怕受到惩罚，在棍子的威逼下，会重新塑造性格。

板子猴排练节目也越来越卖力，训练时非常投入，一牵进排演厅，就像小学生走进课堂一样，神情专注，心无旁骛，任何高难度的动作，只要驯兽员老费一声令下，它毫不犹豫地就去完成，认认真真，一丝不苟，一遍又一遍地去练，练得汗流浃背，练得气喘吁吁，他不说停就不会停下来休息。有一次，在平衡木上练习翻跟头，它大概第一次接触这种独木桥似的体操器械，走得摇摇摆摆，一翻跟头就掉下来，摔了十多跤，摔得鼻青眼肿，还坚持练，直到翻了一个跟头后能在平衡木上站稳为止，比猎狗演员更忠诚更勇敢。

对板子猴来说，只有规矩听话，只有刻苦训练，才能少挨板子；换句话说，为了免受皮肉之苦，为了不让这支金竹棍有理由把自己打得皮开肉绽，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规矩听话，就是刻苦训练。

也许是勤奋训练的缘故，也许是马戏团的膳食比较丰盛，板子猴身体一日比一日强壮，四肢鼓起一块块腱子肉，腰也粗了，膀也阔了，背也厚了，虽然体毛仍然芜杂面容仍然丑陋，但精精神神，整个形象有了很大改观。马戏技巧也大有进步，反应也越来越快，头脑似乎也开窍了，变得越来越灵活。过去同样排练一个新节目，板子猴要比雅娣多花一倍的时间，但仅仅陪练了半年，两只金丝猴之间的差距便缩小到微乎其微了，水平接近到已经难分高低了。又过了三个月，驯兽员老费惊讶地发现，板子猴接受新事物排练新节目的能力竟然超过了雅娣，身体素质好像也比雅娣棒了，有些高难度的动作，雅娣要练好几天才能学会，而板子猴只要练两三遍就基本掌握了。

雅娣身上也有显著变化，变得懒散，变得刁钻，变得越来越有小姐脾气了。开始时，它不听话，或者不好好排练，当着它的面抽打板子猴，它在一旁害怕得瑟瑟发抖，确实起到了“杀鸡给猴子看”的警策作用。它虽然只长着一颗远远不及人脑聪明的猴脑，但最基本的思维能力还是有的，时间一长，它在无数次重复的情景中获取了这样一个经验：那根对动物演员来说象征法律的金竹棍，只会抽在板子猴身上，不会抽在它身上。它是有先天豁免权的，不管它做了什么，用秸秆去捅大象演员的鼻孔也好，溜进鸟笼去偷金刚鹦鹉的蛋吃也好，训练时偷懒怕苦也好，最后算账都会算到板子猴的头上去。既然有猴代它受过，有猴代它受罚，有猴替它挨板子，它还怕个啥呀？该乐的照样乐，该闹的照样闹，该偷懒的照样偷懒，对它来说，警策作用正在慢慢消褪。

现在，驯兽员老费颇感为难的是，雅娣的不规行为越来越多，需要抽打板子猴以对其进行训诫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而要挑出板子猴的毛病却不那么容易，它没做错什么，你就莫名其妙扬起棍子揍它，这也太说不过去了，总得要找点岔子，找出个理由来。而要做到这一点似乎越来越难了。

阳光大马戏团宽敞的排演厅里，正在排练新节目：空中接帽。两根彩色竹竿竖在大厅中央，相距约五六米。节目是这样设计的，金丝猴从这根竹竿飞身跃到另一根竹竿，在这个过程中要稳稳地接到驯兽员抛过来的小红帽，戴在头上，一共来回跳七次，戴七顶红帽子。

驯兽员老费一声吆喝，雅娣嗖嗖爬到竹竿顶端。

板子猴规规矩矩地蹲在墙角观看。

驯兽员老费抓起一顶小红帽，在空中扬了扬，那是向竹梢上的雅娣发出准备起跳的信号。雅娣摇晃柔韧的竹梢，准备借竹子的反弹力飞跃到对面那根竹竿上去。

驯兽员老费吹了声口哨，一扬手，小红帽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竹梢上的雅娣后肢在竹竿上用力一蹬，身体弹射出去，在空中伸出前爪去抓小红帽。遗憾的是，它跳跃的时间稍稍晚了零点几秒，小红帽从它头顶穿越而过，它未能抓住小红帽。

驯兽员老费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让雅娣从竹梢滑下来，对板子猴做了个手势，板子猴飞快地爬上竹竿去。驯兽员老费抛出一顶小红帽，板子猴身手矫健地飞跃而过，在空中将那顶小红帽稳稳地抓在手里。

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板子猴已从陪练的角色变成替雅娣做示范动作的角色，许多有难度的新节目，都由板子猴先练会后，再演练给雅娣看，让雅娣观摩学习。

板子猴示范完毕，又该轮到雅娣来练习了。

驯兽员老费又扬起一顶小红帽，发出让雅娣再试一次的信号。雅娣攀住富有弹性的竹梢，当驯兽员老费抛出小红帽的一瞬间，嗖地飞跃出去。不幸的是，它起跳的时间早了零点几秒，等它蹿跃而过，小红帽才擦着它的背飞过去，又一次抓空了。

驯兽员老费脸色冷冷的，像涂了一层霜。

又让板子猴示范了一遍。驯兽员老费用金竹棍点着雅娣的额头不客气地说：“睁大眼睛看好了，再学不会，小心你的屁股！”

“再来！”驯兽员老费又扬起小红帽。这一次，雅娣倒是在空中将小红帽抓住了，却忽视了飞跃的路线，没能按规定的要求落到对面那根竹梢上去，而是跳到地上来了。

“笨蛋，再练！”驯兽员老费发狠地喝道。

也许是嫌驯兽员老费脾气太粗暴，也许是跳累了想休息一下，雅娣蹲在地上没动弹。“你敢偷懒，我揍死你！”驯兽员老费扬起手中的金竹棍。雅娣丝毫也不害怕，既不逃窜，也不哀啸，无所谓地瞥了驯兽员老费一眼，嘴角还嘲弄般地微微上翘，那表情分明是在说：我累了，我懒得再练，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驯兽员老费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抖手腕，金竹棍照准雅娣的屁股就要抽下去。就在这时，高导演一个箭步蹿上来，一把抓住驯兽员老费的手腕说：“你昏头啦？这棍子别打错了对象！”驯兽员老费气咻咻地说：“雅娣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不教训一下，坏毛病会越犯越厉害的。”高导演说：“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雅娣犯错，就当它的面打板子猴来吓唬它。你干吗舍不得打板子猴呀？”驯兽员老费说：“板子猴现在表现很乖，排练节目也挺卖力，动作完成得很出色，我找不到打它的理由。”

“啧啧，”高导演讪笑道，“花钱把它从动物园买来就是让它代替雅娣挨打的，它的名字就叫板子猴嘛，打它还要什么理由！”驯兽员老费苦笑着摇摇头：“虽说它是板子猴，但没有什么理由就动手打它，我总觉得这样做不厚道，下不了手。”“好了好了，不管怎么说，你不能感情用事。雅娣晚上还要登台演出，要是被你打坏了，耽误了演出，怎么得了。”高导演说，“我不信会找不到板子猴的岔子，鸡蛋里还挑得出骨头来呢，它就挑不出毛病？你是个人，脑子总要比猴子灵光吧，你就不会动动脑子给板子猴制造点麻烦，变出个惩罚它的理由？”

驯兽员老费搔搔脑壳，暗暗叹了口气。

板子猴又被叫唤到竹竿上排练空中接帽的节目了。

驯兽员老费拿起一叠小红帽，向空中抛掷出去。就在小红帽旋转着飞向空中的一刹那，板子猴敏捷地一蹬竹竿，身体缩成一团飞弹而去，刚好和飞来的小红帽形成一个纵横轴向的交汇点，只见它伸展四肢，闪电般地抓住小红帽，飞快地扣到自己脑袋上，然后在极短的瞬间挺腰收腹，身体像鸟一样地滑翔，稳稳落到对面的竹梢上。它搂抱着竹竿，顺着惯性在竹梢上转了个圈。这时，驯兽员老费又将一顶小红帽抛掷过来，它又借着竹梢的弹性飞跃出去，稳稳地接住帽子并戴在自己头上。第二个来回……第三个来回……它马不停蹄地在两根竹竿间飞来飞去，准确无误地将六顶小红帽全戴在了头上。它姿势优美，动作干脆利落，几乎无可挑剔。

金丝猴是一种完全树栖生活的动物，野生金丝猴整天在树上攀爬腾跃，从这棵树梢跳到另一棵树梢，有飞猴的美称。应该说，让金丝猴演空中接帽，刚好发挥金丝猴的特长，节目的难度不算太大。关键是要掌握好节奏，在驯兽员老费将小红帽抛掷出手的同一瞬间蹬腿蹿跃，不能快也不能慢，在空中抓住帽子后要及时将帽子扣在自己脑袋上，这样就能腾出双手搂抱对面那根竹竿，还要注意保持镇静，不要慌张，这样就能做到万无一失。板子猴昨天演练了三遍，就记住了动作要领，学会了这个节目。

驯兽员老费嘴角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扬起第七顶小红帽，做出抛掷的动作，板子猴立刻像前几次那样条件反射般地后爪猛蹬竹竿身体飞弹出去。但这一次，驯兽员老费只是做了个抛掷的假动作，小红帽并没有飞到空中，还捏在他手里，当板子猴脱离竹竿后，他才将小红帽丢了出去。毫无疑问，这半秒钟的时间差，肯定使板子猴造成失误，空着手落到对面竹竿上。第七顶小红帽像只逃出笼子的鸟，在空中旋转飞翔了一会儿，落到排演厅地上。

嗨！驯兽员老费举起手中的金竹棍，指着竹梢上的板子猴，严厉地喝了一声。

呀——板子猴委屈地啸叫起来。虽然它未能接到第七顶小红帽，但它觉得责任不在它，而是抛掷小红帽的时间慢了半拍，它不可能像蜂鸟一样在空中停顿逗留，除非是有特异功能的金丝猴，谁也接不到这顶小红帽的！

“嗨！”驯兽员老费像个怒目金刚，又凶狠地喝了一声。

板子猴急忙从竹梢滑下来，它明白，没人理会它是不是受了委屈，也没人会听它的申辩和抗议，它没接到第七顶小红帽，那就是它的错，只有乖乖地去挨板子，不然的话，会受到加倍惩罚。它落到地面后，胆怯地望着驯兽员老费手中的金竹棍，趴在雅娣面前，抱头缩肩，翘起粉红色的屁股，等着挨板子。

驯兽员老费用金竹棍挑起掉在地上的第七顶小红帽，扔在板子猴面前，大声训斥了几句，一抖手腕，金竹棍重重抽在它的背上，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它呀地惨叫一声，本能地跳蹿出去。

蹲在一旁的雅娣也吓得缩成了一团。

“回来！趴下！”驯兽员老费怒喝道。板子猴呀呀哭嚎着，极不情愿却又不得不重新回到雅娣面前，翘起屁股。啪，金竹棍打在它的屁股上，它疼得在地上打滚。

“看到没有，你不好好训练，接不到小红帽，就要打你的屁股啦！”驯兽员老费扬起手中的金竹棍，在雅娣面前晃了晃。雅娣没等驯兽员老费下令，就飞也似的爬到竹竿上去了。

对雅娣的训练重新开始，驯兽员老费一顶接一顶往空中抛掷小红帽，雅娣在两根竹竿间来回飞跃着。这一次，也像往常一样，在让板子猴挨了一顿板子后，对雅娣起到了威慑警策作用，很快，雅娣就学会了空中接帽的节目。

排练结束，驯兽员老费来到板子猴跟前，给它背部和屁股上涂了些消炎止痛的金疮膏，在它嘴里塞了一块水果糖，抚摸它的脑袋，叹了口气说：“唉，莫怪我心狠，我不想打你，我晓得打你是冤枉的。没办法，谁让你长得这般丑陋呢，上不得舞台，只好当陪练，只好挨板子。要怪就怪你爹妈，没给你一副好皮囊。”

确实，雅娣和板子猴站在一起，一个好比是骄傲的公主，一个好比是卑贱的奴婢。

六一那天晚上，马戏团在大舞台为孩子们专场演出。

大舞台灯火辉煌，大象、羊驼、狗熊、卷毛狗等动物演员在驯兽员的指挥下，纷纷登场献艺。

板子猴被牵到后台，用铁链子拴在幕侧一只道具箱的铁环上。每次雅娣表演节目，都要把它牵到后台来作陪，万一雅娣在演出过程中闹情绪或出纰漏，就用金竹棍打它的屁股，迫使雅娣认认真真地去演出。它是板子猴，就是派这个用场的。

轮到雅娣上场了，雅娣脖子上系着一条粉红色的丝绸围巾，在音乐的伴奏声中，蹬着小三轮车驶进灯火辉煌的舞台，表演骑三轮车过翘翘板的节目。

这是一个新节目，导演是这样设计的：舞台上有一副宽约七十公分长约七米的草绿色翘翘板，表演者蹬着小三轮车从翘翘板上去，骑过中间时，翘翘板另一头沉了下去，就像滑滑梯一样，又骑着小三轮车从翘翘板上快速滑下来。这个节目表面看起来很容易，其实有一定的难度，难就难在翘翘板另一端突然下沉时，重心改变，稍不留神就会失去平衡，车翻猴仰，从狭窄的木板上栽倒下来。

雅娣蹬着三轮车驶到翘翘板中间的支点上了，前轮一过线，那块草绿色的木板一头翘一头沉，重心猛地逆转，不知是太慌张了还是忘了身体要朝后仰的动作要领，那小三轮车突然拐弯，从翘翘板上栽倒下来，雅娣也被掀翻在地。虽然翘翘板最高的地方离地面只有一米，摔得不算重，也没受什么伤，但雅娣被扣在小三轮车下面，挣扎了半天才从小三轮车下钻出来，模样很是狼狈。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惋惜的啧啧声。

演马戏的剧场设计得有点像体育场，舞台在中间，四周是座池，不像其他剧团演出时一旦演员出了意外可以及时拉拢大幕，挡羞遮丑，马戏团演出时发生纰漏，从头至尾全暴露在观众面前。

驯兽员老费牵着雅娣的胳膊，脱下高帽子，不断向观众席鞠躬致意，对演出的失误表示道歉。

又让雅娣重新开始。不晓得是摔了一跤摔晕了脑袋，还是害怕万一又翻车的话再被三轮车压在底下，雅娣歪歪扭扭蹬着三轮车，刚骑到翘翘板中间的支点，车轮歪斜，还没等车翻倒，它就先从三轮车上跳了下来。无猴驾驶的小三轮车哐啷一声从翘翘板上滚落下来。

对动物演员来说，节目表演到一半便放弃不演了，行话叫弃台，是一种很严重的失职行为，理应受到教训和惩罚。

驯兽员老费扬起手中的金竹棍在雅娣的头上晃了晃，那是发出了最严厉的警告：不得调皮捣蛋，赶快继续表演！雅娣根本不怕，猴眼瞪人眼，冲着驯兽员老费龇牙咧嘴咆哮。驯兽员老费气得脸色发青，咬咬牙抡起金竹棍在雅娣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雅娣是马戏团的明星演员，被宠惯了宠坏了，哪里受得了这份委屈，一把抢过金竹棍，纵身跳到灯架上，顺着铁架爬到高高的灯楼上，不管驯兽员老费怎么叫唤，再也不肯下来。

动物演员抗拒驯兽员的指挥，在舞台上吵闹撒泼，使得演出无法正常进行，这用行话讲就是闹台。

驯兽员老费被夺了棍子，无法爬到高高的灯楼上去捉拿雅娣，站在台上发窘。观众席上，一片喧哗。有的在谴责雅娣太任性，有的在责怪马戏团太混乱，有的觉得人猴对抗挺有趣的，比正常的节目好看多了，扯起嗓子为雅娣呐喊助威。整个剧场乱得像锅粥。

另一边，担任舞台监督的高导演汗流浃背，在幕后紧张忙碌地指挥演员们临时调换节目，人们手忙脚乱给非洲斑马头上插戴五彩羽毛，在金色的马鞍披挂璎珞流苏，准备上场表演马戏。遗憾的是，忙中出乱，辔嚼不知放到哪儿去了，不给斑马按上辔嚼，万一在舞台上撒起野来，狂奔乱跑，啃咬别的动物演员，尥蹶子什么的，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全体总动员，忙着寻找要命的辔嚼。

必须立刻有替代的节目演出，将观众的视线从捣乱的雅娣身上转移开去，不然会严重损害阳光大马戏团声誉的。

然而，非洲斑马迟迟上不了场，雅娣又在灯楼上越闹越凶。救场如救火，救场如救灾，救场如救命。

也不知道驯兽员老费是怎么想到让板子猴上场的，也许，是急中生智想到的救急措施，也许，他早就对雅娣动不动就耍明星脾气烦透了，转而对板子猴存有某种好感，正好趁这个机会让板子猴登台亮相露露脸，以灭灭雅娣的傲气。反正，他跑步到幕侧，也不征求高导演的意见，三下五除二解开板子猴脖子上的铁链子，朝那辆倾倒的小三轮车指了指，吆喝了一声。

板子猴轻啸一声，从幕侧跳将出来，扶起小三轮车，骑上去飞快蹬动。它曾陪着雅娣排练过这个节目，知道该怎么做。在陪练时，它不仅能骑着小三轮车在活动的翘翘板上骑上骑下，还技高一筹，能倒立在车把上从翘翘板滑行下来。

乱哄哄的舞台和吵吵嚷嚷的观众席刹那间安静下来，千百双眼睛望着板子猴。

板子猴蹬着小三轮在舞台上转了一圈，利索地冲上翘翘板，用力猛蹬，很快骑到中间的支点上，当翘翘板开始翘动时，它捏紧把手，身体微微后仰，熟练地保持住平衡。小三轮车平稳地顺着翘翘板急速滑下来，落到地面，顺着惯性朝前冲驶时，它猛拐龙头，吱溜，小三轮像跳优美的华尔滋一样，一只轮子腾空，两只轮子着地，在原地旋转了一圈。整套动作紧凑协调，无可挑剔。

观众席上，响起了掌声和喝彩声，还有不少人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个胖男孩高声叫道：“这只猴子长得也实在太丑了啊！”一个小姑娘说：“它虽然长得丑，但演得确实不错。”

驯兽员老费吹了声口哨，手腕扭动做了个倒立的姿势。板子猴又蹬动小三轮车，再次奋力骑上斜斜的翘翘板，到了中间支点，它两只前爪按住车把，一挺腰，后肢腾空而起，身体倒立在小三轮车上。翘翘板受重心支配，向另一头倾斜，小三轮车顺着斜坡自动往下滑去。这是一个高难度的动作，对猴子演员来说，这样做，需要非凡的掌握平衡的能力，捏着车把的两只前爪用力要均匀，倒立的身体不能有丝毫偏差，稍有不慎，便会连猴带车从狭窄的翘翘板上摔下去，比雅娣刚才摔得更惨。观众席上，许多孩子眼睛瞪得圆圆的，露出了紧张的神态，看得太投入了，嘴张成“O”型。

翘翘板那一头受重心支配迅速下沉，咚，着地时撞击地面，颤抖颠动，震得小三轮车一阵摇晃，板子猴擎举在空中的两条后肢舵似的左右摆动了一下，身体仍稳稳地倒立在小三轮车上。

凭借着高超的技巧，它克服了这个节目的难关和险关。

接下去的表演就很容易了，只消顺着具有斜坡的翘翘板惯性朝下滑行，滑到平坦的地面后一个腾空翻从小三轮车上跳下来，这个高难度的节目就算圆满成功了。

还剩下最后三四米翘翘板，胜利在望，成功在即。

突然，发生了意外，雅娣一翘尾巴，从灯楼上跳下来，蹿到翘翘板前，嗷嗷怪叫，扬起抢来的金竹棍，抽打板子猴。啪，金竹棍打在板子猴的背上，板子猴身体打了个哆嗦，小三轮车不听使唤了，猛拐方向，从狭窄的翘翘板上栽倒下来，板子猴被重重地摔了个嘴啃泥。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嘘声。

板子猴已经跌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雅娣仍扬起金竹棍抽打。猴子有很强的模仿能力，它一定是无数次目睹驯兽员老费是怎样打板子猴的屁股的，不仅学会了抽打的动作，还认为打板子猴是理所当然的事。毫无疑问，它是看到板子猴快表演成功了，出于强烈的嫉妒，不满意被板子猴抢了自己的风头，才这么干的。

驯兽员老费冲上来一把夺过金竹棍，并顺势抓住了雅娣，一面弯腰鞠躬向观众赔着笑脸，一面拖着雅娣往后台去，用铁链子将雅娣拴在幕侧的道具箱上。

板子猴这一跤摔得很重，挣扎了好一阵才爬起来，刚走了两步，腿一软又歪倒在地。这时，驯兽员老费握着金竹棍匆匆返回舞台，见板子猴还倒在地上，便上来想把板子猴搀扶起来。板子猴盯着他手里那支金竹棍，惊叫一声，骨碌翻爬起来，忍着伤痛扶起那辆被掀翻的小三轮车，咬紧牙关蹬动着，骑上翘翘板。

板子猴这样做，是可以理解的，出于以往惨痛的教训，它肯定以为驯兽员老费怪它没有表演成功，又要教训它打它的板子了。它不愿皮肉受苦，它害怕受到责打，它只有咬紧牙关重新表演。

小三轮车驶上翘翘板，骑的是上坡，骑到一半，板子猴大概腿摔伤了无力蹬车，小三轮车又倒着滑落下来。它哀啸着，又拼命蹬动车往翘翘板上冲。一次……两次……三次……它终于冲到翘翘板的顶端，倒立在小三轮车上。它的身体像寒风中的树叶在瑟瑟发抖，脸上布满汗珠，表情十分痛苦，看得出来，它是靠顽强的毅力才完成这个高难度动作的。翘翘板重心向另一端倾斜，咚的一声，顶端着地，翘翘板猛烈颤抖，板子猴身体晃了晃，仍稳稳倒立在小三轮车上。小三轮车向下急驶，终于滑行到地面，潇洒地转了个圈，结束了表演。

板子猴跳下车来，趴在地上，气喘吁吁。

剧场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少年朋友被板子猴精湛的技艺和顽强的作风所感动，拼命鼓掌，拼命叫好。

驯兽员老费拉着板子猴谢了三次幕，才算让掌声平息下来。阳光大马戏团动物演员还没有谁获得过如此荣誉。

披红挂绿的非洲斑马粉墨登场，下一个马戏表演节目就要开始。驯兽员老费牵着板子猴退下舞台，刚巧在幕侧碰到高导演。高导演拍着驯兽员老费的肩膀说：“多亏你机灵，在雅娣闹台时，及时让板子猴上场表演，不然的话，今晚可就惨啦。”高导演蹲下身来，摸摸板子猴的脑壳，又说：“没想到，它的表演这么受欢迎。我一直以为这么丑的猴子永远上不了舞台的。唉，是我想错了啊。以后，多给它机会上台表演，哦，说不定会造就一个丑角大明星哩。”

当驯兽员老费牵着板子猴经过道具箱时，雅娣哗哗抖动脖子上的铁链子，龇牙咧嘴低声咆哮，显然，它是在对驯兽员老费把它锁在幕侧而让板子猴登台表演表达不满情绪。驯兽员老费用金竹棍点着雅娣的脑壳说：“演砸了戏，你还好意思叫，再闹，小心我揍你！”

雅娣并不理会他的威胁，它过去也曾弃台闹台演砸过戏，那根对动物演员而言象征着权力与法律的金竹棍从没认真打过它，最多只是蜻蜓点水般地在它脑壳上轻敲两下，与其说是杖责，还不如说是在搔痒。从来都是这样，它犯了错，由板子猴代它受惩罚。它仍低声咆哮，还跃跃欲扑想咬板子猴。驯兽员老费真火了，扬起金竹棍，左右开弓，噼里啪啦一阵抽打，金色猴毛在空中飞旋，雅娣背上和屁股上被打出一条条蚯蚓似的伤痕。

让别的猴子代雅娣受过代雅娣挨板子的历史一去不复返了。

撤换哨猴

省动物研究所要我们寨子的狩猎队帮他们捉几只活的金丝猴，可三个月过去了，我们仍一无所获。

并非我们找不到金丝猴的踪迹，寨子背后戛洛山茂密的原始森林里，就有一大群约四五十只金丝猴，我们每天都可以见到它们；也并非我们的工具不行，省动物研究所给我们配发了两支麻醉枪，还给了我们一张巨型尼龙网。

连续失败的原因是，这群金丝猴里有一只极难对付的哨猴。

凡猴群，除了猴王外，还有一种专门的职务，就是哨猴。顾名思义，哨猴就是替整个猴群站岗放哨的猴子。哨猴关系到整个猴群的安危，责任重大，因此，在猴群中的地位比猴王低，但比普通猴子要高。

在戛洛山金丝猴群担任专职哨猴的是一只年轻的雄猴，体长约八十公分，这在金丝猴中已算得上是高个子了，背脊上的长毛乌金发亮，朝天鼻上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哨猴不仅相貌英俊，身强力壮，精力充沛，还十分忠于职守，整整三个月，从未发现它擅离岗位，也从未发现它在放哨时打过瞌睡。

有一次，天上下起瓢泼大雨，所有的金丝猴都躲到树底下避雨去了，可哨猴仍蹲在树梢，冒着被雷电击中的危险，东张西望地观察四周动静。尤其让我们头疼的是，它的视觉和听觉特别灵敏，就仿佛有特异功能似的，不管我们伪装得多么巧妙，每次走到离猴群两三百米远的地方，它就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或者看到了我们的身影，及时发出报警的吼叫，刹那间猴群逃得无影无踪。

“干脆，一枪崩掉它算了。”又一次失利后，村长气愤地说。

“哨猴遇害，整个猴群便会逃离戛洛山，迁居到遥远的老林子里去，我们这辈子也休想再见到它们了。”很有经验的老猎人波农丁说。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让猴王把这个哨猴给撤了……”

“对，我们想办法让猴王换个哨猴！”波农丁没等我把这句纯属调侃的话说完，便眉飞色舞地抢过话头来说，“我们可以先离间猴王和哨猴的关系。”

金丝猴爱吃鲜嫩的香椿叶，波农丁先在猴群经常出没的野蜂谷一棵巨大的香椿树梢上用线绑了几颗水果糖。

隔了一天，猴群果真光顾这棵枝繁叶茂的香椿树了。我们在山谷对面看得清清楚楚，同往常一样，其他金丝猴都在树冠间上蹿下跳，采食嫩叶，唯独哨猴爬到树梢，手搭凉篷四下瞭望。突然，它发现了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小心翼翼地靠拢去，又顾虑重重地扯下一颗来，先用鼻子嗅嗅，经不起香味的诱惑，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立刻明白是这辈子都没品尝过的好东西，便囫囵塞进嘴里，嚼咬起来，同时扯下了另几颗水果糖。

哨猴正吃得津津有味，两只母猴和几只小猴大概是闻到了香味，攀爬到树冠上，伸手向哨猴乞讨。哨猴给每只猴一颗水果糖。母猴和小猴们高兴得手舞足蹈。更多的金丝猴被吸引到树冠上来了，团团围着哨猴，希望能分一杯羹。地位相同或地位偏低的猴子在乞食时，会弯腰收肩缩短脖子，摆出奴颜卑膝的姿态，嘴角上翘，露出谄媚的笑。动物行为学家称这种现象为乞讨策略，有利于成功地获得自己所需要的东西。哨猴被众星捧月般地围在中央，大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气概。

这时，猴王也闻讯爬到树梢来了，这是一只高约一米的雄性金丝猴，堪称猴中巨人，尾巴粗得就像一条金色的棍子；它龇牙咧嘴地怪叫一声，蹿跳上去，一把从哨猴手里抢过还剩下的两颗水果糖。正在乞讨的众猴吓得纷纷钻到树冠里去了。猴王这才嚼咬着水果糖，余怒未消地离开了树梢。

“嘿嘿，猴子是按地位高低占有食物的，好东西理当归猴王先享用。也只有猴王才有权给众猴分配食物。哨猴犯了两个大错误，瞧着吧，离倒霉不远了。”波农丁十分有把握地说。

当天傍晚，当猴群离开野蜂谷后，波农丁又爬到那棵巨大的香椿树上，将一只金属哨子用红绸带拴在绿叶丛中。

翌日晨，这群金丝猴再次光临香椿树，只见哨猴好奇地摘下银光闪闪的哨子，以为又是什么好吃的东西了，含进嘴里，“㘗——”哨子叫了起来，清脆响亮，把正在采撷树叶的众猴吓了一大跳。哨猴把红绸带套在自己脖子上，愈发吹得起劲，“㘗——㘗——”新颖而又嘹亮的叫声引起了众猴的好奇心，纷纷爬上树梢，用一种惧怕、敬畏、羡慕和崇拜的表情看着哨猴表演。

猴王气势汹汹地扑到哨猴面前，一把抢过哨子，然后，狠狠揍了哨猴一个脖儿拐。它绝不允许其他猴子用哗众取宠的办法动摇自己的统治损害自己的绝对权威！

众猴散去，哨猴望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猴王，又望望猴王头顶和背脊上一根根倒竖起来的长毛，脸上露出一种畏惧的表情。它改蹲为趴，尽量降低自己的高度，爬到猴王面前，用手在猴王身上翻动皮毛，并不时用嘴在猴王的毛丛里噬咬着什么，看起来好像在替猴王捉虱子，其实这是一种整饰行为，表示讨好和顺从。猴王愤怒地把哨猴推开了。哨猴又背对着猴王，撅起屁股，想给猴王骑乘。在猴群里，一只雄猴给另一只雄猴骑乘，是一种最隆重的认错和赔罪仪式，并意味着重新确认彼此间的高低贵贱。猴王若想原谅哨猴，就会象征性地跨到哨猴背上。但猴王却凶狠地在哨猴屁股上蹬了一脚。

哨猴手忙脚乱地从树梢沉到树腰下去了。

猴王也跟着下到树腰，对一只毛色黄得像枯叶似的老公猴叫了两声，老公猴赶紧爬到树梢，缓慢而又笨拙地四处瞭望。

哨猴几次想要重新爬到树梢去，都被猴王拦住，并被揍得鼻青眼肿。

哈，嫉妒心和虚荣心都特别强的猴王终于按照我们的意愿，炒了哨猴的鱿鱼！

取代哨猴的老公猴老眼昏花，还经常打瞌睡，我们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顺顺利利地用麻醉枪射倒两只母猴，并用尼龙网逮着了五只小猴。

猕猴

［猕猴的拉丁文名称］

猕猴：Macaca mulatta

［猕猴的动物学分类］

猕猴，亦称“恒河猴”、“大青猴”等。哺乳纲，猴科，猕猴属。体长55～60厘米，尾长25～32厘米。毛色灰褐，腰部以下橙黄，有光泽，胸腹部和腿部深灰色。颜面和耳朵裸露无毛，幼时白色，成长后肉色至红色。臀部有红色臀胝。采食野果、野菜等物，两颊有颊囊，用以贮藏食物。

［猕猴的地理分布］

猕猴属于猴类。猴类包括狨科、卷尾猴科、猴科。狨科和卷尾猴科分布在中南美洲，猴科分布在亚洲和非洲。

猕猴是一种数量最多、最常见的猴子。分布很广，包括孟加拉、印度北部、尼泊尔、缅甸、越南、泰国和我国西南、华南及华北部分地区，多栖息在森林、竹林和山区岩石地带。

［猕猴在自然界的位置］

猴类与我们人类同属于灵长类。猴子是我们人类的亲戚。

猕猴是由原猴类进化而来的。原猴类是大家比较生疏的一类，德国博物学家把它们叫做半猴类，因为原猴类实际上是食虫动物与猴类之间的一种过渡形态。几千万年以前原猴的模样有些像鼠类，个头也不大，后来分支，形成了许多不同的种类，现存的原猴类包括五个科：狐猴科、大狐猴科、指猴科、懒猴科、眼镜猴科，分布在亚洲和非洲大陆的南部及马达加斯加岛。在大约五千万年前的时候，从原始的狐猴类分化产生了较高等的灵长类——猴类和猿类。它们很快取代了原猴在树上的统治地位，并迅速遍布到所有有森林的地区。

猴类比原猴类在进化的地位上要高得多。

猿类比猴类更进步些，大脑更发达些，它们的身体适合半直立姿势，躯干粗短，前肢比后肢要长，没有尾巴。猿类分长臂猿亚科和猩猩亚科，分布在亚洲和欧洲。由于它们在身体结构上与人类相似之处比猴类要多得多，所以科学家们认为猿类与人类的关系最近，把它们叫做类人猿。

［猕猴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西游记》故事中的猴王孙悟空就是猕猴，可见人们心目中是很喜欢这种猴子的。猕猴聪明伶俐，摹仿能力很强，中国古代就有耍猴戏的传统。猕猴经过驯养调教，还会表演骑自行车、爬高杆、走钢丝等许多杂技节目，是马戏团最受欢迎的动物明星演员。在动物园里，猴山里养的就是猕猴，它们活泼好动，常做出许多有趣的模拟人的动作，不时引起观众的欢笑，是动物园最受欢迎的动物之一。

［猕猴的行为特征］

猕猴群居山林中，喧哗好闹。猴群中有严格的等级差别，序位高的雄猴享有众多妻妾和美味食物。当猴群找到食物后，总是猴王和几只地位仅次于猴王的雄猴们先吃，其次是受宠的雌猴和幼猴进食，然后才轮到其他猴子。猕猴的其他行为，如栖息、走路的位置等等，也都有严格的秩序和纪律，强者威风凛凛，弱者低眉顺眼。

雄猴有很强的嫉妒心，不能容忍其他雄猴与自己亲近过的雌猴在一起。猴群常为争食、争偶、争宠和地位排序而打架斗殴。

一旦老猴王驾崩，猴群极易发生大规模骚乱，地位排序高、年轻力壮的雄猴都是社会地位的角逐者，谁也不服气谁，打斗往往会持续好几天，有的猴子会因此受伤毙命；一直要到一只新猴王击败众多竞争者脱颖而出，猴群才会恢复平静。

猕猴之间常互相梳理毛发，用手给对方捋毛，拨开毛丛，捡去脏物和寄生虫，这是猴群最常见的社交活动，表达友爱和信任。猕猴发怒的表情是眉头一皱，两耳向后贴，龇牙咧嘴，怒目圆睁；悲愁时是缩成一团；表现轻蔑或挑衅时，是用屁股向着对方，翘起尾巴，更糟糕的还要拉屎。对于猕猴来说，骑在别的猴子屁股上是表现权威的最高形式。而把屁股转向别的猴子，同时把尾巴垂下来则表示甘拜下风，愿意让对方骑一下。

母爱是母猴的天性，当仔猴生下后，母猴对仔猴的照顾真是无微不至，不准任何猴子轻易接近。仔猴长大了要淘气，要乱跑，这时有的母猴就抓着小猴的尾巴，以免遭到意外。

猕猴的寿命可达三十年。

［猕猴的趣闻逸事］

有一种水果叫猕猴桃，许多人以为是因为猕猴爱吃这种水果，所以才起名叫猕猴桃。其实不然，猕猴桃是因为水果表皮多毛，看上去像猕猴，因此得名。

国际大自然保护协会高级科学顾问梅加德先生曾在《国际灵长类学杂志》上发表文章说，在过去的八年里他四次发现一群长尾猕猴在东加里曼丹和北苏门答腊的河里用双手捞小鱼吃。长尾猕猴喜欢吃水果，也擅长搜寻螃蟹和昆虫，而之前从未发现它们从河里捕鱼。猕猴表现出不为人知的一面——它们能够适应不断改变的环境和食物来源。

由于参观者过度喂食，日本大阪府堺市大滨公园约五十只猕猴中，大约30％出现身体超重现象，胖子太多，有不少猕猴已不会爬树攀岩，整天懒洋洋打瞌睡，不得已，公园管理人员给这些猕猴设法减肥。

武汉动物园七岁的成年雌猴“美美”产下一对双胞胎，属办园三十二年来首对猕猴双胞胎。猕猴一向都是单产，双胞胎极为罕见，生产概率约为万分之一。

2000年冬的一天，长安县引镇大峪口新贯寺村民黄培选正给自家的羊喂食，突然见到附近有只猴子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他便招呼猴子来，给它喂了些玉米。从此，这只猴子就成了他们家的“一员”。夏天，老黄家房前屋后的树上都是猴子栖息的好地方，冬天，这只聪明的猴子就会睡到羊圈里，而且还要睡在两只羊之间，不让自己受一点委屈。猴子很通人性，看老黄家的人每天都上山放羊，久而久之，竟也学会了放羊的“一招半式”，在老黄家的人不在的时候帮忙“管教”羊群，不让羊群乱跑。当它看见羊吃附近的玉米时，便会用爪子抽羊的“耳光”，如今，知趣的羊对猴子都敬畏有加。放羊的时间到了，刚一打开羊圈，猕猴就一下子蹿到羊群中，扮起“羊倌”的角色……

［我与猕猴的亲密接触］

小时候喜欢在街上看江湖艺人耍猴戏，艺人敲几声锣，吆喝一声，身穿红色马甲的小猴就会不停地翻跟头，挺好玩的。

有一次放学后，因为看耍猴戏，很晚才回家。妈妈很严肃地对我说：你别乱跑，被走江湖的骗去，用鞭子给你抽得浑身是血，然后用一张猴皮穿在你身上，血把你的身体和猴皮紧紧粘在一起，永远也撕不掉了。你以为马路上表演的都是猴子吗？是被骗去的小孩！我恐怖得头皮发麻。

几天后我又看到耍猴戏的了，我仔细看，穿红马甲的小猴泪光闪闪，表情似乎很伤心，越看越像是被裹了一层猴皮的小孩！

表演告一段落，红马甲小猴举着盘子向围观者讨赏钱。我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要把这个不幸的小孩救出来！我小声对走到我面前的红马甲小孩说：“我知道你是穿猴皮的小孩，你别怕，我带你到派出所找警察叔叔去！”然后，我一把抓住它的小手，扭头就想跑。

出乎我意料的事发生了，红马甲小猴扭头在我胳膊上咬了一口，我疼得大叫一声松开手。它一下逃到那个江湖艺人的怀里，咿里哇啦叫，似乎在向主人告状：这个人拉我手，好没礼貌！我胳膊上有好几个齿印，还有血丝。

我明白了，根本就没有什么穿猴皮的小孩，它就是一只地地道道的小猴子啊。

［猕猴的生存现状］

我国是猕猴资源的富产国，据近年来各地对猕猴资源不完全的估算统计综合，目前我国的猕猴数量约二十万只，仅及四五十年前的20～30％。许多地区甚至连猴迹都断绝多年了。

乱捕滥猎是猕猴致危的主要因素。50年代我国不少产猴区，猴子数量多，故而出现猴子下山糟蹋农作物的猴害。群众为保护庄稼，千方百计组织捕杀，有关部门大量组织收购并出口，导致猕猴资源遭到致命的破坏。此后，虽原则上控制在仅限人工饲养繁殖的后代，方可出口，但年出口量仍然可观。1983～1992年中的七年间，国际濒危物种公约的进出口年度报告数字表明，一些发达国家从我国进口的猕猴大约为八千只，平均每年约一千多只。

猕猴在我国《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中被列为二级保护动物，在《中国濒危动物红皮书兽类》中被列为易危种。

［关于猕猴的寄语］

猕猴适应性强，容易驯养繁殖，生理上与人类较接近，因此是生物学、心理学、医学等多种学科研究工作中比较理想的试验动物。

最近一个国际科学家小组宣布，他们成功破译出了猕猴的基因组，这是继人类和黑猩猩之后，科学家破译出的第三种灵长类动物基因组。《科学》杂志将这一成果作为封面文章。这个名为“猕猴基因组测序和分析联合体”的国际科研小组由来自35个机构的170多名科学家组成。他们在论文介绍中说，测序结果表明，猕猴的基因与黑猩猩及人类的基因相似度约为97.5％，而黑猩猩和人类的基因相似度则更高，二者共有的基因达99％。猕猴是一种相对古老的灵长类动物，测序小组说，测序猕猴基因组将提供一个独特视角，帮助人类更好地理解灵长类的进化路径。

如果说黑猩猩是人类“近亲”的话，猕猴可以算是人类的“远戚”，它和我们的祖先在大约2500万年前“分道扬镳”。测序小组负责人理查德·吉布斯说：“因为猕猴比黑猩猩在进化上离我们更远，所以现在三种灵长类基因组相对比，更具研究价值。”

保护猕猴，刻不容缓。

睡蟒边的雪兔

动物园里饲养的野生动物，并非个个都像大象犀牛那样属于珍稀类，也并非每种动物都像老虎豹子那样身价金贵。就像股票市场，既有价格很高的蓝筹股，也有相当便宜的粪草股。例如雪兔，购进时价格低廉，观赏性差，很得不到员工的重视，被看做是一种点缀，一种可有可无的展览品种。

昆明圆通山动物园大前年用一只雌白鹇鸟从北京动物园换回四对雪兔，关养在一间十几平米的笼舍内。雪兔的夏毛为浅棕色，冬毛变幻为白色，耳尖镶了一圈黑毛，除此而外，其他生理特征与家兔大同小异。雪兔是一种繁殖率很高的动物，一年产三到四窝，每窝三只兔崽，幼兔长到八个月后即可配种。既没有天敌袭扰，又没有疾病侵害，雪兔家族几何级数地增长，滚雪球般地壮大。仅仅两年的时间，就发展到一百多只，小小的笼舍兔满为患。雪兔虽然也列为二级保护动物，但价值不大，养得多了，纯粹浪费饲料，增加动物园的财政赤字。于是，便挑一些年老体弱的，投喂其他食肉类动物，一来可以减轻兔舍拥挤不堪的状况，二来也能降低其他食肉兽的喂养成本。

离兔舍约五六十米远，有一间三十来平米的玻璃笼舍，里头养着一条蟒蛇。这是一条黑尾蟒，身上有黑色云状斑纹，腹围足有六十厘米，身长达六米。蟒蛇天生是聋子，靠鲜红的叉形蛇信子一伸一缩来嗅闻气味和感觉四周的动静，爱吃活物，不然就会拒食。

正好，用多余的雪兔来喂这条珍贵的黑尾蟒。

成年雪兔每只重约七八斤，刚好够这条大蟒蛇饱餐一顿。

动物进食规律各不相同，蚕短暂的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吃桑叶，鼠类一天要吃十几顿，大部分灵长类动物一天至少要进食两到三次，豺狼虎豹一天吃一次差不多就够了。而蟒蛇却很特别，饱餐一顿后，可以十天左右不吃不喝，缠绕在树枝或盘踞在草地上睡大觉。也就是说，它十天左右才进一次食。

员工为了省事，一般都事先将雪兔扔进蟒舍，等黑尾蟒睡醒后觉得肚子饿了，好随时吞食。

也就是说，被扔进蟒舍的雪兔，多则十天少则三五天，要在睡蟒身边生活。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这些被当做蟒蛇饲料的雪兔，自打进入蟒舍那一刻起，其实就是被判处了死刑，无非是早几天执行和晚几天执行的问题。

陆陆续续已经有二十来只雪兔葬身蟒腹了。我注意观察了一下，大部分雪兔被扔进蟒舍后，一闻到蟒蛇的腥味，一看到没有眼睑因此睡觉也不会闭拢的两只冷凝的蛇眼，便吓得魂飞魄散，先是乱蹦乱跳，继而沿着玻璃墙壁撒腿狂奔，企图逃离危险。这当然是徒劳的。不一会儿，这些倒霉的雪兔就精疲力竭，口吐白沫瘫倒在地。它们终于明白，自己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从这透明的玻璃蟒舍逃出去。死刑已被终审判决，即使上诉也一定会被无情驳回。它们往往蜷缩在离睡蟒最远的一个角落里，一双惊恐不安的兔眼盯着睡蟒。睡蟒伸个懒腰或调整一下姿势，它们就脑袋拼命往草丛里钻，浑身发抖，表现出死刑犯被押赴刑场前的垂死挣扎状。它们几乎不吃不喝，也不睡觉，三两天后，便奄奄一息。有的还没等睡蟒醒来去吃它们，便已衰竭倒毙。

我亲眼目睹了好几次黑尾蟒进食时的情景，根本不用追捕，也不必像在野外那样劳心费神地先用长长的蛇身子将猎物缠住勒死，而只消甩动尾巴打着哈欠悠闲地游过去，很轻松地就可以将雪兔咬住并吞咽进肚。

这是死囚犯普遍的精神状态。当黑色的死亡压迫着灵魂，便会产生一种沮丧和绝望的情绪。不愿意死却又不得不死，那滋味确实不好受。整个脑袋塞满了恐惧，已不知道饥饿和瞌睡。求生的意志一旦冷却到冰点，精神必然处于一种麻木状态，除了等死，无所作为。

也有几只雪兔被扔进蟒舍后，一反常态，整天埋头吃东西，吃完了员工喂的饲料，又吃草地上的青草，再啃蟒舍中央那根供黑尾蟒攀爬的一人高的树桩，嘴一刻也不停，好像饥饿了一百年，恨不得把全世界都吃进肚去。再注意看这些反常雪兔的眼睛，呆滞迟钝，黯然无光，不会转动，死气沉沉。

这也是死囚犯典型的心理反应。看起来挺坚强，被判处了死刑，还大吃特吃，显得很无所谓的样子，其实，不过是在用饕餮的吃相掩盖其空虚的心灵，彻底绝望的另一种表现形式。抓住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刻，尽情享受生活。然而，等死的心情早已窒息了味觉器官，即使咽得进去，也味同嚼蜡。最后的晚餐，就算摆满了山珍海味，又有谁真正有食欲感兴趣呢？

还有一只雪兔，进了蟒舍后，萎靡了两天，突然变得兴高采烈，颠颠跳跳在笼舍里捉蝴蝶。哦，那是因为高度的紧张极度的恐怖导致精神崩溃了。睡蟒醒来后，刚刚朝它张开巨嘴，它稀里糊涂跳过去，一头扎进黑洞洞的蟒嘴。这倒好，舍身喂蟒，玩个自动化，让黑尾蟒吃起来更轻松、更省事。

我想，生命是脆弱的，弱小的生灵尤其如此，当面对死亡，丑陋的心态暴露无遗。

可有一天，当一只耳朵特别大姑且称它为大耳朵的母兔被扔进蟒舍后，却出现了惊心动魄让我终生难忘的情景，改变了我对弱小生灵的看法，扭转了我对生命的理解。

大耳朵母兔刚关进蟒舍时，同其他雪兔一样，惊慌失措，胡乱蹿逃，寝食不安，缩在角落簌簌发抖。但第二天，它就显出与众不同来了。它小心翼翼地围着睡蟒转了两圈，凝思了片刻，便在水池边选了一块湿地，开始挖洞。它用前爪掘起土，后爪将土甩到身后，动作协调，有条不紊，一看就知道，已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雪兔有挖洞的本领，但并不高强，在野外时，一般都找寻现存的洞穴，或者借用穿山甲废弃的窝，修建改造一番，就算自己的兔巢。要在坚硬的山土上打一个能躲避蟒蛇袭击的洞，谈何容易啊。它除了进食睡觉，整天挖呀挖的，两天以后，才挖了三四十公分深，刚钻得进半个身体。这时，睡蟒频频蠕动，发出即将醒来的信号。我深深为大耳朵母兔感到惋惜，它比起那些无所作为束手待毙的雪兔来，态度积极勇敢，主动接受命运的挑战，遗憾的是，老天爷给它的时间太短，蟒舍里的土质太硬，白白辛苦一场，到头来还是难逃其他雪兔的下场。

睡蟒醒了，昂起头，吞吐着鲜红的信子，左顾右盼。哦，它饿了，在找寻可口的食物呢。我再看大耳朵母兔，站在还没竣工的土洞旁，呆呆地望着渐渐向它游来的黑尾蟒，一动也不动。也许，是吓傻了吧，我想。

黑尾蟒扁扁的脑袋游到大耳朵母兔面前，懒洋洋地张开血腥味很浓的巨嘴，露出一寸多长的牙，咬将过来。眼瞅着蟒嘴就要罩住兔头了，突然，大耳朵母兔用力一跳，蹿逃到黑尾蟒的背后去了。

黑尾蟒咬了个空，露出一副惊异的表情，怔怔地望着逃开去了的大耳朵母兔。对它来说，每次把嘴伸向雪兔，雪兔都早已吓得半死不活，不会动弹，吃起来十分轻松愉快，今天怎么搞的？它又扭头朝大耳朵母兔游去，这一次，它认真对待，爬到离目标还有一米远的时候，就停了下来，脖颈竖仰，尾巴猛地一甩，长方形的硕大的脑袋就像流星锤一样砸向目标。大耳朵母兔敏捷地一跃，又躲过了噬咬。

蟒是无毒蛇，捕食时，噬咬威力有限，用又长又粗的身体去缠绕才是强项。按理说，黑尾蟒应该改噬咬为缠绕绞杀，但这家伙已习惯直接吞咽雪兔，仍固执地昂着脑袋追撵噬咬大耳朵母兔。大耳朵母兔总是在蟒嘴即将落到自己身上的一瞬间，及时起跳躲避。黑尾蟒频频咬空，勃然发怒，这时才想起要改变战略战术，碗口粗的身体在地上扭得像麻花，绳索似的朝目标套过去。

大耳朵母兔在第一个圈圈套过来时，用力蹦跶，侥幸躲了过去，但还没等它站稳，蟒体缠绕的第二个圈圈又甩了过来，它的身体一下子就被捆绑住了。蟒蛇能把马鹿活活绞死，更别说小小的雪兔了。大耳朵母兔双眼暴突，呼吸困难。我们在笼舍外观望的人都以为大耳朵母兔必死无疑了，突然，它低头用门齿在蟒身上猛啃了几口。雪兔的门齿虽比不上狼牙虎牙厉害，但习惯在野外啃树皮，啃冻结在石头上的苔藓，还是很锐利的。蟒皮破裂，露出雪白的蟒肉和冷凝的血丝。黑尾蟒遭此突然打击，绷紧的身体刹那间松弛，大耳朵母兔趁机从绞索似的蛇身体间腾空跃起，逃到蟒舍另一端去了。

我欣赏大耳朵母兔的机灵勇敢，更佩服它顽强的求生意志。从外表看，它除了耳朵比其他雪兔略大一些外，没有什么突出的优点，为什么就与众不同，敢向凶恶的蟒蛇搏杀呢？

黑尾蟒遭到打击后，谨慎多了，不再用身体扭成圈圈去套目标，而是改为用结实的蟒尾连续不断进行抽打，企图先将大耳朵母兔击倒击晕，然后安全吞咽。大耳朵母兔异常灵活，没等黑尾蟒靠近，就撒腿奔逃，使得蟒尾屡屡抽空。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大耳朵母兔每逃过黑尾蟒一次袭击，便要啃几口青草，快速咀嚼吞咽，这绝不是当饿死鬼不如当饱死鬼的垂死心理的反应，而是想补充体力，更好地蹦跳躲闪，是下决心要逃过劫难，坚定地想活下去的心态的折射。

或许是因为肚子太饿精力不济，或许是因为缺少锻炼捕食技艺生疏了，或许是因为几次失败严重挫伤了自信心，半个小时后，黑尾蟒气馁了，放弃追杀，松松垮垮地盘成一个大圆圈，瘫在那根树桩下。员工们唯恐饿着这条珍贵的黑尾蟒，害怕它过度沮丧而生病，便临时又在兔笼里捉了一只雄兔，扔进蟒舍。

那只雄兔一见黑尾蟒，便吓出一泡尿来，路也走不动了，被黑尾蟒像吃方便面一样很方便地就吃进肚去，成了替死鬼。

随着黑尾蟒一弓一弓的吞咽动作，腹部鼓起一个大包。它又爬到小水池边，喝了一些水，便像绳子似的一圈圈盘整齐，头缩在中央，睡起觉来。按照蟒蛇的生活习性，要到十天后肚子里的食物消化掉，它才会再次醒来觅食。

黑尾蟒一入睡，大耳朵母兔就来到水池边继续挖它的洞。它挖洞简直到了疯狂的程度，嘴啃爪刨，日以继夜，渴了喝一口水，饿了吃一口料，困了就在洞旁打个盹。三天后，洞穴终于挖成，约有一尺多深，刚够它藏身。

翌日晨，我在蟒舍外观察，大耳朵母兔拖着疲乏的身体在水池边觅食，我无意中瞥见那只浅浅的洞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晃动，用手电筒照进去一看，哦，是三只刚产下不久的仔兔！

雪兔仔和家兔仔明显不同，家兔仔刚生下时，全身光溜溜的，眼睛也睁不开，雪兔仔一生下来，身上就披着一层密密的绒毛，眼睛也已经睁开。

三只仔兔被手电筒的光吓着了，在洞底挤成一堆，发出细弱的叫声。大耳朵母兔立刻停止饮水，奔回洞穴，庇护自己的宝贝。

我明白了，大耳朵母兔之所以能表现出超常的勇敢，临危不惧，死里求生，原因就是它肚子里怀着仔，并已临近分娩。对一只母兔来说，再也没有比产仔更重要的事情了，要让自己后代平安出世的强烈愿望，母性高度的责任感和崇高的使命感，使它战胜了怯懦的天性，超越了物种的局限，以大无畏的精神与蟒蛇周旋，终于争取到时间，并在死神随时会降临的巨大压力下，在坚硬的土层掘出一个洞穴，顽强地将仔兔生了下来。

可惜，它只是暂时逃脱黑尾蟒的戕害而已，洞穴能躲过其他野兽的追咬，却难逃蛇类的袭击；蟒蛇细长滑溜溜的身体很适合在地下钻行，可以这么说，凡雪兔进得去的洞穴，蟒蛇都能进得去；在狭窄的洞里，雪兔不能蹦跶跳跃，被蟒蛇一咬一个准。再过一个星期左右，黑尾蟒醒来，大耳朵母兔如果逃离洞穴，就等于将三只仔兔送给蟒蛇当点心，如果留在洞穴看护仔兔，免不了会给黑尾蟒一口一只全家老少全吃掉。

大耳朵母兔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了，第五天早晨，我看见它从洞穴钻出来，站在那根树桩下，歪着脑袋长时间凝望面前的睡蟒，兔眼红得像玛瑙，鼻吻深深地皱了起来，显得心事重重。后来我才知道，它是在谋划一项重大的性命攸关的决策。

数分钟后，大耳朵母兔一步步向睡蟒靠近，它走得很慢，四条腿好像灌满了铅，离睡蟒越近，它的身体就越颤抖得厉害。到了睡蟒身边，它张嘴作噬咬状，好像又缺乏胆量、魄力和自信，犹豫着不敢下口。水池边的洞穴口露出仔兔毛茸茸的小脑袋，大耳朵母兔回头望了一眼，刹那间，它的目光变得坚定勇敢，鼻吻间映出一层圣洁的光辉，好像找到了可贵的力量源泉。它镇定下来，两只尖利的前爪用力抠住蟒腰，用飞快的速度在黑尾蟒的身上啃了两口。睡梦中的黑尾蟒疼醒了，倏地滑动身体，昂起脑袋，可还没等它完全清醒过来，大耳朵母兔已一溜烟地逃到树桩背后去了。

尽管大耳朵母兔在采取行动前，紧张得浑身颤栗，但仍算得上是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壮举。弱小的雪兔平时见着蟒蛇避之唯恐不及，从没听说过有敢于主动袭击蟒蛇的雪兔。力量对比太悬殊了，雪兔与蟒蛇斗，好比是以卵击石啊。

我猜想大耳朵母兔冒着被吞噬的危险主动向黑尾蟒进攻，用意是要把近在咫尺的危险驱赶到远处去，以确保洞穴里三只仔兔的安全。

惊醒过来的黑尾蟒气势汹汹地追赶大耳朵母兔，大耳朵母兔又故技重演，灵巧地躲闪。几个回合下来，黑尾蟒占不到什么便宜，再加上肚子不饿，也没有急着要捕食的欲望，便盘在笼舍中央的草地上，高高竖起脑袋，由进攻转入防御。

大耳朵母兔耐心地等待着，一个多小时后，当黑尾蟒困倦疲乏，垂下脑袋打瞌睡时，它又绕到黑尾蟒的背后，出奇不意地啃咬蟒尾。如此这般重复了好几次，黑尾蟒的斗志瓦解了，爬到那根一人高的树桩上，躲避大耳朵母兔的骚扰。

一条凶蛮的大蟒蛇竟然害怕一只小小的雪兔，这真是闻所未闻的奇观，笼舍外挤满了为大耳朵母兔助威叫好的游客。

黑尾蟒虽然盘踞在树桩顶端，但树桩不高，它的身体又太长，腹部和尾巴免不了会垂挂下来。大耳朵母兔瞅准机会，奔到树桩底下突然蹿高，进行抓咬。

对大耳朵母兔来说，要么赶走死神，要么葬身蟒腹，为了三只仔兔的生存，它没有退路，也没有更多的选择，只有一往无前，鏖战到底！

黑尾蟒肯定是平生第一次遇到这样难缠的雪兔，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一会儿从树桩蹿下来，一会儿又尾巴朝天头朝上缠绕在树桩上，焦躁不安，显得异常难受。

动物园的员工担心再这样下去，黑尾蟒会因过度焦虑而发生不测，众多游客的起哄也形成了某种压力，再说，让一只刚分娩不久的母兔和三只仔兔当做蟒蛇饲料，从道德层面来讲似乎也不太妥当，于是决定将大耳朵母兔连同三只仔兔一起搬出蟒舍，迁回兔笼。

死里逃生，大耳朵母兔胜利了。这是用伟大的母爱创造的一个奇迹！

当大耳朵母兔带着仔兔欢天喜地来到阔别半个月的雪兔笼舍，回到伙伴们中间，我产生一种深刻的体会：当你身不由己地陷入绝境，绝望只能是束手待毙，鼓起勇气与命运抗争，有可能会赢得转机，闯开一条生路。

保姆蟒

儿子生在边远蛮荒的曼广弄寨子，寨子后面是戛洛山，寨子前面是布朗山，都是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寨子里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大人上山干活了，比兔子还大的山老鼠从梁上翻下来，把睡在摇篮里的婴儿的鼻子和耳朵给咬掉了；一头母熊推开村长家的竹篱笆，一巴掌掴死了看家的狗，把村长刚满周岁的小孙孙抱走了。村长在老林子里找了五年，才在一个臭气熏天的熊窝里把小孙孙找回来。六岁的孩子了，不会说话，不会直立行走，只会像熊那样叫，只会四肢趴在地上像野兽似的爬行，成了个地道的熊孩……

我那时迷上了打猎，有时钻进深山老林追逐鹿群或象群，几天几夜都不回家，妻子挑水、种菜、洗衣服什么的，只好把还在吃奶的儿子独自反锁在家里。我们住的是到处有窟窿的破陋的茅草房，毒蛇、蝎子、野狗、山猫很容易钻进来，实在让人放心不下。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找个保姆来带孩子，但我那时候收入微薄，养家糊口尚且不易，哪还有闲钱去请保姆。我和妻子都是下放来的知青，也不可能让远在上海的亲人万里迢迢跑到边陲来替我们照看小孩。

就在我犯愁之际，寨子里一位名叫召彰的中年猎人说可以帮我找一个不用管饭也不要开工资的保姆。除非七仙女下凡，田螺姑娘再世，哪里去找这等便宜的事？我直摇头。召彰见我不相信，就说：“你们等着，我立马把保姆给你们带来。”

一袋烟的工夫，我家门前那条通往箐沟的荒草掩映的小路上便传来悠扬的笛声。又不是送新娘来，用得着音乐伴奏吗？我正纳闷，召彰已吹着笛子跨进门来。我注意看他的身后，并没发现有什么人影。他朝我狡黠地眨眨眼，一甩脑袋，金竹笛里飞出一串高亢的颤音，就像云雀鸣叫着飞上彩云，随着那串颤音，他身后倏地蹿立起一个“保姆”来。

我魂飞魄散，一股热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来，把地都汪湿了一块，不好意思，我吓得尿裤子了。

妻子像只母鸡似的张开手臂，把儿子罩在自己的身体底下。

召彰用笛声给我们带来的保姆，是一条大蟒蛇！

“快……快把蟒蛇弄走。召彰，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弄条蛇来害我们！”妻子嗔怒道。

“我敢用猎手的名义担保，它是一个最尽心尽职的保姆。我的两个儿子，都是它帮着带大的。哦，假如它伤着你们小宝贝一根毫毛，我用我的两个儿子来赔你们。”召彰很认真地说。

“这……我一看到蛇就恶心，饭也吃不下。”

“先让它试十天吧，不合适，再退给我。”召彰说着，把蟒蛇引到摇篮前，嘴里喃喃有词，在蟒蛇的头顶轻轻拍了三下。蟒蛇立刻像个卫兵似的伫立在摇篮边。

这时，我才看清，这是一条罕见的大蟒蛇，粗如龙竹，长约六米，淡褐色的身体上环绕着一圈圈一条条不规则的深褐色的斑纹，这些斑纹越近尾巴颜色越深，是典型的西双版纳黑尾蟒；在下腹部，还有两条长约三四寸退化了的后肢；一张国字型的小方脸，一条棱形黑纹从鼻洞贯穿额顶伸向脊背；两只玻璃球似的蓝眼睛像井水似的清澈温柔，微微启开的大嘴里，吐出一条叉形的信子，红得像片枫叶。整个形象并不给人一种凶恶的感觉，倒有几分温顺和慈祥。

或许，可以试十天的，我和妻子勉强答应下来。

十天下来，我算是服召彰了。我敢说，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条蟒蛇更称职的保姆了。假如保姆这个行当也可以评职称的话，这条蟒蛇绝对是一级保姆，就像一级教授或一级作家一样，它不分昼夜忠诚地守候在我儿子的摇篮边。

夏天蚊子奇多，我们虽然给摇篮搭了个小蚊帐，但儿子睡觉不老实，抡胳膊蹬腿的，不是把蚊帐蹬开一个缺口，让蚊子趁虚而入，就是胳膊或腿贴在蚊帐上，让尖嘴蚊子穿透蚊帐叮咬。几乎每天早晨起来，都会发现儿子嫩得像水豆腐似的身上隆起几只红色水疱，让我心疼得恨不能自己立刻变成只大壁虎，把天底下所有的蚊子通通消灭光。但自从这条蟒蛇来了后，可恶的蚊子再也无法接近我儿子了，那条叉形的蛇信子，像一台最灵敏的雷达跟踪仪，又像是效率极高的捕蚊器，摇篮周围只要一有飞蚊的嗡嗡声，它就会闪电般地朝空中蹿去，嘴里吐出火焰似的信子，那只倒霉的蚊子就从世界上消失了。

过去只要一下雨，免不了会有竹叶青或龟壳花蛇溜进我家来躲雨。有一次我上床睡觉，脚伸进被窝，怎么凉嗖嗖滑腻腻的像踩在一条冰冻鱼上，掀开被子一看，是一条剧毒的眼镜蛇，盘踞在我的脚跟……这条蟒蛇住进我家的第二天，老天爷就下了一场瓢泼大雨，我亲眼看见有好几条花里胡哨的毒蛇蹿到我家的房檐下，在墙洞外探头探脑，但一感觉到蟒蛇的存在，立刻就返身仓皇逃走了。至于老鼠，过去大白天都敢在我家的房梁上打架，一入夜，背光的墙角就会传来吱吱的鼠叫声。但自打我们请了保姆蟒，嘿，老鼠自觉搬家了，请也请不回来。

第八天黄昏，我到一位猎人朋友家去贺新房了，妻子在家逗儿子玩。突然，寨子里有个女人要生小孩，叫我妻子去帮忙，她就把儿子放进摇篮，交给了保姆蟒。

晚上我回家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扑鼻的血腥味，点亮马灯一看，差一点魂都吓掉了，只看见保姆蟒长长的身体裹住一匹红豺，蛇头高昂着，嘶嘶有声。被它裹住的那匹豺双眼圆睁着，像要从眼眶里滚出来，豺嘴大张着，嘴洞里含着大口血沫；我用手指碰碰豺眼，毫无反应，豺已被活活勒死了。

我急忙奔到摇篮边，可爱的儿子正睡得香，大概梦见了什么好吃的，红扑扑粉嘟嘟的小脸蛋上漾着一对小酒涡。我这才放心，将马灯举到死豺头上仔细看，绛红色的豺毛乱得像被秋风扫荡过的树叶，豺牙稀稀疏疏，脱落了好几颗，哦，原来是匹上了年纪的老豺。不难想象，这匹老豺年老体衰，追不上兔子，也咬不破牛犊的皮，实在饿极了，便铤而走险，从森林里溜到村寨来偷食婴儿。老豺既残忍又狡猾，估计早就躲在附近的草丛里窥探了我家的情况，见两个大人都出门走了，就用爪子刨了个墙洞钻进来。老豺刚进到屋内，保姆蟒就一口咬住豺脖子，并立刻把老豺紧紧缠住；老豺又撕又咬，但无济于事。

等妻子回来了，我俩哄劝了半天，保姆蟒才松开身体，早已僵硬了的老豺咕咚摔下地来。我们仔细查看了一下，保姆蟒脖子和背上被豺爪撕开了好几条口子，漫流出浓浓的血，靠近尾巴的地方还被叼走一块蛇肉。妻子感动得热泪盈眶，平时她一向节俭，这时也毫不犹豫地到鸡笼捉了一只大公鸡，犒劳保姆蟒。

十天的试用期很快结束了，还有什么说的，保姆蟒理所当然地成了我家的正式成员。请蟒蛇当保姆还有一个很实惠的好处，不用喂食，肚子饿了它会从我家厨房的小窗口翻出去到箐沟自己觅食。又忠诚又可靠又不用破费，这样的保姆，你打着灯笼也难找哇。

一转眼，儿子开始学走路了，不用我们费心，保姆蟒自觉担当起教儿子学走路的角色。它弓起脖子，高度正好在儿子的小手摸得到的地方，像个活动扶手，随着儿子的行走速度慢慢朝前蠕动；儿子走累了，随时可以伏在保姆蟒脖子上休息，这时候，保姆蟒便一动不动，像一条结实的栏杆。小孩子学走路，免不了会跌倒，保姆蟒似乎特别留心注意少让儿子摔跤，每当儿子踉踉跄跄要倒时，它就会哧溜贴着地面蹿过去，蛇头很巧妙地往上一耸，扶稳儿子；即使儿子仍摔倒了，它也像层柔软的毡子，垫在儿子的身体底下，不让儿子摔疼。

嘿，整个就是一架设计精良的学走路的机器。

光阴荏苒，儿子一点点长大，没想到，我们和保姆蟒之间渐渐产生了矛盾。儿子三岁多了，理应与同龄小伙伴扎堆玩耍，但这么大一条蟒蛇守在儿子身边，小孩子见了都躲得远远的，儿子就显得冷清孤单；好不容易有几个胆子特大的小孩跑来与儿子玩踢皮球，保姆蟒守在一边，只要皮球不在儿子脚下，它就会朝着其他小孩张开那张可以吞食麂子的大嘴，吐出鲜红的蛇信子，进行恫吓；孩子们心惊胆战，扔下皮球就逃，儿子不费吹灰之力，就踢赢了球赛。这样的事重复了几次以后，谁也没有兴趣再来找我儿子玩了。

渐渐的，妻子也开始对保姆蟒生出许多不满来。三岁左右的小孩是最可爱最好玩的年龄阶段，对父母充满了依恋，似懂非懂，憨态可掬，妻子喜欢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在他粉嫩的小脸上亲个够。每逢这个时候，保姆蟒就会竖起脖子，波浪似的摇晃蛇头，表现得异常痛苦。“去去，快走开，我亲我自己的儿子，你痛苦个啥呀！”妻子暂停亲吻，朝保姆蟒挥手跺脚进行驱赶，但平时十分听话的保姆蟒这时候却桀骜不驯，嘴里呼呼吐着粗气，不但不离去，还在地上扭曲打滚，直到儿子离开了妻子的怀抱，它才会安静下来。“它嫉妒我和儿子亲热，”妻子忧心忡忡地对我说，“它的目光阴沉沉的，完全是童话里巫婆的眼睛。”

虽然保姆蟒从未对妻子粗暴过，但身边有一双充满恶意的眼光盯着，母子间的亲昵无疑会大打折扣。

很快，我也对保姆蟒反感起来。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晚上，儿子吃了好几块巧克力，临睡前，我让他刷牙。不知道为什么，儿子对刷牙一点不感兴趣，我叫了几次，他都装着没有听见。白天我上山打一头岩羊，追了整整一天，流了好几身臭汗，把一葫芦火药都用完了，也没能把那头该死的岩羊猎到，肚子里憋了一股窝囊气没处发泄，这时算找到出气筒了。我一巴掌重重打在儿子屁股上，大声吼道：“你敢不听老子的话！”小儿耍赖，躺在地上哭闹打滚。我更是火上加油，冲上去就想在儿子已经有五条手指印的屁股蛋上来个锦上添花。

当我像个凶神恶煞举着巴掌刚赶到儿子面前，保姆蟒冷不防从儿子身后蹿出来，瞪着眼，弓着脖子，拦住了我。我教训我自己的儿子，关你保姆蟒什么事嘛？你充其量一个保姆，有什么资格来干涉主人的家政？我一怒之下，喝了声：“滚！”飞起一脚朝蛇腹踢去。不幸的是，平时看起来行动很迟缓的保姆蟒，这时候却表现得十分灵活，身体朝左一闪，我踢了个空；蛇脖子像弓似的一弹，那只方方的蛇头就像一柄流星锤，击中我的胸口，我四仰八叉跌倒在地。我的模样一定很狼狈也很好笑，像只被翻转身的甲鱼。板着脸的妻子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儿子也破涕为笑，拍着小手叫：“打爸爸！打爸爸！”

保姆打主人，岂不是犯上作乱！以后我在儿子面前还有什么父亲的威信？我恼羞成怒，恨不得立刻掐断保姆蟒的脖子，我气急败坏地爬起来，还没站稳，蛇头流星锤又咚的一声把我搡倒在地；不让我站起来，我就趴在地上不起来了，看你的蛇头流星锤还能奈何我！我匍匐前进，想迂回到墙角去拿扫把收拾保姆蟒，还没爬到墙角，可恶的保姆蟒刷的一声蹿过来，蛇头一勾，先把我的双臂连同身体一起缠住，然后蛇尾一撩，将我的双腿也绕住了。

我还是第一次被大蛇纠缠，那滋味和被绳子五花大绑不大一样，皮肉并不觉得疼，只是胸口被勒得发闷，有一种缺氧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整个骨架似乎也要被勒散了。我大声叫骂，保姆蟒就是不松劲。渐渐地，我像患了急性肠胃炎，忍不住要上吐下泻了。妻子看我脸上像涂了层石灰似的发白，吓坏了，喝令儿子把保姆蟒拉开。小儿淘气，嚷嚷道：“爸爸不打我，我就叫蟒蟒松开。”我无计可施，只好缴械投降：“爸爸不打你了，爸爸错了……”儿子面露胜利的微笑，跑上来摸摸保姆蟒的头，保姆蟒立刻柔顺地松开了身体……

就在我动脑筋想把保姆蟒辞退的时候，我的知青生涯结束了，全家调到西双版纳州的首府——允景洪去工作。城市不比山野村寨，家里养着一条大蟒蛇，邻居吓破胆不说，警察不来找麻烦才怪呢。再说，城里有幼儿园，儿子也不需要保姆了，正好趁此机会把已惹得我和妻子十分反感的保姆蟒甩脱掉。那天，我们打整好行李，等保姆蟒从我们厨房的窗口滑进箐沟去觅食，逃也似的坐上寨子里的马车，扬长而去。

两个月后，我在街上遇见到允景洪来购买农药的召彰，他告诉我说，我们走后，保姆蟒咬着我儿子穿旧的一件小汗衫，待在我们废弃的那间茅草房里，喂它什么它都不吃，召彰用笛声想把它引走，它也不走，半个月后，它活活饿死了，死的时候嘴里还咬着我儿子那件小汗衫……

舞蛇

波隆丹是个世代相传的舞蛇人，他养的那条六公尺长的黑蟒蛇就是舞蛇。他给黑蟒蛇起名大黑，每逢赶摆（西双版纳十天一次的农贸集市），他就带着他的大黑来到街子上，找个热闹的地方，铺一块篾席，耍蛇卖艺。他掏出那支祖上传下来的被手汗浸染得漆黑如墨的短笛，放在嘴唇上一吹，懒洋洋睡在金竹箩里的大黑就会抻起脖子，随着音乐的节拍，左右摇摆上下颤动做出各种优美的舞姿。

令人叫绝的是，当笛声高亢激昂，那舞蛇的脑袋便奋力向上昂挺，身体笔直地升高，最后只剩一圈尾巴支在地上，平地竖起一根五米多长的布满美丽花纹的黑色柱子，柱子顶端，血红的蛇信子有节奏地吞吐着，就像高擎着一柄火炬。表演结束，波隆丹会吹响一首圆舞曲，大黑就张大嘴，衔着一只彩釉陶罐，舞动身体，绕着场子讨赏，钱币便会纷纷抛进陶罐里去。

我们曼广弄寨后面有一片砾石滩，不知是地震形成的断裂带，还是亘古时代地壳运动留下的残痕，反正，砾石滩中央有一条绵延数里长的裂缝，裂缝很深，丢一块卵石进去，听不到落地的声响，最奇怪的是，裂缝极窄，最宽的地方只有一米多点。

那天早晨，几个小孩到砾石滩玩，有一个名叫龙崽旺的两岁的男孩失足从裂缝掉了下去。这是裂缝中最窄的地段，在地面量最多只有两尺宽。我们赶到出事地点，能听见底下传来的哭叫声，下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从小孩的哭声判断，掉得不算深，大概只有七八米就被卡住了。可怎么救呢？孩子太小，还不懂事，不可能抓住我们放下去的绳子把他吊上来；裂缝太窄，大人不可能下得去；用十字镐来挖吧，怕石头掉下去会把小孩砸死，再说，挖来挖去的还有可能把裂缝震宽，小孩再往下面滑怎么办？

村长急，家长急，所有在场的人都急得火烧眉毛，可又束手无策。不知是怎么回事，我突然想起波隆丹养的那条舞蛇，说：“能不能让大黑来试一试？”

“对啊！”波隆丹一拍大腿说，“这条缝，我的大黑能钻进去的。”

波隆丹很快就把舞蛇大黑带到了出事现场，刚要让它往裂缝里钻，龙崽旺的母亲忧心忡忡地说：“蟒蛇能活吞麂子，我的孩子还小，要是它……”

“放心，我训练大黑有十多年了，它绝不会伤人的。”波隆丹说。

“蟒蛇的嘴大得像口井，万一……”

“是啊，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村长帕珐说，“大黑虽然乖巧，到底是畜生，万一真的把孩子吞进蛇肚子去，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我看，用根绳子把它的脖子系得细一点，免得发生意外。”

结果，我们用一根结实的布绳子，把蛇脖儿给系合适了。它能呼吸，但不能吞咽比它脖子粗一点的东西。这有点像给鱼鹰系了个脖套儿，在水里逮着大鱼，无法咽下去，只好浮出水面吐给渔夫。

大黑看起来很不习惯脖子上套个紧箍咒，摇头晃脑在地上打滚，波隆丹抚摸着它的脑袋，安抚了半天，它才勉强安静下来。它似乎很快就明白了主人要它做什么，吱溜钻进裂缝去，长长的身体一眨眼就从地面消失了。

约摸五六分钟后，裂缝下传来孩子爆发式的哭声，我们在上面你望我，我望你，不知道底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人人心急如焚地趴在裂缝上，望眼欲穿。可惜，里头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

又过了七八分钟，突然，一团朦胧的白色像蘑菇似的慢慢从裂缝深处往上冒，孩子的哭声也气泡似的往上浮；终于，我们看得见龙崽旺的小脑袋了，孩子像坐了自动升降机，往上升。脖颈、胳膊、身体，我们看清楚了，大黑张大着嘴，像莲花盘一样托着孩子的屁股，在往上顶呢，就像在市场上表演它的拿手好戏一样。

孩子离地面还有两公尺多远，我们的手还差那么一截才够得着去抱他拖他。就在这时，大黑突然停了下来，它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脑袋扭动着，一双没有眼睑因此不会眨动的蛇眼痛苦地望着波隆丹，似乎想获得某种帮助。它好像支持不住了，一点点往下沉，眼看就要被托出地面的孩子，也跟着一点点缩回裂缝深处。村长帕珐急了，揪住波隆丹的肩膀连声说：“快，吹笛子！快，吹笛子！”

波隆丹立刻掏出那支短笛，吹了起来。高亢嘹亮的笛声、优美的旋律在山野回响。说也奇怪，笛声一响，大黑便好像被童话中的魔棒击中了一样，脑袋颤抖了一下，停止往下沉，又缓慢地艰难地开始升高。笛声越来越激昂，越来越响亮，大黑也越来越兴奋，两眼闪烁着痴迷的光，随着音乐的节奏，一弓一弓地往上运动。可我总觉得它好像是从炼狱里爬出来，兴奋的背后是难以言说的痛苦，痴迷的背后是无可奈何的毁灭。

终于，我们接住了孩子，把他抱上了地面。孩子除了腿和胳膊有点擦伤外，安然无恙。人们都围着孩子问长问短，不再去关心大黑。波隆丹也停止吹笛。笛声一停，刚才还狂热地摇摆着往上爬的舞蛇大黑，蛇头颓然歪倒下来，扭动的富于灵性的身体一下子松弛萎顿，变得像根烂草绳，眼看就要滑下裂缝去了。波隆丹眼疾手快，伸下一只手去，一把抓住弯钩似的蛇牙，在我的帮助下，用力把它给拉了上来。

它脖子上那根结实的布绳子不见了，蛇肚皮血肉模糊，一大团内脏从它的体腔滚落出来。不难想象，当它在阴暗的裂缝深处张大嘴托着龙崽旺的屁股往上爬行时，很不幸，布绳子被一块倒钩状的石头挂住了；更不幸的是，薄如刀刃锋利无比的石片刺进它柔软的脖颈，随着它往上运动，慢慢地切割开它的肚皮。它的身体牢牢地被布绳子固定住了，无法躲避那块尖刀似的石片；它疼痛难忍，便想缩回去，就在这时候，波隆丹吹响了金竹笛，飞扬的笛声、震动的声波，迫使它停止退缩，奋力往上蹿行。它把孩子送出了裂缝，自己的肚子却被锋利的石片剖开了。

它死了，没人剥它的皮，也没人吃它的肉，波隆丹流着泪把它埋进那条深不可测的裂缝里，还把那支短笛也扔了进去。从此，赶摆时再也没有舞蛇精彩的表演了。

太阳鸟和眼镜王蛇

太阳鸟是热带雨林里一种小巧玲珑的鸟，从喙尖到尾尖，不足十厘米长，叫声清雅，羽色艳丽，赤橙黄绿青蓝紫，像是用七彩阳光编织成的。每当林子里灌满阳光的时候，太阳鸟便飞到烂漫的山花丛中，翅膀以每秒八十多次的频率拍扇着，身体像直升飞机似的停泊在空中，长长的细如针尖的嘴喙刺进花蕊，吮吸花蜜。

曼广弄寨后面有条清亮的小溪，溪边有一棵枝繁叶茂的野芒果树，就像是太阳鸟王国的所在地，上面住满了太阳鸟。几乎每一根横枝上，相隔数寸远，就有一只用草丝和黏土为材料做成的结构很精巧的鸟巢。早晨它们集队外出觅食时，天空就像出现了一道瑰丽的长虹；黄昏它们栖落在枝桠间啄起晶莹的溪水梳理羽毛时，树冠就像一座彩色的帐篷。

那天下午，我栽完秧到溪边洗澡，正是太阳鸟孵卵的季节，野芒果树上鸟声啁啾，雄鸟飞进飞出地忙着给孵在窝里的雌鸟喂食。

我刚洗好头，突然听见野芒果树上传来鸟儿惊慌的鸣叫，抬头一看，差点魂都吓掉了，一条眼镜王蛇正爬楼梯似的顺着枝桠爬上树冠。眼镜王蛇可以说是森林里的大魔头，体长足足有六米，颈背部画着一对白色黑心的眼镜状斑纹，体大力强，在草上爬起来疾走如飞，只要迎面碰到有生命的东西，它就会毫不迟疑地主动攻击。别说鸟儿兔子这样的弱小动物了，就是老虎豹子见到了，也会退避三舍。人若被眼镜王蛇咬一口，一小时内必死无疑。

我赶紧躲在一丛巨蕉下面，在蕉叶上剜个洞，偷偷窥视。

眼镜王蛇爬到高高的树丫，蛇尾缠在枝杈间，后半部身体下坠，前半部身体竖起，鲜红的蛇信子探进一只只鸟窝，自上而下，吸食鸟蛋。椭圆形的晶莹剔透的小鸟蛋就像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所牵引，排好队一个接一个咕噜咕噜向上滚动，顺着细长的蛇信子滚进蛇嘴去，那份潇洒，就仿佛人在用麦管吸食酸奶。

所有正在孵卵的太阳鸟都飞出巢来，在外觅食的雄鸟也从四面八方飞拢来，越聚越多，成千上万，把一大块阳光都遮断了。有的擦着树冠飞过来掠过去，有的停在半空怒视着正在行凶的眼镜王蛇，叽叽喳喳惊慌地哀叫着。

唉，可怜的小鸟，这一茬蛋算是白生了，我想，这么娇嫩的生命，是无法跟眼镜王蛇对抗的；它们最多只能凭借会飞行的优势，在安全的距离外，徒劳地谩骂，毫无价值地抗议而已。唉，弱肉强食的大自然是从不同情弱者的。

眼镜王蛇仍美滋滋地吸食着鸟蛋，对这么大一群太阳鸟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轻蔑神态：鸟多算什么，一群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

不一会儿，左边树冠上的鸟巢都被扫荡光了，贪婪的蛇头又转向右边的树冠。

就在这时，一只尾巴叉开像穿了一件燕尾服的太阳鸟，本来停在与眼镜王蛇平行的半空中的，突然就升高了，嘀——长鸣一声，一敛翅膀，朝蛇头俯冲下去。它的本意肯定是要用尖针似的细细的嘴喙去啄蛇眼的，可它飞到离蛇头还有一米远时，眼镜王蛇突然张开了嘴。好大的嘴呀，可以毫不费劲地一口吞下一只椰子，黑咕隆咚的嘴腔里，似乎还有强大的磁力。叉尾太阳鸟翅膀一偏，身不由己地一头撞进蛇嘴里去了。

我不知道那只叉尾太阳鸟怎么敢以卵击石的，也许它天生就是只勇敢的太阳鸟，也许这是一只雌鸟，正好看到眼镜王蛇的蛇信子探进它的巢，出于一种母性护巢的本能，为了自己辛辛苦苦产下的几枚蛋免遭荼毒，与眼镜王蛇以死相拼。

救不了它的卵，反而把自己也给赔了进去，真是可悲，我想。

然而，众多的太阳鸟好像跟我想的不一样，叉尾的行为成了一种榜样一种表率一种示范。在叉尾被蛇嘴吞进去的一瞬间，一只又一只鸟儿升高俯冲，朝丑陋的蛇头扑去。自然也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它们无一例外地被吸进深渊似的蛇腹。眼镜王蛇大概生平第一次享受这样的自动进餐，高兴得摇头晃脑，蛇信子舞得异常热烈兴奋，好像在说，来吧，多多益善，我肚子正好空着呢！

在一种特定的氛围里，英雄行为和牺牲精神也会传染蔓延的，几乎所有的太阳鸟都飞聚到眼镜王蛇的正面来，争先恐后地升高，两三只一排连续不断地朝蛇头俯冲扑击，洞张的蛇嘴和天空之间好像拉起了一根扯不断的彩带……

我没数究竟有多少只太阳鸟填进了蛇腹，也许有几百只，也许有上千只，渐渐地，眼镜王蛇瘪瘪的肚皮隆了起来，就像缺碘的病人脖子上鼓起了一只巨大的瘤。它大概吃得太多也有点倒胃口了，或者说肚子太胀不愿再吃了，就闭起了蛇嘴。说时迟，那时快，两只太阳鸟扑到它脸上，尖针似的细长的嘴喙啄中了玻璃球似的蛇眼。

我看见，眼镜王蛇浑身颤动了一下，颈肋倏地扩张，颈部像鸟翼似的膨扁开来。这表明它被刺疼了，激怒了，只见它刷地一抖脖子，一口咬住胆敢啄它眼珠子的那两只太阳鸟，示威似的朝鸟群摇晃。

太阳鸟并没被吓倒，反而加强了攻击，三五只一批像下雨一样下到蛇头上去。它们好像晓得没有眼睑因此无法闭拢的蛇眼是眼镜王蛇身上唯一的薄弱环节，专门朝两只蛇眼啄咬。不一会儿，眼镜王蛇眼窝里便涌出汪汪的血，它终于有点抵挡不住鸟群奋不顾身的攻击了，阖拢颈肋，收起了嚣张的气焰，蛇头一低，顺着树干想溜下树去。一大群太阳鸟蜂拥而上，盯住蛇头猛啄。眼镜王蛇的身体一阵阵抽搐，好像害了羊癫疯，蛇尾一松，从高高的树冠上摔了下来，咚的一声，砸得半死不活。

密匝匝的鸟群轰地跟着降到低空，许多鸟儿扑到蛇身上。我看不到蛇了，只看得到被鸟紧紧包裹起来的一团扭滚蹦跶的东西。随着眼镜王蛇挣扎翻滚，一层层的鸟被压死了，又有更多的鸟前仆后继地俯冲下去……

终于，狠毒凶猛连老虎豹子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的眼镜王蛇像条烂草绳似的瘫软下来。地上，铺了一层死去的太阳鸟，落英缤纷，就像下了一场花雨。

哦，美丽的太阳鸟，娇嫩的小生命，勇敢的小精灵。

蟒蛇

［蟒蛇的拉丁文名称］

蟒蛇：python molurus bivittatus

［蟒蛇的动物学分类］

蟒蛇，亦称“蚺蛇”、“黑尾蟒”。爬行纲，蟒蛇科。蟒蛇科是蛇类中体型最大的，无毒。肛门两侧各有一个小型爪状距，为退化的后肢，这种后肢虽然已经不能行走，但都还能自由活动。体色黑，有云状斑纹，背面有一条黄褐斑，两侧各有一条黄色带状纹。

［蟒蛇的地理分布］

黑尾蟒分布于我国广东、福建、广西、云南等省，也产于印度、斯里兰卡以及东南亚一带；体长可达6米，重达70公斤，生活于森林中；一般以鼠类、鸟类、爬行类、两栖类为食，也能绞死、吞食体重二三十公斤的哺乳动物。

世界上最大的蟒是产在南美热带雨林中的水蟒，也称森蚺，体长可达9.9米，腹部最粗直径35厘米左右，体重达300公斤。

产在亚洲南部和印度、马来西亚的网蟒，体长也不亚于水蟒，最长可达9米。

［蟒蛇在自然界的位置］

蟒蛇无疑是蛇类中的王者，不同种类的蛇之间会互相吞食，无论何种蛇，包括剧毒的眼镜蛇，都是成年蟒蛇的猎取对象，而其他蛇对成年蟒蛇构不成威胁。

蟒蛇在大自然食物链中处于上端。蟒蛇嘴里有一寸余长的钩状牙齿，可以咬住猎物。蟒蛇对付猎物还有一个绝招，就是用强有力的长长的身体将猎物缠死。生活在西双版纳的傣族民间有句谚语叫“像蟒蛇一样缠人”，就含有死磨滥缠极难摆脱的意思。因此，蟒蛇虽然无毒，动作也不算敏捷，但豺、狼、狐、獾、犬等中型食肉兽都不敢轻易招惹它。只有老虎、山豹这样大型食肉兽才对蟒蛇构成威胁。但即使是虎，面对蜕过七次皮以上的成年蟒，也要格外小心。

西双版纳密林中曾发生过这样的事：一只刚刚出道的年轻孟加拉虎贸然攻击一条六米多长的黑尾蟒，年轻孟加拉虎缺乏经验，一口咬在蟒蛇尾巴上，黑尾蟒立刻缠住虎的脖子，越勒越紧，结果蟒被虎咬死了，虎也被蟒活活勒死了。

［蟒蛇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蟒在中国文化中具有崇高地位。古代皇帝穿的是龙袍，他的亲兄弟及其他诸王穿的是蟒袍。在古人心目中，蟒仅比龙低一个等级。在古代，蟒袍加身，是士大夫们的最高理想，即意味着位极人臣，荣华富贵。

在印度乡村有饲养蟒蛇的习俗。从小养大的蟒性情温顺，能听懂主人的笛声。家里有蟒，其他毒蛇便不敢靠近，一般野兽也不再光临。经过训练，蟒还会帮主人照看婴儿呢。

在现代有些家庭，还将蟒蛇当宠物饲养。

［蟒蛇的行为特征］

蟒蛇在猎食时表现得极有耐心，它会爬到树上，身体像麻花似的缠绕在树枝上，纹丝不动，一等就是几个小时。蟒身上的褐色斑纹就像穿了件特制的迷彩服，身体颜色和树枝颜色融为一体，粗心大意的鸟常常将蟒蛇当树枝飞落下来，从而稀里糊涂将自己送入蟒口。

人类一日三餐，但蟒在正常情况下每十天左右吞吃一餐。它先用身体将猎物缠死，然后张开巨嘴整个地吞咽下去，连骨头都不吐一根。野生蟒有冬眠习惯，到了秋天，蟒每次进食的间隔时间越缩越短，最短时两三天就要进食一次。在严寒的冬季来临之前，蟒体内已积蓄了大量的脂肪能量准备过冬了。到了冬天，蟒钻入地洞冬眠不再吃东西。第二年春天惊蛰雷声炸响，蟒会自动苏醒过来，又开始觅食。

蟒蛇繁殖十分有趣。雌蟒产下的是软壳卵，大小与天鹅蛋相似，卵与卵之间有胶质物粘连，分层排列成窝头状，然后以盘曲的姿态围住“窝头”进行孵化。蟒蛇虽是冷血动物，却也不乏母爱。在孵化的两个月内，雌蟒不吃不喝，耐心地期待着，直到小蟒破壳问世。

小蟒从破壳到离开蛋壳约需一天工夫，刚出世的小蟒蛇约150克重、60厘米长。小蟒从蛋壳里爬出后，没有跟自己的妈妈告别就独自谋生去了。小蟒聪明、机灵，跟它们母亲一样，不断伸出小舌头探测周围动静，当受到袭击时，便马上抬起头，张开小嘴，摆出扑咬的架式进行自卫。在出生后的第二天，小蟒就已开始捕食了。

蟒是热带动物，对温度要求很高，在城市动物园饲养蟒蛇时，若温度连续几天低于10摄氏度，蟒就失去了自行取食的能力，那就必须七天左右给蟒浇一次温水浴，水温在40～42摄氏度，同时给蟒填食。填食很费劲，要两三个壮汉按住蟒蛇，并将蟒嘴扳开，然后用棍子把鸡鸭等食物塞进它嘴里，再把蟒嘴合上，就像做按摩一样，用力将食物往蟒的腹腔中推进。通过人工洗浴法和人工填食，蟒的性格也会逐渐温顺起来。

［蟒蛇的趣闻逸事］

中国古代关于蛇的神话传说很多，最著名的就是《白蛇传》了，说是一条水桶粗的大白蛇变成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白娘子。其他种类的蛇绝不可能有水桶般粗，唯有蟒蛇吞进猎物后肚子有这般粗。从逻辑上说，《白蛇传》里的白蛇，只可能是蟒蛇噢。

中国有句谚语叫“人心不足蛇吞象”，说的是一个名叫象的人救了一条大蛇，后来这个人遇到困难，去找蛇帮忙，蛇就让他挖出自己一只眼睛去抵债。这个人贪得无厌，还想要蛇的另一只眼睛，蛇大怒，一口将他吞进肚去。古文献没明确记载这是一条什么蛇，但能吞人的蛇，世界上也只有巨蟒了。

刘邦斩白蟒起兵的故事家喻户晓，这是为数不多的载入史册的蟒的故事。在刘邦还是沛县小吏时，有一次与一伙鸡鸣狗盗的酒肉朋友一起上山，半途遇到一条白蟒，认为是吉兆，刘邦一剑斩杀之，遂以蛇血祭旗，起兵闹事，后建立了汉朝。这个故事的可疑之处是，蟒皆为褐色，没谁见过白色的蟒，或许那是一条得了白化症的病蟒吧。

［我与蟒蛇的亲密接触］

我有一次上山砍柴路过一条箐沟，沟边茅草明显有一条压痕，蜿蜒向河边茂密的灌丛延伸。同行的波农丁是位猎人，趴在压痕上闻了闻，很肯定地说，有一条蟒蛇刚刚从这里爬过。于是，我们顺着压痕向前搜寻。

蟒蛇无毒，就是被咬一口也最多受点轻伤。我们五个男人，都带着柴刀，自然不会把一条蟒蛇放在眼里，就说说笑笑，大模大样往前走。

波农丁经验丰富，用一根竹棍敲打着齐腰深的茅草，走在最前面。俗话说打草惊蛇，假如真有一条蟒蛇躲在草丛里，听到竹棍打草的声响，肯定会扭头逃窜，我们就可奔过去将它活捉。

刚走到河边，突然，草丛里飞起一样东西，波农丁惊叫一声便倒了下去。我们这才看见，一条足有五米多长的黑尾蟒，已将波农丁五花大绑似的缠绕起来。这条蟒蛇好像知道脖颈是人类身体的薄弱环节，缠在波农丁脖子上用力收紧身体。波农丁脸憋得通红，断断续续喊：“快……帮帮我！……”我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拥而上，有的掐住蛇颈，有的揪住蛇尾，像解绳索一样想将蟒蛇从波农丁身上解开。

蟒蛇力量大得超乎我们想象，四条汉子用尽力气，蟒蛇仍死死缠在波农丁身上，越勒越紧。

波农丁脸发紫，两只眼睛像金鱼眼睛似的往外凸鼓，差不多快窒息了，好不容易憋出一个字：“……刀……”我们如梦初醒，拔出柴刀，在蟒蛇身上乱砍一气。蟒蛇很快变成一条血蟒，但让我们惊愕的是，它仍缠在波农丁身上，拼命地勒紧……四把锋利的柴刀将蟒蛇砍成三段，这才替波农丁松了绑。蟒蛇脑袋连同一米长的身体被砍下来后，仍扭动着，张开巨嘴，对我们作噬咬状。

波农丁坐在地上喘息，绛紫色的脸渐渐变得苍白，有气无力地说：“去找找吧，十步之内，肯定有一窝蛇蛋！”我们分头寻找，我走出七步，就看见一个泥坑里有一堆软软的蛇蛋。怪不得这条蟒蛇会主动袭击人，被砍成血蟒也不愿逃跑，原来是一条正在孵卵的母蟒蛇。

［蟒蛇的生存现状］

由于毁林开荒，大片热带雨林消失了，蟒蛇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农民在稻田大规模使用化肥和农药，老鼠吃了含有农药的谷物，蟒蛇又吃了含有农药的老鼠，造成连环中毒，致使这种美丽的爬行动物数量锐减。以西双版纳为例，西双版纳是动植物王国，也是黑尾蟒的故乡，上世纪60年代云南省动物研究所曾做过一次黑尾蟒野外专题调查统计：每千亩热带雨林约有12条蟒蛇。当时西双版纳共有500万亩原始森林，估计整个西双版纳约有6万条蟒蛇。2005年又做了一次类似的调查统计：每千亩热带雨林约有4条蟒蛇。这时西双版纳还剩50万亩热带雨林，估计全部只有2000条野生蟒蛇了。

中国有好多种传统乐器，如二胡、京胡、板胡等等，都使用蟒蛇皮来蒙面。悠扬的琴声背后，是蟒的哀哀哭泣。

黑尾蟒现在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关于蟒蛇的寄语］

物种的多样性是人类赖以生存的一道生物保障。一物降一物，形成稳定的生物链。蛇是鼠的克星，蛇以鼠为主食，蛇多了鼠就少，蛇少了鼠就多。如果有一天，全世界所有的蛇都灭绝了，老鼠一定会多到让人类谈鼠色变的程度。

遗憾的是，蟒蛇的生存环境继续在恶化，用不了多少年，我们就只有到动物园才能见到这种美丽温顺的大蛇了。

功勋牛的爱情

白瘢是一头很丑陋的公牛，不知是因为遗传有问题，还是饲养上出了毛病，三岁牙口了，个头却还只有健康公牛三分之二大。一般的公牛到了它这个年龄，毛色金黄，通体像擦亮的铜壶，肩峰高耸，双目炯炯，体格威武雄壮；而白瘢身上的毛枯黄色，不仅没有光泽，还患有体癣，露出一块块难看的白瘢，活像残雪还没融化的草甸子；肩胛平塌，目光猥琐，缺乏雄性的光彩。

主人见白瘢既没有脚劲在山间驿道运送货物，又没力气犁地，纯粹是个废物，便打算用精饲料催肥了当菜牛宰。可就在这当儿，白瘢竟一跃变成功勋牛。

事情是这样的，七月雨季，霪雨连绵，那天半夜，全寨子的人都沉浸在梦乡里，连狗都睡熟了，突然，关在牛圈里的白瘢哞哞吼叫起来。开始，人们还以为这头无用的废牛发了神经，不予理睬，但白瘢越吼越响，越叫越急，声音凄厉尖锐，把全寨子的人几乎都吵醒了。白瘢的主人和几个年长些的村民一面咒骂着一面从热被窝里钻出来，想用鞭子抽烂白瘢的嘴，让它安静下来。等人们来到寨口的牛圈一看，吓了一跳，寨子后头的戛洛山正爆发泥石流，沿着古河道向寨子蔓延过来，已经把牛圈冲垮了。人们赶紧七手八脚将白瘢从没膝深的稀泥浆里牵出来，吹响牛角号，敲响芒锣，发出警报；待全寨子的人和牲畜刚刚撤到安全的山坡上，泥石流洪峰涌至，很快便把整个寨子都吞没了。

有人说白瘢是一头神牛，老天爷特意派下来救灾救难的；有人说白瘢吃过曼广弄寨祖坟上的青草，是祖宗的魂附在了白瘢身上，救子孙黎民；也有人说白瘢不过是因为泥石流已冲垮牛圈，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所以才拼命叫唤的……

不管怎么说，白瘢救了曼广弄寨，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白瘢的主人当然不敢再把白瘢当一头普通的菜牛来对待，寨子里所有的人都把白瘢当做神牛看待。白瘢本来就不能干活，过去被人戳着脊梁骂懒牛废牛，现在理所当然不用干活了。它是功勋牛，全寨子人都乐意饲养它，饿了，随便走进哪家的院子，都会受到贵宾级的招待，给它添上等的精饲料，用刷子为它刷去扁虱跳蚤。

春天来了，鸟啼莺啭，桃红柳绿，大地一派生机。春天是牛的发情季节，公牛母牛都成双成对在肥得冒油的草地上打滚，享受着生命的快乐。田野里还经常能看见妒忌心很强的公牛为争夺配偶斗得不亦乐乎。但白瘢身边却见不到母牛，它也不敢跑到田野上去和那些身强力壮牛角尖利的公牛打架斗殴，抢夺幸福。它整天愁眉苦脸，食量一天天减少，有时会像块石头一样站在田埂上，看着亲昵地并肩吃草的公牛和母牛发呆。

村民们出于一种感激，也出于一种同情，纷纷为白瘢抱不平。救了全寨子人的性命的神牛，竟然连个媳妇也混不上，谁心里都不痛快。村长下了一道令，抓紧替白瘢找头年轻漂亮的母牛，配成对。

我和波农丁协助村长，很快找到了一头名叫金盏花的母牛做候补新娘。金盏花牙口两岁，对牛来说，芳龄两岁好比人的十六岁花季，含苞欲放，情窦初开，正是青春好年华；这头金盏花头颅浑圆，双目清亮，紫黛色的鼻吻湿润饱满，腹部紧凑，线条流畅，浅黄的毛色间镶嵌着一块块金黄的花斑，犹如一朵朵美丽的金盏花，凭这娇好的面容与身段，在选美赛中绝对能夺魁，假如母牛也有选美赛的话。更合适的是，金盏花对好几头追求它的公牛都不屑一顾，至今待字闺中，感情挂在空挡上。

我们把金盏花饿了两天，然后送进白瘢的牛圈里，这样做有两个好处，第一，其他公牛无法进来竞争，有意让白瘢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利；第二，我们往白瘢的食槽里倒满香喷喷的麦麸。我们想，白瘢殷勤地邀请金盏花同食，金盏花正饥饿难忍，受到白瘢的关怀，还不献出一颗芳心？

白瘢果然富有爱心，走到食槽前，嗅嗅麦麸，柔声朝缩在牛圈角隅的金盏花叫了两声。金盏花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大吃大嚼起来。白瘢站在一旁，眯着眼，摇着尾，尽情欣赏着金盏花优雅的吃相，那神态，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幸福感，比自己吃心里还要高兴。

看来，乱点鸳鸯谱，还真点着了呢。

我们高兴得过早了。金盏花狼吞虎咽地把一槽麦麸全吃了进去后，嘴蠕动着，津津有味地反刍着胃囊里半消化的食料。白瘢小心翼翼地靠拢去，金盏花突然受惊似的退后一步，瞪大眼睛，警惕地望着白瘢。当白瘢试图伸过头去，与金盏花交颈厮磨时，金盏花用一种轻蔑的眼光打量了白瘢一眼，像受了侮辱似的用一种厌恶的表情打了个响鼻，扭过脸嗖地跳开去，仿佛在躲避瘟疫。

白瘢被晾在一旁，垂头丧气，显得很无可奈何。

奶奶的，你吃饱了肚皮，又反悔了吗？简直就是骗吃骗喝的无赖嘛！我们都义愤填膺，你金盏花算什么玩意儿？充其量不过是一头平常的母牛，是一头牲畜。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白瘢？白瘢是功勋牛，是神牛，救过我们全寨子人的命，在我们眼里，白瘢身上的一根毛都比你金盏花要金贵得多。你鄙视白瘢，就是鄙视我们，你看不起白瘢，就是看不起我们！我们几个人一怒之下，找了几根粗麻绳，把金盏花捆绑在牛圈的一根木桩上。看你还往哪儿跑？捆绑也要成夫妻！

白瘢涎着脸，捱到金盏花身旁。金盏花的鼻绳被我们固定在木桩上，无法躲闪，就凶狠地摇晃着头顶两支牛角，哞哞叫着，似乎在说，讨厌的家伙，别过来烦我，不然的话，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白瘢难过地缩回脑袋，退到一边去了。看得出来，它自惭形秽，它知道自己身体瘦小，毛色黯淡，配不上金盏花，有很深的自卑情结，虽然我们替它找了个新娘，它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魄力征服金盏花。

唉，真是个赶不上树的旱鸭子，扶不上墙的稀泥巴。

正当大家束手无策时，波农丁提议，给金盏花灌蛊药。

所谓蛊药，是用热带丛林里数十种草根熬制成的一种专门用来蛊惑异性的药面。听说此药力量极大，谁有了这药，追求某个异性时假如遭到对方的坚拒，只要给对方灌上一口蛊药，哪怕心坚如铁，哪怕心冷如冰，一旦药性发足，态度立刻就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变得热情如火，你即使用棍棒打也休想把他（她）撵走。

我一直以为蛊药不过是一种民间子虚乌有的传说，没想到还真有这种药呢。

寨子里的巫娘从一个擦得锃亮的小葫芦里倒出半汤匙黑色的药面，异香扑鼻，沁人心肺。波农丁将药面倒在半杯米酒里，调匀了，扳开金盏花的嘴，硬灌了进去，然后松开了捆绑的绳索。

我们看见，金盏花开始还很清醒，拒绝白瘢接近，但一刻钟后，眼光渐渐迷乱，呼吸渐渐加重，表情明显变化，那张狭长的牛脸上，涨潮似的越来越生动。它的鼻吻像在水里泡过似的湿漉漉，嘴角涌出一些白沫，半截舌头从唇齿间伸出来，完全是一副如痴如醉的神态。

又过了一会儿，金盏花眼光直勾勾地盯着白瘢，将脖颈扭在肩胛不停摩擦，擦出一片妩媚，擦出许多妖冶，扭扭怩怩地主动向白瘢靠近。白瘢惊喜如狂，双眼像刚刚划亮的火柴，骤然之间迸射出灿烂的火花……

啊哈，我们终于如愿以偿，让白瘢娶到了最漂亮的媳妇。

功勋牛，理该享有这种幸福。

蛊药虽然厉害，但有效期却不长，两天后，药性就消殆尽了。我们发现，情况似乎有点不大对头。一般来说，牛这种动物是没有牢固的爱情和婚姻的，不要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但在发情期，公牛和母牛一旦形成配偶，少则几天，多则几周，彼此总会待在一起，形影相随。尤其是母牛，只要没被绳子拴牢，没被关进牛圈，就会跑到与自己已建立起特殊关系的公牛身旁，表现得缠绵而又依恋。

但金盏花却与众不同，药性刚刚过去，便幡然猛醒般地态度又一百八十度大拐弯转了回去，双眼又冷若冰霜，瞧见白瘢朝它走来，便会露出一种厌恶与鄙夷的表情，掉头迅速跑掉。倒是白瘢痴心不改，一如既往地表现出浓浓的爱意，只要一见到金盏花的影子就兴奋地靠上去。晚上金盏花进了牛圈，它就待在牛圈的栅栏外，陪伴金盏花。

寨子里六七十岁的老人都忍不住赞叹说，从来没见过有这么忠诚的公牛！

我想，白瘢在牛群里属于谁也看不起的窝囊废，好不容易得到了金盏花，当然会像宝贝似的监守呵护着。

我们对金盏花的冷漠很气愤，却也无可奈何，总不能天天给它灌价格昂贵的蛊药，总不能天天做捆绑夫妻吧？不管怎么说，木已成舟，生米已煮成了熟饭，白瘢好歹也算有过媳妇了，我们也算对得起功勋牛了。我们不再关心白瘢和金盏花是否感情和谐。

九个月后，金盏花的肚子鼓鼓囊囊，快要生小牛犊了。白瘢仿佛知道金盏花肚子里的小生命是它的血脉是它的品种，往金盏花身边挤的劲头更足了，几乎是不分昼夜地想待在金盏花身边。金盏花还是老样子，尽量躲避着白瘢。

唉，小牛犊都快生出来了，还对白瘢如此挑剔，真是头不近情理的母牛！

那天半夜，万籁俱寂，突然，爆响起凄厉的牛哞声，一听就听出是白瘢在叫。人们以为神牛又在警告什么了，纷纷惊跳起来，握着手电，举着马灯，循声找去，发现白瘢站在寨外一个大鱼塘边，朝鱼塘里哞叫。风清月圆，鱼塘银波闪闪，并没有什么异常现象。

我们走到白瘢跟前，将马灯举到它的鼻吻上，吓了一跳，牛眼里泪水模糊，死死盯着鱼草漂浮的一块水面。我们顺着它的视线找去，撩开水草，看见一只小牛犊漂在水面上，拉上岸一看，牛犊又小又瘦，活像一只被剥了皮的狗，胞衣还没蜕脱，形象酷似白瘢，也是黯淡的黄毛、弯塌的脊梁，身上有一块块难看的白色体癣。

白瘢用鼻吻拱动着小牛犊的身体，想必是想让小牛犊能站起来。这当然是徒劳的。

显然，这头小牛犊是白瘢的骨肉。

那么，金盏花到哪里去了呢？我们找遍了整个寨子，最后在打谷场的干草垛里找到了金盏花。它卧在干草中，胀鼓鼓的肚子完全瘪了下去，血把它压在身下的一片稻草都湮湿了。它有气无力地咀嚼着草茎，一副产后虚弱的慵懒神态。

我们虽然没亲眼看见事情的发生经过，但不难想象，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

金盏花肚子一阵阵痉挛，快要分娩了，它觉得肚子里的小牛犊并非爱情的结晶，而是人类强加在它头上的一枚苦果；它虽然只是一头母牛，却也懂得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道理，它并不理解人类对白瘢的感激之情，并不了解功勋的意义，它不懂得我们的价值观念，更不会遵照我们的价值观念调整它的行为。它仍用普通母牛的眼光看待白瘢，在它的眼里，白瘢是一种退化，是一头孱弱的公牛，是一头废物，理应被汰劣留良自然法则淘汰，没有一头母牛会对这样的公牛动情，也没有一头母牛愿意与这样的公牛结合产下后代。它是在蛊药的作用下丧失意志后才怀下白瘢的骨肉，它不愿意产下白瘢的复制品，不愿意生下一头既不能驮物也不能犁地的牛中侏儒。它走进鱼塘，水下分娩，小牛犊一出世就被溺死了。

可怜的白瘢，一直跟在金盏花后面，做梦都想舔舔自己的宝贝，没想到只得到一具小小的浮尸。

我们给白瘢端来麦麸，它不肯吃，给它端来水，它不肯饮，想拉它离开鱼塘，它犟着脖子寸步不移。折腾了半夜，我们精疲力竭了，也太困了，便纷纷回家睡觉去。躺在床上，仍听见白瘢在一声声哀叫。

天亮了，人们睡醒后，来到鱼塘一看，白瘢泡在水草间，已经淹死了，和小牛犊并排漂在一起。

显然，白瘢是自己投水自尽的。

全寨子的人都很愤慨，一致同意将金盏花宰了，然后，挖了个坑，把白瘢、小牛犊和金盏花一起埋了进去。白瘢是功勋牛，即使在阴曹地府，也要给它一个媳妇，给它一个完美的家，似乎只有这样，人们才觉得对得起它。

被我们敲碎了头盖骨早已气绝身亡的金盏花，抬进土坑时，一双牛眼仍瞪得溜圆，似乎在对我们提出强烈抗议。我知道，它是不愿意和白瘢葬在一起的，但没人理睬它的心愿。

野牛传奇

爸爸抱着猎枪，躲在山垭口一棵女贞树背后，透过茂密的斑茅草，盯着灌木丛中放着的一只编织精巧的竹笼子，里面关着一只诱子鸡（引诱野鸡上钩的鸡）。它不时伸着脖子叫：“茶花两朵——茶花两朵——”可是等了半天，还没有胖墩墩的母野鸡跑来，也不见爱斗架的公野鸡从草窠里钻出来。

依兰兰等得不耐烦了。人怎么能像石头一样老是待在一个地方不动弹呢？她见爸爸不注意，就蹑手蹑脚溜到山谷里玩去了。

西双版纳春天的森林美极了。晓岚像千百只洁白的风筝，在大树间穿梭飘悠。蓬尾巴松鼠在枝桠上跳跃，草地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花瓣上挂满了一颗颗晶莹的露水，像仙女撒下的珍珠。依兰兰采了两朵火红的吊钟，摘了一串紫色的叶兰，撷了一捧嫩黄的杜鹃，正想往回走，突然她听见“哞哞——”的叫声。她顺着叫声找去，原来是头小牛犊卧在石滩上。它全身长着金黄色的绒毛，眉心有块洁白的花斑，四只脚杆也是洁白的，像穿着白袜子。它的两条前腿流着血。

依兰兰心想，小牛犊一定是不小心从高高的石坎上滑下来摔伤的，它找不到妈妈了。

“牛牛，别害怕。来！”她把野花捧到小牛犊面前。它急忙伸出舌头来。

“牛牛，你饿了吗？我给你找草去。”她跑到草地上，拔起一把碧绿的马鹿草，送到小牛犊嘴边。小牛犊饿极了，张开毛茸茸的小嘴，大口大口嚼起来。接着，它又眼泪汪汪地望着依兰兰，哞哞叫起来。

“牛牛，想喝水啦！”依兰兰奔到清亮的小溪旁，用小手掬起一捧溪水，可水珠很调皮，都从她手指缝里溜掉了。她顺手摘了两朵大喇叭花，舀起溪水，送给小牛犊喝。她一趟又一趟跑着，美丽的花筒裙在树林里飘动，像一只花蝴蝶在翩翩飞舞。

小牛犊吃饱了，喝足了，望着依兰兰轻轻地、温柔地叫着，还亲昵地舔她的筒裙和小花鞋。

在依兰兰的央求下，爸爸把受伤的小牛犊和两只打死的野鸡一起背回曼厅寨。

依兰兰在竹楼底下铺了厚厚的稻草，让牛犊躺在那儿。每天早晨，她背着小箩筐，提着镰刀，割来鲜嫩的青草，用葫芦瓢舀来清清的甜水喂小牛。爸爸采了些红雀珊瑚和花叶爵床（是治跌打损伤的草药），放在石臼里，用石杵捣烂了，敷在小牛的伤处。

两个月以后，小牛的伤好了！它踏着碎步，围着依兰兰转了两圈，兴奋得连声欢叫，还把小脑袋钻到她的怀里，让她轻轻地抚摸。依兰兰高兴得一蹦三跳，跑上竹楼，取来一串香蕉，给小牛吃了个饱。

依兰兰和小牛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她到小河边采水蕨芨，小牛跟着；她到山上去捡鸡膆果，小牛跟着；她上姥姥家做客，小牛也跟着。

小牛吃青草，依兰兰吃糯米饭，可是小牛比依兰兰长得快。两年后，小牛长成又高又大的大黄牛，腿上的腱子肉一团团鼓出来，肩峰高耸，肚子前粗后细，看上去十分雄健。四只脚杆仍然洁白无瑕，跑起来就像踩着一片白云。弯弯的牛角像用墨玉雕成的禾杈。寨子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说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黄牛。

依兰兰上四年级了。大队中心小学离曼厅寨有两公里远，天天早晨都是黄牛把她送到学校，放了学，又是它把她接回家。一天，依兰兰从学校回来，忽然发高烧，肚子疼，身子烫得像块火炭。

“怎么办？寨子里没有摩雅（医生）。”爸爸拼命搔脑袋，好像头发里藏着许多智慧似的。

“快，套马车，把依兰兰送公社卫生院。”

爸爸立刻从马厩里牵来一匹白龙驹，一匹枣红马。爸爸拉着马辔，刚要把两匹马往车辕上套，妈妈抱着依兰兰等着上车，突然，黄牛从竹楼下钻出来，先到依兰兰身边，舔舔她的小花衫，轻轻叫了一声，又冲着两匹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粗气，低着脑袋，亮出那对犀利的犄角，大吼一声。白龙驹和枣红马吓得嘶叫一声，从车辕里逃出来，黄牛就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塞进了车辕。

爸爸急了，把白龙驹和枣红马拴在房柱上，抄起根青竹扁担，在黄牛背上抽了两下，叫道：“快滚开！别误事！”

黄牛倔强地站在车辕里不动。依兰兰见了，吃力地说：“爸爸，黄牛要拉车送我去医院。”

“不行，牛跑得太慢！”爸爸又抄起扁担，朝牛背上打去，而它仍然纹丝不动，悲哀而又伤心地呜咽着。

爸爸又开始搔脑袋：“怎么办？这牛……”

妈妈急着说：“那就让黄牛拉车吧！”

爸爸给黄牛套上轭、拉索和缰绳，妈妈抱着依兰兰坐上车。不用吆喝，黄牛就自动走出院子，扬开四蹄，在大路上飞奔起来。牛跑得既快又稳，依兰兰一点不觉得颠簸。

黄牛越跑越快，沉重地喘着粗气，车轱辘像插了翅膀在飞，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公社卫生院。

卸下牛脖上的轭，黄牛累得躺在地上，又黏又稠的唾液流了一地。

穿白大褂的摩雅把依兰兰抬进急救室，一检查，是急性阑尾炎。摩雅说，要是再晚来半个小时，阑尾就会穿孔，有生命危险了。妈妈和爸爸一听，都说幸亏黄牛跑得快呀！

依兰兰动了手术，在卫生院住了七天。她出院那天，黄牛扇着耳朵，欢叫一声奔到她面前，高高兴兴地把她接回家。

一次，曼厅寨发生了虎灾。一只老虎半夜闯进寨子的牛栏，咬死了七头水牛。时值春耕，队上畜力不济，饲养员岩庄老爹把黄牛从依兰兰家拉来，叫它去犁田。黄牛力气大，拖得犁铧飞快奔跑，翻起深深的泥浪。岩庄老爹跟不上，吆喝它慢点走，它不听话，把田埂都犁塌了。岩庄老爹没防备，在田埂上摔了个跟头，滚了一身泥巴。他这辈子养过上百头牛，脾气犟的、性子野的，都给他治得服服帖帖，今天却被黄牛拖倒，不禁恼羞成怒，于是一手牵住牛鼻绳，一手抓起牛鞭，想教训它一顿。而黄牛突然发起脾气，一甩头把鼻子拉出个豁口，把鼻绳甩脱掉了，瞪着铜铃似的大眼，气呼呼地来撞岩庄老爹。幸亏他腿脚灵便，连滚带爬逃走了。

黄牛闯下大祸了。岩庄老爹宣布：黄牛是条疯牛。它被锁进寨子后山一个废弃的粮仓里。这是一间烂木棚，离寨子约二三百米远，翻过后山，就是原始森林了。

离泼水节只有三天了。依兰兰和往常一样，放了学，回家丢下书包，就到后山脚去看黄牛。

她把昨天舅舅带给她吃的米花糖，隔着木板塞进黄牛的嘴里。它紧贴着墙，卧在地上，悲哀地望着依兰兰。

黄牛被关了好几天，瘦了，原来肥壮的背上已显露出一条条肋骨。依兰兰心疼地说：“牛牛，我给你割草去！”

她登上后山坡，拣最嫩的马鹿草割。不一会儿，太阳偏西了，晚霞像艳丽的红绸披在树冠上，绿茵茵的草地也像涂了一层胭脂似的好看。

她正埋头割草，猛地，树林里刮来一阵怪风。一群号称“森林哨兵”的白冠噪鹛喳喳喳乱叫，惊慌地扑棱着翅膀四散飞逃，草叶也吓得簌簌发抖。她抬头一看，哎呀不好！一只大老虎穿过树林，走下山冈，正向她逼来。

这是只色彩斑斓的华南虎。焦黄的前额，有三条黑黑的花纹，鼻子和嘴巴上的虎须白得像银针，肚子空瘪瘪的，眼睛里闪动着饥饿与贪婪的光芒。

依兰兰吓坏了，丢下小箩筐和小镰刀，撒腿逃下山坡，往寨子飞奔。老虎轻轻一蹿，就挡住了她的去路。

“救命啊！救命啊！”她拼命喊叫起来。

黄昏时分，家家户户都在竹楼里煮饭，听不见她的呼唤，只有陡峭的石壁发出嗡嗡的回声。

黄牛听到了！它在木棚里怒吼着，把墙撞得乒乓响。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木棚被撞倒，大黄牛瞪着血红的大眼，威风凛凛地冲向老虎。老虎一惊，丢下依兰兰。

黄牛愤怒地大吼一声，低着头，亮出那对犀利尖长的犄角，与老虎对峙着。突然，老虎纵身一扑，跳到牛背上。黄牛狠劲儿一甩脖子，把老虎甩下身来，想用牛角去挑。老虎十分灵活，一闪身躲开了。

黄牛的脖子被老虎撕破，流着血，但它不肯后退，与老虎四目相对，在草地上转着圈。

突然，狡猾的老虎跳到牛侧面，黄牛想转身已经来不及了。老虎又跃上牛背，张开血盆大口，咬住它的脖子不放。它痛苦地哼了一声，猛甩脖子，却没能把老虎甩下来。黄牛暴跳起来，背着老虎，朝一棵大青树撞去。“咚”的一声，老虎的腰撞在树干上，疼得松开嘴，从牛背上滚下来。黄牛闪电般扭过身来，将尖牛角狠狠戳进老虎的屁股。

“呜——”虎啸令人毛骨悚然。

黄牛的脖子被咬掉一块肉，鲜血涌出来。

虎啸声震动了曼厅寨，寨子里传来了铓锣声和呐喊声。人们举着长刀，提着猎枪，向后山脚奔来。

依兰兰目睹着这场牛虎搏斗，又害怕，又伤心，坐在草地上呜呜哭起来。

老虎听到寨子里沸腾的人声由远而近，心虚胆怯了，拖着血淋淋的尾巴，丢开黄牛，又朝依兰兰奔来，想叼起她逃进森林。

“哞——”黄牛抖擞精神，飞快地跑到依兰兰跟前，用庞大的身躯挡着她，不让老虎接近。

老虎咆哮一声，不顾一切地迎面朝黄牛扑来，前爪搭在牛脖子上，一口咬住它高耸的肩峰。黄牛打了个响鼻，顶着老虎旋风般冲到陡岩下，用尖角把老虎死死抵在坚硬的岩壁上，任老虎在它背上撕咬，毫不松劲。牛角像一对尖刀，深深扎进老虎的胸膛，老虎的鲜血流成了河。它在黄牛的头上挣扎着，喘息着，哀号着，嘴里吐着血沫……

等寨子里的大人赶来，老虎的四爪已经僵直了，黄牛还抵着死虎不放。

人们敲铓锣，打象脚鼓，大声呐喊，朝天开火药枪。黄牛犟着脖子，像一尊雕像，一动也不动。

岩庄老爹连连摇头说：“莫费劲了，我见过这样的事，牛把老虎抵在岩壁上，死了也不肯松开的。”他又感叹地说：“真是一头好牛。啊！可惜，要跟老虎同归于尽了。”

依兰兰突然向黄牛奔去。她要救黄牛。

黄牛看见依兰兰，兴奋地叫了一声，发狠地把死虎朝岩壁上最后磨蹭了一下，慢慢地从虎胸里抽出尖尖的角。“咕咚”，死虎掉在地上。黄牛深情地舔着依兰兰头上美丽的圆髻。

岩庄老爹捧来一筐鲜嫩的三棱草，递给依兰兰说：“好孩子，让黄牛吃吧。唉，真是奇迹呀！”

黄牛上下颚磨动着，安闲地嚼着草。依兰兰依偎在它身旁。

突然间，沉沉的暮霭中闪出一道白光。依兰兰抬头一看，一位脑门秃得像块玻璃似的白胡子老爷爷正在给她和黄牛照相呢。

白胡子老爷爷姓范，是北京动物研究所的教授，这次到西双版纳来考察野生动物，刚巧碰到牛虎搏斗。老教授露出慈祥的笑容，围着黄牛仔细端详了一阵，突然像捡到宝贝似的拍着手说：“哈，这是一头野牛，是世界上罕见的白脚杆野牛，只有我国西双版纳森林中才有，太珍贵了！”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依兰兰在森林里捡到的是一头不慎从石坎上滑下来的野牛犊。人们好像都是第一次看到它，围着它总也瞧不够……

剽牛

寨子传来茶花鸡司晨的啼叫，你就轻轻地从竹榻上起来，摸索着从竹墙上取下昨晚就准备好的豹子皮和猎刀，然后绕过火塘，向门口走去。你踮着脚尖走路，也没敢点灯，怕惊醒睡在对面竹榻上的阿妈。你的手刚刚触摸到冰凉的门栓，背后突然传来阿妈虚弱的声音：

“达依吉，你……这就要走了吗？”

到底还是弄醒了阿妈。也许，阿妈晓得你今早要去剽牛，一夜没合眼。

“阿妈，凌导演说的，要赶在太阳还没有出来前到达剽牛场的。”

“孩子，那牛，真是蒙起眼？”

“阿妈，你就放心吧，我们用两块黑布扎紧牛眼，老牛就像瞎子似的看不见一点光。”

“那牛脚，还……还绑不绑呢？”

“绑，当然绑。我扯了好几根指头粗的鸡屎藤，比铁丝还牢，把四条牛腿绑得像粽子。”

“那么，这鼻绳……”

“阿妈，我早就跟你说过，这鼻绳收得牛嘴唇抵在断头桩上啦，老牛半步也动弹不了，跟玩儿似的。”

“这就好。唉，求神保佑。达依吉，你还小，又在城里念了几年书，身子骨嫩，千万别逞能。万一……”

“阿妈，没什么万一的。拍电视都是在做假戏，只要猎刀的血槽间能喷出一汪牛血，哄住城里头那些不懂事的观众就行。阿妈，你就放宽心睡个回笼觉。等你醒来，我已回到家了。”

你跨出门槛，从牛栏里牵出老牛番迪，钻进朦胧的星光。

空漠的远山出现一抹潮红的云彩。

凌导演和摄影师凤子姐正在剽牛场用圆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忙碌，翻箱倒柜，安装机器，调试焦距，还指挥四个强壮的佤鲁（佤族对自己民族的称谓）汉子将一架用整段苦楝树凿成的木鼓抬上高台。

你牵着老牛番迪向断头桩走去。

剽牛场中央竖着一根碗口粗的大木桩，约有一个半人高，顶端镂刻着一个人头骷髅，这就是被佤鲁人视为神灵的断头桩。据说在很久以前，这根木桩上不仅砍断过牛头，还砍断过人头。佤鲁在历史上是个有猎头风俗的民族。木桩早就被岁月风尘和无数次血浆涂抹染成赤褐。木桩表面有一道道凹痕，这是被剽的牛垂死挣扎时牛鼻勒出的印记。

牛真是通灵性的动物，离得断头桩还有十几步远，老牛番迪就不肯再往前走了。你把鼻绳拉得紧如弩弦，嘘嘘吆喝着，还用拳头擂牛脖子，它就是耍赖不动。它一定是闻到了断头桩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感受到了剽牛场阴森可怖的气氛，你想。

这时，四个佤鲁汉子支好了木鼓，跳下高台来帮你忙。有的扳牛角，有的牵鼻绳，有的顶牛屁股，有的抬牛大腿，七手八脚地把老牛番迪簇拥向前。它挣扎着，哞哞哀叫，总敌不过四位身强力壮的汉子，身不由己地被移向断头桩。鼻绳被拴上木桩时，它把狭长的脸拧向你，发出一声凄凉的长哞。熹微晨光里，你看见两只牛眼泛起一片晶莹。它是在向你这位主人呼救。

你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默默转过身去。你不愿再看这让你揪心的场面。

你不是城里那些用奶油泡大的孩子，见到一条蛇都会吓得尖叫起来。你是在阿佤山长大的孩子，从小见惯了杀猪宰羊、撵山狩猎、剽牛祭神，假如拴在断头桩上的不是老牛番迪，而是一头与你没有什么感情的陌生黄牛，你不会如此伤感的。说到底牛是人家养的牲畜，生时供人役使，死后供人食用，宰杀它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可它是老牛番迪，你心里就免不了会疙疙瘩瘩别别扭扭。

你出生时，番迪已经是一头五岁龄的成熟的公牛。阿妈上山割猪草，就用一只竹篓把你驮在牛背上，番迪结实的背、摇晃的步子像只最好的摇篮，摇你进入甜美的梦乡。你五岁后，阿妈下箐背水、钻林子砍柴不带你了，把你托付给番迪，它会走到你面前，自动跪伏在地，让你抓住它的角，爬上牛背。只要你在它背上，它总是将四条腿一点点弯曲，又一点点直立，动作轻柔平稳，就像冰山慢慢浮出海面。它从不会驮着你去钻荆棘、爬陡崖，它总是挑选平坦的路，漫步田边地角，从来也没摔疼过你。你七岁上学，小学在离昂克寨有两里远的老寨，风里雨里，它送你上学，又驮你回家。

但现在，你把它绑上了断头桩。你心里一阵隐痛。这时，你听见凤子姐在轻声说：

“凌导演，听说这头牛在达依吉家生活了二十年。老牛也懂感情，瞧，它流泪了。主人要剽杀它，它当然会哭，唉，这也实在太残酷了。”

“山里人，是很野的。”

……

你不可能另换一头牛来剽，家里一共只有两头牛，另一头母牛才牙口六岁，犁地驮柴全靠它，还指望它生下小牛犊。番迪已满二十岁，黄牛寿命最长也就是二十岁左右，即使不剽它，它也活不了多久了。当然，老死在牛栏和血洒剽牛场是两码子事，可你能为了怜悯一头老牛而看着阿妈的病一天比一天拖得厉害吗？

你不恨凤子姐，尽管她说你残酷。凤子姐长着一张杏仁脸，看见你总是笑眯眯的，和蔼可亲。她长着一头潇洒的披肩发，细腰身，高挑个，模样挺俏。女人总是软心肠的，你想。阿妈听说你要剽老牛番迪，也不晓得在竹榻上流了多少泪。你突然想起在县中读书时的一段往事：那天你在学校操场边的小竹林里逮到一只全身翠绿、黄嘴、红爪的漂亮小鸟，你正愁没钱买急需的圆规和三角尺，捏着小鸟就往集市跑，在校门口刚巧碰上同桌丽娜。丽娜是个瓷娃娃般的城里小妞，拉着你的手央求道：“达依吉，你放掉它吧，多可爱的小鸟，它渴望在蓝天白云自由飞翔，它渴望在森林草地尽情唱歌。”你摇摇头，从紧闭的嘴唇吐出一个字：“不。”

这时，树梢掠过一只大鸟，也是绿的羽毛、黄的尖喙、红的脚爪，在你头顶叽叽喳喳猛烈叫唤。“达依吉，我求求你了，你放掉小鸟吧，”丽娜长长的眼睫毛下泪花闪闪，“它妈妈在找它呢，它也想回到妈妈身边去。”你心里奇怪地一阵隐痛，推开她夺路而走，将小鸟送到集市上卖了五元钱，终于买回了你想了好几个月的圆规和三角尺。丽娜气得从此不跟你讲话，还给你起了个绰号叫“冷血动物”。这绰号含有明显的贬意，可你却对丽娜怎么也恨不起来。凤子姐也好，丽娜也好，她们的善良、真诚和一颗爱心是很美丽的，你懂得这一点。

或许有一天，你的生活也会变得很轻松，你会像丽娜和凤子姐那样，把可爱的小鸟放归鸟妈妈身边，给可怜的老牛养老送终。但现在不行，现在你必须铁石心肠，把老牛番迪剽倒，然后从凌导演手里接过能送妈妈去县医院看病的钱。

太阳从山丫口冉冉升起，把空旷平坦的剽牛场照得鲜亮。你按凌导演的要求，头上缠块黑布帕，赤裸着上身，阿佤山的阳光又浓又稠，涂在你古铜色的皮肤上，像给你穿了件金色铠甲。你腰间围一块斑斓豹皮，金钱环斑泛动着幽深的光泽。

凌导演穿着皮猎装，戴着蛤蟆镜，走到你身边，亲热地拍拍你的背说：“达依吉，记住，先砍下牛尾巴。砍牛尾巴是佤族特有的习俗，完美地表现了男子汉刚毅勇猛的性格，拍出来绝对精彩。你砍下牛尾巴后，把脸转向镜头，把捏着牛尾巴的手举起来，别怕牛血会滴在你身上，这样拍出来效果更逼真。”

凌导演说完，转身攀上高台去，举起一只手，对凤子姐说：“你再往台前挪挪，我一挥手你就开机。”

凤子姐扛着摄像机，大概在蘸满露水的圆木上有点站不稳，趔趄着往前跨了一小步。

“我害怕，我在家连杀鸡都不敢看的。”

“凤子，怕啥子嘛，我们站在高台上，就算来了头野牛，也跳不上来的。好了，开始！”

摄像机沙沙旋转起来。木鼓也敲响了，咚咚，咚咚，节奏缓慢，声音沉闷，像山外传来的隐隐雷声。你端起搁在砂砾上的一木碗米酒，一口灌进肚去。酒能驱寒，酒能壮胆，佤鲁汉子剽牛前都要喝碗醇酽的米酒的。

你扔了木碗，从腰间抽出阿爸留下的猎刀。两尺长的猎刀磨得十分锋利，刀尖滴着寒光，刀刃看不到一丝缺口，刀面也没有一星锈斑。牛角柄被阿爸手掌上粗糙的茧花磨得锃亮。你捏着猎刀踩着鼓点朝前走。

老牛番迪被拴在断头桩上，没有蒙眼，也没有绑腿，鼻绳放得一丈多长，使它有足够的活动空间可以同猎刀对峙周旋。你骗了阿妈。你不是有意要骗她的，你是不愿她为你担惊受怕。昂克寨偶尔也会有少年剽牛，但一般都蒙起牛眼绑紧牛腿把鼻绳收得牛嘴唇贴在断头桩上。但凌导演不赞成如此剽法。

——蒙起牛眼？这也叫剽牛？嘻嘻，我觉得像是在谋杀。

——绑牢牛腿？哈，这跟宰牛有什么区别！

——收紧鼻绳？这不是在处决囚犯吗？

凌导演说：“达依吉，我们这次下了飞机上汽车，下了汽车上马车，下了马车上马背，大老远地从昆明赶到昂克寨，不是为了拍一般性的宰牛场面。”他生动地比画着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我们是要来拍真正的少年剽牛。我理解的所谓剽，就是介乎斗牛与宰牛之间，让牛能进行挣扎反抗，对手强了，就能水涨船高地衬托出剽牛者的英武勇猛。我拍完这里的少年剽牛，还要去拍基诺山的成年礼，去拍澜沧江的漂流少年，去拍景颇山的少年狩猎队。我拍这个系列专题片的目的，就是要真实地再现山里孩子顽强的斗志、蓬勃的生命力和硬汉子式的胆魄气概。这是个很有现实意义的题材。现在城里的男孩子软得像糖人，十四五岁了，天上下点毛毛雨，家长还要把伞送到学校去。雄性雌化，成了严重的社会问题，真是可悲可叹啊！”

你在城里念过书，晓得凌导演所说的都是事实。不过，对家长下雨天拥到学校来送伞的感受你却与凌导演截然不同。你觉得白茫茫雨帘下五颜六色的伞所构画的图景很美，很感人，你每次看每次都会嫉妒。山里人很少为孩子往学校送伞，即使下瓢泼大雨，即使下冰雹，也不送。那是因为家里没伞可送。贫穷，感情也就粗糙。但你什么也没说，你不想同阔绰的雇主在这个小事情上抬杠。

“哦，达依吉，所以……所以我们需要的是名副其实的剽牛，而不是孩子气的游戏。要是你觉得为难，那就……那就……”

“我就剽不蒙眼不绑腿鼻绳放得一丈长的牛。”你毫不犹豫地说。你怕凌导演突然变卦不要你剽牛了。乡里那位医生说阿妈患的是黄疸症，必须尽快送县医院住院治疗，这需要一笔很可观的钱。在荒僻的昂克寨能赚钱的机会太稀少了。

它扭动硕大的头望着你，目光哀怨凄迷。你朝它伸去左手，它像躲大马蜂似的往后退了两步。它大概是闻出了你身上那股很难掩饰的杀气。你想了想，把猎刀移到身背后，别让刀尖的寒光刺疼了牛眼。你咧开嘴，挤出点笑容，于是它的目光变得惘然，于是你的左手很顺当地在它脖子上抚摸。它低声打了个响鼻，眼里那片迷惘消失了，闪出无限的信赖。你是它的主人，它不可能对主人的微笑无动于衷的。它伸出舌头温柔地舔舔你的手腕，像在为刚才对你的怀疑和误解而道歉。你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它的确老了，脖子皮囊松弛，叠起无数道褶裥。身上的毛也掉得差不多了，背脊和臀部露出一块块难看得要命的秃斑，黄牛变成了花牛。昔日隆起的肩峰平塌下来，眼角布满了浊黄的眵目糊。它已拉不动沉重的犁铧，也无法再背起小山似的驮架翻山越岭。作为牛，它已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它活着，无非是苟延残喘。

其实，阿爸被倒塌的砖瓦窑压死后，你从县中退学回到家，望着脸色蜡黄、连站都站不起来的阿妈，作为家里的唯一男子汉心里的第一个盘算，就是把老牛番迪处理掉。牛贩子出的价太低，只肯给五十元。你恳求再添一点，瘦猴似的牛贩子眨动着狡黠的老鼠眼说：“小兄弟，这么老的牛，肉粗得像木渣，谁会愿意要哟！五十元已经碰破天喽，你要舍不得卖，就送敬老院去吧。”就在这时，凌导演和凤子姐来到昂克寨，说要拍少年剽牛的电视，出价两百元，还不要死牛。条件优惠得让人滴口水，竞争也就相当激烈，全寨二十多位青少年都牵着牛去候选。但凌导演的眼光相当苛刻，量量荃子哥的身高，摇着头说：“你身坯太粗了，像青年不像少年。”又摸摸亚赛芦柴棍似的手臂说：“你太瘦，拍出来会惹麻烦，说我给兄弟民族脸上抹黑。影视圈中从鸡蛋里挑骨头的人多得是。”还嫌丙松太白，不像山里孩子；又嫌小狗子太黑，缺乏美感；又说大熊猫的眼珠子不灵活，别让观众误以为是职业屠夫的后代……

七挑八挑最后才选上你。凤子姐说你浓眉毛、大眼睛、高鼻梁、宽嘴唇，是标准的山区少年形象。凌导演说你眉眼间蕴含着一丝淡淡的忧伤，符合现代人的审美情趣。

你是幸运的，你想，所以一定要先砍下牛尾巴。

你将左手慢慢朝老牛番迪的屁股后面游去。它耷拉着眼皮，漠然地注视着在它嘴角下飞舞的几只绿头苍蝇。它肚子滚圆，里头装着你昨天特意到马鹿箐割来的一捆鲜嫩的牧草。它两片肉感很强的嘴唇蠕动着，反刍胃囊中的糊状食料。它全然没有察觉你的意图。再过一万年，牛心也预测不到人心的。你心里又奇怪地一阵发紧。你咬着牙，把有害的杂念吞进肚去。

砍牛尾巴是剽牛场上风险很大的游戏。牛受到重创，但并未伤及要害，在极度疼痛中，会暴跳如雷，会野性毕露，会发疯发狂，会拼死搏斗。即使是成年人剽牛，也很少有先砍牛尾巴的，一般都是尽量不去惊扰拴在断头桩上的牛，瞅准牛的第二个脊椎左侧约两寸下面那条软肋，突然将猎刀深深刺进去，一下就挑破了牛的心脏。只有巫师在重大的祭祀活动中才先砍牛尾巴。

你左手终于触摸到了牛屁股，把柔软得像条黄蛇似的牛尾巴轻轻撩了起来。老牛番迪警觉地望望你，想挪开，又觉得不能伤了小主人的自尊心。你乘机迅速挥出右手，白光一闪，咔嚓一声，整条牛尾巴被砍了下来。

牛尾在你手里像刚被钓出水面的河鳗，活蹦乱跳，尾尖那簇黑毛蓬松着像朵盛开的墨菊。

“太棒了！快把镜头推过去，中景，近景，再来个大特写！”凌导演在高台上兴奋得手舞足蹈，摄像机沙沙沙一个劲地响。

老牛番迪“”地惊哞一声，尾部涌出一朵罂粟似的血花，四只蹄子凶猛地在地上踢蹬，踩得砂砾嘎吱嘎吱响。它虽然衰老，离死神却还有一段距离，不乏反抗的魄力和蛮力，尤其头顶那对琥珀色的犄角，仍尖如匕首，在晨曦中闪耀着威严的光芒。狗急了会跳墙，牛急红了眼也会撞人的。它疯狂地跳跃着，朝你作冲击状。虽说这是陪伴你长大的老牛，但你已经砍掉了它的尾巴，就等于把过去的感情一刀两断，结下血仇，它还能轻饶了你？

你早就想到了这一层，在砍断牛尾的一刹那就跳离了鼻绳所划定的剽牛区域。老牛番迪被鼻绳牵拉着，以断头桩为轴心，暴躁地旋着圈。它内心的痛苦和愤懑是可想而知的。

咚咚咚，高台上四位敲着公木鼓和母木鼓的汉子情绪昂奋，鼓声变得激越昂扬。

你返身面朝断头桩。其实不用鼓声来催，你也会抓紧时间继续剽杀的。现在你唯一能替老牛番迪做的，就是尽快结果它的性命，别延长它的痛苦。

你虽然目睹过多次剽牛的场面，但你亲自动手剽牛还是头一遭。你的技术太差劲。你站在牛鼻绳所划定的圈线外，瞄准老牛番迪第二个脊椎左侧下沿约两寸那条软肋刺了一刀，它扭身闪了一下，刀尖刺偏了，只在无关紧要的牛腹上捅了个血洞。你狠命地劈砍刺剁挑搠捅，勇猛地进行剽杀，但不是砍偏了就是刺浅了。老牛番迪身上东一个窟窿西一条刀痕，几乎遍体鳞伤，但就是没伤到要害，不倒下去。

它鼻孔里喷出一个个愤怒的响鼻，每挨一刀身体便一阵颤抖，想从鼻绳下挣脱出来。用剑麻编织又在羊血里浸泡过的鼻绳柔韧牢实，断头桩被勒得吱扭吱扭响。

刚才吞进肚的那碗米酒开始发挥作用，酒力升腾，热血上涌。你脑袋瓜有点晕乎了。你又朝前跨了一步，踩在危险的圈线上，兜头截住绕着圈冲撞过来的老牛番迪。你像小狼似的喊叫着，扬起猎刀朝牛颈砍去。你想砍断牛的颈脉，那是除心脏外的第二个致命部位，砍断后就像拧开了自来水龙头，血很快就会流光的。老牛番迪比你想象的要机灵，就在你刀刃迸出霹雳般光彩的瞬间，它猛地收住脚步，头一拧——糟糕，锋利的刀刃恰巧砍在鼻绳上，只听“铮”的一声琴弦绷断似的响，柔韧的鼻绳被砍断了。

人眼牛眼四目相对，都惊呆了。

木鼓声戛然而止。摄像机也停止了转动。剽牛场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别停机，继续拍！”冷不丁响起凌导演的叫声，声音尖细，很刺耳。

但扛在凤子姐肩上的摄像机却迟迟没有响起旋转的沙沙声。

老牛番迪比你清醒得快，短促地哞了一声，摇晃着那对又长又尖的牛角，直愣愣朝你冲撞过来。你本能地向后退避，你踩在被牛血淋湿的滑溜溜的砂砾上，扑通，一屁股滑跌在地上。老牛番迪像座土黄色的小山，闪电般朝你压了过来。事情来得太突然，四位擂木鼓的佤族汉子抽出长刀想跳下高台前来援救，已经来不及了。牛角挟带着一股死亡的阴风，直逼你的胸膛。你想躲，但四肢麻木，全身冰凉，像被冻僵了似的无法动弹。

沙沙沙沙，摄像机又响起来了，像巫师嘴里吐出来的一串不吉祥的咒语。哦，是凌导演抢过凤子姐肩上的摄像机，在亲自动手拍摄。

老牛番迪两只眼睛红彤彤，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你无情地用猎刀砍伤了它，它理所当然把你视为不共戴天的仇敌，要报复，要还击，要用角抵你个透心凉。

凤子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尖叫，像个被火焰烤软的蜡人，瘫倒在高台上。

那对被仇恨淬得发亮的牛角尖离你裸露的胸膛只有两寸了，你绝望地闭起眼。

只有摄像机还在不紧不慢地沙沙旋转。对凌导演来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镜头。

你等待着自己身上发出的牛角穿透皮肉撞断肋骨的响声。奇怪的是，你等了好一会儿，什么动静也没有。时间好像被凝固了。你惊讶地睁开眼。老牛番迪低着头四肢弯曲，一副标准的公牛抵架的姿势，两支锐利的角离你胸膛仅一厘米远，仍然是气势恢宏的冲击状，仍然是那双布满血丝、仿佛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的眼珠子，它却凝然不动，像座雕像。

你双手撑着地，小心翼翼地从牛角下脱出身来。它仍纹丝不动，只有那双眼睛急速地变幻着憎恨与慈爱这两种很难调和的表情。

它想用角尖挑穿你的胸膛，就像你残忍地用猎刀在它身上扎出血窟窿一样。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公平交易，但它在最后一秒钟放弃了复仇的冲动，饶过了你。它不忍心扎死你。面对一刀一刀剐割它的仇敌，它宽恕了，它克制了，它沉默了。

你突然想起儿时的事。有一次你骑着老牛番迪到草滩去玩，老天突然下起鸽蛋大的冰雹，四周没有可以躲藏的大树和房屋，你就钻到牛肚皮下。老牛番迪也像现在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铺天盖地的冰雹中，像顶结实的伞……

你真想扔掉猎刀，张开双臂，把老牛番迪硕大的头颅搂抱住，抚摸它伤痕累累的脖颈。你相信，它满腔怨恨立刻会冰消雪融。但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阻止你这样做。

“达依吉，快，爬到高台上来，快，上来吧！”凤子姐眼里噙着泪花，跪在高台的圆木上，向你伸出一只手。这是一只苍白的缺乏血色的手，软如棉，嫩如藕，和秦老师那只手几乎一模一样。

当你得到阿爸不幸去世的消息时，当即决定退学回家，秦老师也伸出白皙的手来，扶住你的肩头说：“达依吉，你成绩一向很好，你应该继续读书，你要珍惜你的前途。”你感觉到她纤细的手指在颤抖。你晓得，秦老师不过是县中一位普通教师，那只女性的手没有回天之力，不可能把你拉出困境，但是，面对这只带着炽热情感的手，你心里的悲哀和痛楚奇怪地缓解了。

世界上唯有真挚的感情是不能用功利来衡量的。

你朝凤子姐投去感激的一瞥。你没有被她的手引上高台。你也没有丢下猎刀。你退后几步，与老牛番迪保持着一个对峙的距离。

老牛番迪收回了抵架的姿势，伫立在断头桩旁，气咻咻地舔着自己前腿的伤口。

你虽然感激它，却必须剽杀它。就像你虽然舍不得离开县中，却毅然要退学一样。你无法顺从秦老师的意愿继续留在县中读书。阿爸死了，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你就是顶梁柱，虽然你还只有十五岁。阿妈体弱多病，还有一位刚读小学二年级的妹妹，你必须回家养活她们。现在，你也不能爬上高台去。你和凌导演事先就有过约定，你必须让老牛番迪倒在血泊里后，才能得到那笔能把阿妈送到县医院去治病的钱。你不能半途而废。浑身刀伤的老牛，就是二十块钱牛贩子也不肯收购的。

你没爬上高台去的原因还不仅仅如此。昂克寨有个奇特的风俗，凡在剽牛场上剽不死的牛，一律视为灾牛、祸牛、凶牛、疯牛、妖牛、鬼牛，要绑起来用火烧死。在剽牛场上剽不倒牛的男人，会被看做是胆小鬼和窝囊废。佤鲁是个崇尚力量的民族，看不起孱弱的男人。剽不倒牛将是佤鲁男子一生中难以洗净的耻辱，永远会被人戳着脊梁骨讥笑，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你不愿意活得像条虫。死去的阿爸是昂克寨的好猎手，剽倒过熊，你不能玷辱他的名声。你不仅仅要治好阿妈的病，还要让她活得有光彩。你要让妹妹因为有你这样的哥哥而感到骄傲。你没有退路。每一个踏进剽牛场的佤鲁男子都没有退路。

你大口喘着气，努力镇定自己的情绪，把猎刀握得更紧。老牛番迪被剽倒后，你会恭恭敬敬地把它的头颅请进竹楼，悬挂在火塘旁那根最粗的立柱上。昂克寨凡有男人的竹楼无一例外都悬挂象征雄性力量的牛头。你将按照佤鲁的风俗把它视为神灵，永远怀念，永远感激，永远供奉，永远膜拜。但此刻，你非得让它血溅剽牛场。

你一个箭步冲上去，照准牛脖子又砍了一刀。高台上的摄像机一刻不停地沙沙响着。

古老的木鼓又被擂出滞重沉郁的声响。

你跳跃奔跑，一面躲避着牛角的撞击，一面伺机挥舞猎刀剽杀。这已经不是剽牛，而是西班牙斗牛了。老牛番迪比你想象的要顽强得多，它变成了一条血牛，四条腿却还坚实有力，眼睛深沉，响鼻打得痛快淋漓。它吃得饱饱的，不愁没有力气。你突然有点后悔了。按剽牛场的惯例，两天前就该断了被剽的牛的草料，饥饿会使牛头晕眼花四肢乏力容易剽倒，可你不仅没断过它一顿食，昨天还喂了它满满一捆夜草。你觉得把老牛番迪当做被剽的牛已经够委屈它了，再让它挨饿，实在太过意不去。你的好心其实是在给你自己增添麻烦。要是它空着肚皮经受这番折腾，也许早就口吐血沫累倒了，至少也会精神怠倦，顾此失彼，露出破绽来。

后悔是没有用的。

你又拼足吃奶的力气一连砍出几十刀，你身上被牛血涂得通红，它就是不倒下去。它甚至学会了怎样对付锋利的猎刀，望见猎刀砍过去，就用坚硬的角来抵挡，你十刀里有八刀都斫砍在牛角上，发出铿锵的金属声。

你气喘吁吁，浑身冒着汗，两条腿越来越虚，飘飘悠悠地站不稳。你的力气快耗尽了。你毕竟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缺乏成年汉子的蛮力和耐力。

你又胡乱砍去一刀。它灵巧地一偏头，躲开了利刃，突然扭动脖子，两支角像绞花似的绞住猎刀。你脚步踉跄，重重跌在地上。你想爬起来，努力了几次都没成功，骨头像散了架，身体软得像稀泥捏的。

老牛番迪精神抖擞地长哞一声。

你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凌导演肩头那架摄像机还在沙沙沙地响，你的泪水和软弱会被永远凝固在磁带上的，你想，你不能哭，但你控制不住自己，泪水就像决堤的河水往外溢流。你恨自己无能，竟连一头生命快衰竭的老牛也剽不倒；你恨命运太不公平了，你在学校门门成绩都是优秀，却只好退学；你恨生活太无情，过早地夺走了阿爸的性命，让你还稚嫩的身体支撑家庭重负。你觉得自己很愚蠢，不该逞强来剽牛的。你剽不倒牛，还有能耐养活这个家吗？你觉得自己的精神支柱垮了，意志也崩溃了。现在别说剽牛，你连宰只鸡的力气也没有了。老牛番迪将会被当做灾牛祸牛凶牛疯牛妖牛鬼牛而焚烧成灰，你一分钱也得不到，也就无法送阿妈去县医院治病。你越想越伤心，忘了自己是在摄像机前，哭得响亮而放肆。

剽牛场一片沉寂，只有你孩子气的哭声在山谷回荡。

突然你听到一串脚步声在朝你走近。朦胧泪光中，你看见是老牛番迪走了过来。你扭过脸去不想理睬它。一条湿漉漉的牛舌伸了过来，舔去你脸上的泪珠。你看见，老牛番迪的眼睛里盈蓄着一汪温情的泪水。

它抬起头来，望了望远处雾岚缭绕层林叠翠的山峰，低沉地长哞一声，然后四肢弯曲，庞大的躯体跪倒在你面前。它的头偏着，枕在地上，闭起眼睛，那致命的颈脉和第二个脊椎左侧约两寸下面那条软肋暴露出来。你心里堵得慌。它是不忍心你伤心，不忍心你流泪，不忍心你成为窝囊废，不忍心你这个主人陷入山穷水尽的困境。你挣扎着跪起来，双手攥着猎刀，对准它的心脏。你快虚脱了，只好把身体压在刀柄上，倾倒下去。

猎刀深深扎了进去。刀尖刺穿软肋时，番迪浑身一阵抽搐，但没有挣动，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睁眼。一泓鲜艳的牛血喷溅出来，映红了整个剽牛场。

母牛蓝铃

也许是血腥味太浓了，也许是分娩时的哞叫声太响了，母牛蓝铃刚刚产下牛犊，流沙河对岸的树丛里突然蹿出一只华南虎，哗哗踩着齐腰深的河水，飞快冲了过来。散落在河堤吃草的其他黄牛惊慌地哞叫着，四散逃跑。

西双版纳村寨饲养黄牛习惯自由放牧，母牛野外分娩是常有的事。黄牛是一种幼稚态很短的动物，即新生牛犊落地后只需二三十分钟就能站起来行走。常发生这样的事：早晨从牛栏里放出一头大肚子母牛，傍晚母牛深情地舔吻着依偎在身边的牛犊，母子双双把家还。

华南虎冲到母牛蓝铃身边时，牛犊刚刚顺着产道从母腹滑到这个世界，胎胞还没剥脱。据河边正在垂钓的一位渔夫说，母牛蓝铃虽然虚弱得连站也站不起来，但仍跪在地上，将一对绛紫色的牛角对着华南虎，竭力想阻止华南虎接近牛犊；华南虎敏捷地扭身一跳，就绕到了母牛蓝铃的身后，一口叼起糯米团一样柔软的牛犊，虎尾一甩，朝河对岸奔去。

老虎爱吃肥嫩的牛犊，就像人爱吃烤乳猪一样。

母牛蓝铃哞哞哀叫着，挣扎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追赶华南虎。流沙河爆出一朵朵硕大的水花，华南虎很快蹚过四五十米宽的水面。河岸横亘着一道高约两米的堤坝，陡峭难攀，要是不叼猎物，矫健的华南虎纵身一跃，就能登上陡坎，但咬着一只牛犊，它的蹿高能力大受影响，不得不在陡坎前停了下来，后肢踩在水里，前肢趴在堤壁上，仰头用嘴吻顶着小牛犊，往上拱举。

不知是堤坝太高了些，还是它站立的位置不太理想，它举了两次，都未能顺利地将牛犊拱上堤坝。

这时候，母牛蓝铃已越过河心，离华南虎仅十多米远了。华南虎背对着河，身体竖直贴在堤壁上，被河水浸湿的斑斓虎皮在阳光下变幻着奇异的色彩。这个地形，如此姿势，是母牛蓝铃发起攻击的最佳时机，两支尖利细长的牛角可以从背后深深扎进老虎的身体，像钉子一样把老虎死死钉在堤壁上。寨子里也确实发生过力大无穷的牛将老虎抵死在岩壁上的事。

母牛蓝铃勾起脑袋，撅起两支绛紫色的牛角，角尖瞄准老虎的后心窝，冲了上去。小牛犊虽然被老虎咬伤了，但还没有死，四条小腿在空中挣动，嘴里发出细弱的叫声。

华南虎调整了一下身体的位置，再次将口中的小牛犊往堤坝上拱举。它的注意力集中在牛犊身上，河水流淌声也掩盖了母牛蓝铃奔跑的响动，或许它以为一头刚刚分娩的母牛是没有力气也没有胆量来袭击老虎的，丧失了应有的警惕，竟然没发觉那两支仇恨的牛角离它仅有七八米了。

华南虎终于把牛犊送上了堤坝，与此同时，母牛蓝铃的犄角离虎背只有一步之遥了，眼看就要虎口夺子了，突然，牛蹄好像踩着了鹅卵石上的青苔，滑了一下，身体歪仄，扑通摔倒在地。可怜的母牛蓝铃，产后虚弱，实在没力气在布满鹅卵石的河流里站稳并奔跑。功亏一篑，一步之差，留下千古遗恨。华南虎吃惊地扭头望了一眼，纵身一跃，登上堤坝，在母牛蓝铃悲愤的长哞声中，叼起小牛犊，扬长而去。

从这一天开始，母牛蓝铃就日夜守候在它生下牛犊的地方，布满血丝的两只牛眼直愣愣地凝望河对岸华南虎趴过的那块堤壁，隔一两个小时，它会大哞一声，扑通跳进河里，撅着犄角飞快奔到河对岸，气势磅礴地将两支牛角深深扎进华南虎曾经趴过的那块堤壁。

这是一种演练，一种准备，渴望复仇，期待着与华南虎决一死战，假如华南虎能再次出现的话。

人们试图将它拉回牛栏去，但任你怎么哄骗，怎么用食物引诱，怎么推怎么拉怎么用鞭子驱赶，它都犟着脖子不走。第二年春天，牛发情季节，人们把一头牙口四岁、毛色金黄、身强体壮的公牛牵到流沙河边，指望能与母牛蓝铃结为伉俪。好心的村民希望母牛蓝铃能再生一胎牛犊，从失子的悲哀中解脱出来，重新开始生活。母牛蓝铃芳龄三岁半，皮毛光滑，体态匀称，眉脸间一块蓝色斑纹，算得上一头美牛。那头公牛瞪着一双激动的眼睛，朝母牛蓝铃走去，母牛蓝铃石破天惊般地狂哞一声，牛尾平举，低头亮角，摆出一副格斗状，那套身体语言分明是在对公牛说：请离开我，不然的话，我会跟你拼命的！公牛胆怯了，打了个响鼻，讪讪离去。

我到寨子插队时，母牛蓝铃牙口已经十一岁半了。也就是说，它已在流沙河边坚守了整整八年。它肩峰耷落，体毛斑脱，颈部的皮囊褶皱纵横，差不多变成一头老牛了，唯有那双眼睛，仍像八年前一样，血丝密布，闪烁着复仇的火焰；它每天至少十多遍越过河去，用牛角戳刺华南虎曾经趴过的那块堤壁，它过河的本领已练得炉火纯青，就像用石片打水漂一样，只见一串水花飞快向前延伸，一眨眼的工夫，身影就已出现在对岸，撅着牛角捅进堤壁，整套动作连贯紧凑，一气呵成，从没发生失蹄打滑的现象，那对绛紫色的牛角也被沙土磨砺得寒光闪耀，锋利无比。所有的人都相信，要是那只该死的华南虎再次出现，绝对逃脱不了被刺个透心凉钉死在堤壁上的结局。

遗憾的是，那只华南虎再也没有出现过。

村民在流沙河边搭了一间草棚，给母牛蓝铃遮风挡雨；女人经过河边，都要叹息一声，扔下一把青草。

又过了两年，一天早晨，人们发现母牛蓝铃站在华南虎曾经趴过的那块堤壁前，身体前倾，两支牛角深深扎进坚硬的土层，一动也不动。摸摸它的嘴吻，冰凉冰凉，没有一丝气息。两只牛眼圆睁着，凝固着哀怨和凄凉。

寨子里破天荒地将一头牲畜葬在人的墓地里。

野牛

［野牛的拉丁文名称］

野牛：Bos gaurus

［野牛的动物学分类］

野牛，哺乳纲，牛科牛属偶蹄类动物。有欧洲野牛、美洲野牛、亚洲野牛、印度野牛、非洲野牛、野牦牛等。

［野牛的地理分布］

欧洲野牛产于欧洲，现在只有在俄罗斯、波兰境内还保存着为数不多的几群。它的特征：头部宽大，下端狭窄，在颈下有一个很大的肉垂。身体前半部生有厚密的褐色长毛，身体后半部短毛。前躯壮硕，后躯狭小。一般体重有500～700公斤，最大的体重可达1000公斤，是典型的森林动物。

美洲野牛分布在美国和加拿大的部分地区，真正野生的也为数不多了。比欧洲野牛个子小，但头部在比例上较大，肩部隆起较高，臀部低，显得身体前部十分厚实，而后部则比较单薄。毛粗厚，呈栗棕色，头部色较深，角小且短，体重约800公斤，是栖息在宽广草原上的草原动物。

亚洲野牛产于东南亚地区，有两种：一种是白肢野牛，另一种是白臀野牛。区别这两种野牛的最明显的地方，白臀野牛的屁股是白色的，白肢野牛四肢是白色的。野生的白臀野牛数量上大大少于白肢野牛。白肢野牛以体形巨大著称，是当今牛类中最大的一种。雄牛肩高超过1.9米，体重超过1000公斤。它的角非常雄伟，弯度相当大，两角之间的宽度超过90厘米，颜色是淡绿色，只有角尖为黑色。它的体毛既短又亮，毛色随不同年龄和性别而有所不同，雄牛近于黑色，雌牛乌褐色，幼牛则是淡褐色或赤褐色。四肢的下半截都是白色，确实像穿了白袜子，故当地人亦称“白袜子野牛”。

印度野牛产于印度和巴基斯坦。

非洲野牛曾广泛分布在撒哈拉以南地区，在有水源、多青草的地方游荡。由于20世纪末非洲爆发牛瘟，很多非洲野牛不幸遇难，数量锐减。

野牦牛产于我国青藏高原和尼泊尔、锡金等地。

［野牛在自然界的位置］

野牛嗅觉、听觉很灵敏，性情特别凶猛，胆大机警，在自然界中它的主要敌害是虎。但虎也不敢惹体力强大的成年牛，而只敢袭击牛犊。

野牛属于偶蹄类，偶蹄类大致可分为野猪类、河马类、骆驼类以及长颈鹿、鹿、羚羊、羊、牛等反刍类。反刍类在取食时能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把未经完全咀嚼的植物吞下，到安全的地方后，再用反刍的方法来进一步消化。反刍的方法能更好地消化纤维较多的硬草或是树根、树枝等食物。相比之下，奇蹄目的马类由于不具备这套系统，对食物的消化就不如牛类充分。于是，马类为了要获得同样量的养分就必须比牛类吃更多的食物。结果是在食物缺乏、奇蹄类陆续饿死的时候，反刍动物更顽强地生存了下来，在竞争中取得优势，成为现存草食动物中最繁盛的一类。

［野牛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牛是人类忠实的伙伴和朋友，家牛就是由野牛驯化而来的。牛是人类最早驯化的家畜之一。许多诗人作家赞美牛、歌颂牛。鲁迅有句诗：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人们把勤勤恳恳工作的人比喻为老黄牛，并用“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这一牛的特征来赞美无私奉献的美好人品。

印度野牛肩上有瘤状突起，因而得名叫瘤牛。在印度瘤牛被视为“神牛”，神圣不可侵犯，更不可随意屠宰，许多瘤牛在街上村落随意漫步，如入无人之境。

西南许多少数民族，如哈尼族、布朗族、基诺族、拉祜族，都把野牛当做图腾崇拜。神龛除了供奉神像，就是供奉野牛头。进寨子的龙巴门上，一定会有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野牛形象。如果家里挂一只野牛头，则象征这家人在寨子里享有崇高的威望。过去一般只有头人、领主家才能挂野牛头。

在人们心目中，牛是力量的象征。西南许多少数民族，如彝族、佤族、瑶族、苗族、哈尼族、布朗族、基诺族、拉祜族等，都有剽牛的习俗。每逢重大喜庆活动，就要用刀、矛等兵器剽杀牛，以显示男人的力量，给喜庆活动增添隆重庄严的氛围。

在西班牙有斗牛风俗，每年斗牛节都会吸引数以百万计的外国游客。在西班牙，斗牛士是一门崇高的受人尊敬并会赢得姑娘爱慕的好职业。

［野牛的行为特征］

白肢野牛无固定栖息地，多在早晨、黄昏活动。喜欢群居，群中有一雄牛为首。喜走熟路，若发现异常时会绕道而行。以各种野草为食，特别喜欢吃笋和嫩竹。发现有人接近，会迅速逃走。只有在被人射杀受伤或被逼走投无路时，才会变得凶狠，对人进行攻击。交配期一般在9～10月份，孕期9个月左右，每胎1仔。

产于东南亚的白臀野牛，也叫爪哇野牛，现存数量已很少。夜间行动，白天休息，卧成一圈，由一头母牛站立警卫，遇到危险，母牛立即跺脚示警，众牛闻讯马上跃起逃命。

非洲野牛晨昏活跃，喜欢在泥水中走来走去，白天常躲在林荫中纳凉，这主要是因为非洲的气候太炎热了。它们遇到危险便跳入水中，个个是游泳好手。当然，它们的奔跑能力也不错，时速可达57公里。

［野牛的趣闻逸事］

在我国西南高黎贡山西麓的独龙江畔，生活着一种被称为“四不象牛”的大额牛。它面部较短而窄，额宽阔微凸，身体粗壮，四肢短小像黄牛，背有肉峰像骆驼，角距宽张像野牛，是举世罕见的半驯化牛类，又叫独龙牛。

在青藏高原，藏民常丢失家养的牦牛。当猎人追赶野牦牛群时，有时会碰到一两只牛不逃跑的，近前一看，原来是走失的家牦牛。这些牦牛大多是母牦牛，是被野公牦牛“拐带私奔”的。如果发现家养的母牦牛已经怀孕，牧民们会欢天喜地地把母牦牛迎回家，因为和野牦牛杂交生下的牦牛体力好、驮物多、耐疲劳，所以，母牦牛和野公牦牛私奔还是件大喜事呢！

［我与野牛的亲密接触］

在我当知青的时候，村里的村长养了几头水牛，忽一日，一头公牛失踪了，到树林里去找，找了好几天也没能找到，以为是给山豹或老虎吃掉了，也没在意。半年后，公牛突然跑回家来了，后面跟着一头羞答答的母牛，还有一头活泼可爱的小牛犊。那母牛和小牛犊牛蹄覆盖着一层白毛，就像穿着白袜子，证明是西双版纳密林中特有的白袜子野牛。显然，村长家这头公牛半年前和这头野母牛私奔了，这次是带着小媳妇和乖儿子来拜见主人的。村长大喜，凭空得了一头母牛和一头牛犊，天上掉下金元宝，不要白不要呢。唤我去帮忙，用麦麸作诱饵，将它们引到有篱笆墙的一座菜园子，囚禁起来。野母牛当然不喜欢过囚徒的生活，当天半夜，发一声威，轰隆撞倒篱笆墙，带着丈夫和儿子扬长而去。村长白欢喜一场，还赔了一大袋麦麸。

［野牛的生存现状］

在哥伦布初到北美时，这里生活着大群的野牛，多达6000万头，最大牛群可宽达40公里，长达80公里，牛群的场面恢宏壮观。19世纪，随着移居北美的欧洲牛仔对大草原的开发，特别是铁路通过大草原后，便开始大肆枪杀野牛，因为庞大的牛群常常阻碍火车运行。

一个外号叫“野牛比尔”的枪手，在18个月中就枪杀了4000头野牛，于是他成了牛仔中的英雄，威名远扬。正是无数个“野牛比尔”，才使得美洲野牛从一望无际的种群减少到屈指可数的地步。到了1903年，北美的野外只有21头野生野牛！“野牛比尔”制造了自然史上的悲剧。好在美国政府及时醒悟，把野牛置于国家保护之下。现在，在北美一些国立公园中大约生存着2万头美洲野牛。

波兰野牛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横遭厄运，仅有三头逃脱侵略者的枪口，加上动物园里的45头，共48头幸免于难。到本世纪30年代，人们努力恢复波兰野牛的野生种群。现在，欧洲野牛的一支——波兰野牛正安祥地生活在波兰东北部的巴洛维沙森林，那里还有海狸等动物与牛共存。

野牛属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评为易危物种，濒危等级为：濒危。

［关于野牛的寄语］

人类用极小的代价将牛犊养大，然后，用铁器横蛮地将牛鼻扎通，用鼻绳——变相的锁链锁住牛，驱使它套上木轭在没膝的泥沼中牵拉犁铧艰难跋涉，或役使它背着鞍架在崎岖的山道上汗流浃背地运送货物。假如牛想偷懒，鞭子就会毫不留情地在它背上抽出一道道血痕。

牛无怨无悔地为人类耕地犁田。如果没有牛，就很难有人类的农业文明。牛为人类文明做出了巨大贡献。热爱牛，真心对待善良的牛，这是做人最起码的良知。

闯入动物世界

沈石溪

我写动物小说，经常收到读者来信，除了热情洋溢的鼓励外，便是好奇地询问我所写的动物故事是不是亲身经历。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十六岁时，刚好遇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城里的青少年通通被赶到农村安家落户，我也在母亲和姐妹的哭泣声中告别上海，来到云南西双版纳一个名叫曼广弄的傣族寨子。

那儿远离市镇，地广人稀，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享有植物王国和动物王国的美誉。下田耕作，白鹭和孔雀就在身边盘桓；上山砍柴，经常能遇见马鹿和岩羊。那儿不仅野生动物数量众多，还能感受到人类与动物浓浓的血缘亲情。巫师跳神，使用的就是用虎豹豺狼狗牛马猪羊骡鹿麂十二种走兽的二十四颗髌骨制成的大念珠；寨门雕刻着白象和黑熊，家家竹楼的墙壁上都挂着野牛骷髅；婚礼上的贺词是：新郎像牛一样憨厚，像猴一样机敏，像山豹一样勇敢，新娘像孔雀一样美丽，像双角犀鸟一样贤惠，像银背豺一样善于操持家务抚养自己的孩子；葬礼上的随葬物品大都是木雕的飞禽走兽，仿佛不管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与动物相伴才是完整的人生。

当地还流传着许许多多有关动物的趣闻逸事，什么水牛抵死前来扑食牛犊的老虎啦；什么象群在干旱时用长鼻子汲水，帮助一位曾经救过一头乳象的老汉浇快要枯死的包谷地啦；什么狗熊穿起偷来的人的衣裳，把不明事理的羊群赶进深山啦，这样的故事多得就像树上的叶子，怎么也采不完。

我在曼广弄寨子生活了六年，为了生存，养过牛，赶过马，带着鱼鹰到澜沧江捉过鱼，牵着猎狗到布朗山打过猎，几乎天天和动物打交道，亲眼目睹了许多感人肺腑的动物故事。

有一次，我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碰落了马蜂窝，愤怒的大马蜂追得我无处躲藏。我忠实的猎狗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朝空中吠叫扑咬，使我得以趁机逃脱，而我的猎狗却活活被马蜂蜇死了。

还有一次，我被一群别名叫红狼的豺狗围困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上，整整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快虚脱了。我养的一只猎鹰从寨子飞到森林里来找到我，又飞回寨子向村长报警，领着猎人把我从绝境中救了出来。

这一段不平凡的生活经历，为我提供了丰厚的创作素材。

我的第一篇动物小说写于1979年，那时，我在西双版纳军分区任新闻干事。有一天，过去同寨插队的一位同学来串门，告诉我一个消息，寨子里那位为土司养了半辈子大象的老象奴死了。我在农村当知青时和那位老象奴很熟，据说他听得懂大象的语言，能和象对话，再桀骜不驯的野象，经他的手调养，也会变成听话的家象。我还曾听他亲口说过，他曾因不忍心让土司来锯象牙而放跑过一头大象。

报告消息的那位同学走后，我夜不能寐，老想着老象奴。他养了一辈子大象，死后应当还和大象有点瓜葛，人生才算画上圆满的句号。我觉得被他放跑的那头大象应当从密林深处跑回寨子，在老象奴的坟墓前哀嚎三声，以示祭奠。想着想着，想出一篇小说来，取名《象群迁移的时候》。稿子写好后，投寄北京《儿童文学》，半个月就有了回音，编辑来信大大称赞了一番，鼓励我继续写这类有鲜明地域色彩的动物小说。

真正给我在读者中带来声誉的是《退役军犬黄狐》。

1983年春，我到关累边防连队采访，一天，上级命令连队立即派遣一支小分队，到中越边境原始森林拦截一伙武装贩毒团伙。我有幸参加了这次行动。

要出发时，一只在哨所养了十年早已退役的军犬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这是一只衰老得快要去见狗上帝的老狗，脖颈和尾巴上的毛都脱落了，脸上有一条三寸长的伤疤，一条左前腿还被弹片削掉一小截，走起路来有点瘸。大家怕它年老体衰会添麻烦，不愿带它去，就把它锁在狗棚里。没想到，我们出发三个小时，刚来到伏击地点，那只老狗不知怎么弄的，竟然从上了锁的狗棚钻出来，出现在我们面前！没办法，只好让它留下。

半夜，那伙武装毒贩果然出现在国境线上。战斗打响后，其他几名毒贩子都被打死或活捉了，唯独有一个毒贩子趁着天黑，滚进几十丈深的箐沟。那条老狗狂吠一声蹿进了箐沟。箐沟响起三声枪声和毒贩子的号叫。我们赶紧下到箐沟，拧亮手电筒一看，那只军犬脖子中了一枪，身上中了两枪，倒在血泊中，但狗嘴还紧紧咬住毒贩子不放。

战士们围在军犬身边唏嘘不已，军犬饲养员反反复复地唠叨：“别看它是不会说话的畜生，可它比人聪明，比人还懂感情！”战士们告诉我，这只军犬立过两次战功，狗脸和那条前腿就是被地雷炸伤的。它已退役三年，按照规定，可以回军犬学校颐养天年，终身享有伙食津贴。可它两次从军犬学校跑回哨所来，最后义无反顾地死在战斗岗位上。

第二天，边防连队为这只军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就在葬礼上，猛然间我心里涌起一股神秘的冲动，觉得这只军犬本身就是一篇非常棒的小说，于是，就写成了《退役军犬黄狐》。这篇作品在上海《少年文艺》上刊登后，我收到上千封读者来信，成了我最受读者欢迎的一篇动物小说。编辑也大加赞赏，说这篇东西立意新颖独特。

我总算悟出一点什么了，文学的新意，不是赶时髦追浪头的新闻学意义上的新，而是作家特殊的生活经历，就是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文坛是百花园，假如你也种玫瑰，我也种玫瑰，百花园变成了一花园；虽然玫瑰很名贵，却会因为重复而变得单调乏味。人家种玫瑰，我种矢车菊，虽然矢车菊没有玫瑰娇艳芬芳，却会因品种新而受到人们的青睐。在文学的小路上拥挤，重要的是寻找到自己。

1984年，徐怀中先生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创办文学系，并以总政文化部长的身份出任文学系主任，首届招收三十五名学员，我有幸考了进去。我的同班同学中有许多人后来都成了文坛的佼佼者，如莫言、王海翎、李存葆、宋学武、朱向前、黄献国、李本深、崔京生等。

怀中先生的办学方式别具一格，也许可以归纳为三句话：开阔眼界，广泛比较，慎重选择。为此，他以开阔的胸襟邀请各届人士，为我们举办名目繁多的讲座。从卡夫卡的荒诞派、加缪的悲观哲学、萨特的存在主义到人体特异功能，都可以在我们的讲台上一展风采。讲课的形式也让人耳目一新。有的老先生正襟危坐，而有的青年教师则跳到高高的桌子上，手舞足蹈，用别致的身体语言渲染他新颖的见解。有时前后两个讲座刚好观点针锋相对、风格截然相反，迫使我们的思维进行全方位的急遽跳跃。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精神解放。文学系两年的深造，对我的创作而言，不啻是给了一架登高的梯子。

灌了满脑子五花八门的文艺理论，我很自然地把这些理论当做一面面镜子，对照我以往的创作。我发现自己以前写的动物小说基本上都是在动物和人的恩怨圈里打转，是在人格化的动物形象上原地踏步。再继续写下去，无疑是炒冷饭。再说，西双版纳可写的动物种类已被我写得差不多了。我感觉到了创作危机，老路已经走完，新路还未开挖，急得只想撞墙。

我决心在动物小说这个领域里闯出一条新路来。

在文学系我囫囵吞枣般地阅读了大量生物学、动物学、动物行为学等方面的书籍。其中有四本书对我影响最大，一本是美国的威尔逊写的《新的综合》；一本是诺贝尔医学和生理学奖获得者、奥地利的劳伦兹写的《攻击与人性》；另两本是英国的莫利斯写的《裸猿》和《人类动物园》。捧读这几本书，我有一种跋涉于沙漠巧遇甘泉的惊喜感觉。威尔逊所创立的社会生物学说惊世骇俗的观点对我有一种振聋发聩的效应，而劳伦兹与莫利斯这两位杰出动物学家对动物世界所做的精湛研究，为我观察动物、提炼主题、结构故事开拓了一个崭新的角度。

我发现自己过去对动物的理解很肤浅。动物并不是仅为人类而活在这个地球上的，它们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弱肉强食的生存圈，完全可以在丛林法则这个色彩斑斓的舞台上塑造动物的本体形象。

此外，人类社会的许多弊病和问题，例如战争、种族歧视、资源掠夺、两性差异、权力纷争、攻击行为、恃强凌弱等等，既可以用社会学观点在大文化中寻找到合理的解释和答案，亦可用动物学家的眼光从生物层面破译出原始起因。从这个意义上推论，动物小说的认识价值不仅可以超越科普知识，还可以超越“人还不如动物”这样一种照镜式忏悔，完全可以同问题小说、哲理小说相媲美。

基于这两点体会，我写出了短篇动物小说《象冢》和中篇动物小说《暮色》。我自己觉得，这是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个新起点。首先，这两篇小说纯写动物，没有人类出现，故事和情节源自动物特殊的行为本身，而不是来源于道德规范。在《象冢》里，母象巴娅面临母爱和情爱发生尖锐冲突时，毁灭情爱而成全母爱；在《暮色》中，豺们为了种群的利益而牺牲年老体弱者。这类主题，触及到我们久已掩抑的一些人性层面，引发读者对人自身的生存状态的思索。其次，在写法上，我改换叙述角度，运用严谨的逻辑推理和合情合理的想象，模拟动物的思维感觉，进行心理描写。

这个尝试，应该说是成功的。小说发表后，引起广泛关注，有的评论家指出：这两篇作品都从动物的特性着眼结构故事，对动物行为的自然动机观察入微，蕴涵着深刻的哲理，且没有将动物人化的痕迹，堪称纯正地道的动物小说。

挖十口浅井，不如挖一口深井。我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从此以后，我基本放弃了其他题材的创作，专心致志于动物小说的创作。当时我已调到成都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工作，为了获得动物世界的第一手资料和新鲜的生活感受，我把西双版纳野象谷、哀牢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昆明圆通山动物园作为基地，规定自己，无论工作怎么忙，每年必须抽出三个月时间到这三个基地体验生活。

经过数年努力，我陆续写出了一批给我带来声誉的动物小说。《第七条猎狗》、《一只猎雕的遭遇》、《红奶羊》、《鸟奴》先后获得中国作家协会举办的优秀儿童文学奖。

从1993年开始，我的作品陆续被介绍到台湾，至今已累计在台湾出版三十余种动物小说集，十二次获《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台北市立图书馆、台湾儿童文学学会联合举办的“好书大家读”优秀读物奖。

这次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我的动物小说品藏书系，选辑我数百万字作品的精华部分，这既是对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次集中展示，也是对我今后创作莫大的鞭策和鼓舞。

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曾立下过无数雄心壮志。如今年过半百，两鬓霜白，我才明白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生命苦短，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是有限的，一生中能做好一两件事情就算不错了。对我来说，写好我所钟爱的动物小说，能再写出几部让读者认可的作品来，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快慰了。

获奖记录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天命》（短篇小说）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象母怨》（中篇小说）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狼妻》（短篇小说集）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鸟奴》（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斑羚飞渡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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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红奶羊

斑羚飞渡

动物档案——羊

老鹿王哈克

动物档案——鹿

老马威尼

罪　马

动物档案——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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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奶羊

一

它把自己黑色的身体蜷伏在一棵被球状闪电灼焦的枯树背后，隐蔽得十分巧妙。离它正前方五十米左右是神羊峰通向尕玛尔草原的最后一个山坳口。树林里晨雾缭绕，还刮起了轻柔的东南风。谢天谢地，它正好潜藏在顶风的西北隅，这样，它身上那股狼的腥臊味不至于会弥散到山坳里去，熏跑机警的喀纳斯红崖羊群。

太阳在雾帷背后闪烁着炽白的光芒。它焦躁地将坚挺的狼尾在沙砾上磨蹭着，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就在这时，山坳里传来轻微的杂沓的脚步声，它立刻兴奋得狼眼炯炯，两只狼耳剧烈地颤抖起来。

凭多年积累的猎食经验，黑狼晓得是红崖羊群正从迷宫似的神羊峰赶往尕玛尔草原。果然，不一会儿，寂静的山坳口出现了一头公羊模糊的剪影，一对弯刀似的羊角在空中摇晃着。它知道，这是羊群派出的哨羊，侦察探路，一旦发现异常，便会咩咩发出警报，后面的羊群便会刹那间像阵风似的逃得无影无踪。哨羊东嗅嗅西瞧瞧，还不时跳到树丛或岩背后探头探脑，认真得一丝不苟。对孱弱的食草类动物来说，弱肉强食的丛林危机四伏，往往一个微不足道的疏忽，便会招来灭顶之灾。

它把狼尾紧紧夹在两胯之间，把身体贴在枯树根部的凹坑里，尽量使自己漆黑如墨的体毛与烧成焦炭的死树融为一体。它凝神屏息，张大嘴巴，将粉红色的长满倒刺的狼舌伸向地面，尽量减轻呼吸声。动物之间的较量不仅仅是力的角斗，更是智慧的相扑。

终于，疑心极重的哨羊毫无觉察地从它面前走过去了。终于，羊群缓缓地接近了它潜伏的位置。

这是一群由上百头公母老少红崖羊组合成的大家庭，尕玛尔草原夏季丰盛的牧草把它们养得膘肥体壮、油光水滑。它馋得狼嘴里滴下了口水。

一头酱紫色的老公羊步履踉跄地从羊群里走出来，一直走到被烧焦的死树跟前，撇开两条后腿撒了泡尿。尿的酸臭味直冲黑狼的狼鼻，尿液射在泥地里溅起的土星子落满它的狼额。

它离这头老羊仅一步之遥，它完全可以在原地突然蹿跳起来，又以泰山压顶之势扑到老羊身上，用两只前爪搂抱住羊脖，在老羊还没来得及醒悟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一口咬断羊颈上那根脆嫩的动脉血管。它从黎明潜伏到现在，已经又饥又渴，黏稠的羊血可以滋润它干燥的狼嘴，喷香的羊肉可以填满它空瘪的肚皮。可是，一直等到那头老羊撒完尿慢悠悠回到羊群去，它都像根树桩一样伏在原地纹丝不动。

过了一会儿，一只茸毛鲜红的羊羔跑出羊群，淘气地追逐一只金凤蝶，色彩斑斓的美丽的金凤蝶飞飞停停，竟然落到它的狼背上来了。小羊羔蹦蹦跳跳，跟随着金凤蝶也跑到它身边来，一只稚嫩的羊蹄还在它狼背上搔挠了一下。它只消用狼爪轻轻一钩，就可以把这只羊羔抱进它的狼怀，羊羔肉细腻糯滑，堪称一顿精美的午餐。可是，它干咽了一口唾沫，仍然一动不动，放弃了这个难得的捕猎机会。

金凤蝶在它的背上兜了个圈子，飞跑了。小羊羔遗憾地咩叫了一声，回归到羊群去了。

一般来说，喀纳斯红崖羊的奔跑速度和狼不相上下，独狼闯进羊群总是把凶猛的狼牙和狼爪对准老羊、病羊和羊羔，才不至于空忙一场。这也符合优胜劣汰的自然规律。眼下这只黑狼之所以违背狼的一般行为准则，放弃了送上门来的老羊和羊羔，是出于一种极为特殊的理由。

这是一只成年公狼，大名叫黑宝。今年初春，它用一只狗獾的代价，击败了众多的竞争者，赢得了一只名叫蓓蓓的小母狼的芳心，结为狼夫妻，在日曲卡雪山脚下的葫芦石洞里建立了一个对狼来说算得上温馨的家庭。

两天前，蓓蓓产下了一黄一黑两只狼崽，套用人类一句俗话，叫做爱情的结晶。不幸的是，蓓蓓产下狼崽后便流血不止，昨天半夜竟断气了。产崽是雌性动物的一道鬼门关，蓓蓓没能闯过这关。蓓蓓临死前望着洞外的月牙儿一声又一声惨嗥，用狼舌一遍又一遍舔着刚产下的那对狼崽的额头。它晓得，蓓蓓是在哀求它设法养活这对狼崽。

狼是一种家庭观念很重的动物，即使没有妻子的临终嘱托，它也会肩负起父亲的职责把狼崽抚养大的。问题是，它是只公狼，没有奶喂狼崽。生下来已经一整天了还没吃过一滴奶的狼崽钻到已经狼心停止跳动了的母狼腹下，使劲啃咬乳头，但生命之泉早已变得像石头一样僵硬冰凉。

它逮了一只草兔，把兔脏嚼成肉糜，用舌尖将肉糜塞进狼崽嘴里，狼崽却把肉糜吐了出来。刚刚出生的狼崽只会吮吸奶汁。狼崽要长到两三个星期后，才会开始学吃肉糜。今天凌晨，那只黄毛狼崽已经饿死了。要是再没有奶，剩下的这只黑毛狼崽也很快就会死掉的。

最理想的当然是找只正在哺乳期的母狼来代替蓓蓓，但母狼没有为其他狼哺养后代的天性，脾气暴烈的母狼会毫无怜悯地将不是自己的狼崽当点心吞吃掉的。狼的社会没有奶妈这个角色，也没有雇佣奶妈这种概念。唯一可行的变通办法是逮一头正在哺乳期的母崖羊回来，就像人类饲养奶牛，用牛奶喂养孩子一样，它要用羊奶来喂养自己的狼崽。

黑宝放走了老羊和羊羔，重新抬起脑袋，瞪圆狼眼，锐利的目光从草叶间的缝隙穿透出去，在羊群中搜索筛选了一个来回，最后把狠毒的眼光牢牢死盯在羊群队伍末尾的那头母羊身上。这是一头肥硕的年轻母羊，金红的毛色在阳光下熠熠闪亮，脸额间有块光洁的白斑，显得既温柔又妩媚，臀部浑圆，腹间吊着四只饱满得像熟透了的柚子的乳房，露出非凡的母性的丰韵。

这正是理想的奶羊！唯一使它感到美中不足的是，这头母羊神情凄楚，目光忧郁，似乎碰到了什么伤心事。黑宝对这头母羊究竟碰到了什么伤心事丁点儿也不感兴趣，它担心的是怕伤感会影响产奶。它还观察到一个细节，这头母羊膝边没有吃奶的小羊羔。

目标确定后，它撒开四条结实的狼腿，像道黑色的闪电刺进羊群。惊慌失措的羊群四散逃命。它径直扑向那头金红的母羊。它猛跑了一阵，借着助跑的冲力，后腿在草地上使劲一蹬，身体呈流线型飙飞到半空，蹿出七八米远，四肢刚落地，又猛地飙飞起来，又蹿出七八米远，又飙飞起来。这是公狼的捕猎特技———三级蹿跃，在捕捉奔跑速度和自己不相上下的猎物时，这一招十分灵光。

二

按它在喀纳斯红崖羊群中的地位，它不该走在队伍的最末尾。它不是普通的母羊，它的皮毛红得像芍药，红得像火焰，是整个羊群中最风骚最美丽的母羊，是头羊古莱尔最宠爱的妻子。显赫的地位使它在羊群中享受到许多特殊的待遇。找到一块滴着露珠的青翠的草地，总是由它和古莱尔首先并肩走进去，啃吃第一口；钻进栖身的溶洞，最干燥暖和的位置总是留给它和古莱尔的；走在路上，特别是行进在草深林密的危险地带，众羊就会把它和古莱尔护卫在中间，无论前后左右哪个方向发生险情，它都能及时逃脱。今天是由于心情悲痛，它才破例地走在羊群队伍的最末尾。

它有个同它的体态同样美丽的名字，叫茜露儿。然而，娇好的体态和美丽的名字却无法避免厄运降临到它头上。

昨天深夜，茜露儿在溶洞里分娩了，经过撕心裂肺般的阵痛，一只羊羔从产道滑向世界。产后十分虚弱的它，奋力用舌头舔去羊羔身上的胎衣，渴望听到小羊羔“咩———咩———”的细弱的叫声。可是，老半天过去了，产下的羊羔无声无息。它急忙把小羊羔从漆黑的溶洞内衔到洞外朦胧的月光下，一看，原来生下的是一只死胎。它还是第一次做母亲，怀孕期间曾编织过许多玫瑰色的憧憬，它想象未来的宝贝一定也是金红的毛色洁白的脸颊，吃起奶来像强盗抢，围着它欢奔乱跳淘气得简直使它想去咬宝贝的屁股蛋……没想到生下的却是死胎，黑色的死亡把玫瑰色的憧憬吞噬得干干净净。它的身心受到了巨大打击。它跪卧在死羊羔旁边，面朝着神羊峰“咩咩”哀叫了整整一夜。

早晨，当羊群动身赶往尕玛尔草原时，茜露儿还沉浸在悲痛中。它神思恍惚地跟在羊群后面，头羊古莱尔几次催促它走到羊群中间去，都被它拒绝了。它没有兴趣和众羊裹在一起，它想独自安静地待一会儿。

走着走着，它感觉到腹部的四只奶子开始发胀，沉甸甸，鼓囊囊，很不舒服。走到神羊峰最后一道山坳时，奶子肿胀得越来越难受了，发痒发疼，就像有一群蚂蚁在上面搔爬叮咬。胸腹部憋得难受，喘气也很困难了。要是生下来的是活的小羊羔，吮吸它无处流泻的奶汁，该有多好哇，茜露儿想。突然，它瞧见离羊群队伍五十步左右远有一棵被球状闪电灼焦的枯树，也许，将肿胀的奶子在树干上摩擦揉搡，挤掉一些奶汁，感觉会好一些。它想着，便朝枯树走去。

就在这当口，潜伏在枯树背后的黑狼三级蹿跃瞄准它扑了过来。它朝枯树走去，等于是自投罗网。羊群炸了窝似的惊叫奔逃，它还懵懵懂懂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呢。直到一头鲁莽的公羊慌不择路撞了它一下，它才意识到遇上了麻烦。它想跃起身转过头跟着羊群疾跑，已经晚了，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紧接着，一件沉重的物体落在它背上。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它仍然挣扎着朝前奔跑，但就像走在沼泽地似的，羊蹄越来越滞重。它想朝正前方的尕玛尔草原跑，但右耳被狼牙噬咬住并蛮横地拧扭向左，它梗着羊脖子无可奈何地朝左边的日曲卡雪山跑去。

黑狼两只前爪搂住茜露儿的脖颈，上半个身子骑在羊背上，两条后腿踏蹬着地面，狼牙叼住羊耳指挥方向，狼尾不断抽打羊屁股，像最高明的骑手那样逼迫茜露儿跑向葫芦石洞。

羊群早就溃散得无影无踪了。转过一道山岬，看得见葫芦石洞了。茜露儿口吐白沫，再也跑不动了。它看见，黑狼丑陋的狼嘴从它背后伸探过来，对准它美丽的唇吻，声嘶力竭地嗥叫一声。狼嘴喷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刺鼻的臊臭味，熏得它喘不过气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震得它耳膜胀痛，头晕眼花。它四肢一软，“咕咚”瘫倒在地，昏厥过去。

三

一股凉水冲射在它的羊脸上，把它弄醒了。它睁开眼，光线昏暗，四面都是光溜溜的岩石。脑袋疼得像要炸裂，它又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它感觉到有一样潮湿毛糙的东西在拨弄自己的眼皮，它又睁开眼来，吓得心惊胆战，原来是一只毛色漆黑的狼正在用粉红色的狼舌舔它的眼皮呢。

茜露儿出于善良的羊对凶残的狼的一种本能的恐惧，惊跳起来。刚站直，右后腿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回首一看，那只脚踝皮开肉绽，还滴着血。这是黑狼把它拖曳进葫芦洞时留下的杰作。黑狼这样做还有另一层险恶的用心，就是防止它逃跑。瘸腿羊是跑不快的。

茜露儿很奇怪自己还活着。它过去曾看见过恶狼擒羊，狼总是当场咬断羊的喉管，吸食羊血；总是飞快地撕开羊的肚皮，吞吃羊心羊肝。可自己现在却还活着，虽然一只后腿脚踝受了点伤，但身上其他部位都是好好的。

它又害怕又纳闷，想往后退缩，但背后是坚硬的岩壁，无路可退。它这才看清，自己处在一个葫芦形的石洞里。洞口很小，射进一缕阳光。也许，黑狼把它拖进石洞来，是要拿它做活的标本，训练半大的狼崽怎样对付羊的吧。它想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黑狼朝它逼近一步，“噗”的一声，又将一口它一闻就会反胃呕吐的气息喷在它的脸上，它腿一软，又跪卧在地。看来，黑狼是要扑上来咬断它的喉管了，它想。它无法逃跑，也没胆量反抗，只好听任宰割。

黑狼一扭腰闪进石洞底端石旮旯里，很快叼出一只黑糊糊毛茸茸的小狼崽来，轻轻靠近它的腹部。

茜露儿一眼就看清这是一只出生才两三天的幼崽，小小的狼眼还有点睁不开呢，瘦得皮包骨头，已饿得奄奄一息。小狼崽翕动着小嘴，在它的胸腹间来回摸索。它知道，小狼崽是在寻找它的奶头。它厌恶地扭转身去。狼是羊不共戴天的仇敌，它从生理上和心理上都不愿让自己的乳汁流进小狼崽的嘴里去。

“呼———”黑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粗俗的低嗥，狼牙磨动着，发出“咔嚓咔嚓”令食草类动物魂飞魄散的声响。它知道，黑狼是在用身体语言明白无误地告诉它，假如它拒绝为小狼崽哺乳，就要立刻咬断它的喉管。

它是头孱弱的母羊，它缺乏反抗意识。它不愿自己被这匹黑狼吃掉。它只能听凭黑狼的摆布，一动也不动。

小狼崽的嘴唇终于寻觅到它的奶头，一口含进嘴里，贪婪地吮咂起来。随着一丝温热的乳汁流进小狼崽饥渴的嘴里，茜露儿胀痛的乳房霎时间变得轻松，紧张的心绪不知不觉松弛下来。它还是头一次哺乳，没想到感觉竟是这样奇妙，如腾云驾雾，产生一种飘飘欲仙的快感，一股无端的柔情涌上心头，对狼崽的厌恶和哺乳的快感混杂在一起，心里矛盾极了。要是现在吃它奶的不是小狼崽，而是自己的宝贝羊羔，该有多好哇，它想。它一定会一面喂奶一面深情地舔小宝贝柔嫩的脊背，把深沉的母爱和瑰丽的憧憬全部舔进羊羔的心扉。可惜，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梦！

小狼崽吃空了一只乳房，又换了另一只乳房。茜露儿被迫做了黑狼家的奶羊，做了小狼崽的奶妈。

四

狡猾的黑狼似乎很有管理俘虏的天分。每天清晨，黑狼就像押送犯人似的把茜露儿押送出葫芦石洞，找一块丰盛的草滩，让它吃个饱。当它吃草时，黑狼就蹲在离它几步远的地方，虎视眈眈地盯着它。只要它稍稍移动吃草的位置，黑狼就会龇牙咧嘴地发出威胁的嗥叫。它不敢轻举妄动。它跛着一条腿，根本无法从黑狼的眼皮底下逃脱。

就是在葫芦石洞里，黑狼也十分谨慎。黑狼外出捕获回一头马鹿或一只香獐，总是节省着吃，要连续吃好几天。时值盛夏，食物不宜久存，但黑狼宁可吃腐败变质的剩食，也尽量减少外出猎食的次数。

茜露儿曾想利用黑狼外出猎食的机会逃离这个可怕的狼窝，可是，黑狼每次离洞前，都要在洞口撒一泡气味很浓的狼尿，屙一泡臭气熏天的狼屎，并叼来一丛布满长长倒刺的荆棘，堵住狭小的洞口。茜露儿本能地害怕闻到狼的尿屎，走近洞口就差不多会被熏晕过去。它也害怕自己的羊皮被荆棘刺伤溃烂掉毛。有两次当黑狼外出后，它摸索着逃到洞口，又被狼粪和荆棘吓退回来。

茜露儿由喀纳斯红崖羊群尊贵的皇后一下子变为黑狼的阶下囚，内心的痛苦是无法形容的。它怀念和平安宁的羊群生活。喀纳斯红崖羊是日曲卡雪山十分珍贵稀有的羊种。一般崖羊毛色为土黄色或灰褐色，喀纳斯红崖羊毛色赤红，鲜艳夺目。更显著的差别还在于一般母崖羊头上长角，而喀纳斯红崖羊母羊头上没有角，性情特别温婉。在明媚的阳光下，在碧绿的草滩间，在姹紫嫣红的野花丛中，红崖羊像绅士淑女般娴静地散着步，温柔地吃着草。除了在求偶期公羊之间偶尔会发生一些纷争外，没有拼斗，也没有祸乱。即使公羊争偶，也不会像狼那样进行血淋淋的厮杀拼搏，而是两头公羊互相用犄角进行炫耀和比较。虽然也会羊角碰撞摩擦，但绝不会动真格把尖角捅进对方的肚皮去。两头公羊总是有克制地轻轻地用犀利的羊角触摸对方的羊角，用舞蹈般的花步比试着谁头上的角更漂亮、更有魅力。对喀纳斯红崖羊群中的公羊来说，头上的羊角不是凶杀的武器，而是健美的标志。多么富有诗意的生活啊！

还有使它茜露儿梦魂萦绕的神羊峰。这座高耸入云终年积雪的山峰形似巨羊，特别是峰顶两根挺拔的岩石，宛如羊头上的两只犄角。据说，神羊峰上生活着一头健壮的公羊，长着羊的脸、虎的爪、狼的牙、熊的胆、豹的尾、牛的腰，但胸腔里跳动着的却是一颗纯粹的羊心。这头神羊对同类和一切弱小的食草类动物善良温顺，对残害生灵的食肉类猛兽英勇无畏，它骁勇善战，任何豺狼虎豹都不是它的对手。虽说这是童话，但喀纳斯红崖羊群把神羊峰视为圣地，世世代代生活在神羊峰迷宫似的山麓上。每一只红崖羊都相信俯瞰大地的神羊能庇护它们免遭灾难。说也奇怪，那些在尕玛尔草原称雄称霸的老虎、雪豹和野狼，从来也不敢闯进神羊峰来，那儿真是一块名副其实的和平圣地。

茜露儿想念喀纳斯红崖羊群，想念神羊峰，想得很苦很苦，刻骨铭心的思念激起了它要从阴暗的充满血腥恐怖的狼窝里逃走的欲望。

终于有一天，黑狼外出觅食后，它鼓起勇气，屏住呼吸，哆哆嗦嗦地走到洞口，强忍住狼尿狼屎的恶臭，极其小心地用两只羊蹄将洞口的荆棘丛扒开个窟窿。它的上半个身体刚刚探出洞去，突然被惊得目瞪口呆：黑狼就蹲在洞口！它的羊鼻差不多快碰撞到狼鼻了。黑狼皱褶极深的眼睑间漾着一丝阴笑，似乎在嘲笑它的愚蠢，又似乎在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得意。它吓得又立刻缩回洞内。这次逃跑所带给它的，是黑狼用利齿在它本来快痊愈的右脚踝伤口上又咬了一下。它瘸得比以前更厉害了。

从此，茜露儿断绝了利用黑狼外出猎食的机会逃离狼窝的念头。

五

一眨眼二十多天过去了。小狼崽在它茜露儿充沛的奶汁的喂养下，日渐强壮，黑毛油亮，胖嘟嘟像只肉球。它管小狼崽叫黑球。年幼的黑球不懂事，不晓得它是被父狼强行捕获来的奶羊。出于一种有奶便是娘的幼稚的本性，黑球对待它像幼崽对待母兽一样，整天依偎在它身边，饿了就钻进它的怀里找奶吃，吃饱了就拱进它的怀里酣睡，睡醒了就淘气地咬它短短的羊尾巴玩。

不知是出于一种习惯还是出于一种母性的本能，它对黑球最初的厌恶和憎恨渐渐淡漠了。哺乳动物所进行的哺乳活动不仅仅是生理交流，还是一种感情互渗和心理交融，交融着爱，交融着生命，交融着依恋。现在黑球来吃它奶的时候，它表面上虽然还冷若冰霜，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态，但内心却涌动起阵阵温情，产生出一种神圣的感觉。有一次，黑狼不在身边，它还冲动地用羊舌舔了黑球的额头呢。连它自己都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按理来说，它是羊，黑球是狼，狼吃羊，羊怕狼，狼和羊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不可能也不应该有任何感情纠葛的。可是，在黑球面前，它的理智似乎很难驾驭自己的感情。

黑球用同样的热情回报着它的爱。那次它想逃跑没得逞，右脚踝又被黑狼凶残地咬了一口时，它“咩咩”呻吟。黑球突然蹿出来，朝黑狼“喔喔”凶猛地嗥叫着，去咬黑狼的脚。黑球的神情完全像个护卫母亲的小骑士，在帮母亲反击凶暴的父狼。黑球稚嫩的乳牙当然无法咬疼黑狼，连一根狼毛也咬不断。但不知为什么，茜露儿觉得自己得到了许多安慰，流血的伤口似乎也不那么痛得心慌了。

它压根儿也没想到，它和黑球之间这种日益增长的感情会刺激黑狼想提前杀死它。

在大狼黑宝眼里，茜露儿不过是一顿候补晚餐，是挤奶机器。黑宝一看到黑球钻进茜露儿怀里撒娇，就会产生一种厌恶和恐惧。狼天生就应该是吃羊的，怎么能向羊撒娇呢？黑宝最担心黑球由于吃了羊奶，由于和茜露儿亲近，会沾染上羊怯懦的性格，害怕自己的宝贝黑球狼的品性会退化或异化掉。

瞧黑球，竟也学着茜露儿的样子将狼嘴在草地上啃啃咬咬，也学着羊的模样用前爪搔首弄姿。黑宝看在眼里，恶心得简直想呕吐。再发展下去，黑球狼的胸腔里大概要叫出“咩咩”柔弱的羊叫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特别是这一次，黑球竟然会保护茜露儿来咬它的脚，它父狼的感情受到了深深的伤害，忧虑也迅速升级。再任其发展下去，黑球大概真的要把茜露儿当做生身母亲，从而变成一只狼不狼羊不羊的怪物了，黑宝想。

按常规，小狼崽要满月以后才能断奶，开始学吃肉食。黑球才刚刚满半个月，但黑宝已经等不及了，它不能看着黑球和茜露儿再继续亲密半个月。它决心提前结束黑球的哺乳期，割断黑球狼性异化的途径。

当天下午，黑宝就外出捕获回一头鹿崽，把鹿崽最肥嫩的颈肉嚼成肉糜，用舌尖塞进黑球的嘴里。黑球不习惯吃肉糜，含在嘴里，又吐了出来。黑宝耐心地一次又一次把肉糜重新塞进黑球的嘴里。终于，黑球嘴巴嚅动着开始学着黑宝的样咀嚼起来……

在之后的几天里，黑宝经常用肉糜喂养黑球，尽量减少黑球吃奶的次数。

黑球已经可以勉强吞咽肉糜了，只要再强化训练两三天，就可以用肉糜代替奶汁了。黑宝想，到了断奶这一天，它要进行一场血的典礼，庆祝黑球狼的生命又一次再生。

它预想的典礼是这样的：选一个血色黄昏，当夕阳和葫芦石洞连成一条平线后，它当着黑球的面，咬断茜露儿的喉管，在如血的残阳的照耀下，让血流得更浓更艳；撕开茜露儿的胸膛，扒出羊心羊肝，强迫黑球吮吸黏稠滚烫的羊血，咀嚼还在痉挛跳动的羊心。黑宝相信，在这血的典礼中，将会唤醒黑球沉睡的狼的意识，将会彻底割断黑球的恋母情结。

六

夕阳西下，如血光斑慢慢移进葫芦石洞，阴晦的洞内涂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黑宝在一块鲤鱼形的砂石上轻轻地磨着两只狼爪。只要再等几分钟，夕阳与洞口拉成直线，它就纵身扑到红奶羊茜露儿的身上去。

此刻，葫芦石洞内悄无声息，沉浸在一片黑色的恐怖中，笼罩在死亡的阴影里，当然是对羊而言。

茜露儿缩在石旮旯里，浑身觳觫。当黑球比较利索地将大狼黑宝塞给它的一团肉糜吞进肚里，茜露儿就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死期已经降临。茜露儿早就看出来了，大狼黑宝正在加快结束它奶羊的历史使命。瞧黑宝阴森森的狼眼里，隐含着一股杀气。黑宝已整整四天没有外出猎食了，已饿得肚皮贴着脊梁骨。今天艳阳高照，是捕猎的好日子，黑宝仍赖在窝里不出去，显然，是把它茜露儿视为可口的食物了。它是软弱的母羊，它身陷狼窝，是绝对逃不脱被吃掉的厄运的。它唯一的希望是黑宝在结束它生命的时候爪牙麻利些，不要拖泥带水，延长它死亡的痛苦。

黑球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钻进茜露儿的怀里不肯出来。这是有毒的依偎，对狼来说，不过这是最后的依偎了，大狼黑宝想。此刻杀死茜露儿，毫无疑问，会引起黑球灵魂的悸颤，继而感情裂变，狼意识幡然觉醒，效果一定好极了。

夕阳正一点一点滑向与葫芦石洞平行的天际。“汪汪汪！”突然，寂静的洞外传来猎狗紧张的吠叫声，洞口浓重的残阳里投进一位持枪猎人的身影。毫无疑问，是讨厌的猎狗在跟随主人撵山狩猎时无意间路过葫芦石洞，狗鼻子闻到了洞内狼的气味，才这样吠叫为主人报告猎情的。

黑宝很快明白自己的处境。它孤身一狼，是无论如何也敌不过一个猎人加一条猎狗的，更何况猎人手里还握着一杆会闪电喷火会飞出啖肉喋血的小精灵的猎枪。要是它守在洞内顽抗，猎人会把冰凉的枪管伸进洞来胡乱射击。葫芦洞是个直端端的石洞，没有弯曲，没有暗道，没有屏障，也没有第二条出路。无情的霰弹不仅会洞穿它的躯体，还会撕碎它的宝贝黑球。就算它护在黑球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霰弹，结局同样悲惨，当自己奄奄一息倒在血泊中后，那条早就在洞外等得不耐烦了的猎狗就会踏着它的狼血奔进洞来，当着它的面叼起惊慌失措的黑球，到洞外去向主人邀功请赏。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强迫红奶羊茜露儿蹿出洞去做牺牲品，兴许能骗过猎人和猎狗。它去拖拽茜露儿，但茜露儿不知是被吓傻了还是故意在这节骨眼上耍赖，缩在石旮旯里抱住地面一块突兀的钟乳石死也不肯松动。

“汪汪汪！”洞外的猎狗吠叫得更猛烈了。时间不允许它再磨蹭。躲，躲不开；藏，藏不住。剩下的唯一办法，就是它黑宝自己冲出洞去把猎人和猎狗引开，用自己的死换取小狼崽黑球的生。只是把黑球留给红奶羊茜露儿它很不甘心，但已没有其他办法了；让黑球逃过劫难活下去是最重要的。主意既定，黑宝伸出舌头深情地在黑球的屁股蛋上舔了一下，嗥叫一声，像股黑色的飓风蹿出洞去。

洞外光线很亮，站着一位腰缠豹皮赤裸着古铜色上身的猎人和一条花色卷毛狗。它本想用突然袭击的方法把发愣发憷的猎人扑倒在地，咬断他的手腕，让那杆威力无比的猎枪“嘭”地掉地失去作用。遗憾的是，卷毛狗的反应比它想象的还要快。它刚蹿出洞口卷毛狗就朝它扑了过来，它被迫和卷毛狗抱成一团在地上打滚。

假如没有猎人介入，凭它黑宝丰富的厮杀经验，绝对有把握在翻滚四五个回合后咬断卷毛狗的喉管。但猎人不想让狼和狗进行绅士式的一对一的决斗，他举起沉重的枪托，觑了个破绽，一枪托砸在它的狼腰上。狼是铜头铁腿麻秆腰，它痛得惨嗥一声。它恨不得同卷毛狗和猎人拼个你死我活，可是，一想起葫芦石洞里还藏匿着没有丝毫反抗能力的黑球，它立刻放弃了这种愚蠢的冲动。假如自己滞留在洞口拼命，极有可能自己会倒毙在洞口，那么，在收拾掉它后，气急败坏的卷毛狗和猎人就会闯进洞去搜索，把黑球当战利品捉走。必须离开葫芦石洞！

它腾出嘴吻，狠命朝卷毛狗的颈窝咬去；卷毛狗扭头躲避，它趁机一蹬狼腿，从卷毛狗过分热情的“拥抱”中挣脱出来，沿着起伏的山梁奔逃。它的狼腰被枪砸伤了，跑得瘸瘸颠颠。就算它狼腰没受伤，它也不想逃得太快，它要和追击者保持这样一种距离，让卷毛狗嗅得着自己的气味，让猎人隐约瞧得见自己的身影，这样他们才会有兴趣穷追不舍，离开葫芦石洞。

黑宝在光秃秃的山梁上奔逃着，夕阳把它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砰———”枪声在静谧的山野激荡回响。它只觉得像被山豹猛拍了一掌，在地面上翻了个跟头，腹部撕碎般的疼痛。它终究跑不过子弹的速度，霰弹在它肚皮上对穿了两个窟窿，肠子流出来了，拖曳在地上，狼血在黄颜色的山土上流成一条红线。

不一会儿，痛感消失，它开始想打瞌睡。拖曳在地上的肠子也越来越累赘，绳索似的绊腿绊脚。它竭力睁开眼皮，叼起自己的肠子，踉踉跄跄继续朝前奔跑。离葫芦石洞远一步黑球就减少一分危险。

猎人的脚步声越逼越近了，卷毛狗气势汹汹的吠叫声已差不多缠上了狼尾。它又拼命朝前跑了一程，然后，蹿进路旁一丛茂密的斑茅草中，回转身来，高竖起狼头，向着火球似的夕阳，向着猎人和卷毛狗，发出一声悠长凄厉悲愤的狼嚎。

猎人和卷毛狗被它突兀的举动镇住了，在离它十多米远的地方驻足观望。

黑宝瞪圆生气勃勃的一双狼眼，似乎还有无限生命力，似乎随时准备进行殊死的反击。猎人和卷毛狗迟迟不敢靠近，其实，它的狼血已经流干，狼心也已停止了跳动……

七

大狼黑宝的奔逃声和猎人猎狗的追捕声越离越远，终于消失在呼呼作响的山风中了。直到天黑，黑宝再没有返回葫芦石洞，猎人和猎狗也没有再次出现。茜露儿明白，大狼黑宝一定是被猎人和猎狗擒捉或打死了。

悬在茜露儿头上的恐怖的死神消失了，地狱自动开启了通向天堂的大门。现在，已没有任何力量能约束它的自由，能阻止它回到迷宫似的神羊峰，回到日夜想念的喀纳斯红崖羊群去了。

翌日清晨，茜露儿拖着受伤的右脚踝，一瘸一拐离开葫芦石洞。跨出狼窝的一瞬间，它流下了欢乐的泪。它忘情地用三只未受伤的羊蹄在洞外的草坪上欢蹦乱跳，朝山脚下一望无垠的尕玛尔草原奔去。那儿有它钟情的头羊古莱尔，有它相亲相爱的羊兄羊弟羊姐羊妹。

突然，它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闪了个趔趄。它低头一看，原来是黑球。

它为黑宝意外死亡，为自己能恢复自由离开狼窝兴奋得差不多把黑球遗忘了。

黑球蹒跚着跟在它身后，粘在它的膝腿间。

它厌恶地用羊蹄踢了黑球一脚，把黑球踹出一丈多远。滚开，它想，黑球是狼崽，过去它被死亡威胁着被迫给这只小狼崽喂奶，现在，这种威胁已随着大狼黑宝死亡而自动解除了，它已没必要再充当奶羊这个耻辱的角色了。它天生惧怕狼仇恨狼，躲避唯恐不远，还怎么会再理睬这只丑陋的小狼崽呢。

黑球大约是被它踹重了踹痛了，蹲在一块土圪垃上呜呜哀叫着，显得滑稽可笑。

滚吧，小狼崽，滚得越远越好！茜露儿决心像扔掉一团不能咀嚼的苦艾一样扔掉黑球。这没有什么不道德的，它想，本来嘛，狼就是羊的天敌，羊离开狼是天经地义的事。

它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呜呦———呜呦———”背后传来黑球的呼唤。声音柔弱，充满了委屈，是一种典型的幼兽向母兽求饶的叫声。

茜露儿的心动了一下。黑球求饶的叫声像只鱼钩，专门来钩它母性的灵魂。这只没爹没妈的小狼崽还是怪可怜的，它想。假如它弃下黑球不管，黑球肯定不是饿死就是被其他食肉类猛兽当点心吃掉。狼虽然凶猛，但黑球还太小，既没有捕食能力也没有防卫能力，抛弃它就等于把它交给了死神。

大狼黑宝有难，它茜露儿没有任何怜悯之情，碎尸万段也难解它的心头之恨。但黑球就是另一码事了。它毕竟给黑球哺乳了整整三个星期，不说建立了母子感情，起码还有那么几分亲密。黑球虽然也是只狼，但还是只不谙世事的小狼崽，还没有吃过羊，没有犯过杀戮的罪孽。茜露儿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想离开，又有点舍不得；想回到黑球身边去，又觉得有悖情理。

它在羊性和母性间犹豫彷徨。这时，黑球跌跌爬爬又钻到它的膝下，小家伙不知是真饿了还是想在母亲的乳房间来寻找镇静和安慰，张着小嘴来吮吸它的奶头。乳汁汩汩流进黑球的嘴腔，也牵引出了茜露儿被羊和狼世俗观念所压抑了的母性。它心里痒丝丝的，涌动起一股温柔，一团缱绻。有奶便是娘，哺乳便是儿。黑球是它茜露儿头一个哺乳的对象，比初恋更刻骨铭心难以忘怀。它伫立着不动，给黑球喂了个饱。

动物在童年期总是天真可爱的，会对庇护和哺育自己的母兽做出许多眷恋的亲昵的举动，讨取宠爱。小狼崽也不例外。黑球吃饱奶后，在茜露儿面前打滚，四只爪子在空中踢蹬舞动，而后又趴在茜露儿胸口，去驱赶钻进羊毛的一只七星瓤虫，憨态可掬，把茜露儿逗乐了。

也许，它应该陪伴在黑球身边，等黑球断奶后，等黑球能独立谋生后再离开，它想，虽然这样做，完全不符合喀纳斯红崖羊的行为规范。

八

茜露儿带着黑球，搬离了葫芦石洞，按红崖羊的生活习性，登上日曲卡雪山北麓一座断崖，在几乎悬空的一条石缝里建立了新的窝巢。

转眼间又过去了两个月，黑球的牙齿已长齐并越来越尖利了，肩胛和胸窝鼓凸起一块块腱子肉，长成半大的幼狼了。

令茜露儿感到欣慰的是，黑球虽然是狼，却从来没扑食过活的动物；虽然生性淘气，好动好闹，但总的来说还是像羊羔那么听话，那么乖巧，只要它茜露儿一声吆喝，黑球就会从远处飞奔到它身边，像羊羔那样摇动脖颈甩动尾巴伸出舌头来舔掉它羊毛上沾着的泥星。黑球从来没有像狼那样用利爪磨尖牙，也从来没有像狼那样在寂寞的深夜坐在冰凉的磐石上朝弦月嗥叫。

黑球是吃它茜露儿的羊奶长大的，也许，会变成一头羊羔的，当然是外狼内羊，或者说是披着狼皮的羊。它茜露儿没本事给黑球换一副羊的皮囊，但完全可以努力培养它羊的品性。

茜露儿决心试一试。

狼性格暴烈，茜露儿就利用母性的权威，让黑球从清晨到中午一动也不动地躺卧在它身边，观赏蓝格盈盈的天、白格飘飘的云，以磨掉黑球身上的浮躁和野性。一段时间后，黑球果然温顺娴静差不多能和羊羔媲美了。

狼嗓音嘶哑高亢，叫声凄厉，很不中听。茜露儿就耐心地进行示范，“咩———”气出丹田在食草的羊肠缭绕巡回，音调平缓而节奏起伏，蕴涵着柔美与宁静。“咩———咩———”黑球学得相当努力，虽音调仍然跌宕太大，怪声怪气，非狼非羊，但比纯粹的狼嚎要顺耳得多了。

在重塑黑球性格的过程中，最难的课题就是改变黑球的食谱。红崖羊吃草，特别爱吃带着露珠的翠绿的草叶，脆嫩爽口，汁液甘甜，简直是一种享受，不亚于人类吃满汉全席。茜露儿一门心思想教会黑球享用青草。“咩———咩———”茜露儿一面叫唤一面做示范动作，刷地用牙齿齐崭崭地啃下一团草叶，用舌头卷进嘴去，放在牙床上细嚼慢磨。吃吧，宝贝，当你学会了吃草，你就变成真正的羊了！茜露儿充满信心地用眼神鼓励黑球。黑球好奇地在草面上抓抓刨刨嗅嗅闻闻，它正处在模仿时期，学着茜露儿的样也啃了团青草，刚嚼了一口，便噗的一声吐了出来，还使劲甩动下巴颏，那痛苦难忍的鬼样子，就像误吃了毒药。任茜露儿怎样引导，它再也不去啃咬青草了。

茜露儿不甘心重塑黑球性格的努力就这样轻易失败了。

它想，黑球吃饱了它的奶汁，自然不肯去吃草了。饥饿是动物最优秀的教师。用饥饿来迫使黑球把青草列入自己的食谱，也许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于是，第二天，它整整一天不给黑球喂奶。任黑球哀叫乞求，任黑球可怜巴巴地一遍又一遍表演摇尾巴竖蜻蜓等小节目，它就是不让黑球钻到自己的怀里来。

到黄昏时，黑球已饿得叫声喑哑，脚步发软。是时候了，茜露儿想，饥饿这位最优秀的教师该粉墨登场了。它走到一块长着味道美极了的苜蓿地里。

为了吸引黑球的视线并撩拨它的食欲，茜露儿将啃吃草叶的动作夸大到了艺术表演的程度，嚼得满口流香，嚼得心旷神怡。遗憾的是，奇迹没有发生，黑球对紫花苜蓿不屑一顾，连闻都不想去闻。

这当口，湿漉漉的草地里跳出一只硕大的牛蛙，黑黄绿三种颜色杂驳的蛙背在阳光下闪烁炫目的光彩。黑球盯着牛蛙看了几秒钟，突然屈起后腿竖起前腿，“咩”怪叫一声，就要朝牛蛙扑过去。茜露儿眼捷蹄快赶紧奔过去挡住了黑球，摇晃起腹部的乳房，让黑球来吮吸自己的乳汁。

有奶吃，黑球自然放弃了扑食牛蛙的冲动。对茜露儿来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黑球打开杀戒，品尝荤腥。它无可奈何地放弃了要黑球吃草的努力。

九

又过了两个月。时令已进入深秋。几场西北风一刮，树叶掉了，草叶黄了，清晨醒来山峦草原都落了一层亮晶晶的雪霜。对红崖羊来说，深秋和冬天是食物匮乏的困难时期，只能到沼泽地去寻找芦苇根或啃吃榆树皮，实在没有办法就嚼食干涩无味的枯草。半饥半饱，在夏季养得膘肥体壮的红崖羊过完冬天便会掉一身肉。食物质次量少，自然影响产奶。本来茜露儿的四只羊奶胀鼓鼓的像源远流长的泉，喂饱黑球还有富余，现在，后面一对乳房都萎缩干涸了，前面两只乳房虽然还有奶，却稀薄如水，寡淡无味。黑球正在长身体，自然吃不饱，常常饿得哇哇直叫。

按常规，红崖羊都是春天交配，夏天产仔，秋天断奶，这是适应气候变化牧草盛衰的最佳选择。应该给黑球断奶了。可是，黑球断奶后吃什么呢？它不肯去吃青草，一断奶不就逼着它去杀戮弱小动物吗？茜露儿宁肯无限期延长哺乳期，也不愿看见黑球变成一只恶狼。它尽量让黑球滞留在它的乳房边。有时，它的奶汁流干了，贪婪的黑球还使劲吮吸，疼得它真想尥蹶子把黑球蹬翻在地，再踏上一

只蹄，叫黑球小半天不得翻身！但一想到不能让黑球变成食肉的狼，它就忍痛哺乳，奶汁里搅混着殷红的血丝。

生理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也是不以羊的意志为转移的。终于有一天早晨，茜露儿前腹部两只乳房也萎缩干涸流不出一滴奶来了。中午，黑球已饿得直咬自己的尾巴。下午，茜露儿带着黑球逛进一片白桦树林，希望能捡到几枚鸟蛋给黑球充饥。吃鸟蛋似乎不属于杀生范围。

突然，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绵羊从树林里钻出来，从它和黑球面前奔过去。这只小绵羊也许是迷了路，也许是淘气从牧羊人的羊圈里溜出来的。一刹那间，黑球两眼发亮下巴扭歪耳朵尖竖，喉咙里发出一串咕噜咕噜既像是诅骂又像是欢呼的声响。

茜露儿的心揪紧了，产生了一种可怕的预感。还没等它想出制止的办法，黑球已像支黑色的箭朝小绵羊扑去。黑球的扑击迅猛有力，一眨眼工夫已凶狠地用两只狼爪把小绵羊按翻在地。小绵羊在狼爪下徒劳地挣扎着发出“咩———咩———”绝望的惨叫声。

茜露儿急忙赶过去：“咩，咩咩咩咩！放开你的爪子，放开你的爪子！”

可是，身上没有奶，叫破喉咙也不灵啊。黑球仿佛聋了似的，对茜露儿的规劝和哀求不予理睬。它疯狂地将尖尖的狼嘴刺进小绵羊柔软的颈窝———“叭！”

响起喉管被咬断的脆响，鲜红的羊血爆溅出来，黑球伸出舌头贪婪地吮吸起来……

茜露儿赶紧把头扭开。它不忍心也不习惯观看恃强凌弱的屠杀场面。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随风飘进它闻惯草叶馨香和野花芬芳的鼻孔，熏得它直想呕吐。它只好跑到老远的一座蚂蚁包背后，把羊脑袋埋进一丛衰草间，眼不见为净，耳不听心不烦，鼻不闻阿弥陀佛。

太阳西斜时，黑球兴高采烈地回到茜露儿身边来了。茜露儿用厌恶的眼光打量了一下黑球，刚才还空瘪瘪的肚皮凸突出来；浅灰色的唇吻间还粘留着几丝残血；油亮的狼毛由于厮杀而显得有些凌乱，却生气勃勃。看来，可怜的小绵羊已被它吞进肚去，白桦树林里只剩下一副羊的骨骸和皮囊了。

“咩叽，咩叽！”黑球兴奋地在蚂蚁包上下蹿跳着，无师自通地哼起了狼歌。茜露儿是红崖羊，听不懂狼的语言，但从黑球得意忘形的表情间不难猜出歌词大意：

血浆比奶浆更好喝，

咬断小绵羊的脖子是多么舒服，

乔皮咕吐，叽哈呀嗬。

我的爪子和牙齿同样锋利，

不吃肉我宁肯饿肚皮，

香格里里，甜格西西。

茜露儿沮丧到了极点。现在它才明白，黑球是标准的狼种，绝不会因为吃了几个月的羊奶就变成羊的。是的，黑球为了能吃到它的奶，为了不失去它母性的庇护，为了取悦于它，曾学着像羊那样甩尾晃脑，学了羊的腼腆恬静，甚至还能”咩咩”发出非狼非羊的叫声。但这些它费尽心血传授的羊道是多么脆弱，一旦有一头小绵羊从面前经过，黑球就爆发出了被压抑的全部狼性。

黑球第一次尝到屠杀的甜头，高兴地在茜露儿面前打着滚。

茜露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黑球已经开了杀戒变成一只凶恶的狼了。狼最爱吃羊，黑球刚才吃的就是小绵羊。绵羊和红崖羊同宗异族，除皮毛红白差别外，长相大同小异，都有一股羊膻味。过去因为黑球尚小，不明事理，误把它茜露儿当做母亲。纸包不住火，真相总有一天会败露的。对狼来说，有奶便是娘，无奶便是羊。当黑球再长大些，一经发现它茜露儿是狼的食谱上名列首位的红崖羊，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把它撕碎吃掉的。继续陪伴在黑球身边，就像待在定时炸弹旁边一样危险。应该趁黑球的狼意识还没彻底觉醒前赶快离开，它想。

十

宝石蓝的夜空中悬挂着一轮明月。茜露儿领着黑球回到了日曲卡雪山北麓的断崖上。黑球蹲在石缝口一块悬空的平台上，向着月亮，发出一串婴儿啼哭般的嗥叫声。世界上所有的狼都有这种奇特的习惯。也许是在向月亮倾诉自己的孤寂，也许是在向月神宣泄对世界的仇恨。茜露儿身为红崖羊无法理解狼向月亮发疯般嗥叫的内在意蕴，但有一点它是明白的，黑球从生理到心理都在迅速狼化。

黑球叫累了，便趴在茜露儿身边，不一会儿就呼呼睡熟了。黑球到底还是只幼狼，睡着睡着就把脑袋拱进茜露儿温热的胸窝，也许是为了取暖，也许是出于幼仔对母兽的一种依恋。

茜露儿在目睹黑球扑食小绵羊后，对黑球的温情便已烟消云散。它现在心里对黑球只有憎恶，一种世世代代遗传积累下来的羊对狼的本能的憎恶。它轻轻摇动着身体，黑球睡得很沉，没惊醒。它悄悄抽身站起来，想趁黑球睡熟之际离开断崖。刚走了两步，它又犹豫了，就这样离开黑球了吗？黑球很快就会长成一只大公狼的，会像世界上所有的恶狼那样肆无忌惮地闯进羊群进行血腥的屠杀。不，

黑球较之那些普通的狼对羊群的威胁和危害会更大。黑球吃过自己差不多半年的羊奶，身上会永远保留一股羊膻味；黑球熟识一整套羊的生活习性，会像羊那样搔首弄姿，甚至还会用假嗓子吊出可以混淆视听的“咩咩”的叫声。黑球完全可能利用这些特长骗过善良的羊的鼻子、耳朵和眼睛。这将是一只地地道道的披着羊皮的狼！

茜露儿脑子里突然跳出前年喀纳斯红崖羊群在尕玛尔草原遭遇的惨祸。那是一只狡黠的老狼，唇吻间的胡须都老得焦黄了，狼眼布满了眵目糊。老狼从老死的红崖羊身上剥得一副羊皮囊，披在身上，在暮色苍茫间混杂进羊群，突然露出狰狞面目，趁羊群惊骇混乱之际，一口气咬断了七头羊的喉管。可怜的姗姗，已快临产了，结果肚子里的宝贝变成老狼的一道甜点心；可怜的杰亚，刚做了新郎，就变成新鬼；可怜的小羊羔索索，来到这个世界上才三天……完全可以按逻辑推理，自幼经过红崖羊奶汁文化熏陶的黑球，将会比那只狡黠的老狼对喀纳斯红崖羊群构成更大的威胁！

要是不久的将来果真发生这样的惨祸，那它茜露儿就是恶狼的帮凶，残害自己种族的罪羊。它无法回避和抹煞这样一个铁的事实，是它用自己的乳汁养育了红崖羊最凶恶的天敌———狼！要是当初大狼黑宝一死，自己马上狠狠心离开黑球就好了，它想，黑球一定会饿死，世界上就少了

一只吃羊的狼。它恨自己身上软弱的母性和母性的软弱才使自己铸下大错，它不能一错再错错到底的，它想，它不能这样轻易离去，它应该设法弥补自己的罪孽，铲除祸根。

黑球躺卧在石缝外狭窄的平台上，头朝外尾朝内，已经睡熟了。假如它走过去，用脑门顶住黑球的屁股，黑球不会惊醒；即便惊醒，看见是它，也不会在意的，茜露儿想。平台光秃秃，很滑溜，它只要屈起四肢使劲朝前蹦挺，就能将正在熟睡中的毫无戒备的黑球———不，是恶狼，从几十丈高的断崖上抛摔出去。黑球———不，是恶狼，只来得及在半空中发出半声惨嗥，就会被摔成肉饼。

为羊除害，它的行为是正义的，它想。它蹑手蹑脚踅回平台，克制住激烈的心跳，把脑门顶在黑球的屁股上。黑球没醒，它咬紧牙关，刚要用力蹦挺起来，突然，断崖左侧那条羊肠石径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对绿莹莹的可怕的兽眼像两点鬼火迅速朝它站立的位置飘来。一股豺的咸腥腥的恶臭气味直冲羊鼻。

豺也是红崖羊的天敌。赤褐色的豺虽然体格比狼瘦小一圈，也没有狼的雄姿风采，肢短颈细，走起路来缩头耸肩，相貌丑陋猥琐，但凶残却不亚于狼，且智商高于一般的哺乳类动物，因此在人类比喻邪恶的字典里，恶名声排在狼的前面，谓之豺狼。

豺狼豺狼，即最最凶残狠毒者也。

茜露儿惊得将脑袋从黑球的屁股上缩了回来。它想撒腿逃命，但两面悬崖一面峭壁，唯一的那条通道已被豺封死，无路可逃。它一步步朝后退缩，退到花岗岩平台边缘，已无路可退，再退一步就要坠入深渊了。

豺很快就踏上了平台。孤豺吃孤羊就像人类吃豆腐那么容易。豺已闻到了茜露儿身上那股羊膻味，发出一串奸笑似的嗥叫。

茜露儿四肢发软，跪在平台边缘索索发抖。黑球被惊醒了，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看看面前的豺，又扭头望望缩成一团的茜露儿，似乎悟到了什么。“嗷———”它朝老豺愤怒地嗥叫了一声，挪动了一下身体，挡在豺和茜露儿中间。

月光下，豺愣了半天。豺一定是在为一头母羊身边躺着一只幼狼而吃惊呢。豺使劲翕动那只粉红色的肉感很强的豺鼻，嗅闻黑球。黑球身上混合着一股狼的腥臊和羊的膻味，豺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像掉进了云里雾里。

“呜伊———”豺发出恫吓性的嗥叫，让黑球闪开！豺感兴趣的是鲜美的羊肉，而不是吃了会卡脖子的狼肉。

茜露儿没指望黑球来救自己。黑球虽然是狼种，但还年轻，站起来只及豺的肩胛高，狼爪还没长锋利，狼牙还没长硬实。但出乎茜露儿的意料，黑球在豺的恫吓面前没一点惧色，反而先下手为强，勇猛地朝豺扑了过去。

这真是一场食肉兽之间惊天动地的血腥厮杀。豺咬住了黑球的耳朵，黑球叼住了豺的尾巴，棕红色的豺毛和黑色的狼毛在月光下飞旋。豺在体力上和智力上都占绝对优势，很快，豺就骑压在黑球身上，在黑球的左前腿咬了一口。黑球惨叫一声，血从尖齿形的伤口漫出。黑球仰面躺在地上，疯狂地踢蹬四肢，好不容易才从豺野蛮的爪牙下挣脱出来，浑身狼毛凌乱，一条腿也微微有点瘸了。

茜露儿战战兢兢地目睹了这场性命攸关的拼斗。黑球领教了豺的厉害，不会再继续横拦在它和豺之间了，它想。力量对比很悬殊，黑球不是豺的对手，黑球一定会夹起蓬松得像扫帚似的狼尾巴逃跑的，它想，对任何动物来说，保全自己的性命都是最重要的。

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侧转身子，绕到黑球左侧发出驱赶性质的嗥叫。很显然，豺是有意让出一个缺口，让出一条生路，怂恿黑球逃命。它不愿和狼纠缠。它想快点吃到羊肉。但是受了伤的黑球并不退缩，对豺让出来的缺口连看都不看，仍然像个勇敢的小卫士一样护卫在茜露儿面前。

豺被惹恼激怒了，恶狠狠地朝不识抬举的黑球扑了过来。豺和狼搂抱成一团，互相撕咬。黑球咬住了豺的脖颈，可惜它的狼牙还不够犀利，力气也还不够大，无法麻利地咬断豺的喉管。豺咬住了黑球的肩胛拼命甩动，仿佛是要把黑球身上的肉活活撕扯下来。黑球疼得大幅度扭动身体。一豺一狼在狭窄的平台上翻来滚去，滚了两下就差不多滚到平台边缘了，石块泥屑落下断崖，好半天深渊下面才传来物体砸地的沉闷的回响。

豺很快意识到胡乱翻滚的危险，竭力想往后缩，往安全地带滚。黑球却仍拼命往平台边缘靠。黑球虽然幼小，却不乏和豺一起滚下断崖坠入深渊同归于尽的勇气。

黑球和豺小半个身体都吊在平台外了。深渊冒着—股阴森森的冷气。茜露儿一颗心紧张得快跳出了嗓子眼。只要再使半把劲，豺和黑球就要一起完蛋了。

在这节骨眼上，豺终于气馁了，胆怯了，松开豺嘴，抽回豺腿，退出了格斗圈。这时，豺刚好站在平台边缘，惊魂未定，气喘吁吁。黑球也一翻身站了起来，位置刚好在内侧，没有停顿也没有喘息，张嘴又朝豺咬去。豺本能地退后了半步，不料一脚踩在一块碎石上，突然一滑，从断崖上翻落下去。

深渊下传来一声绵长凄厉的豺嗥。断崖上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黑球轻轻走到茜露儿身边，举举狼爪，又甩甩狼头，像是在安慰茜露儿不要害怕。然后，它蜷伏在茜露儿身边，伸着懒腰。

茜露儿看见，黑球浑身伤痕累累，特别是肩胛处那块伤口，被豺牙咬掉了一大块皮，露出白生生的肉，即使创口愈合，恐怕也会留下永久性的疤痕了。茜露儿用羊舌轻轻舔着黑球肩胛上半月形的创口，还用脸颊轻轻梳理着黑球凌乱的狼毛。

黑球大概是累坏了，很快进入了梦乡，呼噜咕叽，睡得好香好沉。

现在，茜露儿又可以轻而易举地用脑袋将黑球顶翻进深渊了，但它放弃了这个血淋淋的念头。

月亮沉下了山峰，启明星升起来了。茜露儿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最后一次舔了舔黑球的脑门，留下母性的温情与祝福，离开了断崖。

不管怎么说，黑球是狼，它是羊；羊和狼是不能生活在一起的。

十一

老天爷帮了大忙。茜露儿刚离开断崖，就纷纷扬扬下了一场雪。雪遮盖了气味涂掉了蹄印，黑球醒来后想追踪也失去目标了。

茜露儿整整跑了一天一夜。翌日，东方天际显出鱼肚白时，它已站在日思夜想的神羊峰前。玫瑰色的朝霞笼罩在酷似羊形的石峰上，终年不化的积雪被涂抹上一层嫣红的色彩，远远望去，活像一头健壮的喀纳斯红崖羊。

转过一道山岬，前面怪石嶙峋的石窝窝里传来它十分熟悉的羊咩声，一股好闻的膻味也随风飘来。它陶醉了，恨不得一步钻进它朝思暮想的羊群中去。但它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它在狼窝待过，和狼共同生活了小半年，它身上一定沾染着一股狼的腥臊味。红崖羊的嗅觉是十分灵敏的，哺乳类动物是靠鼻子来思想的。它如果就这样回到羊群，会惊吓同类，会被视作异类的。必须先洁净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它想。

它来到一条小河边，河面结着一层亮晶晶的薄冰。它咬咬牙跳进寒冷彻骨的河里。薄冰碎了，在它的腹部划出一道道伤痕。它冷得浑身发抖，感觉麻木了，血液仿佛也要冻凝固了，但它仍嫌不够，一次又一次在小河里徒步行走，用温热的身体把薄冰层撞得七零八碎，还一次又一次把热胀的羊头钻进冰水里。冰水能洗去它身上那股令羊恶心的狼味，能洗去半年来的屈辱和羞耻，能洗去不堪回首的往事。

它在小河里浸泡到太阳落山，这才爬上岸来。羊毛上结了一层冰凌，寒风一吹，它冷得连站都站不稳了，还打了七个喷嚏，但它终于使自己还原了红崖羊的本味。

十二

茜露儿重新变成喀纳斯红崖羊群里一头美丽的母羊，每天跟随着羊群到尕玛尔草原觅食，又回到神羊峰憩息。渐渐地，它把自己被黑狼掳掠又哺育狼崽的传奇式的经历给遗忘了。这是生活中一段不愉快的插曲，它应当忘掉的。

冬天很快过去了。在烟花纷迷的阳春三月，茜露儿和头羊古莱尔再度结合，不久，产下一对健康的小羊羔，一公一母，公的叫沦戛，母的叫珊瑚。茜露儿精心哺育，小羊羔越长越活泼可爱，胖嘟嘟像两只小红球。茜露儿沉浸在母性的喜悦中，怎么爱也爱不够。

头羊古莱尔也很钟爱自己的孩子，常常陪伴在茜露儿身边，让羊羔玩自己的尾巴，教羊羔跳跃奔跑，还教羊羔熟识哪几种是可食的青草，哪几种是吃了要丧命的毒草。

茜露儿是头羊古莱尔的爱妻，在喀纳斯红崖羊群中可说是要地位有地位要青春有青春要容貌有容貌，还有一对美丽的小羊羔。用羊的标准来看，茜露儿应有尽有，生活十分幸福美满。

要是没有那只凶暴的猞猁闯进羊群，茜露儿会永远成为头羊古莱尔最温顺的妻子和珊瑚沦戛最称职的母亲的。灾祸像股邪恶的风，吹偏了它生活的帆，改变了它命运的航向。

那是一个暴雨来临的闷热的下午，羊群在头羊古莱尔的率领下，穿行在一条狭长的山谷间，想找个能躲避暴雨袭击的山洞。

突然，隐蔽在一棵大青树丫上的一只猞猁冷不防蹿进羊群。猞猁也是讨厌的食肉类走兽，属猫科动物，比猫大比虎小，银灰色的皮毛间分布着不规则的黑斑。猞猁朝羊群发出一声比猫雄浑比虎柔弱的啸叫，秩序井然的羊群像沸油锅里滴进了冷水，一下子炸开了。

猞猁在混乱的羊群中朝茜露儿的宝贝羊羔珊瑚扑去。珊瑚当时正依偎在它父亲———头羊古莱尔的身边。珊瑚吓得惊叫一声，往古莱尔的腹底下躲藏。茜露儿领着沦戛在二十多步远的地方看得十分清楚，要是这时候古莱尔转身朝猞猁亮出头顶那对琥珀色的锋利的羊角，虽然无法把猞猁赶走，起码能把猞猁吓一跳，延缓猞猁的扑击动作。它茜露儿已经把沦戛送进溃逃的羊流中，可以腾出身来朝古莱尔和珊瑚所处的位置飞奔而去，只要赢得短暂的几秒钟时间，它茜露儿就可以赶到珊瑚身边，带领珊瑚逃离死神。

它觉得它对古莱尔的期望并不算高。猞猁虽然凶猛灵巧，但毕竟是体长不足一米的中型食肉兽。猞猁在同自己差不多高大强壮的成年公羊面前，是不敢像在毫无防卫能力的羊羔面前那样肆无忌惮地进行扑咬的。等它茜露儿把珊瑚带出危险地带，古莱尔再逃也不迟。古莱尔的奔跑速度在喀纳斯红崖羊群中堪称超一流，猞猁是无法追撵上它的。

可是，茜露儿看到的却是另一种景象，古莱尔没胆量转身，也没勇气掩护珊瑚一起逃命。它甚至不敢扭头望猞猁一眼，就蹿跳起来，没命地朝山谷外奔逃。钻在古莱尔腹底下的珊瑚失去了父亲的庇护，孤零零暴露在猞猁的爪牙下。

猞猁朝前一跃，像张银灰色的网，把可怜的珊瑚罩得严严实实。

等它茜露儿赶到那儿，珊瑚已停止了挣扎。猞猁叼起珊瑚，攀上石岩，很快消失在沟壑纵横的山崖上。

自己辛辛苦苦哺养了两个多月的心爱的小羊羔刚才还活蹦鲜跳地在自己面前撒娇，一转眼的工夫便变成了猞猁裹腹的食物。茜露儿的心要碎了，卧在草丛中伤心地流着泪。

逃散的羊群见危险已经过去了，便慢慢聚拢来，又形成了一个大家庭。

头羊古莱尔垂着脑袋慢腾腾朝茜露儿走来，它的表情也很哀伤。

不，你应当为你在关键时刻抛弃珊瑚而只顾自己逃命的行为感到羞愧！茜露儿想。

但古莱尔浅蓝色的羊眼里只有伤心，没有羞愧。古莱尔走到茜露儿身旁，用漂亮的山羊胡须摩挲着茜露儿脸上的泪迹。古莱尔两条前腿间发达的肌腱贴在茜露儿的颈窝，缓缓蹭动着。它是在用公羊特有的身体语言安慰茜露儿别太伤心了。

过去，茜露儿十分喜欢古莱尔这种爱抚的姿势，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异性间的温存与深情。但此刻，它却觉得恶心。它讨厌空洞的安慰。它猛地将脖颈一甩，把古莱尔搡出好几步远。

天气越来越闷热，从日曲卡雪山背后飘来一块乌云，黑得发亮，形状像匹张牙舞爪的狼。

突然，茜露儿脑子里闪现出葫芦石洞里大狼黑宝的形象：洞外传来猎狗的狂吠声，洞口投进持枪猎人的身影；大狼黑宝面对着的是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对手，但为了黑球能活下去，它不顾一切地蹿出洞去，以生命为代价把猎人和猎狗引开……

它茜露儿早已经把大狼黑宝、黑球和葫芦石洞彻底遗忘了，怎么突然间又会想起来了呢？茜露儿被自己的回忆吓了一跳。这很不正常，它想，它不该把恨入骨髓的狼和倾心爱慕的古莱尔相提并论的。

古莱尔被茜露儿粗暴地搡开后，“咩咩咩”向旷野吼叫着，似乎在渲染自己的委屈。

茜露儿觉得自己做得是有些过分了。按喀纳斯红崖羊的传统标准来衡量，古莱尔的行为并没有特别值得指责的过错。再健壮的公羊只要嗅闻到食肉类猛兽的臊臭，便会吓得魂飞魄散，脑子便会一片空白，只留下一个念头，就是撒开四蹄没命地逃跑。也正是凭借这种恐惧的本能和逃跑的艺术，喀纳斯红崖羊才在弱肉强食的险恶的丛林环境中生存下来。食草的臼牙和扁平的蹄子是无法与啮骨的犬牙和尖利的爪子相抗衡的。怎么能用狼的行为规范去要求羊呢？狼就是狼，羊就是羊，生活不是演戏，是不能互换角色的。可是，思维似乎失去了控制，古莱尔撅起屁股扔下珊瑚一溜烟逃跑的镜头和大狼黑宝挺起胸膛舔别黑球后像黑色的狂飙蹿出洞去的镜头交叉叠映在茜露儿的脑海中，无法排斥。

暴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珠砸在树干、草叶、岩石和大地上，发出擂鼓般的声响。所有的羊都钻进树丛、崖底和石洞里，躲避狂风骤雨的袭击。只有茜露儿仍躺卧在没有任何遮拦的草丛中，它觉得让滂沱雨水冲刷一番，心里还好受些。

第三天夜晚，羊群露宿在神羊峰内的一块草滩上。郁金香散发出馥郁的芳香，被晒了一天的青草暖融融的。大地一片温馨，流萤在清新的略带草莓气息的夜空划出一道道弧形的光亮。这是一个迷人的森林夜晚。公羊和母羊成双成对依偎在草地上，喁喁唧唧，互相倾诉着绵绵情意。茜露儿靠在羊儿沦戛的身旁。沦戛是它的慰藉，也是它的希望。

一个朦胧的身影绕过一对对情侣，来到茜露儿身边。一股它十分熟悉的雄性的膻味钻进它的鼻孔。它使劲翕动鼻翼。它喜欢嗅闻古莱尔身上的味道。

古莱尔热腾腾的身体靠了过来，长着两支琥珀色华丽羊角的脑袋也朝它的脸凑过来。茜露儿快要醉了。美妙的夏夜正是交流生命的黄金季节。它喜欢古莱尔充满情趣的爱抚。它正想发出柔声羊咩以传达自己的爱意，突然间，脑子里又跳动出古莱尔在猞猁面前丧魂落魄的怯懦相。

不，它茜露儿不想用大量繁殖来与猛兽对羊群的侵害相对抗。你吃掉我一只羊羔，我生出两只羊羔，这当然不失为一种保持种族生存的有效办法，可茜露儿觉得这样做等于在承认自己是食肉类猛兽享之不尽的食物源。它不愿意去生产食肉兽的候补点心。

茜露儿站起来，领着沦戛，转移到草滩的另一隅去了。古莱尔发出一声悻悻的咩叫。茜露儿也恨自己不能随波逐流。要是它没有被黑狼掳掠的特殊经历，它会对古莱尔抛下珊瑚自己逃命的事抱一种听天由命的无所谓的态度。现在不行了，生活经历就像一把雕刻刀，总会在灵魂深处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

十三

它把所有的爱都用在沦戛身上。它要把沦戛塑造成一头具有勇敢品性的新型公羊。它晓得，它不可能让沦戛变成神羊峰顶的神羊，长出虎的爪狼的牙熊的胆豹的尾牛的腰来，但它可以在沦戛身上培养出一种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高贵品质，不要一闻到食肉兽的气味就丧魂落魄。它为此不懈地努力着。

有时，羊群在密林中穿行，它故意让沦戛走在队伍的最后头。茂密的树林里不时会发出的声响，借以锻炼沦戛的胆魄。

有时，羊群穿行在水雾弥漫的沼泽地间，它又故意让沦戛像头哨羊似的走在最前头，用智慧和勇敢在布满一个个深不可测的泥潭的沼泽地里闯出一条安全通道来。

有时，大雨滂沱，电闪雷鸣，羊群挤在山崖下互相壮胆，它却把沦戛带到旷野，在暴风雨中行走，在霹雳声中散步。

有时，碰到狐狸、狗獾、灵猫等小型食肉兽，羊群虽然没惊慌逃窜，却也骚动不安。它却强逼着沦戛朝这些小型食肉兽挑衅地奔过去。

很快，沦戛头顶上长出了两支羊角，和头羊古莱尔一样，也是半透明的琥珀色，也是朝后潇洒地弯曲，像两把弯刀。茜露儿觉得，公羊头上的角不应该是一种漂亮的摆设，不应该是在求偶期间向异性炫耀的资本，也不应该是公羊间为争配偶为争地位进行窝里斗的武器。羊角应该是雄性的代名词，应该是在险恶丛林进行生存防卫的物质基础。锐利的羊角意味着有责任和义务庇护妻子儿女免遭祸殃。于是，茜露儿有事没事就让沦戛在砂石上磨砺羊角，蘸着晨露蘸着夜雾蘸着风雨蘸着冰雪，刷刷刷，磨磨磨，羊角在砂石上迸溅出一簇簇火星，角尖磨得锋利无比，即使面对一张厚韧的熊皮，也能一戳就穿出两个窟窿。

有一次，羊群路过一片乱石冈，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尸臭味。走近了一看，原来是一匹老狼倒毙在一块狰狞的怪石背后。老狼身上没有伤痕，犬牙脱落了好几颗，看来是寿终正寝。虽然一颗罪恶的狼心早已停止了跳动，但狼头坚挺，圆睁的狼眼里仍凝固着残忍和狡诈。

尽管遇到的是一匹死狼，但羊群仍惊恐不安地往后退缩，有几头特别胆小的母羊已撒腿奔逃。

茜露儿觉得这是锻炼沦戛意志和胆量的天赐良机。它领着沦戛从远远围观的羊群中站出来，朝狰狞怪石走去。死狼的腥臊和尸臭味越来越浓。出于一种对狼的先天畏惧，沦戛贴在茜露儿屁股后头，缩头缩脑，四肢颤抖，悲壮得就像一头家羊走在去屠宰场的路上。

第一次接近狼，胆怯是难免的，茜露儿想。离死狼还有十几码远时，沦戛停下不走了，善良的羊眼里流露出灵魂出窍的恐惶。茜露儿用身体顶撞，用脑门推搡，“咩咩咩咩咩咩”，还进行了耐心细致的思想教育，却收效甚微，沦戛仍赖着不走。

看来，必须身教重于言教了，茜露儿想。茜露儿到底在狼窝里待过，顶得住这股熏鼻的狼味。它轻松地走到死狼跟前，戏弄似的举起一只前足踢踏尖尖的狼嘴，羊蹄敲击交错的狼牙，“橐橐橐橐”，清脆而富有节奏。茜露儿是在用身体语言告诉沦戛，别看这副浊黄的狼牙尖锐结实，其实已丧失了噬咬的功能，一点也不可怕。接着，茜露儿又转过身体，尾朝死狼，猛尥蹶子，咕咚一声，死狼被蹬翻在地，像截枯木一样滚了几下，肚皮朝天躺在一片白色的砂砾上，四条狼腿僵硬地刺向天空。

整个喀纳斯红崖羊群都被茜露儿惊险的表演震呆了，在头羊古莱尔的率领下，“咩———咩———咩———”朝茜露儿发出一片由衷的赞叹声。

沦戛受到鼓舞，终于又开始移步朝死狼逼近，在茜露儿的催促下，它一低脑袋，将两支磨得尖利锃亮的羊角捅进死狼的肋骨，屈伸了一下羊腿，像举重运动员似的把整匹死狼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又重重地摔抛出去。

成功了！茜露儿心里真比雪地里意外地寻觅到一丛嫩草更高兴。它觉得沦戛敢于用羊角去挑狼，是喀纳斯红崖羊品性的一次质的飞跃，由怯懦而变得英勇。

这是一次脱胎换骨的考验。茜露儿当然不会愚蠢到以为沦戛从此就可以用羊角与野狼争雄。羊终归是羊，没这份天赋也没这份必要去拿自己宝贵的生命和狼开玩笑。但有一点茜露儿深信不疑，将来沦戛娶妻生崽后，万一不幸遇到恶狼袭击，再也不会像古莱尔一样，只顾自己逃命，把心爱的小羊羔送给恶狼当美餐。茜露儿相信，自己精心哺养培育长大的沦戛，在妻儿危在旦夕的关键时刻，一定会摇晃头顶那对弯刀似的羊角，勇敢地接受死神的挑战，与恶狼周旋，在狼牙下救出妻儿，待妻儿逃出危险后，自己再撒腿逃命。

能做到这一点，就是出类拔萃的羊了。尕玛尔草原上的牧草又一个枯荣轮回。沦戛完全变成一头成年公羊了，体格健壮，心智健全，羊毛绵密细长，红得发亮，配上那对一尺多长的羊角，显得威武潇洒，咩叫声沉浑有力。更使茜露儿感到骄傲的是，由于沦戛曾经用羊角挑起过一只狼，虽说是死狼，但在喀纳斯红崖羊群中也是绝无仅有的惊世骇俗的壮举，因此受到众公羊的敬重和众母羊的青睐，在羊群中的地位几乎和头羊古莱尔一般高了。

它茜露儿的心血没有白费。

十四

谁也没想到这一公一母两只狼会藏匿在雪堆里面。它们身上盖着厚厚一层雪，和凹凸不平的山地融为一体。伪装得如此巧妙，难怪哨羊发现不了。雪花挡住了哨羊的视线，雪花也捂盖住了恶狼的腥臊味。

灾难就这样酿成了。茜露儿和沦戛并肩走在羊群的前列，刚刚拐进峡谷，冷不防从雪地里蹦出两只恶狼来。要是换了头缺乏丛林生活经验的羊处在茜露儿的位置，根本用不着恶狼费心来扑咬，早就被吓呆吓傻吓瘫痪了。它茜露儿到底是饱经风霜的成年羊，又有过在狼窝里当奶羊的特殊经历，虽然也惊骇万分，但总算还能保持住必要的镇静。它尖咩一声，向身后的羊群报警。这时，那只土黄色的母狼已张牙舞爪朝它扑跃过来。母狼脊背上厚厚的积雪随风纷扬，像穿着一件白色的披风。茜露儿想急遽转身奔逃，但那只毛色黑亮的公狼已机敏地绕到它和沦戛的身后，切断了退路。

整个红崖羊群趁机撤出了峡谷，逃进茫茫草原。眼看黄母狼已经起跳，就算自己扭身躲闪开这致命的一击，但身旁的沦戛必然会被狼爪搂住脖颈。茜露儿只好孤注一掷，也在一刹那间蹦跳起来，朝黄母狼蹿去。

红母羊和黄母狼在空中撞了个正着。假如黄母狼有点思想准备，只消稍稍扭动狼腰，张开前肢，茜露儿这一蹿就等于把自己送进狼嘴里了。幸运的是，黄母狼还没来得及调整自己的姿势。黄母狼以为茜露儿会吓得转身逃命。世界上所有的羊不论是山羊、绵羊、崖羊、羚羊还是其他什么羊在狼的爪牙面前都是这副熊样的。黄母狼压根儿就没想到在以温顺孱弱著称于世的喀纳斯红崖羊群中还有这样一头敢面对面朝狼身上蹿的母羊。判断失误导致措手不及，黄母狼被撞落地面还懵懵懂懂不明白是咋回事呢。

茜露儿虽然出其不意地朝前一蹿，使自己和身旁的沦戛暂时摆脱了窘境，但狼是铜头，它的羊额正撞在狼额上，像撞着了花岗岩，眼冒金星，绝对的轻度脑震荡，幸好逃命意识非常强烈，才没昏眩。它不用回头看就知道，堵截退路的黑公狼也已从背后扑跃上来了。它不敢怠慢，在被撞落地面的一瞬间，忍受着头部的剧烈疼痛，趁黄母狼还在发愣，擦着黄母狼的肩胛向峡谷深处没命地奔逃。

沦戛紧跟在它身后。

恼羞成怒的黄母狼和黑公狼紧追不舍。峡谷地面上都是铺着雪层的碎石，羊蹄滑滑溜溜，磕磕绊绊，影响了逃命的速度。狼越追越近了，狼嘴里喷出的那股血腥混着贪婪的气息热烘烘洒落在茜露儿和沦戛的尾尖。

茜露儿慌不择路，一头钻进了鹭鸶谷。顾名思义，鹭鸶谷就是一条又细又窄的小山谷。进口处还好些，容得下两头羊并肩而行。越走越窄，出口处有一段十来米长的隘口刚刚能容得下一头羊通过。

出了鹭鸶谷就是神羊峰，善于攀岩跳涧的红崖羊只要一进入迷宫似的神羊峰，就算是逃出了狼爪。

沦戛加快了速度，和茜露儿首尾相连。在离隘口还有一百多步远，茜露儿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无法补救的错误。鹭鸶谷虽然是通往神羊峰的捷径，但狭窄的隘口无法让它和沦戛同时通过。两头羊出现在隘口要么你推我挤谁也别想逃离隘口，要么一头先通过另一头在旁侧等待三四秒钟。狼差不多是踏着羊的影子在追撵，耽误三四秒钟就等于把自己送进狼嘴去了。先后次序实际上是生死抉择。

要是它茜露儿不及时采取劝阻措施，逃到隘口前必然会出现这样的场面，沦戛倏地掉转头去，亮出那对宝刀似的弯弯的羊角，抗击恶狼的扑咬，掩护它先从隘口逃生。

但它绝不会用自己宝贝儿子的生命作抵押作赌注自己独自逃跑的，它也会倏地调整身体，掩护沦戛先通过隘口。当然，沦戛会挤它撞它竭力要把它往隘口推，而它要动用母亲的权威迫使沦戛让出死亡的位置。在生与死的选择关头，母与子互相谦让，该是多么动人的情景啊！可它茜露儿无论如何也要让沦戛先钻出隘口，它心里很清楚，尽管沦戛的羊角已被磨得尖利锃亮，尽管沦戛年轻力壮并不乏拼搏的勇气，仍然不是两只恶狼的对手，绝不可能在掩护它茜露儿逃生后自己又能安全撤离。沦戛必然会在两只狼前后夹攻下很快葬身狼腹的。

茜露儿宁肯自己去死一百次，也要换取沦戛的生！但假如它动用了母亲的权威后沦戛仍然不肯先钻出隘口呢？在隘口前互相谦让虽然动人却不宜过分，弄不好反被恶狼捡了便宜把它和沦戛一起收拾掉，那才叫冤呢。沦戛一定不肯抛下它独自逃命的，它想。两年来它费尽心机就是在培养沦戛面对危险承担起公羊责任的勇敢精神，它相信这种精神在沦戛身上已经根深蒂固。它真有点后悔不该对沦戛灌输那么多关于勇敢关于牺牲关于责任关于义务关于耻辱关于荣誉的正统思想，特别后悔不该让沦戛去用羊角挑死狼。它此刻倒希望沦戛是只稀里糊涂长大的普通公羊，普通公羊不用它谦让就会抢在它前面钻出隘口。

怎么办？怎么办？

蓦地，茜露儿想出个绝妙的主意来。现在沦戛跑在它身后，再跑出几十步远，对，就跑到前面那块鹰嘴形的岩石前，自己往岩壁上一靠，突然收敛脚步并闪出路来，没有思想准备的沦戛就会一下子跑到它前面去了。这样，就变成它茜露儿在后沦戛在前的逃奔次序，鹭鸶谷已经越来越狭窄，沦戛再想回到它身后是不可能了。跨过鹰嘴形岩石便是隘口，它要紧紧地用脑袋抵住沦戛的屁股，不让沦戛有任何回转身来的机会，一直到把沦戛抵进隘口。当然，这样做极有可能在它把沦戛抵进隘口的同时，恶狼已噬咬住它的羊尾。这没关系，它反正是要死的，被狼从正面咬死和从背后咬死都一样，最多延长一些死亡的痛苦罢了。

一眨眼，茜露儿已经接近鹰嘴形岩石了。它正准备往岩壁上靠，突然，身体左侧被什么东西猛烈挤撞了一下，它没防备，失去平衡，一个趔趄跌倒在岩壁上，肋骨几乎要被撞断了，痛得它靠在岩壁上无法动弹。它以为是黄母狼追上它并扑撞它了，可定睛一看，两只狼还在好几步远的后头呢。

沦戛呼的一声擦着它的身体蹿到前头去了。是沦戛挤歪撞倒了它！是沦戛为了先它钻出可以逃生的隘口，把它挤歪撞倒了！

不，这不是真的。它想，一定是自己在做噩梦，或者是自己因极度恐惧产生的幻觉！但事实是无情的，它看见沦戛壮硕的身体钻出了隘口，头也不回地奔进了神羊峰。

十五

茜露儿受到了两只恶狼的前后夹击，左右两边都是光溜溜的陡崖，无法攀爬。它是母羊，连可以吓唬一下狼的羊角都没有。它已陷入绝境，除非它插上翅膀，是无法摆脱被狼吃掉的厄运的了。

“嗷———”黄母狼冲它嗥叫一声。它明白，这是屠宰的前奏、进餐的铃声。

茜露儿并没被吓得瘫成一坨稀泥。既然死亡无法避免，断绝了生的希望，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其实，当沦戛把它挤歪撞倒的一瞬间，它的母性的生命已经结束了。它以为自己创造了一件杰作，结果却发现是劣品。它的心早碎了。

它默默地伫立着，神态安详娴静，就像是在等待情侣前来幽会。它靠着坚实的岩壁，微微屈起后肢，那双忧郁的羊眼凝视着残忍的狼眼。它把所有的力量汇聚在平滑的羊额上，准备在黄母狼向它扑咬时蹿跳起来迎面撞击。它并不幻想会撞击出什么奇迹，冲开一条生路什么的，它晓得像自己这样一头不长羊角的母羊，在两只恶狼面前，一切反抗都是徒劳的。反抗只能延长死亡的痛苦，但它不愿像普通的红崖羊那样在狼牙下无所作为束手就擒。它不想让这对狼公狼婆吃起它来太顺利。它要在它们咬断它喉咙时制造点障碍，哪怕是微不足道的障碍。它想用自己最后一刻的生命来证实自己关于塑造新羊的理想并不完全是乌托邦式的梦幻：世界上还是有敢于向狼牙迎战的羊！

最后的时刻应该是辉煌的时刻。黄母狼松弛的腹部收紧了，浑圆的臀部撅成锥形，眼瞅着就要起跳扑咬。茜露儿羊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

那匹黑公狼蹲在旁侧，或许想欣赏妻子的屠杀艺术，或许想观看羊在生命被掳夺时的丑态。

一股尖啸的西北风从隘口刮来，滑过茜露儿的身体，带有一股羊膻味，漫散开去。这将撩拨它们的食欲，茜露儿想。果然，黑公狼拼命翕动着鼻翼，“叽———”朝母狼发出一声用意含混不清的低嗥声。

本来已准备扑咬的黄母狼奇怪地蹲坐下来。这是在搞什么鬼名堂嘛，是不是想玩一种屠宰的新花样？

更奇怪的事发生了，黑公狼匍匐着身体，慢慢地朝它走来，在它左侧右侧和正前方绕了两个来回，表情诡谲而又神秘。

“咩！”茜露儿愤慨地叫了一声。要吃就吃，何必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突然，黑公狼扫帚般蓬松的狼尾巴笨拙地甩动起来，“嗷———咩———”狼嘴吐出一声奇特而怪异的叫唤。

这是狼腔羊调，非狼非羊的叫声！熟悉而又陌生，勾起了遥远的回忆。

茜露儿心里抽搐了一下，也探出羊鼻贴近黑公狼仔细嗅闻了一遍，透过浓重的狼的腥臊味依稀还能闻到一丝羊奶的芬芳。它又朝黑公狼肩胛望去，果然有一块半月形的伤疤。黑球！原来是它曾经哺乳了半年的黑球！这肩胛处半月形的伤疤就是在日曲卡雪山北麓的断崖上和老豺搏杀时留下的永恒纪念。那时黑球才半岁，还是一只幼狼，却勇敢地横挡在它和老豺中间，甚至不惜同老豺一起滚落深渊同归于尽……两年不见，黑球完全长成一只威风凛凛的大公狼了。

在它嗅闻和观察黑球时，黑球蹲在它面前一动也不动，乖得像只羊羔。“嗷———咩———”叫得滑稽可笑，却也悦耳动听。

“嗷———”黄母狼突然凶猛地嗥叫起来。茜露儿晓得，黄母狼是在提醒黑球注意自己是只吃羊的狼，不该在母羊面前黏黏糊糊；是在警告黑球站稳狼的立场，和羊划清界线。

黑球，不，是黑公狼灰色瞳仁里闪烁的喜悦之光熄灭了，朝后退了一步，不仅仅是同它茜露儿拉开了身体距离，还拉开了心理距离。

茜露儿并没感到特别失望。本来嘛，它和这只名叫黑球的大公狼之间没有什么血缘关系。黑球没有忘掉它，在闻到它的气味后表现出久别重逢的喜悦，这就足够了。黑球已经不是当年依偎在它怀里吮吸乳汁的小狼崽了，早已变成专干吃羊营生的恶狼了。狼吃羊的本性绝不会允许黑球放弃这顿到口的美餐的。

黑球缓缓地扭转了身体，把蓬松的狼尾缠绕在茜露儿的羊脖上。也许这是狼的一种告别仪式吧，茜露儿想。很有可能由黄母狼独自担负起屠杀和宰割的任务，而黑球出于一种微妙的心理，扭转身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既保持了某种心理平衡，又吃到了新鲜美味的羊肉，黑球何乐而不为呢？

但茜露儿很快发现自己的猜测不完全准确。黑球挡在它面前，把狼头钻进黄母狼的颈窝，摩挲着，叽里咕噜地发出一串低嗥。

黄母狼脸上的表情急遽变幻，惊奇、困惑、失望、沮丧、愤怒。“嗷！”它短促地嗥叫一声，喝令黑球让道！冰天雪地，气候异常恶劣，已经好几天没有寻觅到鲜活的食物了，黄母狼早已饿得肚皮贴着脊梁骨。现在最要紧的是解决吃饭问题，一切感情都要服从生存这个最高原则。再说，为了能逮到红崖羊，黄母狼和黑球一起从黎明就钻进雪堆里，冰镇了小半天，都快冻成冰棍儿了，怎能为了虚无缥缈的所谓感情白白放掉这只红母羊呢！

但黑球仍岿然不动，挡在茜露儿面前。黄母狼嗖的一声扑到黑球面前，朝黑球没有致命威胁的腹侧咬去，要用武力迫使黑球让道。

黑球像座石雕，既不回击，也不躲让。黄母狼尖利的狼牙咬破了坚韧的狼皮，伤口渗出几粒血珠。

“嗷———”黄母狼到底还是心疼自己的丈夫的，咬了一口便不再继续咬了，无可奈何地长嗥一声，转身飞奔出鹭鸶谷。

黑公狼，不，是黑球，面朝着茜露儿，一步一步朝山谷外退去，退出很远很远了，这才倏地转身，追赶自己的狼妻去了。

十六

茜露儿仍呆呆地站在岩壁前。黑球到底没来吃它，还阻止饥肠辘辘的黄母狼来扑咬它。它不晓得该欣慰还是该悲哀。它狼口余生。它自由了。它现在又可以回到尕玛尔草原，回到喀纳斯红崖羊群中去了。那儿有头羊古莱尔，还有羊儿沦戛。但它永远也不想再回去了。

它还有一个去处，就是嗅闻着黑球的腥臊味回到黑球身边去。黑球没有忘记两年前的哺乳之情，一定会接纳它的。但它只是往黑球离去的方向眺望了一眼，便打消了这个荒唐的念头。它天生憎恶习惯于血腥杀戮的狼，即便是吃它羊奶长大的黑球，它也憎恶。

它在雪地里兜着圈，洁净的白雪上被它的羊蹄踩出一个巨大的圆。

它开始朝神羊峰高耸入云的峰巅攀爬。没有路，它顺着绝壁上一块块鳞片似的悬石艰难地攀缘而上。荒凉的山崖上，只有一只老雕在凌空盘旋。很快，它就登上了半山腰，爬得比雕巢还高了。终年不化的积雪闪耀着刺目的光芒，羊蹄踏在冰层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没有树也没有草，举目望去，只有无穷无尽的冰雪，世界一片白茫茫。

它一定要爬上人迹和兽迹都没有光顾过的神羊峰巅，那儿有一只羊脸虎爪狼牙熊胆豹尾牛腰的红崖羊，而且是一只对同类善良温顺、对食肉类猛兽英勇无畏的大公羊。它一定要找到它。它茜露儿还不算太老，它要和这只杰出的大公羊生活在一起，繁殖出新品质的羊种，既有食草类动物的脉脉温情，又有食肉类猛兽的胆识和爪牙。

它相信一定能找到它。

雪山越来越陡峭，凄迷的雪尘迎面扑来，冷得一腔羊血仿佛快被冻凝固了。空气也越来越稀薄，呼吸变得困难，羊蹄频频打滑，但它仍一步一步朝神羊峰巅攀登。

白皑皑的雪山上，有一个醒目的小红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蠕动，在跳跃。

斑羚飞渡

我们狩猎队分成好几个小组，在猎狗的帮助下，把这群斑羚逼到戛洛山的伤心崖上。

斑羚又名青羊，形似家养山羊，但颌下无须，善于跳跃，每只成年斑羚重约六七十斤。被我们逼到伤心崖上的这群斑羚约有七八十只。

斑羚是我们这一带猎人最喜爱的猎物。虽然公羊和母羊头上都长着两支短小如匕首的尖利的羊角，但性情温驯，死到临头也不会反抗，猎杀时不会有危险；斑羚肉肥腻细嫩，是上等山珍，毛皮又是制裘的好材料，价钱卖得很俏。所以，当我们完成了对斑羚群的围追堵截，猎狗和猎枪组成了两道牢不可破的封锁线，狩猎队的队长，也就是曼广弄寨的村长帕珐高兴得手舞足蹈：“阿罗，我们要发财了！嘿，这个冬天就算其他猎物一只也打不着，光这群斑羚就够我们一年的酒钱啦！”每位猎人都红光满面，脸笑成了一朵花。

对付伤心崖上的斑羚，好比瓮中捉鳖。伤心崖是戛洛山上的一大景观，一座山峰，像被一把利斧从中间剖开，从山底下的流沙河抬头往上看，宛如一线天，其实隔河对峙的两座山峰相距约六米左右。两座山峰都是笔直的绝壁，到了山顶部位，都凌空向前伸出一块巨石，远远望去，就像一对彼此倾心的情人，正要热情地拥抱接吻。

之所以取名伤心崖，源自一个古老的传说：说是在缅桂花盛开的那一年，有个名叫喃木娜雅的仙女看中了一个年轻猎人，偷了钥匙从天庭溜到人间与年轻猎人幽会。不幸的是被她的丈夫发现了，他勃然大怒，悄悄跟踪。在仙女又一次下凡与年轻猎人见面，两人心急火燎张开双臂朝对方扑去，眼瞅着就要拥抱在一起的节骨眼上，仙女的丈夫突施法术，将两人点为石头，使一对饥渴的情人咫尺天涯，永远处在一种眼看就要得到却得不到的痛苦状态。

这群斑羚走到了伤心崖，算是走上了绝路。往后退，是咆哮的狗群和十几支会喷火闪电的猎枪；往前走，是几十丈深的绝壁，而且朝里弯曲，除了壁虎，任何生命都休想能顺着倒悬的山壁爬下去，一旦摔下去，不管是掉在流沙河里还是砸在岸边的砂砾上，小命都得玩完；假如能跳到对面的山峰上去，当然就绝路逢生转危为安了，但两座山峰最窄的地方也有六米宽，且两山平行，没有落差可资利用；斑羚虽有肌腱发达的四条长腿，极善跳跃，是食草类动物中的跳远冠军，但就像人跳远有个极限一样，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再健壮的公斑羚最多也只能跳出五米的成绩，母斑羚、小斑羚和老斑羚只能跳四米左右，能一跳跳过六米宽的山涧的斑羚堪称超级斑羚，而超级斑羚还没有生出来呢。

我们将斑羚逼进伤心崖后，围而不打，迟迟没放狗上去扑咬，也没开枪射击，这当然不是出于怜悯，而是担心斑羚们被我们逼急了，会不顾三七二十一，集体坠岩从悬崖跳下去的；它们跳下去假如摔在岸上，当然节省了我们的子弹，但不可能各个都按我们的心愿跳得那么准，肯定有许多落到流沙河里，很快就会被湍急的河水冲得无影无踪。我们不想让到手的钱财再流失，我们要一网打尽。

村长帕珐让波农丁带五个人到悬崖底下的流沙河边去守着，负责在岸上捡拾和从水里打捞那些山顶跳下去的斑羚。从伤心崖到流沙河，地势很陡，要绕半座山才下得去，最快也要走半小时。村长帕珐和波农丁约定，波农丁到了悬崖底下后，吹响牛角号，我们就立即开枪，同时放狗去咬。

我仍留在伤心崖上。我埋伏的位置离斑羚群只有四五十米，中间没有遮挡视线的障碍，斑羚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得一目了然。

开始，斑羚们发现自己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绝境，一片惊慌，胡乱窜逃，有一只母斑羚昏头昏脑竟然企图穿越封锁线，立刻被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的猎狗撕成碎片。有一只老斑羚不知是老眼昏花没测准距离，还是故意要逞能，竟退后十几步一阵快速助跑奋力起跳，想跳过六米宽的山涧去，结果可想而知，它在离对面山峰还有一米多的空中做了个滑稽的挺身动作，哀咩一声，像颗流星似的笔直坠落下去，好一会儿，悬崖下才传来扑通的水花声。

过了一会儿，斑羚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一只身材特别高大毛色深棕油光水滑的公斑羚身上，似乎在等候这只公斑羚拿出使整个种群能免遭灭绝的好办法来。毫无疑问，这只公斑羚是这群斑羚的头羊，它头上的角比一般公斑羚要宽得多，形状像把镰刀，姑妄称它为镰刀头羊。镰刀头羊神态庄重地沿着悬崖巡视了一圈，抬头仰望雨后天晴湛蓝的苍穹，悲哀地咩了数声，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斑羚群又骚动起来。这时，被雨洗得一尘不染的天空突然出现一道彩虹，一头连着伤心崖，另一头飞越山涧，连着对面那座山峰，就像突然间架起了一座美丽的天桥。斑羚们凝望着彩虹。有一只灰黑色的母斑羚举步向彩虹走去，神情缥缈，似乎已进入了某种幻觉状态。也许，它们确实因为神经高度紧张而误以为那道虚幻的彩虹是一座实实在在的桥，可以通向生的彼岸；也许，它们清楚那道色泽鲜艳远看像桥的东西其实是水汽被阳光折射出来的幻影，但既然走投无路了，那就怀着梦想与幻觉走向毁灭，起码可以减轻死亡的恐惧。

灰黑色的母斑羚的身体已经笼罩在彩虹炫目的斑斓光谱里，眼看就要一脚踩进深渊去，突然，镰刀头羊“咩———”发出一声吼叫。这叫声与我平常听到的羊叫迥然不同，没有柔和的颤音，没有甜腻的媚态，也没有绝望的叹息，音调虽然也保持了羊一贯的平和，但沉郁有力，透露出某种坚定不移的决心。灰黑色母斑羚如梦初醒，从悬崖边缘退了回来。

事后我想，镰刀头羊之所以在关键时刻想出这么一个挽救种群生存的绝妙办法来，或许就是受了那道彩虹的神秘启示，我总觉得彩虹那七彩光斑似乎与后来发生的斑羚群的飞渡有着一种美学上的沟通。

随着镰刀头羊的那声吼叫，整个斑羚群迅速分成两拨，老年斑羚为一拨，年轻斑羚为一拨。在老年斑羚队伍里，有公斑羚，也有母斑羚，身上的毛色都比较深，两支羊角基部的纹轮清晰可见；在年轻斑羚队伍里，年龄参差不齐，有身强力壮的中年斑羚，有刚刚踏进成年行列的大斑羚，也有稚气未脱的半大斑羚。两拨分开后，老年斑羚的数量显然要比年轻斑羚那拨少得多，大概少十几只；镰刀头羊本来站在年轻斑羚那拨里的，眼光在两拨斑羚间转了几个来回，悲怆地轻咩了一声，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老年斑羚那一拨去了；有七八只中年公斑羚跟随着镰刀头羊，也自动从年轻斑羚那拨里走出来，归进老年斑羚的队伍。这么一倒腾，两拨斑羚的数量大致均衡了。

我看得很仔细，但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以年龄为标准划分出两拨来，这些斑羚究竟要干什么呢？

“波农丁这个老酒鬼，爬山比乌龟还爬得慢，怎么还没到悬崖底下？”村长帕珐小声咒骂道。他的两道剑眉拧成了疙瘩，显出内心的焦躁和不安。

村长帕珐是位有经验的猎手，事后我想，当时他一定已预感到会发生惊天动地的不平常的事，所以才会焦躁不安的，但他想象不出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我一面观察斑羚群的举动，一面频繁地看表，二十分钟过去了，二十二分钟过去了，二十五分钟过去了……按原计划，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顶多再有三五分钟，悬崖底下就会传来牛角号闷沉的呜呜声，伤心崖上十来支猎枪就会喷吐出耀眼的火光。

这将是一场辉煌的狩猎，对人类而言。这将是一场灭绝性的屠杀，对这群斑羚而言。

就在这时，我看见，从那拨老斑羚里走出一只老公羊来，颈上的毛长及胸部，脸上褶皱纵横，两支羊角早已被岁月风尘弄得残缺不全，一看就知道快到另一个世界去报到了。

老公羊走出队列，朝那拨年轻斑羚示意性地咩了一声，一只半大的斑羚应声走了出来。一老一少走到伤心崖，后退了几步。突然，半大的斑羚朝前飞奔起来，差不多同时，老公羊也扬蹄快速助跑。半大的斑羚跑到悬崖边缘，纵身一跃，朝山涧对面跳去，老公羊紧跟在半大斑羚后面，头一低，也从悬崖上蹿跃出去。这一老一少，跳跃的时间稍分先后，跳跃的幅度也略有差异，半大斑羚角度稍偏高些，老公羊角度稍偏低些，等于是一前一后，一高一低。我吃了一惊，怎么，自杀也要老少结成对子，一对一对去死吗？这只半大斑羚和这只老公羊，除非插上翅膀，是绝对不可能跳到对面那座山崖上去的！果然，半大斑羚只跳到四米左右的距离，身体就开始下倾，从最高点往下降落，空中画出一道可怕的弧形。我想，顶多再有一两秒钟，它就不可避免地要坠进深渊，坠进死亡的地狱去了。

我正这样想着，突然一个我做梦都无法想象的镜头出现了———老公羊凭着娴熟的跳跃技巧，在半大斑羚从最高点往下降落的瞬间，身体出现在半大斑羚的蹄下。老公羊的跳跃能力显然要比半大斑羚略胜一筹，当它的身体出现在半大斑羚蹄下时，刚好处在跳跃弧线的最高点，就像两艘宇宙飞船在空中完成了对接一样，半大斑羚的四只蹄子在老公羊宽阔结实的背上猛蹬了一下，就像免费享受一块跳板一样，它在空中再度起跳，下坠的身体奇迹般地再度升高；而老公羊就像燃料已输送完了的火箭残壳，自动脱离宇宙飞船，不，比火箭残壳更悲惨，在半大斑羚的猛力踢蹬下，像只被突然折断了翅膀的鸟笔直坠落下去。虽然这第二次跳跃力度远不如第一次，高度也只有地面跳跃的一半，但足够半大斑羚跨越剩下的最后两米路程了。只见它轻巧地落在对面山峰上，兴奋地咩叫一声，钻到磐石后面不见了。

试跳成功，紧接着，一对对斑羚凌空跃起，山涧上空画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弧线，每一只年轻的斑羚成功飞渡，都意味着有一只老年斑羚摔得粉身碎骨。

山涧上空，和那道彩虹平行，架起了一座桥，那是一座用死亡做桥墩架设起来的桥。没有拥挤，没有争夺，次序井然，快速飞渡。我十分注意盯着那群注定要去送死的老斑羚，心想，或许有个别比较滑头的老斑羚，会从死亡那拨偷偷溜到新生那拨去，但让我震惊的是，从头至尾，没有一只老斑羚为自己调换位置。

它们心甘情愿用生命为下一代开通一条生存的道路。绝大部分老斑羚，都用高超的跳跃技艺，将年轻斑羚平安地飞渡到对岸的山峰，只有一头衰老的母斑羚，在和一只小斑羚空中衔接时，大概力不从心，没能让小斑羚精确地踩上自己的背，结果一老一少一起坠进深渊。

我没想到，在面临种群灭绝的关键时刻，斑羚群竟然能想出牺牲一半挽救一半的办法来赢得种群的生存机会。我没想到，老斑羚们会那么从容地走向死亡。

我看得目瞪口呆，所有的猎人都看得目瞪口呆，连狗也惊讶地张大嘴，长长的舌头拖出嘴外，停止了吠叫。

就在这时，呜———呜———悬崖下传来牛角号声，村长帕珐如梦初醒，连声高喊：“快开枪！快，快开枪！”

但已经晚了，伤心崖上，只剩下最后一只斑羚，唔，就是那只成功地指挥了这场斑羚群集体飞渡的镰刀头羊。这群斑羚不是偶数，恰恰是奇数，镰刀头羊孤零零地站在山峰上，既没有年轻的斑羚需要它做空中垫脚石飞渡到对岸去，也没有谁来飞渡它。

砰，砰砰，猎枪打响了，我看见，镰刀头羊宽阔的胸部冒出好几朵血花，它摇晃了一下，但没倒下去，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那道绚丽的彩虹。弯弯的彩虹一头连着伤心崖，一头连着对岸的山峰，像一座美丽的桥。

它走了上去，消失在一片灿烂中。

动物档案——羊

羊

［羊的拉丁文名称］
黄羊：Prodorcas gutturosa
崖羊：Pseudois nayaur

［羊的动物学分类］

羊属于哺乳纲，偶蹄目，牛科。偶，是双的意思。偶蹄目，讲的是它们的脚趾是双数的。偶蹄目动物的脚趾中，三四趾特别发达，并且长短相等，第一趾已完全退化了，只剩下四根脚趾，所以叫偶蹄。羊的种类很多，有羚羊，其中包括原羚、膨喉羚、藏羚、斑羚等，还有黄羊、青羊、山羊、崖羊、绵羊等。

［羊的地理分布］

无论家羊还是野羊，在地球上分布极广。世界上几乎每个地区每个国家每个民族都养羊，而无论高山雪域还是非洲草原，只要能看到绿色植被，就有野羊的踪影。

羊是一种适应性很强的动物，在高寒山区，为了抵御刺骨的寒冷，羊身上长出绵密柔软保暖性极佳的羊毛。在赤道附近的热带稀树草原，羊身上的毛又变得细而短，既有利于散热，又能保护体内水分免遭蒸发。

在中药中常用到的羚羊角，来自生活在我国新疆地区的赛加羚羊。那里荒漠绵延、气候干燥，羊为了适应当地恶劣的气候条件，长着一只典型的鹰钩鼻子，形状有点像骆驼鼻子，能通过呼吸来吸收空气中的水分，因此赛加羚羊又叫高鼻羚羊。

［羊在自然界的位置］

羊属于食草类动物，性情温顺，体形中等，肉质鲜美，是各类大中型食肉猛兽觊觎的美食。

羊不会爬树，不善泅水，身无铠甲，也不会掘洞躲藏，除了头顶两只犄角外，没有其他抵御天敌的武器。羊在食肉猛兽面前，总是扮演被捕食者的角色，唯一的本领就是逃跑，处在大自然食物链的下端，似乎天生就是弱势群体。但羊在保持生态平衡方面却意义重大。人类的进化和发展离不开羊的贡献，还有许多动物也依赖羊而生存。如非洲的瞪羚，是猎豹最主要的食源。调查发现，瞪羚数量增加，猎豹的数量也跟着增加；一旦瞪羚数量减少，猎豹就停止繁殖。

瞪羚的数量是否增加，与当地自然环境是否恶化有直接的因果关系。这一点在藏羚羊身上反应特别明显。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可可西里一带藏羚羊数量众多，幼羊会闯进地质队员的帐篷来。后来因为垦荒筑路等原因，自然环境恶化，藏羚羊数量锐减。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时，藏羚羊已濒临灭绝。近几年我国加大了保护自然环境的力度，藏羚羊矫健的身影又活跃在雪山草原。随着藏羚羊数量的增加，绝迹多年的雪豹、孟加拉虎也重新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可以这么说，羊是自然环境改善还是恶化的晴雨表。

［羊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羊和人类生活关系十分密切，且历史悠久。早在原始社会，羊就是最早被人饲养的六畜之一（六畜是牛、马、羊、豕、犬、鸡）。从西安半坡村石器时代遗址中发掘的文物资料证明，我们的祖先早在五千多年前就开始养羊了。在商代的甲骨文中，已经有羊的象形文字。

羊，是一种温顺美丽的动物，它的名字本身就是美好的象征。在中国古代，“羊”字和“祥”字是通用的，人们常常把吉祥写作吉羊。不仅仅是羊字本身，就连与羊字有关、从羊字引申而出的会意字，像“美”字、“善”字、“羡”字、“羲”字、“羔”字、“鲜”字等等，都表达了人类所追求、所向往的境界，都是一种褒义词。就说“鲜”字，鱼和羊在一起烹饪谓之“鲜”。就说“美”字吧，在那本专门研究汉字的名叫《说文解字》的书里，把“美”字解释为“从羊从大”，意思是讲“羊以大为美”。

在上海方言中，一块银元被叫做“一只羊”。据考证，羊是古时候江南一带货物贸易的基准价，后演变成货币的代名词，可见羊在人们日常生活中的重要性。

［羊的行为特征］

羊四肢细长，善跑，性机敏，孕期3～6个月，通常一胎产一崽，幼羊习惯称羊羔，幼稚态很短，产下后几个小时就能站起来吃奶，寿命约十年左右。

羊的种类繁多，不同种类的羊行为特征也各不相同。例如盘羊，是一种野生绵羊，但不是家畜绵羊的祖先。

家畜绵羊的祖先是斑羊和原羊。盘羊最突出的形态特征，就是雄羊头上长有一对弯曲盘旋的大角，所以称它盘羊，在我国内蒙古和西北各地又称它为“大头羊”。

盘羊在我国主要分布在青海、新疆、西藏以及内蒙古、宁夏、甘肃、四川等地。盘羊体形粗壮，体长约1.5米，高达1米，一般体重可达102公斤，最重可达150公斤；雌羊要比雄羊小得多，体重一般在80公斤左右。雌羊与雄羊除大小不同外，角也有明显的区别。雌羊角短小，呈弯形。雄羊角非常大，角先向后上方长出，向外侧分开，然后向下弯并向前弯，形成一个螺旋状大圈。在盘羊群中，雄羊角的大小决定其社会地位的高低。

盘羊虽属高山动物，但不专门生活在奇峰峻岭之间，而多半出没于丘陵起伏的山谷草地上。它可以忍受很恶劣的食物条件，抗寒能力也很强。

盘羊喜欢成群生活，平时幼年雄羊与雌羊结成一群生活，成年雄羊常离群单独生活。到了每年的9至11月间，成年雄羊放弃独居，来到羊群中过集体生活。到了12月至次年1月间，成年雄羊间即展开求偶斗争。在争斗中，先选择一片平坦的地方，两雄挺立，双方面对面地倒退一段距离，停下来，然后双方以巨角猛撞对方。激烈的角斗声震山谷，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有时会因伤致死，有时败者竟被顶落山崖，跌得粉身碎骨，真可谓置之死地而后快也。

入冬后，盘羊群为了要觅食，就要迁徙到积雪浅或无雪的地方去生活。尽管它们的眼睛和鼻子都非常敏感，但是常常遭到狼、雪豹、猞猁的袭击和暗算。在迁徙中，如发现有危险时，头羊就用前足击地报警。

［羊的趣闻逸事］

我国北魏时期有个叫贾思勰的人，他养过两百多只羊，写下《齐民要术·养羊》篇，记载了羊的选种、繁育、饲养管理以及挤羊奶、制羊酪、剪羊毛、织毛毡等方面的经验。在他的书中还提到用跳沟的方法来判断羊的好坏。具体办法是在羊圈前挖一道将近两尺宽的沟，羊群出入时，能跳过沟的是好羊，跳不过去的，就属于该被淘汰的了。让人惊讶的是，这种古老的鉴别方法居然沿袭了两千年，至今仍在许多养羊的农户家使用。羊真的很不幸，每天都要参加考试，而且是生死考验，考不及格就要被牵去屠宰场。

中国古代有句成语叫“顺手牵羊”，意思是梁上君子趁人不备顺便拿走了别人的财物。为何不叫顺手牵牛、顺手牵马、顺手牵猪、顺手牵骆驼，而偏偏要叫顺手牵羊呢？这是由羊的秉性决定的。陌生人如果去牵牛，牛会犟着脖子不听使唤；如果去牵马，马会尥蹶子不让人靠近；如果去牵猪，猪会嗷嗷嚎叫；如果去牵骆驼，骆驼会愤怒地打声响鼻将一大口唾液喷吐到陌生人的脸上。在所有人类豢养的家畜中，只有羊遇到陌生人来牵它时既不会反抗也不会叫唤，顺从地跟着人家走。顺手牵羊，那是最有把握的窃取行为了。正由于羊的这种温和与善良，我们会把听话的乖孩子比喻为小绵羊，把柔顺的弱女子比喻为羔羊。

［我与羊的亲密接触］

三十多年前我在西双版纳傣族村寨当知青时，有一次割稻谷时不慎用自己的镰刀割破了自己的脚脖子，生产队长照顾我，让我去放羊。那活儿比较轻松，太阳出来时，赶着四十多只羊进山，找块牧草茂盛的山坡，让羊自己找食吃，我则在树荫下看看书打打盹；到太阳快要下山时，吆喝随行的老黑狗，挥几下羊鞭，将羊群赶回寨子，一天的任务就算完成，活得神仙般逍遥自在。没想到这羊倌才当了九天，就被撤职了。

那天中午，我正在树荫下迷迷糊糊打瞌睡，突然听见狗在狂吠乱叫，睁眼一看，四十多只羊潮水般向我拥来，那只花脸头羊一面跑还一面惊慌地回头张望。我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山腰斑茅草无风自动，好像躲藏着什么东西，似乎还能闻到恐怖的血腥味。我紧张得头皮发麻，啪啪挥动羊鞭，试图让羊群别向我靠拢，而往另一个方向逃跑。

假如斑茅草丛里隐藏着危险，就让羊群把危险引开。

让我生气的是，羊们把我看成救星了，“咩咩”叫着拼命朝我跑来。这不是要把祸水引到我身上来吗？我狠狠地在花脸头羊身上抽了几鞭子，它却反而黏得我更紧了，竟然躲到我身后来了。好歹毒的羊啊，存心要把我出卖给凶恶的野兽。我又吆喝老黑狗，希望它能替主人和主人的羊群保驾护航。遗憾的是，老黑狗根本不敢朝斑茅草丛扑过去，就在我跟前盘桓，发出哭泣般的嘶哑嚎叫。

从老黑狗反常的举动判断，茅草丛中非虎即豹，肯定是吃羊不吐骨头、吃人也不吐骨头的猛兽。我吓得心快跳出嗓子眼了。虽然羊群是集体财产，但不管怎么说，人命总归要比羊命值钱吧，我可不想为羊而牺牲自己的生命。我拔腿就跑。老黑狗也跟着我跑。我踢了它一脚，没用的瘟狗，你应该忠实履行牧羊犬的职责，用血肉之躯阻挡野兽。但老黑狗把责任和忠诚抛到脑后，夹着尾巴拼命逃。俗话说狗仗人势，人吓得丧魂落魄，狗也就倒了威风。

逃到箐沟，底下是十来米深的乱石滩，一根五六米长的圆木架在两块大石头上，就当是桥了。以往走独木桥时，我总是守在桥头，先让花脸头羊过，然后再让羊们一只一只排队通过，顺顺当当从来也没出过意外。要是哪只羊不守秩序，想抢先通过的话，我就会用鞭子教训淘气鬼，老黑狗也会朝羊群大声咆哮来维护过桥的秩序。但此时此刻，

我逃命要紧，抢先三步并作两步过了桥。老黑狗也放弃了羊群“警察”的职责，紧跟在我身后过了桥。第三个过桥的是花脸头羊。我刚逃到对岸，身后便传来羊们焦急的咩叫，回头望去，四十多只羊挤在桥头，你推我，我撞你，谁都想抢在别的羊前面踏上独木桥，互相挤兑，争先恐后，乱得像锅粥。独木桥很窄，且摇晃不定，又没有栏杆保护，“咩———”一声惨叫，一只羊摔下乱石滩；“咩———”又一声惊叫，又有一只羊跌落十米深沟……

事后一检查，竟然有大大小小十二只羊或摔断腿或送了命。当天晚上，寨子里家家户户都飘起红烧羊肉的香味，而我的羊倌生涯也被迫画上了句号。我至今不晓得那天躲藏在斑茅草丛里的究竟是什么野兽。

［羊的生存现状］

羊奶中人体所需的氨基酸、矿物质含量丰富，所含蛋白质、脂肪、乳糖、钙、磷等营养成分，分别接近或高于牛奶的水平。羊奶的脂肪球比牛奶小，人吃了比牛奶更容易消化，更适于婴儿、老人和病人食用。羊肉是人类餐桌上的美味佳肴。羊毛，是用途广泛的轻纺工业原料。羊皮，更是制造各种皮衣的重要原料。羊粪中氮、磷、钾含量高，易于发酵熟化，肥效大而且持久，是改良土壤的有机肥料。

由于羊全身是宝，人类饲养的羊种类繁多且数量庞大。人类为了在羊身上获取更大的效益，还通过提纯复壮和杂交繁殖不断培育新的品系。如澳洲有一种羊，身上的羊毛一年时间就可以长到一尺多长，成了产毛机器。

家羊的新品种也在不断增加。但野羊的生存状况却令人堪忧。过去，野羊的数量是很大的，随着人类文明的日趋发展及家畜疾病的传染，使得野羊的数量日益减少，它们不得不向高处和荒僻的山区草原撤退。有一些珍贵的种类，如原羚、膨喉羚、喜马拉雅野山羊等，已很难寻觅到它们的踪影。

［关于羊的寄语］

人类的克隆技术是从羊身上取得突破性进展的，克隆羊多利曾一度成为全球瞩目的焦点。克隆无疑是生物技术革命性的飞跃。克隆一只羊，大家都高兴。羊是善良的别名，复制善良，当然有益而无害。但使用这种生命的复制技术应慎之又慎，万一哪个别有用心的坏家伙运用克隆羊的技术去克隆一个希特勒出来，老百姓岂不又成了法西斯待宰的羔羊？羊们真的在为人类的前途而感到深深的忧虑呢。

老鹿王哈克

我决定用第二人称撰写这篇动物小说。困难的是，现有的词汇中，只有专指人物第三人称的“它”，而没有相应的“你”；“你”是单人旁，用于人的。我无权像古代的仓颉那样去造个字出来。我只好向尊贵的人类借用这个“你”字。我郑重声明，我绝对没有想要亵渎人类尊严的意思。

————作者关于小说人称问题的说明

一

你在这个世界上已度过了十五个春秋。这对于以长寿著称的龟来说，只是生命的开始；对于主宰世界的人类来说，还刚刚进入青春年华。

你是鹿。对鹿来说，十五年就是生活的全部，就是生涯的尽头。好几个月前，你就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开始松弛，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在草原上自由地尽情地蹦跳了；你的牙齿已开始松动，连咀嚼鲜嫩的草叶都相当困难。率领鹿群到尕玛尔草原觅食或到曼纳臭水塘饮盐碱水时，你就会觉得相当疲乏，要不是鹿王的自尊心迫使你撒开四蹄走在鹿群的最前头，你肯定就要掉队了。

你哀叹时光太短暂，你感慨生命太脆弱，但你无法改变大自然新陈代谢的规律。你甚至已经看到黑色的死神在向你召唤。你知道自己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在奔跑的路上或者在吃草时心脏一阵反常的颤动，浑身痉挛，咕咚一声倒地气绝身亡，就像在其他一些衰老的鹿身上发生的情景一模一样。你不可避免被尕玛尔草原上凶猛的红蚂蚁咬成碎片，或被鹰峰上讨厌的秃鹫当做晚餐。

你不甘心就这样普普通通地死去。你虽然是鹿，但你不是一般的鹿，你是勇敢的智慧出众的鹿王。你希望自己生的时候与众不同，死的时候也与众不同。你希望能给自己统治了八年之久的鹿群留下点永远纪念的东西。你希望自己最后一抹生命的火焰能给鹿群增添些光明。

那么究竟该干些啥呢？率领鹿群到遥远的地方去寻找新的茂盛的草原？替鹿群找寻一处猎人和食鹿类猛兽都无法到达的安全地带？不，这些想法都是荒唐的不现实的。尕玛尔草原是整个日曲卡山麓最肥美的草原了；在这个地球上，根本就不存在猎人和食肉类猛兽无法到达的地方。

你想得神魂颠倒，想得身心交瘁，还没想出合适的主意来。

那天黄昏，你率领鹿群经过一片河滩，突然间，在远处的河湾那儿出现一个黑影，几只小鹿以为那匹凶残的老狼又出现了，惶惶然钻到母鹿的腹下，呦呦哀叫起来。霎时间，整个鹿群都惊慌骚动起来了。你登上河滩中央一块突兀的磐石，仔细一看，那黑影不是老狼，而是一只狗獾，夕阳把它的身影拉长了，才闹出这场误会来的。

狗獾对鹿群是无害的，弄清真相后，虚惊很快平息下来。就在这时，一个崭新的充满悲壮色彩的念头蓦地跳出你的脑子。你禁不住为自己这新奇的想法激动得浑身颤抖。

二

也许它是忍受不了日曲卡雪山的严寒和饥饿所以才跑到尕玛尔草原来的；也许它是被猎人追捕慌不择路偶然逃进尕玛尔草原来的；也许是它极其灵敏的嗅觉闻到了芬芳的鹿的气味才从遥远的居住地跟踪过来的。你不晓得这匹老狼究竟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尕玛尔草原过去从未有过狼患。

这匹老狼的出现，给鹿群带来了灾难。过去鹿群也有过天敌，例如去年秋天，一头雪豹从日曲卡雪山下来叼走了一头两岁的小鹿。尽管雪豹也凶残，也令鹿讨厌，毕竟是极其偶然地出现过一次，叼走小鹿后，雪豹就匆匆忙忙跑回雪山上去了。雪豹不习惯尕玛尔草原炎热的气候。雪豹的智力也是有限的。

那匹老狼就不一样了，它和雪豹同样凶残，却又比雪豹多了一层狡诈，多了一层贪得无厌。

你记得很清楚，老狼第一次出现在草原到今天已经是四个多月了，老狼就像一只黑色的幽灵，始终在鹿群周围游荡。每隔十天左右，老狼必然会袭击鹿群一次，或咬死一头活泼可爱的小鹿，或咬死一头行动迟缓的老鹿。葬送在老狼腹中的鹿累计已达十四头了。

你愤慨老狼使你统率的鹿群数量锐减，你更愤慨它冲进鹿群扑咬你麾下臣民时的那副神态。它总是半睁半闭着那双粘满眵目糊的狼眼，微露肮脏的黄色的狼牙，摇晃着那条扫帚似的大尾巴，一副悠闲得意的模样，仿佛不是在野外进行紧张的生死拼搏的猎食，而是在进行一场轻松的游戏。老狼吃饱了芬芳的鹿肉，喝饱了滚烫的鹿血，便离开鹿群到草原逍遥玩耍，饿了渴了又回到鹿群来。

你心里很明白，老狼其实已经把你统率的鹿群视为它的战利品、它的俘虏营、它的屠宰场，它可以随心所欲提取和处置的鹿肉仓库！

难道你哈克辛辛苦苦繁殖和发展起来的鹿群就是为这匹丑陋的老狼提供永不枯竭的食物？

你是心高气傲的鹿王，你受不了这种侮辱。你恨不得立刻把老狼撕碎，像咀嚼青草那样把它嚼成粉末，虽说鹿是食草类动物，但气急了恨急了也想尝尝仇敌的血腥味的。你有一百多头臣民，而它只是一匹孤独的老狼，从数量上说你占有绝对的优势。遗憾的是，鹿是善良的动物，天性怯懦，只要一闻到狼身上那股刺鼻的腥臊味，便会吓得魂飞魄散，仓皇逃命。

你也不例外。尽管你头上有一副漂亮的坚硬的琥珀色的鹿角，尽管你在鹿群中享有至高无上的威势，尽管用鹿的标准看你具有出众的勇敢，尽管你一秒钟前还慷慨地想象着要同老狼决一死战，但当老狼突然出现在鹿群时，你身上鹿的勇气顿时冰消云散，四肢发软，心仿佛要跳出嗓子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强烈的念头占据你整个身心：逃命！你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但你无法改变自己怯懦的天性。老狼身上那股血腥味，那锐利的狼爪，那尖利的狼牙，对鹿来说仿佛有一股无法抗拒和逆转的威慑力。也许这就是天意。

你只有带领鹿群逃跑。你要摆脱老狼无休止纠缠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尽量逃得远些，再远些，逃出狼的视界，逃出狼的嗅觉范围，让老狼从此再也找不到你们。

那一次，当老狼咬断一头幼鹿的喉管暂时离开鹿群后，半夜，你悄悄唤醒沉睡中的鹿群，开始逃难。鹿群整整奔跑了七天七夜，越过两条湍急的河流，翻过四座山冈，从尕玛尔草原的东端一直跑到西端。有两头老鹿受不了路途的颠簸和艰辛，倒毙在半路上。你相信鹿群奔跑的速度连白云也追不上，你相信鹿群离开老狼已遥远得连信鸽都找不到了。鹿群和你都沉浸在终于摆脱了恶魔的欣喜之中。

但这种欣喜仅仅维持了三天。第四天清晨，老狼踏着玫瑰色的晨曦又出现在鹿群中，你清楚地看到，老狼那稀稀疏疏散落着几根焦黄胡须的嘴角漾着一丝狡黠的狞笑，它是在嘲笑你的无能，嘲笑你的愚蠢。你徒劳地率领鹿群奔跑了七天七夜，还白白损失了两头老鹿，恐怖却依然存在。

这不是一匹老狼，你觉得它简直是魔鬼的化身，是死神孵化出来的幽灵。你绝望了，整个鹿群也都绝望了。你既然无法战胜它，又无法摆脱它，只好听之任之让它像到银行提取定期存款那样每隔十天叼走一头倒霉的鹿。

血腥的阴云笼罩在鹿群上空，昔日宁静与和谐的气氛被破坏殆尽。许多鹿变得神经质，产生幻视、幻听和幻觉，常常会把风吹树林的啸声和猫头鹰的啼鸣误认为是老狼在嗥叫，会把远处的一棵树桩、一块岩石或天上飞鸟的投影误认为是老狼来了，于是发出歇斯底里的哀叫，搅得鹿群惶惶不可终日。有几头意志脆弱的公鹿食量锐减，还不到死亡的年龄便死去了；有不少胆小的母鹿在发情期停止了发情，甚至有两头怀孕的母鹿流产了，没生下天真活泼的鹿崽，只产下一堆血污。显然，这些都是非正常死亡。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两三年时间，鹿群便会彻底毁灭的。

没有一头鹿站出来责备你的蠢笨，谴责你的无能，它们凭鹿的本能知道再勇敢的鹿王也对付不了穷凶极恶的老狼。除非发生奇迹。它们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厄运。但你却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这压力来自你的内心。你是鹿王，你有责任也有义务保护种族的生存和繁荣；生存和繁荣的首要条件就是和平和安宁。一种鹿王才有的神圣使命驱使你做出一个非凡的决定，临死之前同老狼较量一番，但愿能消灭这个祸根，为你所挚爱的鹿群除害。

你明白，这将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搏斗。首先你要克服鹿的自私和怯懦的天性，但动物要改变天性谈何容易，简直比登天还难，人类也不例外。就算到了紧要关头你能克制住自己不转身逃命，面对老狼，你也分明是个弱者。老狼有能咬碎你鹿骨的尖牙，有能撕破你鹿皮的利爪；而你的牙齿软弱得只能啃动青草，你的蹄子肉感太强丝毫不具备战斗的锋芒。

对你这样的大公鹿来说，唯一的武器便是头顶那架鹿角。你心里很清楚，公鹿的角具备两大功能，第一功能是向异性炫耀讨取母鹿的欢心；第二功能才是同性之间为争夺王位或配偶进行角逐的武器。由于繁衍后代的强烈本能，在适者生存的遗传规律下，鹿角的第一功能往往胜过第二功能；鹿角趋向于更高大更壮观更漂亮更艺术化，而战斗性能却被削弱了。

你亲眼看见过一头遭老狼袭击的公鹿，那架威武的鹿角在狼嘴下变得如此笨重，别说当做武器去搏击对方了，简直成了一种累赘。当老狼扑向公鹿的喉管时，你看见那头倒霉的公鹿想扭头躲避。鹿的敏捷在草原上是出了名的，它完全能躲开老狼这致命的一击的，但是，头顶那架高大的鹿角使它的行动变得滞重和笨拙，就因为这0.1秒的时间误差，那头本来可以在狼爪下逃生的公鹿被老狼咬断喉管，葬身狼腹了。

你想到鹿的种种短处和弱点，禁不住心灰意冷。你的信心丧失了，你的决心动摇了。你想何必徒劳地去冒这个风险呢，老死在这个草原上总比被老狼咬死要少些痛苦。你像包括人类在内的一切动物一样更愿意寿终正寝，不愿意被凶杀或暴死。但是，一种鹿王的自尊，一种强烈的种族生存意识，迫使你坚固自己的决心。

真的，虽说你是弱者，处于劣势，老狼是强者，处于优势，但老狼并不是无懈可击的，你想。它的身体不是钢浇铁铸的，它也是血肉之躯，只要你的鹿角磨得更锋利些，是可以捅破它的肚皮的。再说，你可以运用鹿王的智慧，来对付狼的狡猾。更重要的是，你已不抱任何生存的幻想。你希望得到的最大胜利就是和老狼同归于尽，你把生命置之度外，这无疑可以使你在搏斗中获得某种主动权。

但你一直没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鹿群，甚至瞒着自己最宠爱的母鹿艾莉。

要让一头鹿和一匹狼面对面较量，是异想天开，没有哪头鹿会相信你的。你没有任何取胜的把握，很有可能在第一个回合你便被老狼咬断喉管。你不愿死后让同类嘲笑你是个说大话吹大牛的家伙。你要悄悄地干。

三

你做梦也没想到，就在你寻思怎样对老狼复仇的时候，杰米会跳出来向你挑衅。这个聪明的浑蛋，一定是看出你的脚步不像过去那么矫健，看出你的脾气不像过去那么暴烈，看出你已经被老狼的出现搅得心神不宁，看出你已经实实在在衰老了，于是想推翻你的统治，取代你当上尊贵的鹿王。

挑衅发生在臭水塘边。黄昏，鹿群正在按地位的高低和等级的尊卑极有秩序地饮盐碱水，突然，排在队伍末端的杰米蛮不讲理地用鹿角撞开前面好几头地位比它高的公鹿，蹿跃到最前列。这时，整个鹿群中最美丽的母鹿艾莉正站在臭水塘边的一块莲花形的岩石上低头饮水，杰米奔过去，伸出粉红色的舌头去嗅艾莉的面颊。艾莉不愧是你最宠爱的好妻子，它懂得怎样维护自己王后的尊严，它绝不会轻易让等级卑微的臣民来染指的；艾莉又踢又咬愤怒地拒绝了。但杰米并不死心，仍然涎着脸无耻地把舌头伸向艾莉的胸脯。艾莉开始呼救。

整个鹿群骚动起来。你感到震惊。这无疑是一切挑衅中最严重的挑衅了。别说你是尊贵的鹿王，就是普通的公鹿也无法容忍这类侮辱的。你咆哮着奔过去。

你是看着杰米长大的。在你的印象里，杰米不过是个爱恶作剧的鹿崽。是的，它会无故踢咬比它弱小的同类；它会欺负那些生命像残烛般摇曳的衰老的鹿，从它们口中抢食青草；它喜欢在旗鼓相当的同龄伙伴面前摇晃头顶的鹿角，做出种种炫耀和恫吓的姿态。你出于前辈对晚辈的宽容，把杰米的劣行看成是孩子的淘气。你不知道，杰米从小养成的霸道性格包藏着叛逆的野心。

这时，杰米已退到臭水塘旁一块空旷平坦的沙砾地里，这是理想的格斗场。它前肢微微弯曲，后肢挺得笔直，钩着脑袋，亮出鹿角，摆出一副打架斗殴的姿势。

你奔到杰米面前，冷冷地打量了它一眼，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你一直还以为杰米是一头没完全发育成熟的半大的公鹿，但站在你面前的却是一头身躯伟岸体格健壮心智已完全发育成熟了的成年大公鹿。你犯了一个错误，你的思维和眼光还停留在半年前；半年来你被那匹可恶的老狼搅得迷迷沌沌，忽视了周围的一切；而杰米却在这半年中长大了。怪不得杰米敢如此胆大妄为地调戏艾莉，怪不得它敢犯上作乱向你挑衅。它饱满结实的肌肉把赤褐色的马鹿皮绷得油光水滑，没有一丝皱纹；它气色鲜亮，眼睛里闪耀着一种渴望配偶的野性的光芒；它头顶那架鹿角长得极其威风，高大而尖锐，是鹿群中十分罕见的八叉大角。它一定以为凭着自己发达的肌肉和出众的角架能轻易地将你击败，从而摘取你头上的王冠。

你心里冷笑了一声。是的，从外表看，杰米的力量已经压倒了你，但你哈克绝不是脓包，绝不是不堪一击的窝囊废。鹿群中的王位不是世袭的，而是完全靠力量争夺来的。要是你哈克没有一手格斗的绝招，能在八年前击败老一代鹿王而登上显赫的王位吗？是的，你肌肉开始松弛了，牙齿开始松动了，但还没衰老到无法进行卫冕战斗的地步。你头顶的八叉大角还是那么坚硬，因为想着同老狼拼斗已在岩石上磨砺得无比锋利了。也许，你的力气比起杰米来确实略逊一筹，但格斗的胜负并不完全取决于蛮力，还要看技巧。杰米虽然健壮，但毕竟年轻，手段还很稚嫩，经验完全没有，而你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了。

杰米一定是等得不耐烦了，前蹄拼命踢着沙砾，扬起一团团尘土，鼻子里发出哼哼的谩骂声。你不动声色，沉稳地伫立着。你不急于进攻。老手都是后发制敌的。

鹿群散个圆圈，围住了沙砾地，凝神屏息地望着你和杰米。整个臭水塘死一般寂静。按照传统和惯例，它们在等待着你和杰米的恶斗，无论是你最后卫冕成功，还是杰米篡权得逞，它们都会向胜利者欢呼，都会向失败者嘲讽。鹿群也遵循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自然法则，虽然整个鹿群都在扮演着公正的仲裁者这样一个角色，但眼光是颇不相同的。

艾莉的眼光中含有一种温情的鼓励和焦急的渴望，希望你用鹿角捅破杰米的肩胛，用血教训这个可恶的家伙。你忠实的朋友郎雪公鹿和斑农公鹿的眼光里含有同情和担忧。你的仇敌———独眼龙公鹿卓卓投射到你身上的是幸灾乐祸的眼光。当然，更多的是坐山观虎斗的冷漠。

你望着气势汹汹的杰米，心里突然觉得很悲凉。老狼的血腥的恐怖笼罩着鹿群，杰米竟然还有心思来同你争夺王位。要知道，内讧只能加快整个鹿群的灭亡。但似乎没有一只鹿意识到在关系整个鹿群生存的严峻形势下进行窝里斗是多么不明智，是多么愚蠢，是多么危险。特别是杰米。对日益严重的生存危机无动于衷，却热衷于争权夺利，多么可悲啊！但马鹿就是这样一种麻木不仁的动物，鹿群就是这样一个充满了种内竞争机制的社会；外部的忧患并不能制止种内的争斗。你虽然是有头脑的鹿王，却也极难改造种族的劣根性。

杰米终于发动进攻了，它嘴里呼地喷出一口粗气，后腿使劲一蹬，将鹿角向你的胸脯刺来。你岿然不动，只是将身体微微前倾，暗暗运足劲，勾起脑袋，把鹿角朝前亮出。两架八叉大角碰撞在一起，轰的一声巨响，爆出点点火星。

这家伙确实有股蛮力，你虽然有所准备，摆了个最佳迎敌姿势，却也被震得倒退了两步。这家伙的情况并不比你好，也被你的反冲力撞击得后退了两步。

这第一个回合至关重要，就像火力侦察，互相在摸对方的底。你一眼就看出了杰米的破绽。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进攻时鹿角偏离地面太高了。有经验的老鹿知道，格斗时鹿角必须紧贴地面，这样就可以使自己处于无懈可击的有利地位。而杰米的鹿角偏离地面半尺高。你知道，当恶斗到四五十回合后，因为求胜心切的浮躁，也因为体力大量消耗，鹿角还会不由自主地离地面越来越高，半尺缝隙将渐渐扩大成致命的空隙。那时，你就能使出自己的挑眼绝招，就是在对方实施一次猛烈的进攻时，你突然前肢一屈跪倒在地，将鹿角的第一对叉深深插进土去，这样，整架鹿角就形成一个斜面，正好从对方的空隙穿刺进去。

对方一开始还误认为是你力气穷尽才跪倒在地的，等到发现你是在使用置敌于死地的绝招时，想缩回去也来不及了。在短暂的一瞬间，在强大的惯性作用下，对方的鹿角会擦伤你的肩胛，而你的鹿角会准确地扎进对方的眼窝。扎得好会扎瞎对方一对眼珠，最差也会使对方变成独眼龙！血肉模糊的眼球会吊在对方的下巴，像钟摆似的摇晃。也许还更凄惨，对方会哀叫着满地打滚。

你在过去的八年鹿王生涯中，已经经历过两次类似杰米这样的篡夺王位的挑衅了。第一次是一头名叫博博的骚公鹿，结果被你用绝招挑瞎双眼，后来一脚踩空落下悬崖摔死了。第二次是卓卓，算它命大，只成了独眼龙。

杰米，等着吧，你会落得同等下场的。你冷酷地想。你是一代鹿王，你不得不使用铁的手腕流血的手段来制伏和驾驭这班桀骜不驯的臣民。你是被迫的，你是无罪的。

你望着杰米，这家伙，过去一定以为你已风烛残年，不堪一击，但经过试探性的第一回合，发觉你不是它想象中那般衰老，那般无用，于是它的眼光里流露出一种惊骇和疑惧。它明白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角逐，它取胜的信心动摇了。但它拧着脖子，歪着脑袋，眼光变得更加凶狠，更加暴怒，显露出一副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壮气概。

你知道，对杰米来说，大祸已经闯下，退路已经堵死，后悔药是没有的了。它要么在死斗中侥幸获胜，要么变成鹿群中地位最卑微的残疾鹿。毫无疑问，它要同你拼命了。雄马鹿虽然在老狼面前吓得发抖，但在同性之间为争夺王位和配偶时，却不乏勇气和拼命三郎的精神。大自然里似乎存在着这样一条规律：越是孱弱的动物越是勇敢的窝里斗者。

拼就拼吧，如今世界上，谁怕谁呀，你想。你和杰米互相敌视着，对峙着，这是恶斗前的沉寂，特别惊心动魄。

突然，你的灵魂打了个寒噤，你想到那匹该死的老狼。是的，你运用鹿王的智慧、丰富的经验和精妙绝伦的挑眼绝招，是一定能打败杰米的。但杰米年轻力壮，又像急红了眼的赌徒，不惜以命相拼，你也不可能轻易取胜，极有可能要恶斗百十个回合，持续到满天星斗，输赢才能见分晓。当然，最后的胜利必定属于你鹿王哈克，但是你毕竟衰老了，毫无疑问，这场恶斗会耗尽你最后一把力气，蚀光你仅存的那点精力。你的生理机制已因年老而衰竭，不可能像年轻时那样饱嚼一顿嫩草睡一个懒觉便可以恢复和再生出无穷的力气和旺盛的精力来。你的体力和精力就像断了源的水流用一点便少一点，直至枯竭。

你毫不怀疑自己能卫冕成功，但你却再也没有力量去对付那匹老狼了；你只是成功地死在鹿王的位置上，却亲手毁掉了自己辉煌的理想；你是想用自己最后那点生命的火花创造出奇迹———和老狼同归于尽的呀。要么保住王位，要么解除笼罩在鹿群上空已达半年之久的恐怖阴云，你不可能兼顾两头，你的生命已所剩无几，你只能选择其一。

你心灵出现一架天平，价值就是重量。王位固然有其特殊价值，但种族的生存和繁荣无疑要比王位的价值大得多。你痛苦地发现心灵的天平倾斜了。你是多么不愿意放弃王位，退出历史舞台啊。你知道放弃王位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是，你能眼睁睁看着老狼把你所挚爱的鹿群吃个精光吗？如果是这样，那么，你即使在鹿王的宝座上坐享一万年，你也一天都不会感到快乐和幸福的。

杰米瞪着血红的眼睛，恶狠狠地朝你冲来，就在它的八叉大角即将和你的琥珀色的鹿角相碰撞相抵触相纠缠相格杀的一瞬间，你突然掉转头向斜里逃窜开去。

你听见艾莉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整个鹿群呦呦呜叫，你知道，它们是在向新的鹿王欢呼。杰米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大幅度地摆动着头上的八叉大角，向你尾随追击。你逃出鹿群，逃进暮色苍茫的荒野。

天黑了，满天星斗。你抬头望着闪闪烁烁的星星，不晓得它们是在对你微笑，还是在对你嘲笑。

四

虽然你对丢失王位后可能的冷遇有所心理准备，但你仍为生活竟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而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现实要比你想象的更糟糕一千倍。

当鹿群找到了一片理想的牧场，要等到别的鹿把碧绿的嫩草啃吃得差不多了后，才轮得到你，这时牧场上只剩下枯黄难嚼的老草了。在臭水塘，也是如此，非得等到连母鹿和幼鹿都饮饱了，你才有资格去享用，那时水塘已被众多的鹿蹄践踏得变成泥浆汤了。走路你只能走在鹿群的末端，这当然是最容易遭到食肉类猛兽袭击的最危险的位置。睡觉你只能睡在鹿群的最外围，寒风、暴雨和冰凉的夜雾首先吹刮到你身上。

最不堪忍受的还是孤独，别说异性向你献媚垂青了，同性的公鹿也没谁来理睬你，甚至连看都不屑看你一眼，仿佛你哈克存在与否和鹿群毫无关系。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被废黜的鹿王连长相最丑的老母鹿还不如。

要是你生来就是最次等最卑微的鹿，可能你也会为不平等的待遇而感到难受，但绝不会痛苦到刻骨剜心般的程度。你曾经是，不，你仅仅几天前还是养尊处优的鹿王啊。那时候，凡找到理想的牧场，最肥嫩的青草总是属于你的；在臭水塘，水清得发蓝，你总是第一个跳下去痛饮；你总是雄赳赳走在鹿群最前列，你总是睡在鹿群的最中央；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一大群希望得到你宠爱的年轻的母鹿挤在你身边，你屁股后面还尾随着众多的同性伙伴和臣民。你压根儿就不知道孤独是什么滋味。可以这么说，你是从浪峰跌到了谷底，从云端掉进了深渊。

生活的这种巨大落差像一架沉重的石磨在碾磨你的心。你觉得这样活着比死更痛苦。你突然明白八年前当你登上鹿王宝座，被赶下台的老鹿王为什么会在短短的十天时间内就像衰老了十岁，还不到一个月就被死神剥夺了生命。前任老鹿王其实是自己投奔死神的，你想，对被废黜的鹿王来说，死亡是最好的解脱。你靠着要和老狼殊死拼斗这样的信念支撑着，才勉强保持住心理平衡，没想到要去自杀。

在一切变化中最富有戏剧性的变化要数艾莉了。仅仅隔了一夜，它就投进了杰米的怀抱，成为新鹿王的宠妃。它的立场转变得如此迅速彻底，你看不出有丝毫感情上的障碍。就在你被赶下台的翌日清晨，艾莉当着你的面，同杰米耳鬓厮磨交颈亲热，在草原上追逐嬉戏，俨然像一对久别重逢的爱侣。你嫉妒得牙龈发酸，却也无可奈何。

鹿就是鹿，永远无法和高级动物人类相媲美。你知道，在鹿群社会里，既没有婚姻契约也没有道德法庭，鹿的爱情观就是优胜劣汰的优生原则；母鹿按照大自然适者生存的进化原理和遗传规则，向往同最高最大最健壮最勇敢的公鹿交配，以保证自己产下具有最强生存和竞争能力的后代。这虽然无情无义，却符合物竞天择的最高原则，有利于整个种族的生存和进化，因此，亘古至今马鹿都遵循这种极不文明极不道德的爱情观。艾莉虽然是王后，也无法摆脱这种卑劣的天性。你虽然嫉妒，却也能理解和容忍艾莉的背叛行为。

你已经是被无情淘汰了的鹿王呀，你只能眼睁睁望着艾莉同杰米寻欢作乐。你在失却王位的痛苦中又增加了一层失恋的痛苦，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你极其痛苦地度过了七天。那天半夜，你在睡梦中依稀听到草原深处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你惊醒了。唔，距离上次老狼叼走怀孕的母鹿安娜已经十一天了，老狼又该像幽灵般出现了。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老狼必然会像灾星一样闯入鹿群的。你突然激动得浑身战栗，你终于快等来那个庄严的时刻了，你的理想就要实现，或者说你的痛苦就要结束了。在同老狼的拼斗中，不管你是成功还是失败，你都要死的，在即将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你突然产生一种无法遏制的激情，一种想要和艾莉重温旧情的冲动。

是的，你忍受了艾莉对你的遗弃，但却无法割断自己对艾莉的爱。艾莉长得太美了，它脖颈颀长，腰身苗条，体态轻盈，双眸明亮，四蹄富有弹性，奔跑起来有一种青春的流动的韵味，金红色的皮毛上泛动着华丽的光泽，腹部雪白，散发着一股温馨的体香。你太爱它了。你觉得它身上有一种奇特的魅力，和它待在一起，就像拥抱太阳一样，浑身充满一种火热的激情，产生无穷的力量。你渴望自己在和老狼拼斗前能再次得到它的青睐，这样你就死而无憾了。

中午，你终于等到了单独和艾莉相处的机会。杰米卧在树荫下憩息，鹿群懒洋洋地散布在小树林里，艾莉调皮地追逐着一对金凤蝶。蝴蝶飞出小树林，绕到一块巨大的扇形岩石后面去了，艾莉蹦蹦跳跳追了过去。这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立刻站起来，悄悄跟过去。岩石背后静得出奇，连阳光喷射和流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你一出现，艾莉就停止了追扑蝴蝶的游戏，用一种遥远的陌生的充满戒备和敌意的目光望着你。

艾莉，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是哈克，是和你曾经相亲相爱了整整三年的哈克呀！你不会认不出我的。来吧，艾莉，我爱你。

艾莉惊慌地倒退了一步。噢，艾莉，我晓得，你是害怕杰米会发现你同我相会；你害怕杰米发现后会用后蹄踢你，会用角架折磨你；亲爱的艾莉，别害怕，你瞧，扇形岩石是一块天然屏风，挡住了杰米的视线；你放心好了，没有哪头鹿会发现我们的秘密的。来吧，艾莉。

你热情而又焦急地呼唤着。艾莉突然勾起右前爪，抻直脖颈，抬起下巴；你很熟悉艾莉的这个典型动作，它是在出示黄牌警告，它是在向你最后通牒，假如你胆敢再靠近它一步，它就要向杰米向整个鹿群发出求救的呼叫。

你一阵寒心，但你还是不相信艾莉会在短短的七天里把你们几年的恩爱遗忘干净。你希望这是它在同你开一个玩笑。

艾莉，我在和杰米对峙时不战自败，你该看出其中蹊跷的；别的鹿不理解我，你总该理解我的，我哈克从来就不缺乏打架的勇气。我是为了积蓄力量同该死的老狼拼斗所以才放弃王位的。艾莉，你不要摇头，你不要用鄙夷的眼光看我，我不是在编造谎言掩饰我的怯懦。艾莉，你不用惊慌的，我不会对你提出非分的要求，我只是想让你用温柔而又多情的眼光看看我，我只是想静静地依偎在你的身边，在宝石蓝的天空、柳絮般的白云和灿烂的阳光下重温一遍属于你和我共同所有的玫瑰色的旧梦。艾莉，老狼很快就要出现，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这是我和你单独相处的最后一个机会了。来吧，艾莉，你是感情无限丰富的母鹿，你并不缺乏温柔多情的眼光，你也不是吝啬鬼，对你来说，慷慨地施舍给我一点你最富裕的东西，是轻而易举的。但你知道吗，艾莉，你的眼光却对我具有极其重要的价值；你能使我在血腥的狼牙下脚步更坚定，你能使我在尖利的狼爪下动作更敏捷，你的爱情能使我战胜孤独和怯懦，能帮我战胜草食类动物卑微的天性，创造出奇迹来。

你的鹿眼里噙着泪花，又向艾莉跨进了一步。呦———呦———艾莉突然吼叫起来，叫声尖细而短促，十分刺耳，含有明显的愤慨、鄙视和厌恶，好像它遇到了什么意外和不幸似的，在向同类发出求救的信号。

你惊呆了。叫声划破了山林的寂静，霎时间整个鹿群骚动起来，杰米第一个奔到扇形岩石后面来。紧接着，整个鹿群团团把你围住。你看见，艾莉垂着脑袋摇着那条又粗又短的尾巴，显出一副无限伤心无限委屈的样子，迎着杰米走去。走到杰米面前，它仰起脸来，目光凄楚，用鹿鼻轻轻摩挲杰米粗壮的脖子。你太熟悉艾莉这副表情了，你知道它是在向杰米告状诉苦，怂恿杰米来教训你。果然，杰米愤怒地咆哮一声，朝你亮出那架八叉大角。立刻，整个鹿群也都朝你嗷嗷怪叫，好像在开公审大会，你就是胆敢犯上作乱企图和王后偷情的贼，是活该受到惩罚的罪犯！

你先是惶惑，继而产生一种心脏被尖刀剜绞般的痛楚。你为了解除鹿群的生存危机牺牲了荣华富贵，你在为鹿群的生存含辱蒙羞，但鹿群中有谁理解你、同情你、体谅你的苦心呢？连你最心爱的艾莉都把你当做懦夫和骗子了。它们在尽情地嘲笑你，在奚落你，在咒骂你。你有什么必要去为了它们和老狼拼斗呢？

你突然觉得自己压根儿就错了，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傻瓜和笨蛋，竟然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可能永远也无法实现的理想抛掉现实利益。让老狼像幽灵般出没于鹿群好了，让老狼把鹿一个个叼走直到把整个鹿群都吃光好了，反正等不到这一天你就会死去，死后万事皆空，不管鹿群是繁荣还是毁灭你都看不见了，管他娘的，只要自己活着的时候过得痛快就行。你也犯不着为老狼血腥的杀戮感到内疚，狼吃鹿是天理，你有什么法子呢。

现在，你后悔还来得及。你虽然衰老了，但你还积蓄着一股本来要用来对付老狼的力量，管它老狼不老狼的了，用这点力量来对付杰米。你要用绝招来挑瞎杰米的眼，重新登上鹿王的宝座。你完全有把握做到这一点的。当你重新成为鹿王后，刚才还对你厌恶得要死的艾莉又会对你百般温存向你献媚邀宠，刚才还在嘲笑你的鹿群又会向你俯首称臣。在鹿群社会里，只知道向权贵顶礼膜拜，不知道尊重理想。在普通的鹿的眼睛里，理想还不如一把青草值钱。既然如此，让理想见鬼去吧，你要夺回本来就属于你的权力和尊贵！

你将磨得锋利无比的琥珀色的鹿角对准杰米的眼睛，一步一步朝它逼进。

突然间，你眼前出现了安娜端庄贤淑的倩影。安娜就是十一天前被老狼吃掉的母鹿。安娜还魂了，它在云端，在水塘，在草原深处，用责备的眼光望着你。这不是幻觉，而是十一天前悲惨而又恐怖的情景的再现。

安娜腆着圆鼓鼓的肚子，脸上闪耀着母性的温柔的光辉，幸福地躺卧在草地上。它临产了，腹部一阵阵收缩抽搐，宫口慢慢开启，鹿羔金黄的毛茸茸的可爱的小脑袋钻出了母体。就在小生命即将分娩的时刻，老狼出现了。安娜无力奔跑，很快被老狼攫住。当老狼血淋淋的爪子扑到安娜肚皮上时，安娜发出一声哀叫，将脖子扭过来护在肚皮上，把柔软的喉管暴露在尖利的狼牙下。

那时你刚巧离安娜不远，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安娜并不傻，它绝对知道喉管是自己身上最致命的地方，一旦咬断，血浆就会涌流，生命就会停息。出于一种自然的本能，任何鹿在遭受食肉兽袭击时，最注意防卫和保护的就是自己脆嫩的喉管。但安娜违反了鹿的本能，安娜的哀叫也很特别，委婉而动听，与其说是在痛苦地哀叫，还不如说是在乞求地哀叫。你明白，安娜是在向老狼乞求，求老狼咬断自己的喉管，饱饮自己的血浆，从而发发慈悲，放掉自己肚子里的小生命。对安娜来说，即将出生的鹿羔比自己的生命重要多了，所以它才会扭转强烈的本能，把美丽的脖子护在圆鼓鼓的肚皮上去。多么伟大崇高而又无私的母爱啊！

你也知道，老狼是绝不会发慈悲的。狼不是菩萨。对老狼来说，安娜和它肚子里的鹿羔都是美味可口的晚餐。但起码老狼可以做到这一点，即先咬断送到嘴边的安娜的喉管，然后再处置在母胎里躁动的鹿羔。对老狼来说，这无非是颠倒一下吃的顺序而已，但对安娜来说，却无疑是极大的宽慰，满足了它母亲的愿望，满足了它天真的梦想，减轻了死亡的痛苦。但可恶的老狼连这点虚伪的怜悯也不肯施舍，它龇着牙，用脑袋顶开安娜的脖子，一口咬开安娜圆鼓鼓的肚皮。

你看见老狼皱纹纵横的脸上露出一丝邪恶的狞笑，你明白它是故意在恶作剧。它伸出血红的比锉刀还粗糙的狼舌在已钻出母体的鹿羔稚嫩的小脑袋上来回蹭动，鹿羔发出尖细微弱的呻吟。安娜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再一次把自己的脖子扭到尾部护在鹿羔的小脑袋上。安娜的眼光已彻底绝望，它不再幻想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鹿羔的生存，它明白自己和宝贝都不可避免会葬身狼腹的，它只是想死在自己孩子的前面，这样就可以看不见自己的孩子遭受狼的折磨了。但老狼又一次用狼头将安娜的脖子挪移开了。老狼在笑，老狼用爪子抠掉鹿羔的眼珠子，又用狼牙咬下鹿羔的鼻子，它在肆意嘲笑、践踏和蹂躏神圣的母爱！

你看见安娜把求救的眼光投向你。你垂下脑袋，避开它的视线。你没有力量去救它和它的孩子。于是，安娜仰起脖子凝望着天空。它还没有死，眼光却变得冰凉。它是在向苍天祈祷，假如生命有轮回，假如还存在第二次投生的话，它再也不愿做一只任狼宰割的鹿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它对自己的种族丧失了信心，它为自己是一头鹿感到羞愧和懊丧。安娜的这种表情持续到终于被老狼咬断了脖子。

你的心被刺痛了。你是鹿王，你理所当然应该让生活在自己统辖的王国中的每一头鹿都为自己是一头鹿，都为自己是这个种族中的一分子而感到自豪的。就在这一刻，你萌生出要和老狼拼死一战的念头。

难道为了虚荣的王位，为了轻佻的艾莉，你就能让安娜的悲剧重演吗？你就放弃自己的理想吗？就能看着自己的臣民永远为自己是一头鹿而自轻自贱自卑自叹自暴自弃吗？

不，不不———就在琥珀色的锋利的鹿角快刺到杰米眼睑时，你再一次临阵退缩了。杰米追撵过来，八叉大角挑破了你的屁股，你都没有还手。

五

老狼终于来临了。老狼是踏着如血的残阳闯进鹿群来的。虽然你心里早有准备，虽然你朝思暮想要同老狼决一死战，但一望见老狼贪婪的双眼你还是头发昏眼发花双腿发软浑身战栗。鹿的怯懦的本性是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的。

开始，当整个鹿群溃逃时，你还在心里嘲笑杰米逃得最快。你没逃，你伫立在草地上迎面对着老狼，但当老狼扑到离你十米远时，老狼身上那股肉食类动物特有的臊臭，老狼口腔里那股血腥的气流，把你的勇气吞噬了。你转身随着鹿群奔逃。

不能逃，你在心里告诫自己，你放弃了王位，你忍受了屈辱，不就是为了今天同老狼面对面地较量吗？假如今天你不把复仇的决心付诸行动，等不到下一次老狼再出现，你肯定已老死在草原上了。对你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停止奔逃，转过身去，勇敢地将琥珀色的鹿角对准老狼！你命令自己，但无效，你的四肢已不受你理智的支配。在潜意识里你是畏惧狼的，你是珍惜生命的，哪怕只能苟活一天了，你还是不愿意让老狼咬断喉管的。

你凭着这几天积蓄下来的体力，凭着十多年鹿的生涯养成的娴熟的奔逃技巧，很快把老狼甩在后面了。老狼开始还把你当做它的追逐目标，现在看看撵不上你了，就转移了目标，盯着一头白唇母鹿和一头才两个月的鹿崽追去。

你摆脱了生命危险，停下来观看。鹿崽年幼体弱，越跑越慢；白唇母鹿护着鹿崽，渐渐掉离了鹿群。它们和老狼的距离越来越短了。

突然，白唇母鹿带着鹿崽慌慌张张朝一条山谷逃去。你急得嗷嗷直叫。那是一条死路，进了山谷，三面都是绝壁，无处可以逃生。白唇母鹿也许是吓昏了，也许是过分紧张了，竟然没有听到你的呼叫，护着鹿崽拼命朝山谷钻去。

哈克呀哈克，难道你要让母死子亡的悲剧又一次在你眼皮底下重演吗？难道你要让饥饿的老狼用鹿肉填饱肚皮用鹿血滋补身体后才同它决战吗？突然间，你的勇气神秘地恢复了，你不顾一切地扬开四蹄，朝山谷奔去。

就在白唇母鹿和鹿崽即将被老狼赶进死亡山谷的一瞬间，你及时赶到了。真悬哪，老狼的舌头已快舔着鹿崽的尾巴了。你钩着头用鹿角狠狠向老狼撞去；老狼收敛脚步，你撞了个空。你横在鹿崽和老狼中间。老狼分了神，扔下白唇母鹿和鹿崽，朝你扑来。

白唇母鹿趁机护着鹿崽拐了个弯蹿出山谷，逃向茫茫无际的尕玛尔草原。你衷心祝贺它们能从狼爪下逃生，从此过上安宁幸福的日子。你目送着白唇母鹿，你希望它能回转身来用感激的眼光望你一眼，是你舍生救了它和它心爱的鹿崽，你希望它能理解这一点。但白唇母鹿始终没有回头看你，也许它以为是它和鹿崽命大福大，所以才能奇迹般地从狼爪下逃脱；也许更糟糕，它以为是你老朽昏聩稀里糊涂跑来送死的。

白唇母鹿和鹿崽跑得无影无踪了。你心里一阵伤感。但你冷静一想，这种伤感其实是多余的；你反正要死了，不是被老狼咬死，就是和老狼同归于尽，白唇母鹿是否感激你和理解你还有什么意义呢？

老狼龇牙咧嘴朝你逼近，你一步步后退，一直退到绝壁下。你发现老狼并未认真朝你扑咬。它也朝你挥舞狼爪，它也朝你气势汹汹地嗥叫，它也朝你喷吐着血腥的气流，但它并没动真格的。你开始还有点纳闷，但想想就明白了，老狼是对你实行威慑战术。它想使用恫吓的手段摧毁你鹿的意志鹿的胆量鹿的气概，它想用肉食类动物的臊臭和狼的血腥气流把你吓瘫成一团稀泥，放弃抵抗暴露出鹿的怯懦的天性！

老狼这一着算盘算是打错了。诚然，你是马鹿，你还没改造自己草食类动物怯懦的天性，但你现在是站在死亡山谷的底端，三面绝壁，后没有退路，前没有出路，既没有同伴可以求救，也没有下跪求生的任何可能。狼是决不可能对你发慈悲的。假如此刻你面前出现一条可以逃生的路，即使生的希望十分渺茫，也许老狼的威慑战术就会得逞，把你吓成一摊泥；害怕是因为还存在着求生的可能。你现在已身处绝境，你已必死无疑，你反而不害怕了；怕也没用，还不如挺直腰杆，拼死一斗呢。

你又想到老狼之所以要对你实行威慑战术的第二层原因。假如此刻站在老狼面前的不是你鹿王哈克，而是没有任何反抗意识的母鹿，或者是没有任何防卫能力的鹿崽，老狼还用得着煞费苦心装腔作势来恫吓吗？它早就扑上来把母鹿或鹿崽撕成碎片了！它已饿得肚皮贴着脊梁骨了，饿得流下口水了，饿得早就等不及了。因为你是大公鹿，因为你头上长着一对可作武器的锐利的鹿角，所以它才会忍着饥饿对你采取恫吓手段。它要摧毁你的抵抗意识是因为它畏惧你的抵抗意识！它所以要对你实行威慑战术是因为它感到没把握干净利索地一口把你咬死！想到这里，你变得很兴奋，平添了不少勇气和力量。

老狼继续张牙舞爪。你看见，老狼的眼光变得迷惘，透露出内心的疑虑，它大概从来没遇到过胆敢反抗到底的草食类动物吧。渐渐地，老狼的眼光变得凶暴，充满杀机，它终于等得不耐烦了，对你动真格的了。

老狼尖利的爪、犀利的牙毕竟不是玩具和摆设，它灵巧地绕开你琥珀色的鹿角，一次又一次向你扑咬。你竭力躲避着，还用锋利的鹿角挑刺回击。但在快捷如风的狼的攻击下，你的动作显得那么笨拙，刚防着左翼，老狼已跳到右侧了，刚顾着前面，老狼已蹿到身后了。你高大的身躯成了一种累赘，不但鹿角一次也没刺中老狼，自己的脊背、腹部和后肢已让老狼的爪子撕开十多条血痕了。你只能左右摇晃着角架，护住脖子，不让老狼咬着你的喉管。于是，你把身体其余部位暴露出来了。

突然，老狼长嗥一声，纵声一跃，扑到你背上，爪子像铁钉一样钉进你的鹿皮和肌肉；你竭力跳跃颠簸，想把老狼从背上颠下来，但老狼像条蚂蟥一样紧紧地稳稳地趴在你的脊梁上，怎么也颠不下来。猛地，你觉得臀部一阵剧痛，你听见自己的鹿皮被狼牙咬破、肌肉被狼牙嚼碎的嚓嚓声，听见血液从伤口流出来的汩汩声。碧绿的草地上洒下一滴滴鹿血，像红罂粟。你发疯般地狂蹦乱颠，但根本没用，老狼的牙已触及到你的后腿骨，发出嘎嘎的啃咬骨头的声音。

你一阵晕眩。你是本性善良的鹿，你还不习惯这种野蛮的血腥的拼斗，你脆弱的神经支持不住了，伤口的疼痛也是难以忍受的。你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是老狼的对手，抵抗是徒劳的，反正迟早要被老狼吃掉，何必受这份折磨延长痛苦呢？垂下鹿角吧，让老狼一口咬断喉管吧，这样也好少受些罪。你想，鹿吃草，狼吃鹿，那是天意，你纵然是鹿王，也不能违背天意的。让老狼来一口咬断喉管吧，这不是耻辱，这是顺应天理。

但天理果真不可违反吗？命运果真不可抗拒吗？天理和命运最终最坏的结果无非也就是一死，你突然恢复了鹿王倔强的脾性，反正自己是死定了，就是要和天理命运争斗一番！

你忍住剧疼，观察四周地形。你看见左侧不远有一片密匝匝的灌木丛，荆棘纵横，毒藤纠缠，毒藤上布满了一根根鱼钩似的倒刺。你有了主意，你驮着老狼奔向灌木丛，一头钻了进去。毒藤上的倒钩划破了你的鼻子和脸，也同样刺进了狼皮。你听见狼发出一声呻吟，咕咚一声从你背上摔了下来。

你和老狼又恢复了对峙的局面。在老狼连续的猛烈的扑咬下，你渐渐抵挡不住了。你遍体鳞伤，臀部已露出骨头，血流失过多；你本来就是一头衰老的鹿，经过如此一番苦斗，极其有限的精力和体力已所剩无几了。你已支持不了多久了，然后就会精疲力竭瘫倒在地的。不能再这样跟老狼拼消耗了，该想个办法。你是智慧出众的鹿王，你应当运用你的智慧来克敌制胜的。

你一面费力地支起角架抵挡老狼的扑咬，一面开动脑筋。蓦地，一个绝妙的主意在你的脑子里闪现出来。你瞅准右面绝壁前有一道一尺来高的石坎，可资利用，就装着溃败的样子，朝石坎退却。退到石坎前，等到老狼绕到你左侧咬你后腿时，你扭身拔腿就跑。你当然逃不出狼口，你才逃出两步，便被老狼一口叼住后腿，于是你哀鸣一声，显出极度衰竭极度惊骇的模样，瘫倒在石坎边。你的喉管、脸和四蹄正好埋进石坎和地面形成的夹角里———那是一个老狼无法咬到的死角。

你侧身躺在地上，鹿角向外。老狼扑到你身上，咬你的肚皮，咬你的肩胛，咬你的后颈窝。你似乎已失去了反抗能力，老狼每在你身上咬一口你便四足一阵抽搐；你忍住火辣辣的疼痛，最后连抽搐也停止了。这时，你的四肢弯曲到一个最佳角度，四蹄紧紧蹬在石坎上，身体紧凑地弓了起来。

假如这时老狼先咬开你的腹腔，先吞吃你的五脏六腑，那么你的计谋就流产了。但老狼出于残忍的本性，也可能它苦斗后嘴干舌燥急着想咬开你的喉管吮吸鹿血解渴，也可能它怕你死亡时间过长血液会凝固，它竟然来不及仔细观察你是否真的气绝身亡了，在你身上胡乱咬了一通之后，便叼着你的后颈窝，想把你拖离石坎，这样就能咬开你的喉管了。

你凝神屏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你感觉到你的鹿角碰触到了坚硬的狼头、瘦骨嶙峋的狼背。突然，在老狼的又一次拖拉中，你的角尖碰触到柔软的狼腹，你感觉到了狼心在扑扑跳动。你憋足劲，弯曲的四肢狠命在石坎上一蹬，脑袋向上一仰。你的鹿角早已在岩石上磨砺得锋利无比，你只听见噗的一声怪响，鹿角已刺进温热的狼腹，又黏又稠的狼血顺着你的角架漫流出来。

老狼惨叫一声，想跳开，已经来不及了。你把残剩的那点精力和体力都凝聚在这致命的一击上，动作干净利索，快如闪电。等老狼明白自己上当了，你已翻身站起来，鹿角挑着老狼，冲到绝壁下，把老狼抵在岩石上。

你的鹿角深深扎进狼腹，狼血如注，老狼的脊梁贴在岩石上，整个身体无法动弹，四足乱抓，凄声长嗥。狼爪刚刚够得着你的脸，狼牙刚刚咬得着你的耳朵。老狼疯咬狂抓，你的一只眼睛被狼爪抠瞎了，一只耳朵被狼牙咬掉了，脸上血肉模糊，但你四肢仍然绷得笔直，岿然不动。你丝毫也不敢松劲，你晓得只要稍一松劲，老狼便会蹿起来作垂死反扑。

终于，老狼停止了嗥叫，也停止了徒劳的抓咬，它瞪着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静静地看了你一会儿，突然脑袋一歪，垂了下来。狼眼也渐渐失去了残忍的光芒，翻起两只白眼，狼的整个身体也都耷软下来。

哈，你欣喜如狂。你战胜了凶残的老狼。老狼死了，你还活着。其实老狼的生命力并没你想象得那么强健，那么不可战胜。你用智慧创造了奇迹。现在，你该去追赶你的鹿群了。你要把鹿群引到这条山谷里来，让它们看看你是怎样战胜恶狼的，毫无疑问，杰米会在死狼面前发抖，乖乖交出王位；艾莉也会重新投入你的怀抱。你虽然满身血污，满身伤痕，却比过去更威风了。你将问心无愧地重享鹿王的荣华富贵！

你退后一步，从狼腹里抽出犀利的鹿角；琥珀色的鹿角被狼血染成紫红。老狼从岩石上沉重地掉落在地，你看见，狼腹上露出两个深深的窟窿，汩汩冒着血花；转眼间，血窟窿里迸出两截肠子，滑到地上。

你仰起头来，对着蔚蓝的苍穹，向着玫瑰色的云霞，引颈长啸。“呦———呦呦———”这是胜利者的欢笑，你陶醉了。

突然，你感觉到一个褐色的物体从地上蹦起来扑向你裸露的颈窝。这是幻觉，你想，但脖颈却传来一阵刺痛。是老狼在噬咬你的喉管，你想。但这怎么可能呢，老狼已经眼珠子翻白被你扎死了呀！莫非老狼还魂了不成？你望望石坎底下，老狼的尸体不见了，它吊在你脖子上呢。你这才清醒过来，自己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太麻痹大意了。老狼没死，它刚才是装死。你有你鹿王的智慧，老狼也有老狼的狡猾。你犯了轻敌的错误，老狼其实比你想象的更顽强更凶悍，只要还有一口气一滴血，它仍然要以死相拼的。

你后悔了，但后悔已经晚了，你听到自己的颈窝处传来喉管被狼牙咬断的脆响，热血飞溅出来，你再也无力站立，浑身瘫软，四肢一屈，卧倒在地。你和老狼的身体同时慢慢冷却了。暮色沉沉，把一切都遮盖住了，山谷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动物档案——鹿

鹿

［鹿的拉丁文名称］
梅花鹿：Cervus nippon
白唇鹿：Cervus albirostris

［鹿的动物学分类］

鹿，哺乳纲，鹿科和长颈鹿科动物的通称。通常雄的有角（驯鹿雌的也有角），每年脱换一次；比较原始的种类，雌雄均无角（如麝、獐）。无上门齿。肢细，第一趾完全退化，第二、五趾仅留痕迹。多无胆囊。

鹿是哺乳类动物中的名门望族，种类繁多，超过五十种，主要有麝、麂、水鹿、梅花鹿、白唇鹿、马鹿、麋鹿、

驼鹿、驯鹿、獐、狍等等。

［鹿的地理分布］

鹿这个大家庭不仅种类多，分布亦甚广，除大洋洲和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外，可以说几乎世界其他地方都有鹿的足迹。我国所产鹿共有19种，遍布大江南北。

有一种鹿为我国所特有，那就是誉满全球的兽类明星———麋鹿。麋鹿的角似鹿非鹿，头似马非马，身似驴非驴，蹄似牛非牛，故又称“四不像”。体长两米余，肩高两米余。毛色淡褐，背部较浓，腹部较浅。雄的有角，呈多回二叉分歧状，形状比较整齐。尾长，尾端下垂到脚髁。性温驯，以植物为食。

早在十八世纪，清王朝在北京南郊建立了一个皇家鹿苑，养了一群麋鹿，专供皇家贵族狩猎游玩。1865年法国一位传教士发现了这种奇特的动物，用钱收买南苑守卒，盗走了一对麋鹿，送往巴黎展览。从此这种奇特的动物便誉满全球。八国联军攻陷北京后，南苑的麋鹿被洗劫一空。从此，麋鹿在中国绝迹。而养在英国贝福特公爵庄园里的麋鹿却得到了保存和发展，到1948年数量达到255只。1956年和1973年，英国两次派专人护送四对麋鹿来华，阔别祖国半个多世纪的麋鹿才重返故里，在北京动物园展出。

1985年，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又通过外交途径从欧洲进口60只麋鹿，分别养在北京南苑和江苏大丰两个麋鹿保护区内。经过二十多年的努力，麋鹿已在保护区内繁衍生殖日趋复壮，这一我国所特有的珍贵物种在故乡获得了新生。

［鹿在自然界的位置］

鹿是典型的草食动物，除了头上的鹿角，别无御敌的武器。因此，豺狼虎豹狮所有肉食猛兽，都对鹿垂涎三尺，想方设法捕而食之。鹿与羊一样，处在大自然食物链的下端。

鹿对环境很挑剔，一定要生活在植被茂盛、水源清洁的优良生态环境里。许多鹿都有迁徙的习惯，逐草而徙，傍水而居。一旦自然环境恶化，鹿就会迁居他乡。因此，鹿是测试生态环境的活标本，凡有鹿的踪影的地方，一定草肥水清，同样也适合人类居住。

［鹿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鹿在人们心目中是纯洁、善良、美好的象征，尤其是对赤棕色的体毛间布满繁星白点漂亮的梅花鹿，人们情有独钟。生活中情侣常把对方称为可爱的小鹿；童话作品、小孩的玩具、动画片和卡通连环画里，也都把鹿当做正面角色，赋予勇敢、正义、团结、温柔、善良和多情的优良秉性。鹿在文学作品中俨然就是天使的化身。

在中国画里，因“鹿”与“禄”谐音，常作为祝福的形象而跃然画纸上。

［鹿的行为特征］

鹿胆小机警。有人说鹿之所以胆小，是因为绝大多数种类的鹿天生无胆囊。这显然是一种讹传。动物有无胆囊和胆大胆小并无直接因果关系。鹿为躲避肉食类猛兽的侵袭，养成了谨慎机敏的性格。

在鹿类中最胆小的要数麝了，它总是选择光线幽暗、条件隐蔽的地方作为宿地，排粪时也跑到离宿地起码百米开外的地方。麝排粪的动作颇有意思，两后肢蹲下，排完之后立即用前肢刨土掩盖，以免泄漏气味而遭敌害追踪。

到今天为止，还没有哪家动物园展览过麝，因为这种动物胆小如鼠，怕人怕光，宁可撞墙而死也不愿在动物园的笼舍里生活。

鹿虽然性情温和，但不易驯养。在所有鹿类中，真正能经过驯养而成为家畜的，只有驯鹿。这种鹿肩高一米余，雌雄均有大角架，耐寒而力大。人类驯养驯鹿已有千余年历史，北方鄂伦春族将驯鹿驯化后，用它们来驮物和拉雪橇。

［鹿的趣闻逸事］

麝，有的地方又把它称为香獐。提起麝，人们往往就会想到麝香。麝香是一种开窍、醒神、活血、消肿的名贵药材，闻名海内外的“六神丸”就是用麝香来做配方的。

麝香产于雄麝，在它的肚脐下方有一个大如鸡蛋的香囊腺。在秋冬繁殖季节，香囊腺分泌更旺盛。这种分泌物的主要成分就是具有浓郁香味的麝香酮，一旦接触它，其味就经久不散，麝香亦因此而得名。为了获得名贵的麝香，猎人想尽一切办法捕捉雄麝。

久而久之，麝也知道人们不是要它的命，而是垂涎它的麝香。当遭遇猎人和猎狗而被追得穷途末路时，麝就会从香囊腺里抓出麝香扔在路上，就像遇到剪径强盗时留下买路钱一样，以期能让猎人网开一面放自己一条生路。而有经验的猎人得到麝香后也就会停止追撵，留得麝的性命，以备明年再来取价格昂贵的麝香。

［我与鹿的亲密接触］

马鹿胆小机警，生性多疑，视觉、嗅觉和听觉都十分灵敏，一有风吹草动，便会迈开四条细长的腿，飞也似的逃得无影无踪。因此，寨子里的猎手十次上山打马鹿，八九次是要落空的。可我却用一根短木棍毫不费力地敲死了一头健康的母鹿。

那是在夏季一个晴朗的下午，我挎着一只竹篓上山采蘑菇，绕到一片野竹林前，突然发现前面五十来米远的一丛野金竹下，站着一头马鹿。山野的空气清新而透明，我看得十分清楚，这头马鹿额角平整光滑，没长鹿角，身材娇小，脖颈细腻，哦，是头年轻的母鹿。它深紫色的唇吻干燥得皱了起来，短短的尾巴耷拉在两胯间，显得神情疲惫。它用惊慌的眼光望着我，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后腿弯曲，前腿绷直，身体微微倾斜，一副急欲蹿跳逃命的姿势。我既没带猎枪，也没带竹弩和长刀，当然是不可能捉住这头马鹿的，便大摇大摆地迎着马鹿走去，心想，它很快就会听到我重重的脚步声，一转身钻进茂密的竹林的。

可是，我朝前走了二十多米，它仍站在那丛野金竹下，我又朝前走了十多米，它还没奔逃。也许，这是一头患了中风症的马鹿，我想，也有可能是生了其他什么怪病，身体动不了啦。嘿，老天保佑，让我来捡这个便宜。

我弯腰捡起一根碗口粗的短木棍，快步朝它赶去。这时候，我离母鹿只有十来米远了。母鹿见我越逼越近，鼻子里呼呼喷着粗气，闷着头，摆出一副要向我冲撞过来的架势。我才不怕呢。要是面对的是一头额顶长着硬角的公鹿，我或许会踟蹰不前的。成年公鹿力大无穷，锋利的鹿角极有可能捅我个透心凉。对付母鹿我就无所畏惧了，母鹿相对来说体小力弱，头上无角，就算让它撞一下，也撞不出严重后果；母鹿的牙齿也不像食肉兽那么尖利，只能磨碎草茎树叶，就算给它咬一口，也不会受到致命的伤害。

我逼到离母鹿只有两三米远的地方，一个箭步蹿上去，抡起棍子照准母鹿的脑门劈下去。我大概太心急了一点，也有点低估了母鹿在危急时刻的反应能力，只见它一偏脑袋，棍子砸偏了，擦着它的耳朵落在它的脖子上，虽然没立刻把它打晕过去，但也把它打成一头歪脖子鹿了。

这时候，如果母鹿想逃跑的话，应该说还是有机会的，它虽然脖子被我打弯了，但并不影响它的奔跳，它只要蹿离那丛野金竹，我就奈何不了它。即使是世界短跑冠军，也无法和一头马鹿赛跑，马鹿受惊时最高时速可达七十公里，百米冲刺的速度是六秒，我即使再长一条腿，也撵不上它的。然而，它根本没有打算逃跑，它像被钉子钉住了似的待在那丛野金竹下，不思逃命，反而瞪圆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呦———呦———呦———”朝我发出威胁的吼叫，还转过身来朝我尥蹶子。我东跳西闪，轻易地就躲开了。

瞅准时机，我大喝一声，又跃上前去，狠狠一棍砸在它的背上。它的脊梁被砸弯了，整个身体弯成一张倒挂的弓，四条细长的腿瑟瑟发抖，嘴角涌出一股鲜血，脑袋无力地往下垂。

我松了口气，总算收拾了这头胆大妄为的母鹿。我想，它很快就会像太阳下融化的积雪，软绵绵倒下去的。可我又没猜对，它一张嘴衔住金竹的一根横枝，任凭我的棍子雨点般地落到它身上，仍顽强地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它看着我，眼光哀怨凄凉，似乎还含混着一丝企求……我打累了，也打怕了，握着木棍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野金竹丛传来呦的一声细微的叫声，就像听到了某种指令，母鹿的嘴慢慢松开，竹枝从它的嘴里滑脱出来，它终于四腿一软，咕咚瘫倒在地。

就在它倒地的一瞬间，我惊得目瞪口呆：随着母鹿的身体倒下去，就像舞台上的幕帷开启一样，露出一只小马鹿来；这是一只刚刚生下不久的鹿崽子，从母体里带来的黏液还没晾干，浑身湿漉漉亮晶晶的，像一只滴着露水的大金橘，肚子的脐带上还滴着血。

突然，小马鹿蹦跳起来，越过母鹿，经过我的身边，向密林深处逃去。我想伸手捉它，可一种说不清道不白的东西在我心里翻腾，阻止我去伤害它。它开始时步履蹒跚，速度也不算快，但跑了几十米后，脚力硬朗起来，跑得轻盈而稳扎，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热带雨林里。

母鹿一直目送着小马鹿远去，看到小马鹿逃出了危险后，这才舒畅地吐出最后一口血沫，阖上了眼皮。

我明白了，这头母鹿之所以在生死存亡关头不逃跑，是要用它的身体挡住我的视线，保护它刚刚产下的小宝贝。

鹿和马、牛、羊这些草食动物一样，幼崽产下后，只需要十几分钟的时间，就能站起来行走奔跑，这是一种适应险恶的丛林环境的生存本能。不幸的是，这头母鹿产下鹿崽后，还没来得及将宝贝身上舔干，就被我撞见了。它挨了我致命的打击后，坚持不倒下去，是为了拖延时间，让小马鹿能站起来，能死里逃生。它如愿以偿了。

我呆呆地站在已经倒毙的母鹿面前，脸上火辣辣的，觉得自己很像刽子手。

［鹿的生存现状］

鹿全身是宝，鹿肉质地鲜嫩，鹿皮是制作皮革的上等原料；水鹿、马鹿、梅花鹿、白唇鹿等种类的公鹿头顶长有价值昂贵的鹿茸，母鹿更能提供妇科珍品鹿胎膏。正因如此，鹿成了猎人垂涎三尺的猎物。

在人类大肆捕杀和自然生态环境恶化等因素下，无论哪种鹿，野生数量都急剧减少，不少珍贵品种已濒临灭绝。在我国，所有鹿科动物均已被列入国家级保护动物。

［关于鹿的寄语］

逐鹿中原、鹿死谁手，是汉语中两句与鹿有关的成语。这里的“鹿”，指的就是战利品、攻击对象和争抢目标。谁也不会说逐鼠中原、鼠死谁手，语言的美感源自鹿的美丽；谁也不会说逐虎中原、虎死谁手，语言的温良源自鹿的善良。

鹿丰富了我们的生活，也美化了我们的生活，我们更有理由保护这些承载着许多文化元素的可爱动物。

老马威尼

云南多山，交通不便，边远地区运送货物，全靠畜力，故而马帮盛行。

其实，称为马帮，还不如称为骡帮更确切些，因为即使是一支有几十匹脚力的马帮，也只有一两匹马，其余的都是骡子。骡子是马和驴的杂交，体格普遍比马大，虽不及马奔驰如风，但耐力强，善于在陡峭的山路上负重驮远；且不像马那么挑嘴，半筐青草一块豆饼即可喂饱，成本比养马低廉得多。因此，工于算计的马帮头，都愿意要骡子。

但一支马帮，无论大小，不能清一色都是骡子，起码要有一两匹马。骡子在其他方面虽然都比马强，但胆量却奇小。在荒山野岭里行走，免不了会遭遇危险，骡子反应迟钝，更缺乏应付危机的胆魄和智慧，非要马带头奔逃，骡子才会跟着马一起逃命。马在关键时刻是骡子的主心骨。

老马威尼就是一匹杰出的头马，在我们曼广弄寨子的马帮里已服役了十多年。据马帮头召光甩说，威尼曾两次救了马帮。

第一次是马帮在打洛江边歇息打尖，刚卸下驮鞍，一公一母两只大狗熊从江边的一片芦苇丛里跃出来，骡子都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了，等着狗熊来宰割；威尼嘶叫着，举起前蹄朝狗熊猛踢，独自和两只大狗熊周旋了十来分钟，坚持到赶马人闻讯赶来。

第二次是马帮过流沙河，踩着齐腿深的河水刚来到河中央，突然，上游传来如雷轰响。正值汛期，洪峰就要到了，高山峻岭，河床陡峭，一眨眼的工夫，河水就猛涨到一米多深，淹没了骡马的脊背。这还是洪峰在小试锋芒，要不了几分钟，排浪就会铺天盖地飞流直下，像恶魔似的将一切都吞噬掉。

骡子都慌了神，任凭赶马人怎么吆喝，怎么鞭赶，也只在原地陀螺似的旋转。关键时刻，又是威尼嘶鸣一声，鬃毛飞扬，水花四溅，拼命朝对岸奔去。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骡子们就像黑夜里迷失方向时抬头望见了北斗星一样，跟着威尼迅速登上了岸。回头望时，河中央已是浊浪翻滚一片汪洋。

我被调进曼广弄寨马帮队时，威尼已牙口十八。人十八一朵花，马十八豆腐渣。它绛酱色的皮毛褪尽了光泽，鬃毛斑驳，脊梁凹陷，像一弯缺乏美感的下弦月，眼睛里不断分泌出浊黄的眼屎，招引得一群苍蝇老在它马脸周围飞舞。

它不仅模样憔悴衰老，腿力也不行了，别说驮沉重的货物，就是一架木制的空货鞍放在它背上，它走的时间长了也会四腿打战。

但召光甩仍舍不得它退役，他说：“有威尼在，我心气儿就壮，再凶险的路途，我也敢走。它不能驮东西，就让它空着身走。”

春天是马帮运输的繁忙季节，我们启程将一批景德镇瓷器送往缅甸的勐捧，中途要翻越嘎农山。这是一座喀斯特地貌的石山，悬崖峭壁间凿出一条宽仅一米的羊肠小道，左边是百丈深渊，右边是笔陡的绝壁，长约一华里，地势十分险峻，就像悬空走钢丝一般，浑名就叫鬼见愁。别说骡马了，人在上面走也会心惊胆寒。好几匹骡子挤在鬼见愁路口，畏畏缩缩，怎么推也不敢上前。召光甩牵着威尼走进鬼见愁，骡子们才战战兢兢地跟上来。

威尼不愧是一匹富有经验的头马，神态安详，不急不躁，一步步顺着羊肠小道往前走。它的稳健谨慎，就像高效镇静剂，使整队骡马的情绪平稳得就像在平坦的草原上消闲溜达。

很快，我们就要走完一华里的险途。召光甩牵着威尼，只差几步就跨出鬼见愁了。就在这时，突然，路口刮来一股阴风，还混杂着一股浓烈的腥臭。

我就跟在威尼身后，看得清清楚楚，它荒草般芜杂的鬃毛倏地竖直起来，耷拉在股间的尾巴刷地举平，马头嘣地弹高，浑浊的马眼骇然发亮，干皱的上下嘴唇洞开错位，显然，它发现了让它极度惊恐的危险，正要高声嘶鸣报警呢。

我的心陡地提到了嗓子眼。它一嘶鸣，背后唯马首是瞻的三十多匹骡子肯定乱成一锅粥，会掉头夺路奔逃。它们驮着又高又大的货鞍，别说掉头了，稍一转身，货鞍就会抵在绝壁上，不可避免地被弹出羊肠小道，摔下深渊。混乱中，还极有可能把夹在中间的几位赶马人也挤下悬崖去呢！

马帮头召光甩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缰绳，勒紧辔嚼，强迫威尼将涌到舌尖的嘶鸣声咽了下去。

鬼见愁出口处的茅草丛里，闪过一片斑斓，幽暗的草丛深处，一双贪婪而又饥渴的铜铃大眼，射来两道坚硬锐利的光。

哦，前头有一只拦路虎！我们的处境极其危险，退是不可能退回去的，虽然带着几支猎枪，却不敢用，枪声一响，骡子就会受惊炸窝，后果不堪设想。

威尼扭着脖子，踢蹬前腿，出于一种本能的恐惧，竭力想转身退却。

跟在后面的骡子们虽然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从老马威尼惊慌失措的表情和动作中，感受到某种威胁正在逼近，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扬鬃翘尾，惶惶四顾。

一群惊弓之鸟。大厦即将倾倒。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召光甩用胳膊搂住马脖子，竭尽全力让威尼保持安静。他的手在它的脊背和胸前来来回回抚摸着，人脸贴着马脸，一遍又一遍地摩挲。

“我的威尼，哦，我的老威尼，哦，我的好威尼，现在，只有你能救整个马帮了。你是一匹忠诚的好马，你知道你现在该怎么做。我只能指望你了，我的好威尼。”召光甩附在威尼的耳边深情地说着。

说也奇怪，老马威尼好像听得懂他的话，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不再要扬鬃嘶鸣，也不再要蹦转身躯；它垂下脑袋，凝视着地面，就像哲学家在沉思；它缓缓地重新昂起头来，脸色坚毅沉稳，似乎还隐含着一丝无奈的悲哀。

“去吧，我的好威尼。”召光甩在马屁股上轻轻拍了两掌。

老马威尼眼睛一片潮湿，抖抖鬃毛，迈步向前。

我不知道一个生命走向虎口走向深渊走向毁灭走向地狱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我只看见，老马威尼小跑着，没有嘶鸣，也没有拐弯，从容不迫地穿过鬼见愁路口那丛山茅草。惨惨阴风和那股浓烈的腥臭味，也尾随着老马威尼渐渐远去。

整个马帮平安地通过了鬼见愁，走下山箐时，这才听见远方传来虎的啸叫和马的悲鸣。

罪　马

这是一起罕见的恶性事故，让人不寒而栗。阳光大马戏团到哀牢山一个名叫黑虎冢的村寨下乡慰问演出。按照惯例，下午演出车队开进村子后，演员们在村口草坪平整场地，然后搭建钢架，支起巨大的帐篷。

马戏团不比其他剧团，其他剧团无论音乐、戏曲还是歌舞，都可因陋就简在农村的土戏台演出，也可将打谷场当做露天舞台进行演出。马戏团就没这么方便了，许多高难度杂技节目，尤其是动物演员表演的马戏节目，非得在大型帐篷剧场里才能演出。

帐篷剧场支起来后，又布置灯光、布景和音响，忙碌停当，天已经黑透。演员们顾不上休息，赶紧化装，带领自己所驯养的动物演员匆匆忙忙走台，熟悉环境，然后登台献艺。

开头还挺顺利，老虎钻火圈、人熊交谊舞、双胞胎走钢丝，好几个节目都演得相当出色，没有出过半点纰漏。

按照节目表上的顺序，该轮到马演员出场表演了。驯兽师兼马术表演家娄阿甲这天非常兴奋，用他自己的话说，到黑虎冢就等于回到老家了。他的父母在文化大革命时从昆明下放到黑虎冢劳动改造，后来在黑虎冢结婚成家，并在黑虎冢生下他。他在黑虎冢生活了整整十二年，一直到一九八二年才随落实政策的父母迁往昆明。

虽然阔别近二十载，但乡亲们都还记得娄阿甲。他一踏进黑虎冢，便有许多老人围上来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更有众多年龄相仿的儿时伙伴，争相请他演出结束后到家里去喝酒叙谈。浓浓的乡情让他兴奋异常。

也许是出于对生他养他的故乡的眷恋之情，也许是想答谢父老乡亲的厚爱，娄阿甲演得特别卖力。他身着玫瑰红演出服，足穿亮闪闪的马靴，系着宝石蓝领结，率领六匹浑身雪白的高头大马，气宇轩昂地跑进场地。

他手执用绸带编织的大彩球，做出各种舞蹈姿势。随着他的舞姿变化，金鞍银辔披红挂绿的白马们变幻出各种队形。忽而后面的马踩到前面的马背上，每匹马都用两条后肢行走，组合成一个小圆圈；忽而衔尾奔驰，后面的马嘴咬住前面的马尾巴，形成一个快速运动的大圆圈；忽而走出方形、菱形或三角形图案，整个场地五彩缤纷，宛如流动的花环，令人目不暇接。

热情奔放的摇滚乐响起来，六匹白马又排成一字横队，随着摇滚乐强烈的节奏，细长的马腿忽而右旋忽而左蹁，忽而钩起前蹄踢踏地面，忽而尥蹶子跳出空中霹雳，尽兴表演马式现代舞。

这六匹白马都是娄阿甲一手带大的。马是通人性的动物，感觉到主人的澎湃激情，受主人情绪的影响，也表现得十分出色。队形整齐有序，动作刚柔并济，情绪饱满亢奋，表演非常到位。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一场精彩的演出。

马戏节目告一段落，观众席上理所当然地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前来观赏演出的，都是黑虎冢和附近几个山寨的村民，感情上把娄阿甲当做自家人，为娄阿甲出色的表演颇感自豪，也含有捧场喝彩的意味，掌声经久不息。娄阿甲三次出来谢幕，那雷鸣般的掌声仍然潮水般涌来。

“高导演，让我加演一个节目吧？我想演‘超级马术’。”娄阿甲向幕后执行舞台监督职责的高导演提出请求。

所谓超级马术，是娄阿甲最近排练成功的新节目。表演者骑在骏马身上，一面快速奔驰，一面直立、倒立、跪姿、横卧、翻转、打滚，做着各种惊险的杂技动作。

“不行。你坐了一天汽车，够累的了。马坐了一天汽车，也够累的了。不能搞得太疲劳，明天还要到别处去演出呢。”高导演摇着头说。

“求您了，高导演。我妈生我时身体不好，没有奶，寨子里好几位婶婶轮流喂我。我是吃乡亲们的奶长大的，乡亲们对我恩重如山。我没有什么可报答他们的，唯有把自己最拿手的节目奉献出来。”娄阿甲说得很动情。

“我理解你的心情。”高导演说，“可是，这档节目有危险。人与马都很疲乏，又是在新场地演出，万一有个闪失……还是别冒这个险。”

马戏舞台，惊险度与危险度是成正比的，节目越惊险刺激，风险也就越大。超级马术可说是精彩绝伦，其事故率也高得惊人。国外对这档节目有过一个调查，骑手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比例高达百分之十二，也就是说，演出一百场就有十二次事故。马在高速奔跑，人要在光溜溜的马背上忽上忽下旋转翻滚，谈何容易啊。稍有不慎，便可能失手滚落下来，轻则蹭破皮肉，重则伤筋动骨。

“高导演，您就放心吧。”娄阿甲拍着胸脯说，“我与白珊瑚朝夕相处十三年，它从未让我失望过。它是最棒的表演马，你绝对可以信任它。”

娄阿甲说的白珊瑚，是一匹中年牝马，也是整个马队的领头马。说起白珊瑚与娄阿甲的关系，确实不同凡响。

十三年前，白珊瑚出生刚半个月，母马就病死了。好像是口蹄疫之类的烈性传染病，同厩的五匹表演马在两个月内全部暴毙，只剩下白珊瑚这匹还在吃奶的小马侥幸躲过劫难。娄阿甲当时刚参加工作，团里就把白珊瑚交由他饲养。

马属于娇贵动物，天天要刷毛、洗澡、遛腿、晒太阳，每一匹马都需要专人伺候。娄阿甲把白珊瑚带回自己的宿舍去养，人马同室住了半年多。冬夜寒冷，他就将棉被盖在小马身上，自己裹着一条薄薄的毯子睡觉。夏天蚊蝇肆虐，他将唯一的蚊帐罩在小马身上，自己被蚊子咬得浑身是包。他还从菲薄的工资中省下钱买奶粉喂小马。每天踏着熹微晨光，到三里外的滇池边割一筐带着露水的嫩草，给小马当饲料。夕阳西斜，他会带着它到草滩上追逐嬉闹。月亮升空，他会吹奏短笛给它消愁解闷。人心换人心，人心也换马心，马与人成了形影不离的亲密朋友。

与动物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你对动物好，绝对不会白好。你对动物投放的感情，就好比往银行存的钱，到期后就会连本带利得到补偿。三年后，白珊瑚变成亭亭玉立的成年牝马，对娄阿甲高度信赖，唯命是从，叫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很快就训练成杰出的表演马。

不仅如此，团里从荷兰陆续进口了四匹牙口一岁半的纯种奥赛特竞技马，白珊瑚还主动协助娄阿甲调教和训练这四个新来的同类。示范演练，言传身教，谁在排演厅调皮捣蛋或偷懒不好好练，它还会冲上去啃咬教训。

行话说，人驯兽慢如爬，兽驯兽快如飞。有白珊瑚参与管理和培训，那四匹新加盟的奥赛特竞技马进步很快，八个月后就能跟着白珊瑚登台表演节目了。

更令人喜出望外的是，白珊瑚在最近四年内连续产下两匹小马驹，称得上是个理想的母亲，不但将小马驹抚养长大，还积极引导它们从小接受马戏训练。经过几年坚持不懈的努力，有一匹名叫蓝宝贝的公马已成为合格的表演马。另一匹名叫雪姬的小母马，也可以作为马队的替补演员，在其他马患病或情绪不佳时，顶替正式马演员上台演出。娄阿甲也因成绩突出，被授予驯兽师和马术表演家的称号。

白珊瑚在十年演出生涯中，从未出过任何事故，称得上是匹经得起考验的好马。任何人做梦都不会想到，它会将心心相印的主人送往不归路。

高导演思忖了一会儿，点点头说：“那好吧，就成全你，加演超级马术。不过一定要小心，速度放慢点，难度大的动作省略不做，安全第一，谨慎为妙。”

娄阿甲连连点头称是，食指弯钩含在舌尖下，吹了一声悠扬的呼哨。正在帐篷外吃草的白珊瑚立即停止进食，挤开其他白马，快步来到娄阿甲身边。

娄阿甲卸掉金鞍银辔和垂挂在马头上的五彩络缨，换上特制的马鞍和缰绳，拍拍光滑的马脸，在马耳边轻声说：“嘿，老朋友，今天是很特别的演出，报答父老乡亲对我的养育之恩，你可得卖力哟！”白珊瑚昂首嘶鸣，表示它听懂了。娄阿甲兴高采烈地翻身上马，奔进帐篷剧场。

一进帐篷剧场，娄阿甲便将高导演的嘱咐抛于脑后，策马狂奔，丝毫没有减慢速度。他忽而倒挂在马颈下，忽而仰躺在马背上，忽而站立在马鞍上，玫瑰红的演出服在雪白的马身上翻滚舞动，就像太阳在雪峰上颠跳跃动，令人眼花缭乱。

第一流的骑手，第一流的马，人与马配合默契，高度和谐，融为一体。

白珊瑚不愧是奥赛特竞技马的后裔，体形健壮优美，肌肉饱满发达，脖颈光滑细腻，长着一双罕见的蓝眼睛，身体呈漂亮的流线型。尤其抢眼的是，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马鬃飘扬如雪尘，马尾挥动如银丝，神态优雅稳重，举止雍容华贵，奔跑起来像一朵随风飘荡靓丽的云。

掌声如暴风骤雨，欢呼声此起彼伏。娄阿甲双足倒钩在鞍蹬上，身体弯曲像条灵动的蛇，钻到马肚子下去了。这叫火龙穿肚，从左侧的马肚子下穿过去，又从右侧的马肚子下钻出来，连续三个循环。

这在超级马术中是最高难度动作，对表演马和骑手都是个严峻考验。马必须按精确的速率匀速奔跑，既不能快也不能慢，必须按固定的步姿运动，不能随意调换姿势或改变步伐，还必须顺着圆形场地按既定线路兜圈，不能有任何偏离或出轨。骑手要借用马在奔跑时的起伏颠簸，掌握身体平衡，把握动作节奏。人与马配合得天衣无缝，才有可能获得成功。表演过程中，骑手好几个动作已接近人体运动的极限，毫不夸张地说，这档节目比攀岩运动更险象环生。

娄阿甲不愧是马术表演家，面带微笑，动作娴熟地在马肚子下循环了两圈半。他的脑袋第三次从右侧马肚子下钻出来，只要手伸上来抓住马鞍上的皮带，引体向上攀爬到马背上，这个最高难度的杂技动作就算顺利完成，整套马术表演也就圆满结束。

应了那句乐极生悲的古话，灾难往往发生在离胜利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

就在娄阿甲的脑袋从马肚子右侧钻出来的刹那间，场地中央被铲倒的一蓬野草间，突然吱溜溜蹿出一条一米来长的虎斑游蛇来，嘴里吞吐着鲜红的蛇信子，飞快地朝马蹄下游来。

虎斑游蛇亦叫“野鸡脖子”，顾名思义，身上红红绿绿，色彩斑斓。灯光照耀下，在用黄土铺就的场地里，虎斑游蛇显得格外醒目。毫无疑问，演员们刚才平整场地时没能把野草铲除干净，没有发现隐藏在草根下的蛇洞。马蹄声声，把虎斑游蛇从睡梦中惊醒了。马眼敏锐，白珊瑚冷不防看到一条花里胡哨的蛇蹿到自己脚蹄下来了，出于对蛇的本能恐惧，出于对突然袭击下意识的反应，马头猛地一扭，斜刺蹿出去，偏离了原先的路线。

刚才已经交代过了，马戏团的帐篷剧场，是由钢架支撑起来的。白珊瑚斜刺蹿跃，刚好就从钢架旁擦身而过。马的奔驰速度没有放慢，娄阿甲的脑袋恰好在这个时候钻出马肚，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就像葫芦摔在石头上的声音，他的后脑勺重重砸在工字形钢柱上，巨大的帐篷猛烈摇晃。他从马上掉了下来，直挺挺躺在地上。

剧场一片死寂，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惊呆了。再说白珊瑚，娄阿甲撞落倒地后，它又顺着惯性朝前冲出几步，很快意识到出了问题，立即掉头跑回主人身边，用马嘴咬住主人的衣袖，想把跌倒的主人搀扶起来。

这时候，人们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父老乡亲和马戏团演职员纷纷拥到场地内，大声呼唤娄阿甲的名字。娄阿甲双目紧闭已昏死过去。他的后脑勺被砸开一个血洞，汩汩冒着鲜血。高导演一面让随团刘医生赶紧给娄阿甲包扎，一面大声吩咐司机赶快发动汽车，好送娄阿甲到县医院救治。

那条虎斑游蛇早就被乱棍打断七寸，像条烂草绳般扔出帐篷剧场。

大家分头忙碌，演出场乱得像锅粥。好多人围上来想看看娄阿甲的伤情，以娄阿甲为轴心围观的人形成了一个大圆圈，拥挤推搡间，很自然地就把白珊瑚挤到圆圈外面去了。

白珊瑚焦急地咴咴叫着，在圆圈外转了好几遍，钻头觅缝地想挤到圆圈里去。但人墙厚密，马的身体庞大，愿望屡屡落空。它火了，咬住一位老乡的衣肩，用力拉拽，又用马蹄踩人家的鞋跟，还用结实的胸脯撞人家的背。人群一阵骚动，纷纷朝两边躲闪，人墙裂开一个豁口。它一头扎了进去，又要自作聪明地用马嘴叼咬衣袖，想把娄阿甲搀扶起来。

高导演正在帮助刘医生往娄阿甲头上缠绷带，气不打一处来，照准马脖子狠狠抽了一巴掌，又朝着马胸脯重重踹了一脚，怒喝道：“该死的东西，都是你闯的祸！你还来添乱，我把你扔到澜沧江去喂鱼！”

白珊瑚大约自知理亏，不敢与高导演顶撞，气咻咻地退出人墙。管理员老费想抓住它的缰绳把它拴到钢架上去，它灵巧地避开了，又冲开两个想阻挡它的村民，奔出帐篷去。帐篷外，黑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传来马凄凉的嘶鸣声。

雪亮的车灯撕破夜幕，越野吉普小心翼翼往县城开去。

这是一段狭窄的简易公路，坡陡弯急，路面坑坑洼洼。司机紧张地转动方向盘，尽量使车子保持平稳。

娄阿甲躺在后座上，仍然昏迷不醒。刘医生用听诊器在娄阿甲胸口摸索着，神色严峻地说：“他的心跳越来越微弱了，我已经给他注射了两支强心针，好像不管用。”

高导演眉头皱成疙瘩，用沙哑的嗓音对驾驶员说：“开快点，换换挡，多踩点油门！”

司机嘟囔道：“路况太差了啊。”高导演没好气地说：“路况再差，也不能把汽车开得像乌龟爬！”

司机不再吭气，咬咬牙，将二挡换成四挡，踩住油门不放。越野吉普怒吼着，加快速度向前猛冲。

公路上不仅有许多被洪水冲刷出来的水坑，还有从山上滚落下来的大大小小的石头，水坑和石头星罗棋布，很难完全绕开。一会儿前轮驶进水坑，一会儿后轮碾着石头，忽高忽低，车子剧烈颠簸，就像在跳霹雳舞。

突然，娄阿甲睁开眼睛，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话。他撞伤后，一直处于昏死状态，还是第一次醒过来。他的声音微弱，汽车的引擎声又太响，高导演耳朵附到他嘴唇上，这才听清他在说：“……慢……慢点……请……开慢点……”

“慢点，开慢点，伤员吃不消了！”高导演大声吩咐。

司机又换成低挡，松开油门，车子缓慢行驶，平稳了许多。

“……开……得……太快，它……追不上，马是跑……不过……汽车的呀。哦……它在叫，还……还有马蹄声……”娄阿甲断断续续地说道。

高导演和刘医生面面相觑。毫无疑问，娄阿甲说的是白珊瑚追赶汽车来了。这可能吗？到目前为止，高导演和刘医生，还有那位司机，谁都不知道白珊瑚正在追赶汽车。娄阿甲昏迷不醒，怎么会晓得白珊瑚正尾随汽车奔驰？就算他没有昏迷，脑袋上除了嘴巴、鼻孔和眼睛，其他部位都缠满绷带，尤其两只耳朵，被厚厚的绷带缠绕，又是在行驶的汽车中，发动机的轰鸣声如此响亮，他怎么听得到马在叫，怎么听得到马蹄声声？

“这肯定是幻觉，脑部受伤者会产生幻听幻视现象，医学上叫做谵妄，所说的话当然就是谵语，也就是胡言乱语。”刘医生小声对高导演说。

“请……停车，让它……歇……口气，它跑得……太……累了。”娄阿甲请求道。

“那好吧，靠边停车，休息几分钟。”高导演说。越野吉普停在公路边，荒山野岭，万籁俱寂，只有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过了约几分钟，公路上响起橐橐橐的马蹄声，声音由远而近，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借着汽车尾灯朦胧的光线，一匹白马渐渐映入高导演和刘医生的眼帘。果真是白珊瑚。四条马腿粘满泥浆，浑身热气腾腾，好像刚揭开盖的蒸笼，连马鬃也被汗水濡湿了。它来到越野吉普旁，大口喘息着，马脸贴在车窗上，朝车内张望。那双秀丽的马眼，泪光迷蒙，蓄满哀伤。

“真是不可思议，”刘医生轻声说，“也许是心灵感应。”“我们开了多少公里了？”高导演问。司机看了看仪表盘上的里程表说：“已经走了二十三公里。还有十公里就到县城了。”

也就是说，白珊瑚跟在汽车后面一口气奔跑了二十三公里，这对一匹马戏舞台上的表演马来说，可说是空前绝后的创举了。

车厢亮着顶灯，高导演看得很清楚，当白珊瑚那张痛苦的马脸出现在车窗前时，娄阿甲黯然无神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就像划燃了火柴，但光亮转瞬即逝，就像火柴刚划燃却又被狂风吹灭了。他的身体扭曲痉挛，眼睛看着高导演，嘴唇微微翕动。

高导演赶紧将耳朵贴到他嘴唇上，听到他艰难地吐出这么一句话来：“……求……您……了……别……难……为……它……”

高导演想说点什么，可没等他说出来，娄阿甲就闭上了眼睛。

刘医生捏着听诊器，惊慌地叫道：“糟糕，他的心跳好像要停止了。”

“快，快开车！”高导演大声说。越野吉普在公路上中速行驶，白珊瑚在车子后面紧追不舍。

还没到县医院，娄阿甲就停止心跳没有呼吸了。

黑虎冢离昆明有四百多公里，长途运送尸体，要到公安、民政、卫生等部门办理相关手续，非常麻烦。乡亲们提议，娄阿甲是在黑虎冢出生，又是在黑虎冢不幸以身殉职，按照当地风俗，人死后能安葬在生他养他的土地上，是人生最理想的归宿了，希望能在当地厚葬娄阿甲。征得家属同意，决定就在黑虎冢为娄阿甲办理丧事。

墓地选择在风景秀美的南山麓，背靠雄伟壮丽的哀牢山，面朝浩浩荡荡的澜沧江，四周青松翠柏，漫山遍野杜鹃花，鸟鸣山谷，风吹竹篁，晨起饮仙露，日落披红霞，比大城市边缘拥挤不堪的公墓不知要好多少倍了。

葬礼很隆重，按照当地习俗，请神汉跳鬼，请巫娘念经，请吹鼓手鸣锣吹箫，请阴阳先生在墓区步罡踏斗焚烧符，召唤天罡地煞前来护法守灵。娄阿甲的遗孀———阳光大马戏团乐队扬琴手欧阳花贝，带着女儿娄楼，专程从昆明飞来。马戏团下乡慰问演出的全体演职员，黑虎冢父老乡亲连同附近几个村寨的群众，共计三百余人参加了葬礼。

白珊瑚也被牵到墓地来了，马背裹着白麻，马颈缠着黑纱。它是肇事马，理应为惨遭不幸的主人披麻戴孝。

这确实是匹通人性的马，似乎也懂得什么叫死亡，垂首肃立在墓前。当棺材徐徐送进墓坑，它撅起马嘴，发出悲伤的嘶鸣。

在一片哭泣声中，大地隆起土丘，竖起石碑，葬礼接近尾声。

黑虎冢头发花白的老村长，带着四位手执长矛的年轻汉子，来到高导演面前，鞠了个躬说：“按照我们山寨的风俗，现在该剽马了。它是罪马，它是祸根，它害死了它的主人，理应用它的血祭奠娄阿甲的在天之灵。”

高导演沉默无语。在马戏团，也曾发生过动物伤人事件。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一位女驯兽员正在给一只老虎训练跳跃障碍的节目，也不晓得是什么原因，那虎突然间兽性大发，扑上去一口咬住女驯兽员的脖子。小姐的脖子细嫩光滑，哪里经得起虎牙噬咬，咔嚓一声，便颈椎粉碎性骨折，做了虎口冤魂。后来因家属强烈要求，将罪虎关在一个狭小的铁笼里，实行枪决。

有这样的先例，似乎也应该用同样的方式处置白珊瑚。杀人偿命，血债要用血来还，对犯罪的人尚且如此，对犯罪的动物更应该如此。可高导演总觉得，眼下这起事故，把责任完全怪罪在白珊瑚身上，似乎有失公允。无论从哪个角度讲，这起事故只能算是一个意外。意外伤害与蓄意谋杀是两种不同性质的犯罪，处以极刑似乎有点量刑过重。

从经济角度考虑，高导演也觉得这么做对马戏团来说损失太惨重了。白珊瑚是奥赛特竞技马的后裔，奥赛特竞技马在世界上颇有知名度，是十八世纪一位酷爱马技表演艺术名叫奥赛特伯爵的人驯养而成的，可以说全世界著名马戏团使用的演出马多为血统纯正的奥赛特竞技马。

奥赛特竞技马不愧是经过三百年精心培育而成的良种马，皮毛白得就像阿尔卑斯山终年不化的冰雪，令人赏心悦目。除了形象极具观赏性外，头脑也聪慧伶俐，天生具备演马技的素质，四条腿会随着音乐有节奏地左右横移，跳出马步迪斯科，还会主动配合马背上的骑手表演各种技巧动作。它们是为马戏存在的，它们天生就是优秀的马戏演员。

现在国际市场上，一匹年富力强训练有素的奥赛特竞技马，价值六万美元，即使是一匹两岁龄以下还没受驯的马驹，标价也在三万美元左右。人死不能复生，何苦还要白白扔掉六万美元呢？

还有更麻烦的事情呢，白珊瑚是马群中的头马，是六匹演出马的核心与灵魂。马是一种讲究尊卑秩序的动物，尤其是年轻的公奥赛特竞技马，都有出“人”头地的勃勃野心，都有强烈的征服欲和权力欲。白珊瑚资历深体格棒演技好，另外五匹演出马除了个别捣蛋分子外，其他四匹演出马对它口服心服，已习惯在它的统治下生活。要是白珊瑚被处死，马群就会出现权力真空，后果不堪设想。

上海马戏团就出过这样的事，一匹名叫劳伦的头马到外地演出时被卡车撞死，马群里几匹公马谁也不服谁，谁都想当老大，谁都想爬到首领的位置上去，因而引发激烈的地位角逐战。它们互相啃咬厮斗，大打出手，弄得马心惶惶，闹得乌烟瘴气，整整半年无法正常演出。最后有两匹公马在内讧中死于非命，另一匹公马登上首领宝座，权力风波才算平息。但整个马群已经元气大伤，演出马由原先的七匹锐减至四匹，好几个大型节目都没法再演了。

谁能保证，白珊瑚死后，阳光大马戏团马群不会步上海马戏团马群的后尘呢？

处死白珊瑚，绝无可能让娄阿甲死而复生，又何必要白白糟蹋珍贵的奥赛特竞技马呢？

高导演虽然很想保全白珊瑚，却不敢把想法说出来。死者的亲属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荒唐的复仇虽然对死者毫无意义，却对死者的亲属是有效的宽慰。

不管怎么说，娄阿甲是骑在白珊瑚身上被撞死的，意外伤害也罢，突发事故也罢，白珊瑚都难辞其咎。亲属要求处死肇事马，也不能说是蛮横不讲理。他若强行阻止这场血祭，从感情上和道理上都很难说得过去。

倘若死者的亲属责问他：人被马害死了，却免于追究马的刑事责任，难道人的生命还不如一匹马值钱？他将无言以对。更何况，黑虎冢的乡亲们，固执地认为白珊瑚就是灾星，已经准备好用古老的祭奠方式，在墓前剽杀罪马。人心所向，众望所归，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哦，娄阿甲不愧是最优秀的马术表演家，他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白珊瑚是匹好马，求我千万别为难它。”高导演小声地对站在身旁的欧阳花贝说，“我现在跟你说这话，确实不太合时宜，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如实转达娄阿甲的临终嘱咐。”

高导演是个聪明人，他晓得，现在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说动死者的遗孀，放弃这场无谓的复仇。在要不要处死白珊瑚这个问题上，毫无疑问，死者亲属有最大的发言权。欧阳花贝是死者的妻子，最重要的亲属，她在这个问题上可说是一言九鼎。

欧阳花贝默默流着泪，对高导演的话没有任何反应。老村长转身朝一位年轻汉子耳语了几句，那位年轻汉子将长矛横咬在口中，从裤腰带上抽出一条黑布，走到白珊瑚面前，动手蒙住马的眼睛。

黑虎冢有剽牛习俗，剽牛前都要用黑布蒙上牛的眼睛，剽牛者因此可以减少杀生的心理负担，据说也可避免冤死的牛从阴间回来报复剽牛者。

白珊瑚绝不是那种性格软得像糯米团似的骟马，谁都可以靠近触摸，恰恰相反，白珊瑚的血统属于马中贵族，性子刚烈而自尊，不是很熟悉的人，休想靠近它，更别说触摸它了。假如它没被缰绳拴在马厩或木桩上，陌生人走到离它还有两三米远的地方，它就会扭身避开，始终保持一个恰当的警戒距离。假如它是被缰绳拴在马厩或木桩上，陌生人靠近它时，它会从鼻孔喷出粗气，威胁地咴咴嘶鸣，或者抬起前蹄踩踏，或者转过身来尥蹶子。

曾发生过这么一件事：三年前，马戏团到中缅边境重镇芒市去演出。从金三角来了一位盗马贼，半夜偷偷溜进马棚，想盗走白珊瑚。该盗马贼祖孙三代都干这档子营生，祖传手艺，练就一手盗马绝技。据说凡是被他相中的马，没有哪匹能逃脱被盗的命运。闯荡江湖三十余年，从未失过手，在金三角一带颇有名声，人称牵马仙。

这家伙果然有绝活，穿一身夜行黑衣，蜥蜴似的爬进马棚，冷不防噌地在白珊瑚面前站了起来。白珊瑚吓了一跳，本能地张嘴想叫唤。还没等它发出声来，牵马仙眼疾手快，将一大坨蜂蜜拌炒米粉塞进马嘴，叫声被堵了回去。贪食是一切动物的本性。又香又甜的美食已经在嘴巴里了，吐掉怪可惜的，马嘴不由自主地咀嚼起来。牵马仙又飞快地将一个特制的脸罩套到马头上。

白珊瑚觉醒自己上当了，想把蜂蜜拌炒米粉吐出来，已经迟了，马嘴已被特制的脸罩卡住，无法张开。出于自卫的本能，白珊瑚举起前蹄踩踏。牵马仙早有准备，瘦小的身材比猿猴还灵活，在马蹄刚刚抬举起的瞬间，扭身闪到马颈下，熟练地将两只专门盗马用的棉套套在了马前蹄上。

白珊瑚一看前蹄踩踏不起作用，便掉转马头想用马的杀手锏———尥蹶子来对付盗马贼。狡猾的牵马仙早就蹲到马肚子底下去了，待马后蹄刚离开地面，又手脚麻利地刷刷两下，用厚厚的棉套将马后蹄也套住了。牵马仙这才不慌不忙解开横杆上的缰绳，把白珊瑚从马厩拉到院子。

正值凌晨三点，守夜的保安蜷缩在椅子上已进入梦乡。马嘴被脸罩卡住，想叫也叫不出来。马蹄被棉套套住，走在石板上悄无声息，想用马蹄声报警也是枉然。缰绳也抓在盗马贼手里，白珊瑚被迫跟着盗马贼往院门外走。

牵马仙心里乐滋滋的，到了这个份儿上，盗马就算盗成功了，可以说是三只指头捏田螺———十拿九稳。

院门已被打开，还差几步就要跨出门去了。白珊瑚马蹄蹬着地面，不管缰绳拉得有多紧，再也不愿往前走。

牵马仙瘦削的脸上浮起奸笑，抽出随身携带的一根约一米长的细竹棍，棍梢绑着半寸长的铁钉，俗称断魂棍，照准马脖子轻轻点了一棍。没有发出棍子抽打的声响，那锐利的铁钉扎进马皮，就像被黄蜂蜇了一口，白珊瑚的身体忍不住抽搐，绷得铁紧的马腿因抽搐而松劲。牵马仙趁机猛地拉拽缰绳，白珊瑚身不由己往前跨了两步。

马腿已站在院门口了，牵马仙在门外，白珊瑚在门内，一个拽紧缰绳用力要把对方拉出门去，一个绷直四条腿竭力不让对方的企图得逞，双方又处于拔河比赛状态。

牵马仙故伎重演，又扬起断魂棍来点击马脖子。这一次，没等铁钉扎进马皮，白珊瑚突然朝前跨跃两步，后拉力骤然变成前冲力，就像拔河比赛时一方突然放松了绳子一样，牵马仙没有任何防备，仰面跌倒在地。没等他爬起来，愤怒的白珊瑚已冲了过来，马前蹄雨点般踩踏到他的身上。

虽然马掌上套着棉套，就像拳击手戴着拳击套，打击力和伤害程度降低了许多，但结实的马腿外加马身体的重量，那马蹄仍是厉害的武器，踩踏得牵马仙在地上抱头打滚，胸部和大腿被踩得青一块紫一块，鼻子被踏歪了，好几颗门牙也被踏断了。可他怕惊醒保安，既不敢叫救命，也不敢哭出声。

好不容易爬了起来，还没等他站稳，白珊瑚已迅速掉转马头，勾紧马脸，挺动马腰，玩了个漂亮的尥蹶子，两只后马蹄刚巧蹬在牵马仙的屁股上。牵马仙人瘦体轻，被蹬得飞了起来，重重撞在院门上，哐啷一声，院门也被砸落下来。人们从睡梦中惊醒，奔出屋子，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赫赫有名的盗马贼给生擒了。

事后牵马仙哀叹说，他这辈子共盗得四百零七匹马，从没遇见过像白珊瑚这般脾性如此倔强的马。马嘴被脸罩卡死了，马蹄被棉套套住了，缰绳紧紧拽在人家手里，马脖子也被断魂棍刺伤了，却还不肯屈服，不肯服输，不肯就范。更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白珊瑚竟然还会使用计谋，在双方拼命拉扯时，突然松劲并就势朝前跨跃，把他摔得四仰八叉。这家伙说，栽在白珊瑚身上，他不觉得冤枉，也不算辱没他的名声。

就这么一匹性格刚烈的马，就这么一匹高贵自尊不愿让陌生人靠近的马，当那位年轻汉子用黑布绑扎它的眼睛时，竟然没有丝毫反抗，既没有举蹄踩踏，也没有扭头躲闪，听任一双陌生的手在它脸上摸来摸去，顺从得就像一匹用木头雕出来的死马。

只有一种解释，白珊瑚目睹娄阿甲被埋进土里，晓得是因为自己的过错导致主人死亡，它意识到自己犯下不可饶恕的弥天大罪，已放弃求生的想法，愿意接受最严厉的处罚。

没费多大劲，就把白珊瑚的眼睛给蒙上了。老村长双手捧着一只刻着经文念过咒语的大木碗，高高擎过头顶。这是一个信号，四位年轻汉子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围住了白珊瑚，古铜色的脸庄严狂热，裸露的胸脯和双臂饰有神秘的文身图案，挥动长矛跳起拙朴的祭神舞。这是古老的拜祭仪式，也是剽杀生灵的前奏。当他们顺绕三圈逆转三匝后，闪耀寒光的长矛就会无情地扎进马的身体，老村长将用那只祖宗留传下来的大木碗，像从自来水龙头接水一样，从长矛戳穿的血洞盛一碗热腾腾的马血，祭洒到娄阿甲的坟上。

血色黄昏，给大地涂上一层凄艳的色彩。高导演叹息一声把头转了过去，想要保全白珊瑚的希望破灭了，他不愿欣赏这血淋淋的剽杀场面。

白珊瑚伫立在墓碑前，仍是垂首默哀的姿势，静静等待厄运降临。

人与动物发生纠纷，动物伤害了人，不管是误伤还是凶杀，都是动物的错，杀你没商量。人类制定的法律，那当然是偏袒人类的。

四位年轻汉子已经顺绕三圈并逆转两匝，手中的长矛已分别指向马身体的各个部位，一场血腥的杀戮即将展开。

就在这节骨眼上，突然，娄阿甲七岁的女儿娄楼尖叫一声，从妈妈的怀里挣脱出来，像蝴蝶一样飞奔到白珊瑚身旁，抱住一条马腿放声大哭起来：“呜呜，不要杀它，它是我的朋友，呜呜———”

四位年轻汉子不得不停止跳祭神舞，不得不停止挥舞长矛，征询的目光投向老村长。

娄阿甲生前经常带着宝贝女儿到马厩玩，娄楼还骑在白珊瑚背上照过许多相，彼此熟悉得就像老朋友。白珊瑚虽然马眼被黑布蒙住，但用耳朵听用鼻子闻也能判明是谁来到它身边。它缓慢地扭过头去，伸出舌头在娄楼的辫梢上轻轻舔吻。

“小孩子家，不兴胡闹！”老村长皱着眉头来拉娄楼，“它是害死你爸的罪魁祸首，我们是在惩罚凶犯，你难道要包庇害死你爸的罪马吗？”

“呜呜，假如是我突然看见一条蛇蹿出来，呜呜，我也会吓得逃走的，呜呜，这不能全怪它呀！”娄楼哭着替白珊瑚辩解。

“娄楼乖，娄楼最听大人话了，把手松开。”老村长哄劝道。

娄楼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把马腿抱得更紧了。老村长朝吊唁人群中的一位中年妇女招招手，做了个让她把娄楼抱走的姿势。中年妇女一手搂紧娄楼的腰，另一只手扳松娄楼的手指，强行要把娄楼从白珊瑚身旁带走。

娄楼踢蹬着腿拼命挣扎，尖起嗓子号叫：“爸爸，快来呀，救救白珊瑚，他们要杀你最心爱的马啦！”

欧阳花贝长长地叹息一声，迈动像灌满铅一般沉重的双腿，走到墓碑前，拍拍那位中年妇女的肩，示意她放掉娄楼，又解开蒙住马眼的黑布，哽咽着说：“求求大家了，放过这匹白马吧。阿甲生前最喜欢这匹马了。他和这匹白马照的相，比和我照的相多得多。他不止一次跟我说过，我们家不是三口人，而是四口人。他确确实实把这匹白马看做是我们的家庭成员。刚才高导演对我说，阿甲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要我们别为难这匹白马。我相信高导演没有诓骗我，我相信阿甲的确会这么说。放过这匹白马，原谅它的过失，阿甲在九泉之下也会含笑对你们说声谢谢的。”

连死者的妻子与女儿都不赞成血祭，其他人当然就不好再坚持非要这么做了。

老村长悻悻地甩袖而去。四位年轻汉子也收起长矛，跟着老村长头也不回地下山去了。

人们发现，白珊瑚的眼睛里潮乎乎的，似乎蒙着一层泪水。

高导演深深地朝欧阳花贝鞠了个躬，激动地说：“我代表阳光大马戏团，谢谢你的善良和宽容。”

下乡慰问演出结束了，全体人马回到昆明。马术队除了娄阿甲外，还有一个名叫屠清霞的女演员。小屠是艺术学院马戏专业毕业的高材生，到阳光大马戏团工作已有两年，与这群奥德赛竞技马相处得挺和谐。她很快发现，白珊瑚从黑虎冢回来后，好似换了一匹马，整天耷拉着脑袋，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以往，她给它刷毛，它会撩起拂尘般洁白的马尾巴，轻轻拍打她的身体，以表达感激之情；现在，她辛辛苦苦给它刷毛，它就像块没感觉的石头，什么表示也没有。

以往，要进行训练或排演新节目了，她只要站在马厩外吆喝一声，它立刻精神饱满地奔出来，扬鬃奋蹄嘶鸣，态度很积极；现在，她在马厩外喊破嗓子，它也耳聋似的没有反应，必须她跑进马厩抓住缰辔，才能把它牵到训练场，态度变得非常消极。

以往，它的头马意识强烈，在训练时，其他几匹演出马动作出现纰漏，或者偷懒贪玩思想开小差，不用驯兽员督促，它会主动出面干预，鼻孔打着响鼻发出威严的嘶鸣，进行严厉警告，迫使调皮捣蛋者乖乖就范；现在，其他演出马即使赖在马厩里不肯出来参加训练，它也听之任之不加任何管束。训练时有的演出马走错了步子，队形乱得一团糟，它也无动于衷似乎什么都没看见。

马是群体意识很强的动物，头马的行为对马群具有示范和表率作用，头马的精神状态对马群具有很大影响，其他五匹马也很快变得情绪低落，死气沉沉。

小屠把情况向高导演作了汇报，她担心这样下去，生气勃勃的马队会变成一盘散沙。高导演说：“马是讲感情的动物，白珊瑚刚失去心爱的主人，就像人死了亲属还在服丧期一样，悲痛还没有过去，免不了会影响情绪。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时间会抚平心灵的创伤。哦，你要待它好一点，加强感情交流，帮助它消解哀伤，尽快恢复正常。”

小屠是个对工作很负责任的姑娘，她索性把铺盖搬到马厩旁的小木屋，不分白昼黑夜，与这群表演马厮混在一起。

对白珊瑚，她照顾得格外细心。以往是一天刷一遍毛，现在是每天刷两遍毛；过去是有演出任务喂精饲料，没有演出任务喂精、粗饲料搭配的混合饲料，现在是不管有没有演出任务，一律喂精饲料。为了增加彼此的感情，她延长了白珊瑚的遛腿时间，由原来的每天半小时改为每天一小时。半夜醒来上厕所，她也会拐个弯去马厩，或往食槽里添把料，或往水槽里添桶水。

俗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能让白珊瑚的情绪振奋起来，让涣散的马队恢复正常秩序。

然而，事与愿违，心血与感情仿佛扔在水里。三个月过去了，白珊瑚仍然灰心丧气的样子，低落到冰点的情绪丝毫也没有升温的迹象。时间未能愈合它心灵的创伤，恰恰相反，就像酿酒一样，时间越长苦酒越浓味道也越苦。

有好几次，在舞台上演出时，演着演着，白珊瑚突然就停下来了，像痴呆马似的站在舞台上发愣。马队正在排列对称的队形，或者群马正在表演马步迪斯科时，马队表演是个整体，它停下不演了，其他马想演也演不成了，队形排列立刻就散了架，由此造成舞台秩序混乱，发生多起“乱场”事故，观众颇有微词。

所谓“乱场”，是马戏团的专用术语，是指由于驯兽员指挥失误或其他原因，动物演员在舞台上不听使唤，胡乱闹腾，将节目演砸了。

这样下去当然不行，高导演亲自出面，当白珊瑚再次在训练场不听使唤消极怠工时，他将它拴在柱子上，严加训斥。

马是有灵性的动物，马犯了过失，主人厉声呵斥，往往就能让马明白做错了什么，从而改正缺点并修正自己的行为。

高导演用鞭子抬起马的下巴，人眼瞪马眼，人眼射出两道威严的光：“你给我好好听着。娄阿甲死了，你很内疚，也很难过，这我们能理解。可事情过去四五个月了，你还这样委靡不振，这也实在太过分了吧？当初没把你剽杀血祭，留下你的性命，不是让你凄凄惨惨无休无止悲痛下去的，而是要你更努力地演好马戏节目，你要搞清楚了！”

白珊瑚目光依然凄迷，马头扭转去，显示对这套说教丝毫不感兴趣。

高导演火了，挥动马鞭，啪的一声抽在马耳朵上，吼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你是要跟谁过不去呀？你再不好好参加训练和演出，我就用鞭子抽烂你的屁股！不不，我要把你扔到虎笼里去喂老虎！”

马耳朵是马身体上的敏感部位，赶过马车的人都知道，当马懒惰疲沓时，抽一鞭马耳朵，马立刻会惊跳起来，精神亢奋地拉着车狂奔。可以这么说，鞭抽马耳朵，对马而言，具有振聋发聩的警醒作用。

然而这绝招在白珊瑚身上却失灵了。马鞭抽中耳朵的瞬间，它也惊跳嘶鸣，浑身肌肉绷紧，马眼闪闪发亮，好像真的把魂给抽醒了，但数秒钟后，却又垂首默立，眼睛也恢复到黯然神伤的状态。

更让高导演没想到的是，自打抽了马耳一鞭，白珊瑚就再也不肯吃东西。把马最爱吃的麦麸炒得香喷喷，捧到它嘴巴前，它却闻了闻便把头扭转开去。每天它只喝一点清水，其他什么都不吃。请兽医来检查，查不出毛病。显然，它绝食了。

高导演听到汇报后，脸色气得铁青，咬牙切齿地说：“鸟为食亡，没听说过有什么动物愿意守着食物饿死的。我看它能坚持多久。”

两天过去了，白珊瑚没有进食。第三天，它已饿得头晕眼花，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了，仍拒绝进食。它已无法进训练场，当然更不能登台演出。它总是有气无力地站在马厩西南角，默默眺望远方，马眼里有一种望眼欲穿的企盼。它所面对的方向，就是去往哀牢山黑虎冢的方向。换句话说，就是埋葬娄阿甲的地方。

高导演再也沉不住气了。一匹价值六万美元的奥赛特竞技马，绝食身亡，不仅会给阳光大马戏团带来巨大的经济损失，传扬出去的话，也会成为马戏界的笑柄，成为人家闲聊时的笑料。

有句俗话叫唯马首是瞻，意思就是马群里有一匹领头马，其他马都望着这匹头马，头马奔跑就跟着奔跑，头马躺卧就跟着躺卧。更让高导演坐卧不安的是，现在头马白珊瑚绝食了，其余五匹马虽然没跟着绝食，却也不愿接受训练和登台演出了。

马戏团，顾名思义，就是用马演戏的剧团。按《辞海》的解释，马戏是由马术演变而来的。

马是人类最早驯化的家畜之一。考古证明，马进入人类生活的历史起码可以追溯到一万年以前的新石器时代。很长一段时间，人们以马代步，以马拉车，以马驮运货物。车有马车，兵有骑兵，运输东西有马帮，连象棋上都有八面威风的马，马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养马、驯马、骑马、驭马，成为流行职业。

马匹有优劣，技巧分高低，遂形成专业马术表演者。这些人身手矫健，或在马背上翻腾，或悬吊在马肚子下疾驶，或挥刀射箭展示好武艺，或从马背上俯身争抢地上的羊羔，以赢得围观者喝彩，赚取几文赏钱养家糊口。

久而久之，翻来覆去老一套马术动作，观众渐生厌烦之心。为笼络看客，为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站稳脚跟，有些机灵的马术表演者便开动脑筋，除马匹外，另驯养猴子、黑熊、小狗、山羊、八哥、鹦鹉等类动物，依据它们的特长做一些或令人惊讶或令人赞叹或令人捧腹的动作，穿插在马术表演中，人与各种动物共同表演杂技节目，这就是马戏团的雏形。

可以这么说，马是马戏团最重要的动物演员，不可缺少的角色。一个大马戏团，节目单上没有马演的节目，没有马术表演，就等于没有传统，没有正宗的字号，没有金字招牌，那是很煞风景的事。

没办法，只有请欧阳花贝出面帮忙。娄阿甲还活着的时候，经常带妻女骑着白珊瑚到滇池边兜风，有时还把白珊瑚带回自家小院玩耍。白珊瑚与欧阳花贝也非常熟悉，也许欧阳花贝能规劝白珊瑚放弃愚蠢的绝食念头。

高导演把情况跟欧阳花贝说了一遍。欧阳花贝轻声责备道：“你不该朝它大吼大叫的，更不该用鞭子抽它的耳朵。娄阿甲从小把它养大，从没有动手打过它，也舍不得骂它，比宠女儿还宠它。它的自尊心可强了，有一次，阿甲到北京开会，半个月后回来，早晨去上班，同以往一样，他还没有走到马厩，白珊瑚就兴奋得咴咴嘶鸣，奔到院墙门口，马蹄不停地刨踢木门，摆出热烈迎接主人到来的姿态。偏偏这个时候，有人喊阿甲去办公室开会，阿甲来不及进马厩，拐了个弯去办公大楼了。等他中午开完会后再去马厩，白珊瑚动气了，躲在马厩角落里不出来。阿甲跑过去叫它的名字，它也面壁而立不予理睬，阿甲又气又好笑，也没有办法，只有陪笑脸好言哄劝，三天后它那张马脸才阴转晴。”

“我要是早知道它这般德行，我也不会去抽它的耳朵。”高导演懊恼地说，“现在后悔也晚了，所以只有来求你帮忙了。”

“我试试看吧。”欧阳花贝说，“我也没把握，只能尽力而为。”

“拜托了，你也是马戏团的人，这是组织上交给你的一项特别任务，你一定要帮我解决这个棘手的难题。”高导演恳求道。

当天下午，欧阳花贝就来到马厩。白珊瑚鬃毛凌乱，满脸憔悴，已因拒食而瘦得身上的肋骨一根根突兀出来。见到她，它慢慢走过来，马脸摩蹭她的肩膀，感情依然显得很亲密。

可当欧阳花贝抓起一把香喷喷的麦麸时，白珊瑚却把头扭开了。她揪住辔嚼，将麦麸往马嘴里塞。它虽然没有用力挣扎，但马嘴紧闭，不肯妥协。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淡盐水拌湿的麦麸搓成细条，糊在马齿与马唇间，强制喂食。它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任凭她摆布。可当她一松手，它就使劲摇晃马头，把粘在唇齿间的麦麸通通甩掉。它好像还嫌吐得不够彻底，马嘴在草地上擦了又擦，把唇齿间没有甩干净的麦麸屑粒抹得干干净净。

欧阳花贝有点气馁，可又不甘心就这么败下阵来，想了想，跑回家去，从橱柜里翻出一件娄阿甲生前经常穿的花格毛呢休闲装，还取了娄阿甲的遗像，又回到马厩。

她先把那件花格毛呢休闲装展现在白珊瑚面前，白珊瑚把嘴吻伸过来闻了闻，失神的马眼突然像萤火虫似的闪亮，身体瑟瑟颤抖，“咴———”发出悲戚的嘶鸣。马的嗅觉非常灵敏，毫无疑问，白珊瑚从这件旧衣裳上闻到了十分熟悉的气味，一种生生死死都无法忘怀的主人的气味。

解剖学表明，许多哺乳动物大脑里都有一个气味记忆库，生命过程中所有的接触与体验，都会转化为气味信息储存在气味记忆库里，亲朋天敌，善恶美丑，是非曲直，都分门别类贴上了气味标签。气味记忆库又与大脑皮层的情感区域紧密贯通，一旦闻到了某种气味，立刻会有相应的情绪反应，喜怒哀乐，欢愉凄愁，甜蜜悲苦，尽在其中。

接着，欧阳花贝又举起了遗像。娄阿甲这帧照片照得很清晰，双目炯炯有神，嘴角凝固永恒的微笑。白珊瑚一步跨到照片前，鼻孔呼呼喷着粗气，马脖子弯曲扭动，朝着遗像做出交颈厮磨的动作。

对马来说，交颈厮磨是最亲昵的社交举动。只有从小养大并关爱备至的马，才会对主人这般缠绵。

遗像是平面而没有质感的，再传神的遗像，也替代不了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白珊瑚的马脸触摸到的是没有生命没有感觉冷冰冰的玻璃镜框，可它仍不断做出交颈厮磨的姿势，四只马蹄急促地踢蹬地面，透露内心的无比激动。

刻骨铭心的思念，生死相随的依恋。“白珊瑚啊白珊瑚，你知道吗，他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要我们别为难你。他要你活着，你懂不懂？他虽然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可我相信，他的眼睛永远在看着你。你不吃东西，你不参加训练和演出，整个马队都被你搅乱了，你不仅仅是在糟蹋你自己的生命，你也是在践踏他对你的信任和爱，这样做你对得起谁呀？”

欧阳花贝说得很恳切，说得很动情，触动了丧夫的悲哀，眼泪止不住夺眶而出，声音哽咽，抽抽泣泣，哭得十分伤心。

白珊瑚围着欧阳花贝转圈，马眼泪花闪烁，一会儿亲吻那件花格毛呢休闲装，一会儿轻轻用马脸摩蹭她的头发，看得出来，它与她沉浸在同样的悲伤之中，眼里流的是同样的泪，心尖滴的是同样的血。它不会说人类宽心的话，它只能用身体语言，给予她无言的慰藉。

“你要是真心疼我，你要是真怀念阿甲，你就不能再糟蹋自己的身体。”欧阳花贝抓起一把麦麸送到白珊瑚嘴边，将那帧遗像同时送到马眼前，“是他要你吃东西，他希望你活着，希望你永远是匹活跃在马戏舞台上的最优秀的表演马。”

让人欣慰的事发生了，白珊瑚张开嘴，大口咀嚼起香喷喷的麦麸。

一场史无前例的动物绝食斗争，顷刻间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白珊瑚本来就是一匹良种马，年富力强，体格健壮，自打放弃绝食后，喂了半个月精饲料，瘦削的身体很快就变得强壮起来，皮毛恢复闪闪发亮的银白色，四肢肌肉重新变得紧凑饱满。它的精神状态也大有改观，兢兢业业训练，认认真真演出，又变得像匹意气风发的演出马。

由于头马的表率作用，马队恢复了生机勃勃的景象，又能在舞台上红红火火演出，赢得观众的掌声与喝彩，再没有发生过乱场现象。

表面看，似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但驯兽员屠清霞发现，与以前相比，白珊瑚身上还是发生了某些令人担心的变化。

首先，它那双细长的马眼，似乎还留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再者，进到马厩后，除了进食饮水，它总喜欢伫立在西南角，眺望天边的五彩云霞，有时一站就是两个小时。小屠知道，它天天眺望的方位，正是哀牢山黑虎冢的方向。

最显著的变化，是它要把头马的位置让给那匹名叫眉心红的大公马。

一群马中间，只有一匹马是发号施令的头马，其余的马都是听命于头马的臣民。头马是一种崇高荣誉，头马是一种耀眼光环，头马是一种权力象征，头马是一种价值体现，头马是一种珍贵身份。像许多具备群体意识的动物一样，马群中存在争夺头马宝座的暗潮激流。谁都想做老大，谁都想乾坤独断唯我独尊，谁都想吃得好住得好成为马上马，免不了会有野心家和权力渴望者。

眉心红就是这么一匹做梦都想登上头马宝座的野心勃勃的大公马。这家伙牙口六岁，对马来说，属于风华正茂的年龄。体格健壮，标准的高头大马，四条马腿栗子肉凹凸如石头，马鬃飘拂，长长的马尾如白云缠绕，确实是匹难得的好马。与众不同的是，它的脑门中间有一颗蚕豆大的红痣，在银白皮毛的衬托下，格外显眼。“眉心红”由此而得名。它的智力和它的体形同样出众，马术技巧可与白珊瑚媲美，马戏表演也和白珊瑚不差上下。

也许正因为形象颇佳才华出众，自以为了不起，眉心红不大把白珊瑚放在眼里，显得桀骜不驯。进食时，其他马都规规矩矩地吃自己面前食槽里的料，就它不肯安分守己，会冷不防扭过头去，抢夺白珊瑚的饲料。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馋痨鬼抢食，而是对头马的有意冒犯。从马厩去往训练场，其他马都排成一路纵队，默默地跟在白珊瑚后面，就它不肯乖乖跟随，走着走着，突然就从队伍里蹿出来，或者用嘴啃咬，或者用身体挤撞，把前面的马推搡开，一直冲到白珊瑚身后。占据马队第二把交椅的位置，它仍觉得不过瘾，又用马头叩击白珊瑚的腰，企图把白珊瑚挤兑开，自己跑到马队的最前面去。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调皮捣蛋了，而是对头马的肆意挑衅。

娄阿甲生前早就发现眉心红有抢班夺权的不良倾向，曾不止一次地用马鞭指着它的鼻子呵斥：“你给我听着，老老实实做马，不准你造白珊瑚的反，不然的话，我就用鞭子抽烂你的屁股！”

雄性都是社会地位的角逐者，膨胀的权力欲岂是几句呵斥就能镇压得下去的。眉心红仍然我行我素，一有机会就向白珊瑚发起挑衅，终于不可避免地爆发了武力冲突。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那天早晨，屠清霞带着马队到训练场排演一个名叫“白马向太阳”的新节目。

节目是这样编排的：有一个直径一米的大红塑料球，六匹白马围成圆圈，用马嘴顶着塑料球，勾紧前肢直立起来，六只马头将大红塑料球托举到空中，然后顺时针方向旋转数圈。这个节目难度并不算大，都是训练有素的奥赛特竞技马，直立旋转是最基本的马戏动作，关键是要步调一致，才能排演成功。

这种时候，头马所起的作用是非常大的，当驯兽员发出表演指令后，其他马都看着头马，头马的嘴触碰到大红塑料球，其他马也会跟着用嘴把大红塑料球顶起来；头马开始跨出横步，其他马也会跟着举步转圈。唯马首是瞻，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节目就能排演得很圆满。

可眉心红偏偏就要暗中作对，当白珊瑚做出用马嘴顶球的暗示后，其他马都同时低下头去用马嘴顶球了，眉心红却仍高昂着头。因为用力不匀，因为圆圈有缺口，那大红塑料球才举到与马头平行的高度，便滚落下来。眉心红捣蛋成功，高兴得哼哼地打响鼻。屠清霞不得不出面干预，在眉心红脖子上捶了两拳，它才老实一点。

好不容易把球给托举了起来，在白珊瑚的带领下，六匹马踩着整齐的步子，顺时针方向慢慢旋转。突然，眉心红逆时针方向转动，把旁边那匹马撞了个趔趄，引起连锁反应，整个马队东倒西歪，漂亮的舞蹈队形立刻崩溃散架，大红塑料球又掉落在地。眉心红冲着白珊瑚咴咴嘶鸣，马脸一派讥讽神情，仿佛在说：“你看你，连这么简单的一个节目都指挥不好，占着茅坑拉不出屎，不如自动退位，由我来当头马，我绝对比你指挥得好！”

这是故意破坏，恶意排挤，有意挑衅。白珊瑚再不采取行动的话，必将威信扫地，大权旁落，今后甭想再领导这支马队了。它冲到眉心红面前，举起前蹄朝眉心红身上踩踏。它是头马，它有权惩罚害群之马。

眉心红可不是省油的灯，本来就想找碴打架，只愁找不到机会呢。它立刻举蹄反击，乒乒乓乓，互相踢来蹬去，哼哼唧唧，你啃我一口我咬你一嘴，训练场变成了战场，展开一场争权恶斗。

当时训练场上只有屠清霞一个人，冲上去劝架，无奈势单力薄，根本劝解不开，双方都斗红了眼，抽马鞭也无济于事。

眉心红年轻体壮，又是公马，体力上有优势，性别上也占有优势，很快就占据上风，把白珊瑚打得节节后退。

这时候，另一匹年轻的公马跳将出来，帮着白珊瑚，扬鬃嘶鸣，朝眉心红发起反击。这匹半路杀出来的公马，当时牙口三岁，属于青春派公马，也是流线型身体，也是冰雪般洁白的皮毛，也是一双罕见的蓝眼睛，大名就叫蓝宝贝，是白珊瑚的亲生儿子。

白珊瑚共生育两胎，除了蓝宝贝，还有一匹名叫雪姬的一岁龄小母马。雪姬年龄尚小，还没编进动物演员花名册，还不算马队的正式成员。

二对一，以众敌寡，力量对比立刻发生逆转。眉心红受到两面夹击，顾了头顾不了尾，刚刚躲过白珊瑚的尥蹶子，背后却遭到蓝宝贝的猛烈攻击，被活生生啃掉一绺马尾巴。它掉转马头来对付蓝宝贝，腹部又被白珊瑚的前蹄重重踩了两下。它虽然腹背受敌，被动挨打，却不乏拼命三郎精神，仍顽强抵抗，发疯般地嘶鸣啃咬，凶狠地连续不断尥蹶子。蓝宝贝后腿被踢裂了一条血口，白珊瑚鬃毛也被啃掉了一口。

权力斗争你死我活，充满血腥味。正打得不可开交，娄阿甲闻讯赶到，与屠清霞一起，用木棒和马鞭将双方分开。娄阿甲很了解眉心红的德性，晓得又是它在寻事生衅。他给它套上结实的缰绳，紧紧拴在柱子上，左右开弓挥动马鞭，咬牙切齿地叱骂：“你这匹劣马，你这个孬种，看你还敢惹是生非！”

细长的马鞭像条黑色灵蛇，饥渴地舔吻眉心红的屁股。白毛飞旋，肌肉饱满的臀部爆起一条条红蚯蚓似的血痕。缰绳放得极短，马嘴几乎贴在柱子上了，这种拴马方式，就像把犯人五花大绑了，使受鞭笞的马无处躲藏。眉心红撕心裂肺地鸣叫，四只马蹄胡乱踢踏，围着柱子小范围避闪，却根本不管用，马鞭仍雨点般落到它身上。黑色的马鞭被血染红，马的嘶鸣声渐渐嘶哑。娄阿甲打累了，这才罢手。

整整一个星期，眉心红只能瘸着腿走路。这顿暴打打掉了眉心红的威风，挫败了眉心红的锐气。也许它看出来了，白珊瑚受主人宠爱，有主人撑腰，自己争夺头马宝座的希望是非常渺茫的。也许它经过掂量，觉得白珊瑚和蓝宝贝母子联盟，自己势单力薄很难取胜。也许毒蛇似的马鞭使它吸取了血的教训，再不敢轻举妄动。反正从此以后，眉心红再没有抢夺领导权的不轨举动，与其他几匹表演马一样，在白珊瑚面前表现得很顺从。进食时再也不扭头抢夺白珊瑚食槽里的草料，到了训练场上，也不再调皮捣蛋恶作剧，而是服服帖帖地听从白珊瑚的调遣。

野心家脱胎换骨变成了驯服的良民。可突然间，白珊瑚竟做出明显姿态，要把头马位置禅让给眉心红。

禅让者，即用和平方式无条件地将王位奉送给继承者。那是在白珊瑚停止绝食的第三天，屠清霞吆喝马队前往训练场。同以往一样，白珊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另五匹白马跟随其后。刚走出马厩，进到狭窄的花园甬道，白珊瑚扭头望望紧跟在它身后的眉心红，突然朝旁边跨了一大步，挤到花坛的墙根下，停了下来。按照惯例，头马停了下来，后面的马也都驻足观望。

白珊瑚眼睛盯着眉心红，马头不断朝前晃动，做出一种谦让姿态，似乎是在告诉眉心红：我已经让出路来，请你先往前走吧。

眉心红瞪起警惕的眼睛，不仅没有朝前走，反而往后退缩了一步。

这可不是谁先谁后这么简单的问题。马是一种以奔跑见长的动物，对马来说，行进中的顺序其实也就是地位排序，头马永远是在整群马的最前面。头马头马，就是领头的马，走在最前面，决定群体的去向，负责种群的安危，这既是头马的责任，也是头马的特权。超越头马，其实就是蔑视权威，犯上作乱。争夺头马宝座，是高风险赌博，输的可能性极大，赢的可能性极小，它已有过惨痛的教训，不愿再重蹈覆辙了。

咴咴，白珊瑚柔声嘶鸣。声音也是一种形象，表达出友善的态度。它再次往花坛墙根边靠，让出更宽敞的路来，示意眉心红走到前面去。

眉心红举蹄欲往前走，才跨出半步，马蹄刚刚落地，却又像踩着火炭似的缩了回去。不难猜测它的心理，埋藏在心底的权力欲其实并没泯灭，很想过一把头马瘾，可又有所畏惧，搞不清楚白珊瑚为什么要把头马位置空出来让它上，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它可能会有这样的怀疑：这会不会是阴谋和圈套，诱使它暴露出抢夺头马宝座的野心，然后再像上次那样，母子两匹马夹攻它一匹马，还借主人的手用鞭子抽得它皮开肉绽？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还是小心为妙。六匹高头大马拥挤在狭窄的花园甬道上，堵塞了交通。屠清霞不知发生了何事，在后面大声叫唤，催促马队快往前走。

白珊瑚显得很焦急，用马嘴叼住眉心红的鬃毛，往前拉扯。眉心红咴咴叫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蹿出两步，走到马队最前列去了。白珊瑚紧跟其后，用额头抵着眉心红的屁股，推搡着它往前走。

眉心红走两步就要扭头往后看一眼，生怕白珊瑚趁机咬它的尾巴或啃它的臀部，走得提心吊胆，走得心惊肉跳。其实，它的担心纯属多余。白珊瑚像个本分的臣民，规规矩矩跟随在它身后，走得踏实稳健，丝毫也没有要捉弄它的意思。

到了训练场，这天是温习一个名叫“马步迪斯科”的老节目。录音机播放摇滚音乐，六匹白马排成前一中二后三的三角队形，跟着音乐翩然起舞。

这三角队形，是根据马的地位和舞蹈水平来排列的。白珊瑚是头马，迪斯科跳得也最棒，理所当然站在三角队形的尖端。眉心红舞跳得也挺好，在马群中的地位仅次于白珊瑚，所以排在中间左侧位置。蓝宝贝的舞艺在马队排名第三，站在中间右侧位置。其余三匹白马，分别站在最后一排。

这个节目已经上台演出过，无非是温故而知新。六匹表演马都晓得自己在这个节目中所扮演的角色，音乐一响，不用驯兽员吆喝拉拽，便各自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很熟练地排成三角队形。

屠清霞刚要挥动小红旗以示训练开始，突然，白珊瑚扭头离开了三角队形的尖端位置，朝左拐来到眉心红身旁，用身体将眉心红挤撞开。眉心红咴咴嘶鸣，仿佛在埋怨：你占据了我的位置，那我站到哪里去呀？白珊瑚马头耸动着，不断朝三角队形尖端位置点头示意，用形体语言明确表达这么一个意思：请你站到领舞的位置上去吧。

眉心红偷偷瞟了三角队形尖端位置一眼，眼神暧昧，既有几分窃喜，也有几分胆怯。那既是领舞者的位置，也是公认的头马位置。它早就渴望能登上头马宝座，可上次权力争斗留给它的教训太深刻了，至今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它不敢做得太露骨。

两匹马在那儿推让挤撞，当然会影响训练正常进行。屠清霞不得不出面干预了，她来到白珊瑚身边，抚摸着光滑的马脖子，指着三角队形尖端位置说：“你是头马，这个节目一向由你领舞的，你应该站到那儿去！”说着，她牵拉白珊瑚的辔嚼，想把它拉到领舞者位置上去。让她惊讶的是，白珊瑚四只马蹄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拉不动它。

“你究竟想干什么呀？”屠清霞厉声发问。白珊瑚马头抵住眉心红的腰，一个劲儿地往三角队形尖端位置推搡。

“你是想让眉心红代替你领舞？你是在犯傻，还是在犯贱？我没有时间跟你开玩笑，你再不肯听话，我可真的要让眉心红站到头马的位置上去了哟？”屠清霞拉住眉心红的辔嚼，试探着往三角队形尖端位置拉，观察白珊瑚的反应。

白珊瑚娴静地站立着，对她动手把眉心红拉往领舞者位置没有任何反感的表示，恰恰相反，那双马眼温柔地望着她，似乎在鼓励她去这么做。

倒是白珊瑚的儿子，那匹名叫蓝宝贝的大公马，很不满意眉心红与白珊瑚交换位置。当眉心红站到领舞者位置后，蓝宝贝发出愤怒的嘶鸣，并扬鬃踢蹄摆出一副厮斗的架势。

白珊瑚立刻跑拢过去，朝着蓝宝贝的耳朵严厉地嘶鸣一声，用自己的脖子压在蓝宝贝的额头上，用力将蓝宝贝气势汹汹高昂的马头压得低垂下来，其实也就是把蓝宝贝不满的情绪给压制下去。然后，白珊瑚又跑回三角队形第二排左侧位置，很规矩地站立待命。

眉心红被屠清霞牵拉着，进两步退一步，似乎也不愿被牵到领舞者位置上去，扭拧马头做出抗拒的姿态，忸忸怩怩，欲走还休，最终却半推半就地站到三角队形的尖端位置。

“那好吧，就由你来领舞！”屠清霞气呼呼地拍着眉心红的背脊说。

眉心红扬起脖子咴地发出委屈的嘶鸣，仿佛是在向马群声明：不是我要篡夺头马的领舞权，大家都看清楚了，我身不由己，是主人逼我这样做的！

它虽然马耳耷拉，马嘴翕动，好像很痛苦的样子，可马眼活泼地转动，马尾巴不停地左右挥甩，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和得意。

公平地说，由眉心红来领舞，也未尝不可。在这六匹马中，眉心红的地位仅次于白珊瑚，从演技来说，眉心红虽然没有白珊瑚那么熟练，那么富有舞台经验，可它年纪轻，身体更高大健壮，皮毛更有光泽和弹性，也更有青春的气息和生命的活力。

训练开始了，眉心红跳得很卖力，精神抖擞，激情澎湃。它迪斯科本来就跳得不错，马逢喜事精神爽，第一次登上头马宝座，梦寐以求的事变成了现实，踏破铁蹄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所以舞姿格外优美，发挥得特别出色，领着五匹白马一口气跳了六支曲子，没出现任何纰漏。

屠清霞注意观察白珊瑚的反应，它神色平静，并没有因为眉心红占据了它的领舞位置而生气或嫉恨。它望着前面的眉心红，跟随着音乐的节奏，亦步亦趋，认认真真跳完每一支曲子。那顺从的姿势，那平稳的心态，就好像它从来没做过头马，从来就是眉心红在统辖这个马群，它历来就是处处看头马脸色行事的普通臣民。

这让屠清霞感到迷惑不解，只听说过马群为争夺头马宝座闹得不可开交的事，却从没听说过有哪个马群哪匹头马会主动将头马宝座禅让给属下的臣民。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白珊瑚虽然牙口已十三岁，但远没到年迈体弱的程度。奥赛特竞技马生理寿限为二十五岁，艺术生命可保持到二十岁左右，应该说白珊瑚还属于年富力强的范围。它在头马位置上已待了许多年，建立起足够的威望，连候补马演员雪姬加在内，六匹臣民中，有两匹是它产下的儿女，统治地位是非常稳固的，迄今为止马群里并没出现任何信仰危机或政权危机。可突然间，它却平白无故地要把头马位置让给眉心红。

这种行为，完全不符合马的物种特性。屠清霞心里隐隐不安，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向高导演作了汇报，希望高导演能帮她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高导演皱起眉头沉思了一阵，说：“孤立地看，这确实很奇怪。可如果把这件事放在大半年前娄阿甲意外身亡的背景下去分析，白珊瑚的禅让行为还是可以理解的。它一直怀着深深的内疚，认为自己不配再当马群的头马，类似于引咎辞职。哦，你说它的马眼里有一层淡淡的忧伤，还说它喜欢伫立在西南角眺望哀牢山黑虎冢方向，这说明，它至今还未能从事故的阴影中解脱出来，心力交瘁，身心疲惫，已无力再承担头马的职责。”

“高导演，你分析得有道理。”屠清霞信服地点点头，“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是顺水推舟让眉心红当头马，还是设法维持马群的原有秩序？”

“与动物打交道，很多事情，顺其自然要比人为干预好得多。”高导演微笑着说，“白珊瑚已经十三岁多了，生理年龄和艺术生命都快要走下坡路了。眉心红牙口六七岁，就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朝气蓬勃，身体素质和马技表演都是第一流的，让它当头马，也未尝不可啊。”

“那好吧，我就顺其自然。”屠清霞说。没想到，白珊瑚会舍得把蓝宝贝踢倒咬伤。马属于哺乳类动物。凡哺乳类动物，母兽用自己的乳汁喂养幼仔，都会表现出强烈的母爱。白珊瑚也不例外，蓝宝贝是它头胎产下的马驹，吃它的奶长大，当然百般疼爱。蓝宝贝还小的时候，要白珊瑚登台演出，必须将蓝宝贝牵到幕侧它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不然的话它就不肯上台演出。

有一次，蓝宝贝患急性痢疾，怕传染给其他演出马，只有将它牵出马厩隔离起来。白珊瑚发疯般地在马厩里转圈奔跑，用身体猛烈撞墙，发出悲怆的嘶鸣，一副寻死觅活的样子。没办法，只好采取变通办法，在给蓝宝贝看病的隔离间，墙上安装一面大玻璃，把白珊瑚拴在隔离间外，透过玻璃能看见正在打吊针的蓝宝贝，它才算安静下来。

蓝宝贝已经牙口四岁多了，已完全成年，可白珊瑚没事的时候，还会跑拢过去，用柔软的脖颈摩挲蓝宝贝的额头、脸颊和脊背，深情溺爱。

蓝宝贝有点淘气，也许是仗着自己的妈妈是头马，有时候在马群里还有点霸道。或抢夺其他马的食物，或欺负比它年幼的同胞妹妹雪姬，或故意把马粪屙在别的马鼻子底下。每每发生纷争，白珊瑚很难做到公平公正，总会袒护蓝宝贝。假如是是非不清的争吵，它就公开站在蓝宝贝一边，责罚另一方；假如明显是蓝宝贝错了，它就装聋作哑好像什么也没看见。母爱转化为包庇和纵容，这种现象在人类社会与动物界普遍存在。

可突然间，白珊瑚把慈祥的母爱抛却脑后，竟然采用最严厉的手段惩罚爱子蓝宝贝，这不仅让马群感到震惊，也让屠清霞颇感意外。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这天是周末，晚上有演出任务。下午三点左右，屠清霞领着马队到剧场去走台。

按节目表上的程序，马队的第一个节目是障碍跑。在狭窄的马戏场地，竖立起三道一米五高的栏杆。马队兜圈跑动，不断跨越栏杆。这档节目难度不大，特别优秀的奥赛特竞技马曾创造过跨越两米高障碍的纪录，一米五高的栏杆对它们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可要演好这档节目也并非易事，场地狭小，助跑距离很短，而且要连续不断地跨越栏杆，对队形与节奏要求极高。六匹马必须步速一致，配合默契，整齐划一。只要其中有一匹马在奔跑时突然加快或突然变慢，马匹就会前后相撞，造成舞台混乱。

在这档节目里，头马的作用是非常大的。头马当然得率先助跑并跨越栏杆。头马不仅要自己跑得漂亮跳得潇洒，还要控制好整个马队的步速，还要控制好跨越栏杆的节奏。其他马要眼睛紧盯着头马的动作，唯马首是瞻，适时调整自己的步伐，才能演出成功。

眉心红站到头马的位置，引颈抖鬃，向马群示意表演就要开始。

白珊瑚站在马队第二位，对眉心红行使头马职责，并无任何异议。

屠清霞做了个可以开始的手势。眉心红刚要扬蹄奔跑，突然，排在第三位的蓝宝贝从队伍里蹿了出来，咴咴激烈地嘶鸣着，直奔马队最前面的眉心红。它鬃毛竖立，漂亮如蓝宝石般的马眼里布满血丝，到了眉心红面前，昂首挺胸，不时身体后仰，抬起前肢做出踢蹬姿势。很明显，这是一种威逼挑衅行为，目的也很清楚，是要叫眉心红从头马位置上滚蛋！

眉心红立刻也竖鬃弹尾，身体蹿挺，两只前马蹄在空中踢踏，摆开应战架势。可它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望了白珊瑚一眼，收敛打架的姿势，跳闪到旁边去。

假如跳出来的不是蓝宝贝，而是另一匹公马，眉心红会毫不犹豫地猛冲过去，用马蹄踩踏，用马嘴啃咬，用霹雳手段将争夺头马宝座的坏家伙镇压下去。可跳出来寻衅闹事的是蓝宝贝，它就不能不有所顾虑不能不谨慎对待了。它当然晓得白珊瑚与蓝宝贝是亲生母子，它还记得自己曾经被这母子俩前后夹攻打得屁滚尿流，它不愿让历史的悲剧重演。好汉不吃眼前亏，好马也不吃眼前亏，只有忍耐避让。

蓝宝贝迅速走到马队最前列，取而代之站在头马的位置上，发出长长的嘶鸣，仿佛在向天下发布告示：我是头马，这群马归我统辖了！

不难理解蓝宝贝的行为，它是匹牙口四岁半的公马，就像所有的雄性动物一样，渴望建功立业，渴望出“人”头地，渴望获得优越的社会地位。白珊瑚做头马，顺理成章，它当然拥戴。可白珊瑚几次三番要把头马宝座禅让给眉心红，它实在看不下去了。既然白珊瑚要把头马宝座让出来，干吗不让给它呢？它是白珊瑚的亲生儿子，血缘亲情，王位相袭，母亲把头马宝座禅让给儿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它已经是顶天立地的大公马了，就像野心家通常都很狂妄一样，它觉得自己各方面都不比眉心红差，完全有条件也有能力坐上头马宝座。

走台还没开始，马队却陷入争权夺利的混乱中。屠清霞气呼呼地跑过来，用拳头擂蓝宝贝的脖颈，嚷嚷道：“滚开！你有什么资格当头马？你年纪比眉心红小，演技比眉心红差，你做了头马，没有一匹马会服气的！让你坐马队第三把交椅，已经是很抬举你了，你应该有点自知之明嘛！”

蓝宝贝当然听不懂屠清霞在说些什么，即使它能听懂屠清霞这番话的意思，它也绝不会认为她讲的是金玉良言。野心膨胀，必然自视甚高。动物界也经常会有利令智昏者。

无论屠清霞怎么骂怎么打，蓝宝贝就是占据着头马位置不肯退让。眉心红打着愤懑的响鼻，鬃毛恣张，马尾耸动，内心已怒火万丈。它不断乜斜眼睛看白珊瑚，很显然，假如白珊瑚允许的话，它会立刻冲上去与蓝宝贝恶斗一场。

白珊瑚似乎也识破了眉心红的意图，咴地发出威严的嘶鸣，毫不迟疑地向蓝宝贝靠近一步，这等于在警告眉心红：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敢伤害蓝宝贝的话，我跟你没完！

眉心红高涨的斗志迅速萎瘪下来，鬃毛与马尾软软耷拉下来，悻悻嘶鸣着，转身跑开去。

蓝宝贝有白珊瑚替它撑腰，气焰更嚣张，在头马位置上欢蹦乱跳。

白珊瑚低头沉思了约半分钟，缓缓走到蓝宝贝身边，长长的马脖子柔软弯曲，就像高级技师在做人体按摩一样，在蓝宝贝身上轻轻摩挲。

马是一种需要爱抚的动物，养过马的人都知道，天天用梳子替马梳毛，是增进人与马感情的最佳方法。白珊瑚摩挲得非常仔细，四肢、臀部、腰胸、背脊、肩胛、脖颈及马头上的五官，通通摩挲了一遍。然后，它脖子贴着蓝宝贝的脖子，身体挤着蓝宝贝的身体，似乎要把蓝宝贝从头马位置上推搡开去。

蓝宝贝站立不稳，朝旁边闪了两步，它不满地咴咴嘶叫，转过身用力顶撞，又顽强地回到头马位置上。

白珊瑚仍用慢慢推挤的方法，要叫蓝宝贝离开这个位置，马嘴不停地咴咴哼哼，似乎在用马的特有语言劝告对方：我的心肝，你太年轻，资历和演技都不足以服众，听妈妈的话，回到你自己的位置上去，别胡闹了！

屠清霞暗暗松了口气，只要白珊瑚反对蓝宝贝抢夺头马宝座，应该说这场危机就有和平解决的希望。

让她想不到的是，蓝宝贝根本不把白珊瑚的忠告当回事，它刷地转过马头，来啃咬白珊瑚的脖子，白珊瑚只能跳闪躲避。它冲着白珊瑚长长嘶鸣一声，似乎在说：谁也别想动摇我登上头马宝座的决心，谁阻拦我，谁就是我的敌人！

蓝宝贝也许是这么想的，不管它做什么，白珊瑚最终肯定是站在它一边的。经验告诉它，母爱永不褪色，母爱永不变质，母爱永不枯萎，母爱永不凋落。就算它做了荒唐事，白珊瑚也会原谅它的过失，宽恕它的错误。它有恃无恐，当然随心所欲，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白珊瑚退离蓝宝贝身边后，低着头马嘴贴着地面，像是在寻找可以啃食的青草，慢慢踱到蓝宝贝的侧后位置，马尾与马尾形成一个九十度夹角。它的眼睛蒙着一层悲哀，身体也在微微发抖，似乎很伤心也很绝望。

蓝宝贝仍神气活现地站在头马位置，四蹄不断踢蹬，急不可耐地想要履行头马职责，率领马群表演障碍跑节目。

眉心红咴咴引颈嘶鸣，始终摆着讨伐叛逆的架势。其余三匹白马，马心惶惶，挤在舞台边缘，不知该如何是好。

屠清霞心里又开始焦急了，假如白珊瑚放弃不管的话，这事就难以圆满收场了。要么听任眉心红和蓝宝贝恶斗一场，决出输赢，裁定尊卑秩序，这样做虽然能解决问题，但舞台变成战场，肯定会闹得乌烟瘴气。再说，这两匹大公马脾气都有点暴烈，不打得你死我活不肯罢休，极有可能两败俱伤，影响晚上的正式演出，那麻烦就大了。要么叫两个保安来，硬把蓝宝贝拖下场去，地位纷争也就自然平息。让候补马演员雪姬来顶替蓝宝贝演出。这样倒是能和平解决问题了，但留下的后遗症是，治标不治本，难以从根本上消除谁尊谁卑的矛盾，仍留下争权隐患。因为不可能永远把蓝宝贝单独羁押起来，蓝宝贝野心未泯，一旦回到马群，又会掀起争夺头马宝座的狂风恶浪。

就在屠清霞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突然，白珊瑚勾紧脖子，鬃毛刷地竖立，两条前腿肌肉刹那间绷紧，腰肢弯成弧形，两只后蹄凌空飞起，做了一个非常漂亮非常标准的尥蹶子动作，啪的一声，两只马蹄不偏不倚踢在蓝宝贝左侧臀部。白珊瑚动作迅疾，事先没有任何预兆，蓝宝贝根本没有防备，一下被蹬翻在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两匹白马在翻腾，犹如一场小型雪崩。马尥蹶子，是马抗击敌害最厉害的绝招。曾有人计算过，一匹体格强健的马，尥蹶子所产生的冲击力，超过一千磅。

国外有一位动物学家在非洲稀树草原曾亲眼目睹这样一件事：一只雄狮追逐一匹斑马，当狮爪就要抓住马屁股的瞬间，那匹斑马突然尥了个蹶子，两只马蹄蹬在狮子的下巴颏上，雄狮当场被踢晕过去，那匹斑马趁机逃之夭夭。十几分钟后，倒霉的雄狮才苏醒过来。可它下巴开裂，无法嚼咬吞咽食物，数日后活活饿死。

马戏剧场里，包括眉心红在内所有的马，都被白珊瑚的举动惊呆了，泥塑木雕般地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屠清霞也惊得目瞪口呆，要不是亲眼看见，她决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最震惊的当然是蓝宝贝了。它被蹬倒在地，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扭着脖颈咴咴嘶鸣，仿佛在责问：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躺在地上了呀？

似乎是在对付最讨厌的仇敌，白珊瑚尥蹶子把蓝宝贝蹬翻后，仍不肯罢休，鬃毛恣张，恶狠狠冲将过来，张嘴咬蓝宝贝的脖子。马虽然是草食动物，只有平整的臼齿，没有尖锐的犬牙，不能像食肉兽那样进行致命的噬咬，但马的门齿锋利，能轻易切割青草，动物被它啃咬一口的话，也会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蓝宝贝这才如梦惊醒，明白是白珊瑚踢倒了它，而且还要啃咬它的脖子。惊讶的咴叫声变成悲愤的嘶鸣，它一面竭力挣扎想重新站起来，一面扭动脖子躲避凶猛的啃咬。

屠清霞赶紧冲上去，抱住白珊瑚的脖子，强行把它拉开。

这时，马戏团几位驯兽师闻讯赶了过来，在好几个人的帮助下，蓝宝贝才颤颤巍巍勉强站了起来。左臀被蹭掉一片白毛，肿得像块发糕，布满乌紫的淤血，走路一瘸一拐，看样子伤得不轻。请兽医来检查，不幸中的万幸，只是伤了皮肉，没伤着骨头，但起码也要休养个把月才能参加训练和演出。

蓝宝贝被牵到兽医站包扎专治跌打损伤的草药去了，一场风波就此平息。屠清霞把候补马演员雪姬牵来剧场，代替蓝宝贝走后留下的空额。白马们各就各位，走台秩序井然。那天晚上的演出，也顺顺利利正常进行了。

白珊瑚大动干戈教训蓝宝贝，客观上帮了眉心红的大忙，等于在向每一匹白马表明，它是坚决支持眉心红登上头马宝座的，谁胆敢向眉心红发起挑衅，即使是它的亲儿子，它也是毫无保留站在眉心红这一边的。

眉心红威信大增，地位日趋稳固。一个半月后，蓝宝贝伤愈归队，争权的野心早就化为乌有，老老实实跟随在眉心红身后，看头马的脸色行事，变成一个守规矩懂礼貌听话驯服的臣民。只是有一点，蓝宝贝对待白珊瑚的态度变得很恶劣。白珊瑚在马厩东端，它就跑到马厩西端。训练和演出时排列队形，坚决不愿与白珊瑚挨着站在一起。白珊瑚站在队伍的第二位，它非要站在第四或第五的位置上去，不然就不肯参加训练和演出。母子关系冷漠而疏远。

站在蓝宝贝的立场，这种怨恨不是毫无理由的。白珊瑚破碎了它的头马梦，白珊瑚尥蹶子蹬断了温馨母子情，它不能原谅这样无情无义的妈妈。

屠清霞发现，每当蓝宝贝故意从白珊瑚身旁躲离得远些，白珊瑚身体就会像触电似的一阵痉挛，眼神也更加忧郁凄迷，能明显地看出它的内心非常痛苦。

有好几次，蓝宝贝在训练场排练节目，白珊瑚站在队列里痴痴地望着儿子，柔软的脖颈扭曲着，做出一连串摩挲皮毛的动作来，似乎在想象中把蓝宝贝爱抚了一遍。

有一天中午，屠清霞到马厩去喷洒灭蚊灵，看到这么一个情景：蓝宝贝站在马厩东端围墙边，头朝外尾朝内，一面晒太阳一面打盹。白珊瑚原本站在马厩西端的，犹犹豫豫往蓝宝贝靠拢。它脚步放得很轻，凝神屏息，就像做贼一样。到了蓝宝贝身后，它伸直马嘴，小心翼翼贴近蓝宝贝的身体，鼻翼耸动做嗅闻状。它马眼微闭，表情很陶醉，鼻翼翕动的频率越来越快，用贪婪嗅闻来形容绝不过分。

也许是深沉的呼吸吹痒了马毛，也许是不小心鼻尖触碰到皮肤，蓝宝贝突然从昏睡中惊醒，扭头一看，是白珊瑚贴在自己身边。它就像看到一个怪物正扑过来，竖鬃抖尾惊跳起来，打着愤怒的响鼻，逃窜到马厩的西端去了。

屠清霞看得清清楚楚，当蓝宝贝惊跳逃离后，白珊瑚两眼发直，浑身颤抖，口角泛出白沫，症状犹如癫痫患者发病，好一阵才算缓过劲来，偏着脖子发出长长的嘶鸣。声音特别悲凉，可用锥心泣血这四个字来形容。

显而易见，白珊瑚仍很爱蓝宝贝，浓浓的母爱没有丝毫稀释淡化。

让屠清霞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白珊瑚既然这么疼爱蓝宝贝，为何要在眉心红与蓝宝贝发生争权冲突时，站在眉心红一边，并如此凶狠地尥蹶子踢伤蓝宝贝？这在情理上是很难解释得通的啊。

白珊瑚逃亡了，不辞而别，不知去向。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事先没有一点预兆。晚上还在圆顶马戏剧场演出呢，白珊瑚认认真真表演节目，该它出场就出场，该它做什么动作就做什么动作，没有丝毫反常表现，也没有任何想要逃跑的迹象。

演出完后，已是夜里十点半，天淅沥淅沥下着雨。屠清霞撑着伞，像往常一样，带着马队回马厩。路过中央花园时，她突然听见缓慢而有节奏的马蹄声中，响起嗒嗒嗒嗒急促的马蹄声，由近而远，似有一匹马离开队伍在奔跑。她急忙回头看，昏暗的灯光下，雾蒙蒙的雨丝中，果真有团晃动的白影，沿着花坛间的青石板甬道，向马戏团大门跑去。

当时队伍里共有六匹白马，她还搞不清是哪匹调皮马跑掉了。她第一个反应是，紧紧揪住眉心红的辔绳。一般来讲，只要头马不跑，其他马就不会跟着瞎起哄。随后，她放开喉咙大喊：“来人哪，马跑了！”

大门口有两位值勤保安，听到她的喊声，兵分两路，一位冲上来拦截，另一位去关小门洞的铁门。

这是一座新型大门，分大门洞与小门洞两个部分。大门洞通行机动车，小门洞通行非机动车与行人。大门洞安装的是一米五高的有轨不锈钢栅栏门，有机动车驶来时，值勤保安在传达室里揿动按钮，栅栏门就会自动关拢或打开；小门洞安装的是普通铁门，半夜十一点至凌晨六点上锁，其余时间均有专人看守。

在离大门还有三十来米远时，那位值勤保安拦住了逃跑的马。可不等他来抓辔绳，那马敏捷地转换方向，一闪身从他身旁穿插而过，然后直奔小门洞而来。

另一位值勤保安动作非常利索，在奔逃的马离小门洞还有五六米远时，及时将小门洞的铁门关拢了。

随后，两名值勤保安一前一后形成夹攻之势，向逃跑的马围捕过来。那马似乎早有准备，昂奋地嘶鸣一声，斜刺蹿向大门洞，紧跑几步，扬鬃抖尾身体竖直起来，凭借娴熟的马戏技巧，玩了个在舞台上经常玩的跨越障碍的动作，从一米五高的不锈钢栅栏门上方穿越而过，稳稳地落到门外，沿着马路狂奔而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雨丝纷飞的浓浓夜色中。

这时候，屠清霞把马群引进马厩，这才弄清楚，逃亡的是白珊瑚。

马戏团的动物演员逃逸，算是一件大事。虽然逃跑的不是猛兽演员，不必担心会伤及无辜行人，但奥赛特竞技马价格昂贵，丢失一匹就是丢失一笔财富。再说，一匹马在大城市霓虹灯闪烁的街道狂奔乱跑，影响也很恶劣。尹团长和高导演连夜组织十支追捕小分队，出动所有车辆，卡车、客车、中巴、轿车、摩托车和自行车，拉网式地分头寻找。

冒雨找了整整一夜，城市每条街道每个角落几乎都找遍了，不见白珊瑚的踪影。无奈之下，只好向交警求救，设卡堵截，封锁每一条出城道路，折腾了两天两夜，仍得不到白珊瑚的任何音信。

白珊瑚仿佛是匹隐身马，魔术般地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白珊瑚逃亡，却不怎么影响马队的正常训练和演出。它已经不是头马，而是马队的普通臣民，它的出走不会引起权力真空或政局动荡。大公马眉心红已如愿以偿登上头马宝座，蓝宝贝的野心也得到有效遏制，众马对新头马心悦诚服，它的出走不会造成内讧。它生的马女雪姬，已长大成才，当候补演员已有大半年，绝大部分节目的表演都已经能够胜任，完全可以顶替它在舞台上的角色。

只不过一匹训练有素的奥赛特竞技马，价值昂贵，丢掉了怪可惜的。

有一次，高导演与屠清霞一起分析白珊瑚出逃的原因和逃亡的去向。高导演皱紧眉头说：“马戏团免不了会发生动物演员出逃的事，可白珊瑚逃得实在蹊跷，给我的感觉，不是那种调皮捣蛋者心血来潮一时冲动趁机逃逸，而是有预谋有计划按步骤实施的叛逃。哦，你想想，它执意要把头马宝座让给眉心红，它不顾母子亲情踢伤蓝宝贝，当时我们都不明白它为什么要这么做，假如把这几件事联系起来看，其实它的目的很清楚，就是想逃跑。”

屠清霞频频点头说：“白珊瑚确实是匹很有心机的马，逃跑也很会挑时间，演出归来，夜深人静，老天又下着雨，这种时候，谁都会疏于防范的。它没流露出任何想要出逃的蛛丝马迹，突然一转身就逃掉了，让人猝不及防，逃得很有章法，肯定是处心积虑早就想逃跑了。”

高导演说：“假定它是有预谋要逃跑的，从逻辑上说，它也早就设计好要逃到哪里去。它想逃到哪儿去呢？它的祖籍在欧洲阿尔卑斯山，它插上翅膀变成一匹行空天马也飞不过去的。它出生在阳光大马戏团，这儿就是它的家，我不明白，还有什么地方比家更值得它留恋更值得它向往的呢？”

“我想起来了，”屠清霞说，“它没事的时候，总喜欢伫立在马厩西南角，眺望天边五彩云霞，有时一站就是两个小时……”

“它去了哀牢山黑虎冢！”高导演和屠清霞异口同声叫了起来。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半个月后，从四百多公里外的哀牢山黑虎冢传来消息，南山麓深山老林里，出没着一匹浑身雪白的马，总是在娄阿甲的墓四周转悠，有时会静静站立在墓碑前，神情肃穆，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好几位樵夫和草医都看见过这匹白马，它奔跑如飞，非常机警，不等人靠近它，就像一朵白云似的飘进密林里去了。

毫无疑问，娄阿甲墓前出现的白马，就是“在逃犯”白珊瑚。

屠清霞请示高导演，要不要派辆车，再派几个人，带一支麻醉枪，去哀牢山黑虎冢把白珊瑚押回阳光大马戏团来。

动物演员属于马戏团的财产，不慎丢失，现有失物招领，把丢失的财产去领回来，也是合情合理的。

高导演脸皱得像枚苦瓜，沉思了半天，才叹息一声说：“这匹马，在舞台上活跃了十年，还给我们生下一儿一女，为阳光大马戏团立下了汗马功劳。它很懂事啊，怕自己出走会给马术队带来麻烦，事先把头马位置让了出来，又平息了蓝宝贝的争权风波。一切安排妥当，它才伺机逃亡。有的人会讲人话，行为却像畜生；它虽不会说人话，却很难把它当畜生看。它已经牙口十四岁了，最多还有五六年，演员生涯就到头了。强行把它弄回来，拴得住它的身体，恐怕也拴不住它的心了。俗话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强扭的瓜不甜。它与娄阿甲感情太深了，它愿意生死相随，那就……那就……我个人的意见，那就遂了它的心愿吧。”

屠清霞噙着泪，拼命点头。两年过去了，白珊瑚仍出没在哀牢山南麓的老林子里。据当地老乡说，这匹白马除了喜欢在娄阿甲墓地四周活动外，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嗜好，就是喜欢踩蛇。只要看见有蛇在墓地附近游走，不管是红蛇绿蛇黑蛇白蛇花蛇大蛇小蛇毒蛇或无毒蛇，它立刻就会鬃毛恣张，发出亢奋的嘶鸣，毫无畏惧地冲过去，敏捷地蹦跳踩踏，用凌厉的马蹄将蛇踩死。哀牢山温暖潮湿，属于多蛇地区，村民去到娄阿甲墓地，经常可以看到被马蹄踩得稀烂的死蛇。

当地老乡不知道这匹白马叫什么名字，他们管它叫守灵马，也有人叫它踩蛇马。

动物档案——马

马

［马的拉丁文名称］
Equus caballus

［马的动物学分类］

哺乳纲，奇蹄目，马科，马属。动物分类学中的奇蹄目，指大型草食性有蹄类哺乳动物。第三趾（指）特别发达，余趾不发达或完全退化。因趾（指）为单数，故名“奇蹄目”。无锁骨。种类不多。如貘、犀、马、驴等。野生奇蹄类分布于亚洲、非洲、欧洲、美洲各大陆。

马科马属动物为数很少，仅有马、野马、斑马、驴、

野驴、骡等几种。

据考证，马是六千多年前从野马驯化而来的。马耳小直立，面长。颈上缘及尾有长毛。四肢强健，内侧有附蝉。仅有第三趾很发达，趾端为蹄，其余各趾退化。毛色复杂，有骝、栗、白、青、黑等。性温驯而敏捷。多在春夏发情，3～4岁开始配种，妊娠期11个月，每胎产一崽，寿命约三十年。

［马的地理分布］

马广布于世界各国，我国主要分布在东北、西北和西南。

野马，喜群居，性凶野，分布于中国甘肃西北部和新疆临近地区及准噶尔盆地，蒙古亦产，数量稀少，在学术上有重要意义。

斑马是马家庭中最漂亮的成员，全身有黑色条纹，产于南非好望角山地，是非洲特产动物。斑马按身上的条纹又分为细纹斑马、山斑马和普通斑马三种。

［马在自然界的位置］

马奔跑速度极快，每小时可达70公里以上。

马是草食性动物，豺狼虎豹都是马的天敌。马无疑处于大自然这根食物链的下端。感觉机敏和奔跑迅速是马逃避敌害的主要法宝。

马虽然是“吃素”的动物，但被逼急了也会奋起抵抗。要是遇到孤狼挑衅，成年马会扬鬃嘶鸣，转身将屁股对准来犯者，用后蹄猛蹬，俗称尥蹶子；倘若踢中，狼非死即伤。所以在野外，豺、狼、鬣狗之类中小型兽类，一般是不敢去招惹马群的。

［马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马，以它的忠诚、勤恳、灵性获得了人类的认同。古人将马作为“六畜之首”，自从人类告别渔猎时代，进入农耕社会，马就成为人类最先饲养的动物之一。

马以它那聪明、坚毅、忠诚、耐劳的本性，成为人类可靠的朋友、得力的助手。无论在农耕、狩猎、运输、交通等方面，还是在古今中外血雨腥风的战场上，马都为人类立下了不可胜数的汗马功劳。

马是十二属相之一，马在中华民族的文化中地位极高，具有一系列的象征和寓意。

龙马精神是中华民族自古以来所崇尚的奋斗不止、自强不息、蓬勃向上、开拓进取的民族精神。祖先们认为，龙马就是仁马，它是黄河的精灵，是炎黄子孙的化身，代表了华夏民族的主体精神和最高道德。

马又是能力、圣贤、人才、有作为的象征。千里马是日行千里的骏马，人们常用“千里马”来比拟人中的俊杰。还有一句成语叫“天马行空”，象征无拘无束、辽阔高远的意境。

日常生活里还有许许多多与马相关的词汇，如马上、马车、马灯、马达、马力……可见马与人类生活的关系何等密切。

［马的行为特征］

很多哺乳动物的幼崽刚出生的时候眼睛是紧闭的，浑身软弱无力，必须经过几个星期乃至几年的哺育才能完全自立。但马的幼年期却很短，出生后通常两三个小时就能站起来走路。

生活在非洲草原上的斑马就更奇特了，为了适应有狮子、猎豹出没的危机四伏的生存环境，怀孕的母斑马在分娩前一刻仍能像平常一样快速奔跑。幼崽的成熟过程快得惊人，小斑马生下时，全身都已长好了毛，一落地就能跌跌撞撞地站立起来，出生十五分钟后，就能够欢蹦乱跳地跟着马群行动。

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里，每群野马都有一匹头马。每当马群里出现病号，头马就会用嘴咬蹄踢的办法将病号逐出马群，即使这匹病马是头马的母亲，头马也会铁面无私地坚决不让病马待在马群里。病马孤独地在荒野流浪，假如过了一段时间身体痊愈了，头马会允许它重归集体。假如病死了，没有一匹马会到死马跟前吊唁。

动物学家解释说，这种驱逐病号的行为虽然看起来残忍，却有生存意义上的好处，能有效隔断传染源，使疫情不会扩散。

［马的趣闻逸事］

世界上最名贵的马要算阿哈尔捷金马了，每匹售价高达几十万美元，有的甚至高达上千万美元。

阿哈尔捷金马就是中国史书里记载的“汗血马”，因其身上出汗颜色如血而得名。此马产于土库曼斯坦的科佩特山脉和卡拉库姆沙漠间的阿哈尔绿洲，是经过三千多年培育而成的世界上最古老的马种之一。

阿哈尔捷金马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皮薄毛细，步伐轻盈，力量大，速度快，耐力强。目前，这种马的最快速度记录为84天跑完4300公里。

德、俄、英等国的名马大都有阿哈尔捷金马的血统。

阿哈尔捷金马常见的毛色有淡金、枣红、银白及黑色等。

阿哈尔捷金马历史上大都作为宫廷用马。亚历山大·马其顿、成吉思汗等许多帝王都曾以这种马为坐骑。

在中国历史文献中，阿哈尔捷金马亦被称为“天马”和“大宛良马”。

中国对“汗血马”的最早记录是在两千年前的西汉。汉初白登之战时，汉高祖刘邦率三十万大军被匈奴骑兵所困，凶悍勇猛的匈奴骑兵给汉高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而当时，汗血马正是匈奴骑兵的重要坐骑。

汉武帝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秋，有个名叫“暴利长”的敦煌囚徒，在当地捕得一匹汗血宝马献给汉武帝。汉武帝得到此马后，心喜若狂，称其为“天马”。但仅有一匹千里马不能改变国内马的品质，为夺取大量“汗血马”，中国西汉政权与当时西域的大宛国发生过两次血腥战争。

最初，汉武帝派百余人的使团，带着一具用纯金制作的马前去大宛国，希望以重礼换回大宛马的种马。来到大宛国首府贰师城（今土库曼斯坦阿斯哈巴特城）后，大宛国王也许是爱马心切，也许是从军事方面考虑（因为在西域用兵以骑兵为主，而良马是骑兵战斗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不肯以大宛马换汉朝的金马。汉使归国途中，金马在大宛国境内被劫，汉使被杀害。汉武帝大怒，宣称“敢犯强汉者，虽远必诛”，遂做出武力夺取汗血马的决定。

公元前104年，汉武帝命李广利率领骑兵数万人，行军四千余公里，到达大宛边境城市郁城。但初战不利，未能攻下大宛国，只好退回敦煌。回来时人马只剩下十分之一二。

三年后，汉武帝再次命李广利率军远征，带兵六万人，马三万匹，牛十万头，还带了两名相马专家前去大宛国。此时大宛国发生政变，与汉军议和，允许汉军自行选马，并约定以后每年大宛向汉朝选送两匹良马。汉军选良马数十匹，中等以下公母马三千匹。经过长途跋涉，到达玉门关时仅余汗血马一千多匹。

汗血马体形好，善解人意，快速，耐力好，适于长途行军，非常适合用作军马。引进了“汗血马”的汉朝骑兵，果然战斗力大增。甚至还发生了这样的故事：汉军与外军作战中，一支部队全部由汗血马上阵。久经驯养的汗血马，认为这是表演的舞台，作起舞步表演。敌方虽人数众多，但用的是普通的蒙古马，见汗血马高大、清细、勃发，以为是一种奇特的动物，不战自退。

［我与马的亲密接触］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了，那时我在西双版纳一个名叫曼广弄的傣族寨子插队落户。有一天我接到姐姐来信，说她胡琴的弓弦断了，上海买不到正宗的马尾弓弦，央求我弄一绺马尾寄给她。姐姐的事我当然要办。

寨子里不少人家养马，可我知道，谁也不会愿意让我在他们的马身上剪马尾的。没办法，只好偷。

半夜两点，我带着手电和剪刀，悄悄潜入岩庄家的马厩。之所以将作案目标锁定在岩庄家，是因为他家的狗前几天打猎时被野猪咬死了，没有看家狗，方便我下手。

傣族住的是竹楼，上层住人，下层养家禽家畜。马厩就在竹楼下，用几根竹竿做栅栏，一翻就翻进去了。

这是一匹枣红马，名叫糕糕。这畜生很机敏，我刚翻进马厩，它就哼哼打着响鼻，一双马眼警惕地盯着我。我温柔而又小声地叫它的名字：糕糕，糕糕！我希望它因此而放松警惕。

遗憾的是，我叫了几十声糕糕，它仍把我当陌生的来犯者看待，踢蹬前蹄，马嘴还做啃咬状，不让我靠近它。幸亏它戴着缰辔，缰绳的另一端系在食槽前的横梁上，束缚了它的行动，使它无法朝我冲撞过来。

我闪到房柱背后，向马尾靠拢。它似乎看出我有不良企图，越来越暴躁不安，还昂首扬鬃，大有要嘶鸣报警的意思。我急出了汗。

也许是急中生智吧，突然想到“拍马屁”这个词。拍马屁者，最原始的含义不就是为收买马心而采取的一种爱抚动作吗？事到如今，我别无良策，那就冒险试试拍马屁吧。

我抖抖嗦嗦地伸出一只手去，摸到马屁股，五根手指拳曲，就像一把梳子一样，给马搔痒。开始时，它觉得挺别扭，甩动马脖子想把我的手挪开。我坚持替它搔痒，千错万错马屁不错，就是要将拍马屁事业进行到底。

或许是马确实需要人替它梳理皮毛，或许是我的耐心和诚心感动了它，它的态度渐渐缓和。半个多小时后，它不再驱赶我，鬃毛柔顺地耷在肩上，马头自然垂落，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态，被我拍马屁拍得快陶醉了。

我瞅准机会，掏出剪刀，揪住一束马尾，咔嚓一剪刀，哈，小指头粗细的一绺马尾到我手里了。我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忘了该及时撤退。

就在我将一绺马尾剪断的一瞬间，这畜生突然弹跳起来，身体急转，屁股对准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马屁股往上一撅，两只后蹄闪电般朝我踢来。我在农村已待了一年多，有点乡村生活的经验了，晓得这是马尥蹶子，极厉害的一种攻击行为。我还算反应快，立即往房柱背后躲。砰的一声，一只马蹄踢在房柱上，声音响得就像房子要倒了。另一只马蹄擦着我的小腿，仅仅是擦了一下而已，却已疼得我站都快站不稳了。

竹楼上男主人的鼾声戛然而止，寨子里的狗也狺狺狂吠。我咬着牙，一瘸一拐地逃出马厩……

逃回家我用手电一照，啧啧，小腿鼓起一块，肿得像只青馒头。想想真是后怕，倘若那只马蹄正踢中我的腿，我恐怕至今还在拄着拐杖走路呢。

［马的生存现状］

奥运会仍保留着传统的马术比赛。在云南、贵州等一些交通落后的边远山区，至今仍然山间铃响马帮来，马依然作为合适的交通工具默默地替人类运送货物。在看得见的将来，人类豢养的马不会绝迹。

过去，亚洲、欧洲和美洲都有野马的踪影，如今只有中国和蒙古有少量野马存在，总数已不足一千匹，归入濒危物种。野马在中国已被列入一级保护动物。

［关于马的寄语］

马曾经是人类主要的骑乘工具。随着汽车的发明，马在人类生活中逐渐被边缘化了。

军队里，过去威风凛凛的骑兵，如今已不复存在。即使还有骑兵番号，也大都以装甲车代替了战马。烽火狼烟，金戈铁马，士兵骑在马背上挥舞马刀勇往直前的镜头也只能在影视里看到了。

在几个追求时尚的城市，还有漂亮的女警官骑着高头大马巡逻街头，但显然其作秀成分大于实用价值。

人们不再大规模养殖马，马的数量越来越少。尽管如此，祖先遗传下来的恋马之情却永远不会消失。

闯入动物世界

沈石溪

我写动物小说，经常收到读者来信，除了热情洋溢的鼓励外，便是好奇地询问我所写的动物故事是不是亲身经历。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十六岁时，刚好遇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城里的青少年通通被赶到农村安家落户，我也在母亲和姐妹的哭泣声中告别上海，来到云南西双版纳一个名叫曼广弄的傣族寨子。

那儿远离市镇，地广人稀，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享有植物王国和动物王国的美誉。下田耕作，白鹭和孔雀就在身边盘桓；上山砍柴，经常能遇见马鹿和岩羊。那儿不仅野生动物数量众多，还能感受到人类与动物浓浓的血缘亲情。巫师跳神，使用的就是用虎豹豺狼狗牛马猪羊骡鹿麂十二种走兽的二十四颗髌骨制成的大念珠；寨门雕刻着白象和黑熊，家家竹楼的墙壁上都挂着野牛骷髅；婚礼上的贺词是：新郎像牛一样憨厚，像猴一样机敏，像山豹一样勇敢，新娘像孔雀一样美丽，像双角犀鸟一样贤惠，像银背豺一样善于操持家务抚养自己的孩子；葬礼上的随葬物品大都是木雕的飞禽走兽，仿佛不管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与动物相伴才是完整的人生。

当地还流传着许许多多有关动物的趣闻逸事，什么水牛抵死前来扑食牛犊的老虎啦；什么象群在干旱时用长鼻子汲水，帮助一位曾经救过一头乳象的老汉浇快要枯死的包谷地啦；什么狗熊穿起偷来的人的衣裳，把不明事理的羊群赶进深山啦，这样的故事多得就像树上的叶子，怎么也采不完。

我在曼广弄寨子生活了六年，为了生存，养过牛，赶过马，带着鱼鹰到澜沧江捉过鱼，牵着猎狗到布朗山打过猎，几乎天天和动物打交道，亲眼目睹了许多感人肺腑的动物故事。

有一次，我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碰落了马蜂窝，愤怒的大马蜂追得我无处躲藏。我忠实的猎狗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朝空中吠叫扑咬，使我得以趁机逃脱，而我的猎狗却活活被马蜂蜇死了。

还有一次，我被一群别名叫红狼的豺狗围困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上，整整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快虚脱了。我养的一只猎鹰从寨子飞到森林里来找到我，又飞回寨子向村长报警，领着猎人把我从绝境中救了出来。

这一段不平凡的生活经历，为我提供了丰厚的创作素材。

我的第一篇动物小说写于1979年，那时，我在西双版纳军分区任新闻干事。有一天，过去同寨插队的一位同学来串门，告诉我一个消息，寨子里那位为土司养了半辈子大象的老象奴死了。我在农村当知青时和那位老象奴很熟，据说他听得懂大象的语言，能和象对话，再桀骜不驯的野象，经他的手调养，也会变成听话的家象。我还曾听他亲口说过，他曾因不忍心让土司来锯象牙而放跑过一头大象。

报告消息的那位同学走后，我夜不能寐，老想着老象奴。他养了一辈子大象，死后应当还和大象有点瓜葛，人生才算画上圆满的句号。我觉得被他放跑的那头大象应当从密林深处跑回寨子，在老象奴的坟墓前哀嚎三声，以示祭奠。想着想着，想出一篇小说来，取名《象群迁移的时候》。稿子写好后，投寄北京《儿童文学》，半个月就有了回音，编辑来信大大称赞了一番，鼓励我继续写这类有鲜明地域色彩的动物小说。

真正给我在读者中带来声誉的是《退役军犬黄狐》。1983年春，我到关累边防连队采访，一天，上级命令连队立即派遣一支小分队，到中越边境原始森林拦截一伙武装贩毒团伙。我有幸参加了这次行动。

要出发时，一只在哨所养了十年早已退役的军犬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这是一只衰老得快要去见狗上帝的老狗，脖颈和尾巴上的毛都脱落了，脸上有一条三寸长的伤疤，一条左前腿还被弹片削掉一小截，走起路来有点瘸。大家怕它年老体衰会添麻烦，不愿带它去，就把它锁在狗棚里。

没想到，我们出发三个小时，刚来到伏击地点，那只老狗不知怎么弄的，竟然从上了锁的狗棚钻出来，出现在我们面前！没办法，只好让它留下。

半夜，那伙武装毒贩果然出现在国境线上。战斗打响后，其他几名毒贩子都被打死或活捉了，唯独有一个毒贩子趁着天黑，滚进几十丈深的箐沟。那条老狗狂吠一声蹿进了箐沟。箐沟响起三声枪声和毒贩子的号叫。我们赶紧下到箐沟，拧亮手电筒一看，那只军犬脖子中了一枪，身上中了两枪，倒在血泊中，但狗嘴还紧紧咬住毒贩子不放。

战士们围在军犬身边唏嘘不已，军犬饲养员反反复复地唠叨：“别看它是不会说话的畜生，可它比人聪明，比人还懂感情！”战士们告诉我，这只军犬立过两次战功，狗脸和那条前腿就是被地雷炸伤的。它已退役三年，按照规定，可以回军犬学校颐养天年，终身享有伙食津贴。可它两次从军犬学校跑回哨所来，最后义无反顾地死在战斗岗位上。

第二天，边防连队为这只军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就在葬礼上，猛然间我心里涌起一股神秘的冲动，觉得这只军犬本身就是一篇非常棒的小说，于是，就写成了《退役军犬黄狐》。这篇作品在上海《少年文艺》上刊登后，我收到上千封读者来信，成了我最受读者欢迎的一篇动物小说。编辑也大加赞赏，说这篇东西立意新颖独特。

我总算悟出一点什么了，文学的新意，不是赶时髦追浪头的新闻学意义上的新，而是作家特殊的生活经历，就是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文坛是百花园，假如你也种玫瑰，我也种玫瑰，百花园变成了一花园；虽然玫瑰很名贵，却会因为重复而变得单调乏味。人家种玫瑰，我种矢车菊，虽然矢车菊没有玫瑰娇艳芬芳，却会因品种新而受到人们的青睐。在文学的小路上拥挤，重要的是寻找到自己。

1984年，徐怀中先生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创办文学系，并以总政文化部长的身份出任文学系主任，首届招收三十五名学员，我有幸考了进去。我的同班同学中有许多人后来都成了文坛的佼佼者，如莫言、王海翎、李存葆、宋学武、朱向前、黄献国、李本深、崔京生等。

怀中先生的办学方式别具一格，也许可以归纳为三句话：开阔眼界，广泛比较，慎重选择。为此，他以开阔的胸襟邀请各届人士，为我们举办名目繁多的讲座。从卡夫卡的荒诞派、加缪的悲观哲学、萨特的存在主义到人体特异功能，都可以在我们的讲台上一展风采。讲课的形式也让人耳目一新。有的老先生正襟危坐，而有的青年教师则跳到高高的桌子上，手舞足蹈，用别致的身体语言渲染他新颖的见解。有时前后两个讲座刚好观点针锋相对、风格截然相反，迫使我们的思维进行全方位的急遽跳跃。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精神解放。文学系两年的深造，对我的创作而言，不啻是给了一架登高的梯子。

灌了满脑子五花八门的文艺理论，我很自然地把这些理论当做一面面镜子，对照我以往的创作。我发现自己以前写的动物小说基本上都是在动物和人的恩怨圈里打转，是在人格化的动物形象上原地踏步。再继续写下去，无疑是炒冷饭。再说，西双版纳可写的动物种类已被我写得差不多了。我感觉到了创作危机，老路已经走完，新路还未开挖，急得只想撞墙。

我决心在动物小说这个领域里闯出一条新路来。在文学系我囫囵吞枣般地阅读了大量生物学、动物学、动物行为学等方面的书籍。其中有四本书对我影响最大，一本是美国的威尔逊写的《新的综合》；一本是诺贝尔医学和生理学奖获得者、奥地利的劳伦兹写的《攻击与人性》；另两本是英国的莫利斯写的《裸猿》和《人类动物园》。捧读这几本书，我有一种跋涉于沙漠巧遇甘泉的惊喜感觉。威尔逊所创立的社会生物学说惊世骇俗的观点对我有一种振聋发聩的效应，而劳伦兹与莫利斯这两位杰出动物学家对动物世界所做的精湛研究，为我观察动物、提炼主题、结构故事开拓了一个崭新的角度。

我发现自己过去对动物的理解很肤浅。动物并不是仅为人类而活在这个地球上的，它们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弱肉强食的生存圈，完全可以在丛林法则这个色彩斑斓的舞台上塑造动物的本体形象。

此外，人类社会的许多弊病和问题，例如战争、种族歧视、资源掠夺、两性差异、权力纷争、攻击行为、恃强凌弱等等，既可以用社会学观点在大文化中寻找到合理的解释和答案，亦可用动物学家的眼光从生物层面破译出原始起因。从这个意义上推论，动物小说的认识价值不仅可以超越科普知识，还可以超越“人还不如动物”这样一种照镜式忏悔，完全可以同问题小说、哲理小说相媲美。

基于这两点体会，我写出了短篇动物小说《象冢》和中篇动物小说《暮色》。我自己觉得，这是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个新起点。首先，这两篇小说纯写动物，没有人类出现，故事和情节源自动物特殊的行为本身，而不是来源于道德规范。在《象冢》里，母象巴娅面临母爱和情爱发生尖锐冲突时，毁灭情爱而成全母爱；在《暮色》中，豺们为了种群的利益而牺牲年老体弱者。这类主题，触及到我们久已掩抑的一些人性层面，引发读者对人自身的生存状态的思索。其次，在写法上，我改换叙述角度，运用严谨的逻辑推理和合情合理的想象，模拟动物的思维感觉，进行心理描写。

这个尝试，应该说是成功的。小说发表后，引起广泛关注，有的评论家指出：这两篇作品都从动物的特性着眼结构故事，对动物行为的自然动机观察入微，蕴涵着深刻的哲理，且没有将动物人化的痕迹，堪称纯正地道的动物小说。

挖十口浅井，不如挖一口深井。我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从此以后，我基本放弃了其他题材的创作，专心致志于动物小说的创作。当时我已调到成都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工作，为了获得动物世界的第一手资料和新鲜的生活感受，我把西双版纳野象谷、哀牢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昆明圆通山动物园作为基地，规定自己，无论工作怎么忙，每年必须抽出三个月时间到这三个基地体验生活。

经过数年努力，我陆续写出了一批给我带来声誉的动物小说。《第七条猎狗》、《一只猎雕的遭遇》、《红奶羊》、《鸟奴》先后获得中国作家协会举办的优秀儿童文学奖。

从1993年开始，我的作品陆续被介绍到台湾，至今已累计在台湾出版三十余种动物小说集，十二次获《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台北市立图书馆、台湾儿童文学学会联合举办的“好书大家读”优秀读物奖。

这次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我的动物小说品藏书系，选辑我数百万字作品的精华部分，这既是对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次集中展示，也是对我今后创作莫大的鞭策和鼓舞。

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曾立下过无数雄心壮志。如今年过半百，两鬓霜白，我才明白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生命苦短，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是有限的，一生中能做好一两件事情就算不错了。对我来说，写好我所钟爱的动物小说，能再写出几部让读者认可的作品来，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快慰了。

获奖记录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天命》（短篇小说）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象母怨》（中篇小说）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狼妻》(短篇小说集)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鸟奴》(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骆驼王子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让阅读更美好

Enrich Your Reading Experience

目录

骆驼王子

一　戈壁解围

二　月夜疗伤

三　深受宠爱的骆驼王子

四　悲壮的大迁移

五　历经磨难的征途

六　青春期的叛逆

七　误食中毒

八　灰狼事件的负面效应

九　与“大美人”失之交臂

十　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十一　首领不幸遇难

十二　家族四分五裂

十三　组建新家庭

十四　不欢而散

十五　令人遗憾的归顺

大羊驼和美洲豹

一　接踵而来的打击

二　狸猫换太子

三　“母子”情深

四　完美搭档

五　隔不断的恋母情结

六　无法避免的悲剧

动物档案——骆驼

闯入动物世界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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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王子

* * *

一　戈壁解围

我和藏族向导强巴在日曲卡雪山北麓古驿道上搭了一座牛皮帐篷，还在一棵云杉树上设了一个瞭望台，算是野生动物观察站。

早已废弃的古驿道，断断续续由东向西蜿蜒，就像一条阴阳分割线。古驿道的左边，是一片黄沙与砾石组合的荒漠，地图上把这儿叫做戈壁沙洲，当地山民称它为死海。古驿道的右边，溪水淙淙，绿草莹莹，鸟语花香，是被称为生命之舟的尕玛尔草原。

怒江峡谷特殊的地理位置和立体气候，使这里的野生动物种类繁多，既有亚热带的孔雀与蟒蛇，又有温带的山猫与水獭，还有终年生活在雪线以上的雪豹和生活在帕米尔高原的孟加拉虎。对像我这样从事动物行为学研究的动物学家来说，算得上是一块风水宝地。

残阳如血，给戈壁沙洲添了几分苍凉与恐怖；几丛衰草，在薄暮中瑟瑟发抖；夕阳如虹，给尕玛尔草原涂了一层胭脂，几株花树，姹紫嫣红，美得无法形容。

我站在云杉树的瞭望台上，欣赏大自然如画美景。

突然，寂静无声的戈壁沙洲传来野兽的吼叫，由远而近，一阵紧似一阵。我举起望远镜观察，哦，是一雄一雌两只雪豹正在追撵一小群野骆驼。

雄豹体格魁伟，银白色的体毛间镶嵌着一圈圈红褐色的环斑，显得华丽富贵；雌豹身材略为苗条，长长的尾巴像梅里雪山终年不化的冰雪，白得耀眼，十分醒目。

被雪豹追赶的野骆驼共有五匹，四匹成年骆驼外加一匹半大的骆驼。那匹半大的骆驼一条后腿被豹爪抓伤了，受了惊吓，体力不支，步履踉跄，嘴角泛着白沫，快跑不动了。

两只雪豹从左右两侧向野骆驼发起攻击，雌豹发出恫吓的吼叫以吸引成年野骆驼的注意力，雄豹则借灌木的掩护企图将那匹半大的骆驼从骆驼群中分离出来。两只雪豹配合默契，一看就晓得是具有丰富狩猎经验的一对豹夫妻。

很明显，四匹成年骆驼只要继续闷着头往前跑，很快就能摆脱雪豹的追杀。两只雪豹已经将攻击目标选定在那匹半大的骆驼，只要它一落单，素有雪域杀手之称的雪豹就会立刻将其扑倒。而雪豹一旦狩猎成功，得到了可以裹腹的食物，便会停止追捕其他猎物。

舍弃某个个体，换回整个族群的安全，这是最佳生存策略。

一匹前驼峰歪耷的雄骆驼和另一匹毛色如秋天枯草似的母骆驼已经蹿到前面去了，那匹负了伤的半大骆驼左侧出现了缺口，雄豹扭腰急拐弯，想绕到左侧对目标实施扑咬。就在这时，一匹胸部和脖子的驼毛已经脱落、眼睑间皱纹纵横的老骆驼扬起脸“吭”地发出一声叫唤。就像得到了什么指令一样，已经逃到前头去的歪峰雄骆驼和秋草母骆驼立刻停止奔逃，迅速返身跑回到半大骆驼身边，封住了缺口。四匹成年骆驼放慢脚步，前后左右将那匹受了伤的未成年骆驼拱围在中间。

我很自然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这是一个彼此有着血缘关系的野骆驼群。在自然界，动物种群遭遇到猛兽袭击，大难临头各自逃，个体间一般不会互相救援或互相掩护，只有血缘近亲才会在奔逃的途中互相救助，只有父母对子女才会发生这种舍己救人的利他主义行为。

这群骆驼逃到离我藏身的云杉树约五六十米远时，那匹半大骆驼腿部的伤口大概疼得厉害，瘸瘸颠颠，跑几步停顿一下，完全可以用举步维艰来形容，又勉强走了一段，精疲力竭，再也走不动了。四匹成年骆驼尾朝内头朝外，形成一个保护圈，将那匹半大骆驼围在中间，吭吭叫着，朝雪豹示威地扬起蹄子，并张嘴做啃咬状。

两只雪豹也停了下来，蹲坐在离骆驼群十几米远的砂砾上喘息。

我晓得，这种对峙的局面维持不了多久，用不了几分钟，这两只雪豹就会缓过劲来，凶猛地扑向这群骆驼。虽然这四只成年骆驼围成一个圆圈，布下一个奇特的阵势，但这种防御体系对付金猫猞猁这样的中型猛兽也许还管点用，对付两只雪豹就显得脆弱了。

骆驼属于大型食草兽，若论体积，一匹成年骆驼相当于两三只成年雪豹大；若论耐力，雪豹更是望尘莫及，野骆驼能一口气在荒漠奔走五六十里不会累倒，雪豹最多连续奔跑一二十里就会瘫倒在地。但骆驼却无法与雪豹抗衡。面对像雪豹这样的猛兽，野骆驼还不如野牛、野驴或野猪有反抗能力。野牛头上有犀利的犄角，数头野牛尾朝内头朝外围成圈布成阵，尖刀似的牛角在天敌眼前晃动，确能让雪豹望而生畏。野驴体小灵活，善于尥蹶子，能连续不断用后蹄蹬踢来犯之敌，那驴蹄如铁锤般厉害，要是不幸被踢着一下，轻则脑震荡，重则伤筋断骨，所以当一大群野驴头朝内尾朝外围成圈布成阵，驴蹄如战鼓般咚咚咚叩击地面，雪豹往往会知难而退。野猪嘴里有可怕的獠牙，尤其是公野猪，不乏拼命三郎精神，敢与强敌殊死搏杀，獠牙能掘开冻土食取树根，所以雪豹虽然对野猪垂涎三尺，也会三思而后行。野骆驼既无可当武器使用的犄角，也没令人胆寒的獠牙；虽说骆驼的蹄子很大，脚底板也长着厚厚一层坚硬的角质，能踢能蹬，但野骆驼身体笨重，不会尥蹶子，当然也就无法将蹄子当做有效的自卫武器。可以这么说，野骆驼遭遇到大型猛兽，除非发生奇迹，很难逃脱被扑倒咬死吃掉的厄运。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短暂的喘息后，两只雪豹便开始对野骆驼扑咬袭击。雪豹不愧是高山雪域最聪明最有谋略的猎手，它们采取骚扰战术，突然蹿到野骆驼跟前，在歪峰雄骆驼脖子上猛掴一掌，不等对方张嘴来啃咬，也不等旁边的野骆驼来增援，立刻就急旋豹腰玩了个金蝉脱壳溜走了。过了一会儿，它又如法炮制，袭击秋草母骆驼。在身手矫健的雪豹面前，笨拙的野骆驼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一会儿工夫，四匹成年野骆驼有三匹负了伤，有的脖子被抓伤，有的胸毛被拔掉，有的脸被撕破。

摆在这群野骆驼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抛弃那匹半大骆驼，四匹成年骆驼现在逃命还来得及；要么被雪豹折磨得遍体鳞伤，四匹成年骆驼外加那匹半大骆驼一起死于非命。

可是，又过去了几分钟，这四匹成年野骆驼好像没有要抛弃半大骆驼的打算，仍坚守在自己的阵地上，吭吭哀嚎，徒劳地用蹄子抵挡雪豹的进攻。

看来，它们是下定决心死也要死在一起了。这很愚蠢，当然，也挺感人的。

突然间，我脑子里跳出一个新奇的想法，设法赶走这两只雪豹，将这几匹野骆驼从死亡的边缘拯救出来。

我是个动物学家，我当然知道肉食动物捕杀草食动物，是一种无可厚非的觅食行为，肉食动物要想生存，就必须施展其尖爪利牙，咬断草食动物的喉管，撕开草食动物的胸腔，吮其血啖其肉啃其骨。这虽然看起来很残忍，却是天经地义的事，谈不上是非善恶，没必要路见恃强凌弱而拔刀相助。

我也晓得，大自然存在着一条食物链，人为地打破这条食物链，无端干预动物正常的生活秩序，就好比霸权国家粗暴地去干涉别国内政一样，是有害无益的事。

我看得很清楚，雌雪豹腹部的乳房胀鼓鼓的，就像吊着一排熟透的柚子，毫无疑问，这是一只才做母亲不久的哺乳期母雪豹，在日曲卡雪山某个隐秘的岩洞或树根里，有一窝嗷嗷待哺的小豹崽。这对雪豹夫妻肚皮空瘪瘪的，也许已经一天没吃到东西了，假如阻止它们猎杀这些野骆驼，雌雪豹吃不到新鲜的骆驼肉，就分泌不出芬芳的乳汁，也就无法喂养那窝小豹崽，说不定可爱的小豹崽会因抵御不住半夜的寒流，而变成一具具饿殍，成为我横加干涉野生动物正常生活秩序的牺牲品。事实上，我出手阻止这场雪豹对野骆驼的杀戮，对野骆驼来说是救星高照，但对这两只雪豹而言却是灾星降临；对野骆驼来说是一种菩萨般的仁慈行为，但站在这对豹夫妻立场上看却是恶魔般的残忍举动。救野骆驼出苦海的同时，也把雪豹推到了危机的边缘。

我当然也明白，野骆驼和雪豹都属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谈不上谁优谁劣，所以也不能用保护珍稀野生动物资源作为我采取行动的依据，来为自己辩护。

动物学家在弱肉强食的动物世界应严格保持中立。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救援这群野骆驼。

除了觉得这四匹成年野骆驼甘愿为保护那匹半大骆驼冒同归于尽的危险，符合人类的道德准则，精神可嘉，让我感动外，我想救这群野骆驼的主要动因，是舍不得它们从我眼鼻底下消失。

野骆驼属于濒临灭绝的珍稀动物，是很有价值的研究对象。

云南并不出产野骆驼，据史书记载，明朝末年，青海巴颜喀拉山发生大地震，形成巨大的泥石流，毁坏动物赖以生存的山林植被，许多野生动物被迫迁移，顺金沙江流域南下，经四川入云南，滇西北日曲卡雪山一带出现野骆驼的踪迹。数年后，不晓得是什么原因，野骆驼数量急增，成为日曲卡山麓最常见的野生动物种类，至今仍留下许多骆驼山、骆驼谷、骆驼河、骆驼寨、骆驼桥等以骆驼命名的地名，可见当时野骆驼很多，在当地百姓生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我曾看过一本名叫《秘滇杂谭》的木刻本古籍，上面说明朝崇祯年间，这一带出现了专门捕捉野骆驼为生的猎户，称为“驼丁”。他们豢养了一种名叫“斑獒”的猛犬，成群结队到荒漠围捕野骆驼，驯养数月后贩卖到陕西和内蒙一带去。可好景不长，到了清朝初年，吴三桂以平西王的身份来到云南后，日曲卡雪山一带的野骆驼便渐渐绝迹。那些以捕捉野骆驼为生的“驼丁”，纷纷转业改行做其他生意去了。这以后的三百年间，这一带再无人见到野骆驼的踪迹。到如今，仅在内蒙和新疆人迹杳然的沙漠边缘或戈壁腹地才偶尔能见到野骆驼的踪影。而我，竟然在日曲卡雪山脚下见到在这一带绝迹已经达三百年之久的野骆驼，不能不说是一种荣幸，一个惊喜，一项意义重大的发现。

云杉树下，野骆驼形势越来越危急，那匹看上去像首领的光脖子老骆驼也被豹爪抓破了眼皮，眼角滴滴答答淌着鲜血。受血腥味的强烈刺激，两只雪豹的铜铃大眼闪烁着饥馑的光芒，变得更加疯狂，加快了进攻节奏，一次又一次地扑到野骆驼身上去撕咬。

我不再犹豫，对站在我身边的藏族向导强巴说：“快朝天开枪，注意，别伤着这两只雪豹！”

强巴是有经验的猎手，举起那支老式单响猎枪，枪口对着雄雪豹的头顶扣动了扳机。“轰”的一声巨响，霰弹射向天空，爆出一团青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雄雪豹吓了一大跳，本能地扭身朝后跳蹿，雌雪豹也惊慌地跟着一起逃，两只雪豹逃出几十米远，这才停下来胆战心惊地回头朝云杉树张望。看得出来，它们害怕枪声，却又不甘心放弃已经到了嘴边的骆驼肉。

我抓起一根树枝拼命敲击树干，“咚咚咚咚”，就像擂响了一面木鼓，还“啊嗬啊嗬”地吼叫，恫吓驱赶这两只雪豹。

雪豹抬起头来，虎视眈眈地望着我。野骆驼也瞪起惊恐不安的眼睛朝云杉树上张望。

强巴往枪膛装了一发子弹，瞄准两只雪豹前面两公尺的地上又开了一枪。子弹炸得泥土四溅，碎土和沙子雨点般地泼了两只雪豹满头满脸，它们低吼一声，惊跳起来，仓皇向雪山上逃窜。

再凶猛的野兽，也害怕铿锵有力的木鼓声和震耳欲聋的枪声。

远远传来雪豹凄凉的嗥叫声。夕阳在地平线上跃动，喷吐着暗红色的晚霞，夜幕马上就要降临了。干预了这对雪豹的猎食，打搅了它们的生活，我有点过意不去，只有在心里对它们说声对不起，祝愿它们好运气，在回巢穴的途中能逮着雪兔、沙獾或马鹿什么的，有食物可充饥，母雪豹有乳汁可哺养它的小宝贝们。

二　月夜疗伤

那对雪豹夫妻被枪声吓跑后，四匹野骆驼簇拥着那匹半大骆驼向戈壁沙洲跑去。它们也害怕枪声，畏惧人类。我在云杉树的瞭望台上，透过薄薄的暮霭，用望远镜跟踪观察。

那匹半大骆驼年幼体弱，腿部又负了伤，走得极慢，走到离我们牛皮帐篷不远古驿道上一处断垣残壁时，再也走不动了，四膝一屈卧倒在地，四匹成年骆驼也只好停了下来，在此栖息过夜。

野骆驼是昼行夜伏的动物，习惯白天活动晚上睡觉。

太阳落山，月亮升起。浓浓的月光洒在日曲卡雪山上，白皑皑的积雪反射出水银似的光芒，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寂静的夜，不时传来骆驼的叫声，声调嘶哑低沉，透出痛苦和哀伤。我猜想，是伤痛折磨得它们无法入眠。我和强巴商量了一下，决定设法利用这个机会去接近这群骆驼，最好能与它们交上朋友，这对我以后考察野骆驼生态习性大有好处。

一般来说，野骆驼胆小机警，天生对两足行走的人类抱有成见和敌意，远远望见人便会撒腿逃遁。但我想，这一次，或许情况会有所不同。是我们开枪将两只雪豹赶走的，等于替它们赶走了狰狞凶恶的死神，它们理应对我们抱有一种感激之情；那匹半大骆驼负伤走不动了，它们就是想躲开我们也难以办得到。

我用泉水拌了一些糌粑，还放了少许盐，这是野骆驼最喜爱的食物。强巴跑到尕玛儿草原采撷了半篮子积雪草，这是当地最常见的一种草药，有止血镇痛功效，他用石碓将积雪草捣成药泥，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带在身边，准备必要时给受伤的野骆驼敷疗伤口。

我俩踏着碎银似的月光，朝古驿道断垣残壁走去。

我一面走一面用具有夜视功能的红外线望远镜观察，我看到了让我十分感动的镜头：那匹半大骆驼侧身躺卧在断垣残壁间，露出被豹爪抓伤的后腿，四匹成年骆驼以那匹半大骆驼为轴心，缓慢地转着圈，转到半大骆驼伤腿前，便低下头来，噗地朝血淋淋的伤口喷出一小口唾沫，然后抬起头来沿着圆形的轨线往前走，下一匹成年骆驼又走了过来，以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神态朝半大骆驼后腿的伤口喷一小口唾沫。

一位法国动物学家曾撰文介绍过野骆驼有喷唾沫互相治疗创伤的习惯，没想到我也亲眼目睹了这一奇特的行为。

猫狗狮虎狼等许多食肉猛兽受了伤或长了痈疽，都会用舌头一遍又一遍舔咂创口，唾沫有消炎止疼的作用，一层一层涂抹唾沫，还能起到一定的隔绝作用，阻止苍蝇和其他寄生虫进到创口繁殖细菌，促使创口很快愈合，称得上是动物界最原始的治疗方式。但牛羊兔马象鹿等草食动物，却不会用唾沫替自己或同伴疗伤，它们负了伤或患了痈疽，听之任之，让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苍蝇叮咬，寄生虫乱爬，有许多草食动物受了一点轻伤，创口溃疡糜烂，越来越厉害，最后被败血症夺走了生命。草食动物为何就不会用唾沫自我疗伤或替同伴疗伤呢？有一种观点是这样解释的：草食动物舌头普遍较短，无法将老长一截伸出嘴腔完成复杂的舔疗伤口的动作；再则，草食动物对血腥味有厌恶感，不愿意用舌头接触肮脏的脓血。

野骆驼是世界上少数几种会用唾液疗伤的草食动物之一。

野骆驼是典型的草食动物，跟其他种类的草食动物一样，舌头较短而笨拙，无法像食肉兽那样将舌头伸出嘴腔自如地翻卷舔动，但野骆驼有一种其他草食动物所不具备的本领，那就是会喷吐唾沫。野骆驼在分类学上属于偶蹄目反刍亚目骆驼科，在骆驼科大家族里还有美洲驼、羊驼、原驼、驼马等几种动物。凡属骆驼科动物，皆有喷吐唾沫的技巧。肉感很强的驼嘴微微开启，噗的一声，一片晶莹透明的黏液便从口腔和鼻洞飞射出来，能喷三四米远。过去人们总以为野骆驼喷唾沫属于攻击行为，就像人类讨厌谁或想羞辱谁便朝其脸上吐口水一样，最近才发现这一奇特的行为其实还是种群内的一种疗伤手段。

那匹半大骆驼闭着眼睛躺在地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四匹成年骆驼也都在与雪豹夫妻的搏斗中挂了彩，有的眼皮被撕破，有的脖子被抓伤，有的胸毛被咬掉，有的脸上出现一条条血痕，但它们没顾得上治疗自己身上的伤口，而是首先集体为那匹半大骆驼疗伤，这种关爱后代胜过关心自己的行为，在动物界并不多见。

我和强巴走到离断垣残壁约二十来米远时，野骆驼发现了我们。“吭——”那匹光脖子老骆驼仰起脖子叫了一声，立刻，其他三匹成年骆驼停止给半大骆驼喷唾沫疗伤，排成一字横队，有的朝我们张嘴做啃咬状，有的使劲用蹄子踢蹬地上的砂砾，有的瞪起眼珠朝我们吭吭吼叫，摆出一副不让我们靠近的姿态。

那匹半大骆驼挣扎着站起来，想离开断垣残壁，退到戈壁沙洲去。可惜，它伤得不轻，才走了数步，便又软绵绵躺卧下来。

我抓起用水和盐巴搅拌过的糌粑，朝野骆驼抛去。投放食物，不仅仅是要喂饱它们的肚皮，还表达一种亲善和友谊。在动物界，彼此分享食物，意味着没有敌意，象征着和平共处。

一团团糌粑落在野骆驼身边，散发出诱人的清香。歪峰骆驼闻闻掉在地上的糌粑，又抬头望望光脖子老骆驼，吭呕吭呕轻叫两声，似乎在征求首领的意见：我肚子饿极了，请问，我能否享用这天上掉下来的美食呀？光脖子老骆驼也低头闻了闻糌粑，扭头跳开去，吭地怪叫一声，好像在提醒它的臣民：这食物来得蹊跷，小心是个圈套，还是不吃为妙。歪峰骆驼只好走开去，但它的嘴腭左右磨动着，也许口水也流了出来，走出去好几步，仍恋恋不舍地扭头瞄地上那坨糌粑。

拒绝享用我们投放的食物，也就是说不愿接受我们的亲善和友谊。

我想了想，将捏成球状的糌粑对准半大骆驼抛掷过去。我想，半大骆驼年纪小，耐不得饥饿，嘴巴最馋，最容易被糖衣炮弹击中，可以试试从它身上打开缺口。有两坨糌粑就掉在半大骆驼的嘴边，正像我预料的那样，半大骆驼抵挡不住香喷喷的食物的诱惑，贪婪地嚼吞糌粑。半大骆驼这一吃，等于给另三匹成年骆驼做出了榜样，它们不再理会光脖子老骆驼的禁令，闷着头寻找地上的糌粑吃。终于，饥肠辘辘的光脖子老骆驼也无法独善其身了，与其他野骆驼同流合污，大嚼我扔过去的美味糌粑。

四匹成年野骆驼忙着找吃地上的糌粑，阻拦我们接近的阵线无形之中瓦解了。我和强巴趁机走拢去，一直走到半大骆驼身边。

我伸出手去摸半大骆驼的脖子，按照我的经验，许多哺乳类动物柔软的脖颈属于身体中的情感区域，母兽会用舔吻幼兽脖子以表达爱意，地位较低者以亮出最易受伤害的脖子向地位较高者证明自己的忠诚，异性之间用交颈厮磨来传递情愫，动物如果能让你抚摸它的脖子，便能证实它对你的好感，还能证实它对你的信赖。

我的手指刚刚触摸到半大骆驼的脖子，这家伙突然抻直脖子吭吭惊叫起来，好像我的手是锋利的刀剑要斫砍它的脖子似的。立刻，光脖子老骆驼停止嚼食美味糌粑，凶猛地朝我们冲撞过来。我和强巴急忙后撤，想退出断垣残壁，但已经迟了，另三匹成年野骆驼已将我们团团围住。光脖子老骆驼冲到我面前，张嘴就来咬我，我来不及躲闪，被它咬住肩膀，它的头一拧，我站立不稳，扑通摔了个嘴啃泥。强巴“哗啦”拉动枪栓，枪口对准光脖子老骆驼。我急忙叫道：“等等，别开枪！”

我绝非认为这些野骆驼的生命比我的生命还要值钱，我也不会傻乎乎听任这些野骆驼把我咬死或踩死。我之所以在紧要关头阻止强巴开枪，是感觉到这匹光脖子老骆驼虽然看起来气势汹汹好像要我的命，其实只是虚张声势在对我进行恫吓而已。它叼住我的肩膀，并没用力咬下去，只是衔住我的坎肩把我拽倒在地。

骆驼虽为草食动物，一口臼牙只善于碾磨粗纤维的植物，不像食肉兽尖利的犬牙具有强大的杀伤力，但咬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它真要认真咬我的话，不说咬断肩膀，起码也能咬透我的衣裳咬烂我的皮肉。再者，我被它拽倒在地后，它完全可以趁势用蹄子踢我或踩我，骆驼蹄子虽然不像象蹄或犀牛蹄那般可以一蹄子把人踩扁，但如果狠狠一蹄子踩到我的胸脯，起码也会被踩断几根肋骨。它没这样做，证明它还记得是我和强巴在云杉树上开枪帮它们将两只穷凶极恶的雪豹赶走的，证明它晓得是我和强巴在给它们抛掷投放食物，不忍心或者说不好意思置我于死地，只是不想让我待在它们身边，更不愿意让我去抚摸半大骆驼的脖颈。

我的判断是对的，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后，四匹成年野骆驼围成半圆形向我们吭吭叫着压了过来，但并没有冲过来咬我们。它们的目的很清楚，是要将我和强巴像押俘虏一样从断垣残壁间押走。

我想赖着不走，我不愿错过这么一个能和野骆驼交上朋友的千载难逢的良机。它们逼上前来，我就微笑着往后退两步。我转着圈后退，退来退去又退到半大骆驼身边。我朝它们微笑，是想用和善的面部表情向这些野骆驼传递友好信息，用怀柔政策来消除它们的敌意；我转着圈后退，是要用人类的谋略让它们中计，看起来我挺顺从挺屈服的，被它们驱赶得连连后退，退来退去却仍在它们身边转悠。

我和强巴以半大骆驼为轴心，转了五圈，还是转到了老地方。嘿嘿，这叫推磨战术，你推磨，我转圈，赶到天亮也休想把我们从这儿赶走！

我太低估野骆驼的智慧了，大概转到第八圈时，光脖子老骆驼突然停了下来，瞪起惊愕的眼睛，望望我们，又扭头望望躺在地上的半大骆驼，仰起脖子吭地长吼一声，好像在向苍天发问：老天爷啊，怎么赶了半天也没能将这两个讨厌的人赶走，这是怎么回事呀？其他三匹成年骆驼也跟着吭吭叫起来，大概也在表达心中的疑虑和愤懑。

这时，光脖子老骆驼一个箭步蹿到我面前，嘴突然伸到我耳边，吭地大叫一声。我的耳膜被震得嗡嗡发疼，它嘴里的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那股特殊的腥味熏得我忍不住想呕吐。我本能地用手捂住耳朵，那张骆驼嘴就在离我鼻子约几寸远的地方一闭一合做噬咬状，分明是在用身体语言警告我：快走，别耍阴谋诡计，不然的话我就咬掉你的鼻子，让你做无鼻丑八怪！

“算啦，我们还是走吧，野骆驼脾气暴躁，说不定真会咬伤我们的！”强巴拉拉我的袖管，担心地说。

我也害怕自己的五官受到损坏，可又不甘心就这样功亏一篑被它们驱赶走。我知道，现在一旦离开断垣残壁，以后就再也别想接近这群野骆驼了。野骆驼是有灵性的动物，具有很强的记忆力，能重复成功经验，这一次它们使用威胁的手段驱赶我们，若是让它们得逞了，在它们的大脑皮质就会形成一个敏感点，以后我们再次出现在它们面前，便会触动这个敏感点，产生条件反射，立刻就会使用相同的办法来对付我们。可假如继续耍赖，万一它们真的翻脸，来咬我们或来踢我们，我们要么开枪自卫，要么被它们撞倒咬伤，这两种后果都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怎么办？怎么办？

我一面后退一面想着对策。我的脚后跟绊在半大骆驼的腿上，也许是震着它的伤口了，它吭地呻吟了一声。突然间，一个灵感在我脑子里诞生了，这匹半大骆驼腿部负了伤，刚才看见四匹成年骆驼围着它喷吐唾沫治疗伤口，我们带着治疗伤痛用的积雪草，为何不能学学它们的做法，也用同样的方式替半大骆驼疗伤呢？对许多动物来说，同样的行为方式会产生认同感，有利于减弱被认为是异己分子的不良印象。这主意不错，值得一试。

我抢过强巴手中的装草药的塑料袋，抓起一把已捣成糨糊状的积雪草，塞进自己的嘴里，这种药辛辣苦涩，还有一种酸不啦唧的怪味，比吃黄连还难受，但我已顾不上那么多了，像骆驼似的四肢着地，将药泥含在舌尖，撮起嘴唇，呸地朝半大骆驼腿部的伤口吐去，浓绿色的药汁均匀地喷在创口上。

我做完这套奇特的动作，注意看野骆驼们的反应。皎洁的月光下，那匹光脖子老骆驼脸上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态，停止朝我们冲撞，另三匹成年骆驼也都怔怔地望着我发呆。

这办法起作用了，我心里暗自高兴，急忙指着半大骆驼对藏族向导强巴说：“快跟我学，哦，将药含在嘴里后再吐到它伤口上去。”

强巴两条蚕眉皱成了疙瘩，苦着脸说：“你是要我乱吃药呀？啧啧，我们有必要受这份罪吗？”

“拜托了，帮帮忙。”我说，“请相信我，这样做意义重大，对我的野生动物考察工作很有好处。”

强巴无奈地笑笑，按我的吩咐做。

积雪草捣成的药浆，比起野骆驼的唾沫来，消炎止血镇痛的功效不知道要大多少倍。我和强巴一人一口药浆喷下去，半大骆驼立刻就感觉伤口火烧火燎般疼痛明显缓解，用感激的目光注视着我们，吭吭惬意地轻声叫唤，还瑟瑟抖动那条受伤的后腿，意思不难猜测，是要我们继续在它创口喷吐药浆。

我不但自己四肢着地爬行，还让强巴也四肢着地爬行，向半大骆驼伤口喷吐一口药浆后，顺时针方向缓慢绕着圈。我这样做是要向首领光脖子老骆驼表明，我虽然是两足行走的人，但对它们没有敌意，我模仿它们的行为特征，等于尊重它们的风俗习惯，愿意同它们建立一种超越物种的友谊。

光脖子老骆驼不再向我们凶猛叫嚷，也不再对我们威胁冲撞，而是跟着我们一起转圈，其他三匹成年野骆驼当然也停止发怒动武，挤进我们的圆圈来，大家步调一致用奇特的喷吐唾沫的方法给半大骆驼治疗伤痛。

半夜，给那匹半大骆驼治疗完伤痛，我和强巴又对四匹成年野骆驼身上的伤痛喷吐药浆，它们平静地接受了我们的好意。

融融月光下，融融人兽情。

翌日清晨，我和强巴才离开古驿道的断垣残壁。我俩的嘴给苦涩的积雪草泡酥麻了，丧失了味觉功能，吃盐感觉不到咸味，吃糖感觉不到甜味，好几天才慢慢恢复过来。可我心里却无比欣喜，野骆驼们能容忍我和强巴待在它们身边，已属荣幸，能让我们参与到它们集体活动中来，更是特殊礼遇了。我想，它们已差不多把我和强巴当做同类来看待了，起码已把我们看成是可信赖的朋友。我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贴近观察野骆驼的生态习性，了解野骆驼的行为特征，为破译野骆驼的生存奥秘而搜集尽可能多的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三　深受宠爱的骆驼王子

野骆驼是一种善于积累经验的动物，脾气耿直，感情真挚。自打那天晚上我和强巴用奇特的喷吐口沫的方式替它们治疗伤痛后，它们就把我和强巴当朋友看待，每次见到我们，便吭吭发出友好的叫声。

那天晚上我趁它们不注意，把一个微型电子脉冲信号发射器悄悄绑在半大骆驼凹背的毛丛里，我用一个半导体接收器便能随时掌握这群野骆驼所处的方位，不管它们跑进荒凉的戈壁沙洲还是来到牧草丰盛的草甸子，只要需要，我什么时侯都可以准确地找到它们。

一段时间后，我和这群野骆驼关系越来越密切，我来到它们身边，它们不会惊慌，也不再有戒备心理，吃草饮水休息，该干什么照样干什么。有时侯我会连续一两天跟随在它们后面，它们也不介意。

为了方便观察和记录，我给这五匹野骆驼都起了名字，首领就叫光脖子，驼毛如秋天枯草的母骆驼就叫秋草母，前峰歪耷的雄骆驼就叫歪峰雄，另一匹眼圆如杏、睫毛特别长而密的雌骆驼就叫杏眼雌，那匹半大骆驼我叫它骆驼王子。

我之所以给半大骆驼起名叫骆驼王子，是有原因的。我发现，野骆驼似乎是最疼爱最关怀幼兽的一种哺乳类动物，那匹半大骆驼在这个小小的群体里，是关注的焦点，是生活的中心，享受着种种特殊的待遇。当它腿部的伤痛还没痊愈时，走不快，也不能奔跑，这四匹成年骆驼寸步不离地守在它的身边，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群忠于职守的保镖在负责保护某位重要人物。当它的腿伤好转后，四匹成年骆驼便采取轮流值班制，不管是在旷野行进还是在水塘边饮水，总有一头成年骆驼影子似的贴身跟随着它，从不让它处在落单的危险状态。

有一次，这群野骆驼路过古戛纳河，正是凌汛季节，融化的冰块在齐脖儿深的河水里汹涌冲撞，发出咔嚓咔嚓可怕的声响。从上游冲下一只死獐子，四肢僵硬，被锋利的冰块割破了肚皮，五脏六腑漫流出来，惨不忍睹，一群大嘴乌鸦在铅灰色的天空盘旋，洒下一串串黑色咒语般的鸣叫。骆驼王子在河边野渡口踯躅不前，不敢下水，四匹成年骆驼便一起跳进水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来势凶猛的冰块，在野渡口筑起一道奇特的堤坝。水势顿时减弱，骆驼王子平平安安涉过河去，四匹成年骆驼在冰凉的激流里泡了十多分钟，快被冻僵了，上得岸来，驼毛上结了一层薄冰，瑟瑟发抖，直打喷嚏。

在哺乳类动物中，整个群体都来关心未成年幼崽，这种现象并不多见。一般来说，母兽承担起养育和保护后代的责任，公兽或其他成年兽通常对幼兽采取漠不关心的态度。据我所知，肉食动物中只有豺狗对未成年幼崽采取集体喂养的生存模式，大型草食动物中，只有大象会共同照顾象群里的小象。有些动物，常发生遗弃幼兽的现象，特别是面临生存危机时，成年兽为保全自己的性命，往往会很残忍地将幼兽抛置荒野。生活在非洲稀树草原上的狮群，一旦发生饥荒，大雄狮便有可能将幼狮杀死以充当裹腹的食物。我曾亲眼目睹一群野牦牛，在沿着陡峭的山坡下山时，一头半岁龄的小牦牛一脚踩滑扭伤了脚，疼得站不起来。一头面容憔悴的母牦牛在受伤的小牦牛身旁转着圈，不用猜也晓得，母牦牛是这头不幸的小牦牛的妈妈。可怜的母牦牛朝每一头经过自己身边的成年野牦牛哞哞哀叫，用意很明显，是请求它们给予同情和帮助。遗憾的是，几十头成年牦牛一头接一头从它们身旁走过，却没有哪一头停下来用怜悯的眼光看受伤的小牦牛一眼，更不用说守护在小牦牛身旁了。浩浩荡荡的牦牛群越走越远，天色昏暗，那头母牦牛害怕黑夜和孤独，也没有能力让自己受伤的幼崽重新站起来，无可奈何地长哞一声，撒开四蹄追赶牦牛群去了。夜幕降临时，几条野狗路过此地，把那头被群体抛弃的小牦牛撕碎吞食了。这类弃幼现象在荒原丛林里并非绝无仅有。

我很想弄清楚这五匹野骆驼彼此的关系，可我除了知道光脖子是这群野骆驼的首领外，却始终未能判断出秋草母和杏眼雌谁是骆驼王子的生母，当然也就更难断定光脖子和歪峰雄这两匹雄骆驼究竟谁是骆驼王子的生父了。

过去我跟踪观察野生动物，最容易判断的就是母子关系了，不管是愚笨的动物还是聪明的动物，也不管这些动物聚集在一起数量有多少，只要需要，很快就能准确地辨识出哪一只幼兽是哪一只母兽所生。哺乳期自不必说，幼兽吃谁的奶谁就是幼兽亲生的妈妈；过了哺乳期，母与子也天生有一种特殊的亲情联系，母兽看自己幼兽时，目光温柔如水，母兽舔自己幼兽时，神情无比慈祥，母兽叫唤自己幼兽时，声音委婉动听，而幼兽总是更愿意待在妈妈身边，在妈妈身边时无拘无束显得更活泼可爱。可是，在这群野骆驼里，我过去的观察经验失效了。骆驼王子已过了哺乳期，自然没法从喂奶和吃奶的动作来判断秋草母和杏眼雌谁是它的生母。而想从这两匹母骆驼的行为举止来判断谁是生母却非常困难，它们对待骆驼王子都非常好，一样热情，同等亲昵，很难区分孰优孰劣。骆驼王子对待秋草母和杏眼雌也一样亲密，同等爱戴，很难区分出亲疏来。有时候，秋草母和杏眼雌一左一右把骆驼王子夹在中间，深情地嗅吻骆驼王子的背部和驼峰，你嗅个不休，我更是吻个没完，淋漓尽致地表达着舔犊之情，真让我怀疑骆驼王子是不是它俩共同产下的幼崽。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任何动物都一样，只能有一个生母。至于两匹成年雄骆驼，也不分彼此，尽心尽力照顾骆驼王子。有时走在草甸子上，远远发现一个可疑的黑影，或者闻到食肉猛兽的气味，光脖子便会抢前一步，用身体挡住骆驼王子，竖直脖子警戒观望，而歪峰雄则用小小的脑袋顶着骆驼王子的屁股，催促小家伙赶紧离开。两匹成年雄骆驼就像两个训练有素的警卫，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以确保骆驼王子的安全。

我走过的地方不算少，天南海北，从神农架到大兴安林，从西双版纳到五指山，都曾留下过我的足迹；我野外考察的时间也不算短，从事动物行为学研究已有十多年，跟踪观察过许多野生动物种群，但像这群野骆驼那样对后代如此负责如此无微不至关怀的实在不多见。可以这么说，这群野骆驼是我迄今为止所研究过的动物中最具爱心最疼子女的动物之一。

我是个动物行为学家，我当然晓得，对动物而言，纯粹的爱是不存在的，任何感情倾向或任何感情方式都是生存的辅助手段。换句话说，感情是生存的附生物，一个种群之所以选择某种感情形式，而非选择另一种感情形式，肯定是因为这种感情形式更有利于种群的繁衍与壮大，而另一种感情形式会削弱减低种群的生存能力。

根据这一逻辑，我推想野骆驼如此这般关爱后代，视幼崽的生命超过自己的生命，这一在动物界罕见的护幼现象，其背后所蕴藏着的生存利益。这或许与明朝末年青海巴颜喀拉山发生大地震，野骆驼成功地迁徙到云南有关，我猜想。据史书记载，当时有高鼻羚羊、鹅喉羚、藏羚、牦牛、野马、野驴等十来个种类的高寒大型草食动物成群结队经四川往云南迁移，形成一支浩浩荡荡的迁徙大军，场面蔚为壮观，称得上是一次野生动物长征，沿途爬雪山、过沼泽、渡江河，地形复杂，气候多变，环境恶劣，凶悍的食肉兽围追堵截，猎人猎狗大肆捕杀，绝大多数种类的动物经受不起命运严峻的考验，纷纷减员，走到一半就溃不成军，有一些无可奈何地滞留在四川阿坝地区，有一些继续前行，刚进入云南境内就整个种群倒毙殆尽了，唯有一支野骆驼克服了重重困难，顺利地到达日曲卡雪山。

四十年代末，当时的西南联大组织了一支生物考察队，沿着明朝末年高寒大型草食动物迁徙的路线，从青海的巴颜喀拉山脉到云南的怒江峡谷走了一遍，实地调查当年十来种高寒大型草食动物集体迁徙这一历史奇观。虽然事隔三百来年，沿途仍能见到大量动物骨骸，一路不断，越靠近云南骨骸越多，有时在一个砂砾坑里，能找到上百具已经半风化的各种动物的骷髅。当时负责考察工作的是一位名叫约翰的英国博物学家，他是个有心人，详细描述了动物骨骸在沿途的分布情况。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我记得很牢，说是牦牛、野马、野驴、藏羚等动物，沿途留下的骨骸，在青海境内多为体弱的幼崽，到了四川境内，多为不够强壮的雌性，最后才是身强力壮的雄性，而野骆驼骨骸的分布情况却有所不同，开始时多为年老体衰者，其后是成年雄性，很少有未成年小骆驼的骨骸。约翰得出的结论说，之所以众多种类的大型食草兽在那次悲壮的大迁移中只有野骆驼走到了终点，是因为野骆驼是所有大型食草兽中最能吃苦耐劳最适应环境变化的动物，尤其是那些未成年的小骆驼，生命力旺盛，适应能力极强，死亡率明显要比其他种类食草兽低得多。

我对约翰博士细致的调查工作十分赞赏，但对他的结论却不敢苟同。我觉得应该从另一个角度来分析为什么十余种大型食草兽集体大迁移，最后只有野骆驼能成功地到达目的地。

是的，从生理结构来分析，野骆驼确实称得上是一种能高度吃苦耐劳的动物。骆驼有“沙漠之舟”的美称，能适应恶劣的自然环境。驼眼有双重睫毛；驼耳驼鼻就像装了自动门那样，遇到风沙能紧闭耳孔和鼻孔，遮挡风沙侵入；又大又厚的骆驼蹄子，既能在流动的沙丘上奔跑，又能在崎岖的山道上行走；高耸的驼峰积存全身五分之一以上的脂肪，就像粮仓一样，一旦找不到食物发生饥荒，可动用积存的脂肪来维持生命；耐渴的本领更是大得惊人，胃内有很多贮存水的水脬，可以持续不饮水而生存二十一天，并且还能赶几百公里路；由于常年在干旱的荒漠生活，天生一套极经济的耗水办法，排尿量很少，一天最多只排一升左右；汗腺不发达，即使在烈焰似的骄阳下奔驰，出汗也不多；更奇妙的是，鼻腔还有吸收空气中水分的功能，不仅如此，极度干渴时，鼻腔甚至能过滤出呼吸气体中的水分，将体内水分的散发量降到几近零的程度；在丧失肌体含水量四分之一时仍能保持血液量和血液浓度而不会死亡；一旦遇到水源，野骆驼则能在十分钟之内一口气喝下九十五升水。

即便如此，我仍认为，三百年前野骆驼之所以能从青海长途跋涉顺利到达云南，特殊的生理结构只是重要原因之一，而不是唯一的原因，也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说到吃苦耐劳的本领，应该说野生动物各有各的高招。野驴的耐力较之野骆驼来毫不逊色，野马的速度是野骆驼所望尘莫及的，藏羚的机敏非野骆驼所能比拟，牦牛比野骆驼更加耐寒也更有吃苦精神，而大迁移里有一种名叫疣猪的野猪，对环境的适应性更是强得惊人，不畏高温严寒，既能在赤道附近的热带雨林生活，也能在靠近南极的寒带针叶林看见它们的踪影，但这些动物却都在那次大迁移中，一路走一路减员，未能像野骆驼那样进入云南境内。对像我这样的动物行为学家来说，这是一个值得探索的秘密。

我的兴趣越来越浓，想象力就像羽翼刚刚丰满的鸟，漫无边际腾飞，海阔天空翱翔，脑子里像播放电视连续剧那样不断出现明朝末年大型食草兽从青海到云南集体大迁移的场景。

四　悲壮的大迁移

那是一场可怕的大地震，巴颜喀拉山像个喝醉酒的巨人，山脉摇晃，大地颤动，厚厚的积雪崩塌而下，盖没了山谷，盖没了树林。地震和雪灾刚过，又一场更大的灾难接踵而至，已沉寂了数百年的查玛亚火山口被惊醒了，轻轻打了个喷嚏——火山爆发了，熔化的岩浆喷出几百米高，烈焰坠落雪地，积雪被烧得吱吱响，融化的雪水和冷却的岩石搅和在一起，变成可怕的泥石流，顺着山坡汹涌而下，就像一头从地狱逃出来的怪兽，吞噬一切生灵。野生动物的家园遭到毁灭，大型食草兽赖以生存的植被被破坏殆尽。万般无奈之下，它们只好背井离乡，进行史无前例的集体大迁移。

成群的野驴，成群的野马，成群的藏羚，成群的牦牛，成群的疣猪，汇聚在一起，浩浩荡荡，向南行进。

漫漫征程，重重艰险。

一路上，多为荒凉的不毛之地，食物资源极其匮乏，每一个生命都感受到了饥饿的威胁。为了能多吃上一口青草，为了能多喝上一口水，种群内部不断发生流血争斗。

哦，一群牦牛在寸草不长的戈壁滩走了整整一天，饿得眼冒金星，快走不动了，老天爷慈悲，黄昏时分，遇到一片灌木丛。这是典型的戈壁绿洲，仅有几十亩大，满地是无法食用的刺槐红柳，偶尔有些可充饥的青草。牛群就像飞蛾扑火一样扑向戈壁绿洲。绿地这么小，可食的青草又那么少，身强力壮的公牦牛想，要是还像平时那样，所有的牦牛都拥进这片巴掌大的绿洲，每头牦牛吃几口青草，很快就会把这片绿洲吃得一干二净，自己体格大，消耗也大，平均分配的话，这点青草还不够塞牙缝的呢。茫茫戈壁，还不知道要走多长时间才能走得出去。能多吃一口青草，就多一份活命的希望。群体间的友谊，对母牛和牛犊的关爱，与自己的生命相比较，都显得无足轻重了。生命都是自私的，能活下去是最最重要的。这么一想，公牦牛抢先一步跨进绿洲，霸占住青草茂盛的地方，摇晃长长的犄角，发出如雷的吼叫，警告后来者：这块生长牧草的地方，已经归我所有，任何牦牛未经同意不得擅自入内，不然就休怪我无礼了。胆小的母牛和牛犊吓得不敢越雷池一步，也有一些年轻的牦牛饿红了眼，不顾一切地冲进绿洲，抢食一丛丛碧绿的青草。身强力壮的公牦牛钩着头撅着禾杈似的犄角，恶狠狠撞过来，将年轻的牦牛打得皮开肉绽。好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坏榜样的力量也是无穷的。身强力壮的公牦牛霸占最茂盛的草地，年轻的牦牛霸占次等茂盛的草地，老牦牛和母牦牛霸占牧草疏疏落落的地界，失去母牦牛庇护的小牦牛被挤出绿洲，什么也吃不到。翌日晨，牦牛群继续赶路，在戈壁艰难跋涉，腹中空空的小牦牛走着走着，脑袋一阵晕眩，四膝一软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哦，一群野驴在山坡上奔跑，烈日悬挂在头顶，烤焦了树叶，烤焦了草地，烤得卵石火炭似的发烫，就像在火焰山上行走。最要命的是，这一路上找不到水源，干得嘴唇开裂，五脏六腑就像快要自焚的易燃物品，渴得嗓子都哑了，连叫都叫不出声音来。就在这时，转过一道山岬，随风飘来淡淡的水的清香。这是一个盆形石槽，也就两丈见方，没有活水源头，显然是积存的雨水，薄薄一层，僧多粥少，驴多水少，根本就不够全体野驴喝的，要是平均分配的话，每匹驴大概只能喝两三口水，石槽就会被喝干见底。一路望过去，都是荒凉的山丘，再走一天也未必就能遇到水源。公驴露出贪婪的本性，撞开母驴、老驴和小驴，驴嘴伸进水里稀里呼噜拼命喝起来，一面喝一面还尥蹶子，踢蹬那些试图挤进来抢水喝的母驴、老驴和小驴。石槽成了内讧的战场。体小力弱的母驴被踢瘸了腿，动作迟缓的老驴被踢断肋骨，年幼无知的小驴被踢歪了嘴。成年公驴饱饮一通后，石槽里积存的水已经所剩无几，母驴、老驴和小驴又是一场混战，强悍者饮到一口半口救命水，孱弱者只能舔舔石头上若有若无的水蒸气。石槽里积存的雨水喝干了，野驴群继续顶着烈日往前赶路。又是火焰山似的炙热的山路，别说水了，连水蒸气都吸不上一口，刚才在石槽边未能抢到水喝的孱弱的幼驴一匹接一匹中暑倒毙。

哦，一群疣猪正在穿越风雪丫口，两边是白雪皑皑的山峰。疣猪们踩着终年不化的积雪，顶着凛冽寒风，在凄迷的雪花中艰难行进。狂风呼啸，与冰峰摩擦，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厉的响声。疣猪们心惊胆战，比被孟加拉虎追赶还要害怕，闷着头往前蹿跃。越接近风雪丫口，气温越低，路旁出现被冻僵的岩羊、马鹿、野驴、骆驼等动物尸骸，还摆着行进的姿势，双眼睁得溜圆，神态栩栩如生，却已变成了硬邦邦的冰柱。疣猪更加被吓得魂飞魄散，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好不容易登上风雪丫口，跟随在队伍后面十多只半大的小猪冷得骨头都麻木了，实在走不动了，发出哀哀号叫，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母猪心疼自己的宝贝，朝走在前头的公猪哼哼叫着，希望那些膘肥体壮的公猪能体恤后代，围到那些快冻僵的小猪身边来，施舍一点爱心，施舍一点温暖，鼓励小猪们勇敢地闯过风雪丫口这道鬼门关。那些小猪还没有冻坏，只要用体温暖一暖它们，它们能恢复体力鼓起勇气走完最后那段路程的。风雪丫口并不很长，直线距离仅有三百余米，最多还有一百米就能穿越风雪丫口下山去，往坡下走气温越来越暖和，山腰一片明媚的阳光。然而，成年公猪们就好像集体患了耳聋症，谁也不停下来，仍急匆匆奔跑而去。它们不愿为拯救这些小猪而危及自己的性命，它们身上厚厚的脂肪层虽然起到保暖的作用，但寒风刮在身上就像锋利的刀子在割肉一样，疼得钻心，冷得彻骨，很有可能一停下来，血液就会被冻得凝固，肌肉就会被冻得僵硬，骨头就会被冻得开裂，再也无法行走了。母猪们望着隐没在风雪中的公猪，伤透了心，却也无可奈何，只好用长长的嘴吻拱动小猪的屁股，噗噗朝小猪身上喷吐有限的热气，催促小猪们快走。又一阵锥子似的山风刮过来，一只最瘦弱的小疣猪闪了个趔趄，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就像产生了多米诺骨牌效应，小猪们一只接一只栽倒下去，倒在离风雪丫口出口不远的雪地里。

哦，一群藏羚正穿行在一望无垠的沼泽地。黑色的淤泥冒着一串串浑浊的气泡，散发着腐烂的气息。淤泥深不见底，要是不小心一脚踩下去，身体就会慢慢地陷落下去，越挣扎陷落得越快，无法自拔，遭到灭顶之灾。沼泽地里，散布着一些草墩，可以踩在这些草墩上跳跃行进。

刚开始过沼泽时，可供踩脚的草墩还比较密，分布也比较均匀，两只草墩之间的跨距不大，小藏羚勉强可跟在成年公藏羚后面，蹦跶跳跃朝前赶路。来到沼泽中央腹地，可供踩脚的草墩越来越少，分布得也越来越不规则，有些草墩淹没在水下，水面只望得见稀稀疏疏几株草茎，有的地方两个草墩间相距五六米，差不多到了藏羚的跳跃极限。成年公藏羚凭借着丰富的丛林生活经验和高超的跳跃技巧，从这个草墩跳到那个草墩，避开深不可测的泥潭。苦了那些四肢还十分稚嫩的小藏羚，它们跳不远也跳不准，站在草墩上呦呦鸣叫，希望那些身手矫健跳起来轻盈如飞的成年公藏羚能给它们指引一条更安全更易行的捷径。然而，那些个成年公藏羚都想着尽快从危险的境地脱身，哪有心肠去管小藏羚的死活。母藏羚虽然心疼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但自顾不暇，只能站在对面的草墩上，用叫声催促小藏羚快跳。有的小藏羚为了不掉队，不顾一切地跳将起来，两个草墩之间的距离超出了它们的跳跃能力，扑通，掉进没有一点浮力的泥潭，徒劳地挣扎了几下，身体渐渐沉没了下去，几分钟后，黑色的污泥漫过它们的嘴吻，像被魔鬼吞噬了一般，消失在神秘的沼泽地里。更年幼的小藏羚不敢在跨度很长的草墩间起跳，急得在原地团团转，眼巴巴望着藏羚群远去，两三天后，把脚底下那个草墩上有限的青草啃食光后，变成一具饿殍。那群藏羚走出那片沼泽后，减员近一半，幼藏羚几乎都死光了，变成一个没有幼崽的老化的群体。

哦，一群野马在山间小道上奔驰，路两边都是高高矮矮的灌木丛。草深林密，是贪婪的食肉兽出没的地方。当大型草食动物集体大迁移时，老虎、豹子、豺狼、野狗、巨蜥、金雕、秃鹫等各种食肉猛兽猛禽就从四面八方向会聚而来，就好像赶赴一个巨大的盛宴。这群野马一路上被狼群追撵，被豹子扑咬，损失惨重，许多野马都在猛兽袭击时挂彩负伤。突然间，路旁一片灌木丛无风自动，枝丫摇曳，发出咔嚓咔嚓可怕的响声。走在马群最前面几匹领头的公马惊慌地嘶鸣一声，扭头朝另一个山沟跑去。这些野马早已被食肉猛兽一次又一次的袭击吓破了胆，风声鹤唳，一有风吹草动就条件反射般地加快奔逃的速度，都不敢朝发出响动的地方看一眼。

一群讨厌的野狗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望着溃逃的野马群，领头的独眼大黑狗犹豫了一下，发出一声嘹亮的吠叫，野狗群狂吠着，冲进野马群，追逐小马驹。独眼大黑狗之所以站在野马群面前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扑上去撕咬，那是因为，野马身高力大，不像兔子或羚羊那般好对付，遇到像野狗这样的小型食肉兽，会奋起反击，或者尥蹶子，或者用前蹄踩踏，要是不幸被马蹄踢着一下，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呜呼哀哉。野狗群从野马群中穿插进去，拦住一灰一红两匹小马驹。小马驹东奔西突，引颈嘶鸣，向成年野马呼救。这个时候，要是领头那几匹公野马停下来，扬起长鬃喷着响鼻，杀野狗一个回马枪，野狗肯定会吓得屁滚尿流，放弃这场屠杀。遗憾的是，两匹小马驹嘶叫得脖子都哑了，领头的公野马仍没有停下来回身救援。它们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完全丧失了反抗意志。那条独眼大黑狗喜出望外，率领野狗们很快将两匹倒霉的小马驹从野马群中分割开来，然后一拥而上，美美地享用了一顿马肉大餐。

野狗群尝到甜头后，索性跟随在野马群后面，就好像这群野马是它们饲养的家畜一样，就好像这群野马是归它们所有的活动的肉食仓库，肚子饿了便追撵上来宰一匹小马驹吃。野马虽然善奔跑，但野狗也是一种很有耐力习惯长途追逐的猛兽，嗅觉、视觉和听觉十分灵敏，跟在野马群后面，幽灵似的甩也甩不掉。

这群野马从青海的巴颜喀拉山脉刚进到四川境内，所有未成年的马驹便被这群贪得无厌的野狗杀吃殆尽。这群野狗捕捉野马的本领越练越高强，甚至养成了挑食的毛病，非野马肉不食，专门靠捕食野马为生。庞大的野马群日日减员天天缩水，不到两个月时间，便只剩下十几匹光棍公野马了。

牦牛、野驴、疣猪、藏羚和野马，由于在危险来临时成年兽只顾自己逃命，未能履行其护幼的职责，致使幼兽大量夭折，群体内没有了慈爱和关怀，各个都变成了只晓得保全自己的自私鬼，种群逐渐衰亡，在漫漫征途中被淘汰出局，未能走到云南境内。

在浩浩荡荡的草食动物迁移大军中，有一个种类表现得与众不同，它们在灾难面前，更体贴更关心更照顾群体内的幼兽，强化护幼的本能，把生的希望留给后代。虽然在漫漫征途中，这个种类也遭受了九九八十一磨难，有许多成员死于非难，种群不断减员渐渐变小，但因为大部分幼兽都活了下来，群体仍充满生机。由于所有的成年兽都责无旁贷地保护幼兽，都甘愿为后代无私地奉献一份爱，群体内爱意绵绵，产生了一种牢不可破的凝聚力，同心同德勇往直前，战胜难以想象的困难，到达目的地——云南日曲卡雪山。

这就是野骆驼。

我振动想象的翅膀，在时间的隧道中遨游。

五　历经磨难的征途

哦，火山爆发，大地向天空射出一朵蘑菇状浓烟。刚才还是明亮的白昼，突然间变得一片漆黑。野骆驼们像其他大型食草类动物一样，在不可抗拒的天灾面前，聚集在一起，向南迁移。数以百计的野骆驼，顺着巴颜喀拉山脉狭长的山谷奔跑。领头的是一匹中年雄骆驼，身坯高大健壮，背上一双驼峰小山似的耸立，头顶那片驼毛蓬松弯曲，就像戴着一顶天然皇冠，姑且给它起名叫大皇冠。

为了躲开从天空落下来的炙热的火山灰，这群骆驼马不停蹄地连续行走一天一夜，累得四肢发软，饿得眼睛发绿。就在这时，山谷乱石滩后面出现一片野苜蓿，油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动，紫色的小花在微风中摇摆。苜蓿草是野骆驼最喜爱的一种食物，糯滑爽口，营养丰富。可惜，这片苜蓿草太小了，仅有两亩半大，根本不够几百匹骆驼饱餐一顿。身强力壮的公骆驼就像苍蝇见到了血一样，心急火燎朝野苜蓿地扑去，一面奔跑还一面呕呕吼叫，那是在警告其他骆驼：美味可口的苜蓿草非我莫属，谁也别来同我争抢，不然我就要动粗啦！显然，饥饿使得生命中自私黑暗这一面暴露无遗。公骆驼们进到野苜蓿地，立刻掉转头来，摆开打架的姿势，阻拦母骆驼和小骆驼进入。饥饿难忍的母骆驼和小骆驼不顾一切地冲进苜蓿地，一场争斗眼看就要发生了。

这时，大皇冠张大嘴发出一声气势磅礴的吼叫。它身体最魁梧，智慧最出众，打架最勇敢，是种群的领袖，其他公骆驼都怕它。随着它的吼叫，所有的骆驼都安静下来，混乱的局面得到有效控制。它缓步走到那些蛮横不讲理的公骆驼跟前，一甩脑袋，啪地将一匹长脖子公骆驼推开，又用额头抵住一匹红鼻子公骆驼的腰将其搡出老远，在公骆驼形成的封锁线上强行撞开一条通道。然后它跨着大步来到那些嗷嗷待哺的小骆驼身边，将它们领进野苜蓿地。公骆驼们慑于首领的威势，敢怒不敢言，只能伫立在一旁眼巴巴望着小骆驼们啃食鲜嫩的苜蓿草。

一匹眉心上长着一颗黑痣的小骆驼钻到长脖子公骆驼脖颈底下啃吃一丛苜蓿，长脖子公骆驼本来心里就窝着一团火，这下更是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一口咬住黑痣小骆驼的前驼峰，黑痣小骆驼疼得哇哇直叫，斜刺一蹿，“刷”的一声，前驼峰上那撮驼毛被拔了下来。长脖子公骆驼满嘴都是驼毛，“噗”地吐了一口，金色的驼毛在空中飞扬。小骆驼们吓坏了，停止啃草，纷纷朝后躲让。大皇冠喷了个响鼻，迅速赶过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后肢踮立，前蹄高举，去踩踏长脖子公骆驼。长脖子公骆驼举起前肢蹦跶迎战，可它身坯明显比大皇冠要矮小一圈，力气不济，格斗经验也差，一交手，就被大皇冠踩了好几蹄子，才两三个回合，就败下阵去，转身欲逃。大皇冠大步流星追赶上来，一口咬住长脖子公骆驼的后驼峰，连皮带血啃下一嘴驼毛来。长脖子公骆驼呕呕怪叫了两声，逃出野苜蓿地。大皇冠仍不罢休，穷追猛撵，把长脖子公骆驼驱逐出了骆驼群。谁心里都明白，在如此险恶的环境里，离开群体，存活下去的希望是非常渺茫的。

对长脖子公骆驼实施惩罚后，大皇冠又瞪起血红的眼珠子，朝几匹平时桀傲不驯的公骆驼大吼数声，那是严厉的警告、最后的通牒，公骆驼们识相地退到两边去了。它们害怕惹恼首领，害怕受皮肉之苦，更害怕被驱逐出群体成为孤独的流浪者，没办法，只好被迫将生命中自私黑暗的那一面收藏起来。大皇冠自己也忍着饥饿，不吃苜蓿草。在大皇冠严密监护下，群体内二三十匹小骆驼放放心心地啃食起来。待小骆驼们吃得差不多了，大皇冠这才解除警戒状态，让其他骆驼进到野苜蓿地啃吃草料。本来就面积不大的野苜蓿地，被几十匹小骆驼放开肚皮大吃大嚼了一顿，差不多吃掉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食料，当然不够几百匹成年骆驼食用，每匹成年骆驼仅吃了几口，那片野苜蓿地就被剃了光头。

很难解释大皇冠为何要在食物匮乏时不惜动用武力压服那些公骆驼坚持要让小骆驼们先进食，也许，大皇冠天生是匹富有爱心和责任感的好骆驼，特别有舔犊之情，眷恋那些活泼可爱的小骆驼，不愿意看到小骆驼们挨饿；也许，大皇冠是匹生活阅历丰富的骆驼，晓得小骆驼们筋骨稚嫩，生命力脆弱，更抗不住饥饿，也没有能力同成年骆驼争抢食物，属于弱势群体，假如不采取特别手段加以特殊保护，任其在生存竞争的旋涡中漂流，很容易就会被生活无情地淘汰掉，所以在食物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必须先满足小骆驼的需要；也许，大皇冠是匹智慧登峰造极的骆驼，能高瞻远瞩，晓得眼前这场草食动物大迁移艰苦卓绝凶吉难料，只有确保生命延续的链条不断裂，才有可能免遭种群灭绝的大灾难，而那些小骆驼，是初升的太阳，是生命延续的火种，是种群的未来和希望，保护它们，就是保护种群的未来。

不管怎么说，在食草类动物大迁移的初始阶段，大皇冠凭借至高无上的首领地位，凭借高大的身躯强健的体魄，压制了某些公骆驼自私贪婪的本性，在群体中造成这样一种价值观念：这二三十匹小骆驼是群体最宝贵的财富，照顾好它们，让它们平平安安活下去，是每一匹成年骆驼义不容辞的责任。

实践证明，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值得称道的明智之举。

哦，骆驼群顺着巴颜喀拉山脉西侧一片浩瀚的沙漠向南跋涉。正值盛夏，阳光曝晒，沙漠热得就像一只大火炉。它们已经在沙漠连续行走十几天，没遇到一处水源。骆驼虽然有沙漠之舟的美称，是世界上最耐渴的动物，但连续十几天不喝一滴水，也渴得受不了了。好多骆驼已经两三天没解小便了，排泄系统干得排不出液体来，即便排尿，也浓得像盐汤，稠得像胶水，排的时候身体疼得像刀割。本来，骆驼鼻腔有一层特殊黏膜，可以在呼吸时吸收空气中的水分，以缓解体内的干渴。可这片绵延千里的大沙漠，年降雨量只有几毫米，空气干燥得不含一丝水分，所以骆驼们虽有用鼻腔吸收空气中水分的本领，也丝毫发挥不了作用。

一匹年老体迈的骆驼，渴得晕晕眩眩，大概发生了海市蜃楼的幻觉，把一块卵石滩看成是清波荡漾的水塘，紧走几步，弯曲后腿，趴开两条前肢，低下脑袋做出喝水状，它当然喝不到水，反而吸了一嘴巴干燥的黄沙，哼哧哼哧大口喘咳起来，嘴里没有唾液，喷吐出一团团掺了不少黄沙的血沫，越咳越厉害，最后吐出两口黑血，两眼一闭卧倒在地，再也没能爬得起来。其他骆驼经过这匹老骆驼身边时，都显得忧心忡忡，大家心里明白，骆驼耐渴是有极限的，现在的干渴程度差不多已到了极限，要是再找不到水，整个骆驼群就有被干死的危险。

太阳偏西时，老天保佑，渴极了的骆驼群总算遇到一个水塘。水塘里积着薄薄一层清水，有几只青蛙在浮萍上跳跃。骆驼们都晓得，只有喝到这水，才有希望活着走出这无垠的沙漠。大家争先恐后往水塘边跑，骆驼饮水的本领也很大，能在十分钟之内一口气喝下九十五升水，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水塘，就这么一层薄薄的清水，根本就不够几百匹骆驼喝的。就在这时，大皇冠又仰天长吼了数声。霎时间，混乱的骆驼群安静下来，许多骆驼已经快跑到水塘边了，又面带羞赧的表情踅转回来。是的，这宝贵的水，理应先让小骆驼们喝。围在水塘边的成年骆驼们闪出一条道来，让二三十匹小骆驼先去到水塘边喝水。

那匹红鼻子公骆驼大概实在渴得受不了了，弯曲四膝压低身体，乔装成未成年小骆驼的模样，混在这群小骆驼中间，蹒跚往前走，企图享受未成年小骆驼的待遇，先喝到水。可它才走了几步，便被几匹眼尖的雌骆驼瞧出破绽，这几匹雌骆驼一拥而上，你一嘴我一嘴咬得红鼻子公骆驼狼狈不堪落荒而逃。

这一次又像在野苜蓿地那样，待二三十匹小骆驼饮完水后，其他骆驼才蜂拥而上到水塘里抢水喝。有许多成年骆驼仅喝到一两口水，只能算是润了润冒烟的喉咙罢了。有好几匹骆驼由于没能及时补充体内过度消耗的水分，第二天没能走出沙漠，倒在大迁移的途中。

这以后，爱护和照顾小骆驼，把生的希望留给小骆驼，变成了这群骆驼的行为规范，变成了绝大多数成年骆驼的自觉行动。

哦，这群野骆驼来到了风雪丫口。正是暴风雪猖獗的季节，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彻骨寒冷加上高山缺氧，小骆驼们走到一半就精疲力竭，喝醉酒似的摇摇晃晃。成年骆驼围了上来，有的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肆虐的暴风雪，有的贴在小骆驼身边朝小家伙身上喷洒热气，有的在后面用热烘烘的嘴抵住小骆驼的屁股，推搡着小家伙往前走。成年骆驼组合成奇特的“挡风墙”，保护着小骆驼在白茫茫的风雪丫口上穿行。空旷的风雪丫口，疣猪、野驴、藏羚等动物的尸骸星罗棋布，被白雪覆盖，变成一个个尖锥形的小雪冢，风雪丫口看上去就像一块墓地。那些动物尸骸，绝大多数都是未成年的幼兽。幼兽细皮嫩肉，抵抗力弱，更抗不住暴风雪的侵袭。料峭寒风刮倒了一匹走在最外围的母骆驼，“挡风墙”被寒流撞开了缺口，立刻就有另一匹成年骆驼奔上来，补上了这块缺口。穿越风雪丫口，不少骆驼被暴风雪夺走了生命，但二三十匹小骆驼却都活着走出了风雪丫口。

哦，这群野骆驼踏进那片广袤的沼泽地。黑色的淤泥黑色的气泡是名副其实的黑色死亡陷阱。沼泽地里散布着一些草墩，踩在上面勉强可以通行。骆驼不是速度型的动物，骆驼的身体相对笨重，不如藏羚那般轻盈，纵身一跃就可以跳出数米远，骆驼虽然也能跳跃，但跳而不远，使出吃奶的力气最多也就能跳出一两步远的距离。沼泽边缘，草墩间距不大，成年骆驼一步就能跨过去，小骆驼使劲一跳也能跳得过去。进到沼泽腹地，草墩间距逐渐拉开，成年骆驼要使劲一跳才能跳得过去，小骆驼们踩着成年骆驼的足迹拼命往前蹿跳，大部分都勉强跳过去了。

有一匹灰毛小骆驼不知是因为腿力不济还是心里发慌，没能跳够距离，落到泥潭，身体渐渐沉了下去。灰毛小骆驼急得哇哇乱叫，污泥浊水淹到它脖子了。成年骆驼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数百双眼睛望着大皇冠，等着首领出主意。大皇冠仰天吼了一声，扑通跳进泥潭去，黑色的泥浆漫过它的肚皮漫过它的前胸漫过它的脊背……就在所有的骆驼都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大皇冠的身体停止下沉，这片淤泥不算太深，它的蹄子踩到了坚硬的地面。这片淤泥虽然只淹到大皇冠的脊背，却足以淹没灰毛小骆驼的头顶。好险哪，泥浆已淹到灰毛小骆驼的嘴吻，再迟一点的话，灰毛小骆驼就要被沼泽吞噬掉了。大皇冠在泥浆里站稳后，将脑袋闷进淤泥里，伸进灰毛小骆驼的肚皮底下，用力把小家伙顶出泥潭。灰毛小骆驼踩着大皇冠的脖子和头颅，爬出了泥淖。大皇冠慢慢移到草墩边，也顺斜坡跃出了险境。

骆驼群又继续往前走，到了沼泽中央，行走越来越困难，可供踩脚的草墩越来越稀少，大皇冠带着骆驼群在迷宫似的芦苇丛里转来绕去，尽量避开那些需要冒险跳跃的草墩。可是，要完全绕开这些深不可测的泥潭是不可能的。七拐八弯，一块蛤蟆形的泥潭挡住了骆驼群的去路，五六米开外才有可供踩脚的草墩。弹跳力最强的几匹公骆驼纵身拼命蹿跳，勉勉强强跳过去了。明摆着的，除非发生奇迹，小骆驼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越过这块蛤蟆形泥潭的。四周皆是泱泱沼泽，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这时，一匹年纪较大的母骆驼跨了出来，毫不犹豫地朝前一跳，它当然跳不到对面的草墩，“扑通”，掉在蛤蟆形泥潭里；另一匹老骆驼也学母骆驼的样，跳到沼泽里。这一母一公两匹骆驼迅速往下沉，又黏又稠的黑色泥浆漫过它们的肚皮，漫过它们的脊背，漫过它们的脖子，黑色的水面只露出两张痛苦的驼脸和四只尖尖的驼峰，就像浮着几片枯黄的荷叶，驼嘴翕动着，朝小骆驼们发出嘶哑的叫声。好比搭起了一座浮桥，好比设置了一块跳板，二三十匹小骆驼两级跳远，踩着被沼泽淹没的两匹成年骆驼的身体，跳越到蛤蟆形泥潭的对面去了。在小骆驼的踩踏下，这自愿当浮桥当跳板的两匹骆驼越陷越深，被泥浆淹没了头顶，淹没了驼峰，再也没能从沼泽地里爬出来。这以后，凡是遇到跨度太大的泥潭，便会有成年骆驼自告奋勇投身到稀泥浆里给小骆驼们当垫脚石。走出这片广袤无垠的沼泽地，成年骆驼死亡不少，二三十匹小骆驼却都活了下来。

哦，骆驼群拐进山箐，突然，草丛中蹿出五只老虎来。为首的是只雌老虎，毛色浓艳，身躯高大，身后跟着四只半大不小的老虎，显然，这是一家子老虎。骆驼们见虎色变，吓得呕呕直叫。要是遇到其他食肉兽，野骆驼也许还有办法对付，可以用嘴咬，可以用身体撞，可以用蹄子踢，可碰到老虎，骆驼毫无反抗能力。老虎太厉害了，一个扑蹿可以跃出十来米，轻而易举就能追上奔逃的骆驼，匕首似的虎爪一把就可以撕裂骆驼皮，血盆大口一下就可以将骆驼的颈椎拧断，毫不夸张地说，骆驼在老虎面前，是一堆待宰割的肉。雌老虎带着四只虎儿虎女蹿进骆驼群，对近在咫尺的成年骆驼看也不看，直奔驼队中央那些扎堆挤在一起的小骆驼。很明显，雌老虎的攻击目标选定为这些小骆驼。虽然害怕得要命，但所有的成年骆驼都跟着大皇冠，里三层外三层将小骆驼们团团包裹起来，缓慢地朝前移动。雌老虎扑到一匹黑驼峰公骆驼身上，虎爪一扫，黑驼峰公骆驼皮开肉绽，驼峰上血流如注，黑驼峰变成了红驼峰。

照理说，老虎闻到血腥味，犹如酒鬼闻到酒香，会兴奋得忘乎所以，刺激起猎杀的冲动，一次又一次扑蹿上去，直到把受伤的猎物扑倒为止。可这一次，雌老虎却对黑驼峰公骆驼不屑一顾，仍带着四只虎儿虎女往骆驼群中央闯去。一匹蓝尾母骆驼企图把老虎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斜刺跳过去，用蹄子去踩踏一只半大不小的老虎。骆驼面对面与老虎格杀，好比飞蛾扑火，含有英雄就义的味道。笨拙的骆驼蹄子踩了七八下，都踩空了，一蹄子踩在石板的青苔上，一脚踩滑，用力过猛，左前腿崴伤了，一瘸一拐，在原地滴溜溜打转。蓝尾母骆驼就在几只老虎中间，脚又崴伤了，对老虎来讲，完全可以像吃豆腐一样轻轻松松把蓝尾母骆驼扑倒吃掉。从心理学角度讲，一匹欲逃不能呕呕哀叫的骆驼，那挣扎的姿态惊厥的眼神凄凉的音调，对嗜杀成性的老虎具有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四只半大不小的老虎已把蓝尾母骆驼围了起来，跃跃欲扑。雌老虎黑黄相间长长的尾巴在空中抡了一个圆圈，仿佛发出了某种不可违抗的指令，四只半大不小的老虎收敛了扑咬的姿势，从蓝尾母骆驼身边退了出来，专心致志地跟着雌老虎往驼队中央冲。看来，雌老虎今天已下决心非扑翻几匹小骆驼不肯罢休了。

雌老虎只对小骆驼感兴趣，是有原因的。小骆驼细皮嫩肉，吃在嘴里口感好，就像人类喜欢吃烤乳猪一样，挑精拣肥是动物的本性；更重要的考虑是，雌老虎膝下的四个儿女，已经长大了，按照虎的习性，正处在狩猎实习阶段，跟着母老虎学习觅食这一最重要的课程，学完这一课，虎儿虎女们就要离开母虎独立生活；母虎在儿女生命历程的关键阶段，除了教会它们如何设伏如何突袭如何撕扯如何咬颈外，只要条件允许，会捕捉一两只活的幼兽，就像买玩具枪让儿童玩打仗的游戏一样，让虎儿虎女一次又一次扑倒还在奔逃还在喘息的幼兽，实践如何厮杀，自己则在一旁观看，随时纠正虎儿虎女的动作。游戏是生活的预演，不仅人类的童年要做游戏，许多动物的童年也是在游戏中度过的。

所有的成年骆驼都紧紧贴在小骆驼身边，整个骆驼群就像庞大的线团，把二三十匹小骆驼裹在核心，裹得水泄不通，坚决不让老虎接近小骆驼。雌老虎发出让骆驼心惊胆寒的虎啸，血盆大口里喷出一团团让骆驼恶心窒息的血腥气流，一扑二掀三剪，大耍虎的威风，要在密匝匝的成年骆驼中杀开一条血路，直取圆圈中央的小骆驼。一匹成年骆驼的嘴巴给虎掌掴裂了，发出痛苦的呻吟；另一匹成年骆驼的眼珠被虎爪剜出来了，发出惨烈的叫声；再一匹成年骆驼的脖子被虎牙拧断了，跪在地上连叫都叫不出声音来……野蛮的屠杀，疯狂的暴行，成年骆驼一匹又一匹负伤，一匹接一匹倒地，然而，没有一匹往后退缩，也没有一匹离开群体顾自己逃命。当一匹成年骆驼被雌老虎扑翻或搡开后，保护圈出现了缺口，不等雌老虎钻进去，另一匹成年骆驼立刻急奔而至，义无反顾地用自己的身体堵住缺口，不让雌老虎有机可乘。成年骆驼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成一座无法攻克的坚强堡垒，保护着那些小骆驼，走出山凹，逃进荒漠。终于，雌老虎扑累了咬累了，悻悻吼了两声，放弃了徒劳的追杀。山凹里，遗留下几十匹奄奄一息垂死挣扎的成年骆驼……

这些情节虽然是我杜撰的，但我想，与三百多年前所真实发生的情景相去不会太远，唯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在大迁移途中，其他大型草食动物都被淘汰出局，而野骆驼却一枝独秀，经过若干年的艰难跋涉，胜利到达目的地——云南日曲卡雪山。

六　青春期的叛逆

三个月过去，骆驼王子个头蹿高了许多，驼峰差不多与身材娇小的秋草母一般高了，四肢暴出一块块腱子肉，喉结突凸，叫声变得粗哑沉郁，显然，它已逐渐发育成熟，正在向青春的门槛迈进，少年骆驼正在向青年骆驼过渡，或许可以称为青少年骆驼。

在我的印象里，骆驼王子是匹很乖巧很听话的小骆驼，总是跟随在成年骆驼后面，成年骆驼往东它往东，成年骆驼往西它往西，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偶尔也会淘气地离开驼队，跑到小河边将蹒跚爬行的乌龟翻得背朝天，或跑到树丛里追逐惊飞的野雉，但从不敢跑得太远，从不脱离成年骆驼的视线，一听到成年骆驼叫唤，拔腿就会跑回成年骆驼身边去；有时候，它正在河边沙滩上捉弄老实巴交的乌龟，突然蹿出一只野兔来，把它吓了一大跳，本能地扭转身撒腿就往成年骆驼身边跑；成年骆驼嗅吻它的额头和驼峰，它会闭着眼睛，很陶醉很惬意的样子；时时处处表现出幼兽依赖群体离不开成年兽照顾的心理特征。

但是我观察发现，随着身体发育蹿高，骆驼王子的依赖性越来越弱化，脾气变得越来倔强，频繁地从驼队跑出去，不再顾虑是否会脱离成年骆驼的视线，甚至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专门七拐八弯跑到成年骆驼看不到的地方，光脖子首领和其他几匹骆驼大声叫唤，它明明听到了也装着没有听到，不予理睬。有好几次，驼队行进到十字路口，光脖子首领朝北坡去，骆驼王子偏要往南沟走，全体成年骆驼站在三岔路口，朝它呕呕叫唤，请它别闹别扭，它置若罔闻，好像突然间患了失聪症，仍闷着头往南沟走。光脖子首领和其他几匹成年骆驼对视了一下，掉转头来，不往北坡去了，跟着骆驼王子朝南沟走。不料它们刚刚走进南沟，才赶到骆驼王子身边，骆驼王子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返身又朝北坡去了，光脖子首领和其他成年骆驼惊愕万分，却也无可奈何，只好木偶似的又掉转头来，跟着骆驼王子再往北坡去。骆驼王子对成年骆驼的妥协与迁就非但不领情，还恶声恶气地朝它们噗噗噗打响鼻，就像在说：烦死了，干吗老跟着我！

夕阳西下，野骆驼们吃饱草饮饱水，在草地上洗洗日光浴，休闲消食，秋草母和杏眼雌出于母性的习惯，走拢骆驼王子身边，亲昵地伸出舌头要来舔吻骆驼王子的身体，捋顺驼毛，清扫寄生虫，表达长辈的关切和爱意。这是舐犊之情，也是天伦之乐，是骆驼群常见的镜头，对骆驼王子来说，应该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可这一次，两匹雌骆驼短短的舌头刚刚触碰到骆驼王子的背脊，骆驼王子突然跳起来，脸上露出厌烦的神态，就好像害怕接触传染病患者，躲闪开去。秋草母和杏眼雌怔怔地望着骆驼王子，看不懂是怎么回事，以为是自己的关切和爱意还表达得不够完美，便柔声叫了几下，半吐着舌头，眼眶蓄满慈祥，又朝骆驼王子走拢来。骆驼王子蹦跳起来，跺脚踢腿，呕呕怪叫，好像在提抗议：干吗老缠着我？拜托了，请离我远一点！秋草母抢前一步，嗖地将粘在骆驼王子后驼峰上一片树叶舔了下来，顶在舌尖上，送到骆驼王子面前，似乎在告诉骆驼王子：心肝宝贝，你身上脏了，让我来替你舔理梳洗。骆驼王子突然躺倒在地，侧身打了几个滚，滚得满身都是枯枝败叶，然后站起来，用一种挑衅的神态望着秋草母和杏眼雌，似乎在说：我就爱脏，不要你管！显然，骆驼王子把秋草母和杏眼雌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故意在惹它们生气。我当时就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秋草母就像当头挨了一棒，原本枣红色的驼脸变成铁青色，身体在瑟瑟发抖，杏眼雌更是难受得像害了心脏病，遭受巨大的心理打击，站都站不稳了，软绵绵躺卧下来。

所有的成年骆驼都用迷惑不解的眼神看着骆驼王子，唉声叹息，实在无法理解它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就连我雇请的向导、藏族猎手强巴也颇为不满地说：“真是奇怪，骆驼王子本来很听话的，这段时间怎么像吃错了药一样，脾气越来越臭了？”

我是个动物行为学家，当然明白骆驼王子之所以举止会变得怪戾的内在原因。这是哺乳动物在成长过程中必然会出现的一种十分普遍的心理现象，用行话讲就是青春期叛逆，或者叫第二次断乳。

哺乳动物在童年期必须依赖母兽或其他成年兽的悉心照料才能存活，所以这期间幼兽对母兽或成年兽非常依恋，依偎在母兽怀里，影子似的跟随在成年兽身后，百依百顺，须臾不敢离开。随着年岁增长，随着一天天长大，幼兽对母兽和其他成年兽的依恋渐渐淡化，但表现得尚不明显，还处于量的积累阶段。到了青春发育期，随着个头蹿高，四肢变得强壮，独立意识突然间觉醒了，产生质的飞跃，开始萌生出想要摆脱母兽或其他成年兽束缚的念头，表现为不愿再顺从听话地待在母兽或成年兽身边，频繁地离群出走，讨厌再让母兽或其他成年兽亲昵舔吻，更有甚者，产生莫名其妙的逆反心理，母兽或其他成年兽无论做什么都不满意，你苦口婆心劝它要这样，它拧着脖子偏偏要那样，就像正负电极，强烈排斥，一碰到就要冒火花。

这种青春期反叛行为，听起来好像挺残酷挺不近人情的，有违伦理道德，其实不然，从动物心理学的角度讲，有利于身心发育，是生命历程中不可缺少的枢纽。

假如一个生命从小到大都生活在甜腻腻的亲情中，都受到疼爱和关怀，自始至终都对母兽或其他成年兽充满依恋之情，就好比捆绑着精神绳索，虽然身体发育长大，精神却仍然锁定在幼年时期，不会跟着身体同步成长，即使到了壮年，精神世界仍依附在母兽或其他成年兽身上，不会有独立的品格和鲜明的个性。对雄性动物来说，尤其如此，只有经过青春期叛逆这个阶段，生命才会成熟，才具备独立生存的能力。国外动物行为学家野外观察统计数据表明，越早进行第二次断乳的雄性动物，成年后抵御疾病和适应环境的能力越强，在群体中的地位也越高，较容易得到配偶，其后代也较易存活。可以这么讲，青春期叛逆是生命由幼稚走向成熟必修的课程。

不仅仅哺乳动物有这样的现象，作为万物之灵长的人类，也存在类似的情景。那些迈进青春门槛的少年，总显得与父母格格不入，常与父母顶撞，不再愿意跟随父母上街，动辄离家出走，惹父母心烦，惹别人生厌，在某些城里被称为半截头小子，在某些乡村被称为男人老狗。人是有理性的动物，针对青少年这一心理特征，采取相应对策，或因势利导，或循循善诱，让男孩平安健康地度过这个年龄阶段。动物没有多少理智，母兽或其他成年兽一般采取顺其自然的态度，青春期的幼兽想离群出走，就让它离群出走，回来欢迎，要走不留，也不再去摩挲舔吻这些快长大的幼兽，它身上爱脏不脏，邋里邋遢得像叫花子也悉听尊便。亲情渐渐淡化，爱意渐渐稀释，营造出一种漠不关心的氛围，让这些半大不小处在青春期的幼兽踏着生命固有的节拍和旋律成长。许多动物凭着一种本能知道，老是粘在母兽或其他成年兽身边，挣不脱情感的锁链，这样的幼兽，长大后是不会有出息的，被严酷的丛林法则淘汰的几率极高。自然界更有一些高智商的动物，如狐狸、金猫、狮子等，在自己的幼崽尚处于童年期时，百般呵护疼爱，一旦幼兽跨进青春期，会毫不留情地将它们逐出家门，从自己身边赶走，成全它们的反叛精神与独立意识，让它们在生命最可塑的年龄段，独自面对纷纷攘攘的丛林世界，不失时机地铸造健全的品格。

我想，这群野骆驼中的成年骆驼，尤其是秋草母和杏眼雌这两匹母骆驼，应该明白这个道理，面对骆驼王子在青春发育期所表现出来的反叛情绪，克制那份伤感，隐忍那份失落，像其他种类动物所表现的那样，听之任之，放飞一个自由的生命。

可我压根儿就想错了。骆驼王子青春期的叛逆性格初露端倪后，光脖子首领和另三匹成年骆驼并没有采取听之任之顺其自然的态度，恰恰相反，一连许多日子，它们都显得忧心忡忡。两匹雄骆驼长吁短叹，坐卧不安，好像大难临头了一般；两匹母骆驼食量锐减，满脸憔悴，用句不恰当的比喻，如丧考妣。它们采取的态度，很像是思想工作者在挽救失足青年，耐心细致地、百折不挠地、全力以赴地对骆驼王子进行爱的感化，试图将骆驼王子的离心力瓦解掉。

清晨，野骆驼群到河边的草滩上进早餐，走到一半，骆驼王子拐了个弯，朝相反方向的一块草坡跑去。四匹成年骆驼马上停了下来，朝骆驼王子的背影呕呕呼叫，声音柔柔，调子绵绵，那意思很清楚：孩子啊，你不跟我们走在一起，我们好伤心哟。没有你，这个家哪里还像个家呀？回来吧，全家团团圆圆吃早餐多好！这既是劝告，又是央求。好比甩出了一根在爱汁里浸泡过的软绳，骆驼王子忍不住放慢了脚步，迟迟疑疑起来。这时，四匹成年骆驼叫得愈加恳切，简直就像在集体请愿似的。有时候骆驼王子心一软，掉头跑回群体中来。有时候骆驼王子没理这个茬，硬起心肠继续我行我素；每每这个时候，四匹成年骆驼便伫立在原地，不去河边饮水，也不去草滩吃草，暴晒在太阳底下，用自虐的方式来排遣心中的郁闷和痛苦；骆驼王子跑出老远了，回头看看，它们还在眼巴巴望着它，还在翘首以待等它回去，便不好意思再任性胡闹下去，只好打道回府——回成年骆驼的身边来。

这叫以柔克刚，效果很显著。我猜想，光脖子首领和其他三匹成年骆驼，内心是很得意的。明摆着的，假如它们采取强硬阻拦手段，不让骆驼王子离开群体，只会适得其反，助长骆驼王子的逆反心理；骆驼王子会这么想，我爱到哪里去是我的自由，你们凭什么来横加干涉？你们越是不想让我脱离这个令我窒息的家，我就越要离开，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它会更频繁地离群出走，更长时间地待在外头；假如采取不闻不问的冷漠态度，那么骆驼王子就会按照生命固有的轨迹变化，青春期个体和群体的感情趋向疏远和隔膜；唯有这种以柔克刚的方式，才有可能磨灭骆驼王子的离心力，不动声色地将其粘留拴绑在成年骆驼身边。

一段时间下来，骆驼王子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有时候，当它被四匹成年骆驼用以柔克刚的方式从出走路上拉回来，它会发疯般地用头去撞大树，或者身体泡在齐肩深的冰凉的河水里，冷得嘴唇发白鼻子发青上下牙齿不停地打战；有时候，当它对四匹成年骆驼恳切的呼叫不予理睬，仍躲离群体，独自跑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时，或者发呆，或者像撞见鬼似的惊跳起来，像害了癫痫病般的蹦跶得大汗淋漓，或者莫名其妙地在地上连续打滚，使劲在石头砂砾上摩擦自己的身体，摩得驼毛纷飞，好几次把皮肤都擦破了。可我注意观察了一下，四周静悄悄的，什么异常的动静也没有，根本没有理由心神不宁的。

我当然晓得，骆驼王子正在左右为难的矛盾中受煎熬。

心理学家之所以把青春期反叛比喻成第二次断乳，包含这么几层意思：第一，表明在进入青春期前，幼兽靠吮吸成年兽精神乳汁生活着，这种精神上的哺育关系和生理上的哺乳关系十分相似，在养育的过程中产生依赖性；第二，生命一旦对某种东西养成依赖性，便舍不得放弃，割舍起来很痛苦，决心常常会动摇；第三，哺乳动物断奶时要靠母兽和幼兽的共同努力才能完成，一般来讲幼兽在断奶时已经能咀嚼吞咽其他食物，不吃奶也能活得下去了，但却不愿放弃芬芳香甜的乳汁，哭闹着寻觅母兽的乳头，母兽竭力躲闪，有时还会粗鲁地将幼兽推搡开。要是没有母兽的明智与决心，幼兽恐怕永远也改不了吃奶的习惯。

骆驼王子虽然随着身体进入青春发育期，内心涌动独立的渴望，但同时受习惯的驱使，仍相当程度地迷恋过去在成年骆驼身边的日子。毕竟，受到无微不至的呵护和照料，让它感到既安全又舒适，动物在很大程度上是按快乐原则生活的。毕竟，谁也不理睬它谁也不把它当回事，让它感到既冷漠又凄凉，它的内心并不踏实，追求独立的决心也相当脆弱。青春期的冲动使得它对成年骆驼产生了离心力，长久的依恋甜蜜的关怀又使得它保留了对成年骆驼的向心力；两种力量旗鼓相当，从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争夺它撕扯它，它于是就有了身心被撕裂的矛盾和痛苦。

青春期叛逆，无异于挣脱精神锁链，这锁链是用蜂蜜、奶油和巧克力制作的，比任何金属制作的锁链更难挣脱。

更何况这四匹成年骆驼还在不断强化和加固这条锁链。

七　误食中毒

这天早晨，我同往常一样，驾驶着摩托车，带着藏族向导强巴，在红外跟踪仪的指引下，找到这群野骆驼。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最常见的情景，五匹骆驼排成一路纵队，从戈壁沙洲出来，往尕玛尔草原走去，寻找草肥水清的好去处。走着走着，骆驼王子的逆反心理又上来了，斜刺里蹿出队列，撒腿往荒野奔驰。照例，四匹成年骆驼停了下来，用一种担惊受怕的眼光望着骆驼王子的背影，呕呕呕不停地柔声叫唤。这一次，骆驼王子大概脑子里追求独立的想法占了上风，没有回头，反而加快步伐拼命跑起来。

我和强巴驾驶摩托远远跟在它后面。

骆驼王子跑到成年骆驼视线所看不到的地方，这才放缓速度，钻进一片杂树林，它很高兴摆脱了成年骆驼的纠缠，一会儿在树干上蹭蹭痒，一会儿在溪流边伸伸腰，悠闲地溜达漫步，享受难得的清静，拥有一份好心情。依稀传来成年骆驼焦急的呼叫，但骆驼王子只当没有听见，仍兴致勃勃地在白桦树林里晃来转去。

过了一会儿，它大概肚子饿了，卷食一根嫩枝上的树叶。我调整望远镜的焦距，景象变得清晰，不好，它正在吃黑楂树的叶子！黑楂树的叶子与骆驼最爱吃的香椿树形状相似，也是细细长长柔柔的，翠绿间夹杂着几点红，但黑楂树的叶子含有某种生物碱，是有毒的，误食后会恶心呕吐，严重的还会四肢抽搐麻痹中枢神经。骆驼王子过去都是跟随成年骆驼生活，成年骆驼吃什么它吃什么，缺乏觅食经验，误将黑楂树的叶子当做香椿树的叶子了。我离得尚远，已不可能阻拦。骆驼王子舌头一卷，把一大簇黑楂树叶塞进嘴里。年轻动物吃东西喜欢狼吞虎咽，它也一样，胡乱嚼了几下，便囫囵吞咽，等到发现味道不对，怎么满嘴苦涩辛辣，想吐，已经来不及了，那一大把黑楂树叶已落到胃里去了。

骆驼的胃分三室，在分类上属偶蹄目反刍亚目骆驼科，能像牛一样反刍食物。它立即运用反刍功能，将黑楂树叶吐了出来，可是，不可能吐得很彻底很干净，总有一些还残留在胃室里。黑楂树叶是一种毒性很大的植物，发作极快。数分钟后，骆驼王子便眼球暴凸口吐白沫脖子一扬一弓变得浑身不自在起来。毒性刚开始发作时，它还缄默其口，不叫唤，不呻吟，不愿让成年骆驼们晓得，英雄好汉似的想独自对付困难与不幸，但毒性发作得越来越厉害，浑身发抖，左侧两条腿就像关节生锈了一样，走路的姿势变了形，像木偶在跳舞，狐步高狐步低，终于支撑不住，“咕咚”躺倒在地，难受得大口大口呕吐起来。

四周是灌木和野草，山风刮过，呜呜作响，有点恐怖。一个生命在患病时最容易产生孤立无援的感觉，也最渴望亲情和安慰。骆驼王子抬起僵硬的脖子，朝成年骆驼所在的方向张望，灌木丛割断了视线，只能隐约听到它们的吼叫。它突然张大嘴呕地叫了一声，呜呜咽咽，凄凄凉凉，如怨如悔，如泣如诉。毫无疑问，那是在向成年骆驼们发出求救的信息。山风将它的叫声送出杂树林。

我将望远镜移向杂树林外，我看见，当骆驼王子求救的叫声传进四匹成年骆驼的耳膜，它们就像消防队员听到了火警消息，一秒钟也没有耽误，拔腿就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骆驼王子身边。每一匹成年骆驼脸色都很沉重，围在骆驼王子身边，关切地呕呕叫着。光脖子首领凶猛地用身体撞击那棵黑楂树，撞得树皮碎裂树叶飘零，好像在替骆驼王子报仇雪恨；歪峰雄则跪卧在地，将自己马鞍形的驼峰枕头似的垫在骆驼王子的脖子底下，这样骆驼王子喘气和呕吐起来方便多了；秋草母用唇吻轻轻摩挲骆驼王子的胃部，进行按摩疗法；杏眼雌则不停地舔吻骆驼王子的额头，疼爱有加。骆驼王子又吐了几口，把胃囊里最后一点有毒的汁液也吐了出来，脑袋靠在歪峰雄身上，疲倦地闭起眼睛。

我注意看了一下，它的身体不再发抖，膝关节也不再发锈似的僵硬，能伸缩活动了。种种迹象表明，骆驼王子已吐尽体内毒素，脱离了危险期，不会再有什么事了。毕竟，骆驼是反刍动物，天生具备将吃进胃囊去的东西悉数倾吐出来的本领，不会造成重度中毒，即使误食了像黑楂树叶这类有毒植物，只要发现及时，是不会对生命构成威胁的。当然，头有点昏，胃部有点不适，四肢绵软乏力，轻微的中毒症状还会持续几天。

在这段时间里，四匹成年骆驼无微不至地关怀照顾骆驼王子，日夜守护在它身边，晓得它脚力不支无法远行，晓得它需要经常饮水反刍洗涤胃囊，就待在附近的溪流边，即使出现食肉兽的踪影也不转移。进食时，总有一匹以上的成年骆驼与它并排而立，提防它再次误食有毒的东西。到了夜晚，四匹成年骆驼便把它拱围在中间，秋草母和杏眼雌就像疼爱一位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一遍又一遍地舔理它的驼毛，嘴里还发出喃喃声响，似乎在哼娓娓动听的摇篮曲……骆驼王子不再像前段时间那样讨厌两匹成年母骆驼的舔吻，不再像躲避传染病似的逃离亲情，它依偎在两匹成年母骆驼身边，享受着家庭的温馨。

病痛与灾难，很容易滋生难分难舍的情感，很容易让一个想要跨出门槛独立生活的生命掉转头又走了回来。

一个星期后，骆驼王子中毒的症状完全消失，青春体健，活活泼泼，似乎跟中毒前没什么两样了。可我发现，它离群出走的次数明显减少，即使出走，距离和时间也大大缩短，很少再跑出成年骆驼的视界，也不再独自在外过夜。

我知道，这些成年骆驼之所以如此关怀和照顾骆驼王子，完完全全是出于发自内心的爱。可是，任何事情都这样，好事做过了头就变成了坏事，爱过了头也就变成了害。尤其是在青春发育期，假如双亲不能理智地去稀释那份溺爱，有可能会造就一个精神有缺陷的生命。

唉，这些个不懂事的骆驼啊。

八　灰狼事件的负面效应

骆驼王子独自在山腰一条羊肠小道上漫步，秋天的早晨，清风送爽，山花烂漫，驼蹄踏碎一颗颗硕大晶莹的露珠。走到一个弯道口，左边是绝壁，右边是悬崖，道路仅有两米多宽，它小心翼翼地举步向前，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弯道拐出一只灰狼，与它不期而遇了。

说老实话，我并不认为骆驼王子遭遇到了什么危险。动物分食草和食肉两大类，一个草食动物活在这个世界上，要想一辈子不碰上肉食动物，那是不现实的。事实是，天上有鹰雕，地上有豺狼，地下有蛇蝎，水里有鲨鳄，肉食动物海陆空立体存在，草食动物除非躲到人类动物园的囚笼里去，是不可能不同形形色色的肉食动物打交道的。再说，并非草食动物就一定害怕肉食动物，大象是草食动物，别说豺狼这等中型肉食动物不敢招惹大象，就是虎豹这等大型食肉猛兽也会在愤怒的象群面前望而却步。因此，当我看见骆驼王子与那只灰狼在山道上相遇，我并没觉得它生命受到威胁，只是觉得它将玩一场带风险的游戏。狼虽然残忍，虽然杀生不眨眼，虽然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大坏蛋，但毕竟体形瘦小，只有骆驼的十分之一大，据我所知，除非是冬季纠集成群的狼，一般是不敢攻击野骆驼这样的庞然大物的。

果然，灰狼在拐过弯突然间撞见骆驼王子，白多黑少的狼眼狡黠地转了转，立刻明白自己孤身一狼难以对付这么大一匹骆驼，便知趣地停了下来，狼尾拖耷在地上，舌头半伸在嘴腔外，这个姿势表明，它此时此刻没有攻击冲动。

假如这个时候，骆驼王子保持必要的镇静，一面摆出高度戒备的姿态，一面哼哼打几声响鼻，谨慎而又缓慢地朝后退却两步，让出一条通道来，我相信，这只灰狼会一面滴着口水一面唉声叹气地从骆驼王子面前走过去的。食肉兽与食草兽互不打扰擦肩而过的事在荒野丛林并不罕见，没有压倒的优势，往往就有短暂的和平。

我之所以说灰狼会一面滴着口水一面唉声叹气，当然是有依据的。灰狼肚皮空瘪瘪的，狼眼闪动着饥馑的绿光，很想尝尝新鲜的骆驼肉，喝喝新鲜的骆驼血，馋涎欲滴是可以理解的；遗憾的是运气不佳，碰到的是高高大大身体已经发育得与成年骆驼不差上下的骆驼王子，而不是体形娇小没有防卫能力的小骆驼，没法随心所欲猎杀屠宰，只有唉声叹气了。

我当时正跟在骆驼王子后面，相距约两百米，透过高清晰度的望远镜，把弯道上发生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骆驼王子在发现灰狼的一瞬间，头顶和驼峰上的长毛“嗖”地竖立起来，驼眼瞪得溜圆，闪出一片惊骇的光。这是可以理解的，野骆驼虽然身体比狼大十倍，但毕竟是草食动物，天生畏惧狼这样的猛兽，突然遭遇，难免会吓得心儿怦怦乱跳。但接下来的事情，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当灰狼已经停了下来，骆驼王子突然抻直脖子，左望望，右瞧瞧，像在寻找可以躲避危险的安全去处。我想它是在寻找那些能保护它的成年骆驼，因为当它的眼光在四周瞄了一圈，没看见成年骆驼的影子，它愈加慌乱，连连往后退却，呕呕急叫，那眼光那神态那姿势那模样，完全像一匹刚出生不久还在吃奶的幼骆驼，遇到一点点麻烦就想跑回骆驼妈妈身边寻求庇护。弱者的惊慌失措，往往会刺激起掠食者的攻击冲动。用灰狼的眼光来解读骆驼王子此时脸上的表情，肯定读出这样一层意思：我软弱可欺，我毫无反抗能力，你若扑上来咬我，我能往哪里逃呀？事实果真如此，当骆驼王子惊慌失措地连连往后退却，灰狼那条尾巴弹性十足地平举起来，眼角吊向额际，半截舌头缩了回去，露出一嘴尖利的犬牙，四条狼腿微微弯曲后蹲，摆开一副扑咬的姿势。

可我知道，到目前为止，灰狼还不会使用尖爪利齿扑上来噬咬。狼是一种狡猾的动物，没有十分把握是不会冒险的。虽然骆驼王子表现得像个还在吃奶的婴幼儿，虽然骆驼王子已吓得灵魂出窍，但骆驼王子的体格已接近成年骆驼，体大力不亏，就算不敢反抗，垂死挣扎总是免不了的。而且地形太险恶，夹在绝壁与悬崖中间，难以施展拳脚与犬牙，撕扭起来，万一被驼蹄蹬着一下，或者被沉重的骆驼身体碾压一下，断条腿或伤着脊梁什么的，那就糟了；如果不幸被撞下悬崖去，摔成一只遍体鳞伤的血狼，那就更不划算了。在一般人的观念里，总以为肉食动物很勇敢，不怕流血负伤，其实这是一种误解，事实上肉食动物比起草食动物来更害怕负伤：肉食动物靠捕食其他动物为生，一旦负伤，影响奔跑追撵，捉不到猎物，只有活活饿死；草食动物靠啃食植物为生，植物是不会移动的，负伤后只要伤口不感染，只要还有点力气爬到有食物的地方去，就有可能转危为安养好伤，起码不会活活饿死掉。

同样负了伤，肉食动物活下去的几率比草食动物要小得多。

骆驼王子当然不明白这个道理，它见灰狼杀气腾腾地摆开扑咬的架势，更加害怕，倒退着往后挪动。羊肠小道本来就很窄，退了几步便退到了悬崖边缘，一只后蹄踩在松软的沙土上，“哗啦”，小道边缘的沙土崩塌，骆驼王子闪了个趔趄，摇摇晃晃差点摔下深渊，吓得腿都软了，“扑通”跪倒在地。好比一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端到了饕餮者面前，并盛情邀请其举箸动叉。既然如此，那就别讲客气啦。灰狼嗥了一声，收腹缩腰，眼瞅着就要扑跳了。就在这节骨眼上，“呕——”响起成年骆驼的吼声，哦，听到骆驼王子的呼救后，光脖子首领率领歪峰雄、秋草母和杏眼雌火速赶来增援。援军即刻赶到，侵略者未免胆寒。灰狼不得不收敛起扑咬的架势，搁下了吃驼肉大餐的念头。骆驼王子总算抖抖索索站了起来，与灰狼又恢复了刚开始相遇时的对峙局面。我想，骆驼王子怎么说也是跨进青春门槛的骆驼了，不至于胆小如鼠连一点面对危险的勇气也没有，刚才是没有思想准备，突然与灰狼打了个照面，被吓懵了。现在好了，它应该看清自己面对的只是一只普通的灰狼，而不是无法抗拒的凶暴的狼群，更主要的是，四匹成年骆驼正火速往这儿赶来，数分钟后，它骆驼王子就会占压倒的优势，别说是只普通灰狼，就是三头六臂的狼精，也奈何它不得了。它理应恢复自信，大吼一声什么的，壮壮自己的胆气，吓唬吓唬那只灰狼。可我很快又失望了，它站起来后，没等站稳，就急忙转过身，失魂落魄地奔逃，当然是逃向四匹成年骆驼。

这很要不得，从心理学来说，这件事有可能会成为它精神上的一个病灶，影响它的一生。

无论肉食动物还是草食动物，在其成长过程中，第一次独立面对生活，更准确地说是第一次独立面对困境，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就食肉兽而言，第一次单独狩猎，面对殊死反抗的猎物，如果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勇敢地与之搏杀，终于获得成功，那么，脑子里就会储存光明记忆，形成胜利敏感点，变得十分自信，一辈子受益无穷；第一次单独狩猎，面对殊死反抗的猎物，如果瞻前顾后畏畏缩缩，不敢拿出拼命三郎的劲头与之搏杀，最后让猎物逃走了，那么，脑子里就会储存黑暗记忆，形成失败敏感点，变得十分自卑，一辈子受害无穷。食草兽也是同样的道理，第一次单独遭遇危险，面对穷凶极恶的天敌，如果能保持必要的镇定，临危不乱，或者机智地与之周旋，或者利用地形地貌成功地躲匿起来，终于依靠自己的智慧和力量度过危机求得生路，那么，脑子里就会储存光明记忆，变得乐观而又自信；第一次单独遭遇危险，面对穷凶极恶的天敌，如果魂飞魄散四肢发软，要么当场变成食肉兽爪牙下的牺牲品，就算侥幸不死，脑子里也会储存黑暗记忆，一辈子笼罩在失败的阴影中。

对年轻的生命来说，这第一次独立面对困境，意义重大，就好比是命运发给你一份须用生命来答题的考卷，及格者生存，不及格者淘汰；又好比是生死台阶，跨上去前景灿烂，跨不上去命运多舛。

灰狼本来已经收敛扑咬的架势了，这会儿见骆驼王子如此不堪一吓，又被刺激起难以遏止的攻击冲动，嗥叫着追撵上来。狼的短跑速度胜过骆驼，很快贪婪的狼嘴离那条短短的骆驼尾巴仅有一步之遥了。空中画过一道灰色弧线，灰狼扑了上来，狼爪搭在后驼峰上，狼牙在骆驼屁股上啃了一口。

比较起来，屁股是骆驼身上非致命部位，抓破了咬伤了，有点疼痛而已，不会危及生命，也不会落下残疾。当灰狼爪子抓住后驼峰的一瞬间，骆驼王子本能地拼命往前蹿跃，高速运动中灰狼的噬咬功能大打折扣，尖利的犬牙只咬破了一层皮。剧烈的颠簸中，灰狼被从后驼峰上甩了下来。照理说，这个时候，骆驼王子可以趁这个机会加快奔逃速度，拉大彼此的距离，加大逃生的可能。可是，实际发生的事情恰恰与我想象的相反，骆驼王子挣脱灰狼的扑咬后，扭转脖颈朝滴着血的后驼峰瞄了一眼，身体立刻就吓软了，变得像踩在棉花上行走一样，深一脚浅一脚，步履蹒跚，一副马上要倒下去的样子。

我晓得，骆驼王子根本没受什么伤，而是被吓成这副样子的。很多时候，精神垮了，身体也就跟着垮了。

幸亏这个时候，光脖子首领和其他三匹成年骆驼已经赶到，出现在骆驼王子和灰狼面前。灰狼被迫停了下来，蹲在路边一块岩石上，长长的舌头舔咂唇齿间的驼毛和血丝。

一个跨入青春门槛的生命，第一次单独面对困境，有时也会靠拢就在附近的成年兽，希冀能得到帮助。每每这个时候，明智的成年兽，不会大包大揽，不会越俎代庖，当然也不会袖手旁观，而是有节制有分寸有限度地伸出援助之手，既帮助青年兽摆脱困境，又不让其产生依赖思想。我曾在西双版纳密林里亲眼目睹母云豹是如何帮助陷入困境的青年云豹完成第一次单独狩猎的。

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一只黄褐色母云豹和一只灰黄色青年云豹钻在大青树茂密的叶子间，等待猎物从树下经过。一头马鹿从竹林里钻出来，摇晃着头上新长出来的鹿角，慢慢朝大青树走来。青年云豹用前爪推搡母云豹，传递猎物出现的信号。让青年云豹颇感意外的是，母云豹睡着了，豹眼紧闭，胸脯有节奏地起伏，身体软绵绵地晾在树枝上，睡得好香啊，嘴角溢出一线唾液。青年云豹已经一天没吃到东西，早就饥肠辘辘饿得眼睛都发绿了。它伸过嘴去在母云豹的臂弯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希望母云豹能及时惊醒。奇怪的是，平时稍有响声就会惊醒的母云豹，此时却睡得像只死猫，怎么也叫不醒。青年云豹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响动来，马鹿生性机警，很容易给吓跑的。马鹿走到大青树下，与埋伏在枝丫上的云豹形成一条垂直线。母云豹过去曾多次给青年云豹做过示范，当自己与猎物处于上下垂直线时，是最佳扑击时机，这时候照准猎物从高高的枝丫上出其不意地扑下去，既能把猎物压趴在地，又能把猎物吓得灵魂出窍，在猎物清醒过来之前咬住其脖子或喉管，就能将猎物置于死地。青年云豹从未单独狩猎过，心里空落落的没底，犹犹豫豫想扑又不敢扑。马鹿一步步从大青树下走过，垂直线变成斜线，再耽误几秒钟，就要走出云豹的有效扑击范围了。云豹体重只有十五公斤左右，虽沾着豹字，却只能算是中小型食肉兽，力气与速度都有限，假如不能采用树上埋伏突然袭击的办法，是无法制伏马鹿这样强健善跑的食草动物的。机会转瞬即逝，过了这个村，再没这个店了。

青年云豹太饿了，饥饿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只有横下一条心扑了下去。它或许想，它与马鹿乒乒乓乓搏杀起来，母云豹一定会从睡梦中惊醒，跳下树来帮它共同对付这头马鹿的。青年云豹下定决心扑跳时，时间已延误了几秒钟，扑蹿的技艺也欠点火候，落点本来应该选择腰部中央的，结果却落在马鹿的屁股上。“扑通”，由于落点不准确，马鹿并没被完全压趴在地上，只是两条后腿被压得跪了下来。青年云豹张嘴噬咬，咬不到脖子或喉管，只咬得到鹿腰，马鹿腰浑圆硕壮，咬不深咬不透更咬不穿，只是啃破一点皮留下几个齿痕而已。

马鹿遭受自天而降的打击，呦地狂叫一声，惊跳起来，后肢起立，前肢腾空。青年云豹在马鹿背上无法抓稳，像坐滑梯似的滑了下来。马鹿抖掉了压在背上的重负，放下前肢，就想夺路逃命。要是听任这头马鹿撒腿奔逃，青年云豹想吃鹿肉的美梦便成泡影。它的豹爪从马鹿屁股上滑落下来时，不管三七二十一，搂抱住一条鹿腿，啊呜咬住，再也不松口。马鹿力气大，拖着青年云豹拼命往前蹿跳。青年云豹就像受刑似的闭起眼睛，任凭锋利的树枝拔脱豹毛划破豹皮，死也不松口。

马鹿朝前跑了二三十米，豹牙像钉子似的钉在肉里，疼得慌，负重跋涉，也累得慌，绊在一根藤蔓上，咕咚摔倒在地。青年云豹一面仍紧紧衔住鹿腿，一面从嘴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叫声，呼叫母云豹快来帮忙。它叫得嗓子都快哑了，母云豹仍未出现。双方僵持了一会儿，那马鹿似乎精疲力竭了，身体软绵绵地卧在地上，脖颈无力地歪耷下来，嘴里涌出白沫，眼睛也绝望地闭了起来。青年云豹咬着鹿腿须臾不敢松开，咬得久了，未免颊肌酸疼，颌骨发麻，难受得要死。长时间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它想换个姿势，哦，如果再往前蹿一步，咬住细长的鹿脖子，很快就能将马鹿咬得窒息。瞧马鹿现在这个样子，瘫软得就像一堆稀泥，大概已经丧失了求生意志，此时松开嘴换个部位咬，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它这么想着，松开咬住鹿腿的嘴，豹腰一弓准备往前蹿耸。其实这正是马鹿的金蝉脱壳之计，佯装着半死不活无力反抗了，却暗中积蓄力量，只等天敌麻痹疏忽，便趁机逃之夭夭。青年云豹松开牙齿的一刹那，垂死的马鹿瞬间活转过来，呦地吼了一声，腾空蹿起来，朝密林奔逃。青年云豹怔怔望着马鹿的背影，呜呕哀嚎了一声，那是上当受骗的无穷悔恨，又是食物得而复失的无奈叹息。

就在这时，一道光影从大青树上罩下来，稳稳落在马鹿的背上，将马鹿扑翻在地。哦，母云豹及时地“醒”了，将逃遁的马鹿重新擒获。其实，母云豹一直都是醒着的，之所以装睡，是要青年云豹经受独立猎食的锻炼。母云豹扑咬技艺十分娴熟，前爪按住鹿肩，后爪钩住鹿腹，借着一股冲击力很轻巧地将马鹿侧身翻转在地，马鹿抬起脖子想挣扎，刚好那根薄脆的喉管自动送到母云豹嘴边来了，不费吹灰之力，母云豹就能将马鹿收拾掉。可是，母云豹只是亲吻似的用牙齿在马鹿喉管上碰了碰，不仅没有咬下去，一旋豹腰，还从马鹿身上跳开去。马鹿爬了起来，母云豹绕到马鹿面前，龇牙咧嘴地嚎了一声，马鹿吓得屁滚尿流，掉转头夺路而逃，嘿，刚好是在往青年云豹站立的位置逃去呢。显然，母云豹用威吓的手段将晕头转向的马鹿驱赶回青年云豹身边，一定要让青年云豹独立完成这场狩猎。

青年云豹再次扑到马鹿身上，双方撕扭在一起，青年云豹咬住了马鹿的脖子，可惜它牙齿还不够锋利，力气也不够大，咬了好一阵也未能将马鹿的颈椎咬断。马鹿驮着青年云豹，不顾一切地钻进一丛灌木。“咔嚓喇”，“咔嚓喇”，荆棘树枝划伤了马鹿，也把青年云豹从马鹿背上拉扯了下来。马鹿艰难地钻出灌木丛，刚想撒腿奔逃，母云豹已扑了上来，情人拥抱似的搂住马鹿脖子，将马鹿扳倒在地，当看到青年云豹从灌木丛退出来，母云豹又松开马鹿，跳到一边去，蹲在一块石头上，作壁上观。母云豹将马鹿两擒两纵，等于非常明确地告诉青年云豹：孩子，妈妈只能帮你不让马鹿逃脱，其余的事情要靠你自己去解决啦！青年云豹没有其他选择，只有继续缠住马鹿扑咬，又一番紧张激烈的搏杀，青年云豹终于咬住马鹿最脆弱最致命的喉管，马鹿四肢抽搐，渐渐停止了挣扎。青年云豹站了起来，抖抖身上凌乱的豹毛，威风凛凛地发出一声嗥叫。

我发现，这一刻，青年云豹脸上的稚气消褪得干干净净，眼光变得深沉。我相信，这场惊险的狩猎，对这只青年云豹来说，意义非同寻常，不仅获得了美味食物，锻炼了扑咬技艺，最重要的是，克服了依赖性和恐惧感，明显感觉到自己长大了，充满自信，为以后独立生活奠定了牢固的心理基础。果然，半个月后，青年云豹便离开母云豹独自闯荡世界去了。

我当然不会愚蠢地认为，四匹成年骆驼应当像那只母云豹一样，迫使骆驼王子独自对付灰狼，把灰狼踢翻或赶走什么的。食草兽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帮助子女摆脱困境。我曾在西双版纳密林里看到过如下情景：

一群白肢野牛在河沟草滩上吃草，树丛里突然蹿出两条豺来，豺又名豺狗、红狼，也是一种凶猛残忍的食肉兽。饥饿的豺不怀好意地接近一头约一岁半龄的正在埋头吃草的青年野牛。青年野牛咀嚼着草叶抬起头来，猛然发现两条红毛豺一前一后围拢过来，吓得哞哞惊叫，好几头成年野牛就在四五十米远的树荫下，抬起头来望了望，并没有奔过来救援，只是朝两条胆大妄为的豺吼了几嗓子，示威声援而已。两条红豺想咬没胆量，想撤又不甘心，在那儿徘徊。

青年野牛害怕极了，撒腿就跑，逃进成年野牛群里。成年野牛并没有对青年野牛毫毛未损地逃回来表示赞赏，恰恰相反，两头肩高体壮的公野牛用鄙夷的神态斜了青年野牛一眼，哼哼打出一串响鼻，分明是在说，你已经老大不小了，两条癞皮狗似的红毛豺也会把你吓得半死，你也太不中用了啊！只有一头眉心有块紫斑的母牛，看起来像是青年野牛的妈妈，靠拢青年野牛的身边，用自己的脸颊摩蹭青年野牛的脸颊，以示安抚。但这个溺爱动作时间并不长，几秒钟便结束了，接下来紫斑母牛伸出舌头舔青年野牛头上的犄角，一岁半龄的公野牛头上已经长出两支约一尺长的犄角了，呈半透明琥珀色，角尖向前挺展，犹如两柄短刀。紫斑母牛一遍又一遍地舔着，把青年野牛头上两支牛角舔得锃亮，角尖滴着寒光。紫斑母牛神情肃穆，给我的感觉，绝非一种普通的溺爱，倒像是在帮助青年野牛擦拭武器，虽然牛嘴里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沉默是金，肢体动作和脸部表情分明是在说，宝贝啊，你快长大了，你的肩胛差不多和我一般高了，你头上的犄角已经能洞穿豹皮了，你不能永远在妈妈的庇护下过日子，挺起你的胸膛，亮出你的牛角，那两条红毛豺不敢把你怎么样的！青年野牛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羞愧地摇晃着头上的犄角。

牛群一面啃食青草，一面慢慢往河沟外移动。不晓得是故意还是巧合，走着走着，青年野牛落到牛群的最后头又处在放单的境地。这时，两条不知好歹的红毛豺在树丛里绕了几个圈，又贼头贼脑尾随在牛群后面，还贼心不死地想捞点便宜。青年野牛索性停了下来，脑袋埋进草丛，好像在寻觅草根上的嫩芽。两条红毛豺绕到青年野牛后面，从左右两侧悄悄向青年野牛逼近。青年野牛好像一点都没察觉，仍专心啃食草丛里的嫩芽。那条酱红毛色的公豺，走到离青年野牛约二十多米的时候，突然加速，飞也似的冲了过来。那条金红毛色的母豺，也摆出一副跃跃欲扑的姿势。酱红毛色公豺飞奔到青年野牛身边，纵身蹿跳，企图跳到牛背上施展豺掏猎物肛门的绝招，尖利的豺爪欲扯出牛肠置青年野牛于死地。眼瞅着豺爪就要落到牛背上了，青年野牛突然转过身来，拧着脖子，尖利的牛角直指半空中的酱红毛色公豺。青年野牛到底阅历浅经验不够丰富，转身迎敌的动作稍稍快了一点，要是再慢零点几秒的话，酱红毛色公豺便躲闪不开一头撞在牛角上，不挑瞎眼也起码挑歪嘴。这个短暂的时间差，救了酱红毛色公豺的命，它在半空中急遽扭腰蹬腿，在离牛角还有一寸时栽落下来，虽然侥幸没有撞在牛角上，却心慌意乱姿势变形摔了个嘴啃泥，呦呕呦呕哀嚎起来。青年野牛信心大增，挺着犄角奔上去，用牛蹄踩，用角尖挑，痛打落水狗似的痛打酱红毛色公豺。豺怎么说也比野牛要灵巧得多，酱红毛色公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躲开青年野牛的攻击，跳起来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青年野牛主动向酱红毛色公豺发起攻击时，金红毛色母豺粘在青年野牛脚后跟，龇牙咧嘴呦呦嚣叫，大约是想分散青年野牛的注意力，减轻酱红毛色公豺的压力。酱红毛色公豺逃开后，青年野牛回过头来，轻蔑地打了个响鼻，勾着脑袋朝金红毛色母豺冲去，金红毛色母豺心急火燎地逃进树林去。

我注意观察了一下，在青年野牛勇斗恶豺的过程中，那几头成年野牛都站在四五十米远的地方驻足观望。紫斑母牛腿部肌肉绷得很紧，身体还微微后倾，可以推想，一旦青年野牛处于下风要吃亏时，紫斑母牛和其他几头成年野牛一定会飞奔过去帮它解围的。远处一片密林里，传来豺悻悻的嚣叫声，牛肉没吃着，反被一头还未成年的半大野牛追得屁滚尿流，恼煞豺也。青年野牛则大步流星在草坪上来回奔跑，向苍天向荒野气势磅礴地哞叫，似乎在向全世界庄严宣告，我长大了，我已经有力量迎接生活的挑战！

我希望野骆驼们也像白肢野牛一样，能不失时机地利用灰狼这个反面角色，扫除骆驼王子身上的依赖思想，培养起独立面对困境的生存能力。我想，假如我是这群野骆驼的首领，看到骆驼王子在一只灰狼面前如此丧魂落魄，会阴沉着脸喷它两个响鼻，以示驯斥。如此胆小懦弱，将来怎么挑得起生活重担？要是遭遇的是孟加拉虎、棕熊或雪豹这类大型食肉兽，如此慌张也许还情有可原；不就区区一匹灰狼嘛，你站着不动，它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扑上来的呀！就算我平时特别宠爱后代，舍不得驯斥它，也不愿给它脸色看，那我也会采取这种办法，当骆驼王子跌跌撞撞屁滚尿流奔逃而来时，我和其他成年骆驼镇定自如地站着不动，如果灰狼靠拢过来，我会噗地朝那张丑陋的狼脸喷吐口水，以示轻蔑。这样做，等于在婉言进行批评教育，骆驼王子肯定会从中悟出点道理来，把无端的惧怕抛置脑后。一旦骆驼王子从惊厥状态中回过神来，我会率领其余三匹成年骆驼，散成一个半圆形，拱围在骆驼王子的身后，鼓励骆驼王子迎着灰狼邪恶的目光走过去。有四匹成年骆驼在后面压阵，灰狼不得不退却，骆驼王子必定信心倍增，说不定也会学首领的样轻蔑地朝灰狼喷口水。

遗憾的是，我不是这群野骆驼的首领，我无法让它们按我的意愿去行事。

真实发生的事情是，当骆驼王子丧魂落魄地逃进野骆驼群，秋草母和杏眼雌就像消防队员手忙脚乱扑灭燃烧的火苗一样，用脖颈摩挲骆驼王子的额头，用舌头舔吻骆驼王子的脸颊，雨点般的亲吻，急不可耐的疼爱，毫无节制地一股脑儿地倾泄在骆驼王子身上。两匹母骆驼眼里闪着泪花，嘴里还呜呜有声，似乎在说：心肝宝贝，别怕，妈妈就在你身边。假如骆驼王子还是一匹处在哺乳期或刚断奶不久的儿童骆驼，我会被两匹母骆驼如此表现所感动的。护幼是一种美德，这举动闪耀着母性的光辉。但骆驼王子已经老大不小了，个头不比两匹母骆驼矮，身上的肌肉比两匹母骆驼还更结实些，这爱的举动就未免太小儿科了些，显得不伦不类，显得别别扭扭。骆驼王子软绵绵躺卧下来，秋草母和杏眼雌索性脑袋顶着脑袋，用自己的身体搭成一个伞状保护罩，将骆驼王子紧紧罩了起来。

骆驼王子躺在成年骆驼的保护伞下，仍惊魂甫定，呕呕叫着。

那壁厢里，光脖子首领和歪峰雄急跨几步，用身体挡在骆驼王子和灰狼之间，好像要给行凶作恶的灰狼筑起一道不可穿越的壁垒。其实这样做纯属多余，因为当骆驼王子一头扎进成年骆驼堆里，灰狼就自动停止了追撵，站在土墩上悻悻嗥了几声，尾巴一甩拐进陡坡下一条穿山甲或巨蜥爬出来的甬道，灰色的身影在茅草里闪了闪，便不见了。对灰狼来说，连一匹成年骆驼都不容易对付，面对一群骆驼，那就更别想占到什么便宜了。狼都是机会主义者，既然没什么希望，那就别浪费时间泡在这里了，还是到别处去碰碰运气吧。

灰狼撤退后，光脖子首领和歪峰雄来到骆驼王子跟前，也加入了溺爱大合唱。

唉，在这种香软的家庭氛围里，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脉脉温情中，骆驼王子的第二次断乳怕是永远也断不掉了。

灰狼事件，带给骆驼王子的完全是负面效应，它的反叛精神彻底泯灭，独立意识愈来愈弱，很少再离群出走，也不敢再跑到成年骆驼看不见的地方去玩耍；当两匹母骆驼像对待儿童骆驼一样，拥着它亲吻，舔理它的体毛，它不再躲闪避让，脸上也不再露出厌烦的表情，心安理得地接受这很小儿科的爱抚，给我的感觉，骆驼王子不是越长越大，而是越长越小了。

是的，这几匹成年骆驼现在还有精力来保护和照顾骆驼王子，但受新陈代谢规律的支配，它们总归是要老的，迟早有一天是要走到不归路上去的，我无法想象，到了那个时候，骆驼王子该怎么办？

九　与“大美人”失之交臂

光阴荏苒，转眼又大半年过去了。

这天下午，我通过无线电接收器，得知野骆驼群在离我们野外观察站约七公里左右的戈壁滩。已经有半个月没见到它们，心里还是挺挂念的，便骑着摩托车和强巴一起前去探望。怕惊吓它们，我俩在老远便熄了火，将摩托车藏进草丛，徒步来到它们身边。这儿遍地砂砾，寸草不长，也没有水源，除了骆驼，其他动物都难以立足生存，这群野骆驼在尕玛尔草原吃饱喝足后，爱跑到这片戈壁滩来栖息，这儿很安全，很清静，不用担心会遭到食肉兽的侵扰。

五匹骆驼都在，它们很高兴能见到我们，光脖子首领呕呕叫了两声，围着我们兜了一圈，以示欢迎，骆驼王子踏着碎步跑到我面前，脑袋埋在我的胸口摩挲揉动，表现得极亲昵友好。我和强巴将随身携带的拌过盐水的糌粑扔给它们，它们很满意我们带来的礼物，吃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时，风吹来一丝细微的骆驼叫声，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其他四匹骆驼根本没在意这丝叫声，仍埋头咀嚼糌粑，并没把远方骆驼的吼叫当回事情。但骆驼王子却像听到了天籁之声，眼睛倏地发亮，盖在毛丛下的耳朵竖直起来，傻乎乎地侧耳谛听。

“呕呦——呕呦——”远方仍传来丝丝缕缕骆驼神秘的叫声。

我举起望远镜，似乎是在遥远的地平线尽头，朦朦胧胧有一幅骆驼的剪影，镶着一圈阳光金边，显得很美。

突然，骆驼王子停止进食它平时最爱吃的糌粑，急走几步，登上一块高地，临风而立，头颈像鹅似的伸得老长，鼻吻使劲耸动，脸上露出痴迷的表情，贪婪地嗅闻着，就像闻到了麝兰之香。

我迷惑不解地望着强巴问：“它这是怎么啦？”

“想老婆了呗。”强巴淡淡地说，“你瞧它的模样，眼也直了，鼻也红了，嘴也歪了，口水也流出来了，八成是闻到了雌骆驼的气味，听到了雌骆驼的叫声，看到了雌骆驼的身影啊。”

强巴是土生土长的猎人，业余动物行为学家，我相信他的判断。

屈指一算，骆驼王子已经两岁半龄，对骆驼而言，已进入性成熟期，换句话说，已到了求偶年龄。这个时期的雄骆驼，看到年龄相当的雌骆驼的身影，听到年龄相当的雌骆驼的叫声，闻到年龄相当的雌骆驼的气味，会表现出痴痴迷迷的醉态来。

俗话说，爱情是杯美酒，酒不醉人人自醉，借用在骆驼身上，那就是酒不醉骆驼骆驼自醉。

瞧着骆驼王子嗅闻得这般如痴如醉，我也动心了，登上高地临风而立，耸动鼻翼做深呼吸状，嗅闻了半天，什么特别的气味也没闻到。人的嗅觉太迟钝了，远不如骆驼那般灵敏，再说，我不是雄骆驼，对雌骆驼的气味反应不敏感，引不起任何联想与冲动。

骆驼王子嗅闻了一阵，噔噔噔从高地上蹿下来，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骆驼群里奔过来跑过去，一会儿受惊似的大呼小叫，一会儿受难似的长吁短叹，显得很激动很焦躁。我拿起一坨糌粑，糊在它嘴上，想让它安静下来，它根本不领我的情，噗的一声，将那坨糌粑一股脑儿全喷还我的脸上。真应了一句人类社会的成语：秀色可餐。有了秀色，山珍海味都不稀罕都咽不下去了。可见人类和其他动物在求偶问题上有许多相同之处。

秋草母和杏眼雌使出老办法，温婉地靠拢来，想安抚骆驼王子。殊不料骆驼王子倏地跳开去，脸上露出厌烦的表情，怪模怪样地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现在不需要你们，别来烦我了！

秋草母和杏眼雌讪讪地走开去。

自打灰狼事件发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骆驼王子在成年骆驼面前表现出不顺从来。久违了，青春的叛逆。看来，爱情的力量确实惊人，也许，骆驼王子能借助这奇异的爱情力量，冲破精神束缚，铸造独立品性，来补上第二次断乳这门缺漏的课。

我喜欢骆驼王子，我真诚希望它在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能正常地健康地成长。

骆驼王子在群体里磨蹭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渴望与冲动，扬蹄朝远方地平线奔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没办法的事。

观察动物的求偶行为，是揭示其生存奥秘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也是深入了解其生活习性必不可少的内容。我急忙拉着强巴骑上摩托车尾随跟踪，想看个究竟。我们远远跟在骆驼王子后面，考虑到摩托车的轰鸣声和陌生人的气味有可能会干扰它们谈情说爱，我们在离目标约一公里远的地方就停车熄火，然后绕到下风口，猫着腰蹑手蹑脚往前靠。走到一半，刚好遇到一段早已成为废墟的古城墙，我俩趴在瓦砾堆后面，我取出带望远镜头的相机，窥视和拍摄骆驼王子的求偶过程。这对我来说，是很珍贵的研究资料。

空气洁净，能见度极高，两三百公尺外的景象看得十分清楚。对方果然是一匹年轻的雌骆驼，头顶和驼峰上盖着一层金色的绒毛，就像穿着凤冠霞帔，四肢细长，腹部紧凑，唇如点朱，眼如点漆，宽宽的鼻梁盖在脑门上，亭亭玉立，用骆驼的标准来衡量，算得上是个花容月貌的大美“人”。当骆驼王子气喘吁吁地来到大美人身边，大美人开始还有点羞涩，忸忸怩怩闪开去，却并不躲远，一面避闪一面还用媚眼瞟骆驼王子，应了一句成语叫暗送秋波，细腻地表达了少女骆驼半推半就的微妙心态。骆驼王子激情澎湃地靠拢去，嗅闻大美人的身体，用脖颈摩擦大美人的驼峰，淋漓尽致地表达爱慕之情。大美人终于抵挡不住如火的热情，不再忸怩躲闪，也开始嗅闻骆驼王子的身体，用脖颈摩擦骆驼王子的驼峰。投桃报李，拉开了爱的序幕。

过了一会儿，它们互相舔理对方的驼毛，在骆驼社会，这是雌雄之间很重要的交谊内容，也是正式婚配前必须经历的恋爱阶段。互相舔理体毛，不仅能帮助对方清除身上讨厌的寄生虫，更重要的是，通过唾液涂抹，将自己的气味像刷油漆一样刷到对方身上去，你身上有我的气味，我身上有你的气味，对习惯用鼻子思想的哺乳类动物来说，彼此气味融合，意味着彼此感情融洽。

气味融合后，就可以进入婚配了。

我衷心希望有情骆驼终成眷属。我觉得骆驼王子和大美人是挺理想的一对：骆驼王子尚未娶亲，大美人待字闺中，十分相配；骆驼王子高大健壮，大美人闭月羞花，称得上是郎才女貌；遐迩相遇，一见钟情，浪漫情调，罗曼蒂克，真可谓天造地设。

骆驼王子和大美人交颈厮磨，渐入佳境，我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它们就会好得如胶似漆了。

就在这时，我身后传来嘈杂的吼叫声，回头看去，戈壁滩上滚动一团蘑菇状尘埃，渐渐向这儿移来。风吹散尘埃，飘飘忽忽露出几匹骆驼的身影。哦，是光脖子首领率领歪峰雄、秋草母和杏眼雌，急急忙忙赶过来。秋草母和杏眼雌一面奔跑还一面引颈吼叫，很焦急的样子。不用想我就知道，它们是在追赶骆驼王子。它们舍不得骆驼王子离去，它们要拴住那颗叛逆的心。

那壁厢，大美人也看到那团滚动的尘埃，听到成年骆驼嘈杂的吼叫声了。它停止了与骆驼王子的缠绵，竖直脖子，朝那团尘埃张望了一会儿，绕到骆驼王子的背后，驼蹄踢踏着地上的砂砾，呦呕呦呕叫着，不难猜测，是在催促骆驼王子快带着它离开这里。

我十分理解大美人的举动，两情相悦的时候，自然是很讨厌别的骆驼来打扰的。人类谈恋爱时渴望两人世界，骆驼配对时也喜欢两骆驼世界。走吧，天涯海角，只有你和我，建立幸福美满的小家庭。大美人的行为，不仅符合感情发展逻辑，也符合骆驼社会传统的结构形式。好几位动物学家野外调查证实，野骆驼是典型的以家庭为核心的群居性动物。除非有大的天灾人祸，野骆驼很少像斑马、牛羚那样成百上千地聚集在一起。这是因为，骆驼生活的环境较恶劣，一般都在半荒漠地带出没，庞大的族群挤在一块难以找到足够的水源和食源。野骆驼以血缘为纽带的家庭型社会结构，自然而然派生出这样一种生命成长的模式：小骆驼到了一定年龄后，和族群的关系日渐松散，经常游离在族群之外，某一天巧遇自己所中意的异性配偶，双双离群出走，到另一个地方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就像细胞分裂一样，大家庭分裂成若干个小家庭，小家庭繁衍壮大后，又再次出现裂变……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种群就在这不断的裂变中越来越兴旺发达，疆域就在这不断的裂变中迅速拓宽，生命就在这不断的裂变中逐渐强悍。

最新动物行为学研究表明，采用家庭为核心社会结构形式的动物，普遍智商较高，更能分散和回避风险，更能适应环境并打开生活空间，更有利于物种的生存和繁荣。

我衷心希望骆驼王子能毫不犹豫地带着大美人远走高飞。从动物学家的立场上说，云南日曲卡山麓一带野骆驼已快要绝迹，假如骆驼王子能成功地建立新的族群，使得这一珍稀濒危动物存活并发展起来，当然是件天大的好事。从朋友的立场上说，我愿意看到骆驼王子成长为一匹勇敢面对生活挑战的顶天立地的雄骆驼。

骆驼王子在大美人的催促下，将身体转了过去，面朝着巍峨起伏如驼峰般的日曲卡雪山，举蹄欲行。“呕——呕——”传来秋草母和杏眼雌如泣如诉的鸣叫声。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绑住了腿脚，骆驼王子放下驼蹄，留恋地回头张望。

大美人不满地瞅了骆驼王子一眼，用脑袋顶撞骆驼王子的后驼峰，用力推搡。骆驼王子倒是举蹄行走了，却像跳华尔兹似的歪蹄歪腰歪身，走了个小圆圈，在原地画了个零。

在即将离群出走的时候，骆驼王子有点犹豫不决，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生于斯长于斯，从小受到这几匹成年骆驼的疼爱，有一份沉甸甸的难以割舍的情感，是很正常的。对野骆驼这样的动物而言，青年骆驼一旦携带配偶离群私奔，诀别便是永别，天涯飘零，从此不再回来，别时容易见时难，不大有可能再与群体成员相见了。可我觉得，犹豫归犹豫，骆驼王子最终还是会怀着些许伤感义无反顾地带着大美人远行的。按照野骆驼的习性，它不可能一辈子跟着这几匹成年骆驼过，它总要建立自己的家庭。再说，大美人貌如天仙，考虑到这一带野骆驼的数量已十分稀少，雌性野骆驼难得一见，年轻貌美的雌骆驼更是紧俏商品稀缺资源，这样的求偶机遇可以说是千载难逢，好比天上掉下个大馅饼。用常理推断，它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放弃的，别说只是离群出走，即使上刀山闯火海下油锅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的。所谓色胆包天，指的就是这点牺牲精神。

爱情能使胆怯的生命变得坚毅勇敢，能使孱弱的生命变得强悍健壮，能使愚笨的生命变得聪明机灵，我衷心希望爱情能发挥魔力，能创造奇迹，使骆驼王子变成一匹有主见有责任心的雄骆驼。

让我担心的是，光脖子首领带着三匹成年骆驼已越来越近，相距骆驼王子和大美人仅有两三百米了。天晓得这些成年骆驼跑到骆驼王子身边后，会采取什么手段阻止骆驼王子出走。

夜长梦多，为免节外生枝，要走请趁早。

大美人大概也意识到正在迅速跑拢来的四匹成年骆驼是它和骆驼王子生活道路上的绊脚石，气咻咻地朝骆驼王子打了个响鼻，转身向戈壁深处跑去。它一面跑，一面扭动脖颈望着骆驼王子呦呦叫，用意很明显，是要骆驼王子跟它一起走。

骆驼王子仍迟疑不决，踏着碎步在原地兜着圈子，抬头望望满脸愠色的大美人，又扭头望望心急如焚奔跑而来的四匹成年骆驼，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大美人跑出一段后，见骆驼王子没有跟上来，拐了个弯又绕回到骆驼王子身边，从它的举动可以看出，它打心眼里是满意骆驼王子的，舍不得错过这个喜结良缘的好机会。它将柔软的嘴吻伸到骆驼王子的耳朵旁，先是亲昵地嗅嗅骆驼王子的脸颊，继而幽幽怨怨发出一声长鸣，我猜得不错的话，那是在向骆驼王子表白自己的心迹：我喜欢你，生生死死愿意跟你在一起，请你相信，天崩地裂海枯石烂我也不会变心，拜托了，快走吧，切莫再迟疑了呀！

骆驼王子四只驼蹄仿佛被钉子钉在地上了一样，举步维艰，欲走还休，暴露了它内心的极度矛盾。

那团尘埃，越滚越快，骤然间已快靠拢到骆驼王子身边了。

大美人呕呦呕呦发出短促的叫声，一步一步往后退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怨恚表情，分明是在向骆驼王子发最后通牒：你若真的喜欢我，就请快点带着我离开此地，不然的话，永远拜拜了，这辈子你休想再见到我了！大美人退出约十几步远，倏地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急奔而去。

我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当大美人急遽转身时，骆驼王子如梦初醒般地吼了一声，条件反射似的举步朝大美人追去。

毕竟，它是喜欢大美人的，异性相吸，符合天理人伦，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拆散得了的。

爱情确实神奇，爱情确实伟大，爱情万岁。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我目瞪口呆，怀疑这爱情到底有多大能耐，是否真的能催熟生命，是否真的能改变秉性？

骆驼王子和大美人刚刚离去，四匹成年骆驼便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一字形排开，站在沙丘上，望着骆驼王子渐渐远去的背影，抻直脖子，呦呦呕呕叫魂似的吼叫起来。

舍不得从小一手抚养长大的子女离去，几多伤心，一腔愁绪，无限牵挂，这是可以理解的。但该放手时要放手，你不可能把子女永远拴在身边的啊。我也曾几次观察到已经长大的幼狐、幼熊和幼金猫等辞别成年兽时的情景，成年兽一般都表现得很理智，或者用依依不舍的眼光目送幼兽离去，或者朝幼兽渐逝的背影呜咽两声，数分钟后，便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该进食继续进食，该睡觉继续睡觉。生活就是这样，辛辛苦苦养大，一拍屁股走“人”，难过也没有用的。

这几匹成年骆驼，却朝着骆驼王子的背影没完没了地吼叫，尤其是秋草母和杏眼雌，悲恸欲绝，嗓子都嘶哑了，还叫个不休。

唉，可悲天下父母心。

骆驼王子和大美人越去越远，变成遥远地平线两团模糊的黑影，再过一会儿，黑影就会消融在苍茫的暮霭中。

突然，我觉得那两团模糊的黑影似乎停止了移动，不仅如此，好像还一点一点逐渐放大。我怀疑是自己的幻觉，赶紧举起望远镜观察，不看不知道，一看要晕倒，遥远的地平线上，骆驼王子已掉转方向，朝四匹成年骆驼奔跑而来了。

大美人跟在骆驼王子后面，衔尾相追，一会儿张嘴啃咬它的驼峰，一会儿用脑袋顶歪它的脸，想让它拐弯。这些细节足以说明，大美人对骆驼王子掉头归群的举动十分恼火，正在尽最大的努力让它停下来，继续离群出走，走到远离这些成年骆驼的地方去。

临阵脱逃，火线背叛，恼煞大美人也。

我不知道骆驼王子干吗在跑出去老长一截路后，又掉转头跑了回来。也许，它跑着跑着，脑子里突然闪现出大半年前遭遇的那只灰狼的身影，顿时心尖抽搐，吓出一身冷汗，它这样冒冒失失出走，再也没有成年骆驼庇护它照顾它为它保驾护航，要是万一再遇到灰狼或比灰狼更厉害的猛兽，那该怎么办哟？也许，它跑着跑着，想起那次误食了有毒的黑楂树叶的情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真的，它各方面的知识都还欠缺，过去进食、饮水、宿营等等问题都是成年骆驼替它考虑为它包办的，现在要它独自面对这一切了，哪几种植物是有毒的，往哪个方向走才能找到活命的水源，在哪儿宿营才能避开夜行性野兽，这诸多问题中的任何一个问题对它来说都是无法解决的难题，它能行吗？也许，它跑着跑着，猛然意识到，这次出走，可不是在玩游戏在躲猫猫，它将要独自闯荡世界，不不，它身边还跟着一匹比它还年轻的雌骆驼，一旦结成伴侣，按照骆驼社会雄性当家的习性，它就有责任照顾雌骆驼的生活，将来小宝宝出世后，它就要责无旁贷地挑起家庭的重担，哎哟哟，它连自己管好自己的信心都没有，怎么挑得起这副家庭重担呀？也许，它跑着跑着，听到了四匹成年骆驼撕心裂肺的呼唤，就像哺乳期的幼崽闻到了奶香，克制不住地想回到这些成年兽的身边去，接受安慰，接受爱抚，对它来说，这些成年骆驼是它的精神支柱，是它的保护伞，是它的避风港，离开了它们，它怀疑自己还能活几天？它的决心动摇了，是的，它喜欢大美人，也渴望畅饮爱情这杯美酒，可是，为了得到爱情，却要失去它所依赖的群体，要去冒巨大的风险，为了片刻的欢愉，却要用生命作抵押，究竟是不是值得呀？爱情很美好，可代价太大了，它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接受生活的挑战。忽然间它觉得自己就这样带着大美人远走高飞实在太轻率了，简直就是在把自己的性命当儿戏。这么想着，它出走的脚步变得迟疑起来，越走越慢，最后停了下来。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现在回心转意还来得及，总比将来没有后悔药可吃要好哇。于是，它转过身来，往回奔跑。

我很了解骆驼王子，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太离谱。

骆驼世界，雄强雌弱，雄骆驼的体格明显比雌骆驼魁伟，力气也明显比雌骆驼大。大美人虽然竭尽全力想阻拦骆驼王子走回头路，无奈体小理弱，扭转不了局面。

骆驼王子跑到离成年骆驼们还有一百多米远时，秋草母和杏眼雌兴冲冲迎了上来，两匹母骆驼脸上神色灿烂，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好像终于等到了浪子回头。跟随在骆驼王子身边的大美人只得收敛脚步，用悲哀的表情眼睁睁看着秋草母和杏眼雌一左一右将骆驼王子夹在中间，接回群体去。四匹成年骆驼簇拥着骆驼王子，身体摩挲，脖颈抚弄，嘴唇亲吻，极尽疼爱之能事。

“呕——呦——呕——”大美人愤怒地吼叫一声，掉头急奔而去。

真是见鬼，看上去挺英俊挺高大的雄骆驼，闹了半天竟然是个离不开爹娘的大孩子！

骆驼王子朝着大美人的背影呦呦叫，叫得很殷切，还迈动四肢追了几步，但仅仅追了几步就停了下来。它的头脑已经冷静下来，不会再干傻事啦。

不一会儿，大美人消失在天边铅灰色的薄暮里。

我在心里摇头叹息，唉，愚蠢的骆驼呀，难道你们永远要让骆驼王子做个孩子不成？

十　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很长时间了，一个沉甸甸的问号萦绕在我心头，找不到能让我满意的答案。明末清初，当一支野骆驼历经千辛万苦，终于从青海的巴颜喀拉山脉来到云南的日曲卡雪山，为什么在短短的几十年时间，兴旺发达的种群突然走向衰亡，数量骤减，濒临灭绝？我翻阅地方志，那段时间里日曲卡雪山和尕玛尔草原没有发生过瘟疫，也没有发生过地震、洪涝、火山爆发等自然灾害。几十年时间，对一个物种来说，只能说是生命历史长河中的短暂瞬间，正常的情况下，不可能衰亡得如此迅速。这确实很神秘，颇让人费解。采访当地的老人，是这样解释野骆驼衰亡现象的：明朝降将吴三桂，因出卖山海关有功，被清庭封为定西王，坐镇云南，为取宠新主，保住自己的花翎顶戴，大兵压境逼缅王交出明朝流亡君主，用弓箭勒杀于昆明城外；卖主求荣，天地难容，吴三桂前世是骆驼投胎，玉皇大帝龙颜大怒，遂派遣神犬下凡，咬死所有在云南境内的野骆驼，以示警告，也是给定西王一个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预兆。

我当然不会相信这类迷信色彩很浓的民间野史。一些动物学家对这一现象有另外一种解释，认定是人为造成的灾祸，即当地山民大肆捕杀，遂造成野骆驼数量骤减。这种解释听起来蛮有道理的，可我觉得仍有商榷的余地，起码不是野骆驼在短时间里衰亡的唯一原因。不错，据当地史籍记载，明末清初时，日曲卡山麓一带出现了许多以捕捉野骆驼为生的猎户，用现在的话来讲，抓野骆驼已成为当地山民发家致富的支柱产业。人类毫无节制的狂捕滥杀，必然导致野生动物数量减少，这是没有问题的。但仍有两个疑问无法解释清楚。第一，当时火器还不发达，属于冷兵器时代，边陲山野的猎户，装备肯定很原始，无非就是刀叉弓箭，最多还有捕兽铁夹和大呼小叫的猎犬，凭这些东西，很难想象就能把一个兴旺发达的物种剿灭干净；第二，日曲卡山麓一带自然环境特别适宜野骆驼生长，尕玛尔草原牧草茂盛，水源丰沛，没有饮食之虞，更有利于野骆驼的是，享有生命之舟美誉的尕玛尔草原往西去，就是有死海之称的戈壁沙洲，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对其他物种而言是名副其实的生命禁区，对野骆驼而言却是理想的栖身之地。骆驼是沙漠之舟，可在戈壁沙洲自由出没，遇到猎人追撵，逃进浩瀚的戈壁滩去就没事了，没有哪个猎人吃了豹子胆敢闯入神秘莫测的戈壁沙洲去捕捉野骆驼的。

非说是由于人类的狂捕滥杀导致野骆驼绝迹，在明末清初还不具备现代化狩猎工具的年代，在日曲卡雪山这块特别适宜野骆驼生存的土地，恐怕是言过其实了。肯定还有其他鲜为人知的原因，我要找到更科学的解释。

我翻阅资料，查看远古时代的恐龙、中古时代的剑齿虎和现代的大熊猫，为什么会灭绝或走向衰亡。

关于恐龙的灭绝，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有的认为是白垩纪宇宙一颗行星与地球相撞，发生大爆炸，包括恐龙在内的许多物种都在那场大爆炸中死亡殆尽；有的认为是地球进入冰川期，气温骤降，大片植物冷死，恐龙饥寒交迫，也成批倒毙；有的认为是一种很厉害的瘟疫在地球蔓延，反反复复流行，夺走了恐龙等许多动物的生命；也有几位动物行为学家持这样的观点，认为恐龙的灭绝是跟恐龙行为方式密切相关的。恐龙属于爬行动物，大凡爬行动物，采用卵生方式繁殖后代，鸟类也产卵，但需要亲鸟抱窝孵化，雏鸟才会出壳，而爬行动物的卵生方式要简单得多，将卵产在土坑里后，母兽便扬长而去，靠自然温度孵化这些卵，母兽也不承担养育或保护幼兽的责任，幼兽出壳后自生自灭。爬行动物选择这种繁殖机制的好处是，母兽免去了育儿的艰辛与麻烦，也避免了育儿期易遭袭击的风险，还能腾出有限的时间和精力进行下一茬繁殖。但是这种繁殖机制的最大害处是，幼兽得不到母兽的庇护，也得不到母兽传授的觅食饮水躲避敌害的生存知识，完全凭本能挣扎求生，完全靠运气获得存活机会。刚开始时，东产一窝蛋，西产一窝蛋，又不必劳心费神地去孵化去养育，好不快哉。爬行动物这一繁殖机制使恐龙这个族群数量猛增，兴旺昌盛。

但随着地球上物种越来越多生存竞争趋于白热化，爬行动物这一繁殖机制的负面效应日益显现，无人看守的上面仅盖着薄薄一层浮土的恐龙卵成了许多动物觊觎的食物。硕大饱满的恐龙蛋营养丰富味道鲜美，一枚蛋就够一只中型兽类饱餐一顿的。发现一窝恐龙蛋就好比发现了一座粮食仓库，可以坐吃好长时间。恐龙蛋里有小生命在孵育，因此不会腐烂变质，这顿吃不了可以留着下顿吃，今天吃不了可以留着明天吃。要是小恐龙破壳而出，那更好了，稚嫩的毫无防卫能力的小家伙更受掠食者们的青睐，就像今日人类餐桌上的烤乳猪一样，是大开胃口的珍馐佳肴呢。于是，饥肠辘辘的掠食者钻头觅缝寻找恐龙卵，肯定有不少胆子特别大的家伙冒着被成年恐龙吃掉的危险，悄悄跟随在这些临近产卵期的巨无霸后面，以期捷足先登。利益与风险是成正比的，高利益要冒高风险，高风险能带来高利益，险恶的丛林本来就是冒险家的乐园。就像今日人类社会里的毒贩，明知一旦被抓住就会绑赴刑场，但为了获得高额利润，不惜铤而走险一样。法国有一位名叫詹姆斯专门研究恐龙的动物学家甚至断言，发展到后来，每一条临近产卵的恐龙身后，都麇集了一大群居心叵测的掠食者。在我的想象中，此番情景，很像今日歌星、影星和球星身后跟着一大群追星族一样，当然，不能叫追星族，而应当叫追蛋族。许多恐龙体形庞大，动作笨拙，目标显眼，无法藏匿，也无法钻进隐秘的地洞去产卵，也就甩不掉粘在身后的掠食者。乍看起来优点不少的繁殖机制变成物种衰亡的祸根。久而久之，恐龙繁殖成功的概率越来越小，能顺利孵化并长大的幼兽越来越少，最终被无情的大自然彻底淘汰了。

当年在地球上盛极一时的称王称霸的种类繁多的爬行动物中，只有龟类、蛇类、鳄类和蜥蜴四大家族存活至今。它们没被大自然淘汰的原因，除了体形相对较小，动作较灵活，较易躲藏外，最根本的一条，是对爬行类繁殖机制作了必要的补充或修正。龟类总是在夜深人静时，蹑手蹑脚悄悄爬到水边的沙地去产卵；蛇类在进化的过程中抛弃了爪子，细长的身体便于钻进隐蔽的洞穴繁殖后代；鳄类怕产在草丛或浮土下的卵被掠食者窃取吃掉，不吃不喝守候在产房旁，直到小鳄鱼孵化出壳；蜥蜴临产前会用强有力的爪子在土坡上挖掘可供藏身的洞，在土洞产下卵后，不会立即离去，而是在产房四周巡游数日，确信没有想伺机作案的盗贼后，这才一步三回地离开这些宝贝蛋。

关于剑齿虎的灭绝，较流行的一种说法，是因为剑齿虎传统的食物——猛犸象随着地球进入冰河期而大批死亡，剑齿虎巨大的门齿只适合猎杀大型草食动物，而对付不了行动敏捷的小动物，食物链断裂，因此剑齿虎也就被大自然淘汰了。可也有人对此提出了质疑，中古时期大型食草兽并非猛犸象一种，还有暹逻牛、原种马、巨蜥和大鳄等等，一般来说食肉兽都是机会主义者，逮着什么吃什么，剑齿虎不可能如此偏食挑食，只吃猛犸象而不吃其他东西。再者，剑齿虎在面对中小型猎物时，过分发达的门齿虽然是个累赘，但其虎爪也很厉害，尖利的指爪就像小匕首，不用张嘴噬咬，狠狠一爪扫过去，就能把中小型猎物扫得灵魂出窍，因逮不着东西吃而遭致整个物种灭绝的理由显然是经不起仔细推敲的。

我倒宁愿相信日本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古生物学家所做的解释：剑齿虎的灭绝与其繁殖方式有密切关系。虎作为大型猫科动物，脾气怪戾，性格孤僻，单身独居，雌雄仅在发情期短暂相聚，观察现代老虎生活习性可以发现，交配时，雄虎动作粗暴，常表现出雄性的征服欲来，雌虎则亮出爪牙挣扎反抗，虽然这时候的扭打不会像对付猎物那般出手狠毒一招一式都要置对方于死地，半真半假，真真假假，但猛兽的粗狂往往使老虎不晓得轻重，交配结束，雌虎身上总会留下伤痕。现代老虎尚且如此，体形更大脾气更暴躁的剑齿虎可想而知了，交配时，雄虎那两支伸出嘴腔锋利如剑的长牙有意无意会刺痛或划伤雌虎，雌虎挣动时，如剑的长牙也常不小心碰伤雄虎，雄虎暴跳如雷，以牙还牙，更霸道更残酷地伤害雌虎。那个时候的剑齿虎，为了更高效地猎捕大型食草兽，在种内竞争的压力下，那对可怕的门齿进化得越来越长磨砺得越来越尖利。发展到后来，雌雄虎一旦交配，力气相对较弱的雌虎轻则遍体鳞伤，重则伤残致死，绝无幸免。为了繁衍后代，要冒生命的危险，当然是很不划算的事情。再说，雌虎一旦身亡，后代也化为泡影。久而久之，许多雌虎拒绝交配，拒绝生养后代。即便有雌虎受本能驱使，勉强与雄虎交配，又侥幸保全了性命，但因受了伤，影响了捕食，产下虎崽后，弄不到足够的食物，虎崽的夭折率也极高。老天爷破坏了剑齿虎的繁殖机制，粗暴的具有很大伤害性的交配行为抑制了雌虎的生育本能，这一中古时期在地球上横行一时让其他兽类闻风丧胆的物种终于慢慢消失了。

关于国宝大熊猫的衰亡，较普遍的解释是，三百万年前地球气候温暖，遍地都是茂盛的箭竹林，大熊猫以箭竹叶、箭竹茎和箭竹笋为食，箭竹成了大熊猫的传统食物。发展到后来，变成特化动物，食谱单一，非箭竹不食。冰河期来临，地球气温骤降，箭竹大批死亡，殃及大熊猫，分布范围也迅速缩小；到了现代，人口几何级数膨胀，人类与野生动物争夺生存空间，致使全世界大熊猫仅剩一千余只，局限在四川、陕西、甘肃少数地区。

而我在花了大半年时间深入川西跟踪观察大熊猫生态习性后，对学术界上述解释持怀疑态度，得出一个虽不是很成熟却是全新的结论，我认为大熊猫衰亡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其养育后代的行为太怪异太冷僻，阻碍了种群的发展。我这样说是有根据的。不晓得是什么原因，大熊猫的幼崽生出来时非常小，仅一百克左右，像只粉红色的疏毛大老鼠，与成年兽体重的比例超过1：1000，这在所有兽类中极其罕见。过于弱小的幼崽，毫无疑问抚养起来难度极高，就像超薄型玻璃器皿，稍有不慎就会破碎。虽然大熊猫十分疼爱自己的孩子，舔干净后焐在怀里舍不得放下，走动时就夹在颏下，只露出幼崽摆动的小尾巴，保护措施很严密，但大熊猫肢短体胖，素食主义者，性格温顺，行动迟缓，易受猛兽袭击；还有各种寄生虫和传染病的侵害，幼崽在头半年里夭折率超过50％。雌大熊猫在漫长的哺乳和育幼期间不会发情，要等幼崽满三周岁能独立生活后才会考虑生育第二茬幼崽，而且还不是马上就找异性伴侣，一般有半年以上的单身期，生育周期拉得很长，这在动物界也是绝无仅有的。最糟糕的是，虽有三成左右的雌大熊猫一胎产一崽，七成左右的雌大熊猫一胎产二崽，但凡产下双胞胎的大熊猫，妈妈只会抱走一个，另一个毫无例外地遗弃在荒野任其死掉。熊猫妈妈一只手臂要支地走路，只能用另一只抱孩子，所以无法同时抚养两只幼崽，只能采取弃一保一的育幼策略。也就是说，雌大熊猫每生育一茬最多只能存活一只幼崽，再扣除天灾人祸等因素，实际能活下来的不足30％，繁殖率低得接近零，有的甚至是负数。因而这个物种必然走向衰亡。

远古恐龙、中古剑齿虎和现代大熊猫，虽然灭绝和衰亡的原因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即养育后代这个生命最重要的环节出了问题。对一个物种来说，饥饿、干渴、天敌、地震、荒火、疾病、寄生虫等会剥夺某些个体的生命，灾害严重时，甚至会使整个物种数量减少，可一旦笼罩在它们头上的灾难云消雾散，种群很快就能重获生机，迅速繁衍壮大，唯有当繁殖和育幼机制出了毛病，那才真正无药可救，必然没落而衰亡，衰亡而灭绝。

顺着这条思路，我认真思考日曲卡雪山一带野骆驼在数十年间由繁荣昌盛而走向没落衰亡的内在原因。很可能也是繁殖和育幼机制出了毛病。我觉得骆驼王子是开启秘密的一把钥匙，使我隐约瞧见了问题的症结。我再次升腾起想象的双翼，在脑子里模拟三百多年前尕玛尔草原上所发生的有关野骆驼的故事。

大皇冠率领野骆驼群从青海巴颜喀拉山脉出发，历经千辛万苦，来到滇西北日曲卡雪山。种群内的中老年骆驼大半都倒在漫漫征途上了，留下的多为青少年骆驼，虽然消瘦憔悴，但健旺的血脉成长期的生命，恰如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充满活力。辽阔肥沃的尕玛尔草原，浩瀚的戈壁沙洲，永不干涸的古戛纳河，为这些劫后余生的野骆驼提供了绝佳的生存环境。没过多长时间，这些野骆驼养得膘肥体壮，毛光水滑。整个种群生机勃勃，欣欣向荣。

大皇冠老了，万里征途，率领骆驼群闯过无数生死关口，心力交瘁，在某个早晨，老死在一块碧绿的草滩上。首领一死，众骆驼便四分五裂，按照物种与生俱来的习性，以血缘为纽带，分为若干小群，散落在广袤的草原戈壁。

虽然大皇冠已死，虽然已经到达了迁移的终点，但是杰出的首领大皇冠创立的爱幼传统却原封不动保留了下来，悉心照料，严密保护，无微不至关怀，就像人类形容某些父母溺爱孩子那样，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在艰难困苦的迁移途中，为了保存种族的血脉，是完全必要的，但到了鸟语花香的和平环境，仍这么个爱法，显然不利于小骆驼的成长，太多的爱变成了精神枷锁，太多的爱变成了精神牢狱。小骆驼们在成年骆驼的百般呵护下，就像是栽在温室里的花朵，美丽而脆弱，娇嫩而易折。更可叹的是，到了该产生逆反心理萌发独立意识的年龄，却仍浸泡在脉脉温情中，使得这些后代外表看上去又高又大像成年骆驼，其实还是个缺乏主见缺乏独立生活能力的小骆驼，不敢离群出走，不敢追求异性，不敢开创属于自己的新生活。数代之后，种气衰微，生命的质量一代不如一代，整个族群由辉煌的顶点急转直下，越来越孱弱，加上人类的大肆捕捉，不可避免地走入衰亡。我想，我这个观点应该是站得住脚的。

骆驼王子长大了，一眼望去，五匹野骆驼里，它长得最高，挺胸抬头时，比光脖子首领还高出一寸余，模样最英俊，毛色最鲜亮，仅从表象看，完全是匹发育成熟的成年骆驼了。可事实上，它在群体中仍像匹还没长大的小骆驼，处处受到照顾。它自己似乎也没把自己视为一匹顶天立地的雄骆驼，仍保留着未成年小骆驼的行为特点，跟随在四匹成年骆驼屁股后面，时不时地还会依偎在秋草母和杏眼雌的身边，接受母性的爱抚。最糟糕的是，它连离群出走要建立自己的生活的念头也没有了，连轻微的抵触情绪也荡然无存，青春的骚动，青春的反叛，青春的炽热，青春的激情，就像被烈日蒸发的雾气，消逝得无影无踪。

任何一个生命，体内都有一个生物钟，生物钟的指针转到哪里，便会发生相应的行为特点。举个例子，小狐狸刚出生时，双眼紧闭，体毛稀疏，也不会吃奶；数小时后，体内生物钟的指针转到该吃奶的位置上，小嘴便会做出咂吮的动作，小鼻子就会翕动嗅闻，顺着奶香钻到母狐狸的怀里去吃奶；几天后，体内生物钟的指针转到该睁开眼睛认识这个陌生的世界了，那眼皮便会自动弹开，茶褐色的清亮的小眼珠子便会骨碌碌转动好奇地打量四周；两三个月后，体内生物钟的指针转到性别差异的时刻，雄性小狐狸之间便会频繁发生游戏式争斗，扭滚噬咬追逐戏闹，雌性小狐狸则相对比较安静，更愿意陪伴在母狐狸身边，观摩学习做妈妈的经验；再过若干个月，体内生物钟指向青春期，雄性小狐狸便会在外出觅食时常常开小差溜到外面去玩，有的就此离开母狐狸的巢穴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自立门户去了，而雌性小狐狸却会再在母狐狸身边继续待一段时间，帮助母狐狸养育下一茬弟妹，同时学习如何分娩如何喂奶如何保护幼崽等一整套育幼课程，为将来自己做母亲做好准备……

体内生物钟是生命在每个阶段表现出各种各样行为的生理基础，所谓生物钟，其实也是物种从孕育、成长到衰亡各个环节的生命程序表。体内生物钟有个特点，假如因为种种原因该生命未能表现出指针所指示的这一时刻理应表现的行为特征来，错过了生物钟的时间表，那么，某种行为特征便可能永远也不会出现了。换句话说，体内生物钟的指针不可能倒过来拨，是无法逆转的。关在动物园铁笼子里的幼狐，吃的是管理员投放的肉块，不用操心觅食问题，错过了青少年学习狩猎技艺最佳时机；长大后，将它放归山林，面对老鼠和野兔它会束手无策，怎么努力也抓不住猎物，到头来活活饿死。

我晓得，骆驼王子体内的生物钟指到青春期时，未能表现出摩擦、反叛、孤独、出走等行为特征，错过了养成独立意识的年龄阶段，性格已经定型，好比泥坯在炉窑里烧成了畸形，已无法再纠正了。换一种说法，它体内的生物钟走到幼年期就停了，所以，它虽然外表看起来高高大大像匹气宇轩昂的成年骆驼，但它的行为却表现得像匹未成年的小骆驼。

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如何面对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哟！

十一　首领不幸遇难

天上下着鹅毛大雪，我和藏族向导强巴坐在牛皮帐篷里的火塘边，一面喝醇酽的青稞酒一面天南海北闲聊。突然，呼啸的北风夹杂着野兽的吼叫，传进牛皮帐篷来。强巴耳朵比我灵，倏地站起来说：“是那群野骆驼在叫，哦，还有豹子的吼声！”我俩赶紧抓起猎枪和望远镜，奔出帐篷，顺着软梯爬上高高的云杉树，登上瞭望台。

我们跟踪观察这群野骆驼已有一年多时间，当然很关心它们的命运，很想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透过纷迷的雪花，我看见戈壁雪地里，正展开一场酷烈的搏杀。

一对雪豹夫妻，外加三只半大的小雪豹，凶猛地攻击野骆驼群。从外形看，这对雪豹夫妻很像是一年多前我们初次见到这群野骆驼时被强巴用猎枪吓唬走的那对雪豹，所不同的是，多了一窝已经能跟在成年豹后面呐喊助威并充当助手的小豹。五只雪豹对五匹骆驼，形势对野骆驼极其不利。成年雄雪豹已扑到光脖子首领的背上，两只豹爪紧紧攫抓住高耸的驼峰，企图将光脖子首领压趴下来。光脖子首领强壮的身躯拼命支撑着，不停地颠跃蹦跶，想把背上的成年雄雪豹甩掉。那只成年雌雪豹扑腾着想绕到光脖子首领的正面去，用意很明显，趁着成年雄雪豹已压在猎物背上猎物行动不便之际，跳到猎物的脖颈上去，咬住猎物的喉管。要是成年雌雪豹的企图得逞的话，光脖子首领身体再强壮，也难以承受两只雪豹的重量，必将四肢发软被压趴在地，紧接着就会被强有力的豹嘴咬住喉管窒息而亡。幸亏歪峰雄勇敢地蹿上来，冷不防用后蹄踢了成年雌雪豹一脚，虽然只是蹬掉了豹背上几片雪花，对成年雌雪豹造不成任何伤害，却把成年雌雪豹吓了一大跳，被迫放弃扑咬光脖子首领，转而来对付歪峰雄。

不难猜测这家子雪豹是如何袭击这群野骆驼的，事情的经过可能是这样的：风雪凄迷，野骆驼在雪地艰难跋涉，寻找可以充饥的树皮草根。那家子雪豹肯定埋伏在灌木丛里，白底褐斑的豹皮本来就具有很强的隐蔽性，加上飘舞的雪花，更是不容易被发现。当野骆驼们踏进雪豹的埋伏圈，宁静的雪地轰地爆起一朵蘑菇状雪尘，成年雄雪豹率先蹿了出来，朝走在最前面的光脖子首领扑来。光脖子首领没有防备，直到成年雄雪豹快扑到身边了，这才如梦初醒，转身欲逃，可在冰天雪地里行走得久了，驼蹄冻得有点麻木，动作变得有点迟钝，刚刚跑出两步，便被成年雄雪豹扑到背上。野骆驼们声嘶力竭吼叫，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杀就此展开。

三只半大雪豹分站三个位置，朝秋草母、杏眼雌和骆驼王子龇牙咧嘴地咆哮威胁，不让它们接近正遭杀戮的光脖子首领。

野骆驼社会实行家长制领导，首领是群体的灵魂和核心，一旦首领遭遇不幸，群体很有可能会变成一盘散沙。我不忍心看着与我有朋友情谊的光脖子首领变成荒原的一堆白骨，也舍不得我跟踪观察了一年多的野骆驼群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让强巴朝天放了两枪，想把那家子雪豹吓唬走。也不知是呼啸的北风掩盖了枪声，还是距离太远起不到威慑作用，雪豹毫不理会猎枪的轰鸣，仍穷凶极恶地朝野骆驼扑咬。我目测了一下距离，从我和强巴所在的云杉树瞭望台到雪豹与骆驼搏杀的地方，约有一千五百米左右，我们现在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也来不及替这群野骆驼解围了。就算我们想开开杀戒射倒一只雪豹，以解救被困的野骆驼，猎枪的射程也够不到这么远的距离。再说，我也不能为了保护国家一类动物野骆驼而去杀害同样是国家一类保护动物的雪豹。我是科学家，感情不能代替理智。

我和强巴束手无策，只能在心里祈祷苍天保佑野骆驼们能逃过这场浩劫。

我从望远镜里看到，秋草母和杏眼雌并没有被两只张牙舞爪的半大雪豹吓唬住，驼嘴啃咬着，驼蹄踢蹬着，顽强地与自己面前的半大雪豹周旋。半大雪豹到底爪牙还很稚嫩，不敢靠得野骆驼太近，节节后退。秋草母和杏眼雌抓住机会往光脖子首领身边靠拢，这两匹母骆驼的用意很明显，是要去帮助岌岌可危的光脖子首领。

骆驼王子虽然个头不小，胆子却没有秋草母和杏眼雌大，在一只半大雪豹的威逼下，吓得魂不守舍，东躲西闪，退到一座馒头状的沙丘下，一时无路可退，那只半大雪豹也不敢冒然扑咬，双方大眼瞪小眼形成僵峙局面。

眼瞅着秋草母和杏眼雌就要挨近光脖子首领了，压在光脖子首领背上的成年雄雪豹气急败坏地呜噜呜噜吹气，呼唤增援——成年雄雪豹虽然厉害，但无法同时对付三匹野骆驼——随着成年雄雪豹的呼唤，监守骆驼王子的那只半大雪豹丢开骆驼王子不管了，转身加入到另两只半大雪豹的行列，嗥叫着从背后攻击两匹母骆驼。秋草母和杏眼雌被迫掉转方向，来应付三只半大雪豹的纠缠。

成年雄雪豹压在驼背上，疯狂啃咬鼓鼓囊囊的驼峰。雪豹的爆发力极强，能在瞬间扳倒一头牯子牛，但耐力却不行，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便会心跳气喘，力量减弱大半。所以雪豹捕猎时通常采用速战速决的战术，埋伏奇袭，闪电般冲刺，闪电般扑击，闪电般噬咬，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将猎物制伏。可眼下，已搏杀了一段时间，却未能让光脖子首领就范，成年雄雪豹未免焦急，使出浑身解数加紧撕咬，恨不得立刻将自己爪牙下这匹骆驼咬翻在地。

光脖子首领不愧是富有丛林生活经验的雄骆驼，凭借强健的体魄，不停地跳跃颠簸，这样做，是希望能把成年雄雪豹从背上颠簸下来，即使不能达到目的，也增加成年雄雪豹的撕咬难度，使其无法随心所欲。豹爪嵌进皮肉，豹牙啃得驼峰血肉模糊，幸亏驼峰不是致命的部位。它忍住疼痛，忍着背上的重压，顽强地站立着，不让自己倒下来。它心里肯定明白，自己如果倒下去，今生今世就别想再站起来了。

那壁厢，成年雌雪豹朝歪峰雄展开了凌厉的攻势，左一巴掌在歪峰雄胸侧掴出几条血痕，右一巴掌在歪峰雄屁股上撕开一道血口，一个蹿跃在歪峰雄的后腿上咬了一口，一个扑跳在歪峰雄的驼峰上咬下一嘴驼毛。

光脖子首领当然清楚，大自然食物链上，雪豹是掠食者，骆驼是被食者，虽然野骆驼因为身高力大在雪豹面前能抵挡一阵子，而不像雪兔岩羊那样遇到雪豹只有束手就擒，但仅仅是抵挡一阵而已，即使是超级野骆驼也绝不可能战胜雪豹的。歪峰雄身上挂了彩，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在成年雌雪豹越来越猛烈的进攻下，很快就会败退逃亡。歪峰雄一走，成年雌雪豹腾出身来，不必费太大的周章就能吊到它的脖子上来噬咬它的喉管。对光脖子首领来说，形势越来越危急，可以说是危在旦夕，也可以说是处在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

我从望远镜上看到，光脖子首领驮着成年雄雪豹，拼命往骆驼王子所在的沙丘方向靠拢。

骆驼王子缩在馒头状沙丘下，惊慌地左顾右盼，也许是希望成年骆驼跑过来保护它，也有可能想落荒逃窜，可又不敢独自逃走，害怕落单后成为雪豹的追逐目标，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挺为难。

不难猜测光脖子首领的用意，驮着成年雄雪豹往骆驼王子身边靠拢，是要骆驼王子帮它把压在背上的恶豹踩落下来。其他骆驼都在搏斗，唯独骆驼王子闲着，有条件来帮它共同对付背上的恶豹。我想，光脖子首领这样做，并没有要嫁祸于骆驼王子的意思。从大处讲，野骆驼之所以形成种群，就是要在生死关头互帮互助，骆驼王子作为种群一员，目睹首领遭遇不幸，义不容辞该出手救援。从亲情角度讲，光脖子首领作为一个尽职的父辈，对骆驼王子百般珍爱关怀，倾注了很多心血，曾数次冒着生命危险救过骆驼王子，尽孝也罢报恩也罢，骆驼王子也不能袖手旁观的。从危险性考虑，成年雄雪豹正压在光脖子首领背上狠命撕咬，无暇顾及其他，也没长两张豹嘴，不可能在啃咬光脖子首领驼峰的同时又来咬骆驼王子，出手相帮而引火烧身的可能性不大。

我曾在新疆亲眼见过一头野驴是怎样对付一只高加索母虎的。那是在北疆风景秀丽的赛里木湖畔，一只毛色艳丽的高加索母虎扑到一头雌野驴背上，雌野驴受了惊吓，也难以承受老虎的重量，眼看就要被压倒，就在这时，一头强壮的雄野驴冲上来，扬鬃挺胸嘶鸣一声，身体笔直竖立起来，一双驴蹄照准虎头狠狠踩下去，“咚咚”，就像在敲榔头一样。高加索母虎被从雌野驴背上踩了下来，也不知是脑袋被敲晕了还是被来自背后的袭击搞懵了，高加索母虎落地后怔怔地望着雄野驴发呆，雄野驴趁此机会紧贴在雌野驴身边四蹄生风朝远方的草原奔逃。等高加索母虎清醒过来想要追赶时，那两头野驴已逃出很远，无法追得上了。

我希望我的眼前能再现新疆赛里木湖畔的情景。我觉得骆驼王子是有能力将压在光脖子首领背上的成年雄雪豹踩落下来的，野骆驼身躯比野驴要大两倍左右，而日曲卡山麓雪豹比新疆高加索母虎要小得多，野驴尚且能将高加索母虎从驴背上踩下来，野骆驼当然也应该能将雪豹从驼背上踩下来的。

雪下得小了些，山风把布满天穹的乌云撕裂开一条口子，透出一条亮灿灿的光带，能见度提高了许多，我调准望远镜焦距，野骆驼与雪豹搏杀的场面看得更清晰了。

光脖子首领一面驮着成年雄雪豹往沙丘方向移动，一面扬着脖子在叫。我虽然看不清它的神态，但直觉告诉我，它在用眼神恳求骆驼王子，在用叫声鼓励骆驼王子。我把望远镜移向骆驼王子，它瞪起一双惊愕的眼睛，望着越靠越近的光脖子首领，似乎已经明白了自己应该怎么做，两只前蹄踮弹跃动，好像做好了竖直身体踩踏的准备。

那壁厢，歪峰雄在成年雌雪豹连续不断的扑咬下，浑身是血，假如不想被活活咬死的话，最多再坚持半分钟，便只有转身逃命了。

光脖子首领驮着成年雌雪豹，来到骆驼王子身边，突然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吼叫，两只前蹄腾空而起，整个身体朝后倾斜。这是一着险棋，其惊险程度不亚于走钢丝绳。它的背上驮着一只雪豹，两条后腿受力很大，已经抖抖索索难以支撑了，现在前蹄腾空竖直身体，自身的重量又全部压到后肢上，就好比举重运动员不顾一切地要举起远超过自己能力的重量，很有可能会被压倒压趴压跨的。它的后腿在颤抖，它圆睁的眼珠快要从眼眶迸出来了，它后腿的肌肉鼓得像石头一样坚硬，勉勉强强支撑起超载的重压，没使自己倒下来。

光脖子首领这么做，当然不会是为了好玩而表演惊险动作，我理解它之所以要冒风险竖直自己的身体，其目的是要方便骆驼王子踩踏，把骆驼王子因救援它而可能带来的风险降到最低限度。按我对野骆驼的了解，此时此刻光脖子首领竖直身体，对骆驼王子而言，有两个好处。第一，光脖子首领突然竖直身体，成年雄雪豹在驼背上失去平衡，稳固性必然减弱，骆驼王子不必费太大的力气，轻轻一踩就可以把成年雄雪豹从驼背上踩落下来；第二，成年雄雪豹一旦被踩掉在地，光脖子首领只要稍稍侧转身来，在成年雄雪豹晕头转向之际，顺势将一双腾空的前蹄践踏下去，百分之百可以踩中成年雄雪豹，就算不能踩它个骨裂筋断，也起码可踩得它屁滚尿流，三分钟回不过神来，骆驼王子不用担心会受到报复，可从从容容地撒腿逃命。

光脖子首领虽然身处险境，却仍为骆驼王子考虑得如此周全，处处为后辈着想的精神，真让我感动。

风险几乎已降到了零，就看骆驼王子的表现了。

光脖子首领尾朝着沙丘，将压在背上的成年雄雪豹送到离骆驼王子前蹄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位置合适，角度恰好，距离贴近，而成年雄雪豹害怕被突然起立的光脖子首领从背上抖落下来，嘴叼着驼峰爪抠着驼背，根本没意识到要防备来自背后的袭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着骆驼王子举起双蹄去踩踏了。

我的眼睛透过望远镜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骆驼王子。它果真把两只前蹄举了起来，虽然动作显得有点迟疑，仄转半张脸不敢看面前的成年雄雪豹，但毕竟两只前蹄已经腾空，并已举到与豹头平行位置。它还不够成熟，面对近在咫尺的穷凶极恶的雪豹，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影响了身体的协调能力，使动作看起来有点别扭，这是可以理解的。没有谁是天生的英雄，在生与死的考验关头有点恐惧那是很自然的事。再说，我了解骆驼王子，从小受成年骆驼太多的宠爱，在一片香软甜蜜的亲情中长大，性格有点软弱，节骨眼上表现得不够勇敢，也是正常的。只要它将前蹄再举高一尺，不管践踏的动作是否规范标准，不管搏杀的意志是否坚毅果断，只要对准豹头踩踏下去，哪怕落点踩歪，只踩到豹肩、豹背或豹腰，也能像踩落一只烂果子那样把成年雄雪豹从光脖子首领驼背上踩掉下去。当成年雄雪豹掉地后，光脖子首领肯定会不失时机地在成年雄雪豹身上补上两蹄子，趁成年雄雪豹躲闪逃窜之际，奔过去增援正在苦苦挣扎的歪峰雄，成年雌雪豹无法同时对付两匹骆驼，一定会跳开躲让，而那三只纠缠着秋草母和杏眼雌的半大雪豹也会传染上失败情绪，惊慌退却，这样的话，光脖子首领就可以率领四匹野骆驼夺路逃命。

骆驼王子高抬贵蹄，狠狠踩踏下去，不仅救了光脖子首领的命，也等于力挽狂涛，使整个野骆驼群豹口余生转危为安，度过这场劫难。更重要的是，它两只前蹄踩踏到成年雄雪豹身上的一瞬间，性格便产生了质的飞跃，心灵注入了独立、成熟、坚强、勇敢的品质，重铸灵魂，重塑形象，成为顶天立地的真正意义上的雄骆驼。

我看见，骆驼王子两只腾空的前蹄又往上提升了一尺，高度已经够了，无须刻意用力，只要身体往前倾倒，身体的重量再加上自由落体的重量，就够正在驼背上撒野的成年雄雪豹喝一壶的了。

骆驼王子的眼睛闭了起来，整张脸都扭歪了，我理解，这意味它已咬紧牙关横下一条心，是进攻的前兆。

就在这时，那只成年雌雪豹跳到侧面，一口咬住歪峰雄的尾巴，呕地发一声威，冒着被驼蹄尥蹶子踢伤的危险，将歪峰雄的尾巴齐根咬了下来。歪峰雄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很有可能，成年雌雪豹已觉察出光脖子首领的意图，发现情况不妙，所以加快了进攻节奏，争取时间腾出身来帮成年雄雪豹一把。

随着歪峰雄那声惨烈的吼叫，我看见，骆驼王子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施了定身法一样，欲踩未踩的动作刹那间定格了，双眼刷地睁得溜圆，一副惊骇恐怖的表情；紧接着，两只悬在半空中的前蹄像害怕踩着火焰一样缩了回去，扭动了一下腰，身体旋转半圈，竖起的身体朝旁边落了下去，驼蹄自然不可能再落到成年雄雪豹的身上，而是落到地上，身体恢复平衡后，惊叫一声，头也不回地朝荒野逃窜。

事后冷静下来想想，假如在这节骨眼上，成年雌雪豹没有齐根咬断歪峰雄的尾巴，歪峰雄没有发出那声惨烈的吼叫，骆驼王子是否就真的会用驼蹄踩踏成年雄雪豹呢？我觉得答案也是个未知数。我了解骆驼王子，虽然外表看起来高高大大像匹敢作敢为的雄骆驼，其实骨子里还是未成年幼崽，在群体中一向扮演被保护者角色，很难设想在关键时刻就能克服恐惧心理，勇敢地去踩踏凶恶的雪豹。我觉得骆驼王子在节骨眼上临阵脱逃，歪峰雄惨烈的吼叫不过是个诱发因素，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它精神发育不健全导致的心理幼稚与孱弱。

骆驼王子这一逃，等于把光脖子首领送给了死神。

光脖子首领的身体在空中竖得笔直，这姿势对身躯高大且有两座驼峰的双峰野骆驼来说无疑属于高难度动作，坚持不了几秒钟。原本以为骆驼王子会把成年雄雪豹从它背上踩落掉，这样的话，往后拽拉的力量消失，它身体的重心自然往前倾斜，很容易就能恢复平衡，绝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可现在，骆驼王子丧魂落魄逃走了，成年雄雪豹攫抓住驼峰往后拽拉的力量不仅没有消失，还因为光脖子首领身体竖得笔直而大大增加了。当骆驼王子逃窜开去，光脖子首领大概明白自己死期已到，哀吼一声，求生意志崩溃，筋骨就像融化的雪变得软绵绵，在成年雄雪豹的猛烈拽拉下，直挺挺朝后栽倒，这一跤摔得很厉害，笨重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訇的一声，飞沙走石，尘土飞扬，沙砾地上砸出一个浅坑来。

歪峰雄看看大势已去，短促地吼了一声，斜刺一蹿，落荒而逃。秋草母和杏眼雌也赶紧从三只半大雪豹的包围圈里跳出来，跟着歪峰雄仓皇而去。

成年雌雪豹并未追赶，优雅地甩动豹尾，迅速扑向光脖子首领。对这家子雪豹来说，野骆驼只是一种普通食物，它们与野骆驼没有深愁大恨，没必要赶尽杀绝，猎杀一匹骆驼已足够它们吃两天的了。

光脖子首领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脚杆僵硬地划动着，脖子一伸一缩，想叫却叫不出来。成年雄雪豹在光脖子首领朝后栽倒时，已敏捷地跳闪开，然后不等尘沙散尽，就又扑压到驼背上疯狂啃咬。成年雌雪豹蹿上来，一口叼住光脖子首领的喉管，往死里狠咬。三只半大雪豹则兴奋得呜噜呜噜嗥叫，将四只举在半空踢蹬划动的骆驼腿当做自己的攻击目标，你一口我一爪玩起了残酷的猎杀游戏。

唉，就算这家子雪豹不来扑咬，光脖子首领今生今世恐怕也爬不起来了。据我观察，它在直挺挺仰面栽倒时，已砸断了好几根肋骨。

我放下望远镜。光脖子首领是我结识了一年多的老朋友，我不忍心看它被一家子雪豹活宰活吃的残忍镜头。

十二　家族四分五裂

我和强巴带着行囊去追赶寻找逃亡的野骆驼，路过光脖子首领殉难的地方，我停下脚步朝已被雪豹大卸八块的光脖子首领尸骸行了个注目礼，以示凭吊和哀悼。

我没去惊扰那家子雪豹的进餐。这世界，弱肉强食的现象比比皆是，这是无法改变的现实。

砂砾地上，歪峰雄尾根滴淌的血，是指示方向可靠的路标。

在荒凉的戈壁沙洲跋涉了三个半小时，傍晚时分，我们终于在支离破碎的古河道追上了野骆驼群。除光脖子首领已经升天了外，其他四匹骆驼都在。歪峰雄躺在衰草丛中，那条短而粗的尾巴早已不知去向，尾根血肉模糊，眼睛呆滞，瞳仁蒙着一层死亡阴影，身体虚弱得就像踩瘪的猪尿脬，皱巴巴地缩成一团，大口喘着气，嘴角蟹似的泛着白沫。显然，它流血过多，已快走到黄泉路上去了。秋草母和杏眼雌不停地朝歪峰雄尾根喷吐口沫，可惜，这野骆驼传统的医疗手段疗效有限，并不能止住创口不断涌流的鲜血。让我略感奇怪的是，骆驼王子独自站立一隅，没有谁理睬它，显得很孤单。

我和强巴走拢去，歪峰雄抬了抬软绵绵的脖子，朝我们点点头，算是跟我们打了招呼。秋草母和杏眼雌则朝我们哀哀地叫了两声，便继续那奇特的治疗。骆驼王子讪讪地来到我身边，叼叼我的肩头，咬咬我的衣袖，咿哦哟咿哦哟，嘴里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叫声，表情很苦恼，好像急切地在向我诉说满肚子的委屈。我一时捉摸不透它的心思，不知道它想干什么，只好伸出手来抚摸它的脖子与面孔，以示安抚和慰问，好一会儿它才渐渐冷静下来。

我和强巴模仿野骆驼传统疗伤手段，往歪峰雄滴血的尾根喷吐口沫。我晓得这无济于事，救不了歪峰雄的生命，但至少可以表达我们一片好心。骆驼王子呆呆地站在一边，看着我们给歪峰雄疗伤。我觉得它也太袖手旁观了，也太缺少点人情味了，便拍拍它的背，把它推到歪峰雄身边，撮起嘴唇做了个喷吐口沫的动作，对它说：“哦，你小时候，它疼爱你照顾你保护你，现在它快要死了，你应当尽点孝心的！”它很聪慧，很快从我的动作和语调中领会了我的意思，望望我，又望望躺在地上的歪峰雄，迟疑了几秒钟，绕到歪峰雄背后，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唾沫来。它喷吐口沫的动作麻利娴熟，瞄得很准，唾液的量又很大，像一片透明的百合花瓣，覆盖住了伤口，在一个很短的时间里，血被封住，停止滴淌。

孺子可教，骆驼王子做得不错，我觉得歪峰雄理当露出欣慰的表情，而秋草母和杏眼雌理当投来赞许的目光。

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当骆驼王子将一大口晶莹透明的唾液喷吐到歪峰雄尾根后，歪峰雄无神的眼睛骤然间闪出骇人的光亮，松弛的脸部肌肉紧紧皱了起来，模样变得狰狞，吃力地抬起软绵绵的脖颈，发出一声粗哑的鸣叫，血沫从它的嘴角溢流出来，它弓耸喉咙，呸的一声，将一口血沫喷溅到骆驼王子的脸上。

我晓得，野骆驼喷吐口沫具有双重功能，如果是往对方伤口喷吐口沫，那是在帮助疗伤，如果是往对方脸上喷吐口沫，那是在发泄愤怒与不满，含有羞辱的意味，属于一种轻微的攻击行为。

骆驼王子负伤般地嚎了一声，羞愧难当地垂下头去，往后退了几步，躲到我身后去了。

我恍然大悟，为什么秋草母和杏眼雌在替歪峰雄喷吐口沫疗伤时，骆驼王子会在一旁无所事事地袖手旁观，为什么骆驼王子一见到我，要叼我的肩头咬我的衣袖急欲诉说心中的委屈。敢情在我来到之前，骆驼王子曾跟在秋草母和杏眼雌后面朝歪峰雄尾根喷吐口沫，好心好意替歪峰雄治疗伤口，但却遭到了歪峰雄粗暴的拒绝。

“是该朝它脸上吐口水。”强巴用鄙夷的眼光瞅了躲在我身后的骆驼王子一眼，愤愤地说，“要不是它太软蛋太熊包，光脖子首领不会变成雪豹爪牙下的冤魂，歪峰雄也不至于会受这么重的伤。”

我理解歪峰雄的心情，也同意藏族向导强巴的说法。是的，由于骆驼王子的软弱无能，致使野骆驼群遭到重大损失，它的行为理应受到唾弃和责骂。可是，想过没有，是什么原因造成它如此稚嫩孱弱的性格？为何它会变成体格上的伟丈夫而精神上的侏儒？为什么它生理年龄已进入成年而心理年龄仍停留在哺乳期阶段？谁该对它的心理缺陷负责呢？两三年不间断的跟踪观察，可以说我是看着骆驼王子长大的，它并非天生的胆小鬼和低能儿，它在青春期也曾表现出正常的独立精神和反叛心理，也曾在内心苦苦挣扎以求完成生命的第二次断乳，可是四匹成年骆驼太多的宠爱和关怀使得它没能完成青春期心理蜕变。纵观骆驼王子的成长史不难发现，它之所以变成今天这样软弱无能而又缺乏责任心，包括光脖子首领和歪峰雄在内的四匹成年骆驼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从这个意义上说，一味责怪骆驼王子，把造成眼前这场灾难的账通通算到骆驼王子的头上，是不公平的。

歪峰雄本来就气息奄奄了，抬起脖颈喷了骆驼王子一脸血沫，这一折腾，仅剩的一点元气也消耗尽了，脑袋无力地枕在一块大石头上，眼皮合拢，四肢缓慢抽搐，鼻腔里也涌出两股污血来，差不多只有出的气而没有进的气了。秋草母和杏眼雌好像知道歪峰雄已经无药可救了，停止往它尾根的伤口喷吐口沫，垂头默立在它面前，完全是送终者的姿势和表情。

过了一会儿，歪峰雄睁开眼来，先看看秋草母，又望望杏眼雌，然后眼光转到骆驼王子身上，长时间地凝视，那眼光忽而黯然，忽而闪亮，忽而茫然，忽而警醒，忽而怨恚，忽而慈爱，忽而柔情似水，忽而犀利如针。它的嘴唇翕动着，喉管蠕动着，似乎想张嘴叫唤，也许是想用野骆驼的语言说几句临终嘱托吧，可它灯枯油尽了，喉咙咕噜噜咕噜噜一阵响，嘴里涌出一大团血沫，脖颈一梗，身体便僵然不动了；只有那双眼睛仍睁得溜圆，聚焦在骆驼王子身上，表情惊讶，似乎在责问：我们疼你爱你，可你不但不成器，反而害了我们，天哪，这是为什么呀？

一只花翅膀苍蝇停在歪峰雄浊黄的眼球上。

杏眼雌突然凶狠地吼叫起来，气势汹汹地冲到骆驼王子面前，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张嘴啃咬，举蹄蹬踏。我跟踪观察这群野骆驼已有两三年时间，还是第一次看见成年骆驼如此粗暴地对待骆驼王子。骆驼王子没有防备，脖子上被扯下一嘴驼毛来，后腿被蹬了两蹄子，疼得哇哇直叫。它先往秋草母身上靠，企盼能得到保护，可秋草母仿佛耳聋了眼瞎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骆驼王子转而朝我靠来，大概希冀我能帮它一把，我吓得赶紧往后躲，我也害怕沉重坚硬的驼蹄敲碎我的脑壳啊。幸亏我没多管闲事，我刚从骆驼王子身边跳开去，杏眼雌便又旋风般地冲撞过来，身体倏地竖直，两只前蹄自上而下重重踩在骆驼王子的背脊上，也许是从小娇生惯养受不了如此严厉的体罚，也许是被踩用筋脉穴道什么的四肢酸麻无力，也许是想用躺倒耍赖的办法逃避惩罚，骆驼王子咕咚跪卧在地。杏眼雌愣了愣，抬起头来凄凉地长吼一声，撒开四蹄朝日曲卡山麓急奔而去。

秋草母朝杏眼雌的背影叫了几声，似乎在进行挽留。我也大声呼喊杏眼雌的名字，希望它别离开灾难深重的群体，可它头也不回，在大漠旷野狂奔不已，背影越来越小，很快隐没在苍茫的暮色中看不见了。我知道，野骆驼是雄性统治的社会，成年雄骆驼是群体的核心、支柱和灵魂，没了成年雄骆驼，整个群体就会变成一盘散沙。杏眼雌将去寻找愿意接纳它的另一个野骆驼群，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只有秋草母还陪伴在骆驼王子身边，没有要离去的意思。我现在算是弄明白了，秋草母才是骆驼王子的生母。

天黑了，远方传来猫头鹰尖厉的嚣叫。骆驼王子大概是饿了，站起来贴到秋草母身边，嘴唇磨动做出要进食的姿势。秋草母显得十分冷漠，没理睬它，照旧默默伫立在歪峰雄尸体旁边。

失望的父母，都对儿女恨铁不成钢，其实做父母的应当扪心自问，在儿女成长过程中，是否科学合理坚持不懈地督促他们锻炼成钢。

按工作计划，我明早还要到尕玛尔草原去追踪观察一群疣鼻天鹅，只好与秋草母和骆驼王子暂且告别了。

十三　组建新家庭

五天后，我又在俗称死海的戈壁沙洲见到了秋草母和骆驼王子。

这是日曲卡雪山冬季难得的一个艳阳天，蓝天、白雪、黄沙，整个戈壁沙洲就像一幅色彩明快的巨大的油画。

相隔很远，我是在望远镜里看见秋草母和骆驼王子的。它们站在一丛枯黄的红柳树前，脖子伸得老长，正目不转睛地在朝左侧张望，看得津津有味，好像发生了什么新鲜事。顺着它们视线，我移动望远镜，哦，在离它们左侧不远的两座窝窝头状沙丘中间，站着一匹年轻的雌骆驼和一匹小骆驼。我调整焦距，清晰地观察这两位不速之客。这匹陌生的雌骆驼两座驼峰小巧结实，背上画出一条M形迷你曲线，前峰那撮驼毛呈罕见的青蓝色，特别柔软，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姑且称其为蓝毛女；小骆驼还没断奶，一身乳黄色的绒毛，模样与非洲鸵鸟有几分相像，正屈着腿钻在蓝毛雌腹下吮吸乳汁，就叫它奶骆驼好了。

我又用望远镜朝沙漠纵深眺望，没发现有其他野骆驼的身影，也就是说，蓝毛女和奶骆驼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寡母。

据国外同行撰文介绍，野骆驼是一种群居性动物，雌性骆驼天生具有家庭观念，尤其是哺乳育幼期的母骆驼，对群体有极强的依赖性，生怕失去群体的庇护后小骆驼会意外夭折，因此总是紧紧跟随着自己的族群，绝不会平白无故离群出走的。此时此刻蓝毛女带着它的小宝贝孤零零出现在荒凉的沙丘间，身后见不到骆驼群的影子，可以这么推断，这匹蓝毛女曾经所归属的群体，或者说曾经生活过的骆驼家庭，发生了不幸，也许是惨遭食肉兽的袭击，也许是遭到瘟疫的侵害，也许是遭到人类的捕杀……总之，这个群体分崩离析不复存在了。

我看见，秋草母眼光从蓝毛女和奶骆驼身上收了回来，用柔软的脖颈摩挲骆驼王子的背脊，嘴唇翕动着，呢呢喃喃在说些什么。我注意观察，骆驼王子情绪波动得很厉害，一会儿脖子抬得老高，双眼炯炯有神地注视着蓝毛女，一会儿又将脖颈耷拉在胸前，自卑得好像要找个地洞躲起来，一会儿又原地转圈，好像左右为难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好。秋草母脑袋顶在骆驼王子的后驼峰上，推搡着，叫唤着，很明显，是要骆驼王子向蓝毛女和奶骆驼靠近。

骆驼王子进三步退两步，犹豫不决，踯躅不前。

蓝毛女抬头望望骆驼王子，脸上露出淡淡的忧伤，也许还有点失望的表情，垂下头来轻轻舔吻奶骆驼的额头，侧转半个身体，举起一只前蹄刨了刨沙地，做出就要离去的姿势。

此处不留我们孤儿寡母，那我们只好到别处去找愿意收留我们的骆驼群！

秋草母急了眼，发狠地用脑袋撞击骆驼王子的后驼峰，还直立起身体用前蹄踩踏骆驼王子的屁股。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秋草母发这么大的火，也是第一次看见秋草母如此大动干戈体罚骆驼王子。

骆驼王子给逼得没办法了，迈动四肢向蓝毛女和奶骆驼走了过去。

强巴同我站在一起观察，他感慨地说：“秋草母真不愧是匹好心肠的母骆驼，见蓝毛女拖着奶骆驼无家可归，便生了同情心，想让骆驼王子去收留它们。”

我只能部分同意强巴的观点。确实，秋草母是匹不错的母骆驼，责任性强，也挺善良的，看到蓝毛女带着奶骆驼流浪漂泊，同病相怜，出于同情想帮助它们，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我是动物学家，不是理想主义者，不能滥用人类的道德标准来评判动物行为。从动物行为学角度讲，动物的同情性是极其有限的，动物许多行为从根本上讲是受利益的驱动，是为了能使自己和有血缘关系的同类能更好地生存下去。从严格意义上说，动物界不存在乐善好施的菩萨。我觉得，秋草母之所以不惜动用武力一定要骆驼王子去接纳蓝毛女和奶骆驼，同情的因素即使有，也只占很小一部分，而其他方面的考虑则应该占大部分。

我认为，秋草母之所以要让骆驼王子去接纳蓝毛女和奶骆驼，大致基于这样的考虑：复兴种群，壮大队伍，扶持骆驼王子成为新种群的首领，重建兴旺发达的野骆驼群！

野骆驼传统的社会结构，必须五六匹以上生活在一起，还必须有一匹高大健壮勇猛的雄骆驼担当首领，负起保卫领地和抵御天敌的责任，才能形成牢固的种群。旧种群因为光脖子和歪峰雄惨遭雪豹杀害、杏眼雌又远走高飞而不复存在了，只剩下秋草母和骆驼王子，是称不上什么种群的。母子虽然可以相依为命在一起生活，但孤儿寡母势单力薄，很难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长久生存下去，就像一条小舢舨，在大海行驶，难免会被狂风恶浪吞没掉的。要想生存下去，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投奔到别的野骆驼群去，变成别的族群的臣民，要么骆驼王子担当起族群首领的角色，设法招募一两匹流浪的公骆驼，再娶回一两匹年轻的雌骆驼，养儿育女重建新的种群。第一种选择虽然较省事，但有个无法逾越的障碍，那就是骆驼王子起码外表上已经是发育成熟的雄骆驼了，属于不受欢迎的角色；骆驼群同狮群、猴群、羊群、牛群等许多动物群一样，由雄性掌权，对外来投靠者，以性别作为去舍标准，对前来投奔的雌性一概欢迎，对已长大的雄性一概排斥；除非秋草母愿意抛下骆驼王子不管，第一种选择显然是行不通的。

蓝毛女和奶骆驼的出现，为第二种选择创造了最佳良机。秋草母心里肯定很清楚，只要骆驼王子出面能把蓝毛女留下来，重建新种群的目的就算达到了一大半。蓝毛女年轻貌美，接纳进家庭来，就像院子里栽了一盆鲜花便会有蜜蜂蝴蝶飞来一样，自然而然就会吸引流浪的雄骆驼前来要求入伙，届时在申请者中间挑选一匹忠厚老实愿意听从骆驼王子调遣的公骆驼来当助手，新种群就算组建完成了。

哦，骆驼王子来到蓝毛女身边了，蓝毛女没有走开，也没有躲闪，只是将脸偏转开去，露出几分羞涩，还有几分矜持。我明白，它是在等待骆驼王子去邀请，雌性嘛，一般来说不会自动投怀送抱，总要搭搭架子的。骆驼王子看看蓝毛女，又瞧瞧绕膝撒娇的奶骆驼，像木桩一样冷淡地站在哪儿，好像缺乏必要的热情，或许是缺乏必要的勇气。

“吭——吭——”秋草母一个劲用叫声催促骆驼王子赶快采取行动。

这确实是个难得的机遇，对骆驼王子来说。这一带野骆驼本来就十分稀少，最乐观的估计，戈壁沙洲和尕玛尔草原恐怕也就五六群不足百匹的数量。有生育能力的雌骆驼更是稀缺资源，是雄骆驼追逐和争夺的对象。蓝毛女虽然带着奶骆驼，人类社会或许称之谓“拖油瓶”，但我已从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楚，奶骆驼也是雌性，未来的稀缺资源，把母亲和女儿一起接纳进族群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理应受到加倍的欢迎。

从生理上说，骆驼王子身体已完全发育成熟，驼峰挺拔，四肢强健，已经是匹相貌堂堂的成年雄骆驼了，完全具备统领一个族群的条件，再说，还有秋草母在一旁帮衬，是不会有多大问题的。

天赐良缘，天赐良机，失去了岂不可惜？

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失之交臂，悔之晚矣。

我和强巴也非常希望骆驼王子能鼓起勇气来将蓝毛女和奶骆驼留在身边，组建新的族群，开创新的生活。我觉得，骆驼王子一旦成为新族群的首领，身上的压力大了，肩上的担子重了，会迫使它很快成熟起来，性格也会磨砺得坚毅勇敢。

在秋草母的一再催促下，骆驼王子终于贴到蓝毛女身边，嗅闻它的驼峰和身体，这姿势无疑是在盛情邀请它入伙，成为这个骆驼家庭的成员。

蓝毛女抬起明亮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骆驼王子，伸出柔软的脖颈，在骆驼王子肩上轻轻摩挲，这表明，它愿意接受邀请，留在这儿生活了。

对雌骆驼来说，身边有匹身强体壮的雄骆驼陪伴，就算有了依靠，就算有了主心骨，日子也就过得甜美。骆驼王子身上的驼毛油光水滑，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用骆驼的标准来衡量算得上是个美男子，蓝毛女对它一见钟情，也是在情理中的事。

这时候，秋草母走了过去，用嘴吻亲昵地触碰奶骆驼的额头，还用前胸部的驼毛轻轻摆动，像刷子似的替奶骆驼梳理驼峰上的绒毛。显然，秋草母做为族群的长辈，想表现出对奶骆驼的慈爱与关怀，营造一种温馨的家庭气氛。

照理说，骆驼王子也要对奶骆驼表示出疼爱来，以显示群体首领的厚道与仁爱，同时也可以取悦蓝毛女，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可我发现，骆驼王子非但没有对奶骆驼表示出丝毫的好感来，好像还挺讨厌奶骆驼的，连正眼也不瞧它一下。

骆驼王子从小被宠坏了，不懂得如何去关心别“人”，也不懂得“人”情世故。

不管怎么说，四匹苦命的骆驼走到一起来了，组合成一个新家庭，建立起一个新族群，骆驼王子是唯一的成年雄性，理所当然成为新族群的首领。

但愿它能很快适应这个角色，我在心里衷心为它祝福。

十四　不欢而散

疣鼻天鹅的考察工作告一段落，我有了充足的时间来关注野骆驼群。

连续三天，我和强巴都尾随在这群野骆驼后面，跟踪观察它们的动向。我发现，骆驼王子似乎并不喜欢群体首领这个新角色，并没有因为蓝毛女投奔到它麾下而变得振奋起来，也没有因为自己统领一个族群而激发起蓬勃向上的生命活力。

照理说，它已经是名正言顺的族群首领了，自当负起相应的责任来，行进时走在最前面，做出去哪儿觅食的决定，遭遇危险挺身而出。可它依然像还没长大的需要照顾的未成年骆驼那样，黏黏糊糊跟在秋草母后面。后驼峰挂着一根树枝，也要秋草母替它清理；远处传来食肉兽的吼声，也会不由自主地躲到秋草母的身后去。连我和强巴都看不过去了，这算什么首领呀，也太丢脸了嘛！每当骆驼王子表现出软弱无能，蓝毛女便瞪大惊讶的眼睛，迷惑不解地看着它，好像弄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秋草母大约也觉得骆驼王子种种表现太有失王者风范了，竭力想扭转骆驼王子性格上的缺陷，态度骤然间变得十分生硬：当骆驼王子粘到自己身边，想让它帮清理挂在身上的树枝，它没好气地瞪了骆驼王子一眼，走开去；当骆驼王子听到远方传来食肉兽的吼声，胆战心惊地想躲到秋草母身后去时，秋草母厌恶地跳闪开去，嘴里还噗噗喷着粗气，把骆驼王子驱赶走；当外出觅食在荒原古道行进时，骆驼王子磨磨蹭蹭想滞留在后面，秋草母便像忠于职守的督战队员一样，毫不留情地啃咬骆驼王子的屁股；当走到十字路口或三岔路口，骆驼王子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往何处去而将求助的眼光射向秋草母时，秋草母断然将头扭开，不予理睬。

我能理解秋草母的良苦用心，骆驼王子已不再是需要百般呵护的幼童了，而是族群的首领，顶天立地的雄骆驼，理应学会独立支撑局面，独立面对风风雨雨，自信而有主见，再也不能躲在父母的羽翼下享清福了！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秋草母百般疼爱那匹奶骆驼，形影不离地跟随在小家伙身边，翻沟越坎时，总是小心翼翼地在一旁护卫，还会把树尖尖鲜嫩的叶子咬下来喂小家伙吃，刮风下雨时，便和蓝毛女一起，头顶着头将身体搭成伞状，为小家伙遮风挡雨。

强巴说，秋草母具有溺爱后代的天性，所以才会如此关怀照顾奶骆驼的。

我觉得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去解释秋草母的行为。由于骆驼王子经常表现出与当首领的雄骆驼这种身份完全不相吻合的行为来，蓝毛女已由最初的惊诧迷惘，逐步发展到失望叹息。有一次还独自登上一座小山似的沙丘，极目远眺，寻寻觅觅，临风悲吼，倾吐忧伤，给人的一种感觉是，不太满意现在的处境，并没有把这儿当做自己永恒的归宿，一旦有了更好的去处，便会跳槽离去的。秋草母肯定猜测出蓝毛女的心思，希望能通过关怀照顾奶骆驼，来增强群体的凝聚力，来化解蓝毛女的失望情绪，来打消蓝毛女红杏出墙另觅高枝的企图，来维护这个刚刚组建起来的新族群和新家庭。

说到底，骆驼王子才是秋草母五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是它的血脉承传和生命延续，当然也是它的最爱，从情感逻辑上分析，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骆驼王子。

可在我的细心观察下，我发现，骆驼王子根本就不理解秋草母的良苦用心。它见秋草母不肯替它清理挂在背上的树枝，不肯在食肉兽的吼叫声中让它躲藏获得安全感，不肯在行进时让它作为重点保护对象夹在队伍中间，也不肯在面临十字路口或三岔路口时帮它出主意想办法并指点它究竟该往哪儿走，大概以为秋草母已不再爱它，不再喜欢它，不再宝贝它，便觉得自己成了感情的弃儿，悲伤愤慨，常常无缘无故地瞪着充满委屈的眼光，朝着秋草母吭呕吭呕吼叫，好像在责问：你为什么不像过去那么关心我了？

秋草母摇头叹息，大概不晓得该如何回答才好。

我还发现一个令人担忧的现象，骆驼王子对奶骆驼的态度越来越不友好，简直可以用恶劣这两个字来形容。每当奶骆驼蹦蹦跳跳来到它身边时，它就会厌恶地跳闪开去，好像对方是传染病者。长途跋涉时，奶骆驼年幼力弱，有时候走不动了，便会躺下来歇歇，秋草母和蓝毛女当然也就停下来了，守护在小家伙身边。秋草母温柔地用下巴颌摩挲小家伙的脸，好像在说：唔，宝贝，别着急，走不动就多歇歇，我们会等你的。蓝毛女则从胃囊和水脬里反刍出半消化的营养糊，嘴对嘴渡食给小家伙充饥。而骆驼王子则好像眼瞎了耳聋了一样，闷着头仍然自顾自往前走，都不愿回头去看奶骆驼一眼。有好几次，秋草母或者用身体为奶骆驼遮风挡雨，或者从树尖尖采下鲜嫩的叶子喂奶骆驼，表现出关怀和疼爱时，骆驼王子脸上总是露出不悦的神色，眼睑紧皱，用一种生硬冷漠的眼光瞅着奶骆驼，还会神经质地颠蹦跳跃，朝透明的空气踢踏啃咬。

强巴分析说：“骆驼王子从小扮演被爱的角色，只晓得接受别人对它的关心爱护，而不懂得如何去关心爱护别人。”

假如仅仅是不懂得关心爱护别人，这倒也罢了，无非是性格冷漠，对一切漠不关心，不至于对群体产生什么危害。可我觉得，骆驼王子在奶骆驼面前的表现，还不单纯是个性格冷漠的问题，似乎含有某种嫉恨的成分，我担心会闹出大乱子来。

很快，我的担心得到了事实的验证。

这天下午，我和强巴跟随野骆驼群前往尕玛尔草原，观察它们偏爱哪几种植物。哦，它们对一种名叫香椿树的树皮情有独钟，只要有香椿树皮可啃，其他牧草和树叶再也不去碰了。我很兴奋，这绝对是个新发现，对研究野骆驼的食谱构成和营养成分具有重要意义。太阳偏西时，这群野骆驼启程返回戈壁沙洲，我和强巴怕惊吓陌生的蓝毛女和奶骆驼，不敢像以往那样太接近这些野骆驼，只能远远跟在它们后面。

骆驼王子无精打采地领着两大一小三匹雌骆驼到了一条溪流边。初冬天气寒冷，溪流水面大半结冰，只有中间一条细细的水线还在缓慢流动。骆驼虽然是耐寒动物，但蹄子有一层厚厚的肉垫，里头是神经和血管的末梢，只习惯在沙砾上行走，而不习惯在碎冰中行走，彻骨寒冷不说，还容易打滑。骆驼王子在溪流边踱了几个来回，犹豫不敢下水。第一个下水者，要踩碎冰块，要测试水的深浅，难度和风险当然要大一些。它抬头望了望跟在身后的秋草母，发出求援的叫声，指望秋草母能替代它来开路。秋草母毫不客气地从嘴腔里喷出一口粗气，横眉冷对骆驼王子，意思很明确：你是雄骆驼，你有责任为大家开路探险！

骆驼王子没有法子，只好提心吊胆地跨下水去。冰层很薄，沉重的驼蹄踩上去，冰块迸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它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不知是冰水太冷使脚抽筋的缘故，还是冰碴儿硌疼了蹄子的肉垫，它突然滑了一下，跪倒在水里，水并不深，跪下去也只淹及半个肚皮，它惊叫一声，又扭头向秋草母投去求助的眼光。秋草母照例不予理睬。你是个成年雄骆驼了，遇到困难应当自己设法克服，怎么好意思向妈妈求助？骆驼王子等了一会儿，见没谁肯来帮它，只好挣扎着自己爬起来。这一跤跌得并不严重，无非是将腹部和腿部的毛浸湿了。它终于跨上岸去，肚皮上的驼毛挂满碎冰，风很大，吹得它瑟瑟发抖。

这时，轮到三匹雌骆驼下水了。秋草母走在前头，蓝毛女后面押阵，将奶骆驼拱围在中间，沿着骆驼王子开辟出来的通道，小心翼翼涉水前行。奶骆驼大概脚杆被冰水扎得生疼，咝咝倒吸着冷气，走了几步有点受不了了，裹足不前，还想往后退缩。秋草母转过身来，吭吭柔声叫着，一步步往后倒退，用鼓励的叫声牵引小家伙往前走，蓝毛女则在后面用脑袋扶住小家伙东倒西歪的身体。我发现，骆驼王子用一种酸溜溜的眼光看着奶骆驼，给我的感觉是妒嫉得牙龈流酸水了。

虽然有秋草母和蓝毛女前后照料，但奶骆驼身体矮小，大半个身体仍浸泡在冰水中，摇摇摆摆好不容易走完了十几米宽的水面，登上岸来，下半身全是白花花的冰凌，山风吹荡，它冷得缩成一团，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秋草母和蓝毛女赶紧将它夹在中间，张大嘴，哈出大口大口热气，融化挂在小家伙身上的冰凌，尽自己的所能给小家伙一些暖意。

骆驼王子眼睛里像是在冒火，狠狠打了一个响鼻，掉转头去，屁股对着它们。

老天爷好像故意在与这群野骆驼作对，太阳迅速坠下山去，最后一缕夕阳从天空隐退了，冰凉的暮霭席卷大地，刀子似的北风从高黎贡山西侧的怒江峡谷呼啸而来，连以耐寒著称的冷杉树都垂下枝蔓抱头缩颈。

骆驼王子四下环视了一遍，朝左前方一座磐石走去。我用望远镜仔细看那座磐石，哦，算得上是个理想的避风港。磐石隆出地面约三米高，刚好够遮蔽身坯高大的骆驼，抵挡寒风的侵袭；磐石背风的一面，底下有一个土坑，有一定深度，面积可容纳一匹骆驼，钻到里头，温暖的地气可将被冰水浸泡后冻僵的四肢和腹部焐热。它钻进磐石下的土坑，享受造物主提供的免费暖房，惬意地用身体在石壁上擦痒。

我注意看了一下，四周都是平坦的草原，目力所及，唯有这么一座可遮挡寒风的磐石。

这时候，秋草母也发现了这座磐石，领着蓝毛女和奶骆驼走了过去，绕到背风的一面，站立在磐石下，躲避刺骨寒风。

也许是受土坑里蒸腾起的一缕缕乳白热气的吸引，也许是觉得在土坑里钻进钻出挺好玩的，奶骆驼也想下到温热的土坑去。土坑狭窄，被骆驼王子庞大的身体塞得满满的，已没有什么空隙。奶骆驼钻头觅缝试图钻进去，骆驼王子移动四肢封锁住进口。奶骆驼欲进不能，便转身朝秋草母和蓝毛女发出求助的叫声。蓝毛女不满地甩了甩脑壳，朝土坑吐出一口鄙夷的唾沫；秋草母狠狠剜了骆驼王子一眼，用前蹄踢蹬沙土，那是无声的警告：你再不让奶骆驼钻进土坑去避寒，休怪我不给你留面子了！

骆驼王子非但不叉开四肢让奶骆驼进去，反而就地跪蹲下来，把进土坑的空隙全封闭了。它大概觉得这是自己寻找到的理想避风港，凭什么就要它谦让呢？

奶骆驼得到秋草母和蓝毛女的声援，变得有恃无恐，拼命往土坑里挤，见骆驼王子跪蹲下来，竟将两条前腿跨到骆驼王子驼峰凹形里，就像玩体操器械鞍马一样翻越到里头去，可它年小腿短，跨了两次未能跨上去，急红眼了，张开嘴巴，咬住骆驼王子前驼峰上的绒毛，借力攀登……

在奶骆驼将前腿跨上骆驼王子驼峰凹形里时，我就发现，骆驼王子神色骤变，眼珠子鼓得仿佛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闪烁一片愤怒的光芒，嘴巴半张，上下颚大幅度翕动，用咬牙切齿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我的心一阵抽紧，意识到可能会出事，可我相距它们尚有一百米左右，无法赶去帮它们调解矛盾，再说，我似乎也没有权利去干涉野骆驼群的内部事务。

当奶骆驼咬住骆驼王子前驼峰上的绒毛时，骆驼王子大吼一声，猛地站了起来。奶骆驼没有提防，突然升高，一下从高高的驼背上跌滚下来。这一跤跌得很惨，它横倒在地，挣扎半天才勉强站了起来。

秋草母看得目瞪口呆。蓝毛女惊得脑子一片空白。

骆驼王子嗖地从土坑里蹿出来，整张脸可怕地扭曲，快步来到刚刚站立起来的奶骆驼身旁，弓挺细长的脖颈，狠狠在奶骆驼的后驼峰上咬了一口，活生生咬下一嘴驼毛——你刚才咬我的后驼峰，我用同样的办法回敬你，也咬你的后驼峰！

奶骆驼杀猪般地哭嚎起来，逃向蓝毛女。

骆驼王子好像疯了一样，追上去想咬第二口；这时候，蓝毛女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急跨两步，身体像挡箭牌一样挡住了骆驼王子。

我将望远镜转向躲在蓝毛女屁股后面的奶骆驼，这一口被咬得不轻，后驼峰像进过理发店一样被剃得光秃秃，渗出殷殷血丝。细皮嫩肉的，哪经得起这般残暴的啃咬呀。

秋草母也像做了个噩梦一样被吓醒了，冲到骆驼王子身边，扬起两只前蹄，要去踩踏不懂事的逆子。蓝毛女则张大嘴巴要去啃咬以大欺小的流氓。骆驼王子摆开一副决斗的架势，磨牙喷沫，面目狰狞可怖得就像刚刚从地狱放出来的魔鬼，凶狠地吭吭吼叫。秋草母胆怯地往后退了半步，蓝毛女也害怕地闭起嘴放弃攻击意图。

雄骆驼身体明显比雌骆驼高大健壮，彼此争勇斗狠，雌骆驼显然不是雄骆驼的对手。

蓝毛女悲愤地长吼一声，带着奶骆驼向戈壁沙洲疾奔而去。“吭呕——吭呕——”秋草母冲着蓝毛女的背影大声呼唤，大概是想进行挽留，但蓝毛女头也不回，去意已决。

谁心里都很清楚，蓝毛女这一去，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是一个短命的族群，这是一个昙花一现的家庭。

“唉，要是不过这条溪流就好了，这家子骆驼就不会闹得不欢而散了。”强巴不无惋惜地说。

我想，就是今天不过这条溪流，矛盾迟早也是会爆发的，蓝毛女最终还是免不了要携带奶骆驼离群出走的。种种迹象表明，骆驼王子早就对奶骆驼心怀嫉恨，积怨已久，火药早就埋在心底，今天过溪流这件事不过是根将矛盾引爆的导火索罢了。

“骆驼王子也太不懂事了，怎么就不晓得该让让还在吃奶的小骆驼呢？”强巴眉心拧成疙瘩，自言自语地问道。

我觉得不能简单地用不懂事来解释骆驼王子的行为，它之所以嫉恨年幼的奶骆驼，是因为自从来了奶骆驼，秋草母的关怀和疼爱都转移到了奶骆驼身上，奶骆驼成了太阳，两匹母骆驼星星般地围着奶骆驼转；而过去，它在群体中一直是受宠爱和照顾的对象，它一直像骄傲的太阳那样，享受着被星星环绕的欢乐。它觉得自己的权利被剥夺了，它的心态严重失衡，它理所当然会将这一切都迁怒到奶骆驼身上。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它没有经历少年向青年转型期的精神断乳，独立意识刚刚萌芽就被爱的潮水淹死了，虽然身坯高大健壮，外表与发育成熟的雄骆驼毫无差别，心理却还停留在童稚阶段，根本就不具备当家做主的素质，当然也就不会像一匹真正成熟的雄骆驼那样对还在吃奶的小骆驼表现出宽容和慈爱来。

秋草母朝天发出一声声断断续续的嘶哑的吼叫，凄凉悲怆，犹如杜鹃泣血。它想要让骆驼王子变成顶天立地雄骆驼的希望成了泡影；它为重建兴旺发达的新族群而付出的心血化为了灰烬。

骆驼王子抖抖身上的驼毛，踢踢地上的沙石，很自在很潇洒很得意。它脸上早就恢复了平静，并没有为蓝毛女的离去和新族群的崩溃有丝毫的懊恼。也许，它还为不当这个劳什子的族群首领而暗自庆幸呢，就像成功地甩掉了压在它身上的沉重的包袱。

它虽然体格高大健壮，外表看上去不乏雄性丰采，但其实精神还未断乳，性格软弱，非常幼稚，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魄力组建和管理一个新族群。

我怀疑骆驼王子在精神上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幼童，或者说是精神侏儒。

十五　令人遗憾的归顺

大约两个星期后的中午，饱餐了一顿野兔煮竹笋，我躺在牛皮帐篷的行军床上，准备午睡。我有个坏毛病，临睡前必须读一两页书，就像其他人临睡前要吞安眠药或听催眠曲一样，不然就很难入睡。我从背囊里胡乱抓出一本书来，哦，是本从县图书馆借来的地方志。这是一本古籍，宣纸泛黄，散发出一股陈旧的霉味，记载明末清初日曲卡山麓一带所发生的事情。蝇头小楷间，历史透出一条缝。地方志很大一部分记录当时官宦、士绅和富豪的生辰八字及婚丧嫁娶，我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毫无兴趣，匆匆翻过去，寻找与野生动物考察有关的资料。在书的最后一页，有一段话磁石般地吸引了我的注意：

“……乡民手执硬弩毒箭，埋伏于石墩沙丘，晨曦初照，驼群由荒漠死海列队而出，乡民瞄准驼酋放箭，驼酋应声而倒后，驼群必作鸟兽散，乡民不再追撵，三五日后，牵一匹家骆驼，满载食料，进荒漠遛达，走散之野骆驼闻声聚拢，乡民不费吹灰之力，将辔嚼套至头颈，获活牲口也，得利甚丰……”

用一匹家骆驼和一点食料做诱饵，就能像钓鱼似的把溃散的野骆驼活擒当牲口使唤，这可能吗？我很怀疑这段史料的真实性，中国古代地方志，由于执笔编撰者的思想局限，不乏封建糟粕，有许多宣扬迷信的东西，还有不少无稽之谈，例如有名有姓言之凿凿地宣称某某人遇到狐仙什么的，这种水分很多的史料，应去芜存箐去伪存真，是不可以轻信的。

倦意袭来，眼睛有点涩，我扔开书，刚想合起眼皮打个盹，突然，“呕——”传来骆驼的叫声。那叫声离牛皮帐篷很近，好像就在布窗帘外面，震得我耳膜都有点发疼了。正在火塘边吸水烟筒的强巴跳起来，抓起猎枪掀开门帘冲了出去，我也一骨碌从床上翻爬起来，跟随强巴蹿出牛皮帐篷。

哦，是骆驼王子！它就站在离牛皮帐篷约两公尺远的土墩上，一见到我们，立刻扭动脖子磨动嘴巴做出乞食的姿态来。我朝它身后望去，空荡荡的，不见秋草母的影子。我让强巴提一桶清泉水，我则舀了一大盆青稞面。骆驼王子急不可耐地抢上前来，喝一口清泉水，嚼一嘴青稞面，埋头吃起来。

我趁机仔细打量它。两个星期不见，它模样变化大得出乎我的想象，驼毛杂乱无光，身上粘了许多草浆树叶，前后双驼峰缩小了一圈，皱巴巴的就像两座长满荒草的小坟冢，脖颈和胸侧有横竖好几道划痕，看得出来是被荆棘或刺窠划伤的，眼神闪烁不定。牛皮帐篷背后有一小片灌木丛，也不知是松鼠还是穿山甲在走动，发出稀里哗啦声响，它立刻吓得摆开一副转身逃命的姿态，邋遢肮脏而又惊魂不定的样子，活像刚刚从地狱逃出来的叫花子。

我在骆驼王子吃食时，举起望远镜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搜寻了一遍，仍不见秋草母的身影。我不晓得秋草母是怎么失踪的，也许，遭受了食肉兽的袭击，葬身虎腹豹腹或狼腹了，也许，是步杏眼雌的后尘，以极端失望的心情离骆驼王子而去，到茫茫戈壁找寻能接纳它的其他野骆驼群了。我觉得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些。秋草母累积了太多的失望，变成了绝望，对骆驼王子已彻底丧失信心了，待在身边憋气，生活在一起怄气，看在眼里生气，倒不如一走了之，眼不见为净的好。

不难想象骆驼王子之所以跑到牛皮帐篷来找我的原因。

某天清晨，骆驼王子一觉醒来，陪伴在它身边的秋草母不见了。它拼命喊叫，嗓子喊哑了，也听不到秋草母的应答。漠风吹动的流沙早已把秋草母的蹄印与气味遮盖得干干净净已没法找寻了。它从小到大都有成年骆驼日夜陪伴和守护在身边，缺乏独立生活的经验和能力，茫然不知所措。它伤心地叫着，毫无目的地走着，斜阳将它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了，戈壁滩的黑夜像只巨大的怪兽，仿佛随时都会将它一口吞噬掉。恐惧折磨得它无法入睡。肚子饿得慌，嘴也渴得快冒烟了。它只有动用贮存在胃囊水脬里的水来救燃眉之急，只有动用贮存在驼峰里的脂肪来维持生命。它的身体迅速消瘦，双驼峰也因为脂肪消耗过猛而萎缩变小。

骆驼虽然有极强的耐饿耐渴的本领，但这种本领是有限度的，不可能永远不吃不喝活下去。十天后，它便有些支持不住了，站起来头晕眼花，走起路来步履蹒跚。要想不变成一具饿殍，只有麻着胆子走出荒凉的戈壁滩到尕玛尔草原找食物和水源。它毕竟四岁龄了，过去跟着成年骆驼常出没在戈壁沙洲和尕玛尔草原之间，还是认得路的。来到尕玛尔草原，钻进一片桑树林，刚要卷食肥嫩的桑树叶，突然，树丛里钻出几只毛色酱红的土豺，瞪着居心叵测的豺眼，向它压了过来，它吓得全身驼毛都倒竖起来，掉转头没命地拔腿就逃，一直逃回戈壁沙洲里才松了口气。

躲到半夜，嘴实在渴得连尿也挤不出一滴来了，只好硬着头皮摸黑去到水塘边。银盘似的月亮高悬在空中，草深林密，树影婆裟，也不知是否躲藏着凶恶的食肉兽，它害怕得浑身发抖，压低身体放轻脚步，总算踩到清凉的水了，闷着头才喝了两口，平静的像铺了一层碎银似的水面“哗啦”一声巨响，爆起一朵蘑菇状大水花，水花似乎裹着一只面目狰狞的怪兽。它想起来了，许多食肉兽都是夜行性动物，月黑好杀戮，风高好追捕，吓得它心脏狂跳不已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也来不及细看究竟是大鱼在打挺还是恶兽在逞凶，立刻夺路奔逃。

饥饿、干渴、孤独、恐惧折磨得它死去活来，死亡的阴影幽灵似的伴随着它，即使睡梦也无法摆脱，总觉得自己渺小得就像粪坑边一条柔软的蛆虫，一片树叶掉下来都有可能将它砸成肉酱……又坚持了数日，境况并无好转，身体反而越来越虚弱了。它走投无路，想起了我和强巴，想起了我们搭在云杉树下的牛皮帐篷，于是就跑来找我们了。

骆驼王子一口气喝下三大桶清泉水，吃下两大盆青稞面，空瘪瘪的肚皮渐渐鼓了起来。我找出一把大梳子，替它梳理凌乱的驼毛，清理掉粘在驼毛上的草汁树浆，刷掉躲藏在毛丛深处的扁虱与跳蚤，还往它划伤的血痕涂抹消炎药粉。它舒服得直哼哼，脖子在我肩头缠来绕去，表现出无限依恋的样子。吃饱喝足，收拾完毕，我扳转它的脖子，让它面向浩瀚的戈壁沙洲，拍拍它的屁股，对它说：“骆驼王子，行啦，这里不是你的家，也不是你的久留之地，去吧，到荒原密林去寻找属于你自己的生活。”我和它相处很长一段时间，它应当能理解我的意思，可它拧着脖子不服从我的调度，一步一步往后退却，一直退到牛皮帐篷旁，四膝一屈躺卧下来，脑袋枕在木桩上，眼睛一闭睡起觉来。强巴用脚踢它，我也在它耳畔大声喊叫，可它毫不理会我们的驱赶，惬意地伸了伸四肢，很快便进入酣睡状态。我和强巴面面相觑，没办法可想，只好由着它了。

也许是连日奔波太劳累了，也许是半个多月以来担惊受怕从未睡过一个囫囵觉，也许是因为有我和强巴在它身边它觉得可以高枕无忧了，骆驼王子这一觉从下午一直睡到翌日晨，火红的朝阳在地平线喷薄而出，这才姗姗醒来。

这当儿，我和强巴正在收拾行囊，准备将野生动物观察站搬迁到日曲卡雪山的雪线一带去，那儿有藏羚在活动。藏羚是一种罕见的高山珍稀动物，是我此行的主要考察对象。搬家并非易事，光牛皮帐篷折叠起来就有好几十斤重，还有锅盆瓢碗、书籍资料、铺盖垫褥什么的，加起来有三大捆，少说也有一两百斤。事先我已经让强巴到附近的村寨雇好了两匹骡马，来帮我们驮运这些行囊。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两匹骡马说好是早晨六点钟赶到了，现在七点半了，却迟迟不见赶马人和骡马的身影。

我望着地上一大堆行李正犯愁呢，骆驼王子瞪着惺忪睡眼走过来，在那堆行囊间嗅嗅闻闻，还轻轻地啃咬。我以为它是饿了，在寻找可吃的东西呢，就往云杉树下撒了些青稞面，喊它的名字让它过来吃，它跑过来了，可只是看了一眼，并没伸出舌头来舔食，又回到那堆行囊间绕来绕去，不晓得它想干吗。

“去去，别来添麻烦，这里不是你玩的地方！”我因为迟迟等不到雇请的赶马人和骡马，心里烦躁，便在骆驼王子臀部使劲抽了一掌，粗声粗气地呵斥驱赶。

“走开，回你的戈壁沙洲去！”强巴揪住它驼峰上飘拂的驼毛，粗鲁地往外推搡。

“呕——”骆驼王子委屈地叫了一声，扭头来咬强巴的手，吓得强巴赶紧跳蹿开去。它又固执地回到那堆行囊间，叼住已扎成一捆的牛皮帐篷，甩动拉扯。我以为它淘气，捡起一块土坷垃砸在它脖子上，强巴也抄起一根树枝，揍它的屁股。它不躲闪，也不反抗，一个劲呦呕呦呕叫，叫得很悲切，叫得很凄凉，好像有无限心事被压抑在心底无法倾诉。我好生奇怪，忍不住转到它前面，仔细打量它的脸：它的嘴吻痛苦地扭曲；宽宽的鼻翼快速翕动，透出不被理解的焦虑；淡褐色的眼睛里，水汪汪的，好像蒙着一层泪光。我的心一阵震颤，感觉到我和强巴错怪它了，它之所以在那堆行囊间绕来绕去不肯离去，并非饥饿在寻觅食物，也不是淘气玩耍，而是别有所图。

“它到底想干什么？”强巴也看出些蹊跷来，搔着头皮自言自语，“莫不是它想帮我们驮运这些行囊？”

强巴这句话提醒了我，我突然想起曾在地方志上读到的在明末清初时期，当地乡民用一匹家骆驼和一点食料做诱饵，像钓鱼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将溃散的野骆驼活擒的描述，难道这不是胡说八道，而是确确实实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难道骆驼王子就像当年野骆驼的祖先那样想归顺人类？

“来，试试看，它愿不愿意帮我们驮东西？”我想证实自己的猜想，我想印证古籍上那段看起来荒诞不经的描述，我想揭开骆驼王子在那堆行囊间绕来绕去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去的离奇行为的谜底，我给强巴做了个搬运行囊的手势。

强巴对我的意图心领神会，搂着骆驼王子的脖颈，弯下腰拍拍堆在地上的行囊，又用力压了压两座驼峰间的凹部，用形体语言表达要让它驼运东西的意思。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强巴一压两座驼峰间的凹部，骆驼王子便像一匹训练有素的家骆驼一样四肢弯曲跪卧下来，摆出准备负重的姿势来。我和强巴将三大捆行囊搬到骆驼王子身上，用绳索固定好，强巴还现时用麻绳扎了副简易辔缰，套在它的头上，在我们忙碌这些事情时，它一动不动，表现得极其顺从。

一切都收拾停当，强巴抖抖缰绳，喝一声：“起！”骆驼王子一挺脖子，奋力站了起来。它第一次当脚力，不太习惯驮运货物，走得摇摇晃晃，腰有点陷脖有点扭，挺难受的样子。我担心行囊捆扎得不牢会因摇晃而倾倒，抢上一步伸出手想去扶一把，殊不料它噌地蹿出去，瞪起眼睛呕呕朝我叫了两声，好像害怕我会解雇它似的。

太阳升得老高了，我和强巴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再等不守信用的赶马人和骡马了，就让骆驼王子当我们的脚力，替我们驮运行囊前往日曲卡雪线一带的山麓。

我们在蜿蜒崎岖的山道上行进，强巴走在前面引路，骆驼王子驮着行囊居中，我在后面压阵。骆驼王子很快就适应了负重行走，四腿微微叉开，步子均匀沉稳，身体保持高度平衡，就像一匹被人类豢养多年已十分老练的牲口。

登上一道陡坡，它喘了一口气，迎着明晃晃的太阳和白皑皑的雪峰，愉悦地甩甩脑袋，欢快地吼了数声，好像在告诉我们，它十分高兴能充当我们的脚力，非常满意目前的处境。

它不再孤独，它有了依靠。

强巴往前走时，一只手还紧紧攥住缰绳。我让他松手，不必费劲地手执缰绳牵着它走。强巴说：“这样行吗？万一它驮着我们的行囊跑到戈壁沙洲去，我们可就惨了啊！”我笑了笑，说：“放心吧，你现在就是用鞭子抽它，恐怕也不能把它从我们身边赶走了。”强巴将信将疑地松开缰绳，果然就像我所预料的那样，骆驼王子并没因为少了缰绳的牵拉而偷懒不走或企图逃逸，它仍紧紧跟随在强巴身后，走得稳稳妥妥，走得规规矩矩。

“嘿，白捡了一匹牲口，真不赖！”强巴高兴得嚷道。

是的，我们白捡了一匹牲口，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是个动物学家，我知道，无论从保护野生动物的角度还是从生命进化的角度讲，一匹野骆驼的价值远远高于一匹家骆驼。我们失去的是罕见的珍贵的野骆驼，得到的却是一匹在某些牲口集市上可以花钱买到的家骆驼。我心里沉甸甸的，一边走一边回想着骆驼王子的成长历程，这或许就是日曲卡雪山一带野骆驼灭绝的原因，心里真是感慨万千。

大羊驼和美洲豹

* * *

一　接踵而来的打击

就像中国很多足球队用高薪聘请外籍球员一样，阳光大马戏团从秘鲁国家马戏团引进了一对大羊驼。

大羊驼在动物分类学上属于骆驼科，生理构造与骆驼相似，脖颈粗长，蹄子肉质，胃囊有水脬，耐渴本领高强，可以数日不饮水，走路的姿势也像骆驼，还能像骆驼那样从鼻腔喷出分泌物来。可仔细观察它的体貌特征，与骆驼又有很大差别，身体较小，背上无肉峰，四肢很细，脚掌前端有弯曲而尖锐的蹄甲，短尾巴，长绒毛，瓜子脸，尖耳朵，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模样非常清秀，这些特点与绵羊近似。

羊驼，羊驼，顾名思义，是一种既像骆驼又像羊的动物，连叫声都有兼容性，咩吭咩吭，既像绵羊的咩叫，又像骆驼的吭声。

大羊驼是国外马戏团常见的动物演员，表演拉车、擂鼓、喷掷橡皮彩球等节目，但由于进口手续繁杂价格昂贵，在中国马戏舞台上却十分罕见。

阳光大马戏团虽然财务状况并不乐观，却还是咬咬牙花重金买回一雄一雌两只大羊驼。公羊驼名叫柴多，牙口四岁，母羊驼名叫香吐，牙口三岁，是一对情投意合的伴侣。从国外引进新型动物，成双成对更容易适应新环境，生存的概率比引进单个动物要高得多。柴多和香吐都是在马戏团出生的动物，从小受马戏艺术的熏陶，两岁龄时又接受过正规的马戏训练，已经是演技娴熟的马戏演员，稍稍熟悉一下环境，就能登台表演。

负责业务工作的高导演是这么想的：文艺团体生存秘诀，说到底就是创新，对马戏团而言，添置新种类的动物演员，并按照新种类动物演员的特性排演让观众耳目一新的节目来，就是最有成效的创新。为了创新求变，多花点钱还是值得的。

高导演还有自己的小算盘，这对羊驼正值青壮年，一方是君子好逑，一方是妙龄春心，喜结良缘而又同食共寝，按照生命繁衍的自然规律，用不了多久就会孕育爱情的结晶，早生贵子或者生个双胞胎什么的，几年下来儿女成群，羊驼儿女长大后谈婚论嫁又产下羊驼子孙，遂变成一个羊驼大家族，再将这些羊驼儿女或羊驼子孙培养成马戏演员，高价出售给国内和东南亚一带其他马戏团，不愁赚不到大钱。

要是一切都顺利的话，若干年后，阳光大马戏团就变成中国乃至亚洲最大的羊驼演员繁殖与驯化基地了。

开始时情况还不错，公羊驼柴多和母羊驼香吐在生活中是一对好伴侣，在舞台上是一对好搭档，配合得非常默契，成功表演拉车和喷掷彩球等节目，受到观众的欢迎，票房收入高了两成。与此同时，母羊驼香吐的肚皮也像夏日枝头的柚子一样一点点饱满起来，里头有小生命在蠕动。

然而好景不长，天有不测风云，羊驼也有旦夕祸福，四个月后，那只公羊驼柴多突然就病了，绒毛一片片脱落，身上长出紫色斑点，食量锐减，体重骤降，请了最好的兽医来给它看病，说是水土不服引发的病毒性感冒，又是打针又是灌药，却一点效果也没有，病情一天天加重，没多久就呜呼哀哉去见阎王爷了。

美洲大羊驼是一种重感情的动物，公羊驼柴多患病期间，母羊驼香吐整天陪伴在它身边，不时用脖颈轻轻摩挲它的额头，或者衔一把羊驼最爱吃的蕨芨草送到它嘴边，尽一个羊驼妻子的所能来宽慰沉疴不起的丈夫。

书上记载，大羊驼这种动物正常的妊娠期是五个月，对大羊驼来说，五月怀胎一朝分娩。公羊驼柴多断气时，母羊驼香吐已怀孕四个半月，离预产期很近了。

公羊驼柴多死后，母羊驼香吐非常悲伤，整整两天不吃不喝，焦躁不安地在笼舍内奔来跑去，发出一声声凄凉的咩吭叫。

也许是过度悲恸伤着了胎气，也许是胎儿发育本来就有问题，公羊驼柴多死后的第三天，管理员老费发现母羊驼香吐尾根血汪汪的，似乎要临盆了，急忙找来兽医，检查结果让人吃惊，听诊器已听不到胎心音了，也就是说，它肚子里的胎儿还没出世就已经死了。

假如母羊驼香吐能顺顺利利产下一只活泼健康的羊驼崽子，有了新的情感慰藉，有了新的精神支撑，它会慢慢忘却丧夫的痛苦，恢复正常的生活。现在的问题是，公羊驼柴多刚死了三天，在肚子里孕育了四个多月的小宝宝又是个死胎，一个苦难还没消化另一个苦难接踵而至，雪上加霜，灾祸成双，它能挺得过来吗？

丧夫失子，既是人生的大悲哀，也是兽类的大悲哀。

“假如让它知道，它生的是个死胎，它恐怕不会愿意再活下去了，更别指望它重新登台表演马戏节目了。”高导演忧心忡忡地说。

“胎儿肯定已经死了，我可没有起死回生的本领。”那位兽医说，“只有打催产素让它尽快将死胎生下来，再拖下去的话，连它自己的性命都难保了。”

“不能让它死，进口这对大羊驼花了一万美元，公羊驼柴多已经归西了，它再奔赴黄泉的话，我们马戏团的损失可就惨啦。”高导演说。

“我倒有个主意，”管理员老费说，“也许能将死胎变成活胎。哦，我不是说我有能耐让死胎复活，我是说，可以用狸猫换太子的办法，瞒过它的眼睛，让它以为自己生下了健康的幼崽，这样它就有信心继续活下去了。”

“这主意不错，挺有创意的。”高导演狭长的脸露出了笑容，“有合适的替换对象吗？最好是找刚生下来眼睛还没睁开的幼崽，这出戏就演得更逼真了。”

“我们马戏团就有现成的替换对象，娜蒂生的三只幼崽，有一只还活着。”

“好，快把娜蒂生的幼崽抱来，”高导演叫道，“兽医，准备给母羊驼香吐接生！”

二　狸猫换太子

管理员老费提到的娜蒂，是一只母美洲豹的名字。

娜蒂算得上是元老级动物演员了，十五年前由墨西哥国家大马戏团作为礼物赠送给阳光大马戏团。刚来的时候，娜蒂牙口两岁半，青春少女型，既威猛又漂亮，台风颇佳，在舞台上表演钻火圈、滚彩球、滑钢丝等节目，很受观众欢迎。岁月无情，花开花落，如今娜蒂已牙口十八岁，对美洲豹来说，属于徐娘半老型了。人类社会，从事文艺工作往往就意味着是吃青春饭的，尤其是舞台表演，年轻时有人爱有人捧风光无限，但随着时光流逝，也就人老珠黄不值钱了。马戏团的动物演员也同样是吃青春饭的，年轻一朵花，年老豆腐渣，年纪一大就面临被淘汰的危险。有一次娜蒂表演钻火圈，不知是老眼昏花没看准方位，还是腿脚老化影响了蹿跳动作，没能像年轻时那样身手矫健准确地从火圈中央一蹴而过，而是一头撞在燃烧的铁圈上，最不幸的是，那铁圈竟然像念过咒语施过魔法的风火轮，套在它的脖子上，烫得它满地打滚狂吼不止。虽然保安人员及时用泡沫灭火器扑灭了它身上的火焰，可一场精彩的马戏表演变成了一场手忙脚乱的消防演练，有损阳光大马戏团的声誉。它的胡须和颈毛都被烧焦，耳朵和脸颊也被烫伤，落下永久性疤痕。本来就年老色衰，脸上又破了相，再上舞台怕免不了会被观众喝倒彩哄下台来，没办法，只好终止它的舞台生涯，让它下岗了。

对待那些因疾病或年老不能再登台演出的动物演员，马戏团通常的处置办法，是移交给愿意接受的动物园，让它们由马戏演员变成观赏动物。可联系了几家动物园，都说笼舍紧张，经费困难，无力接纳饲养成本颇高的美洲豹。没办法，只好将娜蒂继续养在马戏团的兽棚里，准备为它养老送终。

马戏团的动物演员，是马戏舞台的构成要素，为马戏团立下汗马功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理应得到人道主义的尊重与关怀。

阳光大马戏团仅有娜蒂这么一只美洲豹，还能上台演出时，经常和驯兽员及其他动物在一起配戏，又要忙训练又要忙演出，日子过得忙忙碌碌，倒也不觉得寂寞。可现在摇身一变成了“下岗”动物演员，终日无所事事，吃了睡，睡了吃，形单影只，未免产生孤独感，常常无缘无故咆哮，脾气也变得怪戾，见到熟悉的饲养员也会龇牙咧嘴做出恫吓的姿态。

“唉，这哪里是养老送终哟，分明是终身监禁嘛。”一日，高导演巡查兽棚，望着被孤独症折磨得消瘦憔悴的美洲豹娜蒂，感慨地说。

“娜蒂确实可怜，为我们马戏团奉献了宝贵的青春年华，到头来却什么也没得到。没有相依为命的伴侣，也没有延续生命的子孙，就要这么孤苦伶仃结束一生了，结局也太悲惨了，真让人同情啊。”负责驯养娜蒂的女演员乔三珍是个多愁善感的女人，在一旁幽幽地说道。

“它是猛兽，不能随意把它从铁笼子放出来；它从小在马戏团长大，这把年纪了，放生到丛林去，恐怕也难以存活了；可它又不能再继续演出，你说该拿它怎么办？”

“人工饲养条件下，美洲豹最长可活到二十五岁，娜蒂今年才十八岁，还远没有到风烛残年的程度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请你讲得明白点。”

乔三珍意味深长地笑笑说：“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加拿大国立动物园，一只二十岁龄的雌性美洲豹，产下一双活泼可爱的儿女。”

高导演微微颔首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哦，快去把这本杂志找来！”

这是一本名叫《动物园》的专业杂志，由美国地理协会主办，图文并茂，在学术界很有权威也很有影响。果然刊登了这么一篇文章，还配有清晰的照片，真实性不容怀疑。

于是，阳光大马戏团花了一笔钱，在圆通山动物园找了一只十岁龄的年轻雄美洲豹，充当东床快婿，然后将娜蒂送往雄美洲豹的笼舍，小住三十天，也算是婚配蜜月吧。

这么做，对阳光大马戏团来说，是一箭双雕的美事。首先是满足了人道主义情怀，娜蒂为马戏团奉献了二十年青春年华，至今孑然独身，触动人们的恻隐之心，在它生命走向日落西山时，为它寻觅佳偶，迟来的爱，夕阳灿烂，让它体味生命的乐趣，让它满足雌性的冲动，让它度过一段美妙的晚年时光，也算是人类对得起它了。很多时候，人们善待动物，其实是人们在善待自己的良心。第二个好处是，倘若娜蒂能产下一窝幼崽，老有所为，发挥余热，把幼崽抚养长大，它满足了繁衍后代的本能，也等于是为马戏团增添新的动物演员，当然是皆大欢喜的美事。无论何时何地，动物永远算计不过人类的。

果然出现了奇迹，娜蒂老树新花，喜结珠胎。

人们的良心得到安宁，娜蒂的脾气也变得温柔，不再狂吼乱叫，见到饲养员还会甩动尾巴表示友好。

很快到了预产期，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娜蒂毕竟已过了最佳生育期，生殖系统严重退化，产崽过程漫长而又艰难，折腾了两天两夜，生下三只幼崽，一只刚生下就死了，另一只生下来不到十分钟也停止了呼吸，只有一只浑身金黄的小豹崽存活下来。而母美洲豹娜蒂也因为流血过多而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本想让娜蒂获得做母亲的幸福，不料却把它提前推上了奈何桥。

巧的是，母美洲豹娜蒂咽气的时候，也正是母羊驼香吐接受引产的时候。两个动物妈妈，一个是母活子丧，另一个是子活母丧。

那只小豹崽在草堆里蠕动着，冷得瑟瑟发抖，虽然眼睛还没睁开，却竖起细弱的脖子，发出若有若无的细微的叫声，柔软的嘴唇翕动着，在生存本能的驱使下，寻找妈妈温暖的怀抱，寻找妈妈甜蜜的乳房。

隔了两百米，另外一间笼舍里，母羊驼香吐正焦虑地等待小宝宝出世。

管理员老费和各种动物打了半辈子交道，了解各种动物的秉性，积累了丰富的动物饲养和驯化方面的知识，虽然没有文凭和学位，却是阳光大马戏团公认的动物学专家。

他用一块黑布将母羊驼香吐的眼睛蒙了起来，解释说，不能让它看见自己所生胎儿的模样，这样它就会相信小豹崽是自己的亲生孩子。

兽医给香吐注射了催产素，子宫有节律地收缩扩张，不一会儿，一只裹着胎胞的小羊驼从产道滑了出来，果然如兽医所说的那样，是个死胎。这时，女演员乔三珍已经把小豹崽从猛兽区抱过来了，管理员老费剥下小羊驼的胎胞，蒙在小豹崽身上，轻轻地搓揉，就像给演员脸上涂护肤粉底霜一样，将胎胞上的羊水、黏液和血丝均匀地涂抹在小豹崽的绒毛上。他解释说，美洲豹身上的气味和大羊驼身上的气味是截然不同的，必须用大羊驼的气味盖掉美洲豹的气味，这样才能使香吐确信小豹崽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宝贝疙瘩。

“说得有道理，”高导演赞赏地朝管理员老费竖起大拇指，“气味仿真很重要，千万不能让香吐闻出破绽来。”

母羊驼香吐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终于将肚子里的胎儿分娩出来了，身上卸掉了沉重的负担，也已累得精疲力竭，软绵绵地斜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进入短暂的产后迷晕状态。管理员老费不失时机地将小豹崽塞进香吐的怀里，柔软的豹嘴对准胀鼓鼓的羊奶。小豹崽早就饥渴难忍，正心急火燎找寻妈妈那赖以活命的乳房，突然间闻到一股奶香，不用人教它，它就迫不及待地用小嘴含住奶头拼命吮吸起来。

香吐的身体一阵战栗，倏地抬起头，“咩吭咩吭”温柔地叫了两声。幼崽的嘴唇，是最有效的刺激，能促使母兽分泌旺盛的乳汁。小豹崽两支细弱的爪子紧紧捧住香吐的乳房，肩胛和脊背剧烈运动，吃得很贪婪，吃得也很畅快，洁白的乳汁从它嘴角漫流出来。香吐的叫声更柔曼动情，扭过脑袋伸出舌头来舔吻小豹崽的身体。

有一种理论认为，对哺乳动物而言，哺乳行为不仅仅是维持幼崽生命的必要过程，更是母子间心灵的交融与情感的黏合。对幼兽来说，有奶便是娘，食物依赖必然导致精神依赖。对母兽来说，乳汁是生命琼浆，喂奶其实也就是用自己的生命在哺养后代，必然滋生发自肺腑的爱。

管理员老费将半捆刚刚从牧场割刈来还带着露水的嫩草，送到母羊驼香吐嘴边。它毫不犹豫地用舌头卷起青草，稀里哗啦风卷残云般吞进肚去。它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丧夫的悲伤抑制了食欲，再好的东西吃到嘴里也味同嚼蜡。现在，它又开始进食，吃得那么干脆，吃得那么香甜，显然，做母亲的喜悦已经压倒了丧夫的悲痛，灰暗而又绝望的心境变得明朗而又充满希望，好好活下去的念头占了上风。

“狸猫换太子的把戏成功啦，香吐把小豹崽当做自己亲生孩子了！”女演员乔三珍高兴地说。

“香吐得到一个孩子，小豹崽得到一个妈妈，各得其所，这就叫双赢啊。”高导演也眉飞色舞地说道，“拿酒来，干一杯，好好庆贺一下。”

“不不，现在还没到该庆贺的时候呢。”管理员老费连连摇头说，“还有一道难关摆在香吐面前，不知道能不能跨越得过去呢。”

“你是不是说它现在眼睛蒙着黑布，看不见小豹崽，糊里糊涂把小豹崽当做自己的亲生宝贝。一旦解开它眼睛上的黑布，它就会看出蹊跷来，拒绝认领小豹崽？”乔三珍问。

“这倒真是个难题，”高导演皱起了眉头，“我们不能永远用黑布蒙住香吐的眼睛，让它变成一只瞎眼母羊驼。”

“你们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指香吐眼睛上那块黑布。这不是什么问题，香吐没看见过自己亲生幼崽是啥模样，不会怀疑我们做了手脚使用了调包计。就算它看到小豹崽的模样有点别扭，但小豹崽身上涂满了它所熟悉的气味，它是不会把小豹崽从自己怀里赶走的。对许多动物来说，鼻子闻到的比眼睛看到的更真实，即使鼻子和眼睛发生了冲突，它们更相信自己的鼻子。蒙骗住动物的鼻子，也就能蒙骗住动物的眼睛。”管理员老费说。

“动物行为学著作中也谈到，哺乳动物是靠鼻子思想的。”高导演补充道，“哺乳动物的眼睛大同小异，哺乳动物的鼻子千奇百怪，这也足以说明，哺乳动物是非常重视自己嗅觉器官的。”

“我担心的是香吐怎么给小豹崽喂奶。”管理员老费继续说，“母美洲豹是躺着给幼崽喂奶的，而母羊驼是站着给幼崽喂奶的，不晓得香吐能不能克服这种行为差别？”

确实，牛、羊、马、鹿、骆驼、大象等食草类动物，通常幼崽出生后早则几分钟晚则几小时就能站起来行走，在动物行为学上称“幼稚态短暂”，母兽典型的喂奶姿势，就是站立不动，稍稍叉开后腿，幼崽自己钻到母兽的肚子底下，扭转脖颈吃奶；而虎、豹、豺、狼等食肉猛兽，通常幼兽出生后需好多天才能睁开眼睛，很长一段时间只能缓慢蠕动爬行，需数个星期或数个月才能奔跑走动，在动物行为学上称“幼稚态延长”，母兽典型的喂奶姿势，就是斜躺地上，用爪子将幼崽搂进怀，幼崽趴在母兽身上吃奶。

刚才香吐已经侧躺着给小豹崽喂过一次奶了，但那是它产后虚弱处于迷晕状态，又是在人工帮助下，才偶尔做出一次侧躺喂奶姿势的。

恢复常态后，还能指望它用侧躺姿势给小豹崽喂奶吗？

“行不行，试一试就知道了。”高导演说，“把香吐眼睛上的黑布解开，我们都退出笼舍，看看究竟会是个什么结果。”

蒙眼的黑布被解开了，香吐颤颤巍巍站了起来，神情显得疲乏，鼻吻间闪耀母性圣洁的光辉，低下头温柔地端祥熟睡中的小豹崽。果然如管理员老费所说的那样，它丝毫也没有怀疑躺在地上的这个相貌怪异的小家伙，是不是自己的亲生宝宝。

动物界也会上演偷梁换柱，移花接木，狸猫换太子的把戏，最典型的莫过于杜鹃鸟的借巢生蛋了。杜鹃趁其他鸟离巢觅食之际，迅速钻进窝去，将别的鸟生的蛋扔出巢去，然后自己产下一枚卵。别的鸟不辨真伪，含辛茹苦将小杜鹃孵化养大。人类饲养家禽，有经验的农户往往将鸭蛋、鹅蛋或孔雀蛋放进鸡窝，让老母鸡抱窝孵化。虽然孵出来的雏仔与小鸡长相不同，但老母鸡自始至终会把这些小家伙当做亲生儿女来对待。

许多动物缺乏心机，因而很容易上当受骗。

套用一句动物行为学术语，这就叫物种倒错。

高导演、乔三珍和管理员老费躲在笼舍外橄榄树林里，暗中观察。

一个多小时后，小豹崽睡醒了，不断地扭动身体，小脑袋东挺挺西伸伸，毫无疑问，是在找寻妈妈的乳房。刚刚出生的美洲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一天要吃七八顿奶，一天要睡二十个小时。母羊驼香吐站立不动，两条后腿稍稍趴开，摆好标准的喂奶姿势。假如地上躺着的是羊驼崽子，这个时候完全可以挣扎着站起来，钻到香吐腹部吮吸乳汁了。刚出生的羊驼崽子约六十公分高，刚好可以钻到母羊驼肚子底下，抬起脖子小嘴就可衔到奶头，母子哺乳的姿势很自然很和谐，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但换了小豹崽就是另一码事了，虽然成年美洲豹与成年大羊驼个头差不多，但幼豹与羊驼崽子差别却很大，刚出生的幼豹仅有刚出生的羊驼崽子三分之一大，就算能踮起后肢直立起来，也够不到母羊驼香吐的奶头。

香吐“咩吭咩吭”柔声叫着，低下头舔吻小豹崽的脸，还用嘴吻轻轻抬举小家伙的下巴，似乎在说：孩子，妈妈已经为你敞开怀，你应该站起来吃奶！小豹崽四条细弱的小腿划拉了半天，仍只能在地上匍匐爬动。

香吐用忧郁的眼光抬头望了望天，前蹄朝前跨了一大步，将小豹崽罩在自己的身体底下，后肢趴得更开，两条前腿也往左右蹁叉，整个身体下降了一半，假如躺在地上的是只羊驼崽子，即使腿脚有毛病站不起来，跪着也能吃到奶了。然而，这个高度对小豹崽来说，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小家伙爬到香吐一只后蹄前，小嘴在蹄子上摸索咂吮，显然，它饿坏了，急切地想含住能给它带来生命活力的奶头。母羊驼抖动肚皮，洒出几滴洁白的乳汁，似乎是要用甜美的诱惑促使小家伙快点站起来。也许是受饥饿的驱使，也许是闻到了醉心的奶香，小豹崽抖抖索索攀住母羊驼香吐的脚杆身体直立起来，细弱的脖子尽量伸长，小嘴唇在空中咂巴着。遗憾的是，高度仍然不够。它的腿实在太软，很快又从香吐脚杆上滑落下去，仰面跌在草堆里，挣扎了好一阵才翻过身。

母羊驼收起四条蹁叉的腿，脸上有一种很无奈的表情，围着小豹崽一圈圈旋转，似乎在思量该如何才能让小宝贝吃到自己的奶。过了约半个小时，它又像刚才那样蹁开腿降低身体试了一次，却又失败了。

时间已过去好几个小时，天色渐渐黑了，虽是被称作春城的昆明，深秋仍有几分寒意。夜风吹袭，树叶在瑟瑟发抖。小豹崽不像刚才爬得那么起劲了，动作变得迟钝，小脸紧紧勾在胸前，发出像老鼠一样吱吱吱的轻微叫声。

香吐也朝着宝石蓝夜空咩吭叫，叫声哀怨凄婉。

“真笨，四腿弯曲躺下来不就能喂到奶了吗。”乔三珍焦急地说。

“改变物种的行为习惯，谈何容易哟。譬如猴子，习惯用手抓东西吃，训练十年也学不会用筷子吃饭的。”管理员老费说。

“再这样下去，小豹崽会冻死饿死的，要不算啦，把小豹崽抱出来人工喂养吧。”高导演疲倦地打了个哈欠，揉揉酸涩的眼睛说。

“再等等吧，也许事情还有转机的。”管理员老费说。

已是半夜十一点钟，马戏团兽棚区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寒蛩在草丛轻声吟唱。母羊驼香吐再次来到小豹崽面前，用嘴吻轻轻触碰小家伙后脑勺。小豹崽昂起头，做出吮吸的姿势，但很快又垂下头去，饥寒交迫消耗它有限的体力，生命正在走向衰微。香吐呆呆地伫立了一阵，缓缓摇了摇脖颈，似乎是要把压在心尖的难题摇落掉，突然，它膝盖弯曲下来，咕咚跪倒在地，然后侧身躺卧，四条腿伸展出去，将小豹崽拢进怀里。它的动作显得有点生猛，不怎么自然，可却完成了侧躺姿势。小豹崽蠕动着找到饱满的乳房，拼命吮吸起来。

月光如水，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香吐用侧躺的姿势给小豹崽喂奶，对大羊驼这种动物来说，算得上是一种超前绝后的创举了。毫无疑问，是无与伦比的强烈母爱才激发出超越物种极限的创造力。

“母爱能战胜一切，母爱能创造奇迹。”乔三珍由衷地赞叹道。

“大羊驼认美洲豹做儿子，听起来像篇童话。”高导演说。

“好啦，现在你要是想把小豹崽抱走，母羊驼香吐绝对要跟你拼命的。”管理员老费松了口气，乐呵呵地说。

三　“母子”情深

母羊驼香吐是个很称职的母亲，除了进食饮水，总是把小豹崽揽在怀里，一遍又一遍舔吻小家伙的皮毛。大羊驼习惯站立，就是睡觉，也是跪卧在地，侧躺的姿势对大羊驼来说肯定很不舒服，可它为了方便小豹崽吃奶，坚持侧躺，表现出让人钦佩的牺牲精神。

那天夜晚，老天爷大发淫威，好端端繁星闪烁晴朗的夜，突然就下起一场冰雹，鸽蛋大小的冰坨子铺天盖地砸下来，树枝断裂瓦片迸碎，地面气温在很短的时间内骤降了二十度。羊驼的笼舍没有顶篷，仅在东墙有很窄一段回廊可遮风挡雨。管理员老费被噼里啪啦冰雹敲击屋瓦的声响惊醒，想到小豹崽才出生几天，细皮嫩肉怕它会冻坏，急忙头上顶个塑料脸盆，奔到马戏团兽棚区，用电筒一照，母羊驼背朝外脸朝内躺在回廊上，还是那个侧躺姿势，身体蜷曲成球状，把小豹崽紧紧裹在自己的肚皮间。回廊太窄，雨丝纷纷扬扬飘洒在香吐身上，还不时有冰雹被风吹斜，重重砸在它的脊背上。管理员老费用手摸了一下，香吐浑身湿透，身体抖得厉害。再探进它的怀里摸摸小豹崽，身上连一点潮气也没有，热乎乎干燥燥，正睡得香呢。

把小豹崽交给这样的羊驼妈妈抚养，很让人放心。

半个月后，小豹崽睁开了眼睛。它是钻在香吐怀里吃奶时睁开眼的，第一眼看到的当然就是母羊驼香吐。这一点很重要，对美洲豹这样的动物，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东西，就像胶片曝光，永远铸定在记忆中，动物行为学上称为“铸定式记忆”。换句话说，小豹崽已经把母羊驼香吐视作母亲形象，一辈子不会逆转了。

香吐奶水充沛，小豹崽日长夜大，很快就长得像家猫般大了。金黄色的绒毛间映现出淡褐色的环斑，不规则的环斑中间还有淡灰色小圆点，细如银丝的豹须闪闪发亮，耳廓坚挺，尾巴细长，煞是漂亮。因为它是吃羊驼奶长大的，就给它起名叫猛驼子。

哺乳动物的后代，幼年期因为要依赖母兽存活，所以从小就会表现出可爱的憨态，以博取母兽的欢心，不断加固母子间情感纽带，以避免被母兽遗弃的厄运。猛驼子也是这样，吃饱奶后，便会在香吐面前撒欢，一会儿在地上打滚，一会儿仰面躺在地上抱住香吐的脖子荡秋千，一会儿拨弄玩耍香吐那根短短的尾巴，形影不离地跟随在香吐后面。

香吐本来就是一只挺有感情的母羊驼，猛驼子活泼乖巧的样子，又进一步激发和强化了它的感情，母爱就像压力很大的泉流，源源不断喷涌而出。

有一次，管理员老费趁香吐埋头水槽饮水之际，快速将小豹崽猛驼子抱出笼舍，送去兽医站打口蹄疫预防针。香吐喝完水不见了猛驼子，心急火燎地在笼舍内奔跑，发出一串串愤怒的叫声，见到有人从笼舍外经过，不问青红皂白就噗噗朝人脸上喷吐唾沫。大羊驼有个特点，发脾气时，会从鼻腔喷射分泌物，以发泄胸中的怨恨。显然，它为猛驼子丢失而焦虑万分。乔三珍最倒霉，刚好来给香吐送饲料，一推门，噗的一声，一大片亮晶晶的分泌物像戴口罩一样糊在她的嘴鼻间。她呕心得差点晕倒，用茉莉香皂洗了三次脸，用留兰香牙膏刷了三次牙，仍感觉有一股洗不去刷不净的奇特的腥膻味。两个小时后，管理员老费将打完口蹄疫预防针的猛驼子送回笼舍，母羊驼香吐才平静下来。

四个月过去了，美洲幼豹发育的速度极快，连头带尾差不多有一米长了。资料上说，美洲豹的哺乳期是五个月，而大羊驼的哺乳期是四个月。也就是说，按物种的生理规律，当香吐奶水逐渐枯竭时，猛驼子仍需依赖母乳存活。大家都希望香吐能强制断奶，断奶的方法其实并不难，当猛驼子黏黏糊糊贴到它身边来想吃奶时，它只消用厌烦的神态朝猛驼子咩吭吼一声，或者跳闪开去，或者站立着不卧倒，明确表达断奶的意愿，几次三番后，猛驼子又伤心又饥饿，发出委屈的哭嚎时，管理员老费不失时机地将准备好的新鲜肉糜倒进笼舍的食盆去，在饥饿的催逼下，猛驼子肯定会无师自通地学会吃肉糜的。猛驼子本来就是食肉兽，天生具备茹毛饮血的遗传密码，只要有合适的诱因，本能就会转变为自觉行为。当然，这种在体内生物钟还没有走到标准时刻，就提前强制断奶的做法，会一定程度损害母子感情。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分泌不出乳汁，也只有委屈小家伙了。可让大家难以理解的是，四个半月到了，母羊驼香吐仍丝毫没表现出要强制断奶的意思。

生理规律是很难抗拒的，母羊驼香吐原本饱满膨胀的乳房渐渐变得松软萎瘪。也许是奶汁稀薄寡淡不用力难以吮吸到的缘故，也许是美洲豹嘴型与大羊驼奶头不太吻合的缘故，也许是豹牙尖利又吃得太贪婪的缘故，猛驼子常常将香吐的奶头啃破，洁白的乳汁与殷红的血丝搅混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在吃奶还是在吸血。母羊驼香吐斜躺在地上，光洁的鼻吻皱得像枚苦瓜，秀气的眼睛蒙着一层泪水，看得出来，哺乳已变得像是一场酷刑，它疼痛难忍。奇怪的是，它虽然表情很痛苦，身体却没有挣扎，也没有抱怨地咩吭，照样静静地斜躺着，袒露四只并不丰盈的乳房，任凭猛驼子捣腾吮吸。

有一次，高导演从笼舍前经过，正巧猛驼子钻在香吐怀里吃奶，香吐的乳房比任何一次都破损得厉害，一半是奶水一半是血浆。高导演实在看不下去了，找了只大塑料奶瓶，装了一瓶牛奶进到笼舍，粗声粗气地吆喝着，强行将猛驼子从香吐身上剥离出来，他的用心当然是好的，想减轻香吐的痛苦。可还没等他将塑料奶瓶塞进猛驼子的嘴，母羊驼香吐骨碌从地上翻爬起来，清亮的眼睛刹那间布满血丝，凶猛地咩吭叫着，恶狠狠地朝他冲撞过来。美洲大羊驼的体积和中国北方的小毛驴差不多，被猛烈撞一家伙的话，不说被撞得呜呼哀哉，起码也会被撞断几根肋骨。高导演没其他办法，只有连滚带爬逃出笼舍。

它愿意连血带乳喂养猛驼子，谁也拿它没办法。

这种超乎常情的母爱，这种残忍的哺乳方式，一直持续到猛驼子满五个月大。

当猛驼子在体内生物钟的指示下，由吃奶改吃肉糜后，管理员老费查看香吐腹部，四只乳房上布满豹牙啃咬出来的伤疤，用伤痕累累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大羊驼属于草食动物，美洲豹属于肉食动物，当然得按不同的食谱饲养。母羊驼香吐对肉糜或肉块不感兴趣，可每当管理员老费往笼舍送肉食时，母羊驼香吐总要抢先一步走到盛肉食的塑料食盆前，嗅嗅闻闻，就像监察人员在检验食品是否符合卫生标准，然后轻轻咩吭一声，呼唤猛驼子前来食用。而猛驼子即便肚子再饿，也要等香吐发出让它进食的叫声，才会兴冲冲跑过来享用肉食大餐。

这套程序，与野外母美洲豹喂养幼崽很相似。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一年过去了。一周岁的美洲豹，好比人类中的青少年，个头已经有成年美洲豹三分之二大。猛驼子发育得很好，皮毛色泽艳丽，镶嵌着迷彩般的黑色环斑，脸上五彩斑斓，嘴唇四周有一圈醒目的白毛，胡须又粗又长，犹如一根根银针，两只豹眼如琥珀晶体，闪烁凝重的光辉，整个形象看起来既美丽又威猛。可它心理上却还是个孩子，一步不离地跟在母羊驼香吐身后，睡觉要依偎在香吐身边，有陌生人去到笼舍边，立刻就会躲到香吐身后去。它最害怕闪电和雷声，有一次，乌云密布的天空落下一串霹雳，它吓得钻到香吐肚皮底下，半天也不敢出来。它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四爪朝天躺在地上，让香吐用嘴吻在它腹部摩挲搔痒。

假如是野生状态，一岁龄的美洲豹，正是学习狩猎技艺的黄金年龄段，已开始跟着母美洲豹外出觅食了，虽还不能亲自动手捕捉猎物，但却可以在一旁观摩母美洲豹的猎食技巧。这个年龄的美洲豹，吃饱睡足后，最热衷的事情，就是与同胞兄弟姐妹互相打斗，你扑过去，我咬过来，或虎视眈眈恫吓威胁，或搂抱一团在地上打滚，这是为将来适应弱肉强食的丛林环境而进行的预演，也是必须的体能训练和技能培养，为将来独立生活铺平道路。

猛驼子生活在马戏团笼舍里，养育它的妈妈又是一只母羊驼，当然不可能经历野生美洲豹的成长轨迹。但是，青少年时期旺盛的精力和好动爱闹的天性，总要找机会宣泄出来。它没有兄弟姐妹可以打来打去闹腾，只有纠缠着香吐玩耍。它一会儿扑到香吐背上，像骑骆驼一样让香吐背着它走；一会儿抱住香吐后腿，呕呕叫着，将晃荡的羊驼尾巴当做假想敌进行猛烈攻击，用血盆大口狂乱噬咬；一会儿四只豹爪搂住香吐的脖颈，身体倒吊在香吐胸前，龇牙咧嘴地咆哮。当然，它所做的一切都是游戏，扑到香吐身上时，尖利的指爪紧紧缩在爪鞘里，绝不会撕伤香吐的皮肉，张嘴咬住羊驼尾巴，也是衔而不咬，塞进嘴里后过了一会又原封不动吐了出来。它把香吐当做哺育它长大的母亲，当然不会无端加以伤害的。

不管猛驼子扑咬动作如何凶猛，母羊驼香吐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它把猛驼子视作自己的亲生幼崽，母亲当然不会怀疑孩子会加害自己。但从物种秉性来说，大羊驼属于性格文静的动物，野生状态下的大羊驼，除了遭遇天敌狂奔逃命外，通常喜欢娴静地在草滩漫步，不喜欢剧烈运动和打斗嬉闹。可它却能容忍猛驼子的撒野胡闹，不管猛驼子怎么放肆，也从不呵斥制止。不算尾巴，猛驼子身体也已经和香吐一般长了，美洲豹的冲击力和爆发力在猛兽中也是第一流的，有好几次，猛驼子从笼舍的另一端飞快扑蹿过来，一下子把香吐扑倒在地，香吐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也只是咩吭轻轻责备几声。

母爱意味着宽容，意味着最大限度的忍耐。

四　完美搭档

这天上午，高导演、乔三珍和管理员老费来到大羊驼笼舍，商量怎样给猛驼子进行马戏训练。猛驼子一周岁多了，该逐步让它学习马戏表演，这样到两周岁成年时，就能上台演出了。它是动物演员娜蒂的后代，又是动物演员香吐哺育大的，吃马戏团饭，受马戏团管，理所当然应该成为马戏事业的接班豹。

就在三个人根据猛驼子的体形商讨训练方案时，猛驼子躺倒在地打了个滚，背部一挺，两只前爪钩搭在香吐肩颈交汇处，豹嘴对着羊驼嘴，那令人心惊胆寒的豹嘴突然张开了，一口咬住香吐圆锥形嘴吻。美洲幼豹互相打斗演练时，嘴对嘴噬咬，属于常规练习动作。香吐不会像美洲豹那样以牙还牙进行对抗噬咬，只有纹丝不动任其摆布。

“啧啧，要是一个不明真相的人，看见猛驼子叼住香吐的嘴，肯定以为即将发生一场血腥的杀戮，会吓出心脏病来的。”乔三珍说。

“要是在美洲丛林，猛驼子再长个半年一年的，就会这样猛扑到大羊驼身上，啊呜一口咬断大羊驼的脖子。”管理员老费说。

“好啊。”高导演眼睛一亮，猛拍了一下大腿，兴奋得叫了起来，“我们还在这里商量来商量去如何给猛驼子设计训练方案，嘻嘻，纯粹是在瞎操心嘛。多好的马戏节目呀，有创意，有内涵，惊险、刺激、耐人寻味。我敢说，这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马戏节目，也肯定是最最叫座的马戏节目。嘿，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一点呢。”

“别卖关子了，有什么好主意，快说出来给我们听听嘛。”乔三珍说。

“把猛驼子在笼舍的表现，原封不动搬上舞台，不就是一台顶呱呱的马戏节目吗？你们想想看，一只威武勇猛的美洲豹，扑到一只贤淑文静的大羊驼身上，又是撕扯又是啃咬，观众会是什么反应？可大羊驼非但不怕，还对美洲豹十分友好，观众又会是什么反应？马戏表演，只要能让观众感觉意外和惊奇，只要能调动起观众的情绪，就是成功的节目。”

“我懂了，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乔三珍高兴地说，“两种反差强烈的动物，同在一个舞台上演出，彼此的关系又很特别，肯定能制造出人意料的戏剧效果。”

管理员老费也笑眯眯地连连点头。

“就这么定了，节目的名称就叫《大羊驼和美洲豹》，节目的编排细节我们再抽时间讨论。”高导演说，“你俩要抓紧，教会猛驼子连轴翻滚、踩蹬大球和蹿越火圈的技巧，力争在三个月内将这个新节目搬上舞台。”

香吐本身就是训练有素的马戏团动物演员，猛驼子对香吐有一种幼兽对母兽的依赖，利用香吐来协助训练，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再说，猛驼子聪明伶俐，又处在学习狩猎技艺的黄金年龄段，利用食物引诱法，让它误以为掌握杂技动作就是学会赖以生存的狩猎技巧，它学习的劲头肯定很高。所以说，三个月内教会猛驼子上台表演并不算什么难事。

《大羊驼和美洲豹》的节目推出后，果然如高导演预测的那样，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马戏团的票房收入直线飙升。

节目设计编排得很巧妙，可以说是波澜起伏扣人心弦。紫红帷幕拉开，母羊驼香吐首先粉墨登场，一身淡黄色的长毛，胸前的绒毛染成水红，脖颈系一条白丝巾，清秀的脸庞水汪汪的大眼睛，伴随着欢快的音乐旋律，脚步轻盈而活泼，在舞台上兜了一圈，展示良家淑女的风范。它来到置放在地上的牛皮鼓前，抬起蹄子叩击鼓面，随着咚咚咚沉闷的鼓声，音乐也开始营造紧张氛围。

这时候，美洲豹猛驼子也上台亮相，就像饥饿的丛林杀手悄悄接近垂涎三尺的狩猎目标，它蹑手蹑脚从幽暗的幕侧钻出来，绕到香吐背后，龇牙咧嘴做出一副跃跃欲扑相。香吐突然回头，奔过去用蹄子在猛驼子屁股上踢了几下，猛驼子的嚣张气焰被打下去了，乖乖地蹲坐在地上。

香吐再次举蹄击鼓，咚隆、咚隆、咚隆，每一串鼓声，猛驼子就在地上打个滚。鼓声始而缓慢，猛驼子也翻滚得轻巧舒展，继而鼓声激烈，音乐节奏也越来越快，猛驼子也急遽翻滚，不停歇地连轴横转。斑斓皮毛满地流彩，令人眼花缭乱。

终于，猛驼子累得口吐白沫瘫倒在地，香吐却还在起劲地擂鼓。猛驼子想站起来，却头晕眼花站立不稳，闪了个趔趄又栽倒在地，那催命的鼓声还在咚隆咚隆响。猛驼子总算能站起来了，气呼呼走过来，猛撅屁股将香吐推搡开，一爪子将牛皮鼓面撕破，又狠狠咬了几口把鼓咬得稀巴烂。

香吐来到一只巨大的彩球前，伴奏的乐曲也变得跳跃而活泼。香吐朝猛驼子咩吭呼叫，猛驼子显得很不情愿，却还是通过梯子爬上彩球。香吐姿势优美地横跳了一步，猛驼子小心翼翼迈动爪子，彩球往前滚动一步。香吐接二连三横跳，彩球也马不停蹄往前滚动。彩球晃荡，猛驼子摇晃，从滑溜溜的彩球顶端跌落下来，摔了个四仰八叉。

香吐仍然在用芭蕾舞步优雅地横跳，猛驼子恼羞成怒，翻身爬起来后，嗖地扑蹿上来。乐曲发出灾难性颤音。猛驼子把香吐扑翻在地，张开血盆大口，发出雷霆怒吼。香吐高昂着头，无所畏惧，并挣扎着从猛驼子身体底下爬起来，跑到一架铁圈旁，叼住绳环启动点火装置。刹那间，冰冷的铁圈燃起熊熊火焰。香吐在猛驼子面前连续做出朝前蹿跃的姿势，用意很明白，是要猛驼子从燃烧的铁圈间蹿过去。猛驼子朝香吐咬牙切齿，以表达内心的极度不满。可香吐根本不怕猛驼子的威胁，仍在原地一个劲地摆弄蹿跃姿势。猛驼子被迫朝火圈助跑，开始还挺有气势的，可跑到火圈前最后一瞬间却害怕了，紧急刹“车”，身体又顺着惯性吱溜朝前滑出一截，似乎撞到灼热的火焰了，烫得哇哇叫，狼狈地逃了回来。

香吐还是表演朝前蹿跃的姿势，猛驼子平趴在地上，脸深深埋进臂弯，嘴里发出呜呜哀嚎声，给人的感觉是在可怜兮兮向香吐求饶，要求豁免蹿跳可怕的火圈。香吐不依不饶，来到猛驼子身后，像击鼓似的用蹄子敲打猛驼子的屁股。猛驼子受不了这种奇特的酷刑，只好爬起来继续表演蹿火圈。这一次，它助跑完后倒是壮着胆子蹿跃起来了，可还是无法克制对火的恐惧，在空中猛抡长长的尾巴，身体转了四十五度，又惨遭失败溃逃而回。

香吐用鼻子从一个小箩筐里吸起橘黄色乒乓球，利用大羊驼善于从鼻腔喷吐分泌物的特长，噗、噗、噗将好几只乒乓球射击猛驼子脑门，以示惩罚。猛驼子胸脯猛烈起伏，似乎气难消恨难平，胸中酝酿复仇念头。暴风骤雨终于来临了，可怕的兽性终于爆发了，猛驼子爪子恶狠狠撕扯香吐脖子，血盆大口噬咬香吐尾巴、大腿和脑壳，最让人惊心动魄的是，猛驼子搂着香吐的脖颈倒吊在香吐身上，那张能一口拧断鳄鱼脖子的嘴咬住香吐的脸，咬得很深很深，差不多把香吐整张狭长的脸都衔进宽大的豹嘴里去了，只剩下两只细长秀气的羊驼眼。奇怪的是，香吐岿然不动，也丝毫没有流露出惧怕的神色。猛驼子折腾得精疲力竭，只好灰溜溜从香吐身上撤退下来。

香吐不失时机地又用优雅的姿态做出朝前蹿跃的姿势。猛驼子朝天发出悲愤的吼叫，然后再次助跑，这一次，它成功地从熊熊燃烧的火圈中央蹿跳过去了，姿势优美潇洒。回到香吐身边后，猛驼子仰躺在地，香吐温柔地用嘴吻摩挲猛驼子的身体，以示嘉奖，猛驼子闭着眼睛哼哼，很惬意很陶醉的样子。

节目结尾部分，猛驼子跃上香吐的背，大羊驼驮着美洲豹，在舞台上饶圈谢幕，紫红帷幕徐徐落下。

每当表演结束，剧场鸦雀无声，几秒钟后，爆发出雷鸣般掌声。有舞台经验的人都知道，节目演完后短暂的静穆，意味着观众的情绪完全被调动起来了，深深沉浸在艺术氛围中，过一会儿才能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这无疑说明表演获得极大成功。

美洲豹表演连轴翻滚、踩蹬大球和蹿越火圈，这并不算特别稀罕的节目，过去母美洲豹娜蒂在世时，阳光大马戏团也曾推出过相同表演。再说，猛驼子仅仅训练了三个月就仓促上台，舞台经验尚欠不足，技巧水平有待提高，表演动作免不了有破绽和纰漏，很明显，这档节目之所以能如此强烈地打动观众的心，不在表演本身，而在于两种动物演员的特殊组合以及这种组合所引发的道德震撼和伦理冲击。

美洲豹又名美洲虎，是美洲最大型的猫科动物，也是最凶猛的肉食动物，既能爬树，又能游泳，追捕猎物时最高时速达六十公里，可说是美洲大陆草食动物最可怕的杀手，处在大自然食物链的顶端。而大羊驼是美洲大陆典型的草食动物，性格温顺，心地善良，眉清目秀，肉质鲜美，是各种食肉兽垂涎三尺的猎物，处在大自然食物链的底端。

据资料介绍，野生美洲豹最爱吃的食物就是大羊驼。大羊驼奔跑速度相对较慢，容易追撵；大羊驼秉性软弱，遭遇危险后只晓得闷头逃命，从不会反抗，是美洲大陆动物界逆来顺受的良民，吃起来很顺口；大羊驼头上没有犄角，也没有尖牙利爪，宰杀时不用担心会弄伤自己；大羊驼体积不大不小正合适，一只大羊驼够一家子美洲豹饱餐一顿，必要时可以叼起大羊驼爬上树去，以躲避讨厌的鬣狗或胡狼来抢夺美食。正因为如此，美洲豹对大羊驼情有独钟。科学家在南美洲卡索迪亚自然保护区调查，百分之八十的美洲豹把大羊驼列在自己的食谱首位。而大羊驼也最害怕美洲豹，远远望见美洲豹的身影就闻风而逃。有人做过一个实验，将一张美洲豹皮剥下来钉在农庄篱笆墙上，结果大羊驼再也不敢到农庄来糟蹋玉米黍了。

一方是捕食者，一方是被捕食者；一方是穷凶极恶的猛兽，一方是善良可欺的弱者，水火无法相容，物种竞斗无法调和。亘古以来，人们就是这么看待美洲豹和大羊驼的，这已成为人们普遍认可的真理，成为难以逆转的固定思维。

不难揣摩观众的心理，当节目开始，威风凛凛的猛驼子出现在香吐背后，观众的心已经轻轻悬吊起来。香吐强迫猛驼子表演连轴翻滚，被食者指挥捕食者，颇为新奇有趣，而气恼的猛驼子撕破鼓面咬碎牛皮鼓，观众心里隐隐担忧，或者说观众心里隐隐期待，担心猛兽会不会翻脸无情伤害弱小的香吐，也在潜意识中期待惊险与刺激。当猛驼子从彩球上滑落下来，凶相毕露地把香吐扑倒，观众的心跳到嗓子眼，出于对弱者的同情和怜悯，为香吐的安危捏了一把汗。而香吐在张牙舞爪的猎食者面前镇定自若，亦让观众产生难以破解的谜团，就像看一部恐怖的侦探小说急切地想知道藏在重重迷雾背后的答案。惊险与刺激终于出现了，当猛驼子两次在火圈前受挫，而香吐喷射乒乓球以示惩罚时，积聚的兽性爆发了，猛驼子扑到香吐身上猛烈撕扯噬咬，胆小的观众吓得浑身发抖，胆大的观众也紧张得喘不过气来，都以为是戏演砸了，都以为发生了可怕的事故，将造成悲惨的血案。可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香吐毫发未损，仍督促猛驼子成功蹿越火圈。后面的结局让人颇感意外，威武雄壮的美洲豹竟然像个孩子一样，仰躺在地上渴望香吐的爱抚，相亲相爱宛如一对母子。

美洲豹杀戮的冲动到哪里去了？大羊驼逃命的本能到哪里去了？匪夷所思的现象，颠倒变形的世界。

谁都晓得，演员之间互相配戏，先有心的默契，才有动作的默契。这只美洲豹和这只大羊驼，假如没有相互间绝对的信赖，绝对的友善，绝对的和睦，绝对不可能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也绝对不可能表演得如此逼真传神。

一对世代血仇的冤家，两个你死我活的物种，却成了舞台上最亲密的搭档，成了相依为命的母子，真令人难以置信！

观众的心在震颤，震惊过后是深刻的反思。

本地好几家报纸也纷纷撰文，说这是马戏艺术的革新与创举。发行量很大的晚报用了整整一个版面来介绍这档节目，登载了两篇通讯和四幅剧照，还配发了一篇评论，题目是《血海深仇烟消云散，同台献艺亲如母子》，里头有这么一段话：

“……善与恶似乎有了新的评判尺度，强与弱似乎有了新的认识角度，传统道德体系似乎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现存是非观念似乎遭受巨大猛烈的轰击，一切似乎都需要重新思考，一切似乎都需要重新评判……”

这就是《大羊驼和美洲豹》这档节目真正的卖点。

在新闻界的推波助澜下，《大羊驼和美洲豹》热演九个月，还继续场场爆满，丝毫未见降温迹象。过去，再黄金档的马戏节目，连演五六十场，观众的热情就会减退，票房收入也会跟着下降，像现在这样连演两百多场仍火暴如初的节目，在阳光大马戏团的历史上真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节目受欢迎，意味着马戏团的经济效益同步提升，也意味着演职员的奖金水涨船高。人人喜笑颜开，都说高导演慧眼识金，劳苦功高，理应评个劳动模范什么的。

在掌声和鲜花中，猛驼子满两周岁了。两周岁的美洲豹，体形与成年美洲豹已没什么差别，毛色浓艳稠密，尾巴柔韧有力，吼声洪亮沉郁，目光锐利如炬，更具有大型食肉猛兽呼啸山林的霸气、傲气与帅气。

可它在母羊驼香吐面前，仍是个依赖性很强的孩子。

动物行为学研究表明，美洲豹长到两周岁，是整个生命中颇为关键的年龄段。野生状态中，母美洲豹养育幼豹满两周岁时，在体内生物钟精确引导下，态度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再允许幼豹与自己依偎在一起睡觉，时常会对幼豹横挑鼻子竖挑眼，稍有不满就发出粗鲁的呵斥；也不再带幼豹外出猎食，它在外头获得食物后，不再像以往那样舍不得吃将食物带回巢穴喂幼豹，而是自己大快朵颐，好肉好血好下水通通塞进自己肚子，吃剩下的皮囊和骨渣带回家，让幼豹吃不饱又饿不死。幼豹当然会滋生不满情绪，或者咆哮怨愤，或者巴结讨好，使出种种手段企图重获那份温馨的母爱，可母美洲豹心如坚冰，软硬不吃，毫不妥协。很快，母子间脉脉温情变得荒芜而冷漠，细微的裂痕变成越来越宽的裂缝。终于有一天，幼豹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毫无生气毫无情趣令豹窒息的家庭生活，愤然离家出走，这一去就永远不再回来了。

这个出走，对幼豹来说，意义重大，性格突变，精神升华，独立意识幡然觉醒，由依赖母豹生活的幼稚态向独立闯荡世界的成熟态迈出了极为关键的一步。

幼豹两周岁时，恰好是精神发育的快速期，也是意志和品格的可塑期。这个年龄的幼豹，心态健康开放，最具独立探索未知世界的勇气，因此也最能适应离别母豹后独立生活的艰难困苦，经受住险恶丛林环境的种种考验，最终成为八面威风的成年美洲豹。

有资料表明，假如出于某种特殊原因，幼豹满两周岁后，母豹未能采取有效措施，淡化和冷却母子感情，换句话说，幼豹满两周岁后还滞留在母豹身边，未在这个时期完成精神发育和品格塑造，拖延到三周岁后，很可能就一辈子也舍不得离开母豹了，很可能一辈子也无法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假如三周岁以后强行将幼豹从母豹身边赶走，这只幼豹很难找到足够的食物，很难成功地与异性交往，很难建立稳定和睦的家庭，很难养育子嗣，孤独无助，很快就会被严酷的生存竞争淘汰掉。

对动物来说，母爱确实伟大，在幼豹尚无独立生活能力时，假如没有母子之间这条强有力的爱的纽带，幼小的生命无法存活，更不可能茁壮成长。在幼豹身体发育成熟时，假如不能断然决然斩断这根强有力的爱的纽带，幼豹就很难拥有自己独立的生活，也就永远不可能真正长大。

对美洲豹这种动物来说，在一个特定时期，母爱的松弛和废止，也是非常重要的。

生活在马戏团的母美洲豹，体内的生物钟照常转动，抚养幼豹满两周岁后，也会对幼豹表露出厌烦和疏远，笼养的幼豹当然不可能像野生幼豹那样离家出走，这时候，管理员就会将幼豹分笼饲养，与母豹隔离开，以适应幼豹精神发育的需要。

猛驼子虽然是香吐哺育大的，但香吐是大羊驼，就像伦敦时间与北京时间差别很大一样，大羊驼体内生物钟与美洲豹体内生物钟有本质不同。猛驼子满两周岁了，香吐丝毫没有表现出母爱的松弛来，猛驼子当然也就不会萌发要脱离监护寻求独立的念头。

老费是个有经验的管理员，觉得这样下去对猛驼子身心健康不利，就找到阳光大马戏团负责业务工作的高导演，提出自己的设想：“雄狮辛尉送到圆通动物园去了，猛兽区那只铁笼子空闲好几个月。我整理打扫过了，想明天就把猛驼子移到狮笼去，让它单独住。”

“你说什么？要给猛驼子搬家？让它单独住？出什么事了？香吐和猛驼子闹矛盾了？”高导演神情陡地紧张起来，急切地问。

“没出什么事，香吐和猛驼子相处得挺好的。”

高导演若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略带责备的口吻说：“你吃饱了撑的，没什么事，干吗要给猛驼子搬家呀？”

“哦，猛驼子已经两周岁了，你也知道，美洲豹满两周岁，理应分笼饲养的，要不然的话，它就会患上……患上……”管理员老费文化不高，一时想不起那句很专业的术语来。

“你是说它现在不分笼的话，这辈子就会粘在香吐身旁永远做一只长不大的幼豹了，也就是将患上严重的恋母情结，是吗？”高导演皱着眉头问。

“对对，”管理员老费点头如鸡啄米，“我就是这个意思。”

高导演瞪大惊愕的眼睛，伸手去摸管理员老费的额头：“老费呀，你气色不大好，是不是在发高烧啊？”

“没有哇，我挺好的嘛。”

“你没发高烧，你说什么胡话呀。”高导演没好气地数落道，“我还一直担心猛驼子长大了，会不会同香吐的感情变得疏远，你倒好，竟想给猛驼子分笼！你到底是犯糊涂呢，还是存心想拆马戏团的台呀？”

“……”

“老费啊，你也算《大羊驼和美洲豹》的创作者之一，这档黄金节目没少给你带来实惠吧？上个月还给你发了两千块钱的特别贡献奖呢。”

“高导演，天地良心，我对马戏团决无二心。”

“那你怎么会想出这么个馊主意来的呢？”

“我……我想……猛驼子真要落下那个恋……恋母情结，那它以后……以后怎么办呢，还……还怎么独立生……生活呀？”

“不该你操心的事你就别瞎操心。我们养猛驼子干吗？不是为了将来把它放归美洲丛林，让它去做一只神出鬼没的美洲豹；我们培养它，是为了让它上台表演节目。做什么事，目的要搞搞清楚，然后再掂量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它老是粘在香吐屁股后头，将来怎么排演其他节目呀？”

“《大羊驼和美洲豹》连演了九个月，上座率仍排名第一，可以说是艺术魅力经久不衰。现在是黄金档节目，将来就是阳光大马戏团保留节目。就让它错过精神发育期好了，就让它一辈子像只幼豹似的跟在香吐屁股后面好了。它这辈子不用再排演其他节目，就一直演《大羊驼和美洲豹》，也已经发挥它最大价值了。说老实话，我还怕它没有恋母情结呢。恋母情结越浓，节目就演得越成功啊。”高导演说。

“这……”管理员老费嗫嚅半天，说不出话来。但他心里总觉得像有团棉花堵着，憋闷得慌。生命成长都有自身规律，违背了规律，也不知会发生什么怪事呢。

但愿一切都能顺顺利利，但愿一切都能平平安安。

五　隔不断的恋母情结

《大羊驼和美洲豹》又红火了一年，不仅在本地演出，还应邀到香港参加亚洲马戏节，名声远播海外。

猛驼子满三周岁了，身体发育极佳，皮毛闪耀贵金属光泽，整个形象威武雄壮，在舞台上亮相，立刻使人产生一种敬畏的感觉。可它在香吐面前仍然是个乖巧的孩子，香吐咩吭一声，它便会跑拢去撒欢。假如将香吐牵走，它就会坐卧不安，焦急地到处寻找。身体的完美和心理的缺陷形成强烈反差。正是基于这种反差，《大羊驼和美洲豹》越演越好，自然本色，炉火纯青，演一场成功一场。高导演逢人便自豪地吹嘘，这已经不是什么黄金档节目了，是名副其实的钻石档节目。

俗话说，黄金有价，钻石无价，钻石是世界上最硬的物质，具有恒久耐磨的品格，将一个节目冠以钻石档称谓，寓意其永远闪耀璀灿的艺术光华。

谁也没有想到，晴天一声霹雳，这个号称钻石档的节目，突然就被勒令停演了。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云南省一位主管文化宣传工作的高级官员，从报纸上看到阳光大马戏团有个名叫《大羊驼和美洲豹》的节目，连演了近两年还场场爆满，马戏节目有如此经久不衰的艺术魅力，实在令人不敢相信，遂利用星期天时间，悄悄买了张门票，以普通观众的身份到剧场看个究竟，也算是微服私访吧。高级官员身旁坐着一位十来岁的女孩和年轻妈妈。当演到猛驼子装牙舞爪将香吐扑翻在地时，那女孩双手蒙住眼睛，不敢再看。当演到猛驼子悬吊在香吐脖颈，血盆大口将香吐的脸吞没时，那女孩发出一声尖叫，扑进妈妈的怀，身体因惊骇而不停地颤抖，半天不敢抬起头来。当猛驼子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要香吐替它梳理皮毛时，那女孩用迷茫的表情问：“妈妈，现在的美洲豹真的不吃大羊驼了吗？”年轻的妈妈尴尬地笑笑，无言可答。

这是一位很有头脑的高级官员，勤于思考，看问题一针见血。剧场里年轻妈妈和女孩观看节目时的表现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自己在欣赏这个节目时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感觉。回到家，他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他就写了一份《关于“大羊驼和美洲豹”马戏节目的意见》，其中有些话说得相当有分量：

“……我承认，这个节目很新颖，但新颖未必就是健康；我也承认，这个节目有探索精神，但探索未必就能走在正道上……这个节目引起轰动是事实，但面对这种轰动需要保持冷静的头脑，认真想想之所以引起轰动的原因。就我的欣赏水平来说，美洲豹的表演水准其实很一般，大羊驼的演技在动物演员里头也不能算是第一流的。这个节目之所以轰动，我认为是基于以下两点：一，利用对血腥杀戮的预期，给观众造成感官上的刺激；二，利用两种动物错位的爱，挑战（用践踏这个词也许更确切）传统伦理道德。前来欣赏马戏节目的大部分是青少年，宣扬暴力倾向不利于他们的身心健康，错误的伦理道德也会给他们正在逐步形成的是非标准、价值观念造成混乱和扭曲。我个人的意见，这个节目以停演为宜……”

虽说是个人意见，但这位高级官员主管全省文化宣传工作，位高权重，可以说对包括阳光大马戏团在内各文艺团体手操生杀大权，用一言九鼎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了。

“纯粹是吹毛求疵，用僵化的政治观念来扼杀艺术创新。”高导演愤愤不平地说。

“好不容易栽种了一棵摇钱树，刚刚枝繁叶茂，就要被砍倒了。”乔三珍不无遗憾地说。

“人怕出名猪怕壮哇。”管理员老费叹息道。

牢骚归牢骚，高级官员的意见是必须无条件服从和严格执行的。立刻，节目单上的《大羊驼和美洲豹》用浓浓的墨汁涂抹掉了。为了不折不扣充分体现高级官员的指示精神，第二天就把猛驼子迁出香吐的笼舍，单独搬进猛兽区那间空闲的铁笼子。既然节目已经寿终正寝，猎食者与被猎食者就没必要再关在一起，以免再次遭来非议。本来嘛，美洲豹和大羊驼生活在一间笼舍内就不太合适。

阳光大马戏团兽棚区分成南北两片，猛兽演员和非猛兽演员分片饲养，彼此相距约两百米，为了安全起见，中间还用三米高的铁丝网隔离开。猛驼子搬进猛兽区后，不仅见不到香吐的身影，听不到香吐的叫声，也闻不到香吐的气味，算是彻底断绝了和香吐的联系。

它们当然不愿维持了三年多的亲密的母子关系就这样被活活拆散，香吐整天寻寻觅觅，好像丢了魂似的，猛驼子更是思母心切，寝食不安。

为了能让香吐和猛驼子忘却过去那段扭曲的生活，恢复物种的本来面目，进入正常的动物演员角色，阳光大马戏团花了一大笔钱，用最快的速度从秘鲁国家马戏团进口了一只公羊驼和一只雌美洲豹，给香吐和猛驼子各找了同物种的伴侣。

按经验，只要有了同物种的伴侣，就能摆脱物种倒错的阴影。

这个经验在香吐身上再次得到印证，进口公羊驼被送进笼舍后，几个小时就成了香吐的乘龙快婿。有了意中羊驼，就好比有了灵丹妙药，物种倒错的毛病很快就得到根治，不再寻觅早已不见踪影的猛驼子，而是忙着与那只公羊驼卿卿我我，还主动与公羊驼形影相随一起排练新节目。两个月以后，就与公羊驼结伴登台表演了。更可喜的是，成熟的爱情结出丰硕的果实，它又有了身孕，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对母羊驼香吐来说，失去猛驼子，就好比已经长大的幼崽离家出走过独立生活去了，虽然也有慈母的思念和牵挂，但长大的幼崽出走，其实也是它新生活的开始，可以腾出精力来，重新选择佳偶，养育新一茬幼崽，这是许多母兽圆形的生命规则，忘却旧的是为了更换新的，很自然也很正常。

遗憾的是，同样的经验在猛驼子身上却不灵光了。那只不远万里来相会的雌美洲豹被送进铁笼子，猛驼子没表现出应有的热情来，反而用充满戒备和怀疑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对方，喉咙深处发出威胁的低吼，态度极不友好。这只雌美洲豹芳龄三岁，相当于情窦初开的怀春少女，皮毛色彩淡雅，环斑线条优美，五官比例恰当，尾巴美轮美奂，用美洲豹的标准衡量，算得上如花似月了。

美洲豹雌雄比例均衡，雌豹每次交配后，要等幼崽满两周岁离家后才会再次发情，时间跨度拉得很长，对雄豹来说，与雌性交配权是一种稀缺资源，雄性间常会为争夺发情期的雌豹而大打出手。据科学家测算，有一半以上的雄豹终身得不到一次交配机会。正由于这种性别落差，雄豹天生有绅士风度，对雌豹很会迁就讨好，以期能讨取异性欢心，获得异性青睐。

假如铁笼子里换了一只其他雄美洲豹，突然送进一只年轻貌美的雌豹来，好比天上掉下个大馅饼，如此送上门来的大喜事，睡梦中都会笑醒呢。就算雄豹年轻莽撞，生活经验不足，出于对闯入者的猜疑，开始发出几声示威的吼叫，后来也应该从对方有诱惑力的气味中醒悟过来，做出欢迎的姿态。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在动物界是真理。可猛驼子表现极为反常，雌豹送进笼来两三个月了，仍不理不睬，态度冷冰冰的。进餐时，管理员老费将肉块倒进食盆，它就快步蹿上来，用凶狠的眼光怒视也在往食盆走来的雌豹，生怕人家赶在它前头抢了它的食物。它总是将食盆里最大一块肉叼走，回到铁笼子右侧，抱着肉块独自啃食，好像压根儿不知道与年轻漂亮的异性共进晚餐是件多么美妙的事情。睡觉时，它也是背对着雌豹，独自蜷缩在右侧那个幽暗的角落，闷头独睡，从来不会用欣赏的眼光窥视睡梦中的雌豹，更别说悄悄摸过去动什么歪脑筋了，比正人君子更正人君子。

倒是那只雌豹，或许是对猛驼子一身浓艳的皮毛和威武俊美的外表感到满意，也许是觉得同是天涯沦落豹因此有一种惺惺惜惺惺的情怀，竟主动向猛驼子暗示友谊。进食时，当管理员老费将肉块倒进食盆，雌美洲豹不再急急忙忙蹿上去抢夺，而是娴静地站立一旁，等候猛驼子先挑走最大最好的肉块，似乎默认猛驼子有优先进食权。这种礼让三分的谦虚行为，在凶猛的大型肉食动物中是很少见的，没有对对方相当的好感，是不可能有如此表现的。

有一次，还没有到开饭时间，雌豹突然从铁笼内假树的树杈上取出一只兔头来，毫无疑问，是昨天吃兔肉时悄悄藏起来的，它将兔头叼到笼子的中央空地，慢条斯理地啃吃，一面吃还一面斜眼瞟猛驼子，心意刻在脸上，分明是在含蓄地邀请猛驼子过来分享这只兔头。雌雄美洲豹共同进食，就像人类男女约会逛公园，是建立亲密关系的前奏。但猛驼子却像个强盗一样扑过去把兔头抢走，本应甜甜蜜蜜的约会变成撕扯争斗的抢劫。

睡觉时，那只雌豹也挺有意思，虽然是睡在铁笼子左侧，与猛驼子分居而眠，但它的头朝向猛驼子，温柔如秋水的眼光总是不经意地扫在猛驼子脸上，用这种身体语言传递一个明白无误的信息：我并不讨厌你，假如你使劲追求的话，或许我会喜欢上你的。有一次，温暖的春夜，月光如水银般流进兽棚，一副春暖花月夜美景，那只雌豹移到笼子中央来睡，惬意地翻动着，背部在水泥地上摩擦蹭痒，嘴里哼哼唧唧像在唱豹式小夜曲，一会儿舔舔豹爪，一会儿梳梳胡须，一会儿用爪掌干洗脸蛋，一会儿用尾巴摩挲腹部，典型的搔首弄姿，用意当然不言自明。可猛驼子却像块没有感觉的木头，睡自己的觉。

抛洒的热情没有丝毫回音，辛勤的耕耘没有丝毫收获，久而久之，那只雌美洲豹也厌烦了，停止一切示爱游戏，在冷漠的铁笼子里过无聊的日子。

这两只美洲豹也互相配合演一些节目，什么踩大球钻火圈之类的，但演技平平，属于可演可不演的鸡肋节目。它们台上是搭档，台下却关系疏远，谁也不理谁。进得铁笼子，猛驼子往右，雌美洲豹往左，立刻就分道扬镳，各自盘踞在笼子两端。

除了排练和演出，猛驼子最爱做的事情，就是两只后爪直立，两只前爪抠住笼子的铁丝网眼，长时间眺望。有时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表情怪怪的，或者耳廓抖动像在凝神谛听，或者鼻子耸动像在仔细嗅闻，或者呦呦叫唤像是走散的奶崽在焦急地找寻母兽。

猛驼子只攀爬南墙的铁丝网眼，换句话说，它从来不去攀爬西墙和北墙的铁丝网眼。朝南方向，隔一道三米高的铁丝网，两百米开外，就是母羊驼香吐的笼舍。猛驼子踮着后肢直立起来，能隐隐约约看见香吐笼舍周围那片青翠的橄榄树林。管理员老费心里很清楚，猛驼子虽然看不见香吐的身影，闻不到香吐的气味，听不到香吐的叫声，但它天生有很强的方向感，知道该向南面企盼和等待香吐的出现。

在一次业务会上，管理员老费忧心忡忡地汇报说：“美洲豹猛驼子和母羊驼香吐分笼已经快半年了，猛驼子的感情依旧在香吐身上，它每天要花大量时间攀爬在铁丝网眼朝南张望，对新来的雌美洲豹毫无兴趣。它待在母羊驼身边的时间太长了，我担心它已经有了恋母情结，永远是只离不开母兽的幼崽了。”

“你别说得那么邪乎，时间会改变一切的。”高导演不悦地瞟了管理员老费一眼，“明天叫木工用胶合板把笼子朝南那面给封起来，封得严严实实不留一条缝，看它还怎么往哪个方向张望。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和那只雌美洲豹亲近起来的。”

很快，铁笼子朝南那面用胶合板封死了，像一块屏障，有效地割断了猛驼子的视线。

木工作业时，猛驼子被牵到排演厅排练节目，等它中午回笼时，朝南那面已什么都看不见了。它站在笼子中央，神情怪异，先是望着改造过的笼壁发呆，静穆了约半分钟，耷拉在两胯间的尾巴慢慢变得坚挺，棍子似的平举起来，突然间发出一声闷雷似的吼声，饿虎扑食般地冲向南面笼壁，拼命撕扯噬咬。胶合板本来就很结实，又是蒙在笼子外面，中间隔着一层铁丝网眼，豹爪再犀利也撕扯不破，豹牙再尖利也噬咬不坏。鼓捣了一阵，它显得精疲力竭，退回到角落，呼呼喘着粗气。休息了约半小时，养精蓄力后，又扑上来瞎折腾。如此这般重复了好几次，一再碰壁碰得头破血流后，大概晓得无论怎样努力也是无法将南面笼壁胶合板拆除的，这才有所收敛，停止这种徒劳的扑击。可它狂躁的情绪却难以平静下来，白天只要是待在笼子里，就一刻不停地在南面笼壁前踱来踱去，不时朝遮挡了它视线的笼壁龇牙咧嘴咆哮数声，以发泄心中的怨愤。

好几天过去了，情形无任何改观。

管理员老费把猛驼子的异常表现向高导演作了汇报，高导演说：“这不奇怪，总有个适应过程的嘛，慢慢它就会习惯的。”

高导演的话并不灵验，两个月过去了，猛驼子仍然对遮断它视线的屏障仇恨难消，仍然用急促的步子没完没了地在南面笼壁前踱来踱去，像个得了狂躁症的精神病患者。

由于长时间处在高度亢奋状态，长时间心情郁闷，猛驼子变得精神恍惚，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有一次在舞台上演踩球节目，它一连几次都从球上滑落下来，引起观众喝倒彩，它索性耍赖躺在地上不肯再演。女演员乔三珍用鞭子指着它的鼻吻，喝令它爬起来继续演出，它却张开嘴啊呜一口朝乔三珍白嫩的手腕咬去，幸亏乔三珍有所防范，闪电般缩回手，及时将鞭子插进它嘴腔，这才避免了一场恶性事故。

与此同时，猛驼子和雌美洲豹的关系也日趋恶化，也不知是谁开的头，它们都将尿撒在笼子中央，用气味画出一道分界线，右侧半个笼子属于猛驼子，左侧半个笼子属于雌美洲豹，表面上是为了互不侵犯，实际上是各不相让。有时候，猛驼子跨过分界线到左侧的食盆取食，或者雌美洲豹跨过分界线到右侧的水槽饮水，对方就会剑拔弩张发出威胁的低吼，随时都有可能爆发一场血腥斗殴。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母羊驼香吐的日子可谓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半个月前它产下一只幼崽，小羊驼生下来两个多小时就会走路，细腻如丝的绒毛，麻栗色的眼珠，健康漂亮，活泼可爱，整天跟在香吐屁股后面蹦蹦跳跳。那只公羊驼也挺有爱心，忠实地陪伴在妻子身边。一家三口，尽享天伦之乐，小日子过得很滋润。

“你呀，还在这里刻骨铭心想念你的羊驼妈妈，可你知不知道，你的羊驼妈妈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早就把你忘到九霄云外了。你别犯傻了，哦，你是美洲豹，你不可能一辈子跟着大羊驼过日子的。你应该把你的羊驼妈妈忘掉，跟它一起过日子，它才是你一辈子能相依为命的伴侣。”乔三珍用高压水龙头把铁笼子中央那条豹尿分界线冲刷干净，一条胳膊搂着猛驼子，另一条胳膊搂着雌美洲豹，好心好意地对猛驼子说。

遗憾的是，猛驼子听不懂她的话，即使听懂了也未必会接受她的忠告。它不愿意和雌美洲豹贴得那么近，扭动身体从她胳膊下挣脱出去，又开始对蒙上胶合板的南面笼壁吹胡子瞪眼喉咙深处发出恶毒的诅咒声。

“唉，这段时间我的右眼皮老跳个不停，真担心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哟。”管理员老费望着日渐消瘦、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的猛驼子，叹息道。

六　无法避免的悲剧

事情来得很突然，乔三珍猝不及防，血淋淋的灾祸就发生了。

那天上午，按照动物演员训练计划表，女演员乔三珍把两只美洲豹带到排演厅排练直立走平衡木的新节目。中午十一点半，训练结束，按规定，她负责把两只美洲豹送回铁笼子。那只雌美洲豹已经跨进笼子去，她接着给猛驼子解开拴在脖颈上的皮圈。猛驼子的脑袋已经钻进门洞，皮圈解开后，只消按住它的脊背用力推搡，它就会举步跨入笼子去。

“咔嗒”一声，皮圈上的搭扣拉开了，乔三珍手按在猛驼子脊背上，刚要用力推搡，就在这节骨眼上，突然，南面传来“咩吭”的叫声。这是美洲大羊驼特有的叫声，刚巧老天爷刮的是三级南风，那叫声清晰地灌进了猛驼子的耳朵。就像银针刺中了最敏感的穴位，猛驼子身体剧烈颤抖，软绵绵的尾巴刷地挺直起来。乔三珍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妙，一只手用力推搡它的脊背，另一只手想去关拢铁门，但已经迟了。猛驼子后退半步，脑袋从铁笼子里退了出来。它两只耳朵竖得笔挺，眼睛闪烁着可怕的光，胡须像麦芒一样往上翘耸，模样十分吓人。乔三珍的心陡地一紧，举起手上的皮圈在猛驼子身上抽了一家伙，厉声呵斥：“你想干什么？不准动，躺下来！”平时她这么一吆喝，猛驼子会乖乖就地躺下来的。可这一次，它把她的呵斥当做耳边风，那皮圈抽打在它身上，也像抽打在木头上一样，毫无反应。她想重新给它戴上皮圈，但还没等它动手，它就小跑着向传来咩吭声的南面而去。她急了眼，扑上去搂住豹腰，想把它拖住。可一个弱女子，哪有力气和美洲豹较劲，猛驼子往前蹿了几步，很容易就把她给甩脱了。她大声喊叫，可正是吃午饭的时间，管理兽棚的人都到餐厅打饭去了，喊了好几声也没人答应。

再说南面两百米开外的大羊驼笼舍，也是巧，那只刚刚满月的小羊驼不知怎么搞的，从两根木栅栏间狭窄的缝隙挤了出来，跑到笼舍外来玩了。母羊驼香吐和那只公羊驼在笼舍里大呼小叫，想把逃逸的小羊驼叫回自己身边来，可小羊驼很淘气也很贪玩，爸爸妈妈越是叫唤，它越是在笼舍外玩得欢。饲养员吃饭去了，没人来干涉调皮捣蛋的小羊驼。母羊驼香吐和那只公羊驼焦急地想到小羊驼身边去，就用身体猛烈撞击笼舍门。笼舍年久失修，那扇木门被白蚁蛀空，早已是摇摇欲坠，哪里经得起两只成年大羊驼轮番撞击，“轰”的一声，木门倒塌了，香吐和公羊驼从笼舍走了出来。

小羊驼本来在那片橄榄树林里玩耍的，见爸爸妈妈来追赶自己，玩兴更大了，撒腿朝北奔跑，索性玩起捉迷藏游戏。小羊驼朝北跑了足足一百米，一直跑到与猛兽区的分界线——那道三米高的铁丝网前。原本两百米的距离缩短了一半，也没了橄榄树林的遮挡，又是顺风飘荡，各种因素加在一起，那母羊驼香吐咩吭的叫声也就传到猛驼子的耳朵里。

猛驼子一口气跑到空旷地带，看到了它日思夜想的羊驼妈妈。它狂吼一声，飞也似的朝南奔去。转眼间它已到了那道铁丝网前。铁丝网高达三米，而成年美洲豹扑蹿的高度，一般在两米五左右。应该说，这道铁丝网超出了美洲豹蹿高的极限。它飞奔到铁丝网前，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任何畏惧，嗖地蹿跳起来。兴许是发挥出了狗急跳墙式的潜能，兴许是它具有超常的蹿高天赋，它的身体凌空而起，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竟然成功翻越三米高的铁丝网。它的两条后腿碰着铁丝网，哐啷一声，铁丝网颤抖动摇，它的腿也被划出两道长长的口子，在空中飘洒着殷红的血珠。

乔三珍看得目瞪口呆。

当猛驼子狂吼飞奔时，母羊驼香吐似乎已感觉到危险逼近，咩吭咩吭高叫着，与公羊驼一起，左右护卫着小羊驼，急急忙忙往橄榄树林撤退。

但已经迟了，猛驼子已跳过铁丝网，扑向日思夜想的羊驼妈妈。它的两条腿虽然被铁丝划出血口，可它太激动太兴奋太欣喜太痴迷太投入太专注，根本没发现自己受了伤，当然也不会感觉到疼痛，朝香吐狂奔而去。

美洲豹的奔跑速度比大羊驼快得多，转眼间，猛驼子已追上这家子羊驼，它噗噗朝公羊驼身上喷粗气，是要公羊驼滚开，别妨碍它与香吐团聚。

假如公羊驼胆小谨慎，知趣地退让到旁边去，也许就不会有流血惨案了。偏偏这是只勇敢无畏的公羊驼，从小在马戏团长大，经常与虎豹豺狼猛兽演员同台献艺，并不怎么害怕张牙舞爪的美洲豹。它见猛驼子追到身边，出于保护妻小的责任心，倏地转过身来，咩吭叫着，跳动身体举蹄来踩踏猛驼子的脑袋。——我要把你的脑袋像葫芦瓢踩得稀巴烂！

在野生状态下，大羊驼家庭受到食肉兽追逐，通常也是由身强力壮的公羊驼站出来与天敌周旋，掩护母羊驼和小羊驼撤离。

这是物种的高贵品性，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改变。

猛驼子没想到公羊驼会举蹄反抗，耳根挨了一蹄子，大羊驼的脚前端有弯曲尖锐的硬蹄，是有效的防御武器，猛驼子的耳根被蹭掉一块皮，不说被踩得眼冒金星，起码也疼得咝咝倒抽冷气。猛驼子勃然大怒，狂啸一声，以泰山压顶之势扑将上去，一下将公羊驼扑翻在地，血盆大口咬住公羊驼的脖颈，强有力的下巴狠命拧动，咔嚓一声，公羊驼颈椎断裂，身体瘫软，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

猛驼子虽然从小在马戏团长大，从未捕杀过猎物，但它生理结构是最优秀的美洲豹，基因里就有杀戮的本能，随时都能将这种潜藏的本能转化为行动。在美洲大陆的荒原丛林，美洲豹最喜爱的猎物就是大羊驼，数万年的进化过程，已练就一套捕食大羊驼的精湛技艺，这种技艺通过遗传密码溶化在血液中，变成与生具备的本领。所以，猛驼子虽然初开杀戒，却能熟练而麻利地进行致命的噬咬，一口咬断公羊驼的脖子。

猛驼子从公羊驼身上跳起来，继续追赶母羊驼香吐。

在橄榄树林边缘，猛驼子再次追上香吐。它拦住香吐的去路，“呦呕呦呕”急切地叫唤，那姿势分明是想钻进香吐的怀抱，重温母子深情。香吐竭力躲避着，尽量用背对着猛驼子。对母羊驼香吐来说，当务之急不是要与猛驼子团聚，而是保护小羊驼以免遭不测。

小羊驼出于食草兽对食肉兽本能的恐惧，拼命往母羊驼香吐怀里拱，对小家伙来说，妈妈是唯一的保护伞。

小羊驼的动作，无疑影响了猛驼子与香吐团聚。猛驼子又周旋了几次，还是未能钻进羊驼妈妈温暖的怀抱，它眯起布满血丝的豹眼，充满嫉恨的眼光落在小羊驼身上，伸出血红的舌头在锋利的牙齿上舔了舔，突然挥起前爪闪电般地拍击，这是美洲豹捕杀猎物常用的毒招，尖利的豹爪像铁钩无情地刺穿小羊驼的细皮嫩肉，接着它用力往外拉扯，随着一声稚嫩的惨叫，小羊驼被从香吐怀里拖拽出来。它一不做二不休，照准小羊驼脆弱的小脑袋啊呜咬了一口，可怜的小羊驼脑浆迸流，走完了短暂的生命旅程。

已经开了一次杀戒，再开一次又有何妨？

猛驼子已经处于癫狂状态，早就把马戏团动物演员严禁杀生的戒律弃之脑后。它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回到羊驼妈妈身边，重新拥有那份甜腻腻的母爱。谁阻拦它达到这个目的，谁就是它不共戴天的仇敌。

小羊驼倒下了，最后的障碍消失了，猛驼子豹眼里残忍的凶光隐褪了，闪烁起孩童般天真无邪的光芒，它绕到香吐面前，双爪搂抱着香吐的脖颈，身体悬吊在母羊驼怀中，呦呦呕呕轻声吼叫，诉说着刻骨铭心的思念，讲述着永不褪色的深深的眷恋。母子分别已经半年多了，那久违的亲情，那母爱的甘霖，让它兴奋得简直要发狂。它一会儿脑袋拱进香吐颈窝轻柔摩挲，一会儿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期待香吐来亲吻，一会儿试图钻到香吐腹部温习吃奶姿势，一会儿又像淘气的幼崽吞吐香吐尾巴玩耍。

当人们闻讯赶来时，公羊驼早已断气，小羊驼倒在血泊中，流血惨案已经成为铁的事实。母羊驼香吐满脸凄苦，清秀的眼睛蓄满哀伤的泪，它无力挣脱猛驼子的纠缠，它只有一动不动，像尊泥塑木雕，任凭猛驼子在它身上亲昵撒娇。

飞来横祸，谁之过，谁的错？

猛驼子已经开了杀戒，野兽的本性暴露无遗，无人敢再走近它，只有用麻醉枪将它射倒，关进一只用十毫米钢筋焊接起来的小笼子里。按规定，凡杀过生的猛兽，不能再继续留在马戏团当动物演员了，只有将它送往圆通山动物园，终身监禁在铁笼子里。

母羊驼香吐，虽然身体丝毫没有受伤，但心灵却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它不吃不喝不睡，在笼舍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咩吭，不断从鼻子喷射分泌物。两天后，它的叫声变得嘶哑，就像鬼魂在泣号，令人毛骨悚然，它鼻子里喷吐出来的不再是亮晶晶的分泌物，而是鲜红的血浆。

又过了一天，母羊驼死了，死的姿势很特别，跪卧在地上，后脑勺枕在背上，仰脸朝天，那双清秀的眼睛圆睁着，像在责问苍天，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呀？

动物档案——骆驼

［骆驼的拉丁文名称］

单峰驼：CameLus dromedarius

双峰驼：CameLus bactrianus

［骆驼的动物学分类］

骆驼，哺乳纲，偶蹄目，反刍亚目，骆驼科。头小，颈长，体躯大。骆驼体毛一般为褐色，也有浅黄、灰白等色型。头顶生有簇毛，体毛蓬松而长，夏季脱毛后还残留一道厚毛。四肢粗壮，蹄宽而扁。尾细长，尾端有丛毛。背有肉峰一个或二个，肥大而丰满，内蓄脂肪。胃分三室，第一胃附生20－30个水脬，作贮水用，故善耐饥渴。它的眼有双重睫毛，耳、鼻都能紧闭以遮挡风沙。骆驼肩高1.8米至2.3米，体重300至690公斤。双峰驼交配期在1、2月，单峰驼则在雨季，发情持续约16天，妊娠期约13个月。寿命约30年。骆驼除作驮、骑外，还可拉车及利用其毛、皮、肉等。

［骆驼的地理分布］

我们平日所看到的骆驼是双峰骆驼，主要分布在亚洲中部。还有一种单峰骆驼产于阿拉伯半岛、印度及北非。在两种骆驼中，单峰驼都已被当地人民驯养为家畜役用，没有野生的了。双峰驼还有少数野生种残留着，主要分布在内蒙古和新疆一些人迹罕至的荒漠地区，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动物之一，也是我国一级保护动物。由于野骆驼数量稀少，很难捕获，建国以来仅抓到过5只，仅在上海、北京动物园展览过。

双峰驼曾在我国北方广泛驯养，至今在内蒙古和西北地区仍然能够见到。过去很长时间曾作为口外与京城之间贸易的主要交通工具，素有“京华之舟”的美誉。浩瀚沙海，驼铃声声，曾经是我国北方一道亮丽的风景。

［骆驼在自然界的位置］

骆驼属于大型草食动物，适合生活在沙漠、戈壁等少雨干旱地区。

骆驼善于走沙漠，因为它有两对奇特的脚掌，掌下生着宽厚的像弹簧一样的肉垫，走路时脚趾在前方叉开，这样，在沙面上走路不会陷到沙窝里去。它在旅行中，将头抬得高高的，眼睛不会被地面上阳光反射的高热所灼伤。骆驼的长睫毛的眼睛，自动开闭的鼻孔，长满密毛的耳朵，都能使它免遭风沙的袭击……

骆驼的胃里有水囊，能贮存很多水；骆驼的两座高高的驼峰，可储存有100多千克脂肪，必要时可以转变成水和能量，维持骆驼的生命活动。它们在沙漠中长途行走时，常常又饿又渴，这时驼峰的脂肪便会分解，供给骆驼体内所需要的营养和水分。骆驼的耐渴本领极强，可以持续不饮水而生存2周，并且还能走上几百公里路，其奥妙是有极经济的耗水办法。它的排尿量少，在夏天一天只排出一升左右尿，出汗也很少，鼻腔还有吸收呼吸气体中的水分的功能。它甚至在丧失肌体含水量的四分之一时仍能保持血液量和血液浓度而不会死亡。一遇到水源，骆驼能在10分钟内一口气喝下100多升水。

沙漠地区气候恶劣，因此少有虎、豹、狮等食肉猛兽。野骆驼体躯庞大，性情勇猛，一般的沙狐、野犬对野骆驼构不成威胁，唯有成群的野狼敢袭击野骆驼。与其他草食动物相比，面对威胁，野骆驼的反抗精神要强烈得多。一旦遭遇狼群，成年野骆驼立即会形成一个圆圈，将幼崽护卫在中间。骆驼强有力的腿和硕大的蹄子是对付天敌有效的武器，被骆驼踩上一脚，轻则皮开肉绽，重则踩断脊梁。

野骆驼还有一个克敌制胜的法宝，那就是咬。野骆驼虽没有尖利的犬牙，但因习惯啃食粗硬的灌木，咬力也十分了得，且嘴巴宽大，一旦咬住轻易不会松口，也让狼群望而生畏。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一对夫妻狼攻击一对夫妻野骆驼，公狼跳到雌骆驼背上企图噬咬喉管，雄骆驼奔过来一口咬住公狼的耳朵，倒霉的公狼一只耳朵和半张脸活生生给雄骆驼给咬了下来。

在沙漠地区，野骆驼最危险的天敌是人类和狼群。

［骆驼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骆驼有“沙漠之舟”的美誉。东西方文化都把骆驼视为吃苦耐劳、忍辱负重、坚忍不拔等美好品德的化身。在人们心目中，骆驼象征不畏艰险、勇往直前。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美国飞虎队将大量战争物资从印度运往中国昆明，这条充满危险的航线就被称为“驼峰航线”。早在2000年前的西汉，我国人民就用骆驼作为通向西域的交通工具。唐朝“丝绸之路”上主要靠骆驼驮运货物，因为饲料费用低，货物又驮得多，颇受商人青睐。

在公元4世纪，更强壮和耐久力更强的双峰骆驼首度传入非洲。双峰骆驼适合作穿越大沙漠的长途旅行之用，且可以装运更多更重的货物。那时的人们依靠双峰骆驼战胜有死亡之地之称的撒哈拉沙漠，跨撒哈拉贸易终于得以进行。跨撒哈拉贸易又被历史学家称为驮在“驼峰上的贸易”。

［骆驼的行为特征］

骆驼是半群居动物，可以自在的独处或与骆驼群居，但它们只喜欢和自己的同伴在一起。在不熟悉的动物接近时，它们常常会变得很激动。骆驼透过跺脚及奔跑来表现它的不高兴，也就常因为它“吐痰”和“踢腿”的动作，而给人有坏脾气的印象。

野生双峰驼与家养双峰驼相比，头小耳尖，驼峰尖而直，四肢细长，毛稀疏而短，性格暴躁，嗅觉、听觉敏锐，行动灵活，奔跑迅速。

野骆驼以家庭为核心组群。骆驼一胎生一崽。倘若是雄性幼崽，跟随母兽约一年后，便脱离家庭独立生活，通常先做一个孤独的流浪汉，然后伺机加入到别的野骆驼群。这种年轻雄性离家出走的行为，能避免近亲繁殖。倘若是雌性幼崽，通常会在家庭中滞留两至三年，这期间帮助父母抚养下一茬弟妹，并学习和积累养育后代的生活经验，待性成熟后，这才会告别父母去开拓属于自己的生活。

双峰驼的乳汁百分之八十以上是水，因为骆驼是沙漠中白天活动的动物，幼驼需要较多的水才能生存。

家养骆驼成为人类在沙漠中的主要交通工具。由于骆驼在行走或跑步的时候，同时伸出左侧或右侧的前后腿，所以人骑坐在上面会觉得很不稳定。骑骆驼明显没有骑马舒适。

与马相比，骆驼不够机敏，虽两千多年前就被人类驯化，但与人类的关系不如马亲密，领会主人意图的能力也不如马强。因此，骆驼较少被用来骑乘，也很少用骆驼当骑兵，骆驼更多的是用来驮运货物。

全世界只有埃及警察骑着骆驼巡逻。

雄性单峰骆驼的上颚较软，使它们可以生出一个粉红色的袋子，在交配季节期间，这个袋子会吊在雄性单峰骆驼嘴的两旁，以吸引异性。

单峰骆驼比双峰骆驼要更高，也跑得更快，若有人驾驭的话，可一直维持着时速13至14公里的速度，而双峰骆驼在背着货物的情况下跑的速度只为时速4公里。

单峰驼和双峰驼虽属两种动物，但两者可交配，并可杂交生育，生出来的后代为种间杂种。

［骆驼的趣闻逸事］

有时候，母骆驼产下幼崽后不幸死亡，遗留下的孤儿没有妈妈照顾是很难养活的。内蒙古的牧民就会把孤儿小骆驼带到另一匹母骆驼旁，母骆驼开始无论如何也不愿接纳陌生小骆驼，对小骆驼又踢又咬。聪明的牧民就把母骆驼拴在柱子上，然后坐在草原上，拉起马头琴，那圆润又凄凉、婉转又哀伤的马头琴声一声声传来，母骆驼听着听着，眼睛湿润了，眼泪流出来了，母骆驼就会认下这只不是亲生的小骆驼，从此，待它如亲生一样，把它带大。可见骆驼还是很懂感情的，并且还懂得欣赏音乐。

［我与骆驼的亲密接触］

写完中篇动物小说《骆驼王子》，编辑提议要一张我与骆驼的合影，配合小说一起发表。一个热心的朋友把我带到昆明圆通山动物园，那里养着一匹名叫元宝的雄骆驼，身躯伟岸，肩高超过两米三，全身长着飘逸的白毛，是罕见的白骆驼，两只驼峰高高耸立，就像一只巨大的银元宝，是再理想不过的合影对象。

走进围栏，元宝却很不配合，不停地跺脚，我再怎么拉缰绳，就是不让我靠近它。那位尖嘴猴腮的饲养员笑着告诉我说，元宝喜欢钱，你给它一张大面额的纸币，它就会听从摆布。我不相信一匹骆驼能认识钞票，正好随身带着一本杂志，就从杂志封面裁了一块和百元纸币大小相同的彩色纸片，递给元宝。它喜滋滋奔过来，用嘴咬住彩色纸片，我心中暗喜，以为它上当了。没想到当它衔住彩色纸片后，脸色突然大变，呸的一口，连同一大口唾液带着那张彩色纸片喷吐在我脸上。骆驼的唾液腥味很浓，熏得我直想吐。我又拿出十元、二十元、五十元的纸币递给它，它都用鼻子闻一闻就扭头走开。没办法，我只好乖乖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它这才咬住钱得意地交给那个尖嘴猴腮的饲养员，然后才让我靠在它身旁与它合影。想不到骆驼也会沾染铜臭味。

［骆驼的生存现状］

现全球约有一千三百万头已被驯养的单峰骆驼，大多是在西印度到巴基斯坦，再到伊朗至北非一带。野生单峰骆驼几乎已绝迹，只有澳大利亚和美国还有少量野生单峰骆驼。据专家考证，澳大利亚和美国的野生单峰骆驼，也不是纯粹的野生种，而是在一千两百多年前，一些单峰骆驼被商人传入澳大利亚，当地土著排斥这种脾气暴躁的动物，就将其放归山野，属于被人类驯化后又野化的动物。这些野化单峰驼后又传入美国。现澳大利亚的野化单峰骆驼数量约有70万头。

随着环境持续恶化，野生双峰驼数量骤减，被联合国列为濒危动物。据专家调查，目前全世界的野驼骆只剩下不到一千头。

随着摩托车和汽车越来越普及，在荒漠和半荒漠地区家养骆驼的数量也呈逐年递减之势，“沙漠之舟”有渐渐退出人类生活的趋势。

［关于骆驼的寄语］

骆驼不仅是“沙漠之舟”，也是沙漠之王，沙漠精灵。大型动物中，唯有骆驼才能在浩瀚的沙海顽强生存。如今，地球的沙漠化日益严重，或许有那么一天，树林和草原成为遥远的记忆，我们只能在沙漠中生存；为了适应沙漠，我们要运用最先进的生物科学，将骆驼的某些基因用生物胶粘贴到人类的基因上，让人类长出可以贮藏脂肪的肉峰、双重睫毛、能关闭的耳朵、能过滤沙尘的大鼻子、三个胃和大而厚实适合在沙地行走的肉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沙漠化的地球上继续生存。但愿这只是一种科学幻想，而并非严峻的现实。

人类的环保事业任重而道远，更需要我们发扬骆驼精神，坚忍不拔，脚踏实地，埋头苦干，让地球永远充满生机和活力。

闯入动物世界

沈石溪

我写动物小说，经常收到读者来信，除了热情洋溢的鼓励外，便是好奇地询问我所写的动物故事是不是亲身经历。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十六岁时，刚好遇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城里的青少年通通被赶到农村安家落户，我也在母亲和姐妹的哭泣声中告别上海，来到云南西双版纳一个名叫曼广弄的傣族寨子。

那儿远离市镇，地广人稀，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享有植物王国和动物王国的美誉。下田耕作，白鹭和孔雀就在身边盘桓；上山砍柴，经常能遇见马鹿和岩羊。那儿不仅野生动物数量众多，还能感受到人类与动物浓浓的血缘亲情。巫师跳神，使用的就是用虎豹豺狼狗牛马猪羊骡鹿麂十二种走兽的二十四颗髌骨制成的大念珠；寨门雕刻着白象和黑熊，家家竹楼的墙壁上都挂着野牛骷髅；婚礼上的贺词是：新郎像牛一样憨厚，像猴一样机敏，像山豹一样勇敢，新娘像孔雀一样美丽，像双角犀鸟一样贤惠，像银背豺一样善于操持家务抚养自己的孩子；葬礼上的随葬物品大都是木雕的飞禽走兽，仿佛不管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与动物相伴才是完整的人生。

当地还流传着许许多多有关动物的趣闻逸事，什么水牛抵死前来扑食牛犊的老虎啦；什么象群在干旱时用长鼻子汲水，帮助一位曾经救过一头乳象的老汉浇快要枯死的包谷地啦；什么狗熊穿起偷来的人的衣裳，把不明事理的羊群赶进深山啦，这样的故事多得就像树上的叶子，怎么也采不完。

我在曼广弄寨子生活了六年，为了生存，养过牛，赶过马，带着鱼鹰到澜沧江捉过鱼，牵着猎狗到布朗山打过猎，几乎天天和动物打交道，亲眼目睹了许多感人肺腑的动物故事。

有一次，我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碰落了马蜂窝，愤怒的大马蜂追得我无处躲藏。我忠实的猎狗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朝空中吠叫扑咬，使我得以趁机逃脱，而我的猎狗却活活被马蜂蜇死了。

还有一次，我被一群别名叫红狼的豺狗围困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上，整整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快虚脱了。我养的一只猎鹰从寨子飞到森林里来找到我，又飞回寨子向村长报警，领着猎人把我从绝境中救了出来。

这一段不平凡的生活经历，为我提供了丰厚的创作素材。

我的第一篇动物小说写于1979年，那时，我在西双版纳军分区任新闻干事。有一天，过去同寨插队的一位同学来串门，告诉我一个消息，寨子里那位为土司养了半辈子大象的老象奴死了。我在农村当知青时和那位老象奴很熟，据说他听得懂大象的语言，能和象对话，再桀骜不驯的野象，经他的手调养，也会变成听话的家象。我还曾听他亲口说过，他曾因不忍心让土司来锯象牙而放跑过一头大象。

报告消息的那位同学走后，我夜不能寐，老想着老象奴。他养了一辈子大象，死后应当还和大象有点瓜葛，人生才算画上圆满的句号。我觉得被他放跑的那头大象应当从密林深处跑回寨子，在老象奴的坟墓前哀嚎三声，以示祭奠。想着想着，想出一篇小说来，取名《象群迁移的时候》。稿子写好后，投寄北京《儿童文学》，半个月就有了回音，编辑来信大大称赞了一番，鼓励我继续写这类有鲜明地域色彩的动物小说。

真正给我在读者中带来声誉的是《退役军犬黄狐》。

1983年春，我到关累边防连队采访。一天，上级命令连队立即派遣一支小分队，到中越边境原始森林拦截一伙武装贩毒团伙。我有幸参加了这次行动。

要出发时，一只在哨所养了十年早已退役的军犬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这是一只衰老得快要去见狗上帝的老狗，脖颈和尾巴上的毛都脱落了，脸上有一条三寸长的伤疤，一条左前腿还被弹片削掉一小截，走起路来有点瘸。大家怕它年老体衰会添麻烦，不愿带它去，就把它锁在狗棚里。没想到，我们出发三个小时，刚来到伏击地点，那只老狗不知怎么弄的，竟然从上了锁的狗棚钻出来，出现在我们面前！没办法，只好让它留下。

半夜，那伙武装毒贩果然出现在国境线上。战斗打响后，其他几名毒贩子都被打死或活捉了，唯独有一个毒贩子趁着天黑，滚进几十丈深的箐沟。那条老狗狂吠一声蹿进了箐沟。箐沟响起三声枪声和毒贩子的号叫。我们赶紧下到箐沟，拧亮手电筒一看，那只军犬脖子中了一枪，身上中了两枪，倒在血泊中，但狗嘴还紧紧咬住毒贩子不放。

战士们围在军犬身边唏嘘不已，军犬饲养员反反复复地唠叨：“别看它是不会说话的畜生，可它比人聪明，比人还懂感情！”战士们告诉我，这只军犬立过两次战功，狗脸和那条前腿就是被地雷炸伤的。它已退役三年，按照规定，可以回军犬学校颐养天年，终身享有伙食津贴。可它两次从军犬学校跑回哨所来，最后义无反顾地死在战斗岗位上。

第二天，边防连队为这只军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就在葬礼上，猛然间我心里涌起一股神秘的冲动，觉得这只军犬本身就是一篇非常棒的小说，于是，就写成了《退役军犬黄狐》。这篇作品在上海《少年文艺》上刊登后，我收到上千封读者来信，成了我最受读者欢迎的一篇动物小说。编辑也大加赞赏，说这篇作品立意新颖独特。

我总算悟出一点什么了，文学的新意，不是赶时髦追浪头的新闻学意义上的新，而是作家特殊的生活经历，就是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文坛是百花园，假如你也种玫瑰，我也种玫瑰，百花园变成了一花园；虽然玫瑰很名贵，却会因为重复而变得单调乏味。人家种玫瑰，我种矢车菊，虽然矢车菊没有玫瑰娇艳芬芳，却会因品种新而受到人们的青睐。在文学的小路上拥挤，重要的是寻找到自己。

1984年，徐怀中先生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创办文学系，并以总政文化部长的身份出任文学系主任，首届招收三十五名学员，我有幸考了进去。我的同班同学中有许多人后来都成了文坛的佼佼者，如莫言、王海翎、李存葆、宋学武、朱向前、黄献国、李本深、崔京生等。

怀中先生的办学方式别具一格，也许可以归纳为三句话：开阔眼界，广泛比较，慎重选择。为此，他以开阔的胸襟邀请各届人士，为我们举办名目繁多的讲座。从卡夫卡的荒诞派、加缪的悲观哲学、萨特的存在主义到人体特异功能，都可以在我们的讲台上一展风采。讲课的形式也让人耳目一新。有的老先生正襟危坐，而有的青年教师则跳到高高的桌子上，手舞足蹈，用别致的身体语言渲染他新颖的见解。有时前后两个讲座刚好观点针锋相对、风格截然相反，迫使我们的思维进行全方位的急遽跳跃。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精神解放。文学系两年的深造，对我的创作而言，不啻是给了一架登高的梯子。

灌了满脑子五花八门的文艺理论，我很自然地把这些理论当做一面面镜子，对照我以往的创作。我发现自己以前写的动物小说基本上都是在动物和人的恩怨圈里打转，是在人格化的动物形象上原地踏步。再继续写下去，无疑是炒冷饭。再说，西双版纳可写的动物种类已被我写得差不多了。我感觉到了创作危机，老路已经走完，新路还未开挖，急得只想撞墙。

我决心在动物小说这个领域里闯出一条新路来。

在文学系我囫囵吞枣般地阅读了大量生物学、动物学、动物行为学等方面的书籍。其中有四本书对我影响最大，一本是美国的威尔逊写的《新的综合》；一本是诺贝尔医学和生理学奖获得者、奥地利的劳伦兹写的《攻击与人性》；另两本是英国的莫利斯写的《裸猿》和《人类动物园》。捧读这几本书，我有一种跋涉于沙漠巧遇甘泉的惊喜感觉。威尔逊所创立的社会生物学说惊世骇俗的观点对我有一种振聋发聩的效应，而劳伦兹与莫利斯这两位杰出动物学家对动物世界所做的精湛研究，为我观察动物、提炼主题、结构故事开拓了一个崭新的角度。

我发现自己过去对动物的理解很肤浅。动物并不是仅为人类而活在这个地球上的，它们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弱肉强食的生存圈，完全可以在丛林法则这个色彩斑斓的舞台上塑造动物的本体形象。

此外，人类社会的许多弊病和问题，例如战争、种族歧视、资源掠夺、两性差异、权力纷争、攻击行为、恃强凌弱等等，既可以用社会学观点在大文化中寻找到合理的解释和答案，亦可用动物学家的眼光从生物层面破译出原始起因。从这个意义上推论，动物小说的认识价值不仅可以超越科普知识，还可以超越“人还不如动物”这样一种照镜式忏悔，完全可以同问题小说、哲理小说相媲美。

基于这两点体会，我写出了短篇动物小说《象冢》和中篇动物小说《暮色》。我自己觉得，这是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个新起点。首先，这两篇小说纯写动物，没有人类出现，故事和情节源自动物特殊的行为本身，而不是来源于道德规范。在《象冢》里，母象巴娅面临母爱和情爱发生尖锐冲突时，毁灭情爱而成全母爱；在《暮色》中，豺们为了种群的利益而牺牲年老体弱者。这类主题，触及到我们久已掩抑的一些人性层面，引发读者对人自身的生存状态的思索。其次，在写法上，我改换叙述角度，运用严谨的逻辑推理和合情合理的想象，模拟动物的思维感觉，进行心理描写。

这个尝试，应该说是成功的。小说发表后，引起广泛关注，有的评论家指出：这两篇作品都从动物的特性着眼结构故事，对动物行为的自然动机观察入微，蕴涵着深刻的哲理，且没有将动物人化的痕迹，堪称纯正地道的动物小说。

挖十口浅井，不如挖一口深井。我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从此以后，我基本放弃了其他题材的创作，专心致志于动物小说的创作。当时我已调到成都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工作，为了获得动物世界的第一手资料和新鲜的生活感受，我把西双版纳野象谷、哀牢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昆明圆通山动物园作为基地，规定自己，无论工作怎么忙，每年必须抽出三个月时间到这三个基地体验生活。

经过数年努力，我陆续写出了一批给我带来声誉的动物小说。《第七条猎狗》、《一只猎雕的遭遇》、《红奶羊》、《鸟奴》先后获得中国作家协会举办的优秀儿童文学奖。

从1993年开始，我的作品陆续被介绍到台湾，至今已累计在台湾出版三十余种动物小说集，十二次获《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台北市立图书馆、台湾儿童文学学会联合举办的“好书大家读”优秀读物奖。

这次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我的动物小说品藏书系，选辑我数百万字作品的精华部分，这既是对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次集中展示，也是对我今后创作莫大的鞭策和鼓舞。

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曾立下过无数雄心壮志。如今年过半百，两鬓霜白，我才明白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生命苦短，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是有限的，一生中能做好一两件事情就算不错了。对我来说，写好我所钟爱的动物小说，能再写出几部让读者认可的作品来，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快慰了。

获奖记录

◎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　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长篇小说）　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 《天命》（短篇小说）　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 《象母怨》（中篇小说）　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　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　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　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　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　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 《狼妻》(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　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　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　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　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鸟奴》(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 　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雪豹悲歌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让阅读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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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雪豹悲歌

一　野化训练

二　初次狩猎

三　好逸恶劳

四　劫食谋生

五　母女重逢

六　重享亲情

七　手足相残

八　众叛亲离

九　悲惨下场

野化猎豹

一　打开心灵樊篱

二　强迫自食其力

三　人类不是天使

打开豹笼

一　红崖羊之谜

二　雪豹被关进牢笼

三　灰胡子头羊威信降低

四　公羊大白角发动政变

五　温顺的红崖羊变成战争狂

六　羊群要求释放雪豹

动物档案——豹

闯入动物世界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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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豹悲歌

* * *

一　野化训练

一只在人类身边长大的小雪豹，要被送回山林去了。

我接到一项很特殊的任务，要把一只牙口一岁半龄的雪豹放归山林。

事情是这样的，一年前，当地一位猎户在高黎贡山雪线附近挖了一个三米多深的捕兽陷阱，本意是要诱捕野山羊，不料事与愿违，野山羊没捉到，却抓到一只出生约半年的小雪豹。猎户把它抱回家，用牛奶将它喂大。

雪豹属于猫科动物，幼豹看上去像只白色波斯猫，挺可爱也挺招人喜欢的。猎户就将小雪豹当猫养，倒也能吓唬老鼠，还会同主人嬉闹逗趣。但养了一年后，小雪豹长得像牛犊般大了，不仅吓唬老鼠，还撵羊追猪，吓唬家禽家畜，闹得寨子鸡犬不宁。平日与那位猎户有芥蒂的村民便将此事报告了当地警署。

雪豹因为皮毛珍贵，遭到人类大肆捕杀，数量非常稀少，据调查，仅在高黎贡山南麓雪线附近还能见到它们的踪迹，总数不会超过两百只，属于濒临灭绝的珍稀动物，也是国家一类保护动物，严禁捕捉。那位猎户将雪豹捉回家来当猫养，显然属于违法行为，必须纠正。一队手执警棍的森林警察开进那位猎户居住的氆氇毡房，将小雪豹连同铁笼子一起收缴了。

按规定，非法从野外捕捉的受国家保护的珍禽异兽，一律应放归山林。我是省动物研究所的副研究员，正在高黎贡山一带考察野生动物，于是，当地警署就把这个很特别的差事交给我办了。

我很乐意做这件事，我对有高山霸主之称的雪豹兴趣浓厚，正想搜集这方面的素材呢。但我知道，要圆满做好这件事，难度肯定不小，时间可能会拉得很长。

在一般人的想象中，把一只捕捉的野兽放归山林，就像把一条钓起来的鱼放回水里，那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了，只要将其带到山上，打开笼子，解开束缚，就万事大吉了。事实却并非如此。我不是放掉这只雪豹，而是放生这只雪豹；放掉和放生虽然只有一字之差，性质和意义却有天壤之别：放掉就是随便找片林子，打开笼子，把它放出来就算完事了，何去何从，悉听尊便，生死祸福，听天由命；放生就不一样了，不仅要将它带到山野，还要找一个适合它生活的环境，不仅要打开笼子还它自由，还要想方设法使它在野外存活下来。

假如当地警署现在交到我手里的是野禽，鹞鹰也罢，金雕也罢，丹顶鹤也罢，让我将其放生大自然，我不会有任何畏难情绪。野禽有翅膀，有很强的方向感，只要背着鸟笼来到此种野禽出没的地域，找到一个大概的方位，打开笼子，野禽就会摇动双翼升上天空，迅速找到并飞回自己熟悉的生存环境。

假如当地警署现在交到我手里的是爬行类动物，蟒蛇也罢，鳄鱼也罢，巨蜥也罢，让我将其放生大自然，我也不会有任何忐忑不安的感觉。爬行类动物属于冷血动物，母兽产下卵后，一般不抱窝，也不负责抚养幼兽，受精卵靠自然温度变化而孵化。许多爬行动物的幼崽出壳后从未见过自己的亲兽，好像也不需要认识自己的亲兽，因为它们不需要向亲兽学习什么，它们的基因里拷贝着一套该物种特有的生存密码，随着时间推移身体慢慢长大，密码会一个个自动破译，使它们无师自通地做出生存所必须的行为来。换句话说，爬行类动物与生俱来地具备觅食、筑巢、择偶、生育等本领。不管放生的是幼兽还是成年兽，只要帮它找到一个气候适宜、有水源有食源的环境，它就肯定能生存下来。

雪豹就不一样了。雪豹属于哺乳动物，哺乳动物是整个地球生物序列中最高级的生命形式。哺乳动物与其他纲目动物最显著的差别之一，就是先天具备的生存本领很有限，大部分生存本领都必须通过后天学习获得。哺乳动物幼崽在出生后一段时间里，要依赖母亲的乳汁才能活下来；断奶以后，也必须跟着母兽学习采食、筑巢、交际等生存技能，才能健康平安地长大。尤其是大中型食肉猛兽，断乳后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待在母亲身边学习复杂的狩猎课程，才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研究资料表明，小雪豹通常在半岁后断奶，但要到两岁左右才会离开母雪豹单独生活。

教科书上说，雪豹在三十年漫长的生命旅程中，最关键的是半岁至一岁半这段时间，这是学习生存技能的黄金年龄段。这期间幼雪豹学习兴趣浓厚，模仿能力最强，母雪豹也开始对幼崽进行启蒙教育，带着幼崽一起外出觅食，让幼崽通过观摩学习狩猎知识。这期间，凡母雪豹无灾无难，并悉心教诲自己的宝贝，而幼雪豹也勤奋刻苦地学习的话，便为一生的幸福奠定了良好的基础，长大独立生活后，较易获得生存领地，较易觅取丰盛食物，较易得到可心伴侣，所生育的后代存活概率也大大高出平均水准。反之，这期间，母雪豹要是遭遇天灾人祸，或者做母亲的责任心不强，懒得施教或对课程偷工减料，而幼雪豹也因懒惰不好好努力学习，便为一生的苦难埋下了不幸的种子。长大独立生活后，较不易获得理想的生存领地，难以猎获足够的食物，也不易寻找到合适的配偶，即使产下幼崽，存活的概率也很低。

我要放生的那只雪豹，半岁龄时掉进猎人的捕兽陷阱，距今已有一年整。也就是说，还没来得及接受启蒙教育它便成了人类的阶下囚，错过了学习的黄金年龄段。无法想象一只从未跟着母雪豹学习过丛林生存技能的幼雪豹一回到雪山密林就能适应野外生活，除非它是神童式的神豹。它在野外才待了半年，在人类身边却已生活了整整一年，对野外生活的印象肯定已非常淡薄，愿不愿意回到大自然去做一只野生雪豹还大成问题。就算它内心向往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野生雪豹，能否适应野外生活也是个未知数。不管怎么说，假如就这样把它放归山林，它在高山雪域生存下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必须根据所要放生的雪豹的特殊情况，采取切实有效的办法，有计划分步骤地对其进行野化训练，使其从半豢养家猫宠物状态转变成真正意义上的高山猛兽。可我对雪豹知之甚少，只是从书本上看到过一些有关雪豹的介绍文章，一鳞半爪，缺乏实践经验，能否达到预想目的，心里根本就没有底。

我虽然很乐意受领这个特别任务，心里却沉甸甸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雪豹与普通豹迥然不同，普通山豹的皮毛是土黄或酱红色，饰有深褐色的金钱状或环状斑纹，虽然也美丽，但与雪豹一比，便显得斑驳杂乱了；雪豹的皮毛呈银白色，腹部和四肢为雪白，背部的毛细密整齐，饰有一圈圈浅黄色的花纹，淡雅清丽，配上一条蓬松的大尾巴，令人赏心悦目，称得上是豹类中的珍品。

我们要放生的是一只雌雪豹，抱养它的猎户给它起名叫雪妖，这名字不错，很贴切也很响亮，我决定不更改它的名字，仍叫它雪妖。

很巧，我和雇请的藏族向导强巴在高黎贡山南麓雪线附近设有一个野生动物观察站，离那位猎户捉住雪妖所挖的陷阱相隔仅一条山沟，很适合作为雪妖的野化基地，或者说是雪妖由人类社会迈向丛林世界的一个中继站。

高黎贡山南麓是个模糊的地理概念，泛指整条山脉和一百多公里长的一段怒江峡谷，面积少说也有五百平方公里。山顶是终年不化的积雪，平缓的山坡一半白雪皑皑，一半牧草覆盖。山下河谷地带沟深林密，还有广袤无边的尕玛尔草原，生活着岩羊、藏羚、马鹿、野兔等许多雪豹爱吃的食草动物。这里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方圆百里没有村寨也没有人烟，是雪豹最理想的栖息地。

当地警署帮我雇了六个民工和一副狗拉雪橇，把雪妖连同铁笼子一起运到野生动物观察站。我们观察站坐落在背风的绝壁下，两边是笔陡的断崖，另两边用碗口粗的圆木筑起一道结实的栅栏，里头支着一顶墨绿色军用帐篷，远远望去就像一座小城堡。我们将铁笼子摆在帐篷后面陡岩底下的旮旯角落，上面铺了一层桦树皮，算是雪妖的临时窝巢。

我的具体设想是，先让雪妖在野生动物观察站住一段时间，以适应这里的气候与环境，逐渐向野生状态过渡，最终返回山林。

雪妖一岁半龄，个头比成年雪豹小了一圈，还没完全发育成熟，套用人类的成长阶段，应该算是少女雪豹。它模样长得很讨人喜欢，圆耳短脸，鼻吻如墨玉，眼睛如蓝宝石，背部厚密的长毛碎银般地闪闪发亮，身体细长呈流线型。

开头两天，雪妖对我和强巴还有点陌生感，躲在铁笼子里不出来，喂它食物，非要等我们离开铁笼子回到帐篷去后才肯吃。但一个星期后，它就同我们厮混得很熟了，一叫它的名字，它就会摇动那条蓬松的豹尾跑过来用脸摩蹭我们的裤腿；喂它东西吃时，它会友好地朝我们呜呜吹气；吃饱后，用手抚摸它的背，它会在地上撒娇打滚，将尖利的指爪缩进爪鞘，用柔软的爪掌来拍抓我们的腿，与我们戏耍打闹。

也许是野外生活太枯燥观察站太寂寞的缘故，强巴没事总爱逗雪妖玩，将一块牛肉放在炭炉上烤得喷喷香，引诱得雪妖馋涎欲滴，然后手执牛肉训练雪妖做出直立、翻滚、平躺、旋转等动作来。强巴是个闯荡山林多年的猎人，喜欢跟动物打交道，据他自己吹嘘，再窝囊的土狗，经他的手调教，也会变成驰骋猎场叱咤风云的好猎犬，俨然是个天才驯兽员。说也奇怪，才几天工夫，雪妖就学会了好几个杂技动作，强巴一吆喝，它就会按强巴的示意兴趣盎然地表演起来。

“怎么样？”强巴得意地对我说，“不是吹牛，就是最凶暴的孟加拉虎到了我的手里，也要它圆就圆，要它扁就扁，变成一只听话的乖猫咪。”

他若不说这番话，我还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一说这话，我顿时警觉起来，想了想，很严肃地对他说：“强巴，从现在开始，你再也不要训练它做这些没名堂的动作了。唔，请你也不要再跟它嬉闹，对它的态度也不要太亲密太和蔼。”

“你……”强巴惊愕地瞪大眼睛，“你这是为什么呀？”

“很简单，我们不是在养一只猫咪，也不是要为马戏团训练一个优秀动物演员。我们的目的是要让它变成一只正常的野生雪豹。”我说，“你见过世界上有哪只野生雪豹与人这般亲密的吗？野生雪豹理应畏惧人，躲避人，与人保持一定距离。”

“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骂它揍它疏远它？”

“骂它揍它倒不必了，但态度一定要冷淡，要让它明白，它要是离开我们的话，日子会过得更快活。你说对了，要疏远它，使它养成独立的精神品格。相信我，这对它有好处，能促使它尽快返回丛林，适应野外生活。”

“你说得也许真有道理。”强巴哭丧着脸说，“好吧，我听你的。”

这以后，我和强巴对雪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再同它玩耍，也不再亲昵地抚摸它的脊背。喂它东西时，把肉块扔进食盆，便冷冷地转身离去，不在乎它是不是感激地朝我们甩动蓬松的豹尾。它黏黏糊糊地想用毛茸茸的豹脸摩蹭我们的裤腿，我们就粗暴地将它推开。它要是不知趣，还想凑到我们身边来，我们就板起脸来大声呵斥，用脚不轻不重地将其踹开。

我这样做的时候，因为有科学理智控制自己的情感，晓得自己的行为虽然有悖情理，但出发点并不坏，所以做起来很坦然，并无愧疚的感觉。强巴就不同了，他是一位血性的藏族汉子，谁对他好，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对方。雪妖前几日与他处得极融洽，突然间要他翻脸不认“人”，冷若冰霜地对待雪妖，就像在要他做一件伤天害理的事一样，心理障碍大得不得了，该呵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骂不出口来，该用脚踹的时候，好像患了肌无力病似的脚杆软绵绵地踹不出一点威风来。

我不满地对他说：“强巴，你这是在指责它訾骂它呢，还是在唱情歌给它听哟？假如你这种声调也算是在骂它，它骨头都会被你骂酥的；你这是在用脚踹它踢它呢，还是在用你的后爪子给它捋毛搔痒？假如你这种动作也算是在踹它踢它，它的心会被你越踹越近的。”

强巴嘴里好像被塞了一大把黄连，整张脸皱得像枚晒瘪的苦瓜，喃喃地说：“它没做错什么，我……我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无缘无故的我实在不忍心去伤害它。”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说实话，做个不近情理的恶人我也很痛苦，可是你要明白，雪妖已经一岁半了，它现在如果生活在母雪豹身边，母雪豹也不会再像对待刚出生的幼崽那样溺爱它了，也到了冷淡和疏远它的时候了。”

我说这话是有科学依据的。据野外考察资料介绍，猫科动物母子间的情感随时间推移而逐渐淡化，大致分五个阶段。幼崽刚出生时，母兽爱得最深，搂在怀里不断舔吻，须臾舍不得离开，称为疼爱期；断乳后，悉心照料，千方百计猎取最好的食物喂养自己的小宝贝，一有空闲就用舌头替幼兽梳理皮毛，称为溺爱期；幼兽满周岁后，开始跟着母兽外出学习打猎，一路上母兽瞻前顾后，一有风吹草动便急急忙忙将宝贝隐匿起来，夜晚睡觉仍将小家伙搂在自己温暖的怀里，但不再一日数遍地替它们舔理皮毛，称为挚爱期；幼崽一岁半龄左右，具备一定防卫能力，母兽便放任幼兽自己玩耍，不再一会儿见不到它们就急得六神无主团团去找，晚上睡觉也与幼兽分铺而眠，称为爱的松弛期；幼豹长到两岁时，母兽除了将猎获的食物与幼豹分享外，其他时间不再与幼豹待在一起，倘若幼崽黏黏糊糊靠到母兽身边来撒娇嬉闹，母兽会很不耐烦地吼一声，挥掌将幼豹赶开，称为爱的废止期。

这五个阶段都很重要，缺一不可，是生命从幼稚走向成熟不能省略的情感历程。倘若没有疼爱期，幼兽无法存活；倘若没有溺爱期，幼兽无法获得健全心智；倘若没有挚爱期，幼兽无法茁壮成长；倘若没有爱的松弛期，幼兽无法摆脱幼稚逐步走向成熟；倘若没有爱的废止期，幼兽无法养成独立无羁的品性，当然也就无法立足弱肉强食的荒原丛林。

从年龄判断，雪妖已经过了爱的松弛期进入爱的废止期了，所以我觉得不合适再与它戏闹玩耍。

“但愿你说的都是对的。”强巴说，“我以后骂得凶一点踹得狠一点就是了。”

由于我们采用生疏的态度，数天后，雪妖也就与我们冷淡下来，吃饱后，不再跑到我们跟前来同我们撒欢疯闹，而是静静地蹲在木栅栏前，眺望树林、山峦、雪地和草原，眼睛里有一种跳出樊篱向往自由的光芒。

这与野生雪豹的行为特征是完全吻合的。据书本介绍，自然状态下，当小雪豹长到一岁半龄后，不再留恋与母雪豹共同居住的巢穴，会渐渐萌发离家出走的念头。

二　初次狩猎

第一次打猎，雪妖乱吼乱叫，把猎物都吓跑了。

我决定带雪妖一起外出狩猎，看看它是否有能力自己找到并捕获食物，这是它能否自力能否野化的关键。对野生动物来说，生活中最重要的内容，就是谋取能维持生命的食物。民以食为天，动物更是以食为天。

假如雪妖从未离开过雪域丛林，是只地地道道的野生雪豹的话，目前这个阶段，它理应成为母雪豹猎食时的得力助手了，就像快毕业的学生，差不多将老师传授的知识都学到手了，虽然狩猎技艺还不如成年雪豹这般炉火纯青，但已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获得猎物。据书本介绍，有些成熟得快的雪豹，两岁龄不到就已离开母豹自立门户了。

刚跨出观察站的木栅栏，雪妖兴奋得吼叫一声，一甩那条蓬松漂亮的尾巴，倏地蹿进树丛不见了。强巴不无担忧地问：“它会不会一去不回来了？”我笑着说：“它若真的从此不回来了，倒是我俩应该喝一杯的喜事了，可以省掉我们很多麻烦。你不用为它担心，它暂时还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离开我们它还活不了，它不会跑远的。”

我说这话是有根据的，在野外，小雪豹要学会如何寻找安全巢穴，学会如何觅食，并在丛林里实习数次，确认自己在没有母雪豹的帮助下能猎获食物，这才会与母雪豹分道扬镳。生存依赖是最强大的吸引力，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如我所料，过了约十分钟，树丛东南角传来雪妖呕呕的叫声，我和强巴走过去一看，它缩在树根下，瞪着茫然惊恐的眼睛，身体瑟瑟发抖。我摸摸它的脑袋，说了声：“别淘气，跟我们走！”它便爬起来，与我们拉开约十多米距离，跟着我们向云杉坪走去。

猫科动物与犬科动物有个显著区别，跟随豢养它们的主人外出，假如是狗的话，会像影子似的紧跟在主人身后，即使路旁有什么异常动静吸引了它的注意力，跑出去瞧热闹了，但只要主人一声吆喝，便会迅速跑拢主人身边来。猫科动物就不一样了，无论是猫还是山豹或老虎，外出时都会与主人保持一段距离，呼叫它，它也不会应声而至。

我们把云杉坪作为雪妖猎食的训练场，具备三个有利条件：那儿是典型的高山草原，牧草丰盛，我和强巴早就侦察好，有一群马鹿每天要到这儿来吃草；四周是茂密的云杉林，便于雪妖发挥猫科动物隐秘接近猎物的特长；草原呈带状形，南北长约七公里，平坦开阔，便于雪妖追撵奔逃的鹿群。

运气不错，刚来到云杉林，便听到呦呦鹿鸣。我举起望远镜一看，一群约七八头马鹿正在草原上进食，离我们所在的位置约三百米。这三百米距离分为两段，前两百米是树林，后一百米是草原。只要我们注意隐蔽，不发出响动，不惊动鹿群，悄悄穿过两百米树林，到了草原后，雪妖突然发起进攻，是有可能扑到一头马鹿的。

听到鹿鸣声，雪妖紧跑几步赶到我们身边，从未见它如此兴奋过，豹耳不断颤动，两眼像通了电似的闪闪发光，尾巴尖活泼得像条小泥鳅，在地上颠跳。我心头一阵欣喜，这说明，在雪妖身上潜藏着掠食者的本能，有强烈的猎食冲动。我想，对雪豹这种动物而言，这是健康正常的心理表现，也是它将来返回山林最基本的心理素质。

我和强巴猫着腰，准备带着雪妖悄悄向这群马鹿摸过去，就在这时，雪妖突然脖子一挺，张口欲吼。相隔这么远的距离，发出吼叫声，等于在给这些马鹿义务报警：有凶猛的雪豹要来抓你们啦，快逃跑吧！

强巴眼疾手快，一只手揪住雪妖的后颈皮，另一只手抓起随身携带的挎包，猛地堵住张开的豹嘴。雪妖挣扎着，嘴角发出轻微的呜噜，总算迫使它把吼叫咽回肚去。它大概觉得强巴抓它后颈皮并用挎包堵它的嘴属于不友好的冒犯行为，往后退了一步，扭头来咬强巴的手腕，吓得强巴赶紧撒手，松开它的后颈皮。它铜铃大眼生气地望着强巴，喉咙深处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低吼，仿佛在抗议强巴的无礼。

“嘿，我不是故意要弄疼你，”强巴指指草原上正在吃草的鹿群，压低声音和颜悦色地说，“你不能吼叫，马鹿听觉灵得很，会给你的叫声吓跑的。你要悄悄走过去，脚步放得越轻越好，这样你才能逮着马鹿。”为了能让雪妖领会他的意思，他还四肢着地模仿雪豹的姿势，鬼头鬼脑地窥探，蹑手蹑脚地爬行。

我注意观察雪妖的反应，好像并没领会强巴的好意，仍龇牙咧嘴很凶的样子。突然，它嗖的一声蹿出去，毫无顾忌地迈开大步，朝草原上的马鹿群冲过去。树林很密，大树之间还蔓生灌木丛。它的身体撞弯树枝，扯断藤子，乒乒乓乓响，顺风的话三里外都能听得见。更糟糕的是，它好像还生怕鹿群不知道它来了，一面跑还一面发出呕呕吼叫。马鹿是一种机警胆小的动物，听觉十分灵敏，还没等雪妖冲出树林，鹿群便转身飞快奔逃。等雪妖跑进草原，鹿群已逃出一公里多远，只望得见一团尘埃迅速往远方的河谷移动。雪妖又追了一程，很快，鹿群钻进草深林密的河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和强巴赶到云杉坪，在一片杜鹃花丛里找到了雪妖，它大概第一次这样剧烈运动，侧躺在地上，胸脯猛烈起伏着，大口喘息。

雪豹爆发力极强，在大型猛兽中，奔跑的速度仅次于非洲猎豹，每小时可达七十公里，但耐力有限，是名副其实的短跑选手，最佳追击距离约一公里。也就是说，在一公里的距离内，雪豹能以时速七十公里追逐猎物，超过这个距离，它就心跳气喘，速度明显放慢。所以，雪豹通常采用奇袭的办法猎取食物，发现感兴趣的猎物后，利用地形地物悄悄接近目标，尽量靠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惊慌失措的猎物，争取以最短的时间将猎物扑倒。过早暴露自己，惊吓了猎物，是雪豹的狩猎大忌。

“多好的机会呀，都让它给糟蹋了。”强巴不无惋惜地说，“它要是听我的话，轻手轻脚跑出树林，不要吼叫，也不会累得半死白忙一场的。”

“它能听懂你的话吗？”我揶揄道，“你这是标准的对牛弹琴啊。”

“那你说该怎么办？”

“只有让它多试几次，失败是成功之母，它也许会从中吸取教训，摸索出一点经验来，学会该如何用隐蔽的方式接近猎物。”我想了想说道。

我和强巴又连续试了几次，到神羊岭去捕猎岩羊，到怒江边去伏击野猪，到雪山丫口附近去追逐藏羚，遗憾的是，雪妖似乎缺乏总结经验的能力，每次仍然在距离猎物还很远时就鲁莽地开始冲击，还发出毫无必要的吼叫，威风倒是威风了，却等于在关键时刻给猎物通风报信，猎物逃之夭夭，我们和它一无所获。最要命的是，经过数次流产的狩猎，雪妖似乎对追逐食草兽这种游戏的兴趣越来越淡，也有可能是对自己能否抓住这些机敏的食草兽越来越没有信心。带它去到猎场，远远望见猎物，它不再两眼放光耳朵颤动尾尖泥鳅似的乱跳表现出急不可耐的神态，而是平平淡淡地眺望，眼睛里没有激情也没有冲动。让它出猎，它追了几步，一旦猎物撒腿奔逃，便收敛脚步不愿再追。

“它知道追不上这些羚羊，再卖力也是白搭，不想花冤枉力气了。”望着懒洋洋躺卧在地上的雪妖，强巴苦笑着说。

我心情很沉重。从动物心理学角度说，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刺激，会堆积成失败心理定势，会在大脑皮质形成一个病灶，以后凡遇见类似的草食动物，便会出现心理暗示，便会形成条件反射，我没办法追上它们，我也没办法抓住它们。发展下去，信心丧尽，自卑骤升，变成心理疾病，会对将来的生活造成非常有害的影响。必须趁现在这种失败心理定势刚露出端倪时，及时加以扭转。最有效的办法当然是设法让雪妖成功猎杀一次，胜利的光辉能有效驱散笼罩在心头的失败的阴霾，当它成功地将一只藏羚扑倒，其他藏羚惊慌逃散，它吮吸着滚烫的羊血，撕食着新鲜的羊肉，心里一定会升腾起掠食者的喜悦和骄傲，自信心陡然倍增，就能把失败的记忆荡涤得干干净净。

我把自己的想法一说，强巴立刻表示赞同：“要得。被狼咬伤过几次的狗，见到晾干的狼皮都会吓得发抖；曾经咬翻过恶狼的狗，见到狼的影子就会勇敢地冲上去同狼搏斗。是该让雪妖体会成功的滋味，哪怕只有一次，对它也是很有好处的。”

问题是，该如何让雪妖扑倒行动敏捷的草食动物？

强巴提议，用猎枪射击猎物的腿，猎物负伤后自然跑不快，这样雪妖就能追上猎物并将其扑倒了。我想了想，觉得这办法不妥。首先，雪豹感兴趣的猎物，几乎无一例外都是《野生动物保护法》中明确的保护对象，雪妖因为它本身就是野生动物，所以不受这条法律的限制，不管是一类保护动物藏羚还是二类保护动物岩羊，它怎么捕杀也不算犯法；我们就不一样了，我们是人，开枪射击受国家保护的野生动物，无疑是一种触犯法律的犯罪行为，尤其是我，身为动物学家，明知故犯，罪加一等。第二，枪声一响，雪妖也必定受到惊吓，说不定中止追撵，或者逃到某个地方躲了起来，岂不是羊肉没吃着反惹了一身腥膻？第三，就算我们能找出理由来掩饰犯罪感，枪声响后雪妖也没有受太大惊吓，把猎物扑倒了，这种越俎代庖的方式也很成问题；它会不会由此产生依赖思想，反正山穷水尽时，总有贵人相助，忽然柳暗花明，而不肯再竭尽全力去拼搏了呢？要知道，它将来返回丛林，决不可能再有人帮它射伤猎物，供它宰割的啊。

强巴又出了个主意，说到牧羊人那儿去买一只活羊回来，给雪妖做活靶子，让雪妖练习如何杀戮和撕碎猎物。强巴说，他家的母猫带崽期间，捉到老鼠后，并不立刻咬死，而是带回窝，给小猫玩，训练小猫捉老鼠的本领，非常有效。

我去年在西双版纳野外调查时，曾目睹一只华南母虎，咬着一只黄麂的腿，将可怜的小黄麂拖到虎穴，让它的宝贝虎崽在小黄麂身上练习狩猎技艺。我知道，这办法虽然很残忍，却能保证雪妖获得猎杀活物的宝贵经验。再说，买只山羊回来宰杀，属于正常商品贸易，不会触犯《野生动物保护法》。家羊养大了，总归是要被宰杀的，被人类用锋利的刀子割断喉咙和被雪豹尖利的牙齿咬断脖颈，本质上并无多大差异，所以也用不着有太多道德上的顾虑。

可我思忖良久，还是断然摇头。这办法听起来完美无缺，但仔细深想，怕会带来不良后遗症。迄今为止，雪妖还是一只尚未开过杀戒的雪豹。人们爱把从未发生过或第一次经历的事情用处女来比喻，例如作家第一次发表作品称为处女作，没被开垦过的土地称为处女地，借用这个传统比喻，雪妖称得上是处女兽，第一次杀戮活物也可算得上是处女杀。我晓得，对食肉动物来说，第一次猎食非常关键，捉什么样的猎物，怎么个捉法，滋味如何，这些新鲜的感受，会强烈地刺激大脑皮层，在大脑的某个记忆区域镌刻下深深的印痕，一辈子都难以忘怀。买只羊来做活靶子，家羊与岩羊、藏羚等野羊不仅体貌上差异很大，脾气性格也迥然不同，家羊性情温和，在遭遇暴力时不会反抗，奔逃速度更是无法同野羊相比，往往大型猛兽一声吼吓，便会四肢发颤瘫倒在地，变成一堆任其摆布任其宰割的羊肉；杀戮家羊较之猎杀野羊，不用担心会被犄角捅破肚皮，也不用费很大的力气穷追不休，省心省力得多，家羊肉也比野羊肉更细腻肥嫩；完全有这种可能，雪妖因第一次猎杀就杀了家羊而无法忘记轻松愉快的感觉，在以后猎取野羊时，备感艰辛，从而得了偏食毛病，走出高黎贡山南麓自然保护区，频频光顾有牧羊人和牧羊狗看守的羊群，由野生雪豹变成一只盗贼雪豹，并非人人都像我这样严格遵守《野生动物保护法》，它最终难免死在猎人的枪口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想个好办法出来嘛！”强巴说。

我搔了半天脑壳，也没想出什么锦囊妙计来，无奈，只好继续请强巴献计献策：“强巴你别泄气，再动动脑子想一想。哦，不能用家羊代替野羊来当活靶子，这会害了它的；也不能开枪将猎物的腿射伤，这帮忙帮得太明显了。最理想的是，既帮它追上并捕获猎物，又不让它发觉是我们在帮它的忙。我的意思你明白吗？帮忙要帮在暗处，让它感觉是靠它自己的努力和运气捉住猎物的，这样对它将来独自面对生活有好处。”

强巴不愧是闯荡山林几十年的老猎手，这方面经验很丰富，皱起眉头思索了一阵，缓缓说道：“要不这样，发现猎物后，我先测算出它的逃跑路线，然后在半路上系一根绳索，将它绊倒，雪妖就能追上并扑倒它了。”

我一听就觉得这主意不错，用绳索绊倒一头岩羊或藏羚，最多算是跟野生动物开个恶毒的玩笑，与开枪猎杀野生动物性质完全不同，没触犯《野生动物保护法》；猎物发觉危险后仓皇奔逃，心急火燎时完全有可能被盘踞在草丛中的藤蔓树枝绊一跤的，虽是偶然发生的事故，却属于正常范畴，可以理解是雪妖的运气好；强巴躲在暗处，只消在猎物临近时拉紧绳子就行了，动作小，不发出声响，隐蔽性强，不露破绽。雪妖做梦也不会想到是因为我们在帮它的忙，所以它才获得猎物。它会觉得完全是靠它自己的不懈努力才狩猎成功的，这对它摆脱依赖增强自信大有裨益。

我点头称好，就按这个方案实施。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高黎贡山雪峰时，我们便在雪线下尕玛尔草原发现了一群盘羊。强巴绕道去到草原正北方的一片杂树林，将结实的牛皮绳索一头扎紧在一棵红松树上，另一头攥在自己手里，隐蔽在灌木丛背后。长长的牛皮绳像条冬眠的蛇蜷伏在荒草中。当我从望远镜里看到强巴挥舞小红旗向我发出一切已准备妥当的信号后，我便带着雪妖沿着一条雪水冲刷出来的土沟，朝那群盘羊摸过去。

同前几次一样，还相距三百米，雪妖就按捺不住猎食的兴奋与冲动，嗖地从土沟里跃出来，吼叫着冲向正在低头啃草的盘羊。强巴测算得很准确，受惊的盘羊果然朝他埋伏的方位奔逃而去。雪妖奋力追击。雪豹不愧是短跑健将，爆发力确实惊人。开始时捕猎方与被捕猎方距离迅速缩短，但由于雪妖过早暴露自己过早出击，起跑时双方的绝对距离过长，追出一公里后，双方仍相距五十米左右。又追了一程后，雪妖耐力不足的弱点显现出来，速度逐渐放慢，而盘羊却凭借着极强的耐力和逃命的狂热，仍保持着起始时的高速度。不一会儿，双方的差距又拉大到三百米。雪妖可能觉得大势已去，再追也是望尘莫及了，也有可能失败阴影作祟，丧失了再继续追下去的信心，它平举的豹尾耷落下来，收紧的腰肢也开始舒展，这表明，它已有放弃这场追捕的念头，顶多再追一二十步，就要收敛脚步停下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盘羊群刚好逃到强巴埋伏的位置，健壮的头羊率领羊群飞驰而过，一头老盘羊脚力不济，落在最后面。当老盘羊跑到与强巴埋伏的灌木丛平行线时，我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两只正待跳跃的羊蹄被钩了一下，身体失去重心，像被猛踢了一脚的足球凌空弹射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虽因灌木遮挡我未能亲眼看见强巴是如何操作牛皮绳索的，但完全可以猜得出来，当这只落单的老盘羊跳跃奔驰，来到牛皮绳索前，后蹄落地前蹄举扬的一瞬间，他及时拉紧攥在手里的绳头，牛皮绳噌的一下从草丛里蹿出来，把老盘羊绊倒了。这一跤摔得很厉害，老盘羊咩咩哀叫着，挣扎了几次都未能站起来，估计是崴着了脚杆或扭伤了大腿。那壁厢，雪妖眼尖，一望见老盘羊摔倒，就像喝了兴奋剂一样，豹尾重新平举，腰肢重新收紧，亢奋地呼啸一声，加快速度朝老盘羊奔去。

其他盘羊都已逃得无影无踪，远方草原上滚动一片褐黄色烟尘。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有便宜不捡，那才叫傻瓜呢。

一眨眼工夫，雪妖已逼近老盘羊，双方仅剩下约五六十米了。老盘羊肯定晓得，假如自己再不能跳起来逃窜的话，要不了数秒钟时间，气势汹汹的雪豹就会扑到自己身上，那就意味着丧钟敲响，末日来临，自己要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它在草地上蹦跶着，羊脖子扭得像麻花，努力想让自己站起来。顽强的求生意志能创造生命的奇迹，两三秒钟后，老盘羊突然恢复过来，可以撒腿奔跑了。但已经迟了，就在老盘羊闷头想窜逃的一瞬间，雪妖已赶到老盘羊身边，轻盈扑蹿，一家伙跃上羊背，两只前爪搂住羊腰，张嘴噬咬。

我暗自高兴，不愧是有高山霸主之称的雪豹，血管里流淌的是猛兽的血，晓得该如何捕捉那些草食动物。只要雪妖能成功地咬断这头老盘羊的脖子，就算是经受了血的洗礼，在野化道路上迈出了重要的一步，以后所要走的路就平坦多了。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我失望透了。雪妖有一半身体压在老盘羊背上，这是一个极其良好的开端，我曾许多次目睹大型猫科动物的捕猎情景，凡捕猎者扑到猎物背上，这场狩猎就差不多可以画上圆满的句号了；这个姿态，对捕猎者十分有利，有两种顺势而为的方式能毫无困难地让猎物束手就擒；捕猎者后腿还站在地上，爪掌在地面用力一蹬，身体再往猎物背上往前蹿半尺，血盆大口就能衔住猎物的后颈，咬紧后用力一拧，就能将猎物置于死地；或者举起两条后腿，将尖利如匕首的指甲从爪鞘里伸出来，钉进猎物腿部肌肉，将整个身体重量压在猎物两条后腿上，猎物难以支撑，跑不了几步就会腿儿打战被压垮在地。雪妖无论采用哪一种方式，都能有效地制伏老盘羊。

可惜的是，雪妖似乎不知道后脖颈是老盘羊的致命部位，没有再往前蹿一蹿去噬咬老盘羊的后脖颈，也不懂得该举起后肢利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压垮对方，而是张开嘴胡乱啃咬老盘羊的屁股。在盘羊的身体结构中，除了羊角，屁股是最不致命的地方，或者说是非要害处，除非将羊屁股整个剜下来，是不能将盘羊击倒的。雪妖将老盘羊的屁股啃得血肉模糊，看起来挺血腥挺激烈的，却是没有实效的花架子，不仅未能将老盘羊弄翻在地，反而刺激得老盘羊更疯狂地挣扎，蹦跶跳跃，旋转蹿跑，企图将雪妖从羊背上甩下来。我虽然很不满意雪妖的表现，倒也不担心老盘羊会把雪妖从羊背上颠簸下来，然后逃之夭夭。豹爪犀利，爪尖弯曲如鱼钩，嵌进羊皮后，犹如鱼钩钩住了鱼嘴，是不易滑脱的；雪妖虽没整个身体压在老盘羊身上，但也有半个身体骑在羊背上；老盘羊虽说是动物界著名的长跑选手，耐力很足，但负重奔跑，体能消耗极大，蹦跶不了多久的；雪妖虽说是动物界的短跑名将，耐力相对不足，但以逸待劳，半骑在羊背上跟着老盘羊颠跳，不仅不损耗体力，还能得到喘息的机会；雪妖就这样坚持下去，最终也能把老盘羊拖垮累垮；事实上，我从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楚，老盘羊口吻已像蟹似的泛起白沫，表明快精疲力竭了。成功往往在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

老盘羊半驮着雪妖又往前蹿出几十米远，突然，它猛拐羊头，拧动脖子，用羊角来抵撞雪妖的胸部。雪妖跳跃躲闪，羊和豹扭成一团。外行看见如此情景，免不了会为雪妖捏一把汗。其实，老盘羊这么做对雪妖构不成实质性威胁。盘羊盘羊，顾名思义，头上的犄角盘成大花结，角尖藏在花结里头。这类形状的羊角，即使站立不动给它撞几下，也撞不出什么大问题来，最多肋骨会被撞疼，身体绝不会被捅出血窟窿，当然也就不会危及生命。胸部被又宽又厚的盘羊角撞疼，却换来一头足够饱餐两三天的盘羊，这是很划算的买卖。老盘羊之所以敢用羊角来撞击雪妖，其实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赌博行为，它体力严重透支，已无法再坚持，索性以攻为守来拼一拼了，横竖一条命，拼输了也是死，万一拼赢了就能捡回一条小命。说句欠公道的话，这是一种带有自杀色彩的转守为攻。我可以断言，老盘羊这种扭转身来用羊角向雪妖撞击的行为属于最后一搏，只要雪妖能挺住，老盘羊就再无任何逃生术可施展，求生意志必然崩溃，体力也必定消耗殆尽，瘫倒在地任雪妖摆布。

此时此刻，雪妖有两种选择，胆子大一点魄力足一点技巧高一点的话，面对撞击而来的羊角，正好借势发挥，弃羊屁股而改抓送到面前的羊头，啊呜一口咬住羊脖子，干净利索地结束这场猎杀；也可以这么处理，继续半骑在羊背上，侧身跳挪腾跃，躲避羊角的撞击，等老盘羊反攻势头减弱后，再伺机收拾老盘羊。无论采用哪一种应对策略，结局都很完美。

令人遗憾的是，雪妖在被羊角撞击了一下后，受惊似的从羊背上跳了下来，躲闪开去。这正中老盘羊的下怀，急遽转身，夺路奔逃。这个时候，倘若雪妖醒悟到自己失策，仍有补救办法，趁老盘羊欲逃未逃之际，再次扑蹿到羊背上去。这是完全有可能做得到的，如果它愿意这样做的话。老盘羊刚刚转过身去，前蹄扬起后蹄屈蹲，摆开跳跃姿势，这期间有零点几秒的停顿，雪妖离老盘羊仅有一步之遥，是能抢在老盘羊起跳前扑上去的。但是，我又一次地失望了，雪妖定定地望着老盘羊发愣，好像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机会转瞬即逝，零点几秒钟后，老盘羊后蹄猛烈一蹬，飞蹿出去，往荒野奔逃。雪妖没有去追赶，只是朝着老盘羊的背影悻悻地吼了几嗓子。

煮熟的鸭子飞走了，到嘴的食物逃走了，白忙乎一场，白高兴一场。

我和强巴来到雪妖身边，它躺卧在地上，用长长的舌头清洗着唇齿间的血丝与羊毛，我端详它的脸部表情，轻轻松松，就像刚玩了一场游戏，玩累了，想休息休息。我心里极不舒服。我也曾目睹过食肉兽费了很大劲结果却让猎物逃脱的事，无一例外脸上会浮现出沮丧的表情，举目瞭望逃遁的猎物，眼睛蓄满懊恼、悔恨、自责，情绪低落，步履沉重，有的还会发出一声声凄凉的哀叫，惶恐惊悸，就像遭遇了灾难。对肉食动物来说，捕食不易，运气不佳时，一连几天都发现不了猎物，一生中大部分时间处在饥馑状态，因此格外珍惜每一次狩猎机会。一旦发现猎物，便会尽自己所能，使出浑身解数，与猎物周旋搏杀，力求将猎物擒拿咬毙。因为它们晓得，一场狩猎失败，很有可能是性命攸关的不幸事件，意味着灾难的阴影笼罩头顶，意味着死神正在向自己逼近。当食肉兽饿得眼睛发绿时，狩猎成功，也就抓住了生存机遇，狩猎失败，就丧失了继续生活下去的机会。从这个意义上说，食肉兽捕捉猎物，不仅对被捕猎者来说是一场生死搏杀，对捕猎者来说，也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生死搏杀，绝对不敢掉以轻心，只要还有一丝力气，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是绝不肯放弃的。然而，雪妖却似乎并不在乎老盘羊从自己爪牙下逃走。

“唉，没有吃过饥荒的苦，哪里懂得要珍惜食物哟。”强巴摇头叹惜道。

这句话，电光火石般照亮了我混沌的脑子，我突然间清醒地意识到，我和强巴都犯了一个错误，我们总以为雪妖返回山林的最大障碍是从小没学习过狩猎技艺，缺乏丛林生活经验，其实不然，它的最大问题是不懂得生活的甘苦。它从小被猎户抱养，按时有人给它喂食，从无饥饿之虞，可以说是在蜜罐里泡大的；出于食肉猛兽最原始的冲动，它见到食草兽会追逐扑咬，可并没意识到捕猎是自己生活中不可缺少最最重要的内容，并没意识到一旦狩猎失败会对自己生命造成灾难性后果，它没有饥饿感，当然也就不会把狩猎视为维系生命之必须；它把追逐猎物看成是一场很好玩很刺激很过瘾的游戏，成功了当然好，失败了也无所谓，本来就是游戏嘛，何必太认真，何必太计较；正是出于这样的心态，它在关键时刻放弃了搏杀，老盘羊逃之夭夭后，也不懊恼不悔恨，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它抓着抓不着老盘羊，对它的生活不产生任何实质性影响，反正到时间会有人给它投放肉块，绝对饿不着它的。对野生动物来说，没有压力也就没有动力，没有生存危机，也就没有认真负责的态度。

是的，雪妖缺乏狩猎技艺，扑到老盘羊身上后胡乱啃羊屁股，而没能去噬咬致命的羊脖子，也不会踮起后腿利用自身的力量将老盘羊压倒压垮……等等等等，表现出许多幼稚和无知来。但这些毛病，比起它不懂甘苦游戏人生的精神状态来，显然属于细枝末节的小问题了，套用哲学概念，属于次要矛盾。我觉得它的主要问题或者说主要矛盾是没有生存压力缺乏必要的危机感。我学过一点辩证法，当遇到诸多矛盾时，要善于发现主要矛盾，抓住了主要矛盾，其他次要矛盾就迎刃而解了。我想，我和强巴费了许多力气一次又一次将雪妖带到狩猎场，结果却收效甚微，就是因为抓了次要矛盾而丢了主要矛盾。主次不分，吃了大亏。我决定改变计划，从抓主要矛盾入手，对雪妖进行野化训练。

三　好逸恶劳

动物的本性都是好逸恶劳的，懒人有懒办法，懒动物也有懒动物的办法。

我们大幅度减少投喂的食物，让饥饿逼迫雪妖恢复野性。

我不能一开始就完全停止给雪妖喂食，它还没学会如何发现并捕捉猎物，现在就停止给它喂食，会使它走投无路，闹不好活活饿死的。我只能对雪妖采用逐步减食的政策，分步骤递减，最终过渡到让它自食其力。我的具体做法是，原先每天早晚给它喂两次食，现在改为每天黄昏喂一次食；原先食物敞开供应，它想吃多少就给它多少，它胃口好的时候，一顿要吃掉十七八磅净肉，现在改为定量供给制，每顿给它六磅左右的肉。我计算过，一天六磅肉所产生的卡路里，能维持它捕猎活动所必须的体力，会产生一定程度的饥饿感，却不会把它给饿坏了。过一段时间，当它能自筹部分食物后，再将每天喂一次食改为隔天喂一次食，将一顿六磅肉减为一顿三磅肉，人为地给它制造一点危机感，迫使它更努力地自己到荒野雪域去觅食。最后，当它猎取的食物基本能满足需求后，便完全停止给它喂食。

人和雪豹属于两个物种，彼此间很难进行情感、语言和行为上的交流沟通。我们没有办法像母雪豹那样教会雪妖如何捕猎，我们只能采用减少喂食的方式逼迫它自己到丛林里觅取所需的食物。

我记得一本从国外翻译进来的有关动物行为学的书上有这么一句话：对动物而言，饥饿是最好的老师，能教会它生存所需要的一切知识。我觉得这句话说得精辟极了，你不想成为雪地上的一具饿殍，你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你就得刻苦地学习狩猎技艺，不断实践，努力进取，实践出真知，在实践中不断提高、完善和丰富自己的捕猎本领。

我相信自己找到了能让雪妖顺利返回山林的金钥匙。

减食的第一天，雪妖狼吞虎咽地将六磅肉吃进肚去，意犹未尽，肚皮还没塞饱，瞪起一双充满疑问号的眼睛望着我和强巴，呕呦呕呦吼叫着，似乎在提醒我们：今天的肉怎么这么少呀，我还没吃饱呢，快给我添肉来！

我用竹棍敲敲已经倒空的脸盆，示意它已经没有肉了。强巴踹了它一脚说：“就这么多了，快进笼子睡觉去！”它委屈地嚎了两声，很不情愿地钻进铁笼子去。

这天夜里，它一会儿在笼子里东蹿西突，撞得铁笼子哐啷哐啷响，一会儿呕呕叫唤，吵得我和强巴睡不着觉。我晓得，它是在用雪豹特有的方式，向我们提抗议，为何要克扣它的食物？就好像它的权益受到了侵犯一样。我们没有理睬它。

翌日清晨，我们刚钻出帐篷，雪妖就扑到笼门上，脑袋撞得铁栏杆乒乒乓乓响。强巴刚拔掉插销，它就急不可耐地蹿了出来，跑到平时专门给它盛肉块的那只破脸盆前，以往这个时候脸盆里已经装满新鲜的肉块了，但今天早上破脸盆却空空如也，连一点血丝肉屑都没有，它生气地拍打破脸盆，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昨晚我们只喂了它六磅肉，量减了一半还多，吃得个半饥半饱，现在它肯定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急不可耐地想吃到东西呢。我当然不会再喂它东西。强巴拉开观察站的栅栏门，先指指雪妖的鼻子，再指指栅栏外的树林，厉声呵斥：“去，出去！”

雪妖毕竟与人厮混了一年，虽听不懂人话，却能从人的声调和表情猜测出大概意思来。它显然已经明白我们不打算喂它早餐了，不仅如此，还要让它空着肚子到森林去。它吹胡子瞪眼，鼻吻皱紧，绿莹莹的眼光逼视着我和强巴，嚯呵嚯呵，从喉咙深处发出刻毒的诅咒声，就好像脾气乖戾的小姐在怒斥怠慢她的老妈子：早餐怎么不给我准备好？我要对你不客气啦！

我又好气又好笑，将一把破扫帚掷到它面前，哦，你实在饿的话，就请啃破扫帚好了，也可以充饥的。它真以为丢好东西给它吃了，迅猛扑住破扫帚，耸动鼻翼闻了闻，立刻明白我是在戏弄它，勃然大怒，朝我龇牙咧嘴做出扑咬状。强巴火了，抄起一根竹棍，噼里啪啦在它背上猛抽了几棍。雪妖从小由人豢养，怎么说也对人存有畏惧之心，挨了揍，呜呜哀叫两声，夹起尾巴，低着头蹿出木栅栏去。它一路小跑着，很快钻进冷杉树林，隐没在深秋色彩斑斓的山坡，依稀能听到它悲愤的吼叫声。

对不起了，现在让你受点委屈，是为了你将来能像只正常的野生雪豹那样在山林里生活！去吧，你如果觉得肚子饿得难受，你就去寻找并捕捉岩羊、马鹿或野猪，你靠自己的努力获取的食物，你就有权随意支配和处置，想吃多少吃多少，吃得肚儿溜圆嘴角流油也没人来管你。

去吧，不管是人类社会还是动物界，嗟来之食都不是好吃的，吃嗟来之食等于吃软饭，脸上无光不说，还得向施舍者典押你的自尊，吃在嘴里是苦的，咽进肚去是酸的，只有吃用自己辛勤汗水换来的食物，吃起来才从嘴里到心里都是甜的。

去吧，带着我们忠心的祝福，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勇敢地走进山林，开创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我和强巴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观察站等到下午，晚霞满天时，雪妖沿着山坡弯弯曲曲的雪线回来了。我一看，心里就凉了半截。它身上溅满泥浆草屑，邋遢得像个叫花子，满脸尘垢，一双眼睛慌恐不安地四下张望，一副缩头缩脑的样子，很像一只放大的偎灶猫。再看它的腹部，空瘪瘪的，差不多肚皮都快贴到脊梁骨了。毫无疑问，它一整天在山林里游荡，一无所获，连一只野雉也没有抓到。走到观察站木栅栏前，望见我和强巴，它嘴里发出呜噜呜噜柔和的叫声，也不知道是在向我们表示问候还是在向我们索要食物。

我让强巴割了六磅牛肉喂它，肉块刚扔进破脸盆，它就迫不及待地扑过去，将肉块连同脸盆一起紧紧搂在怀里，生怕被人抢去似的，钻进帐篷背后的角落里，最多两分钟时间，就把六磅牛肉吞进肚去，还把沾在脸盆上的肉屑与血丝舔得干干净净。然后，它蹲坐在我和强巴面前，抬着头眼巴巴地望着我们，企盼的神情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它还想吃，希望我们能再扔些肉块给它。

它昨晚上就吃得半饥半饱，今天在山林里奔波了一天，可以说已经饿得饥肠辘辘，区区六磅牛肉，当然是不够吃的，饥饿感还未消失，大半只胃还空着呢。

我和强巴自然不会迁就它。

我以为它又要像昨晚上那样，龇牙咧嘴恐吓威胁我们。出乎我的意料，它并没任何不礼貌的举动，见我们半天没理它，它伸了个懒腰，使劲甩了甩脑袋，好像要把不痛快通通甩掉，换了副和颜悦色的脸，摇动那条蓬松的豹尾，走到我俩跟前，伸出舌头来舔吻我和强巴的鞋。它舔得专心致志，热烈而虔诚，好像奴仆在对慷慨施舍的主人感恩戴德。动物的小把戏当然瞒不过人的慧眼，我心里明白，它是在用雪豹的特有方式讨好和取悦我们，目的十分明显，是希望我们能再添些肉块给它。生命都是这样，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为了能满足需要，不惜耍尽各种手段。

“瞧它这副熊样，怪可怜的，要不，再给它六磅牛肉吧？”强巴动了恻隐之心，向我建议道。

我使劲摇了摇头，坚决表示反对。

我有一种感觉，雪妖好比是人类社会的失业者，当然要给予适当的救济，但救济金发得不宜高，只能画一条最低生活保障线，救济金过高的话，会使被救济者产生惰性，滋生依赖思想，既然不干活躺在政府的怀里吃救济也能活得不错，干吗还要去找工作呢？救济金只能满足最低生活需要，说句不太中听的话，就是吃不饱饿不死，唯有这样，才能促使被救济者发愤学习新的谋生技能，最终走出困境。

生命是有弹性的，生命是有韧劲的，生命是可以重新塑造的。

我相信，在一定条件下，压力就是动力，或者说有压力才有动力。

雪妖表演了半天，白费了许多力气，也没得到它所需要的牛肉，一甩尾巴，走出观察站，钻进树林去了。

暮色苍茫，天上还纷纷扬扬下着一点小雪，强巴望着渐渐远去的雪妖的背影担心地说：“它会不会一去不回来了呀？它还没学会捕食，要是真的现在就离开我们，恐怕是活不了的啊。”

我说：“它不会离开我们的。这一带有许多山洞，估计它会找个山洞做它的窝，但它不会跑远，明天傍晚肯定会到观察站来的。”

我这样说，是有根据的。一个生命，当它还没有找到更好的生存环境，或者说当它还没找到更好的觅食方式，是绝不会轻易放弃原有的生存环境和觅食方式的。我们虽然每天只喂它六磅肉，不够它吃饱，但却能维持它的生命。就目前来说，这六磅肉是它活下去的可靠的保障，比什么也没有要强多了，它心里再怨恨我们，也不会赌气不要这六磅肉的。动物没自尊心可言，一切都是为了活命。除非雪妖明早突然茅塞顿开，学会了如何捕捉猎物，否则的话，它必定会按我们制订的时间表准时出现在观察站的木栅栏前，对这一点我非常有把握。

果然，第二天夕阳西下，我和强巴忙碌了一个下午刚把一具疣鼻天鹅的标本做完，就听见雪妖的吼叫声。走出帐篷一看，它前爪趴在木栅栏上，正急切地呼唤我们去为它开门呢。我把栅栏门打开，它也不进来，就蹲在门口，冲着我们阴阳怪气地呦呕呦呕叫唤，显然是向我们索要那六磅肉块。我扳开它的嘴查验了一下，唇齿间干净得就像刚刷过牙，一点骨渣肉屑都找不到。闻闻它嘴腔里的气味，寡淡得就像吃素的和尚吐出的气息。唉，又是一个不走运的日子，对雪妖来说。

强巴从我们储存食品的冰窖里秤了六磅野猪肉，想到篝火边将冻得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肉块烤软后再喂它，可强巴刚刚将火焰吹燃，它突然像贼猫子一样蹿上来，一口将那坨冰冻野猪肉叼走了。一面走一面就啃咬起来，咔嚓咔嚓，就像在嚼冰一样，走出木栅栏不到二十米，六磅野猪肉就被它统统吞进肚去，也不怕胃会被冻坏。

这以后，连续一个半月情形都跟开头两天差不多。黄昏时分，饥肠辘辘的雪妖就准时出现在观察站木栅栏前，等着我们给它六磅肉块，就像走投无路的穷人在救济站前等待别人布施的一碗稀粥。只有一次例外，我查看它嘴时，发现有细碎的蛇骨，估计是在山箐里侥幸捡到了一条冻僵的蛇。

由于没有能力捕捉到猎物来补充营养，光靠我们喂投的六磅肉块，雪妖的日子无疑过得紧巴巴。它明显消瘦了，肩胛骨支棱出来，铜铃大眼深深凹了进去，过去光滑如锦缎的皮毛也变得灰朴朴的缺乏光泽，脸上永远是一副饥饿的神态。

“再给它添六磅肉吧，不然的话，怕会饿出病来的啊。”强巴再次建议道。

我仍然摇头，制度不能随意破坏，规矩不能随便更改。再说，我每天喂它六磅肉的做法，绝非没有根据的心血来潮，而是与野生雪豹育幼习性相吻合的措施。

在野外，母雪豹产下幼崽，养到一岁半左右，便带着小雪豹一起出去觅食，教会它们如何猎取食物，然后便开始减少喂食的次数与数量，迫使它们动脑筋自己外出寻食，就像现在有些家长让大学生子女做家教搞推销做点短工赚零化钱一样。数月后，母雪豹每天只带回少量食物，或一块牛排，或半只梅花鹿，仅够小家伙糊口。此时的小雪豹，为了能混饱肚皮，天刚蒙蒙亮就走出巢穴，到处寻找可以充饥的猎物，有时能幸运地捉到小斑羚或小野猪什么的，有时一无所获，到了黄昏垂头丧气地回到母雪豹身边，享用那份有限的晚餐。

据动物学家野外观察发现，这期间母雪豹即使捕捉到野牦牛这样的大型食草兽，自己一顿吃不了这么多，也不会多带一些肉块回巢穴。在这件事情上，母雪豹似乎天生具备计数能力，从牦牛身上撕扯下不多不少刚够小雪豹维持生命的肉块，而将剩余的猎物或者扔掉或者掩埋在雪地里。

有人解释说，母雪豹之所以不愿多带食物回巢穴，主要是幼豹长大了，母爱慢慢松弛，感觉上这些幼豹不再是可爱的小宝宝，渐生嫌弃之心，舍不得再将自己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捕获的猎物全部拿出来与幼豹们共享。持这种观点的人的依据是，母雪豹对幼豹越来越漠不关心，这期间有的幼豹移居附近别的洞穴，有的幼豹在单独猎食时受了伤回不了家，母雪豹都不问不闻，听之任之，不再焦急地四处去寻找。

也有人解释说，母雪豹之所以这么做，是出于明智的考虑，迫使幼豹丢掉因长时间哺养而形成的对母兽的依赖，培养它们独立生活的能力。依据是，母雪豹虽然只带有限的食物回家，却每天必带，除非自己也吃不到东西，不会遗漏，以保证运气不佳一无所获的幼豹不会活活饿死。持这种观点的人还把幼豹们青春期必然会碰到的挨饿阶段，称之为“生活的实习期”或“性格的磨砺期”。

我当然倾向于后一种解释。不管怎么说吧，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母雪豹只带少量食物回巢穴，这期间是幼豹发生意外最高的阶段，它们身心都还稚嫩，没有了母雪豹的庇护和照顾，有的在与顽抗的猎物搏杀时负了重伤，有的在追撵猎物时不小心跌入深不可攀的冰沟，有的饥不择食吞吃了腐烂变质的东西导致严重腹泻……据统计，约有三分之一的幼豹跨不过青春迈向成年这道门槛而不幸夭折。但同时，这也是幼豹身心成熟得最快的时期，狩猎技艺日臻精湛，身体一天比一天强壮，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坚毅勇猛。

我想，我不过是在模仿母雪豹必然要做的事情，应该是行得通的。

又过了一个星期，情形有了变化，黄昏时分雪妖来到观察站，似乎不再像以往那样表现出强烈的饥饿感了。给它冰冻的肉块，它会耐心地蹲在篝火旁，看着强巴将肉块在火焰炙烤，等待冰冻融化，这才开始嚼食。倘若给它的是新鲜肉，它也不急不慌地叼起六磅重的肉块，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离开观察站，回自己的巢穴去食用。我认为这是一个信号，表明它想要得到我们食物的紧迫性正在减弱。

“这是个好兆头，”我兴奋地对强巴说，“它不是那么迫切地要得到这六磅肉块了，它已经不是很在乎这份数量有限质量也挺一般的食物了，我觉得这意味着有可能它已学会了如何隐蔽及接近猎物，如何追捕和杀死猎物。”

“不见得。”强巴审视的眼光在雪妖身上打量了一番，说道，“瞧它多瘦呀，都快瘦得皮包骨头了，要是它真的已经学会捕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几顿饱饭一吃，立马就应该身上长肉的。”

“它是只雌豹，说不定它嫌身上脂肪太多，故意在减肥呢。”我笑着说。

“你再瞧它的肚皮，瘪得像漏气的车胎，像是饱食过东西的样子吗？”

“它身材向来苗条，细腰宽臀，可能吃饱后肚皮也不会鼓出来的。”我说。

“我们刚才不是扳开它的嘴检查过了吗，它嘴里很干净，没有吃过东西的痕迹。”强巴仍然坚持他的意见。

“也许是早上捕获的猎物，下午饮水时把嘴洗干净了，就像人刷过牙一样，口腔清洁卫生，看不出吃东西的痕迹了。”我说。

“胡扯，没听说过动物还兴漱口的。”

“那你说，雪妖为啥对我们投放的六磅肉块兴趣不那么浓厚了呢？”

“这……”强巴沉吟了好一阵，也想不出符合逻辑的原因来，只好用假设来应付我的提问，“兴许，它得了肠胃病，消化不良，所以肚子不饿；兴许，它被骨头卡住了喉咙，难以吞咽，不想多吃东西；兴许，它牙疼什么的，嚼起来费劲，不得不减少饭量。”

“你别老往坏的方面想，自己吓唬自己。”

“你别老往好的方面想，自己骗自己。”

我俩这么抬杠斗嘴，当然是吵不出任何结果来的。要弄清雪妖为什么不像前几日那般急迫地想得到我们定时定量喂它的六磅肉，唯一的办法就是跟踪观察，看看它究竟是怎么解决饥饿问题的。

翌日晨，我和强巴钻进冷杉树林，找到雪妖留在雪地上的足迹，用望远镜四处搜寻，很快在雪线附近一个月牙状岩洞里看到了雪妖的身影。它蹲在洞口，凝望着东方的天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太阳被雾岚遮绕，云层深处闪现耀眼的白光，阳光很快就要穿透雾岚，给大地涂抹了一层明媚与温暖。它也许是在等阳光驱散雾岚后，才动身前往山下的尕玛尔草原猎食，我想。它不够勤奋，按雪豹的活动规律，理应在天色蒙蒙亮时就起身前往猎场捕猎的，这样猎食成功的可能性就要大得多了。老练的雪豹，到了太阳穿透雾岚时，已经带着猎物返回巢穴了。

我和强巴在树丛里等了约半个小时，雾岚消散，明晃晃的太阳露出来了，雪妖也迈动四肢跨出岩洞。我们以为它会顺着山坡往有食草动物出没的尕玛尔草原去，没想到，它走出七八十米远，来到一块牛背状的磐石前，便停了下来，嗖地蹿上磐石去，躺卧在石头上。

我和强巴面面相觑，不知道它为啥要躺在石头上。

“它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呀？”我小声嘟囔道，“一跨出巢穴就睡懒觉，天底下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懒虫了！”

“可能岩洞里潮湿阴冷，它想先晒晒太阳暖暖身体再去觅食。”强巴说。

我俩在树丛里耐心等待，足足等了一个上午，雪妖好像在比赛谁最会睡懒觉似的，软绵绵地趴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上，脑袋枕在臂弯里，呼呼大睡。中午时分，它才醒来，也不挪窝，就蹲坐在磐石上，慢条斯理地梳洗爪掌，还不断用舌尖舔理嘴唇和胡须。我熟悉猫科动物，梳洗爪掌舔理唇须，一般来说是在饱餐过后的行为，犹如人吃饱后剔剔牙洗洗手抹抹嘴什么的。雪妖从清晨到中午，一点东西都没有吃过，有什么必要做这套餐后动作呢？真是奇怪！

这时候，山坡下灌木丛里，无风自动，传来枝蔓磕碰的声响，哦，是一头青羊正穿越灌木往山下的牧场去。这是捕猎的好机会，对雪妖而言。我在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楚，雪妖灵敏的听觉已经发现山坡下灌木丛里的异常动静，倏地站了起来，举目朝灌木丛张望，耸动鼻翼做嗅闻状，豹眼圆瞪唇须翘挺，脸部表情浮现出猎前的紧张与兴奋。它就要拔腿追撵青羊了，我想，一场血腥残酷的杀戮也许就要拉开序幕了。

出乎我的意料，雪妖并没从磐石上跳下来，更谈不上拔腿去追撵了，它只是饶有兴味地注视着青羊，嘴角不由自主地滴出口水，却没采取任何行动。真让人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摇身一变成了信奉不杀生戒律的佛教徒了。青羊沿着灌木丛走下山去，消失在深秋金黄的草甸子里。一个绝佳的狩猎机会白白流失了。我注意观察雪妖的反应，好像没有什么遗憾或懊恼，随着青羊远去，它又慢慢躺卧下来，舔了舔嘴唇，又打起了瞌睡。我和强巴只有继续耐心地等待，想看看最终的结果。

太阳渐渐西坠，高黎贡山的深秋，白昼短，夜晚长，到了下午四时，太阳座落在雪山顶，已近黄昏了。雪妖这一觉睡得够长的，足足睡了三个半小时。澹淡的阳光失去了暖意，寒风刮来，冷得我和强巴直打哆嗦。这时候，雪妖醒了，打了个哈欠，眯起眼睛瞄了瞄偏西的日头，好像在估量时辰是不是到了，四肢抻开伸了个长长的猫式懒腰，站了起来，往我们野外观察站方向走去。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刚好四点十分，从这儿走到我们观察站的帐篷，大约需要二十分钟，平时雪妖也是在四点半来到我们观察站索要六磅肉块的。

它时间计算得很准确，令人佩服。

以后几天，我们仍暗中关注雪妖，与我们第一天看到的情形大同小异，太阳出来后走到那块牛背状磐石上睡懒觉，睡到下午四点左右打打哈欠伸伸懒腰爬起来到我们观察站来吃那份不怎么丰盛的晚餐。

我觉得我们已经揭开了雪妖不像过去那么急迫地想得到六磅肉块的反常行为的谜底。它用晒太阳睡懒觉的办法，使身体里的热量消耗降到最低限度，使饥饿感姗姗来迟，以适应我们每天喂一顿每顿只给六磅肉块的喂食标准。没有奢望，无所追求，得过且过，勒紧裤带过穷日子。

我猜想它之所以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是与它拙劣的狩猎技艺有直接因果关系的。当我们开始实行紧缩的喂食标准时，它受饥饿的催逼，肯定也曾卖力地去觅食过，想靠自己的努力混饱肚皮，使生活质量上一个台阶。遗憾的是，捕猎屡屡落空，努力均告失败，自信心一次又一次受到挫伤。不仅如此，追捕猎物耗费大量体力，本来肚子就吃不饱，这一来，更是雪上加霜，非但得不到新的补充，还白白赔掉许多热量，剧烈运动使新陈代谢加快，饥饿感愈发强烈，简直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估计它是这么想的，与其在没有成功希望的狩猎中浪费体力，还不如放弃觅食，减少新陈代谢，起码可以减缓饥饿感。动物的本性都是好逸恶劳的，懒人有懒办法，懒动物也有懒动物的办法。它用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办法来对付我们的定量供食。它整天除了到我们野外观察站来索要六磅肉块外，没有任何其他活动，晒晒太阳还能增加身体的热量，消耗如此之少，自然六磅肉块也就够维持它的生活了。好比一个领救济金的失业者，没本事重新就业，也没信心去适应竞争社会，便节衣缩食，靠微薄的救济金苟活。唉，我们减少喂食次数和数量的本意是要使它在饥饿的催逼下奋发图强，闯出一条生路来，结果却适得其反，不仅没能促使它向好的方面转化，反而使它更堕落更潦倒了。

我认为，之所以造成目前这种颇为尴尬的局面，主要原因是我们施加的压力还不够大，还没到迫使它置死地而后生的地步，好比煮饭，火候不够，变成一锅难以下咽的夹生饭。纠正的办法，当然是加大压力，使它勒紧裤带也无法过日子，要想活命必须出大力流大汗去拼命追捕猎物。

“把肉块再减少些，唔，每天喂它三磅肉，看它还能不能靠晒太阳睡懒觉来混日子！”我发狠地说。

“再减食，万一饿坏它怎么办呢？弓拉得太紧，弦会绷断的啊。”强巴不无忧虑地说。

“不会的，这一带草食动物活动频繁，对雪豹来说生活在这里就像生活在丰盛的大食盆里，它不可能守着大食盆却活活饿死的。”我用肯定的口吻说，“再添一把火，就能把夹生饭煮熟了。”

“火加得太大太猛，也会把饭煮糊煮焦的啊。”强巴说。

“我们总不能让它永远靠晒太阳睡懒觉来解决肚皮问题吧。试试看，再减少一半食物，假如不行的话，我们再另想办法嘛。”我说。

我是动物学家，负责放生雪妖，该怎么处置雪妖的决定权在我手上，强巴虽然有不同意见，也只好服从我的安排。

说干就干，第二天开始，我们就把投放的肉块由六磅削减到三磅。为了防治雪妖因心生不满而撒野，我们不再让它进观察站，关闭木栅栏的门，隔着栅栏将少得可怜的肉块扔给它，还用厌恶的表情和声调朝它发出嘘嘘声，以示驱赶。

雪妖的反应比我们预料的还要激烈，龇牙咧嘴咆哮，扑在木栅栏上，猛烈摇晃，用碗口粗的圆木编扎的木栅栏被摇得咯吱咯吱响，那阵势有点恐怖，就好像要是没有木栅栏的阻挡，它会把我俩当食物撕碎吞吃了。

我们当然不会被它的嚣张气焰吓倒，就这么点肉，你爱要不要！

雪妖发了一通脾气，脖子都吼哑了，力气也用尽了，见我们没有丝毫妥协让步的意思，只得衔着三磅肉恨恨离去。它一面走，一面从嘴角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号，在旷野传得很远很远。

自从我们将喂投的肉块由六磅减至三磅后，雪妖对我们的态度越来越恶劣，简直就把我们当做仇敌看待。它每天还是在太阳落山时来到我们观察站前，但不再像以往那样趴到木栅栏上来同我们见面，也不再向我们摇动尾巴表示好意。它改变了向我们索讨食物的方式，不声不响悄悄地接近观察站，躲在左前方那片灌木丛里，整个身体隐匿在茂密的枝蔓间，只露出两只绿莹莹的豹眼，密切注视着军用帐篷里的动静。当我或强巴的身影出现在木栅栏边，它便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低吼，犹如讨债者在骂骂咧咧。等我们将三磅肉块扔出木栅栏去，它立即从灌木丛里蹿出来，一口叼起肉块，一秒钟也不停留，转身奔向雪山荒原。

白天偶尔在山上遇到它，喊它的名字，它看都懒得朝我们看一眼，拔腿跑进草丛或石沟，不愿再让我们靠近它。

我们当然不跟它计较这些，怎么说它也是动物，不值得跟它怄气。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要让它成为自食其力称霸高山雪域的野生雪豹，而非交个雪豹朋友，所以并不在乎它对待我们的态度。我真正关心的问题是，我们再度减少喂食后，它是靠什么维持生活的？从研究资料上得知，一只成年雪豹每天至少需要五到七磅新鲜肉食才能存活。雪妖虽然牙口两岁还不到，但身体与成年雪豹已差不多大，食量消耗应与成年雪豹基本持平；过去我们每天投放六磅肉块，它能用尽量减少活动尽量多晒太阳尽量减低消耗的办法勉强度日；现在我们每天只给它三磅肉块了，这点食物，对体形如牛犊般的雪豹来说，连顿像样的点心都算不上，塞塞牙缝而已；除非它练过印度的瑜伽术或中国的辟谷功，否则绝对不可能仅靠这三磅肉维持生命的；即使它天天躺在太阳下睡懒觉，一动也不动，一步也不走，也会饿得头昏眼花一阵阵冒虚汗，顶多能坚持三五天时间，便会饿得虚脱饿得爬不起来了。

怕它真的会饿出问题来，我每天黄昏给它喂投三磅肉块时，都非常注意观察它的动作，万一真的出现眼冒金星步履蹒跚候补饿死鬼症状，我当然会及时添加食物，以免它真的活活饿死。八天过去了，我惊讶地发现，它的豹眼里虽然闪动着饥馑的绿光，但身体并没有明显瘦弱下来，从灌木丛蹿出来叼取肉块的动作跟先前一样矫健快疾，吼叫声依然洪亮有力，未出现我所担心的快要饿毙的症兆。

这至少可以说明，它除了每天傍晚到我们观察站来领取三磅肉块外，还获得其他食物补充。

这八天里，我和强巴好几次跑去雪线附近那个月牙状山洞，都没看见雪妖躺卧在那块牛背状磐石上头懒洋洋晒太阳睡大觉，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它有可能闯荡山林猎取食物了。

到底是年轻的生命，到底是可塑的青春，增大生存压力后，由消极等待变成积极进取，焕发出生机与活力。

我很高兴，得意地对强巴说：“怎么样，我把食物再减掉一半的方法挺管用的吧？瞧，逼得它走投无路，只好自己去打猎了。”

“你怎么就断定它是靠打猎来获得必需的食物的呢？”强巴问。

“不靠打猎靠什么？你难道认为它会花钱到超级市场买肉吃吗？”我揶揄道。

“有可能它是到森林里捡腐肉充饥。”强巴说，“快到冬天了，气候寒冷，总有病死老死的动物。动物没有殡仪馆，习惯暴尸荒野，容易找到。”

“你说得轻巧，有那么容易捡到食物的吗？”我不无讥讽地说，“我给你一天时间，你替我去捡一头死马鹿回来。”

“我也非常希望雪妖能学会狩猎，成为自食其力的正常野雪豹，可我觉得不太像。哦，要是它真的像你估计的那样已经在森林里寻觅并猎获食物了，那它干吗还要每天黄昏跑到我们观察站来索讨那三磅肉块呀？”强巴认真地说，“得到这三磅肉块，要看我们的脸色，要遭我们的白眼，要挨我们的斥骂，它若真的能自己猎杀食草动物了，还会在乎我们这点少得可怜的肉块吗？早就应该和我们拜拜了。”

我想了想说：“它狩猎技艺还不高，有时候能捕获猎物，有时候却会落空，食源不稳定，靠的是运气，心里自然不踏实，所以舍不得放弃我们这点虽少却很稳定的食物。”

“但愿你的分析是对的，我的判断是错的。”强巴宽厚地笑笑，结束了争论。

就在我和强巴发生争执的当天下午，雪妖跑来观察站索讨三磅肉块。我清楚地看见，它胯部有碗口大一块豹毛被拔掉了，露出灰白的皮肤，还渗出一片血迹，毫无疑问，是在同其他兽类搏斗中被咬伤的。我很兴奋，立刻拉着强巴让他看：“你瞧，它胯部有伤口，唔，肯定是在和猎物搏杀时不小心被啃伤的。怎么样，这总可以证明它正在努力猎取可供它填饱肚皮的食物了吧。”

强巴来不及细看，雪妖已经叼起肉块三蹿两跳隐没在灌木丛背后了。

“我没看清楚，”强巴遗憾地说，“这样吧，明天一早我们带着望远镜爬到仙鹤峰去，守候在哪儿，这样不就可以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吗？”

我非常想亲眼目睹雪妖捕捉猎物的情景，哪怕一次也好，便能证明我所采取的一系列野化措施是正确有效的，拍下几张雪妖正在捕猎的照片来，也好对交给我这个任务的当地警署有个交代。这段时间我几乎天天跑去山麓雪线一带，试图跟踪雪妖，但它对我们已有芥蒂，远远望见我们的影子闻到我们的气味，便扭头躲藏或奔跑。捉迷藏又称躲猫猫，是所有猫科动物的拿手好戏，我们当然玩不过它；它有四条腿，我们只有两条腿，也追不上它，所以白白浪费了好几天时间，仍未遂了心愿。

强巴不愧是当地土生土长的猎人，这主意出得不错，仙鹤峰是座秀丽的小石山，就座落在雪线附近，突兀挺拔，约四五十米高，我曾爬上去过，好似一个方位和角度双佳的天然瞭望塔，可监视方圆几十里范围的山峦草原，雪妖只要出猎，绝逃不过我们的视线。

天边露出鱼肚白，我和强巴就启程前往仙鹤峰。没有路，山坡陡峭，好几处要像壁虎一样手脚并用攀岩而上。朝阳升起时，总算登上山顶。

我们运气不错，刚好碰上一个没有雾的好天气。登高望远，大半个尕玛尔草原尽收眼底，雪线附近的沟沟壑壑也看得一清二楚。橘红色的阳光铺洒在白皑皑的雪坡和苍翠的杉树林，一群羽毛艳丽的红嘴蓝鹊在低空盘旋。

等了一个多小时，我们终于发现雪妖了，它不紧不慢地小跑着，从雪线左侧一条乱石沟出来，从路线判断，是要往山下的尕玛尔草原去。

我用望远镜紧紧追踪它的身影。

它果真下了山坡去到尕玛尔草原，蹲在一座小山包上，四下观望，似在等待什么。

“我判断得不错吧，饥饿迫使它认真学习谋生之道，瞧，它在等待猎物出现呢。”我自我炫耀地对强巴说。

“谢天谢地，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们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强巴说。

早晨是各类夜伏昼行动物外出活动最频繁的时段，也是大型食肉兽狩猎的最佳时机。约十来分钟后，草原东隅出现一些小黑点，逐渐向雪妖所在的位置移动。不一会儿，小黑点慢慢放大，哦，是一群马麝，正瞪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懒洋洋地走着，一面走一面啃食着青里泛黄的牧草。马麝是高黎贡山特有的一种鹿科动物，皮毛灰黑，肉质细腻，是雪豹酷爱的美食，无论雌雄头上都没有角，捕捉起来没有风险，在雪豹的食谱中排在第一位。这家伙挺有口福的，一出猎就碰上珍馐佳肴，我暗暗为雪妖感到高兴。

这群马麝距离雪妖只有两三百米了，正常情况下，雪妖应该趁马麝还未发现自己，不声不响地隐蔽起来，借着荒草与灌木的掩护，悄悄向目标靠近。可雪妖却仍然蹲在毫无遮蔽的小山包上，脑袋伸得老长，望着渐渐走近的马麝，泥塑木雕般的一动不动。这也太沉得住气了嘛！马麝生性机警，嗅觉灵敏，信奉宁可错逃千次不可疏忽半次的处世哲学，稍有风吹草动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转身逃窜。你现在不隐蔽，等会后悔就来不及啦。让我想不通的是，雪妖仍然无所作为，既不隐蔽，更没有出击的冲动。

数分钟后，山垭刮来一阵西北风，走在队伍最前面嘴角边露出两枚獠牙的老马麝迎风耸动鼻翼，似乎闻到了食肉兽可怕的气味，神情陡地变得紧张，登上一棵枯倒的大树，用目光向西北方向搜索。雪妖就蹲在不到两百米远的小山包上，背景是一片苍绿的杉树林，将它白的身体衬托得格外显眼，别说是视觉功能颇佳的马麝了，就是患有近视症的兔子，也一眼能看清楚。老马麝咴咴啸叫发出急促的报警声。一瞬间，所有的马麝跳了起来，掉头向尕玛尔草原深处飞奔而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珍馐佳肴化成泡影。

“我看，它不像是来打猎的。”强巴皱着眉头说，“安闲得像个观光旅游客。”

“也许，它晓得马麝行动敏捷，奔跑速度极快，也晓得自己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无论如何也追撵不到马麝的，免得白化力气，就明智地放弃了这个机会。”我尽量往好的方面去想，尽量为它怪异的行为做出合理的解释。

“看着马麝不追，那它到底要捉什么样的猎物呀？”

“也许，它是在等待动作不那么敏捷、奔跑不那么快速的猎物，譬如野猪、蜥蜴、小狗熊什么的，这样成功的把握就要大得多。”

好像是故意要印证我的话是否正确，我刚说完这句话，草甸子一块烂泥塘里，钻出一头野猪来。这是高黎贡山白鼻野猪，长着一身漆黑的猪鬃，鼻吻处有块醒目的白斑。我微调望远镜焦距，看得更清晰了，是头还没完全发育成熟的小公猪，身长约一米半，鬃毛细短，只盖到脖颈，丑陋的嘴唇刚刚翻卷，爆出两根半尺长的獠牙。小公猪显然还没看见蹲在小山包上的雪妖，正忙着将一串水葫芦从烂泥塘里拖出来，使劲抖掉粘在枝叶间的污泥石渣，兴致勃勃地准备享用早餐呢。

对雪妖来说，这算得上是千载难逢的狩猎良机了。野猪体胖肚圆，四肢较短，相对山羊马鹿这些动物来，奔跑的速度较慢，反应也较迟钝，较容易擒捉。有经验的猎人都知道，雪豹擒捉还没发育成熟的野猪，就好像人类吃豆腐，绝非难事。雪妖已经看见小公猪了，小公猪却还蒙在鼓里。雪妖在暗处，小公猪在明处；雪妖在高处，小公猪在低处。这对雪妖来说十分有利，就这么一点距离，不用借荒草岩石掩护将自己隐蔽起来悄悄接近猎物，就一个猛扑从小山包上蹿下去，估计也能追上并扑倒小公猪。

雪妖两只铜铃大眼盯着烂泥塘边的小公猪，血红的舌头伸出嘴腔，一滴晶莹的唾液从舌尖流淌下来，标准的馋涎欲滴。显然，它饥饿难忍，心里涌起猎杀的冲动。

那就请赶快采取行动吧，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要做生活的强者就应当善于抓住机遇。

小公猪弄干净那串水葫芦，一面吃一面往左侧灌木丛走去，大概是觉得空旷的烂泥塘不太安全，想钻到灌木丛里安安静静吃早餐。

雪妖腾地站了起来，在小山包上踱来踱去，显得焦躁不安。

“想吃猪肉就赶快冲上去，没有绳子拴着你，没有火墙挡着你，磨蹭个啥呀？”强巴皱着眉头小声嘟囔。

真的，没有什么东西阻碍雪妖去猎取小公猪，可它就是不冲下小山包去，老在原地踱来踱去兜圈子，闹不清它是怎么想的。

小公猪拖着那串水葫芦，钻进灌木丛，从我们的视界消失了。

雪妖甩动脑袋，好像要把不愉快的感觉从脑子里甩掉，四膝一屈又躺卧下来，头枕在臂弯，眼睛一眨一眨开始睡懒觉。

“也许，它真是跑到这里来旅游观光呢，这里有雪山有草地还有水塘，风景挺美的啊。”强巴说。

“别胡扯了，你听说过动物也兴旅游吗？”我没好气地说。

“那你说，它刚才见到马麝不去追撵，现在又放跑了小公猪，它究竟想干什么呀？哦，你是不是要说它想再等等，等到来了比小公猪更容易擒捉的猎物，它就会扑上去撕咬了，是吗？尊敬的动物学家，你能告诉我，对雪豹这样的动物来说，还有比小公猪更容易捕杀的猎物吗？”强巴用一种讪笑的表情望着我问。

“……”我无言以对，脸热热的，有点惭愧。

“我来告诉你吧，确实还有比小公猪更容易摆平的猎物。哦，来一只瘸腿赤斑羚，走一步晃三晃，连站都站不稳了，只消举起豹爪轻轻一拍，就能将其拍得四蹄朝天，岂不比小公猪更容易捕杀？哦，再来一头正在拉稀的野牛犊，已经拉了三天三夜，都快拉得虚脱了，走路就像扭秧歌，吹一口气都能将其吹倒，当然也比小公猪更容易逮到。”

“行啦，”我说，“别挖苦人了，就算我刚才判断失误，那你说说，它假如不是为了打猎，干吗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呢？”

“……”强巴也是一副懵然无知的神态。

我是具有硕士学位的动物学家，强巴是闯荡山林和野生动物打了几十年交道的土专家，可不管是我的书本知识还是强巴的实践经验，都无法解释雪妖反常的行为。我们只知道两点：第一，雪妖靠每天三磅肉块是无法维持生命的，它能坚持八天，活得好好的，肯定还有其他食物来源；第二，动物没有游山玩水的闲情逸趣，它大老远从雪山附近的巢穴跑到尕玛尔草原来，肯定是为了觅取食物。但既然它是空着肚子来觅食的，为什么见到较易猎取的小公猪仍无动于衷呢？莫非还有更方便更省力更唾手可得的获取食物的办法？难道它在等着天上掉肉块下来？

我决定继续待在仙鹤峰，一定要揭开雪妖反常行为的谜底。

四　劫食谋生

雪妖把从豺群口中抢夺食物当做自己的最佳觅食方式。

初冬明媚阳光铺满雪山草地，几只红嘴蓝鹊在天空盘旋，一群金丝猴在树丛跳跃。

突然，尕玛尔草原烂泥塘背后，出现几十个小红点，我用望远镜看去，哦，是一群豺，狩猎归来，正向一条乱石沟走去。

豺又叫豺狗，皮毛为土红色，当地山民又称其为红狼，是一种群居性中型猛兽。

看得出来，这群豺在某个地方猎获了一头野猪，好几匹豺有的嘴里叼着猪脚，有的嘴里叼着猪排，还有的叼着猪头。这只被豺群大卸八块的倒霉的野猪，很有可能就是刚才在烂泥塘拖起一串水葫芦当早餐的小公猪，因为我从望远镜里看见，那只叼在豺嘴上的猪头，鼻吻间有块醒目的白斑，嘴唇两侧还翻卷两根半尺长的獠牙。唉，这也太可惜了。我不是指小公猪年纪轻轻便断送了性命而觉得可惜，野猪嘛，处在大自然食物链下端，一不留神就会成为食肉兽的美餐，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没什么可惜不可惜的。我是为雪妖感到可惜，这只小公猪本来应该成为它的猎物，现在却白白便宜了这群豺。

豺群进食有个习惯，捕捉到猎物后，将大部分猎物当场吃掉，然后将一部分猎物带回巢穴，喂养留在巢穴的幼豺和看家的老豺。

“快看，雪妖起来了！”强巴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说。

我赶紧将望远镜移向小山包，刚才还在蒙头呼呼大睡的雪妖，已经醒了，俯瞰正从小山包下经过的豺群，四肢弯曲，豹尾平举，摆出一副跃跃欲扑的架势。

这家伙八成是害了红眼病，看见本该属于自己的小公猪成了豺群的美味佳肴，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来场雪崩把这些豺通通活埋了！

动物也有嫉妒心，看见别“人”活得很快乐，自己却活得很倒霉，心里就不是滋味。

但我断定，雪妖不过是摆个样子发泄心中怨气吓唬吓唬豺群而已，不会真的去袭击豺群抢夺食物的，理由很简单，它连送到眼鼻底下的小公猪都放弃捕捉，怎么可能冒犯“人”多势众的豺群呢！

可我很快发现，自己判断失误。雪妖一个扑跃，从小山包上蹿了下来，盯着一匹腹部吊着一排乳头的母豺，吼叫着追上去。

我和强巴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高黎贡山上的豺，可不是好惹的角色。不错，雪豹属于大型猛兽，豺属于中型走兽，一只雪豹体积相当于五匹豺。假如一对一单练的话，雪豹无疑占据绝对优势，再窝囊再不中用的雪豹也能轻而易举地打败最强壮最凶悍的豺。可豺是一种群居性动物，少则十几匹多则几十匹生活在一起。豺由于体格相对瘦小，单只豺力量有限，难与其他食肉兽竞争，因此更注重群体合力。豺本性贪婪，比狼更凶残，各个都像敢死队员，饿极了时，碰到什么攻击什么。曾有报道说，一群豺当着母虎的面，吃掉两只刚出生不久的虎崽。身强力壮的狗熊，也常是豺群的攻击对象。而狼一般来说是不敢袭击老虎狗熊这类庞然大物的。雪豹虽有高山雪域霸主的美称，却很少有雪豹敢招惹豺群的。

雪妖冒冒失失蹿进豺群，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被雪妖追赶的那匹母豺，嘴里叼着一只硕大的猪头，负重奔逃，自然是逃不快的，不一会儿，就被雪妖追上了。

我和强巴在仙鹤峰观望，居高临下，距离不太远，又有望远镜辅助，尕玛尔草原上所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雪妖像影子似的粘在那匹母豺后面，汹汹吼叫，虽然豹爪已经够得上母豺，只消脚下生风再抢前一步，便能掴打在母豺背上将其拍翻在地，但它并没举爪撕打，而是一味地紧贴在母豺身后奔跑，好像在与母豺进行一场田径友谊赛。

据我所知，雪豹是一种沉默寡言的动物，通常只在求偶或与同类争夺领地时才会频繁吼叫，捕食时一般不会发出叫声，而此时，雪妖却一面追撵一面连续不断地吼叫，这是很反常的现象。给我的感觉，雪妖是在用吼叫声向那匹母豺传递这么一个信息：我不想撕抓你，只要你丢下那只猪头，我就放你一马，绝不伤害你！

也不晓得是一种威胁呢，还是一种变相哀求。

当雪妖追撵那匹母豺时，其他豺都停了下来。豺们没有因为突然出现一只雪豹而四散溃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失措来。当雪妖在追撵过程中与别的豺擦肩而过，那些豺并不躲闪，反而朝雪妖龇牙咧嘴做恫吓状。几匹大公豺挺身而出增援那匹母豺，有的朝雪妖投去鄙夷的目光，有的朝雪妖发出嘲讽的嚣叫，有的朝雪妖怨恨咆哮，有的跑到雪妖面前来回晃动，干扰雪妖追撵那匹母豺。

种种迹象表明，豺群对雪妖并不陌生，好像雪妖的出现早就在它们的意料之中。

那匹母豺奔逃时，猪头在草地上拖拽，一只猪耳朵被草茎树枝拉扯下来，掉在地上，雪妖大概是饿极了，饿虎扑食般地抓住那只猪耳朵，迫不及待地吞进嘴里。

谜语算是解开了，我们每天投喂三磅肉块，雪妖之所以能活下来，就是靠这种半掠夺半乞讨的方式从豺群中获得补充食物。

我想象着雪妖第一次从豺群口中获得食物的情景。那是八天前，饥肠辘辘的雪妖来到尕玛尔草原，想捕捉赤斑羚或野猪什么的饱餐一顿，遗憾的是，它虽然发现了目标，也努力去追逐扑咬，却屡屡落空，白费了许多力气。它退而求其次，希冀能交好运，找到一条被冻僵的蛇或找到一只病死的兔子。茫茫草原，要找到可以充饥的动物尸体，谈何容易。不错，新陈代谢是大自然的规律，高黎贡山上每天都有动物淘汰死亡，但素有殡葬工之称的兀鹫早就从空中发现死神踪影，还没等那些倒毙的动物完全冷却，就已经将它们啄食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堆白骨了。雪妖在草原兜了一圈，连只死耗子都没找到，饿得恨不得啃自己的大腿。

就在这时候，一群豺猎食归来，路过这个地方。豺群捕获一头藏羚，各个吃得肚儿溜圆，好几匹豺还叼着吃剩的肉块。雪妖闻到香甜的血腥味，馋涎欲滴，从草丛里蹿出来，吼叫着冲进豺群。豺们毫无心理准备，突然看见一只威风凛凛的雪豹出现在面前，着实吓了一大跳，顿时乱作一团。有一匹豺胆子大概特别小，扔下嘴里的一大块藏羚肉仓皇奔逃。雪妖立刻扑到肉块上，紧紧搂抱住生的希望，大口咀嚼吞咽，不费吹灰之力白得了一顿午餐。豺群刚刚经历了一场艰苦的狩猎，疲惫不堪，又因为肚子吃得很饱，没必要为一点吃剩的食物斤斤计较大动干戈，就算是一次不太心甘情愿的赞助吧，老豺酋咽下了这口窝囊气，带领豺群离开了。雪妖捡得便宜，舒舒服服就解决了肚子问题。

过了一天，当饥饿再次袭来时，当捕猎失败却又寻觅不到可以充饥的动物尸体，它又一次在尕玛尔草原与豺群遭遇，豺群仍然是带着吃剩的食物满载而归，它故技重演，从隐蔽的树丛跳将出来，大吼大叫冲进豺群，从一匹被吓得晕头转向的雌豺口中夺得一块肉排……

动物也有总结经验的能力，两次得手后，雪妖便把从豺群口中抢夺食物当做自己的最佳觅食方式。它没有能耐自己捕捉活奔乱跳的草食动物，也很难寻觅到可以裹腹的动物尸体，而从我们野外观察站只能获得少得可怜的三磅肉块，要想活命，唯有从豺群口中掏食了。

对雪妖来说，眼下的觅食方式有四个好处：第一，豺群每天都要外出狩猎，捕获猎物后都会带一部分回巢穴，这是稳定可靠的食物来源；第二，豺群来回都有固定的路线，它只消按时守候在这里，就能得到所需的食物，免除了四处奔波寻找猎物的辛劳；第三，豺群携带的食物，都是活宰活杀血淋淋的新鲜肉块，比腐烂的动物尸体好吃得多，营养也丰富得多；第四，从豺群口中得到的都是立即可以撕食的肉块，既不需要冒狩猎的风险，也不必对付一头完整的猎物那样费劲地去撕扯宰割。可以这么说，这种觅食方式省心省力，安逸舒适，付出的很少很少，得到的却非常实惠，称得上是享受型觅食方式，这么愉快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动物都是按快乐原则行事的，本质上都愿意过不劳而获的寄生虫生活。这以后，雪妖就每天按时到尕玛尔草原等候豺群出现。

“没想到，雪妖是靠拦路抢劫活着的。”强巴摇头叹息道。

“它胯部那块碗口大的伤痕，也许就是在豺群抢夺食物时被豺咬伤的。”我说。

“快看，草墩上是豺王，它好像要组织进攻了！”强巴叫道。

我用望远镜顺着强巴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一匹体毛呈紫铜色的老公豺站在草墩上，嘴吻朝天发出一声长啸，刹那间，所有的豺眼睛放光尾巴三十度上翘凶相毕露。这匹紫铜色体毛老公豺个头较其他豺要大一些，毫无疑问，它是这群豺的首领，要是给它起名的话，叫紫铜老豺酋挺合适。酋，首领头儿的意思；豺酋，即豺群中地位最高者。不难判断，紫铜豺酋向属下发出了准备厮杀的命令。

冲突在所难免，谁愿意自己辛辛苦苦捕获的食物拱手相让呢。

可以肯定，当雪妖一次又一次从豺群抢夺食物，紫铜老豺酋的愤慨便与日俱增。偶尔一两次，你来占点便宜，勉强还能容忍。大自然遵循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雪豹属于大型猛兽，豺属于中型走兽，雪豹以大欺小，像剪径强盗那样掠抢豺的食物，也是挺正常的事。但天天如此，顿顿都要到豺群来吃白食，把豺群当傻瓜当奴仆当冤大头当免费餐厅当运输大队长，这也实在太过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再说，每天都要遭受拦路抢劫，弄得豺心惶惶，弄得天怨豺怨，长此以往，还有豺的太平日子过吗？更让紫铜老豺酋担心的是，到了食物短缺的隆冬季节，豺群完全有可能在外奔波一天却一无所获，归途中没有什么多余的食物可供这只厚脸皮雪豹掠抢，换句话说豺群没东西可当做买路钱留下来，饿坏了的雪豹完全有可能动歪脑筋攻击防卫能力极弱的幼豺。对负有保卫豺群安全职责的紫铜老豺酋来说，必须采取断然措施，防患于未然，这是很正常的反应。

雪妖还跟在母豺屁股后头追撵，紫铜豺酋带着几匹大公豺向雪妖围了过来。豺们从侧面和背后进攻，一匹独耳公豺用脑袋在雪妖后胯猛撞了一家伙，一匹残尾公豺扑到雪妖屁股上张嘴咬那条豹尾。

雪妖毕竟是有高山霸主之称的雪豹，天生尖牙利爪，不会像孱弱的草食动物那般在豺群的攻击中束手就擒。独耳公豺撞它后胯，它扬起前爪反击，独耳公豺在地上打了个滚逃开去；残尾公豺扑到它屁股上，它扭头噬咬，残尾公豺知趣地跳到地下吱溜斜蹿出去。

我发现，雪妖虽亮出豹爪豹牙抵挡豺的攻击，却只限消极防御，丝毫没有趁机反扑边消极防御为积极防御的打算。独耳公豺撞它后胯被它拍打在地打滚时，它只消再伸出另一只豹爪即可将胆大妄为的独耳公豺攫捉住，可它没这样做，白白丢失了反守为攻的好时机；残尾公豺扑到它屁股上时，它完全可以顺势用豹尾卷住豺腰，然后转过身来噬咬，不说一口咬断残尾公豺的脊梁骨，起码也能咬得残尾公豺灵魂出窍，可它却未认真咬下去，白白丧失了反咬一口的有利战机。我的望远镜移向脖颈被豹爪掴了一掌的独耳公豺，脖颈上没有皮开肉绽；望远镜又移向背脊被豹嘴啃了一口的残尾公豺，背脊上不见鲜血淋漓。雪妖虽然初出茅庐，缺乏格斗厮杀经验，但怎么说也是大型食肉猛兽雪豹，豹爪和豹牙不是纸糊的也不是泥捏的，抓一下咬一口，非死即伤，不可能什么伤痕也不留下的。我猜想，雪妖在掴打独耳公豺时，没有将尖利的指爪从爪鞘里伸出来，只是用爪掌柔软的肉垫进行打击；雪妖在啃咬残尾公豺时，豹牙并没有用力阖拢，不过是做了一个啃咬的样子而已。

只有一种解释，雪妖不愿与豺群之间发生流血争斗，不愿扩大事端激化矛盾，它仅仅是想得到一点豺群吃剩的食物，它丝毫也没有要和豺群为敌的意思。

雪妖软弱的反抗，低质量的消极防御，反而刺激得豺群更加疯狂嚣张，又有几匹豺加入战斗，张牙舞爪横冲直撞围攻雪妖。

起初，雪妖倚仗着自己身高力大，不把豺们放在眼里，抖擞精神与大公豺们周旋，但它低估了这些身体瘦小的豺，这些豺虽然力量有限，但异常机灵异常勇猛，而且非常团结，互相配合得很好，它顾得了头顾不了尾，刚刚赶走左边进攻的豺，右边又遭到另一只豺的偷袭。许多豺轮番扑上来，走马灯似的在它面前蹿跃嚣叫，搅得它头昏眼花不知该如何应付。十几个回合下来，它不仅没占到什么便宜，还被紫铜老豺酋在脚杆上狠狠咬了一口，皮开肉绽，疼得咝咝倒吸冷气，雪豹的威风顿时倒地。豺们却斗志昂扬，逼得更紧咬得更凶。

更让我目瞪口呆的事发生了，雪妖将扑到身上来的豺驱赶开后，便蜷缩身体侧躺下来，扭转脖子朝紫铜老豺酋呦呕叫唤一声，叫声悠扬绵长，似乎有一种谄媚讨好的意味，目光凄楚迷茫，似乎有一种诉苦诉难的含义。

我和强巴都熟悉雪妖这个特别的姿势，在豢养期间，它调皮捣蛋或耍泼撒野时，我们扬起皮鞭大声呵斥，它害怕遭到体罚，便会乖巧地蜷缩身体侧躺下来，用悠扬绵长的声调朝我们呦呕呦呕叫唤，用意很明显，是在乞求我们宽恕。每每这个时候，我们也就垂下皮鞭停止呵斥，原谅它的过错。

没想到，雪妖在豺群面前也做出这个乞降的姿势来。

我设想雪妖这样做的心理动因。它从小被人类豢养，接受人类的嗟来之食，当然要看人类的脸色行事，稍有差池，主人就要训斥，弄不好还会不给饭吃用饥饿来惩罚它，久而久之，它得出经验，提供食物的人类是得罪不起的，要想免遭训斥鞭笞，要想不饿肚子，只有降低自己的姿态，做出乞求饶恕的举动来。豺群虽然不是人类，但同样提供它必须的食物，也含有被豢养的性质，也可以把豺群的围攻看成是与人类训斥鞭笞意义相同的一种惩罚，它想逃避这种惩罚，它想平息豺群的愤怒，于是灵机一动，就做出乞降动作来。这是它自幼养成的习惯，大概已经变成条件反射了。

紫铜老豺酋愣了愣，被雪妖奇特的举动吓了一跳。动物都会对反常现象抱有必要的警觉，对任何稀奇古怪的事情都会谨慎对待多长一个心眼。它往后退了一步，两只豺眼珠子骨碌骨碌转紧张地思索，这只正在和豺群搏斗的雪豹为啥突然身体缩成一团躺下来了，这家伙并没受到致命伤也没累得口吐白沫呀，葫芦里究竟卖的啥子药哟？

其他大公豺也都停止噬咬，用惊愕的眼光打量雪妖。

雪妖趁机跳将起来，拔腿继续追撵那匹腹部吊着一排乳头的母豺，那母豺逃得精疲力竭，迫不得已只好扔下叼在嘴里的那只猪头。雪妖一口叼起猪头，往铺着积雪的山坡仓皇逃窜。紫铜老豺酋如梦初醒，率领豺群追赶，但已经迟了，雪妖叼着猪头狂奔飞跑，已经登上雪坡，银白色豹皮与白皑皑冰雪融为一色。

豺群追到雪线，便停了下来。豺虽然也适应高山寒冷的气候，但豺皮保暖性比豹皮差远了，豺在冰天雪地待久了会冻僵身体；豺脚掌面积也比雪豹脚掌要小得多，细细的豺脚杆和小小的豺脚掌容易陷进积雪，在雪坡上行走起来很困难；因此豺群通常都在雪线以下的山谷草原活动，不会越过雪线到终年不化的雪山上去。

豺群站在雪线外，朝逐渐远去的雪妖发出嘶哑难听的长啸。我虽然听不懂豺的语言，但从它们厌恶的表情和尖锐的声调中，不难感觉到，它们是在发狠谩骂和刻毒诅咒。

——抢食我们的野猪头，你会被骨头卡破喉咙，什么东西都咽不下去，活活饿死的！

——我们迟早会和你算账，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啖你的肉，嚼你的骨！

老半天，愤怒的豺群才恢复平静，钻进一片灌木丛去。

“雪妖是在玩火，危险的游戏。”强巴忧心忡忡地说。

“是啊，”我心情沉重地说，“它正在一步一步走向危险的深渊。”

我和强巴都为雪妖的安危担心。

强巴的比喻非常准确，雪妖确实是在玩火，假如我们听之任之，它逃脱不了玩火者必自焚的悲惨结局。明摆着的，豺群绝不会姑息它的拦路抢劫行为，虽然它的抢劫行为含有某种乞讨的成分，但豺绝不会对一只雪豹产生怜悯同情，对不同物种的动物来说，食物之争就是生死之争，水火是不能相容的。这一次，雪妖在关键时刻蜷缩身体侧躺下来做出乞降的姿势，靠出乎意料的反常举动把紫铜老豺酋吓了一大跳，从而逃脱了豺群的围攻。但这种办法只能奏效一时，不是长久之计。当下一次雪妖仍做出乞降动作试图为自己解围，紫铜老豺酋决不会再发愣发傻，让雪妖得以脱逃；豺是善于总结经验的动物，紫铜老豺酋不仅不会再被吓一跳，反而会利用雪妖蜷缩身体侧躺在地放弃抵抗斗志松懈的机会，率领豺群汹涌而上，狠命噬咬，其结果，雪妖的乞降行为只能是让自己吃大亏遭大难。

那天晚上，我还做了一个噩梦，梦见雪妖葬身豺群的惨烈景象：某天中午，雪妖在饥饿的催逼下，同往常一样来到尕玛尔草原等待狩猎归来的豺群。这天豺群打猎运气不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围住一头雄马鹿，殊不知这头雄马鹿脾气特别暴烈，像个吃了豹子胆的拼命三郎，用鹿角挑翻一匹母豺，用鹿蹄蹬伤一匹公豺，冲出包围圈逃之夭夭。后来豺群在一块草坡上地毯式搜寻，总算发现一只藏在乱石堆里的穴兔。狡猾的穴兔一会儿钻进地洞一会儿躲进草丛，豺群追了老半天才将那只穴兔擒获。就在这时，雪妖从树林里蹿出来拦截豺群抢夺那只穴兔。紫铜老豺酋本来就因为狩猎失利窝了一肚子火，看见企图拦路抢劫的雪妖，更是气得七窍冒烟。当雪妖将穴兔抢到手时，紫铜老豺酋率领豺群团团将它围了起来。雪妖又蜷缩身体侧躺下来摆出乞降的姿势，指望能像上次那样躲过惩罚。紫铜老豺酋鼻吻耸动丑陋的豺脸浮起一丝阴笑，闷声不响地绕到雪妖背后，突然发出一声怪啸。一瞬间，十多匹大公豺旋风般地一起扑跃上来，两匹一组分成若干个小组，四个小组分别咬住雪妖四条豹腿，其他小组有的跳到雪妖背上，有的按住雪妖的肚皮，有的抓咬那条长长的豹尾；就在同一瞬间，紫铜老豺酋闪电般蹿到雪妖屁股底下，施展豺最恶毒最下流也是最厉害最具杀伤力的格斗手段——活掏猎物的肠子；雪妖这才幡然猛醒，意识到乞降方法失灵，豺群要对自己下毒手了，想奋起反击，但已经迟了，四条腿被八匹豺死死咬住，就像被绳子捆绑住了一样，动弹不得；紫铜老豺酋肮脏的豺爪捅进雪妖的肛门，鱼钩状尖利的指爪在雪妖肚子里乱抠乱抓；豺们配合得非常默契，就像一群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雪妖肚子一阵绞疼，拼命挣扎，殊死反抗，一口咬住一匹大公豺的脖子；大公豺被咬得双眼暴突四肢痉挛颈椎断裂，却仍死死咬住它的豹腿不肯松嘴；噗的一声，紫铜老豺酋残忍地将雪妖热腾腾的肠子给掏了出来，雪妖像一堆淋了雨的泥巴瘫软下来；豺早已饿得眼睛发绿，蜂拥而上，撕食尚未断气的雪妖……

我被噩梦吓醒，额头上湿漉漉的，沁出一层冷汗。

虽然只是个噩梦，但我相信，如果我们不设法改变雪妖现在这种觅食模式，不久的将来，我的预示凶兆的噩梦就会变成惨不忍睹的现实，雪妖必定成为豺群裹腹的食物，继而变成豺排泄出来的臭烘烘的粪便。

怎么才能让雪妖改变现有的觅食模式呢？说服教育显然是行不通的，和雪豹讲道理等于对牛弹琴。它已习惯了拦截狩猎归来的豺群，获得必需的食物，只要产生饥饿感，就必然会重蹈覆辙，除非我们增加喂投的食物，将每天三磅肉块增加到十磅以上，它在我们这儿能混饱肚子，或许就不会降尊迂贵向豺群去乞讨了。可我们的目的是要把雪妖野化成真正的雪豹，好不容易才使它的性格开始向野生动物方向转化，如果给它增加食物，它又会从野化状态回到豢养状态，变成一只离不开人类的大家猫，我们也就前功尽弃了。

强巴提议，我们每天在雪妖从雪线附近月牙状山洞去尕玛尔草原的路上放置一些食物，让它捡食。它能轻轻松松获得维持生命的食物，就不会冒被恶豺噬咬的风险去拦截豺群了。

这显然是一种换汤不换药的做法，在路上放置食物与增加喂投食物，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仍然是一种豢养关系。可我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来。既不能增加喂食数量以避免它在野化过程中走回头路，又不能撒手不管眼睁睁看着它往火坑里跳——拦路抢劫狩猎归来的豺群，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两全之策。比较之下，强巴的这个提议似乎还算是勉强可以行得通的应急办法。在雪妖经过的路上放置食物，虽然也是喂养关系，但它不知道是我们放置的食物，不会产生依赖心理，同时又能阻止它去拦截危险的豺群，不至于白白送掉性命。我同意按强巴的提议先试一段时间。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得已而为之啊。

第一天，我们在路边的小树上拴了一只大阉鸡，雪妖不费吹灰之力吃了一顿美味鸡肉，果然不再去尕玛尔草原等候豺群出现了。

第二天，我们在树叶下藏了半只羊羔，雪妖嗅到血腥味扒开树叶吃得嘴角流油，吃饱后就返回雪线附近的山洞睡觉去了。

第三天，我们又到数公里外的集市上割了十公斤牛肉，挂在雪妖往返路线的岩石上，它轻轻一跃就把那坨牛肉给拽下来了……

一段时间下来，雪妖果然如我们预料的那样，能混饱肚皮，便不再去尕玛尔草原拦截豺群。它倒是得救了，但我经济上的压力却越来越大。我的科研经费十分有限，要添置必要的设备、要支付强巴的工资、要维持我和强巴两个人的日常生活，本来就紧巴巴的有点捉襟见肘，现在天天要给雪妖购买新鲜肉食，一天两天可以，时间一长，便入不敷出了。总不能为了拯救一只雪豹而把自己给活活饿死吧。两个多月下来，我已囊中羞涩，科研经费所剩无几，最多还能坚持两三天，便再也买不起雪妖所需的肉食了。我晓得，一旦我们停止在路上放置食物，雪妖饥饿难忍，便又会旧病复发，跑到尕玛尔草原等候狩猎归来的豺群，用半是抢夺半是乞讨的办法从豺们口中获得食物。

辛苦了半年，野化毫无成效，雪妖满两岁了，仍然是依附在我们身上的“特殊家畜”，何年何月它才能成为自食其力的野生雪豹呢？

这么下去，该怎么办哟？

五　母女重逢

我们已经对雪妖能否回归山林感到绝望，突然，出现了北斗母豹。

就在我焦头烂额之际，事情突然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这天上午，我和强巴在怒江边钓鱼，以改善生活。我们的伙食费都节省下来给雪妖买肉吃了，这片自然保护区除了怒江里的鱼，其他飞禽走兽都属于禁猎动物，我们只有靠钓鱼来补充身体所必需的蛋白质。

突然，寂静的怒江边，呦嗬——呦嗬——呕嗬——呕嗬——传来几声高亢嘹亮的豹吼，方向就在雪妖栖身的月牙状山洞附近。强巴是位有经验的猎手，侧耳听了一会，很肯定地说：“除了雪妖在叫，还有另一只雪豹也在吼叫。”我也竖起耳朵谛听，果然，是两种不同频率的豹吼声。一种是呦嗬呦嗬，声音稚嫩单薄，听着很熟悉，毫无疑问是雪妖在叫；另一种是呕嗬呕嗬，声音成熟饱满，听着很陌生，可以肯定是另一只我们从未见过的雪豹在吼。

我立即收起钓竿，拉着强巴往雪山上爬。

我们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雪线山洞，藏在山包雪窝子里，用望远镜搜索观察。

白皑皑雪坡上，只有稀稀疏疏几丛瘦弱枯黄的针叶植物，视界开阔，一览无余。

在紧挨着雪线一块椭圆形草甸子里，雪妖和另一只雪豹相隔约二三十米，互相凝视，时不时冲着对方吼叫两声。

我在望远镜里上上下下打量那只陌生雪豹，哦，是只成年母豹，身体比雪妖大一圈，皮毛闪耀白银光泽，毛丛中饰有浅黑色小圆圈环形斑纹，两只眼睛橘黄色，就像琥珀一样流动着幽暗的光，张嘴吼叫时，露出寒光闪闪尖利的犬牙，与众不同的是，前额有七块黑斑，排列得就像北斗星，应当给它起名叫北斗母豹。北斗母豹腹部的乳房鼓鼓囊囊，就像吊着两排秋天饱满的香柚，毫无疑问，它正在哺乳期，高黎贡山雪线上方某个旮旯角落里有一窝小雪豹，正望眼欲穿盼着它早点回去喂奶呢。

“它们好像是在争食。”强巴小声说。

我移动望远镜，哦，北斗母豹前面果真躺着一只野山羊，野山羊的脖颈已经拧断，但还没有完全死绝，四蹄抽搐踢蹬。

可以断定，这只野山羊是北斗母豹捕获的，雪妖还没有能力擒捉奔跑如飞的野山羊。

我脑子自然而然出现这样的情景：北斗母豹在雪线溜达寻找合适的猎物，发现一群野山羊正在山坳用羊蹄扒开雪层啃食草根，它凭借迷彩服般一身银白的皮毛，伪装得极其巧妙，悄悄接近猎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过去，咬翻了一只反应迟钝的野山羊，其他野山羊咩咩惊叫，潮水似的往山下逃窜。羊群的奔跑声和咩叫声惊动了正在太阳底下打瞌睡的雪妖，出于好奇它跑来看热闹，瞧见北斗母豹咬断野山羊的脖子，它肚子正好有点饿了，便冲着北斗母豹大呼小叫，企图能分一杯羹。北斗母豹不乐意，彼此就争吵起来。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符合常理，这两只雪豹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面对面大眼瞪小眼凝视吼叫，那架势分明就是互相在攻讦谩骂威胁恫吓嘛！可我总觉得还有两个小疑点，似乎与我的判断有点相左。小疑点之一：如果真是雪妖看见北斗母豹擒获了美味野山羊犯了红眼病企图跑来分一杯羹，北斗母豹不愿意自己辛辛苦苦捕获的猎物与其他雪豹分享，双方为此斗嘴怄气，作为北斗母豹来说，完全没必要君子动口不动手，完全没必要如此温良恭俭让。它是只成熟的母雪豹，力量上占据压倒的优势，只消凶神恶煞般扑将上来，几个回合就能把雪妖咬得屁滚尿流狼狈逃窜，何必浪费口沫打嘴仗呢？大自然奉行弱肉强食丛林法则，北斗母豹干吗这么文明礼貌呢？小疑点之二：雪妖在力量上处于弱势，即使真的犯了红眼病，觊觎那只脖颈被咬断的野山羊，企图分一杯羹，也应当保持必要的警觉，预防对方突然蹿上来扑咬，彼此的距离应当拉大到七八十米。这是两个缺乏信任的猛兽相遇时最低限度警戒距离，以防不测，可雪妖此时与北斗母豹的距离仅有二三十米，对雪豹这样动作敏捷的大型猛兽来说，是个缺乏安全感十分危险的距离。更让我迷惑的是，雪妖在这么近的危险距离内与北斗母豹互相凝视吼叫，却没有摆出一副扭头屈腿胆战心惊随时准备逃窜的姿势，反而蹲坐下来，显得从容镇定。它不怕对方突然扑过来咬它？它就这么有把握对方不会猛烈攻击？

这两个小疑点让人费猜，我颇感困惑。

过了一会儿，北斗母豹围着野山羊慢慢转起圈来，我注意观察它的表情，它眉心皱成疙瘩，嘴角耷拉下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虽然是围着野山羊在旋转，但那双豹眼却始终盯着雪妖。我更糊涂了，它不叼着猎物一走了之，也不向雪妖龇牙咧嘴咆哮，在这里磨磨蹭蹭的究竟想干什么呀？它围着猎物转了七八圈后，张嘴咬住野山羊的脖子，朝雪妖所在的方向拖拽，走两步，停一停，从嘴角发出一声含义模糊的叫声，一点一点向雪妖靠近。

我使劲搔脑袋，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它看见雪妖肚皮空瘪瘪的，晓得雪妖是只缺乏狩猎经验的初出茅庐的少女雪豹，生活窘迫，日子难熬，出于同类间的关怀和爱护，想让雪妖分享这只野山羊？

不不，这绝对不可能。动物界不可能有乐善好施的菩萨。据我所知，高黎贡山雪豹是一种性情孤僻的动物，平时不合群，独来独往，雌雄仅交配期间短暂相聚，其他时间成年雪豹都是独自生活，孤僻性格导致温情稀缺，独来独往造成互相猜忌。雪豹同类间基本不存在友谊，所有的成年雪豹都在自己的栖息地四周用尿液、粪便和残毛布置气味边界线，禁止同类入内，一旦有同类闯入领地，不可避免地会爆发一场恶战。

那么，北斗母豹为啥要拖拽猎物往雪妖靠拢呢？

强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两条浓眉紧紧锁了起来。

再看雪妖，并没因为北斗母豹在一点点朝它移动而惊慌失措，仍然蹲坐在原地，紧一声慢一声长一声短一声向北斗母豹吼叫，表情很严肃，可以肯定是在用雪豹特殊的语言与北斗母豹进行某种对话。可惜我们对雪豹语言一窍不通，不知道它吼叫声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北斗母豹将野山羊拖拽了约十三四米，刚好是彼此刚才对峙距离的一半，松开嘴，慢慢往后退却，退出五六步后，不知什么缘故，身体一百八十度旋转，本来是头朝着雪妖的，现在变成尾朝着雪妖了。

雪妖抻直脖颈，朝晾在裸岩上的野山羊做嗅闻状，好像经不起食物的诱惑，由蹲坐倏地站立起来，犹犹豫豫向前跨去。

我们看得很清楚，北斗母豹虽然尾对着雪妖，但一双眼睛却在偷偷朝后窥视，两只耳朵不停地颤动，全神贯注身后的动静。

“它像是在设圈套，引雪妖上钩。”强巴说。

我心头一紧，这不是不可能的事。雪豹是一种善于动脑筋的动物，捕食时，会利用地形地物隐蔽自己，还懂得要绕到下风口，以避免被猎物嗅闻到可疑的气味。曾有一篇报道，一只雪豹吃完一头野驴后，将驴皮剥了下来，披在自己身上，乔装打扮成披着驴皮的豹，趁着黑夜混进野驴群，用这样的办法，在一个月之内将全部十二头野驴宰杀殆尽。喜欢雪豹的人说，雪豹是智慧超群的动物；不喜欢雪豹的人说，雪豹是阴险狡猾的动物。智慧超群也罢，阴险狡猾也罢，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雪豹会动脑子耍手腕达到自己的目的，在动物界称得上是出色的谋略家。北斗母豹将野山羊拖拽到雪妖面前，跑开去背对着雪妖，神情诡异，弄不好就是一个阴谋诡计：把野山羊当做鱼饵，引诱雪妖来啃吃，趁雪妖埋头撕食猎物警惕性放松之际，突然杀个回马枪，置雪妖于死地。

我这么想是有根据的。一般来说，雪豹在捕食时遇到觊觎猎物的同类，吹胡子瞪眼发出威胁的吼叫，把对方吓唬走，也就算了，不会萌生杀机把对方咬死。生死搏斗有很多未知因素，完全有可能在咬杀对方的同时，自己也受到创伤，因此，在雪豹社会为食物而同类相残的事并不多见。但哺乳期的母雪豹就不同了，因为担心自己的小豹崽会遭到掳掠，脾气更暴躁，性情更残忍，杀戮也更频繁，为了防患于未然，常在自己巢穴四周巡视扫荡，发现土狼、豺狗、毒蛇、猞猁、山豹之类的食肉猛兽，或咬杀消灭，或驱赶得无影无踪，要是遇到同类，也绝不会心慈手软，同样会像对待其他食肉兽一样驱逐追咬。

雪妖来到猎物跟前，趴在野山羊身上，撕开羊皮，啃咬羊腿。

我觉得雪妖的处境非常危险，它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只羊腿上，啃得不亦乐乎，似乎忘了旁边有一只陌生雪豹存在，警惕性松懈到了零。这时候北斗母豹要是突然回转身来，猛烈扑咬，后果不堪设想。我掏出随身携带的左轮手枪，将保险拉开，我对雪妖的安全是负有责任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葬身同类间的互相残杀。万一北斗母豹果真要杀回马枪，我就往天上开枪，用震耳欲聋的枪声来制止北斗母豹动粗行凶。

倏的一下，北斗母豹蓬松的长尾巴一甩，果然身体做了个一百八十度旋转，我不假思索立刻枪口朝天扣动扳机，橐，撞针发出轻微响声，是颗臭子儿，枪没有打响。我怔了怔，接着想扣第二枪，我的食指已经按在扳机上开始用力了，就在这时，我看见北斗母豹身体虽然转了过去，但并没朝雪妖扑过去，它微微眯起双眼，豹脸看不出凶狠毒辣的杀气，倒似乎蒙着一层亲善慈祥。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我心里突然间冒出一个问号，我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冒冒失失就开枪，是不是太鲁莽了一点？这么一想，我压在左轮手枪扳机上的右手食指松开了，决定先不忙开枪，继续观察一下再说，等北斗母豹爪牙落到雪妖身上时，再扣动扳机估计为时也不晚。

雪妖似乎对北斗母豹倏地转过身来并不怎么在意，只是抬起脑袋漫不经心瞟了北斗母豹一眼，便埋头继续啃那只羊腿。

“我看不懂了，雪妖好像不害怕北斗母豹，北斗母豹也不像设圈套要咬杀雪妖，它们到底在搞啥子名堂吗？”强巴脸上云遮雾罩表情十分困惑。

好像故意要把疑团滚得更大，北斗母豹脖子伸得老长，绕到雪妖背后，不断做深呼吸，就好像雪妖身上的气味让它着迷。嗅闻了一阵，它竟缓慢迈动四肢，摸到雪妖身后来了，伸出粗糙的长舌头，舔吻雪妖那根豹尾。我的心又陡地紧张起来，唯恐北斗母豹这个舔吻动作包藏祸心，舔着舔着突然啊呜一口把雪妖的尾巴咬下来，继而再抢前一步去咬雪妖的后脖颈。我又做好开枪的准备，但我很快发现，自己的担忧纯属多余，北斗母豹的舔吻动作自始至终非常温柔，实在看不出有突然翻脸行凶的迹象。倒是雪妖态度不够友善，尾巴左甩右摇，躲避北斗母豹的舔吻。啪，雪妖长长的豹尾卷成个花结，尾根使劲蹦弹，尾尖像鞭梢重重在北斗母豹脸上抽了一下，好比不客气地打了对方一个响亮的耳光。奇怪的是，北斗母豹并未生气，只是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表情仍然亲善慈祥，又黏黏糊糊舔吻雪妖的尾巴。过了一会儿，北斗母豹跨前半步，去舔吻雪妖的腿、胸侧、脊背和脖颈。当北斗母豹舔理雪妖颈毛时，雪妖突然跳起来，凶狠地咆哮，张嘴去咬北斗母豹。北斗母豹往后逃了几步，躲闪开雪妖的噬咬，却并没有以牙还牙进行反击，豹脸上也看不出愤怒，相反，眼角低垂耳朵闭阖嘴吻紧皱，显得很伤感。

我和强巴面面相觑，真让人不可思议。

雪妖咬了个空，气咻咻地返回野山羊旁，继续撕啃羊腿。

北斗母豹好像挺舍不得离开雪妖，又小心翼翼靠拢过来，竟然伸出舌头来舔吻雪妖的额头。雪妖勃然大怒，回过身来凶猛地扑向北斗母豹。这一次，北斗母豹躲闪不及，被雪妖扑了个正着，压在地上。雪妖张嘴咬住北斗母豹肩胛，让我们惊愕的是，北斗母豹明明可以反咬一口的，却放弃抵抗，甚至没有挣扎，侧躺在地，闭起眼睛，完全是一副听凭宰割的模样。它身体比雪妖强壮，爪牙比雪妖锋利，经验比雪妖老到，却在雪妖面前束手待毙，也太有悖常理了啊。雪妖虽然咬在非要害的肩胛，但雪豹的下颚孔武有力，能毫不费力地撕裂厚韧的水牛皮。雪妖这一口下去，完全可以预见，北斗母豹轻则皮开肉绽，重则连皮带肉撕下一块来，在缺医少药的动物界，也会造成致命的伤害。我们和北斗母豹虽无冤无仇，但也没有任何情感瓜葛，它愿意白白送掉性命，那就请便吧。我们采取袖手旁观坐山观豹斗的态度。

哦，雪妖已经在用力阖拢嘴巴了，北斗母豹肩胛上的一大块肌腱已被叼得鼓起丘包，雪妖再狠劲一拧，马上就会造成很难愈合的撕裂伤。让我们不敢相信的是，北斗母豹仍直挺挺躺着，无怨无悔甘愿受刑的样子。就在这最后一秒钟，雪妖不知拨动了哪根神经，突然中止了用力，若有所思地望着北斗母豹，慢慢松开嘴。还算好，北斗母豹的肩胛没有出现血肉模糊的撕裂伤，也许留下了一排齿痕，但我从望远镜里看不清楚。

雪妖松开嘴后，北斗母豹便睁开眼，又伸出舌头舔吻雪妖柔软的颈窝。雪妖似乎不太领北斗母豹的情，仍然骑在北斗母豹身上，仍然是扑咬对手的战斗姿势，扭头躲避北斗母豹的舔吻，抬头仰望湛蓝天空那轮金灿灿的太阳，不知是何缘故，呕呦——呕呦——发出绵长的吼叫，声音哀惋凄凉，好像在向苍天倾诉无尽的委屈。北斗母豹也扬起脖子，同样的神态同样的姿势，呕嗬——呕嗬——向太阳号叫，声音悲怆苦涩，好像在向苍天哭陈内心的楚痛。

我和强巴对视了一眼，仿佛有一种心灵感应，我们同时意识到北斗母豹和雪妖之间有一种特殊的关系。我激动得心跳加快，强巴也兴奋得脸上流光溢彩，我们彼此会心地微笑，心和心短促地交流，便又目不转睛用望远镜观察两只雪豹的动静。

它们朝太阳吼叫了一通，北斗母豹又软绵绵地侧躺下来，脑袋枕在草丘上。雪妖一头扎进北斗母豹怀里，脑袋有节奏地拱动着，相隔有一段距离，看不清它是在干什么。说它是在噬咬吧，北斗母豹脸色安详，没有任何痛苦；说它是在玩耍吧，北斗母豹肚子底下能有什么好玩的呢？

雪妖很快为我们揭开了谜底，过了一会儿，它抬起头来，伸出长长的舌头梳理自己的唇吻。我们看见，它的嘴角滴淌洁白的乳汁，很快，它又将脑袋钻进北斗母豹的怀里。这一次，它的身子稍稍偏仄，我们看得很清楚，它的嘴含住北斗母豹的乳头，肩膀一弓一缩，确确实实在吮吸奶水。

“雪妖是北斗母豹的女儿！”我和强巴异口同声地叫起来。雪妖找到了阔别一载半的妈妈，北斗母豹找到了失散一年多的女儿，母女俩丛林团聚，对它们来说是个意外的惊喜，对我们来说，也是个天大的喜讯。我和强巴太高兴了，有点忘乎所以，嗓门提得很高。我们的话声顺风传播开去，把听觉灵敏的北斗母豹吓了一跳，竖起耳朵瞪大警觉的眼睛四处张望。在这节骨眼上，我偏偏咧嘴嘻笑时又吸了一口冷风，脖子痒丝丝的想咳嗽，怎么憋也憋不住，蹲在地上闷声闷气地咳了几声。虽然我捂嘴蒙头并将脸埋进草丛，竭力减弱这要命的喘咳声，但不幸的是噪音还是给北斗母豹捕捉到了，它受惊地跳了起来，叼起那只野山羊，钻进茂密的灌木丛，雪妖紧跟在它身后。

灌木的枝枝蔓蔓遮挡了我们的视线，无从观察它们的去向，这一带地形有点复杂，也不易跟踪，失去了继续观察母女俩相认团聚精彩镜头的机会，我很遗憾。幸运的是，我们亲眼目睹了雪妖吃北斗母豹的奶，对哺乳动物而言，尤其是对生性孤僻的雪豹来说，哺乳行为确凿无疑证明雪妖和北斗母豹之间存在着最亲密的血缘关系，这一点是绝不会弄错的。

“雪妖有救了。”强巴颇内行地说，“有北斗母豹带它，它很快能学会如何捕食如何与其他动物打交道，成为一只真正的野雪豹的。”

“是啊，对雪豹这样的动物来说，只有亲妈妈才是生命旅程合格的教师，能教会幼雪豹独立生活所必需的一切知识。”我由衷地说。

“差一点你就开枪把北斗母豹吓唬走了。”强巴笑着数落我。

事后想想，幸亏碰到颗受潮发霉的子弹，不然的话，我会后悔死的。我这一枪真要是打响了，北斗母豹肯定吓得魂飞魄散，很长时间都不敢在这一带露面，雪妖也就丧失了与妈妈团聚的机会，这将是我这辈子犯的最荒唐也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过。这也许是天意，老天爷不忍心看着我在节骨眼上出错，故意让我的左轮手枪打不响。

我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喜欢追求完美，我只看见雪妖和北斗母豹母女相认团聚整个过程中的一个片段，我无法忍受这么精彩这么重要的事件竟然留下许多空白与缺憾，我无法让时间倒流，更不能让这对豹母女在我面前表演或重现它们是怎么在雪域荒原不期而遇，又是怎么克服陌生感交流神秘信息认出对方是自己的至亲骨肉，我只能凭借无拘无束的想象力，来描摹我所没有看到的情景，填补空白弥补缺憾，再现这一事件的全貌。

过去几个月我们从未发现北斗母豹的踪影，由此可以推断，北斗母豹原先可能住在高黎贡山西麓某个岩洞里，新近才搬迁到这一带来的。育幼期的母豹经常搬家，小雪豹在巢穴屙屎撒尿，时间一长，巢穴散发一股刺鼻的味道，容易招来不怀好意的其他食肉兽，所以母雪豹隔一段时间就要叼起幼豹转移地方建立新巢穴。正如我在前一章节已经提到的那样，北斗母豹安顿好新家后，肚子饿了，便跑出来觅食。它扑倒了一头野山羊，惊咩声和打斗声吵醒了正在睡懒觉的雪妖。出于好奇，雪妖从月牙状山洞跑出来瞧热闹。开始，北斗母豹对突然出现的雪妖抱有敌意，附近某个岩洞有一窝正在吃奶的小雪豹，它出于母性的谨慎，对周围包括同类在内所有食肉兽都本能地深深戒备，只要可能，就将它们消灭或远远赶走，以消除隐患。它打量一眼雪妖，哦，一个乳臭刚干的小丫头，明显不是自己的对手。它不想把驱逐雪妖的过程拉得很长，不想纠缠不休浪费自己的体力，它想速战速决，一个回合就决出胜负，这样，它就可以早点带着猎物回巢穴，陪伴并照顾小雪豹。

处在哺乳期的母雪豹，奉行三个“尽可能”原则。首先，尽可能缩短外出狩猎的时间，延长待在自己巢穴的时间，以减少小雪豹遭遇不测的危险，增加小雪豹存活的机率；第二，尽可能节省自己的体力，频繁使用埋伏奇袭的手段对付猎物，避免长途追击，更愿意挑选猎物群中的老弱病残者，作为自己攻击的首选目标，使自己保持充沛的精力和旺盛的体力，以求更有效地保护和哺育小雪豹；第三，尽可能地珍爱自己的生命，十倍谨慎百倍小心，不去无谓冒险，不管狩猎还是与同类争斗，有十分把握才肯出手，出手时力求先发制人快速取胜，晓得自己一旦失手受伤或惨遭意外，对小宝贝来说，都会带来灾难性后果，都将是灭顶之灾。

北斗母豹假装没发现雪妖，把野山羊挂在岩角上，扭头跑到一边去啃食积雪，就好像它捕捉猎物累得口干舌燥，想吞几口雪水歇歇气。这当然是个圈套，把野山羊当诱饵，引诱雪妖来偷窃，它便可凭借有利地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居高临下扑蹿上去，不等雪妖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在雪妖身上猛咬一口，即使不能将雪妖置于死地，也一定能咬得雪妖灵魂出窍，一溜烟逃跑，只恨爹娘少生了四条腿，这辈子再也不敢到这一带露面了。

一切都按北斗母豹设想的那样在进行，雪妖饥饿难忍，馋得口水一个劲往外淌，终于经不起美食的诱惑，压低身子爬向那只颈椎被拧断但还没死绝的野山羊。刚刚张嘴欲啃，北斗母豹旋风般地扑了过来，雪妖躲闪不及，被扑翻在地。北斗母豹照准雪妖的脖子咬下去。它尖利的犬牙已经衔住雪妖的颈皮和颈毛，上下颚正要用力闭阖，突然，它闻到了一股隐藏在毛丛深处特殊气味，既陌生又熟悉，既遥远又贴近，既荒疏又亲密，有效刺激了它中枢神经上的情感穴位。刹那间，它冷酷如冻土捏成的心像被温暖的阳光穿透了，涌起热泉般的柔情，杀气腾腾的豹牙和豹爪也似乎在瞬间摆脱了它意志的控制，变得像食草兽爪和牙般绵软温宛，灵魂里有个神秘的声音在急促地提醒它：禁止撕抓，禁止噬咬，禁止杀戮！对任何生命都一样，灵魂是至高无上的，肢体与五官服从心灵的调度。北斗母豹不由自主地松开嘴，松开豹爪，负伤般地号叫着，从雪妖身上跳下来，往后退出好几步远，怔怔地望着雪妖发呆。对动物来说，气味是身份证，气味是户口簿，气味是打开记忆的钥匙。北斗母豹脑子里浮现出一年前丢失幼豹那段悲惨的往事。

那是一个灰色的下午，天空布满铅一样沉重的阴霾，狂风卷起密密的沙尘笼罩高黎贡山，一只灰色鹞鹰在高空盘旋，一群土灰色野狗在石灰岩山坡上钻头觅缝找寻可以充饥的食物。北斗母豹的巢穴设在半坡一个临风的岩洞里，岩洞很浅，洞口也太大，强劲的山风夹带着沙尘直往岩洞里灌，吹得四只还不满半岁龄的幼豹睁不开眼。它是只有经验的母豹，从越聚越厚的云层和昏天黑地的风沙中得知，一场罕见的倒春寒暴风雪即将来临。不难判断，鹅毛雪片一定会顺风刮进岩洞，用不了半天，这个又浅又小的岩洞就会被雪花塞满，变成雪冢，把它的四只幼豹活活埋葬。要躲开这场天灾，唯一的办法就是搬家，搬到山湾背风的石洞里去。

四只幼豹不足半岁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搬家很费劲。要是幼豹再小一些，北斗母豹便会使出猫科动物的绝技，用又长又尖的犬牙将小家伙轻轻钩钓起来，衔在唇齿间，就像一个高效稳妥的搬运工，一次一个很快就能将一窝幼豹运送到新家去。要是幼豹再大些，已有足够的力量能自己在山坡奔跑，北斗母豹倒也省心了，只消在前面开路，注意警戒别让其他食肉兽靠近，也就能平安迅速完成搬家过程。它们现在的模样，重约二十来斤，体大如灵猫，已无法再将它们衔在唇齿间奔走，而它们自己筋骨稚嫩腿力不济，在平地上尚能平稳行走，崎岖的山道就会磕磕绊绊，走不快也走不远，挺麻烦的。

再麻烦也得搬家，这是无法选择的，也是不能犹豫的。

北斗母豹领着四只幼豹在高原雪坡艰难行走。它一会儿蹿到前面，在灌木和矮树丛中用自己的身体为幼豹蹚出一条安全通道；一会儿奔到后面，在碎石和积雪铺就的羊肠小径将跌倒的幼豹扶起来。才走了一半路程，便遇到了麻烦，那只灰色鹞鹰从高空俯冲下来，不怀好意地在幼豹头顶盘桓，那群土灰色野狗也来凑热闹，隔着百米左右的距离汪汪吠叫，搅得北斗母豹心烦意乱。风刮得更紧，夹带着细细的雪尘，预示着暴风雪即将拉开序幕。它不断用尾巴拍打，用嘴吻推搡，用叫声牵引，催促幼豹快走。在路上多耽误一秒钟，就多一份危险，只有赶快去到新家，安全才有保障。

就在这时，料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最小的雌幼豹，哦，就是现在我们想方设法要放生野化的雪妖，体力不支，走着走着走不动了，蹲在一棵树桩旁喘息。北斗母豹带着其余三只幼豹已朝前走出二三十米，可怜的雪妖成了孤零零的落单者。灰色鹞鹰翅膀偏仄像片枯叶一样无声滑落下来，伸出犀利的爪子攫抓雪妖的背脊。雪妖惊叫一声，北斗母豹掉头飞也似的奔蹿过来，将灰色鹞鹰赶回天空。灰色鹞鹰在空中盘了一圈，又拍扇翅膀瞄准前头三只小雪豹试图俯冲下来。北斗母豹顾此失彼，情绪未免急躁，一面冲着天空呕呕咆哮，威胁恫吓，阻止灰色鹞鹰行凶作恶，一面用长长的尾巴抽打雪妖的屁股，催促它快走。或许是北斗母豹心急火燎尾巴抽打得太重太猛，或许是雪妖刚才被灰色鹞鹰的攻击吓得腿儿发颤心儿发抖，或许是北斗母豹尾巴钩住了雪妖的脖子使雪妖闪了个趔趄，或许是雪妖踩在一块冰轮上滑了一跤，总之，雪妖踩上猎人挖掘的捕兽陷阱，訇的一声响，盖在陷阱上薄薄的草皮塌落了，雪妖跌进三米多深的土坑。

灾难就此形成，野生动物遭遇天灾人祸，那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雪妖掉落陷阱的响动，把灰色鹞鹰吓了一大跳，扇动长翼逃之夭夭了。

尘埃落定，雪妖抖掉身上的沙土草屑，不幸中的万幸，身体完好无损，四肢也没有受伤。它想爬出陷阱，但坑壁笔陡，无法攀爬，它想跳出土坑，但土坑有三米多深，它试了试，连一半的高度都还达不到，它只能呜呕呜呕哀叫，呼唤北斗母豹来相救。

话说北斗母豹，眼瞅着雪妖变魔术似的从地面消失了，訇的一声响过之后，地上出现一个大洞，扬起一团灰尘，着实吓了一大跳，本能地跳蹿出去，奔到前头三只幼豹身边，将小家伙罩在自己的怀里，瞪起两只惊恐不安的眼睛，注视那块将雪妖吞噬的魔幻地面。一会儿，传来雪妖闷声闷气的呼救声。它带着三只幼豹爬到土坑边一看，雪妖在坑底急得团团转。看到北斗母豹的脸出现在坑沿，雪妖像盼到了救星，呜呕呜呕叫得更伤心更急切，恨不得妈妈立刻跳到土坑里来把它给救出去。

北斗母豹几次试探着伸出前爪想跳进陷阱去，犹豫了一阵，又把前爪缩了回来。它是只有经验的母豹，具备分析判断的能力。土坑狭窄，刚刚能容得下它的身体，无法助跑起跳，它若跳下去后，只能站在坑底原地蹿高。雪豹的原地蹿高极限也就是三米半左右，它要叼起一只二十来斤重的幼豹从这么深这么小的陷阱蹿跳出来，成功的希望实在太渺茫了，弄不好不仅不能将雪妖救出来，还有可能连自己也被困在这该死的陷阱里头。它若被困在陷阱里，身边的另外三只幼豹必死无疑。它不能做全家同归于尽的傻事，它不能冒这个险。

雪妖在坑底撕心裂肺地叫，害怕妈妈不肯下来救它。

北斗母豹围着土坑急遽转圈，希望能找到一个不用冒太大风险就能把雪妖从陷阱救出来的好办法。也许，可以用爪子将沙土刨进土坑去，沙土一寸寸填高，雪妖也就一寸寸升高，土坑填满了，雪妖也就脱险了。它赶紧掉转头趴在坑沿四爪拼命扒拉，结果却令它沮丧，这一带是砂砾地，已临近冻土层，土地被冰雪冻得硬邦邦，爪子都磨麻磨秃了，却只刨出几十粒指甲大的碎石，照这样的速度刨下去，刨到明天指甲刨断爪掌刨出血，也无法用沙土将陷阱灌满啊，它不得不放弃这徒劳的努力。也许，可以用钓鱼的办法把雪妖钓出死亡陷阱，钓竿当然就是它那条两米长的尾巴，将尾尖探进土坑，雪妖蹿跳起来咬住它的尾尖，它就能将小家伙从土坑里拔出来。小家伙的牙齿已经长齐，它赖以在运动中保持平衡并能有效驱赶蚊蝇漂亮的长尾巴可能会被咬伤致残，这没什么，只要能把心肝宝贝从陷阱里救出来，它愿意做出必要的牺牲。它屁股坐在坑沿，尾巴垂落下去，耐心地试了好几次，哦，宝贝，能不能获救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跳起来，再跳高一点，咬住，唉，别灰心，再来一次，把我的尾巴当做食草兽的喉咙，咬住咬准咬狠，千万别客气……遗憾的是，小家伙蹿高能力实在太差，跳了好几次，都没能咬住它的尾尖，而且一次比一次蹿得低，没什么指望了。

山风越刮越猛，细密的雪花漫天飞舞，三只幼豹身上盖了一层雪，缩成一团，冷得瑟瑟发抖。那群胆大妄为的土灰色野狗渐渐从山坡上逼拢来，绿莹莹的眼睛盯着三只幼豹，怪模怪样地吠叫。北斗母豹咆哮着冲向野狗群，野狗四散奔逃，但不一会儿，这些讨厌的野犬又聚拢来，就像一群难以驱散的苍蝇，在三只幼豹周围发疯般地蹿跳吠叫。北斗母豹心里很明白，土灰色野狗饥寒交迫，极有可能会铤而走险，倚仗狗多势众，围攻它和三只幼豹。再继续待在这里，危险越来越大，三只幼豹即使不被贪婪的野狗群吃掉，也免不了要被肆虐的暴风雪冻成冰棍。它不能为了救陷阱里一只幼豹，而牺牲另外三只幼豹。它虽然只是一只普通母雪豹，不是什么数学家，但一小于三、三大于一这个粗浅的数学道理还是懂的。它不是个糊涂的母亲，晓得生活是十分严酷的，丢卒保车也罢，顾全大局也罢，牺牲局部利益换取整体利益也罢，说的都是一个道理。该忍痛割爱的时候就要忍痛割爱，婆婆妈妈患得患失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只能使自己陷入更大的困境造成更大的危机。赶快离开这里，趁暴风雪还不是刮得太猛，趁土灰色野狗群还没有太猖狂，弃陷阱里的雪妖不顾，带着三只幼豹去到新家，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北斗母豹趴在坑沿，脑袋探进土坑，向困在里头的雪妖发出悲凉的吼叫，它心里明白，这是最后的诀别，它带着三只幼豹一走，陷阱里的雪妖必死无疑了。

雪妖当时虽然还不满半岁，但已会察颜观色，抬头仰望北斗母豹凄苦的脸，侧耳细听北斗母豹悲凉的吼叫，捕捉到这么一个令它恐惧的信息：妈妈不再设法救它了，妈妈要离它而去了，妈妈要遗弃它了！它感觉到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头顶，恐怖得浑身觳觫，泪汪汪的眼珠死死盯着北斗母豹，用最伤感的表情最凄凉的声调，呜呕呜呕拼命叫唤。

出于求生的本能，雪妖当然希望北斗母豹能继续设法救它，即使无法将它从深深的土坑里救出去，也要待在这里陪伴它，给它一点安慰，给它一份温暖。

毫无疑问，雪妖撕心裂肺的叫唤，像一把尖刀在北斗母豹心里绞动。它愿意代替雪妖去死，如果这样做能确保雪妖和其余三只幼豹都能平安活下来，赴汤蹈火它也在所不惜。遗憾的是它做不到这一点，它一死，全家完蛋，绝不会有另一种结果。它仰天发出一声锥心泣血的长吼，恋恋不舍最后看了一眼雪妖，咬咬牙，一跺脚，转身带着三只幼豹离开了陷阱。

北斗母豹的脸倏地从坑沿消失，坑底下的雪妖呼天抢地哀叫起来，那叫声倘若有办法翻译成人类语言，大意是：

——妈妈，求求你，别抛弃我，快来救救我！

北斗母豹强忍着悲恸，迈动灌满铅一样沉重的腿，护卫着三只幼豹，朝山洼新家走去，一面走一面发出呜咽声：

——孩子，原谅妈妈的狠心，不是妈妈铁石心肠，妈妈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脚步声渐渐远去，北斗母豹的呜咽声渐渐远去，土灰色野狗怪模怪样的吠叫声也渐渐远去了。雪妖最后一线求生的希望也破灭了，发出怨恨的叫声：

——你是没有爱心的坏妈妈，我恨你！

就在北斗母豹带着三只小雪豹平安抵达新家，就在雪妖身上覆盖厚厚雪层快要被冻僵时，陷阱的主人——　一对猎人父子正巧路过这儿，将雪妖从陷阱救出来，焐在大皮袄里抱回了家。

雪妖获救过程，北斗母豹当然是不知道的。

两天后，雪霁春回，大地一派明媚的春光，北斗母豹外出猎食，路过陷阱，哦，雪已经将土坑填满，它在陷阱上嗅闻，已闻不到雪妖的气味。它想，积雪埋葬了雪妖的身体，也埋葬了雪妖的气味。可怜的孩子，苦命的孩子。虽然它是被迫抛弃雪妖的，虽然它的抉择完全正确，但它仍然觉得愧疚痛心。它是母豹，它有责任保护幼豹的安全，幼豹小小年纪不幸夭折，它难辞其咎啊。面对埋葬在土坑白雪下的幼小亡灵，北斗母豹有一种深深的歉意，不管怎么说，抛弃亲生儿女，即使有一千个理由，也难逃良心的谴责。它蹲在陷阱边默默凭吊了好一阵，这才怀着一颗苦痛破碎的心，动身前往尕玛尔草原追捕猎物。

毕竟，活着的比死去的更重要。

过了好几个月，北斗母豹才慢慢淡忘这段悲惨的往事，心灵的创伤也才慢慢愈合。

突然间，掉落陷阱的幼豹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对毫无思想准备的北斗母豹来说，犹如看见一棵树会走路一块石头会开口吼叫一样，受到极大震惊。做梦耶？幻觉耶？它咬咬自己的尾巴，疼得惊心，证明不是在做梦；它闭紧眼睛，滋润眼球，再睁眼看去，雪妖和那只野山羊都还在几步外的地方，证明不是什么幻觉。

它瞪起疑惑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雪妖，与一年半前掉落陷阱时相比，形貌已变得认不出来了。它还清晰地记得雪妖当时的模样，身长不足半米，体毛蓬松芜杂，尾巴上绒毛还没长齐，光溜溜像根老鼠尾巴，还是只没有断奶的豹崽子；如今站在它面前的，却是身长超过一米半皮毛光亮尾巴又粗又长即将成年的雌雪豹了，与它记忆中的形象差距甚大。哦，从雪妖饱满的前额、蓝色的眼珠和轮廓分明的嘴吻间，依稀还能看出它幼时的影子，婀娜身姿和华丽皮毛有点像是它的遗传优点，那条优美绝伦的长尾巴则像是继承了与它交配的名叫大冰山的公雪豹的优秀基因。再辨识声音吧，声音也是一种形象。它冲着雪妖叫了两声，雪妖也回敬了两声。声音也变得很陌生了啊。记得那时候，雪妖在四只幼豹中排名老四，最晚出生，身体最小，叫声也最弱，不知道是嗓门太细还是中气不足，叫起来奶声奶气。快半岁了，其他三只幼豹都已经开始变音，圆润的童声中透出粗犷，显示食肉兽威猛的韵味，就这个小家伙还是清纯的童嗓子，叫声清脆悦耳，就像一只大鸟在唱歌。现在听听吼叫声，已彻底变了样，尖锐粗犷，完全是成年雪豹的嗓门和风格，只是在尾声中，仍保留着一星半点婉转童声袅袅余音。虽然雪妖的形貌和声音都变得让它无法准确辨认，但北斗母豹仍确信，雪妖就是自己分离了一年的亲骨肉，因为，它在雪妖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容貌易改，声音多变，但气味恒久；容貌可以乔装打扮，声音可以模仿伪造，唯独气味是很难做假隐瞒的。

眼睛会骗它，耳朵会骗它，但鼻子永远不会骗它。

有一句名言，哺乳动物是靠鼻子思想的，可见气味在动物生活中具有特殊重要意义。

迎面刮来一股山风，北斗母豹耸动鼻翼仔细嗅闻，它又闻到了那股让它心醉的气息。这是一种自己心肝宝贝身上特有的气味，闻一闻，心旷神怡，闻两闻，烦恼尽消，闻三闻，柔情似水，它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

虽然雪妖被人类抱养近一年半，身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人类社会难闻的怪味，但它在母体由胚胎发育成婴孩，血液里浸透着与母亲一脉传承的共同气味。它出生后，又在北斗母豹身边生活了将近半年，日日夜夜，北斗母豹无数次用舌头舔吻梳理它的身体，就像一个勤奋的油漆匠在一遍又一遍给一件珍贵的器皿刷漆。母豹唾液中所含的特殊体味，浸染幼豹每一根毫毛，渗透幼豹身上每一个细胞，这是气味的底色，随着时间推移，这层由母亲用心血涂抹的气味或许会淡化会褪色会稀释，但不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鼻子这个反应灵敏的嗅觉器官准确无误地告诉北斗母豹，眼前的雪妖就是一年半前掉落陷阱那只幼豹。

却说雪妖，也从北斗母豹身上闻到了自己所熟悉的气味，虽然那时候它还不满半岁龄，懵懵懂懂很幼稚，但天天钻在母亲肚皮下吃奶，夜夜枕在母亲怀里取暖，母亲身上所特有的母性甜美的气息镌刻在它心上，是不会忘记的。再说，一年来北斗母豹容貌变化不大，叫声也与一年前没什么两样，视觉与听觉也都帮它认出眼前这只利用野山羊做诱饵差点咬伤它的母雪豹就是分离一年多的亲妈妈。

于是，这对阔别一载的母女雪豹在高黎贡山雪线附近草甸子里正式相认，隔开一段距离，彼此冲着对方吼叫，用雪豹的特殊语汇，诉说离别的思念，表达重逢的惊喜。

——女儿啊，真的是你吗？你真的还活着？

——你是我的妈妈，我不会认错，我天天做梦都梦见你！

——女儿啊，妈妈想死你了，快到妈妈身边来，让妈妈好好亲吻你！

——不不，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狠心抛弃了我，我不想再认你这个坏妈妈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和强巴听到两只雪豹的吼声，从怒江边赶到它们邂逅相遇的现场，亲眼目睹了以后所发生的事情。

以上这一大段情节，虽然是我凭想象杜撰的，但我认为与事实相差不会太大，因为唯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雪妖用尾巴重重掴了北斗母豹一个耳光，北斗母豹没有生气，为什么雪妖会张嘴咬住北斗母豹的肩胛，而北斗母豹没有以牙还牙予以反击，为什么面对早已过了哺乳期的雪妖，北斗母豹还要敞开怀让它吃奶。

逻辑推理使这一系列看似反常的行为变得合情合理。

可以肯定，当认出眼前的雪妖就是一年前离散的心肝宝贝，北斗母豹既为骨肉团聚感到惊喜激动，同时心里也觉得羞惭难当。往事历历在目，可以说每一个细节都记得非常清楚。雪妖在土坑里哭泣哀求，而它却硬着心肠带着三只幼豹扬长而去。是的，它已经尽力了，当时形势严峻情形危急，它唯有丢一保三这步棋可走。但不管怎么说，小家伙还活着，在陷阱里撕心裂肺地呼喊妈妈，它这么做无疑是一种残忍的遗弃。面对奇迹般死而复生的小宝贝，它心里充满了难以诉说的内疚感。

可以肯定，当认出眼前这头母豹就是生它养它的亲生母亲，雪妖既为母女巧遇感到无比高兴，同时在心底埋藏一年多的委屈与怨恨也发酵般地膨胀开来。它心里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妈妈，一个是慈祥的妈妈，疼它爱它，饿了喂它奶吃，困了搂着它睡觉，不厌其烦地用舌头舔理擦洗它的皮毛，无微不至照顾它；另一个是冷酷的妈妈，在它掉进陷阱后，在它苦苦哀求声中，头也不回地弃它而去，毫不怜惜地将它留给孤独、绝望和死亡。假如是和第一个妈妈久别重逢，它应当一头扎进妈妈的怀抱，忘情地撒欢撒娇；假如是和第二个妈妈邂逅相遇，它应当报以白眼和咒骂，躲避瘟神似的掉头就走。让它无所适从的是，这两个妈妈其实就是一个妈妈。它心里矛盾极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北斗母豹叼着那只野山羊往雪妖身边拖拽，用意很明显，是把美味可口的野山羊当做礼物送给女儿，它已经看出雪妖肚皮空瘪瘪的正处于饥饿状态，此时馈赠食物，好比雪中送炭，既能解决女儿的实际问题，又能表达自己的一片爱心。

当雪妖抡起尾巴重重掴了北斗母豹一个耳光，北斗母豹没有发作，它已从雪妖不悦的神态怨恨的叫声中得知，女儿还在为一年前陷阱边发生的事生它的气。女儿用尾巴掴妈妈的耳光虽然属于小辈动手打长辈的忤逆行为，但只要能使女儿消气，能消除母女间的隔阂与芥蒂，它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惩罚。

当雪妖咬住北斗母豹的肩胛，北斗母豹没有挣扎反抗，它晓得自己的遗弃行为在女儿心灵留下了巨大创伤，它晓得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女儿要咬那就咬吧，它愿意用血来治疗女儿心灵的创伤，它愿意用血来弥补自己的罪过。

毕竟是生它养它的亲妈妈，雪妖在最后关头放弃了噬咬。北斗母豹让雪妖吮吸自己芬芳的乳汁，中断了一年多的母女关系因喂奶和吃奶这个哺乳过程重新粘接上了。

我看过一份有关雪豹生活形态的野外调查报告，母雪豹有严格的生育周期，一般都在幼豹两岁左右离家出走后，再度发情交配，生育下一胎幼豹。从时间上分析，雪妖现在两岁出头了，北斗母豹生产第二茬幼豹，是符合生育规律的。

我们为雪妖的野化问题绞尽脑汁，结果却收效甚微。就在我们焦头烂额之际，雪妖的亲妈妈北斗母豹出现了，我相信，放生雪妖的工作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六　重享亲情

北斗母豹努力做个好妈妈，加倍补偿雪妖曾经丢失的母爱。

当天傍晚，雪妖没来我们观察站索要那份食物。它有了北斗母豹馈赠的那只野山羊，不再稀罕我们投喂的区区三磅肉块了；它找到了妈妈这座坚强的靠山，它拥有完整的母爱，就不愿再同我们这些两足行走的裸猿有什么瓜葛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动物也一样，不断追求更完美更幸福的生活。

我和强巴多少有点失落感，但不管怎么说，雪妖找到了亲生母亲，我们不用再为如何教会它自食其力而费脑筋了，好比压在肩上的重担卸掉了，也有一种轻松感。

我对动物行为学颇有兴趣，非常想知道一只被人类抱养了一年的雪豹，回到母豹身边后，会发生什么精彩故事。翌日晨，我便拉着强巴，摸到雪线附近月牙形岩洞前，藏在一个树洞里，想观察母女豹的生活。

月牙形岩洞晨岚袅绕，几只麻雀在洞口的枯枝败叶间叽喳跳跃，这儿的黎明静悄悄。

“我猜，这只月牙状岩洞可能是空的，雪妖已经搬到北斗母豹的巢穴去住了，母女团聚，一家子了嘛，当然是要住在一起的。”强巴小声说。

“不见得。”我说，“北斗母豹奶子肿胀得像香柚，正喂养一窝幼豹呢，恐怕不会轻易让雪妖搬过去住的。”

据我了解，雪豹性格孤僻，谨慎多疑，母雪豹生产幼豹前，会把与它交配并让它受孕的公豹从自己巢穴中驱赶出去。这时候，假如它的前一茬已经自立谋生的幼豹不小心走进它的领地来，它也会像对付入侵者一样粗暴地将它们撵走，绝不会允许已经长大的儿女滞留在自己身边。西方一位动物行为学家解释这种现象时说，母雪豹因为脆弱的小生命即将出世，必须腾出安全的生存空间和足够的情感位置，以保证新生幼豹平平安安长大。

果然如我猜测的那样，过了约十多分钟，无雪的荒山沟里闪出北斗母豹的身影，小跑着来到月牙形岩洞前，呕嗬呕嗬轻柔地叫唤两声。北斗母豹的叫声，就像是闹钟上催促起床的闹铃响了。很快，黑黢黢的月牙状岩洞里映现出雪妖色彩斑斓的脑袋。它睁着惺忪睡眼走出洞口，伸了个猫式懒腰，看样子还没完全睡醒。

北斗母豹嗖地蹿到雪妖身边，伸出舌头开始舔理雪妖的皮毛。它舔得非常认真，先从头部开始，耳廓内外，额头脸颊，鼻梁下巴，眼睑嘴吻，都仔细舔理了一遍，随后又舔脖颈、四肢、脊背、胸部、肚皮、尾巴，将雪妖全身各个部位擦洗得闪闪发亮。宛如一位富有爱心的母亲正在给自己的娇娇女精心梳洗打扮。

舔理皮毛在雪豹日常生活中占据重要位置，尤其是母豹舔吻幼豹，可以说是最重要的生命护理，毫不夸张地说，假如抽去舔理皮毛功能，雪豹这一物种可能早就被严酷的大自然淘汰了。幼豹刚滑出产道，需要母豹用舌尖小心翼翼地将包裹在幼豹身上那层胎胞剥掉；咬断脐带后，母豹要用舌头将唾液封住肚脐上的创口，以免发炎溃烂；刚出生的幼豹身上沾满羊水和污血，要靠母豹用舌头一点点擦洗干净；幼豹出生头几天，不会自己排便，大小便憋在肚子里，母豹用舌头舔动刺激幼豹的排泄腔，幼豹才能排出大小便来；幼豹半岁前，母豹除了觅食饮水睡觉，余下的时间全用在舔理幼豹皮毛的工作上，舔吻能传递爱意，促进皮肤血液循环，刺激豹毛生长；幼豹受到惊吓，母豹的舔吻是最有效的安慰，能使幼豹迅速恢复平静；幼豹被岩石或荆棘划伤，母豹的舔吻，具有消炎化淤的奇特功效。

怪不得有一位动物学家说：对许多种类的哺乳动物来说，爱意凝聚在舌头上。

具我了解，母雪豹舔吻幼雪豹的次数正好与幼雪豹的岁数成反比，也就是说，幼豹刚出生时，母豹舔吻得最勤，随着幼豹逐渐长大，母豹也逐渐减少，到幼豹满周岁后，进入爱的松弛期，若非特殊情况，母豹不再舔吻幼豹。

雪妖早就过了周岁，已两岁龄多了，不仅过了爱的松弛期，也已过了爱的废止期了，正常情况下，北斗母豹不该再如此亲昵如此疼爱地舔吻雪妖了。我想，北斗母豹心目中，雪妖仍是一年半前掉落陷阱时那只不满半岁龄的幼豹，彼此分离的这一年半时间，只是情感的瞬间空白，一个不真实的幻觉，北斗母豹的心理时间，那张未完成的育幼时刻表，在雪妖掉落陷阱时便自动停顿了，母女再次相遇时，心理时间才又开始启动，育幼时刻表也才开始运作。也就是说，在北斗母豹心中，雪妖仍是只半岁龄的需要悉心照料的小幼豹。

这非常好，与正常生活在野外的雪豹相比，雪妖各种生活技能确实还停留在半岁龄阶段，一切都需要从头做起。

过了一会儿，北斗母豹替雪妖舔理梳洗完毕，然后示意雪妖跟它一起去猎场。

雪妖皮毛鲜亮，容光焕发，英姿飒爽。有没有妈妈照料到底不一样，要是没有北斗母豹来催促它起床，它现在肯定还缩在阴暗的岩洞里睡懒觉，一直要睡到太阳挂上树梢，这才会迈着慵懒的步子走出岩洞，找一块被太阳烤热的岩石，打个哈欠再睡个回笼觉，就像是一条永远也睡不够的懒虫。我曾观察过雪妖晨起后是怎么自己给自己梳理皮毛和进行猫式洗脸的，蹲在地上，扭头胡乱在自己颈侧舔几口，就算梳理完了，举起前爪随便在脸上划拉几下，就算洗完脸了，很多时候眼角都还粘着眼屎，蓬头垢面，皮毛邋遢，外表就给人一种对自己没有信心对生活也没有信心混混日子得过且过倒霉蛋的感觉。

把外表修饰得光洁整齐，虽然只是生活小节，但却反映生活姿态和精神面貌。进行过野外观察的人都知道，不论是鸟类还是哺乳类动物，对生活抱有积极进取姿态精神面貌蓬勃向上的个体，羽毛或皮毛都光亮整洁面容都清爽干净。

北斗母豹顺着蜿蜒而下的山脊线，朝尕玛尔草原走去。雪妖紧跟在后面。我和强巴则相隔一段距离，蹑手蹑脚跟踪观察这对母女豹。

穿过箐沟，蹚过溪流，来到尕玛尔草原入口处。这是一片曾被泥石流浸漫的缓坡，长满昌蒲、绒蒿、野山楂和狗尾巴草。这里虽然海拔不太高，但时令已进入初冬，有些草本植物枝叶已经枯黄，有些耐寒的灌木仍顽强延伸着绿意，形成色彩斑驳的植物群落。对雪豹而言，这是最好的隐蔽地。钻进这些灌木草丛，斑斓豹皮与斑驳植被融为一色，就像钻进了云海雾幛，十几米开外就很难看得清它们的身影。

远处有一群藏羚在一片湿润的草滩啃食蔓地而生的野豆荚，北斗母豹抬头看了一眼，立刻弯曲四膝蹲伏下来，身体隐没在草丛中。一旦发现猎物就在附近活动，便要利用地形地物迅速隐蔽自己，这是猫科动物最基本的狩猎要领。雪妖不懂得这一点，看见远处那群藏羚，反而将脖子伸得老长，整只脑袋从枝叶间冒了出去，意识不到这么做会过早暴露自己，使猎物受惊逃逸。啪，北斗母豹竖起尾巴在雪妖头顶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雪妖倏地将脑袋缩了下去，吃惊地望着北斗母豹。北斗母豹从胡须、脊背到尾尖，形成一条水平线，两眼紧盯前方，耳廓轻微转动，抬起一条弯曲的前腿欲跨未跨，在原地停顿了好几秒钟。

我将望远镜移到远处藏羚群，它们正在专心啃食野豆荚，那只担任警戒任务的大弯角哨羊，站在一棵枯倒的大树上，神态安详地瞭望四周，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情况。再看雪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北斗母豹的一举一动。我明白了，北斗母豹之所以摆出猫科动物猎食前的典型姿势，反复抬起弯曲的前腿做出潜行动作，是在为雪妖做示范演练。它已经知道，雪妖虽然外表看上去与成年雪豹差不多大了，但狩猎水平处于零的状态，谋生技艺也还停留在初级阶段，需要扫盲工作，需要启蒙教育，需要ABC一点一滴从头开始教起。

几分钟后，北斗母豹大概认为上课上得差不多了，可以转入课目实习阶段了，便迈开步子轻手轻脚在草丛穿行。雪妖似乎有点掌握在灌木草丛潜行的动作要领，学着北斗母豹的样，四膝弯曲将身体压低，胡须、脊背和尾尖形成一条水平线，向前运动。北斗母豹显然是狩猎高手，技巧娴熟，绕过灌木的枝枝蔓蔓，寻找两蓬草之间的空隙穿越，柔软的脚掌避开那些容易折断容易弄出响声来的枯枝败叶，像鱼在水里一样无声无息地向前游动，只看得见草叶和树枝在轻微摇动。雪妖显然是新手和外行，一会儿身体撞在灌木上，一会儿压倒了一片蒿草，脚掌不时踩断地上的枯枝败叶，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草叶和树枝摇晃得厉害。假如在茂密的植物中悄悄潜行是雪豹必修的课目，那么雪妖就像是小学生完成的作业，潦草且纰漏百出。

虽然相隔还很远，但藏羚是一种非常机敏的动物，视觉和听觉在动物界堪称第一流的。那头大弯角哨羊似乎已听到雪妖行走所发出的异常响动，不安地竖起脖子，朝母女豹方向张望。偏偏在这个时候，雪妖肩胛蹭在一蓬野杜鹃花上，把一只草丝编织的鸟窝蹭掉了，哗啦一声，两只正在树窠抱窝的大嘴乌鸦惊飞起来，呱呱发出刺耳的鸣叫。乌鸦嘴，谁见了都讨厌。那头大弯角哨羊从两只大嘴乌鸦的惊飞与鸣叫声中觉察到情况不妙，咩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一只羊蹄举了起来。我曾研究过藏羚的行为特征，大弯角哨羊短促的咩叫，是一种预警，通告正在埋头进食的藏羚群：发现可疑动静，但还不能确定就是可怕的敌情，请大家做好思想准备！我在望远镜里看到，藏羚们都停止吃食，几十双羊眼齐刷刷望着大弯角哨羊，只要大弯角哨羊那只举起的羊蹄重重叩击那棵枯倒的大树，它们就会朝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北斗母豹立即停止走动，轻轻躺卧下来。雪妖依葫芦画瓢，也跟着蹲伏在草丛里。

我晓得，雪豹不仅是高山猛兽，还是智慧型动物，懂得因势利导，在狩猎时非常有耐心，有时为了能麻痹猎物，会一动不动在树丛里藏一两个小时。对雪豹这样以伏击为主要猎食手段的动物，耐心地等待，既是意志的磨炼，更是一门必修的狩猎课目。

耐心地等待，等待最佳捕击时间，等待猎物麻痹大意，等待事情出现转机。

好一阵过去了，那头大弯角哨羊仍举着那只前蹄，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母女豹隐藏的那片草丛灌木，好像不看出个名堂来绝不罢休。我想，这头大弯角哨羊肯定是个责任心特别强的家伙，也许曾经吃过食肉猛兽偷袭的亏，吃一堑长一智，变得格外小心谨慎，心中的疑虑没有完全排除前，是不会解除警报的。

雪妖变得不耐烦起来，几次挣动想站起来。估计它是这么想的，我们是雪豹，干吗见了藏羚要躲藏起来，好像我们害怕这些膻腥味很浓的高原羊似的，多窝囊多憋气呀！北斗母豹赶紧用爪掌按住蠢蠢欲动的雪妖，并且吹胡子瞪眼用严厉的表情制止雪妖胡来。

雪妖不得不乖乖地重新躺下，但显得极不自在，身体扭来扭去，就像有千百只蚂蚁在叮咬它。

北斗母豹用匍匐姿态往左爬了几步，贴在雪妖身边，不断将脑袋伸过去，用柔软的下巴摩挲雪妖的额头，用舌头舔吻雪妖的耳根和脖颈，这套肢体语言，无疑是在安抚雪妖：孩子，不要浮躁，你要成为高山雪域优秀的猎手，你就必须学会忍耐，学会等待，学会沉着镇定，学会与你所感兴趣的猎物巧妙周旋。

雪妖慢慢平静下来，学着北斗母豹的样，泥塑木雕般地一动不动，只有两只眼睛透过草叶缝隙监视远方藏羚群。

过了约十多分钟，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动静，那头大弯角哨羊这才放下那只举起的羊蹄，解除了警报。藏羚纷纷朝大弯角哨羊投去埋怨的眼光，乱发警报，搅得大伙心惊肉跳，严重影响了食欲，该当何罪嘛！

北斗母豹领着雪妖继续向那群藏羚摸去。雪妖似乎比刚才有所进步，踩着北斗母豹的脚印，亦步亦趋地跟着往前走，小心避开那些容易发出响声的枯枝败叶，不再将灌木撞得哗啦哗啦猛烈摇晃了。

母女豹无声无息地运动到离藏羚群约一百米远的正前方，北斗母豹停了下来，扬起脸，抖动银白色的胡须，变换不同的方位，似乎在测试着什么。

“哦，它在测试风向，避免自己的气味被风吹进藏羚的鼻子去，被嗅觉灵敏的藏羚闻出破绽。”熟悉动物秉性的强巴附在我耳畔说。

我抬头望望树叶，自东向西在微微飘动，哦，刮的是东风，风力很小，大约一到两级。母女豹位置在东面，藏羚群位置在西面，猎手和猎物刚好与风向连成一条直线，假如不变换方向，仍然径直往前去，距离再近一些的话，它们身上那股食肉兽刺鼻的腥骚味很有可能会让它们暴露目标的。

强巴分析是对的，北斗母豹确实是在用敏感的胡须测试风向，然后，朝南拐了个弯，显然是想绕到下风口去，起码也要避开连成一条直线的上风口位置，寻找一个能蒙蔽藏羚鼻子的气味死角。雪妖不懂得这一点，诧异地瞪了北斗母豹一眼，好像不明白为啥直线不走却要绕远路，竟然没跟着北斗母豹朝南拐弯，而是继续笔直往前走。北斗母豹不得不回转身来，拦住雪妖，不停地扬起脸抖动长长的胡须，用无声的语言一遍又一遍解释为什么不能走直线为什么要兜圈子为什么要舍近求远。笨学生在循循善诱下终于有所领悟，雪妖掉转了方向，跟着北斗母豹朝南拐弯了。

约摸一刻钟后，母女豹绕过草丛灌木，来到南面那块乱石岗，离那群藏羚约有七八十米远，再出去就是齐膝深的草滩——没有遮蔽的开阔地了。这段距离，虽然对付跳蹿速度飞快的藏羚稍嫌远了一点，但还是在雪豹有效追捕范围之内，闷声不响突然发起攻击，惊愕的藏羚会吓得一愣，至少停顿两秒钟才会如梦初醒撒腿奔逃，这样彼此的距离就会缩短到五十米左右。雪豹是有名的短跑健将，在一千米内能跑出时速七十公里的好成绩，而藏羚奔逃时的最高时速是六十公里，雪豹盯住藏羚群中的老弱病残者一鼓作气猛追，是有把握在一千米距离内将目标擒获的。

大弯角哨羊大概闻出点蹊跷来了，神情陡地又变得紧张起来，翕动鼻翼做嗅闻状，捕捉空气中可疑的气味，羊嘴欲叫未叫，那只前蹄想举起来却又不敢举起来，显得犹豫不决很矛盾的样子。我猜想，大弯角哨羊刚才因为发出错误警报，受到众藏羚埋怨，怕再一次报警失误，那可疑的气味若有若无，心里不是太有底，所以变得优柔寡断起来。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北斗母豹朝藏羚群疾奔而去。

雪妖也立刻跟随北斗母豹出征，它太兴奋了，也不懂得早一秒暴露自己晚一秒暴露自己对能否狩猎成功所具有的重要意义，刚跨出去第一步，就呕呦吼叫起来，好像发布战斗宣言似的，威风倒是威风了，但却白送藏羚宝贵的逃生机会。

就在雪妖吼叫的同一瞬间，大弯角哨羊惊咩一声发出一级警报，举起前蹄，就像舞动鼓槌，拼命叩击树干，被蚂蚁蛀空的树干就像一架巨大的木鼓，被羊蹄擂得咚隆咚隆响。刹那间，藏羚群炸了窝似的飞奔而逃，山坡上扬起一条轻烟似的尘带，迅速向尕玛尔草原腹地延伸。北斗母豹刚刚跑出乱石岗，猎手与猎物间至少还有七十来米。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生死角逐，藏羚们为了求生竭尽全力蹿跃，母女豹也为了生存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冲刺。

北斗母豹瞄准大弯角哨羊猛追。大弯角哨羊因为忙着向藏羚群发布警报，比其他藏羚晚逃一两秒钟，落在最后头，理所当然成为母女豹捕猎的主要目标。

刚捕猎时，猎手和猎物之间的距离在迅速缩小，五十米……三十米……十米……我在望远镜里看见，北斗母豹差不多脑袋已贴住大弯角哨羊的屁股了，只差两三米就可以扑到羊背上去，豹嘴张开，似乎再紧跨一步就能咬到羊腿了。这时候，双方都已跑出约一千五百米远，到了雪豹保持最高时速的极限，北斗母豹速度开始减缓，而藏羚属于耐力型长跑选手，大弯角哨羊仍保持原先的飞奔速度，双方的差距又一点点拉大，五米……十米……十五米……二十米……双方又跑出去约三百米远，北斗母豹眼瞅着胜利无望，停了下来，放弃了徒劳的追逐，慢慢往回走了几步，躺在草窝里喘息。

多好的狩猎机会，要不是雪妖大呼小叫过早暴露自己，此时此刻大弯角哨羊肯定已经躺在地上变成一堆任豹宰割的羊肉了，我和强巴都为北斗母豹深感惋惜。

跑得气咻咻的雪妖从后面赶了上来，望着大弯角哨羊逃遁的背影，狠狠地咆哮起来，一会儿又扑腾翻滚撕扯噬咬，做出一连串猎杀动作，估计是在发泄杀戮的冲动，也有可能是在用幻想减轻失利的痛苦。过了一会儿，它又原地转圈，拼命追咬自己的尾巴，大概在表达自己懊恼的心情，悔恨自己为啥要在不该叫的时候吼叫起来，吓跑了那些本该成为美味佳肴的藏羚群。

北斗母豹抬起头来朝着雪妖呦嗬叫了一声，声音平缓有力。雪妖听到叫声后，停止毫无意义的闹腾和咆哮，走到北斗母豹身边。北斗母豹翻了个身，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闭起眼睛，摆出轻松休闲的姿态。雪妖在北斗母豹身边踱了两圈，也四腿弯曲躺卧下来，但它好像仍念念不忘那头逃之夭夭的大弯角哨羊，刚躺下去又倏地站起来，冲着藏羚群逃逸的方向吼了两嗓子。北斗母豹翻了个身，微微张开嘴，唇齿间吐出悠扬柔和的叫声，我的理解，它是在用雪豹的语汇劝慰雪妖别再为狩猎失利而烦恼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重要的是抓紧时间休息，尽快恢复体力，养精蓄锐以备下一场狩猎。雪妖似乎明白了北斗母豹的良苦用心，焦躁不安的情绪逐渐恢复宁静，挨着北斗母豹躺了下来。

根据我对雪豹的了解，我以为正确对待狩猎的成与败得与失，也是雪妖必须学会的重要生存课目。雪豹虽然有高山霸主的美誉，属于高黎贡山最优秀的猎手，但也不是每次出猎都会有收获。野外调查所提供的数据，健壮的成年雪豹，狩猎能达到百分之四十的成功率，已经算是最好的成绩了。换句话说，经验再丰富的雪豹，也只有不到一半的成功几率，狩猎失败是家常便饭。平静地面对失利，克服白忙一场所带来的沮丧，保持一份平常心，才能使自己快乐地活下去。

太阳已经当顶，我看看表，快十一点了。

母女豹躺了约一个小时，又开始活动，登上一座小山包，侦察有没有感兴趣的猎物，也许是因为刚才那场流产的狩猎把附近草食动物都吓跑了，也许因为临近中午食草兽都钻进隐蔽的角落休息去了，它们没发现可以捕捉的目标。

又过了约半小时，北斗母豹带着雪妖回到雪线一带，来到我和强巴藏身的树洞前，探头探脑好像在找寻什么。我有点紧张，小声问强巴：“它们会不会发现我俩了？唔，它们没逮到藏羚，肚子正饿得慌哩，会不会把我俩当点心呀？”强巴安慰我说：“别担心，我活了四十多岁，还没听说过雪豹攻击人，哦，它们不像是已经发现了我们，瞧，它们好像在找另外的东西。”

我再望过去，果然，北斗母豹走到离我们藏身的树洞约三十米远的地方，突然拐了个弯，朝一座积满白雪的陡崖走去。我松了一口气，静下心来继续观察。

北斗母豹蹿到陡崖底下，咯吱咯吱踩着积雪，鼻子贴在雪地上嗅闻。雪妖也学着北斗母豹的样子，这里刨刨那里抓抓，在雪地上鼓捣。过了一会儿，母女豹好像确认了某个地点，趴在雪地上飞快刨雪，冰渣四溅，出现一个雪坑。北斗母豹费力地用嘴从雪坑里拖出一样东西来。我调整焦距仔细一看，哦，原来是小半只野山羊。

毫无疑问，这是母女豹昨天吃剩下的。成年雪豹敞开肚子吃，一顿可以吃掉三十磅左右肉，而野山羊约有八九十磅重，显然它们昨天一顿没有吃完，就在这隐秘的陡崖下挖了一个雪坑，把吃剩下的小半只野山羊冷藏了起来。凡猫科动物，无论是狮、虎、豹、猫还是猞猁，都有将吃不完的猎物藏起来以备下一顿再吃的习惯。这是一种生存策略，对掠食型野生动物来说，命运叵测，世事难料，饱一顿饥一顿很难均匀得到食物。经常出现这样情况，运气好的时候，擒获大型食草兽，吃得肚儿溜圆不停地打饱呃还是撑不下去；运气差的时候，一连几天外出狩猎都会一无所获，饿得恨不得能咬下自己的尾巴来充饥。只有学会储藏食物，才能避免自己被严酷的生活淘汰掉。

我曾看过这么一份资料，一位长期在大兴安岭研究野生雪豹的俄国科学家经过多年观察，报告了这么一个鲜为人知的现象：母雪豹比公雪豹更懂得如何储藏多余的食物。几乎所有的母雪豹都会叼着吃剩的猎物，攀爬或跳跃到其他动物无法到达的雪山上，将食物深深埋藏在雪地里，做好只有它们自己才能辨识的标记，然后远远离开，需要时会准确找到掩埋食物的地点。而公雪豹中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会如此巧妙地储藏多余的猎物。更不可思议的是，不少母雪豹在不止一个地方掩埋食物。那位俄国科学家亲眼目睹一只母雪豹最多时在八个不同的地点掩埋食物。进一步调查发现，掩埋食物多寡，与母雪豹生存能力成正比，更与幼豹的存活率密切相关。可以这么说，掩埋吃剩的猎物以备不时之需，是雌性雪豹必须掌握的求生本领。这一重要求生本领不是通过遗传密码与生具有的，而是通过后天学习获得的。

雪山是台天然大冰箱，食物掩埋在雪堆下，防腐、防盗、防变质。北斗母豹将小半只野山羊拖到太阳底下，借太阳的光和热，将食物烤软乎些，母女俩津津有味啃食起来。

在我的记忆中，雪妖从未把吃剩的食物冷藏掩埋，要是没有北斗母豹，它这辈子可能也学不会如何储藏食物精打细算过日子。

对雪豹这样的动物来说，妈妈是唯一的优秀教师，只有依赖豹妈妈不辞劳苦的言传身教，幼豹才能获得赖以生存的生活经验。

很快，小半只野山羊变成几根横七竖八的白骨。

北斗母豹梳洗一番唇吻、胡须和爪掌，又用柔软的下巴在雪妖额头摩挲了一阵，朝雪线右边那条无雪的荒山沟奔跑而去。呕呦，雪妖挺不乐意地叫了一声，拔腿想追，北斗母豹回过头来，呦嗬——威严地吼了一声，雪妖不得不停了下来。

北斗母豹钻进无雪荒山沟，三蹿两跳便无影无踪了。

可以肯定，北斗母豹是急急忙忙赶回巢穴给嗷嗷待哺的幼豹喂奶去了。

我又看了一下表，正午十二点。从清晨看见北斗母豹来到月牙形岩洞到现在，已有五个小时了。对一只正在哺乳期的母雪豹来说，离家的时间已经太久太久了。

雪妖面朝着北斗母豹消失的方向，站着发愣，过了很长时间，它才发出几声哀怨的叫声，垂头丧气地回月牙形岩洞去了。

显然，雪妖不愿北斗母豹离开自己，但北斗母豹却不愿把雪妖带回家去。

从母女俩在雪山邂逅相遇这天起，北斗母豹坚持每天都到月牙状岩洞来，刮风下雪从不间断，少则两个小时，多则半天，像个忠诚的保姆兼教师，照料雪妖的饮食起居，带着雪妖外出觅食，让雪妖在实践中锻炼成长。

辅导雪妖学习狩猎，决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小雪豹学习狩猎技艺的黄金年龄段是半岁至一岁半，雪妖已满两周岁，体内生物钟已错过了接受能力最强、模仿能力也最强这一时间刻度。

就像我们所担心的那样，雪妖表现得很差劲，与半岁龄至一岁半龄小雪豹相比，学习进度明显偏慢，就像一个低智商的留级生，老师辛辛苦苦替他补课，效果却不怎么理想。

比如扬起脸用银白色胡须测试风向，每一次向猎物悄悄逼近，北斗母豹都要做出这个特别姿势，不厌其烦地演示给雪妖看，雪妖在一旁认真观摩不下几十次，可就是难以领会其中奥妙，总也搞不清哪儿是容易让猎物嗅觉生疑的上风口哪儿是能让猎物嗅觉失灵的下风口。

又比如，雪豹爱捕食各类羚羊，绝大多数羚羊头上有角，既要吃到鲜美的羊肉，又要提防被尖利的羊角扎伤，最重要的猎杀技巧是，追上目标后，从背后扑跃上去搂抱羊脖子将羚羊掀翻的同一瞬间，豹嘴探进羚羊柔软的颈窝，死死咬住喉管，在很短的时间内使羚羊失去反抗窒息死亡。我好几次看见北斗母豹捕杀羚羊了，动作快疾如风，咬点又狠又准，堪称一流的职业杀手，但示范教学作用甚微，雪妖要么搂住羊脖子后不能一下就将猎物掀翻，要么豹牙咬偏咬到颈侧肌肉上去了，总是不能干净利索制伏猎物。拖泥带水，猎物被咬伤后拼命挣扎，有两次要不是北斗母豹出口相帮，及时张开血盆大口咬住羚羊的嘴吻，雪妖极有可能被羚羊犄角捅破胸膛。

更糟糕的是，雪妖好像很难做到沉着镇定走向狩猎场，平心静气地对待失败。它的情绪波动极大，一见到猎物，就兴奋得豹毛耸立；朝猎物发起攻击时，抑制不住地发出昂奋的吼叫声，好几次，都因为它不合时宜的吼叫声而将猎物吓跑；一旦猎物逃逸，它又伤心地呜呜乱叫，没名堂地又蹿又跳，表现得很狂躁。

我说：“雪妖可能患有轻度狂躁型精神分裂症，哦，狩猎是诱发因素，一见到猎物精神就高度亢奋，进入病态，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强巴朝我撇撇嘴：“我从没听说过动物也会得精神病。”

“那你说，它为什么就学不会像北斗母豹那样调控好自己的情绪呢？”

强巴想了想说：“这可能与它小时候的经历有关系。它在寨子里生活了一年，听说吃过狗奶，睡过狗棚，长期和狗厮混在一起。哦，狗就是这个德性，见到陌生人或猎物，便狂吠乱嚎，生怕人家不知道，要是被人踢了一脚，或者与猪打架时被猪咬了一口，挨打吃亏，也不肯安静下来，夹着尾巴到处乱蹿，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哀嚎。”

我佩服地点点头。强巴讲得有道理。雪妖从小和寨子里的狗打交道，在它半岁至一岁半接受能力和模仿能力最强的时期，耳濡目染皆为狗的行为习性，由此养成了非狗非豹怪异的习惯与秉性，犹如一块已定型的砖，要想改变形状是非常困难的。

幸运的是，北斗母豹是位尽心尽责的好母亲，极有耐心，一趟又一趟带着雪妖到尕玛尔草原找寻猎物，一遍又一遍给雪妖示范各种捕杀动作。当雪妖表现得冥顽不灵，教了多少遍后仍然改不掉攻击时乱吼乱叫惊吓猎物的毛病，北斗母豹从不露出厌烦失望的表情，也从不朝雪妖发怒呵斥，仍然一副关怀体贴的慈母面孔，轻轻用身体撞击雪妖的身体，或者用嘴吻抵住雪妖的嘴吻，温柔地提醒雪妖关键时刻应该保持沉默。有时候，雪妖混沌的脑袋忽然间开窍，发现猎物后不用提醒就晓得压低身子隐蔽自己，翘起胡须准确测试出下风口方向，北斗母豹便高兴得在雪妖脸上舔吻一阵，以示嘉奖和鼓励。

有天上午，我和强巴到尕玛尔草原采集一种名叫松茸的野生食用菌，刚巧看见母女豹正在合力追杀一匹野驴。肯定是为了使雪妖积累更多的实战经验，北斗母豹绕到野驴侧后当第二梯队，让雪妖担当主攻手；雪妖跳到野驴身上后，搂着驴脖子胡咬一气，咬了好几口也没咬到要害处；野驴疼得嗷嗷叫，大发驴脾气，蹦跶跳蹿，一会儿后腿踮立直直竖起身体，一会儿屁股一抬一弓尥蹶子；雪妖倒吊在驴脖子上，不知道是因为爪子不够犀利没能像钉子一样钉进厚韧的驴皮，还是因为野驴颠簸得太厉害颠得它脑袋晕晕乎乎了，它两只后爪从驴脖根上脱落，屁股和尾巴拖在地上。野驴仍在狂奔，这非常危险，如果继续这么倒吊着，岩石会将它的屁股磨烂，豹尾也可能被锋利的刺窠削断；如果不幸从驴脖子上掉下来，那就更悲惨了，假如就掉在驴蹄下，绝对会被驴蹄踩个正着，轻则踩断肋骨，重则踩破肚皮。这时候，跟着野驴奔跑以备策应的北斗母豹毫不犹豫地扑上去，一口咬住野驴的一条后腿。这是一着险棋，野驴头上无角，牙齿也不能当杀戮的利器，与敌害拼斗唯一的武器就是四只驴蹄了，角质蹄掌又硬又重，宛如四只铁锤，野驴脾气暴烈，力气很大，踢、蹬、尥、踩、踏，招招摄魂夺魄；因此，雪豹遇到野驴，都会尽量避开讨厌的驴蹄，从没有哪只雪豹敢张口咬驴腿的。显然，为了避免雪妖受伤，北斗母豹已将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了。

野驴脖子上吊着一只雪豹，后腿又拖着一只雪豹，磕磕绊绊走了几步，被迫停了下来。形势对母女豹还是有利的，这时候雪妖只要坚持吊在驴脖子上不松口，使野驴无法尥蹶子，北斗母豹咬住驴腿拼命扳扯，野驴支撑不了多久就会摔倒在地变成一堆待宰的驴肉。就在这节骨眼上，雪妖见野驴停了下来，觉得是自己摆脱困境的好机会，也可能是倒吊在驴脖子上吊得筋骨酸麻四肢乏力再也吊不住了，竟然松开豹牙和豹爪，咕咚从驴脖子上滚落下来，又打了一个横滚，与野驴脱离了接触。野驴重负顿释，呼吸也变得顺畅，便集中力量来对付身后的北斗母豹，一钩驴脸一弓驴腰，嗖地抬起另一条后腿照准北斗母豹的脸狠狠踢去——倘若踢着眼睛，北斗母豹就变成瞎眼豹；倘若踢着鼻梁，北斗母豹就变成塌鼻子豹；倘若踢着嘴巴，北斗母豹就变成歪嘴巴豹；倘若踢着额头，北斗母豹就变成脑震荡豹。北斗母豹没有选择，赶紧松开嘴扭头躲闪，却还是迟了半拍，流星锤似的驴蹄擦过北斗母豹的耳根，蹭破皮肉，擦掉一大块豹毛，滴淌着鲜血。野驴趁机撒开四蹄向荒野狂奔，不一会儿便逃得不知去向。到口的驴肉飞走了。

实事求是地说，责任全在雪妖，要不是它咬了半天没咬到野驴喉管，要不是它在节骨眼上从驴脖子滚落下来，北斗母豹决不会受伤，还可免费享用一顿驴肉大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雪妖自己都觉得犯了错误，胆怯地望望北斗母豹耳根旁血渍斑斑的伤口，缩在一块石头下面，摆出害怕受到惩罚的模样。我和强巴都以为，北斗母豹不说要动用豹爪豹牙严厉教训雪妖吧，起码也会板起脸从喉咙深处发出粗鲁的吼声数落埋怨雪妖一顿。可我们想错了，北斗母豹从地上翻爬起来，摇了摇受伤的耳朵，遗憾的眼光朝野驴奔逃的方向望了望，很快收回视线，踱到雪妖面前，温柔地叫了两声，伸出舌头舔吻雪妖的背脊，慈祥的神态温婉的动作分明是在说：别介意，狩猎场上谁都免不了会失手，捕杀大型食草兽本来就困难多多，受点伤是很正常的事，我不过是擦破点皮而已，你不用这么难过的！

这种教学态度，评个特级教师也绰绰有余了。

北斗母豹既要哺育一窝还在吃奶的幼豹，又要照顾毫无生活经验的雪妖，两头奔忙，两头操心，承担双份做母亲的责任，承受双份做母亲的压力，可以想象，身心疲惫，活得相当累。才三个多月时间，它身体就瘦了一大圈，胸肋一根根突凸出来，肯定是因为太辛苦的原因，腹部和脸颊上脱落许多毛，银白色的胡须也变得焦黄，模样憔悴了许多。

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雪妖瘦削的身材变得圆润丰满，豹眼神采飞扬，皮毛油光闪亮，浑身上下充满青春风韵。俗话说，女大十八变，雌豹也是长大十八变，雪妖变得越来越健壮越来越漂亮了。

藏族有句民谚，只要用心血去浇灌，沙漠也会盛开娇艳的玫瑰。雪妖是只被人类擒获豢养过的雪豹，错过了学习的黄金年龄段，某些天性也遭到扭曲，但在北斗母豹呕心沥血的关怀教育下，猎食技艺和生存本领有了明显提高。三个多月下来，它已学会不声不响悄悄逼近猎物，学会从众多猎物中挑选老弱病残者作为攻击目标，学会咬住猎物的脖子使猎物迅速窒息失去反抗能力等一些狩猎基础课目。虽然它进步非常缓慢，就像蜗牛在爬，但好歹总是在进步，在一天天走向成熟。

那天中午，我和强巴路过雪线附近一片孔雀杉树林，正巧看见北斗母豹带着雪妖从雪坡冲下来，捕捉一群到地面来捡食松子和浆果的金丝猴。滇金丝猴是一种树栖性动物，在树上攀援跳跃快捷如飞，下到地面就显得笨头笨脑，走也走不快跳也跳不远。母女豹从侧面进攻，用意很明显，是想把金丝猴群从树林边缘赶进空旷的雪坡，这样捉起来就方便多了。

金丝猴们发现两只雪豹正朝自己扑来，吓得魂飞魄散，想往树林深处蹿，退路已被堵死，等于自投罗网，逃往雪坡吧，那也是死路一条啊，只有一个保命办法——立刻爬到身边的大树上去。金丝猴上了树，安全就有了保障，再厉害的雪豹也只有望猴兴叹了。

金丝猴群在树林边缘觅食，树林边缘树木稀少，跳跃几步就伸手能触摸到的范围内，仅有三四棵高大挺拔的乔木，其他都是低矮的灌木和歪脖子小树。雪豹会爬树，虽然本领比云豹和金钱豹差远了，但爬到这些歪脖子小树上是不成问题的。留给几十只金丝猴的安全通道就这么三四棵乔木。每只金丝猴都想抢先一步爬到大树上去，抢先一步就等于抢到生的希望，落后一步就等于落到死神怀里。猴群秩序大乱，扑到大树上争先恐后往上爬，你争我夺，挤成一团。年轻力壮的大公猴蹬翻体格弱小的母猴踩在年老体衰的老猴头顶嗖嗖嗖率先爬上树去，单身雌猴揪住老猴的尾巴咬翻挡路的年轻猴也跟着蹿上树去，老猴与年轻猴将带崽的母猴当做跳板踩着它们的背也尖啸着逃上树去，这可苦了那些怀抱幼猴的母金丝猴了，害怕怀里的幼猴被挤伤，不敢像其他猴子那样不顾一切地打斗倾轧，身上有负担也影响逃命的速度，落在最后头。北斗母豹快冲到大树下了，还有一只带崽的红头发母猴滞留在大树下。

其实，当金丝猴群发现母女豹时，彼此间距离还有至少两百米，留给金丝猴群逃命的时间并非想象中那么仓促那么紧张，假如大家不要拥挤，排好队讲秩序守纪律一个一个来，凭着金丝猴矫健的身姿超一流的爬树技巧，所有大大小小的金丝猴都能从容不迫地逃到树梢上去。但生死关头，都慌了神乱了套，生命自私的本质暴露无遗。

北斗母豹当然不肯错过这个猎食机会，旋风般扑向红头发母猴。红头发母猴心急火燎，搂住树干拼命往上爬，刚爬上去三米左右，北斗母豹已赶到树下，像比赛跳高似的一个飞跃向上蹿，身体腾空而起，蹿出三米来高，右前爪准确抓住红头发母猴的后腿。也许是因为又蹿高又扑抓分散了力量，也许是因为红头发母猴求生意志强烈死也不松开自己的爪子，北斗母豹没能将红头发母猴从树上拽下来，只是将红头发母猴抓得从树干上滑落一截，本来离地有三米高，现在离地只有两米高。红头发母猴的后腿皮开肉绽，剧痛难忍，虽然仍奋力往上爬，但受伤的后腿使不上劲，爬得比狗熊还笨。北斗母豹落到地面后，退后几步，又准备下一轮的飞跃蹿高了。

红头发母猴大概知道自己已无力在短暂的瞬间爬上树梢，就将怀中的幼猴从身上扯下来放在树干上，唯一的念头就是让幼猴逃过这场劫难。幼猴还太小，稚嫩的爪子抓牢母猴身上的毛不成问题，要抓牢大树的树干就显得力不从心了，抓而不紧等于不抓，颤颤巍巍地要掉下去。红头发母猴一面用爪掌托住幼猴屁股往树上送，一面龇牙咧嘴朝树梢发出尖锐的叫声。

我将望远镜移到这棵大树的树冠，哦，其他猴子都逃得无影无踪了，唯独还有一只背毛灰褐宽肩膀大公猴还待在树梢，在枝丫间紧张地翻腾。我猜想，这只宽肩膀大公猴是红头发母猴的配偶，很有可能还是那只在树腰进退维艰苦苦挣扎的幼猴的生身父亲。因为据我了解，除人类以外的灵长类动物，只有直系血亲才会在大祸来临时互相救援。听到红头发母猴呼叫，宽肩膀大公猴迅速从树梢跳到树冠最下层横杈，后肢钩住树枝，身体倒挂下来，垂下双臂，一把抱住幼猴，荡秋千似的晃荡了一下身体，倏地翻到树冠上去了。这一切都是在极短的瞬间完成的，几乎在同时，北斗母豹已再次助跑到大树底下纵身蹿高，这一次两只豹爪重重落在红头发母猴的背上。我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红头发母猴被从树干上拉扯下来时，那双猴眼里的恐惧已经消失，慈爱地凝望升上树冠已获救的幼猴，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北斗母豹和红头发母猴同时从三米来高的树干掉在地上，不知是红头发母猴殊死反抗不肯束手就擒，还是北斗母豹有意要让个锻炼机会给雪妖，落地后红头发母猴突然从北斗母豹爪子下挣脱出来，再要上树已经不可能了，逃往树林深处的路也已给封死，唯有朝光秃秃的雪坡逃窜。这时候，气喘吁吁的雪妖也已追到树林边缘，吼叫一声向红头发母猴扑去。金丝猴在地上行走本来就是弱项，在雪地行走更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更何况红头发母猴一条后腿受了伤，鲜血淋漓，瘸瘸拐拐，当然难逃在高山雪域称王称霸的雪豹的追击。一眨眼的工夫，雪妖就追上红头发母猴，扑上去胡撕乱咬，有一口正好咬在脑壳上，可怜的红头发母猴，一缕香魂随风去。

雪妖按着已经气绝身亡的红头发母猴，扬起头颅朝碧蓝如洗的天穹发出数声威猛的吼叫，很得意很自豪的样子。那壁厢，北斗母豹也呕嗬呕嗬为雪妖喝彩叫好，眉眼舒展胡须高翘，表现出发自内心的欢愉。虽说是北斗母豹将红头发母猴从树干上拉扯下来，虽说红头发母猴腿部负伤已丧失反抗能力，虽说金丝猴离开树林进入平坦雪坡犹如瓮中之鳖，但不管怎么说，最后是由雪妖追上并扑倒红头发母猴，独立完成了猎杀。

这是雪妖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力量在野外擒获猎物，实现了零的突破，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这是它生命成长史重要的里程碑，由人类豢养的大家猫变成野生雪豹重要的转折点，幼稚走向成熟重要的标志。我和强巴也为雪妖的进步感到由衷地高兴。

虽然雪妖离成为真正野生雪豹尚有一段不小的差距，与那些从小野生野长的同龄雪豹相比，无论狩猎技艺还是生活经验都还有待进一步提高，性格中也还有某种欠缺须修补打磨。但我和强巴一致认为，有北斗母豹这样的好母亲，再有三四个月的时间，雪妖一定会脱胎换骨，从外貌到秉性，从狩猎技艺到生活态度，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野生雪豹。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朽木也可以雕成美丽的工艺品。

但愿这段时间不要发生什么意外，让雪妖顺顺利利完成它的学业。

七　手足相残

妒嫉使雪妖变得疯狂，残忍地杀害了弟弟妹妹。

雪妖渴望拥有更多的母爱，北斗母豹却要分出时间和精力来抚养另一窝幼豹，雪妖为此深感痛苦。

没想到一向温柔慈祥的北斗母豹，会大发雷霆，张口咬伤雪妖。

事情是这样的，这天早晨，同往常一样，北斗母豹踏着玫瑰红晨曦来到月牙状岩洞，母女俩漫山遍野地找寻猎物。临近中午时，终于在高黎贡山西坡一片野杜鹃花丛中发现一群野牦牛。经过一番殊死搏杀，母女俩齐心协力咬倒了一头约半岁龄牦牛犊。在格斗中，雪妖动作太鲁莽了一点，不知怎么弄的，额头被牛角撞了一下。半岁龄的牦牛犊，犄角还不算锋利，力气也不算太大，又是在牛头摆动时不经意撞着的，所以撞得并不厉害，只是额头中央划出一道两寸余长的血痕，像被剃刀刮了一下似的剃掉一撮豹毛，渗出几粒血珠。事实上，在被牛角划伤的当时，雪妖紧张格斗，没察觉到疼，啃食牛肉大餐时，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也没发现自己受了伤，只是肚皮塞饱兴奋消褪静下来后，这才觉得额头隐隐作疼，喉咙里发出呜呜哀号。北斗母豹赶紧跑过去，蹲伏下来，施展猫科动物传统医疗手段，用舌尖将唾液小心翼翼涂抹在雪妖伤口上。雪妖依偎在北斗母豹怀里，闭着眼睛一副娇弱无力的模样，享受浓浓的母爱亲情。

过了约几分钟，北斗母豹忽然间停止舔疗动作，倏地抬起头来，眯起眼睛仰望当顶的太阳，似乎想起了什么，挣动身体想爬起来。雪妖不乐意妈妈的温情被中断，两只前爪抱住北斗母豹的腰，撒娇耍赖，不让北斗母豹起来。北斗母豹鼻吻皱拢得像枚苦瓜，脸上浮现出焦虑的表情。

我当然晓得北斗母豹情绪变化的原因，已是中午十二点，体内的生物钟正在提醒它，该回巢穴去给那窝小宝贝喂奶了。它离开家至少已有三个小时，把一窝还在吃奶的幼豹扔在凉冰冰的山洞里，时间一长，它实在放心不下，担心小家伙会饿着，担心小家伙会冻着，还要担心小家伙会被毒蛇猛兽伤着。

北斗母豹低头舔吻雪妖的爪子，意思是在说：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真的要走了，妈妈时间来不及了，好孩子，乖孩子，松松你的爪子，妈妈明早再来陪你！

雪妖不仅没松开爪子，反而钩抱得更紧了，使劲吊在北斗母豹身上，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咕噜声响，明显是在嗔怪：不嘛，我就不让你走，我要你在这里陪我！

我也能理解雪妖的举动，它半岁失去母爱，半岁龄是幼豹对母豹最依恋的时期，情感因分离而冻结，两岁以后才重新和妈妈团聚，情感才开始解冻，蛰伏的爱才开始苏醒。现在雪妖虽然已两岁零三个半月，但生理年龄和情感年龄是错位的，它的情感年龄仍处在幼年期，对母爱的渴求仍停留在九个多月年龄阶段，多多益善，永远不嫌多，永远不会满足。此时此刻，它额头又被牛角挑伤，一切有情感的高等生命都是这样，生病伤痛时，更希望得到关怀爱护，更希望亲情陪伴在自己身边，更舍不得妈妈离去。

北斗母豹热烈亲吻雪妖的面庞，刻意表达自己舍不得离去的心情。

我想，假如北斗母豹有分身术的话，会乐意将自己分成两半，一半留在自己的巢穴照顾那窝吃奶的幼豹，另一半到月牙状岩洞陪伴雪妖。可惜它分身乏术，没办法做到这一点。

过了半分钟，北斗母豹用力扳开雪妖的爪子，坚决站了起来，不顾雪妖的哀求，毅然向荒山沟走去。雪妖是它的亲骨肉，那窝吃奶的幼豹也是它的亲骨肉，手心手背都是肉；雪妖需要它，那窝吃奶的幼豹更需要它，它无论如何也要走了。

雪妖不满地嚎着，跟在北斗母豹后面。北斗母豹拐进荒山沟，雪妖也跟进荒山沟。在山沟入口处那座黑熊状磐石前，北斗母豹回转身来，朝雪妖威严地吼了两嗓子，喝令雪妖止步。我曾许多次目睹母女豹告别时的情景，就像电脑程序这般准确，雪妖不愿意北斗母豹离去，总是黏黏糊糊跟在北斗母豹身后，进到荒山沟来到这座黑熊状磐石，照例会用吼叫迫使雪妖止步。黑熊状磐石就像一扇禁入的大门，不允许雪妖进去。以往这个时候，雪妖伫立在黑熊状磐石前，伤心地呜咽，无可奈何目送北斗母豹远去。这一次，情形却不一样了，北斗母豹威严地吼了两嗓子后，雪妖在黑熊状磐石前犹豫了一下，等北斗母豹转身往前走时，竟然不顾禁令一步跨过黑熊状磐石，仍跟随在北斗母豹后面。

北斗母豹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又回转身来，用更严厉的声调吼了两嗓子：

——你聋了吗，叫你别跟着我，怎么不听话呀？

雪妖停了下来，站立在原地，所在的位置当然已经超越了那座黑熊状磐石。

北斗母豹接着又转过身去往前面走，雪妖也跟着迈动四肢紧随其后。

你停我也停，你走我也走，跟你跟到底，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如此这般四五个回合后，雪妖已越过黑熊状磐石三五十米。

北斗母豹再度回转身来，雪妖也再度停顿下来。这一次，北斗母豹不再发出严厉的吼叫，而是眯起眼睛直愣愣望着雪妖，橘黄色眸子里流露一抹阴沉的光，前额那七块排列得像北斗星似的黑斑扭成大疙瘩，似乎在紧张思索该如何采用非常手段来对付不肯听话的雪妖。突然，它胡须张扬，血口半开，龇牙咧嘴，四肢微蹲，摆出跃跃欲扑状，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嘶哑粗暴的低吼。与雪豹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雪豹这种表情这种姿势这种叫声，意味着进入发怒状态，已到了动武厮杀的临界点。

很明显，北斗母豹发出最后警告：别再跟着我，退回黑熊状磐石外面去，不然的话，休怪我无情了！

雪妖仍置若罔闻，站着不动，没有一点想要后退的意思。

我猜想，雪妖之所以对北斗母豹的最后警告不予理会，大概出于两点考虑，首先它觉得自己受伤挂彩，理应得到妈妈更细心照顾更温柔关怀，这并不是什么过分要求；再者，三个多月接触下来，妈妈和蔼可亲，不管它做错了什么，从没抓咬过它。它以为北斗母豹最后警告无非是吓唬吓唬它而已，不相信真的会对它暴力惩罚。

北斗母豹嗖地朝雪妖扑了过去，动作幅度很大，跳蹿一米多高，形成泰山压顶之势，又吼又叫，声势极大，显得颇夸张，但落到雪妖面前后，就像在长句子中间打了个逗号一样，停顿了一下，并没立刻蹿上去扑咬。真应了一句俗话，雷声大雨点小，用意再明显不过了，让出时间给雪妖退却，假如雪妖觉察大势不妙，明智地拔腿退出荒山沟退到黑熊状磐石外面去，我想，北斗母豹则会就此打住，不会再施展暴力了。说到底，北斗母豹打心眼里是不愿用豹牙豹爪粗暴对待雪妖的。

雪妖不知道是被北斗母豹气势汹汹的样子吓懵了，还是压根儿就不信北斗母豹真舍得拳脚相加让它受皮肉之苦，并没知趣地跳闪后撤，只是扭转脖颈摆出一副想要逃跑的姿势，身体却仍待在原地没有挪动。

嗖，北斗母豹终于扑将上来，一只前爪钩住雪妖的脖子，一只前爪搭在雪妖的腰肢，猛烈将雪妖掀翻在地，张嘴在雪妖脊背上啃了一口。雪妖惨嚎一声，拼命扭滚，从北斗母豹爪牙下挣脱出来，屁滚尿流地逃出荒山沟。

我从望远镜里看，北斗母豹这一口咬得不算轻也不算重，嘴角挂着豹毛，唇齿间似乎还有殷红的血丝。再看雪妖，背毛乱蓬蓬的，倒还看不出皮开肉绽的惨状，估计北斗母豹口下留情，只在雪妖的脊背上咬出一排深深的牙齿印。

雪妖一口气逃出百十米，远离黑熊状磐石，这才惊魂甫定地停了下来，大口喘气，用充满恐惧的眼光定定望着北斗母豹，发出凄厉的哀叫。

北斗母豹汹汹地嚎着，似乎觉得如此惩罚还不够解恨，踱到黑熊状磐石前，将身体在粗糙的岩石上磨蹭，蹭下几绺残毛，趴开后腿，往石头上浇半泡尿液，冲着雪妖咆哮数声。我很熟悉雪豹的这套动作，这是圈划领地布置疆域的典型做法，用残毛和气味筑起一道气味边界线，告诫路过的同类，这里已经有一只年轻力壮的母雪豹居住，有足够的力量和勇气保卫自己的领地，请识相一点绕道走开，私自闯入的话，你就是卑鄙的侵略者，我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的！就目前所发生的事情而言，很明显，北斗母豹是借用这个特殊的办法，用残毛和气味筑起一道警戒线，明确无误地告诉雪妖：不准跨入气味警戒线一步，不然的话，我会像对待入侵者那样毫不留情的！

做完这一切，北斗母豹急促小跑，钻进荒山沟，闪进荒草丛，倏地消失了。

雪妖一声接一声哀嚎，目光凄迷，满脸苦涩，悲凉的叫声如泣如诉，好像遭受了天大委屈，有一肚子苦水要向苍天大地倾倒。北斗母豹已经走了好几分钟了，它还哀嚎不休。它用身体撞一棵碗口粗的银杏树，树冠哗哗颤抖，初春刚刚绽出的扇形银杏树叶被震得纷纷飘零；它还发疯般地啃咬石头，像嚼炒蚕豆一样咬得嘎嘣脆响，满嘴都是砂土石屑，似乎在用轻微自戕的方式缓解内心的痛苦。它被咬得不算厉害，与其说是伤痛，还不如说是心痛，它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一贯慈祥的妈妈真的会翻脸无情咬伤它这个爱女，心理受的伤害比身体受的伤害不晓得要大多少倍。

我很心疼雪妖，不管怎么说，我们曾豢养过雪妖很长一段时间，感情上比起北斗母豹来要近得多，当然会自觉不自觉地站在雪妖的立场去思考问题。我觉得北斗母豹做得有点太过分了，就算雪妖没听它的话，越过那座黑熊状磐石，赖在它身后想跟它回巢穴去，这错误犯得也是情有可原，罪不当咬嘛。要知道，雪妖心理年龄还处在幼豹期，打猎时受了伤，舍不得离开妈妈，想待在妈妈身边得到更多的照顾和关怀，这是很正常的事，与情与理都说得通，何罪之有？你干吗这么凶，干吗这么恶，干吗这么狠毒，干吗把女儿当仇敌咬？我晓得，北斗母豹不让雪妖去它的巢穴，是出于母性的谨慎，因为巢穴有一窝还在吃奶的幼豹。可我觉得任何事情都应当适可而止，不能做得太过火了，真理和谬误之间只有一步之差，为保证幼豹安全，谨慎当然是必要的，但过度谨慎就变成神经过敏，不足取了。就算把雪妖带回巢穴，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那窝还在吃奶的幼豹是你的亲骨肉，雪妖也是你的亲骨肉，骨肉至亲生活在一起，有什么不好的呀！

有许多群居性动物，都是祖孙几代生活在一起的，例如大象、金丝猴、长臂猿、非洲狮群等。有些以小家庭为核心的动物，母兽也有将上一茬幼兽与下一茬幼兽共同混养的现象。例如北极狐，因为生活在靠近北极的寒冷地带，幼狐生长发育缓慢，母狐再度发情交配时，上一茬幼狐还不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只有将上下两茬幼狐都留在巢穴里。即便那些习惯等上一茬幼兽养大成才并离家出走后，再接着生养下一茬幼兽的动物，在非常时期，也会采用变通办法，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帮手豺”了。生活在滇北高原日曲卡雪山的银背豺，母豺在气候异常猎物减少日子过得拮据的年份，当上一茬幼豺长大后，不会将它们全部从家里赶走，而会挑选一只最懂事最健壮最听话的雌豺，留下来，帮助自己抚养下一茬幼豺，或者母女联手捕获食物，或者在母亲外出狩猎时留雌豺在巢穴照看弟弟妹妹。据科学家统计，有帮手豺的银背豺家庭，幼豺的存活率明显高于其他银背豺家庭。曾经在母豺身边做过帮手豺的年轻雌豺，实习如何为妻为母，积累了丰富的生活经验，自立门庭后，较之那些没做过帮手豺的年轻雌豺，更容易找到如意郎君，也更容易养活自己的后代。双方都能得到好处，双方都能得到实惠，套用一个现代企业家经常挂在嘴上的时髦词汇，就是双赢，既然如此，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我也晓得，雪豹这种动物没有“帮手豹”概念，似乎从未有人发现母雪豹有将上一茬幼豹和下一茬幼豹在一起混养的现象。但任何事情都不是绝对的，在这方面开个先例又有何妨呢。天下既然有“帮手豺”，干吗就不可以有“帮手豹”？

我对北斗母豹无端咬伤雪妖的过激行为很有意见，小声对身边的强巴说：“北斗母豹也实在太不通情达理了，干吗这么固执，坚决不许雪妖靠近它的巢穴？”

“我想它是担心雪妖去到巢穴后会伤害那窝还在吃奶的幼豹。”强巴说。

“这不可能，”我说，“这种担忧是毫无道理的。”

我是个动物学家，我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只要是血缘至亲，动物彼此间就一定相亲相爱，不会发生欺凌虐杀现象。事实上，绝大多数动物种类，都存在血亲间相互残杀的现象，同胞手足也不例外。曾有人亲眼目睹，一只白头鹰巢里，孵出三只雏鹰，当它们长到一个月大时，个头最健壮的那只小鹰，便趁父母外出觅食之际，将最瘦弱的那只小鹰顶出巢去，过了几天又用同样的办法将另一只小鹰推下树去摔死。

北美一位专门研究美洲虎的学者，用摄像机拍摄下这么一段骇人听闻的镜头：美洲虎巢穴内，四只半大美洲虎崽，翘首盼望母虎带食物回来，左等右等不见母虎的影子，天色渐渐暗下来，料峭寒风直往巢穴里灌，四只虎崽冷得瑟瑟发抖。就在这时候，其中一只毛色寡淡身体瘦小的虎崽，虚弱地趴了下来，其余三只虎崽竟然一拥而上，将没有力气反抗也没有力气逃跑的小兄弟（也有可能是小妹妹）活活撕食了。等天黑母虎回来时，四只虎崽变成三只虎崽和一具血淋淋的残骸。

虽然我深知动物界即使家庭内部也不可避免会发生以大欺小以强凌弱的悲惨故事，但我还是认为，北斗母豹带雪妖回巢穴，不可能会导致流血残案。动物界手足相残，有一个重要前提，那就是食物紧缺，为争夺有限的食物资源，受生存意志本能的驱使，而互相残杀。据观察，同样是白头鹰，当风调雨顺食物富裕时，每只小鹰都能得到母鹰投喂的足够的食物，鹰巢内的小鹰便不再兄弟阋墙互相倾轧，关系变得较融洽，几只小鹰最终都能翅膀长硬搏击长空。也是北美这位美洲虎专家，跟踪另一窝美洲虎时，当地山林有许多野猪，母虎能定时带回充足的食物，结果发现，四只虎崽和睦相处，彼此间还齐心协力捕捉小猎物，互相玩得挺友善。

我有足够的例证支持这么一种观点：只要不遇到饥荒，雪豹家庭内部就会是一派和平景象。据这段时间观察，北斗母豹牙口约七八岁，正处在生命力巅峰时期，狩猎能力很强，成功率也很高，又懂甘苦勤于储藏吃剩的食物以备不时之需，三个多月了，还没见它挨过饿，也从没见它为食物犯过愁，雪妖跟着它享福，也天天都能吃饱肚皮。时令已开春，天气逐渐转暖，各种猎物也一天比一天多起来，食物匮乏的冬天都没有饥饿之虞，食物丰饶的春天那就更不用担心会饿肚子了。既然没有食物压力，何来生存危机？既然没有生存危机，何虑骨肉反目？所以我认为，北斗母豹害怕把雪妖带回家后，雪妖会伤害那窝吃奶的幼豹，这种担忧纯属多余，很有可能它脑子有毛病，患有轻度偏执狂臆想症什么的，真该去找心理医生治治，假如动物界也有精神病院和心理医生的话。

“唉，动物间有些怪事，我们人是很难琢磨透的。”强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唉，雪妖太可怜了，平白无故被咬了一口。”我叹息道。

“我想，北斗母豹这么做，肯定有它的理由。”强巴说。

“能有什么理由？”我没好气地说，“心胸狭隘，对自己的女儿缺乏最基本的信任呗。”

我们正在胡乱猜测议论，雪妖不再撞树嚼石头折磨自己，站起来，缓慢走到黑熊状磐石跟前，望望北斗母豹挂在岩角的残毛，嗅嗅北斗母豹洒在地上的尿液，探头探脑往荒山沟里张望，好像生怕北斗母豹会突然跳出来似的。过了一会儿，它壮起胆，抖抖索索跨过气味边界线。突然，荒山沟一蓬狗尾巴草里，咔哧喇一阵响，蹿出一样东西来，雪妖惊叫一声扭头逃出荒山沟。一只五彩缤纷的野雉拖着长长的尾翼飞上天空。虚惊一场，雪妖将血红的舌头伸出嘴腔来散热，大概吓得够戗，吓出一身汗来了。看来，北斗母豹用残毛和尿液布置的警戒线，对雪妖起到了威慑作用。雪妖目送野雉飞向远方，又小心翼翼跨过黑熊状磐石，进到荒山沟，一路嗅嗅闻闻，向纵深摸索而去。

“它肯定是去找北斗母豹的巢穴。”强巴推测道。

“要是被北斗母豹发现，麻烦就大了。”我说。

“是啊，北斗母豹一定会像对付入侵者那样往死里咬的。”强巴说。

我们为雪妖的安全担忧，决定悄悄跟在雪妖后面，必要时也许能给予雪妖一些帮助。

北斗母豹的巢穴就在荒山沟底端一个喇叭状小山洞里，离雪妖居住的月牙状岩洞约两公里左右。下午两点零五分，雪妖到达喇叭状小山洞对面的山坡，藏在一片齐腰深的野黄麻里。雪妖的藏身之地与北斗母豹的巢穴隔着那条山沟，直线距离不足百米，雪妖不用站起来，就能透过野黄麻叶的缝隙，把北斗母豹巢穴内发生的事看得清清楚楚。

我和强巴躲在山顶一座藏族朝圣者用石头堆砌起来的玛尼堆后面，居高临下，用高倍望远镜观察雪妖和北斗母豹的动静。我和强巴藏身的玛尼堆、雪妖藏匿的野黄麻地和北斗母豹的巢穴，三方位置刚好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喇叭状小山洞里，果然有一窝幼豹，一共三只，约六七十厘米长，绒毛已经长齐，活奔乱跳，簇拥着北斗母豹，争抢妈妈嘴里反刍出来的肉糜。据资料介绍，雪豹出生头三个月，完全靠母豹的乳汁喂养；三个月后，幼豹胃口增大，光靠母乳营养跟不上了，而这时候幼豹牙齿还不够锋利，还无法直接啃嚼生肉，母豹便吐出半消化的肉糜来喂幼豹；半岁左右，幼豹牙齿长齐，这才开始学着母豹的样，直接从猎物身上撕食鲜肉。从这一点上来判断，这三只幼豹牙口三个月出头半岁还不到。三只幼豹看起来都很健康，油光水滑，胖头胖脑，一面贪婪地吃着北斗母豹吐出来的肉糜营养羹，一面还互相扑过来撞过去地闹腾游戏。

为了方便观察叙述，我给那只闹得最凶的幼豹临时起名叫闹闹，给那只叫声最响的幼豹临时起名叫吵吵，给另一只性格相对较文静的幼豹临时起名叫静静。

过了一阵，北斗母豹肚子里的肉糜吐得差不多了，便在喇叭状小山洞口侧躺下来，给三个小家伙喂奶。温暖的阳光斜照在北斗母豹身上，它频频舔吻怀里的三只小宝贝，色彩斑斓的脸上蒙了一层母性圣洁的光辉。

再看雪妖，刨开几株野黄麻，在松软的沙土里打了几个滚，大概是怕被对面山坡的北斗母豹发现，翻滚时动作幅度很小，沾了一身泥灰后，便躺卧在野黄麻丛中，闭目养神。我知道，食肉猛兽洗泥浴，无非是两个目的，一是用泥沙来清除跳蚤扁虱之类寄生虫，二是用泥沙来掩盖身上的气味。我想，雪妖现在洗泥浴，大概是不想让北斗母豹闻到它的体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已近黄昏，北斗母豹还在喇叭状小山洞守着三只幼豹，雪妖还在野黄麻丛中打瞌睡，什么事也没发生。我眼睛疲倦了，放下望远镜。强巴掏出干粮来充饥，一面吃一面问我：“你说，雪妖干吗要跑到这儿来？”

“哦，它有恋母情结，希望时时刻刻都能待在北斗母豹身边。”我说。

“可它现在离北斗母豹还有一百米，藏在黄麻地里，样子挺诡秘的。”强巴说。

“这有什么奇怪的，北斗母豹不允许它靠近巢穴，它只有躲起来。”我不假思索地说，“它躺在黄麻地，至少眼睛还能看得见北斗母豹，比起待在月牙状岩洞来，物理距离缩短了，心理距离也贴近了，感觉自然要好得多。”

“但愿你的分析是对的。”强巴冲我笑了笑，笑得很勉强，笑得很沉重，“但愿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你到底担心什么呀？”我问。

“我总觉得，雪妖到这儿来，不单纯是为了离北斗母豹近一些，而是另有企图。”

“别胡思乱想，”我说，“雪妖还小，无非是不习惯孤独，想和北斗母豹生活在一起。不信你等着瞧，天一黑，它看不见北斗母豹了，就会回它自己的月牙状岩洞的。”

一个小时后，紫色的暮霭漫进荒山沟，夕阳落到山背后，天渐渐黑了下来，北斗母豹起身从洞口移到洞内，喇叭状小山洞一片黑黢黢，什么也看不见了。雪妖虽说视力比我们人类要强得多，但我想，最多也就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可它不知怎么想的，还不动身回它的月牙状岩洞去。没办法，我和强巴也只好舍命陪君子，蜷缩在玛尼堆下过夜。

在山里奔走了一天，挺疲倦的，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虽说时令已是春天，但高黎贡山雪线附近夜晚气温仍很低，春天雾水很重，半夜又刮起风，吹拂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洒下阵阵细密的雪尘。我被冻醒，身上湿漉漉的，冷得感冒了，鼻子痒痒的想打喷嚏，又怕万籁俱寂的夜晚响亮的喷嚏声会惊动北斗母豹和雪妖，只好捏紧鼻子强行忍住，比便秘还要难受。强巴是土生土长的山里汉子，似乎已习惯野外宿营，睡得正香，发出轻微鼾声。

反正睡不着了，我在望远镜上安装红外线夜视仪，去看雪妖，它正在舔自己的前腿。显然，雪尘和露水把它身上的皮毛打得精湿，冷得瑟瑟发抖，也是被冻醒了。何苦要守在这里遭罪呢，北斗母豹搂着三只幼豹已经熟睡了，漆黑的夜伸手不见五指，你什么也看不见，干吗还不回你的月牙状岩洞去？回月牙状岩洞后，虽然形单影只，孤独寂寞，但起码不再被雪尘和露水淋湿，可以睡个温暖的好觉，也许还可以做个甜蜜的美梦。真不知道它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凌晨四点左右，寒冷不敌瞌睡，我又进入睡眠状态。

突然，我觉得头发疼得厉害，把我给疼醒了，睁眼一看，强巴在扯我头发。

“啧，快松手，你要让我变成秃驴呀！”我倒抽着冷气，咬牙切齿地嚷道。

“嘘——”他食指压在嘴唇，做了一个要我别出声的手势，附在我耳畔说：“你看看雪妖，脸色好像不大对劲。”

我一骨碌翻爬起来，揉揉惺忪睡眼，天已经透亮，晨曦刺穿乳白色的山岚，照出一片朦胧的霞光。我抓起望远镜朝野黄麻地看，哦，雪妖身上蒙了一层亮晶晶露水，半蹲半伏在黄麻丛中，四肢肌肉绷紧，耳廓向前翻转，银针般胡须串着露珠，嘴微微张开，露出尖利的牙齿，眼睛瞪得溜圆，注视前方，前爪在地上下意识抓刨，肩胛骨支棱出来，忽高忽低，完全是一副猎物已进入伏击圈跃跃欲扑的姿势。

我将望远镜往前移动，雪妖正前方山坡上，都是拳头大的砾石和低矮的荒草，不见任何动物，哦，一株草茎上有一只翠绿的螳螂正在缓慢爬动，像雪豹这类大型猛兽，即使肚子空空如也，也不会对小螳螂感兴趣的。

我又将望远镜向前延伸，这才发现，雪妖所高度注视的对象，原来是北斗母豹！北斗母豹侧身躺卧在洞口，正一边给三只幼豹喂奶，一边舔吻梳理着小家伙身上的绒毛。正如强巴所提醒的那样，雪妖神色确实有点不大对劲。按理说，它看到北斗母豹在给弟妹们喂奶，在疼爱地替弟妹们梳理绒毛，应该持一种平和的心境，应该投去祝福的眼光，或者投去羡慕的眼光。退一步说，就算它心理不太平衡，嫉妒三只正在北斗母豹怀里撒娇的幼豹，那也应该是一种比羡慕程度稍深一点的嫉妒，或者说是适度的嫉妒，无毒无副作用的嫉妒，而不应当像现在那样，双眼迸射毒辣的凶光，暗中磨“爪”霍霍做好扑咬准备，仿佛前面喇叭状小山洞里不是生它养它的妈妈和年幼的同胞弟妹，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它究竟想干什么呀，是不是给嫉妒的毒焰烧昏头了呀？

这时候，晨岚消退，明媚的阳光铺满山沟，北斗母豹给三只幼豹喂完奶，将它们赶进喇叭状小山洞，然后在小山洞两侧走了几个来回，就像忠于职守的巡逻哨，搜索每一窝草丛每一块岩石，一面走还一面耸动鼻翼，仔细嗅闻有无可疑的气味。可怜天下父母心，北斗母豹要出门了，为了确保三只幼豹的安全，出门前先要检查巢穴四周有无暗藏的天敌。一只浑身漆黑的过路狗獾从山梁上经过，狗獾属于中型食肉兽，体形和一条狼狗差不多大，对三个月龄以上的幼豹构不成太大威胁，何况离喇叭状小山洞还有七八十米，不在特别警戒范围之内，但北斗母豹还是咆哮一声扑蹿上去，将狗獾撵出荒山沟，这才罢休。忙碌了好一阵，确信巢穴四周太平无事，北斗母豹这才甩动尾巴，迈着轻快的步子，沿着乱石间一条若隐若现的牛毛细路，向荒山沟外跑去。

毫无疑问，北斗母豹是要去履行作为母亲的另一项义务，到月牙状岩洞去与雪妖见面，带领雪妖狩猎，传授丛林生活的知识和经验。

北斗母豹从雪妖藏匿的野黄麻地下方经过，我注意看了一下，雪妖身体蹲伏得更低了些，脑袋也缩进茂密的黄麻丛，好像很担心被北斗母豹发觉。这不奇怪，它是违背北斗母豹的禁令，私闯北斗母豹设置的气味警戒线，偷偷摸摸跑到这里来的，自然要藏藏掖掖，不能被北斗母豹发现。

很快，北斗母豹在弯弯曲曲的荒山沟走远了，身影闪进残雾和怪石间，再也看不见了。雪妖从野黄麻丛中腾地站了起来，抖掉身上的沙土，伸了个懒腰。现在不需要再藏匿了，可以舒展筋骨自由活动了。

我想，雪妖肯定晓得北斗母豹是到月牙状岩洞找它去了，从逻辑上推测，它应当蹿上山脊用最快的速度从另一条路回它的月牙状岩洞去，尽量赶在北斗母豹前面到达月牙状岩洞，这样就不会露出破绽。它是能做到这一点的，如果它想做的话。

雪妖果然迈开大步走起来，但却不是往荒山沟外的月牙状岩洞去，而是直奔北斗母豹的巢穴——喇叭状小山洞。它动作诡异，一边跑还一边扭头朝荒山沟外张望，好像怕北斗母豹会突然出现似的，用贼头贼脑这四个字来形容，一点也不冤枉它。

“坏了，雪妖要杀害这窝幼豹！”强巴焦急地说。

“这……这可能吗？”我被强巴可怕的判断吓了一大跳，说话都有点结巴了，“它……它没理由这么做……做的呀。也许……也许它只是……只是想认识一下这窝幼豹，哦，它……它从没见过这三只幼豹。”

我语无伦次刚说完这番话，雪妖已蹿到喇叭状小山洞前，龇牙咧嘴，后肢微微蹲屈，尖利的指爪从爪鞘伸张开来，完完全全面对猎物急欲杀戮的姿态。再看三只幼豹，已从雪妖凶神恶煞般的面部表情和杀气腾腾的眼光中意识到死神正在向它们逼近，吓得灵魂出窍，想逃跑吧，洞口被雪妖堵死，无处可逃，闹闹和吵吵挤成一团，闭着眼睛相互抱着对方的头，好像这样就可以减轻死亡的恐惧，静静用稚嫩的爪牙拼命抓咬洞壁，大概是想临时在坚硬的花岗岩上挖条可以藏身和逃生的地道，那当然是徒劳的。

雪妖脸颊两侧的毛恣张开来，血盆大口瞄准闹闹的脖子……

再也没什么可怀疑的了，雪妖确实是在趁北斗母豹离巢之际行凶作案。

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多思考，完全是受下意识支配，一下从玛尼堆后面跳出来，挥舞双手大叫：“雪妖，不能啊——”

“啊嗬——啊嗬——”强巴也用手卷成喇叭状，高声喊叫起来。

虽然作为一个动物学家，面对野生动物内部的冲突争纷，应严格保持中立态度，不该粗暴干涉雪豹内政，但我还是觉得有必要制止眼前这场杀戮。有四点理由使我无法对雪妖这种行为采取容忍或放纵的态度：第一，这并非由饥饿引起的杀生，完全是由狭隘的嫉妒心引发的疯狂报复，赤裸裸的谋杀，触犯了血亲间不得互相杀戮这条动物界普遍适用的禁忌；第二，北斗母豹在育幼期间，在抚养三只幼豹的同时，腾出时间和精力辅导雪妖狩猎技艺，即使用人类的标准和要求来衡量，也称得上是个负责任的好母亲，雪妖不思报答，反而背着北斗母豹杀害年幼的弟妹，残忍狠毒令人发指，也违背了凡生命都应遵循的最起码的道德；第三，北斗母豹不是傻瓜，到月牙状岩洞没找到雪妖，回家一看三只幼豹惨遭杀害，前因后果联系起来一想，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雪妖，如此一来，后果将不堪设想；第四，雪豹是一种数量稀少濒临灭绝的野生动物，我是动物学家，有责任尽量避免这一珍贵物种非正常减员。

听到我们的喊叫，雪妖吃了一惊，往后跳闪一步，脑袋从小山洞里抽出来，朝我们张望。我们喂养过它半年，它当然应该认得出来，似乎也应该能理解我们扯开嗓子喊叫的用意。它在洞口迟疑了一阵，看看我和强巴，又扭头望望山洞里那三只幼豹，给我的感觉是，心里很矛盾，不晓得该继续还是该中止这场卑鄙的阴谋。

我和强巴快步向喇叭状小山洞奔去，趁雪妖还在犹豫不决，阻止它行凶，这样对它对北斗母豹对我们人类保护野生动物都有好处。

我们是从山顶往下冲，速度很快，数秒钟时间，便已跑完一半路程。突然，雪妖弓起腰，嗖地蹿进洞去。这家伙，眼瞅着我们快速逼近，没时间容它多想了，横下一条心要把阴谋进行到底。喇叭状小山洞里，传来幼豹撕心裂肺的尖叫。我和强巴心头一紧，罪恶已经发生了。紧接着，名叫闹闹的幼豹和名叫吵吵的幼豹贴着洞壁慌忙地蹿出小山洞，夺路逃命。雪妖急旋豹腰，啊呜一口，咬住吵吵的脖颈，可怜的吵吵，身体痛苦地扭动几下，便瘫软下来。幼豹闹闹趁机蹿出小山洞，使出吃奶的力气奔逃。闹闹虽只有几个月龄大，倒也懂得珍惜自己的生命，有一种强烈的求生本能。也许是光秃秃的山坡无处躲藏，也许是慌不择路的缘故，闹闹竟然朝我和强巴迎面逃来，一面逃还一面呦呦叫唤，不知道是否在向我们呼救要我们帮帮它。当时我和强巴离幼豹闹闹约三十米，我俩不约而同张开手臂朝小家伙迎去，想抢在雪妖追上来之前把小家伙抱起来，能保住最后一只幼豹也是好的。

雪妖收拾掉幼豹吵吵，又蹿跃上来追幼豹闹闹，心狠手辣，想斩草除根呢。

幼豹闹闹离我们只有几米了，强巴抢在我前头，伸手想去抱它，可它惊恐不安的眼睛瞥了我俩一眼，扭身跳闪开去，吱溜从我的胯下蹿过去，逃到我们身后去了。它自出娘胎以来大概从未看见过人，当然不会随便就信任我们的。

这样也好，雪妖在我们前面，幼豹闹闹在我们身后，我们处在中间位置，荒山沟狭窄，我们的身体就是一道屏障，可以阻挡雪妖继续施暴。

强巴抬起猎枪，哗啦子弹上膛。我则大声喊叫雪妖的名字，企图唤醒它的良知。

转眼间，雪妖已冲到我们面前，相距仅四五米远。我和强巴像堵墙，迫使它不得不停下来。

“去，不准胡闹！”强巴厉声呵斥道。

“雪妖，听话，快离开这里！”我也大声说道。

雪妖耸动鼻翼恶狠狠喷出一口粗气，张牙舞爪跃跃欲扑，尖利的牙齿上沾着殷殷血丝，呦呕，朝我们发出短促的吼叫，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少管闲事，快让开，不然的话，我会像对付那窝幼豹那样毫不留情地对付你们的！

我的腿开始发抖，脊梁一股冷气往上蹿，我们虽然豢养它半年，它虽然还认识我们，但我晓得，当初因为我们一再克扣它食物，彼此感情早就疏远，或者说彼此感情早就出现裂痕，它对我们早就心怀不满憋了一肚子怨气，绝不会舍不得咬我们的。它已杀红了眼，再不是盘绕在我们膝下乖巧的大猫咪了，而是嗜血成性的猛兽，尖牙利爪既不是纸糊的也不是吃素的，真要动了杀心扑将上来，我这条小命恐怕难保。强巴到底是打猎出身，胆子比我大得多，腿没发抖，额头也没沁出豆大的冷汗，但脸如灰土，也已紧张得快崩溃了。

“怎么样，我开枪吧？”强巴枪口指着雪妖的脑袋，焦急地问我。

为了救一只还在吃奶的幼豹，打死一只两岁半龄已快成熟的雌豹，从保护珍稀动物这个角度说，不是一件合算的事。我们受领的任务是放生雪妖，我们只对雪妖负责，而不必对那只名叫闹闹的幼豹负责，为保护不必由我们负责的闹闹而开枪射杀该由我们负责的雪妖，岂非咄咄怪事？荒野丛林天天都有阴谋和屠杀，我们又不是动物警察，管得了这么宽吗！

思考三秒钟，我斩钉截铁地说：“不准开枪！”

雪妖已经扑过来了，既然我们不准备开枪，那就只有闪开，乖乖让出路来。

雪妖从我们身边经过，我憎恨它的野蛮，朝它屁股踢了一脚，强巴也朝它身上吐了一口浓痰，你这种行为本应挨枪子的，踢你一脚啐你一口算是从轻处理！它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逃逸的闹闹幼豹身上，无暇跟我们计较，一溜烟跑过去了。

闹闹幼豹还在仓皇奔逃，年幼力弱根本逃不快，这一段山沟又没有洞穴可以钻进去躲藏，很快就被雪妖追上，一阵轻微的厮打，又响起幼豹垂死的尖叫。

这家伙，捕捉羚羊很笨拙，屠杀幼豹倒挺麻利的。

惨案已经发生，悲剧已经上演，我和强巴再待在这里已没什么意思，也担心雪妖再回过头来找我们的麻烦，便迅速撤离荒山沟，回到山顶的玛尼堆。

继续用望远镜观察，雪妖正从喇叭状小山洞叼出静静幼豹尸体，吃力地爬着陡坡，爬上山脊，来到悬崖旁，嘴一松，将静静的尸体甩下深渊。

接着，它又蹿下荒山沟，去搬运吵吵幼豹的尸体。

它想得很周到，毁尸灭迹，让三只幼豹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难猜测雪妖这么做的心理动因，它需要北斗母豹，它希望北斗母豹分分秒秒都陪伴在自己身边，它无法容忍三个弟妹分享这份爱。它所受的苦难和冤屈太多，它曾经被母亲抛弃，它饱受离别和思念之苦，好不容易重新找到了妈妈，可妈妈却心有所系，只能吝啬地给它一半的爱，每天仅能陪伴它几个小时。它失去的太多太多，按照力学原理，它想得到的也太多太多，它希望得到母亲完整的爱。当它想跟随北斗母豹回巢穴时，遭到了拒绝，这使得它嫉妒心迅速膨胀，萌发歹毒的念头，寻找机会将毫无反抗能力的弟妹杀死，这样，妈妈的心没有其他牵挂，妈妈的爱就全部归它所有了。

它从小失去母爱，不仅狩猎技艺是空白，心灵也已扭曲变形，灾祸与苦难滋养自私的天性，一切都为自己着想。对雪豹这种动物来说，健全的母爱，铸就完满的品格，破损的母爱，造成残缺的德行。

我算是明白了这么一个道理，食物匮乏，极度饥饿，会发生骨肉相食的惨剧，同样，母爱缺乏，爱的饥渴，也难免会演绎手足相残的悲剧。

八　众叛亲离

北斗母豹怀着一颗破碎的心，永远离开了雪妖。

就在雪妖叼着吵吵幼豹的尸体第二次爬上山梁时，突然，荒山沟尽头出现一团白光，就像一只飞快滚动的雪球，转眼间便来到喇叭状小山洞前。

“北斗母豹回来了！”强巴眼尖，低声说道。

我用望远镜一看，果然是北斗母豹。它豹尾高翘，脊梁弓耸，显得非常紧张，大口喘着粗气，脑袋探进小山洞，就像被火焰烫伤了似的迅疾将脑袋缩了回来。它肯定看到了它最不愿意看到的东西，幼豹还未凝固的鲜血和挣扎时被咬掉的绒毛。它嗅闻地上的气味，很快又找到躺在乱石间的闹闹幼豹的尸体，悲愤地长吼一声，抬头寻觅凶手。它一眼就看到正在悬崖边抛尸的雪妖，咆哮一声，三步并作两步朝山梁蹿跃。

早晨，北斗母豹去到月牙状岩洞，发现雪妖并不在洞内，它在岩洞附近转了一圈，呼喊几声，也不见雪妖应答，预感到事情不妙，立刻拔腿往自己巢穴赶，一路狂奔，比追撵猎物跑得还快，不幸还是迟了一步。

我想我的判断不会有误，北斗母豹和雪妖邂逅相遇至今已三个多月，从未将雪妖带回自己的巢穴。当昨天雪妖黏在它身后耍赖非要跟它回家，它不惜动用尖爪利牙将雪妖阻挡在黑熊状磐石外，还用残毛和尿液布置气味警戒线，态度异常严厉，禁止雪妖靠近喇叭状小山洞。这有力地证明，北斗母豹打心眼里并不信任雪妖，虽然它恪尽母亲的职守，毫无保留地向雪妖传授狩猎本领，全力以赴培养雪妖独立生活的能力，以弥补自己的过失，但它始终对雪妖抱有警惕，心头有一片无法驱散的阴影，就是担心雪妖会出于自私的动机伤害三只还在吃奶的幼豹。它早就有这种不祥的预感，它早就对此有所提防，但最终还是防不胜防。

我曾经对北斗母豹坚决不许雪妖靠近它的巢穴这一点很有意见，认为它是心胸狭隘神经过敏，现在看来，是我错了。知女莫如娘，北斗母豹比我更了解雪妖，比我更了解灾祸与苦难给生命带来的负面作用，也比我更了解生命贪婪自私的本质。

我将望远镜移向雪妖，雪妖已将吵吵幼豹的尸体扔进深渊，听到北斗母豹咆哮声，惊恐万分，环视四周，三面都是绝壁，唯有从原路下到荒山沟才能逃命，只好硬着头皮从山梁蹿下来。雪豹这种动物，爪子是朝后弯钩的，在陡峭的山坡上，上山容易下山难。雪妖笨拙地蹿跳蹦跶，没等它下到沟底，北斗母豹就已扑到它身上来了。双方吼叫厮咬，扭成一团，从山坡滚到沟底，沙尘迷漫，犹如烽火战场。

雪妖到底年轻，缺少格斗经验，或许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心里发虚，缺乏殊死搏杀的劲头，仅仅两个回合，便被北斗母豹仰面朝天压在底下，拼命挣扎也翻不起身来。它们打斗的位置离我们不远，不用望远镜也看得清清楚楚，北斗母豹用额头抵住雪妖的下巴，豹嘴探进雪妖柔软的颈窝，肩胛和前腿弯的肌肉拧动颤抖，毫无疑问，豹牙已叼住雪妖的喉咙，正在用力噬咬。这是致命的狠招，即使体格魁梧的牦牛，一旦被雪豹如此这般抵住下巴叼着喉咙，也很快就会窒息死亡的。雪妖张着嘴，却叫不出声来，一双豹眼越瞪越大，就像两只玻璃球，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挣扎动作也越来越微弱，已经用不出力气来。

“要不要朝天开枪？”强巴问我。

我沉默不语，不说要开枪，也不说不要开枪。我晓得，雪妖快完蛋了，假如我们朝天开枪，震耳欲聋的枪声会把北斗母豹吓跑，帮助雪妖捡回一条小命。我对雪妖的生命负有一定责任，这大半年来，我在高黎贡山雪线一带像野人一样生活，吃苦受累，目的就是要让雪妖变成一只真正的雪豹，回归大自然，更好地生存下去，从这个意义上说，是应该朝天开枪救它一命。可是，它咬杀无辜的弟妹，套用人类的道德与法律，犯下十恶不赦之罪，刚才没枪毙它，我心里已有包庇罪犯的负疚感，再要用枪声替它解围，是不是也太丧失做人的原则了呀？

“不开枪也罢，反正不是我们害死它的，是它自己找死的，与我们不相干。”强巴大概同我抱有同样的心情，放下猎枪嘟囔道。

雪妖嘴角溢出一丝血沫，四肢抽搐，还有半步就踏进阎王殿了，突然，我们发现，北斗母豹肩胛和前腿弯的肌肉停止拧动颤抖，这表明它的牙齿停止了噬咬。它似乎刚刚从梦中惊醒，眨眨眼睛，慢慢松开嘴，从雪妖身上退了下来，去到闹闹幼豹尸体旁，舔了舔已经僵硬的小家伙，扒了一些碎石盖在闹闹幼豹身体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向荒山沟外走去。它走得很慢，仿佛力气已经耗尽，仿佛身心已疲惫到极点，一面走还一面发出令人心碎的呜咽声。

我能理解北斗母豹为什么在最后一秒钟放弃了咬死雪妖的念头，它是母亲，雪妖和三只还在吃奶的幼豹都是它身上掉下来的肉，三只还在吃奶的幼豹已经惨遭不幸，生活已经酿出了一杯苦酒，咬死雪妖，于事无补，无非是酿第二杯苦酒而已。

一杯苦酒已经够它受的了，没必要接着喝第二杯苦酒。

雪妖躺在地上扭滚喘息，过了约二十分钟，才翻过身来，又过了约二十分钟，这才抖抖索索地站起来，吐掉嘴角的血沫，凄凉地叫了一声，举步维艰地朝前走去。

这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到过北斗母豹，我想，它带着心灵永不愈合的创伤，带着一颗破碎的心，永远离开高黎贡山了。

我们也很少再见到雪妖，它也从月牙状岩洞搬家了，我们找不到它新的巢穴。有一次，我和强巴在一棵大树上设置捕捉绣眼鸟的金丝活扣，突然看见雪妖从旁边另一棵大树下钻出来，它皮毛邋遢，两眼暗淡无光，尾巴挂着烂泥衰草，肚皮也空瘪瘪的，瘦得胸部两侧的肋骨一根根突凸出来，看得出来，它日子过得很不顺。它跟着北斗母豹学习狩猎技艺，虽然学了三个多月，但年龄偏大，基础又差，没能将独立生存的本领学到家。一般成年雪豹十次出猎仅有两次成功，凭它的本事，我想，十次出猎最多能有一次成功。食物不足，当然就显得落魄潦倒，精神委靡不振。

当它来到我们工作那棵大树底下时，强巴冷不丁叫了它一声。它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冷冰冰的，就好像在看一样它根本不感兴趣的东西，然后便摇着那条肮脏的尾巴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它不想再理我们，不想再同我们有任何瓜葛了。

我想，它把我们阻止它屠杀三只还在吃奶的幼豹，看做是我们存心在跟它过不去，坏了它的好事。它或许以为，假如那次我们不去阻拦它的话，它就能抢在北斗母豹返回来之前，把三只幼豹的尸体扔进深渊，北斗母豹就不会发现是它犯下的罪孽，这样它就能达到目的，独享北斗母豹的关怀和疼爱。

九　悲惨下场

与其说雪妖是被豺群害死的，倒不如说它是被贪婪和自私害死的。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半年过去了。高黎贡山进入严酷的冬季，大雪纷飞，北风呼啸，天寒地冻。

这天中午，下了好几天的大雪停了，我和强巴趁着天晴，到尕玛尔草原去查看我们埋设的捕兽铁夹是否捉住了肥胖的雪兔。刚走到山腰，便听到猛烈的豺嚣声，一阵紧似一阵，还有断断续续雪豹的吼叫，好像在激烈厮杀。

等我和强巴赶到山脚，豺嚣和豹吼都已经平息，远远望去，覆盖着白雪的草甸子里，血迹斑斑，几十匹豺围成一个圆圈正在撕食一只雪豹。旁边有一匹豺脖子被咬断倒在血泊里。强巴朝天开了两枪，把豺群驱赶走。我俩走过去一看，地上躺着的雪豹圆耳短脸，鼻吻墨黑，眼睛深蓝，身体细长呈流线型，哦，是雪妖啊！它已经死了，屁股和后腿已经给豺啃吃得差不多了，露出森森白骨。

不难猜想，冬天食物紧缺，雪妖三流的低质量的狩猎技艺无法在如此恶劣的气候条件下捕捉到猎物，饿了好几天，没办法，只有扮演强盗加乞丐的角色，守候在路边等待狩猎归来的豺群，抢食叼在豺嘴上的肉。紫铜老豺酋趁雪妖埋头狼吞虎咽之际，指挥豺群将雪妖团团围了起来。等雪妖发现情况不妙，想反抗突围，已经迟了，紫铜老豺酋肮脏的爪子已经捅进雪妖的肛门，热腾腾的肠子给活活揪了出来。它到底是高山霸主雪豹，临咽气前抓住一匹豺咬断了豺脖子，好歹也算抓了个垫背的。

雪妖三岁龄还不到，英年早逝，死得很惨。假如它不要那么自私，不要背着北斗母豹去杀害那窝还在吃奶的幼豹，能体谅当初它掉落陷阱后北斗母豹忍痛弃它而去的苦衷，正确对待灾祸与苦难，与弟妹共享北斗母豹的关怀与疼爱，仍继续跟着北斗母豹学习狩猎知识，坚持到现在，它独立生存的能力一定大有长进，气候再恶劣，也不会一连好几天都捕捉不到猎物，也就不会去抢夺豺群的食物，也就不会死于非命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与其说雪妖是被豺群害死的，倒不如说它是被贪婪和自私害死的。

我和强巴扒开积雪，挖了个土坑，将雪妖埋葬了。不管怎么说，它曾经与我们朝夕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不忍心看着它暴尸荒野。再说，从物种角度衡量，雪豹比豺狗高贵得多，是不该成为豺群的食物的。

平坦草原上，隆起一座坟冢。我默立着，心里充满歉意，我没能成功地将雪妖放生野化成真正的雪豹，我失败了。

野化猎豹

一　打开心灵樊篱

猎豹虽属猫科动物，却在形态特征和猎食行为等许多方面和正宗的猫科动物有着显著差异。它身材瘦高，四肢细长，膝盖不具髌骨，亦无爪鞘，不会上树，和犬科动物的特点蛮相近的，因此有些动物分类学家称它为猫科动物的异种，或者说是犬科动物的亲戚。

如果要评陆上动物最佳猎手，非猎豹莫属。它有极强的爆发力，是动物界无可争议的短跑冠军，追撵猎物时速最高可达每小时一百公里左右，世界上任何一种草食动物一旦被它盯上都无法侥幸逃生。它猎食时既能采用猫科动物埋伏奇袭的战术，凝神屏息躲在暗处等待猎物走近，出其不意地猛扑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猎物击倒，咬住猎物的喉咙使猎物窒息而亡；也能发挥犬科动物的长处，发现猎物后紧追不舍，长途奔袭，与猎物展开用生命作赌注的赛跑，一直到猎物精疲力竭口吐白沫瘫倒在地任其宰割为止。

猎豹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特点，以五六只为一小群共同生活，群体中雄豹的数量多于雌豹的数量，比例约3∶1，这种一雌多雄的婚姻形态，在哺乳类动物中是绝无仅有的。

据野外调查，猎豹主产于非洲，亚洲的印度和巴勒斯坦也有它的踪迹，遗憾的是，随着亚洲人口爆炸，在最近三十年里，猎豹在亚洲的数量急剧减少，已濒临灭绝。

云南西双版纳的地理环境和气候条件与印度相似，联合国科教文组织以保护野生动物保持生态平衡为目的，拨了一笔经费给昆明圆通山动物园，要求成立猎豹野化中心，将经过野化后合格的猎豹放归西双版纳原始森林。

所谓野化中心，就是找个合适的地方，模拟野生环境，让原本生活在动物园笼舍里的猎豹逐步适应野外生活。可以这么说，野化中心相当于由动物园的居民变成野生动物的学校、中继站和培训基地。

一般人都认为，关押在动物园的虎豹豺狼，只要打开笼子的铁门放它们出来，立刻就是威震山林称王称霸的食肉猛兽。其实不然，动物园的猛兽大部分都是在笼舍里出生笼舍里长大的，徒具猛兽的外形而已，即便是从野外抓获的猛兽，在动物园里待长了，也会异化变质，行为和心理上都与真正的野生猛兽相去甚远。

武汉动物园曾做过一个实验，将两只从小就生活在动物园里的金钱豹未经任何野化处理就放归神农架自然保护区，只是在豹脖子上系了个无线电发射器，以便跟踪观察。结果三天后，一只金钱豹在陡峭的山坡捕捉羚羊时，羊肉没吃到，比惹了一身羊膻味更糟糕，竟然被羚羊用犄角从石崖上抵落下去，摔进深渊，呜呼哀哉；另一只金钱豹勉强活了半个多月，也因饿得实在没办法了去吞吃动物腐尸，得了恶性痢疾，拉肚子拉得虚脱而亡。

因而，设立野化中心，是十分必要的明智之举。

圆通山动物园背后有一块荒地，野草丛生，乱石密布，一条小溪流横穿中央，颇有点南亚风光，四周垒起三米多高的水泥墙，便成了猎豹野化中心。很快，首批选定了五雄二雌共七只猎豹进行野化培训。

之前，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猎豹野化很简单，不用费太大的工夫就能完成。本来嘛，它们就是野兽，野化，从字面理解，就是恢复它们的本性，这有何难呢？事实却并非如此。

那天清晨，工作人员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七只猎豹装进串笼用的小铁笼里，用平板三轮车拉到公园背后，从一扇花格铁门放进野化中心。这块被圈为野化中心的荒地，面积约一平方公里，若用野生猎豹的标准来衡量，空间小得可怜，据野外调查资料显示，平均一只猎豹要有十平方公里的领地，才能使生存有可靠保障，野化中心的生存空间只是它们应有生存空间的七十分之一。但比起原来它们生活的那间两百来平方米的笼舍，野化中心的天地要宽广得多，更何况这里没有铁丝网封锁，是一个相对自由的空间。在我的想象中，它们一跨进野化中心的门，立刻就会眼睛发亮，闪烁欣喜的光芒，在草地上活蹦乱跳，尽情享受宽广的空间和自由的空气。然而，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七只猎豹没有一只表现出龙归大海虎归山林的兴奋来，恰恰相反，一个个都惊恐不安，动也不敢动，彼此挤在一起，目光充满疑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对陌生环境如此恐惧和戒备，完全不符合猎豹的性格。野生猎豹因为丛林里极少有能伤害它的天敌，性格勇猛而敢于冒险，尤其是数只猎豹合成一群后，胆量更是倍增，在一个地方狩猎一段时间后，便会扩展领地，迁移到新的地方去找寻更多的猎物。在猎食过程中，猎物不管逃向何方，猎豹都紧追不舍，绝不会因为猎物逃进了陌生的地界而放弃追逐。对猛兽而言，陌生环境至多只会使其产生轻度不安，很快这种不安便会被强烈的好奇心和探险冲动所替代。只有孱弱的草食动物置身于陌生环境时，会害怕得浑身战抖，无所适从。陌生，换个角度看，就是新鲜，就是刺激，意味着新的命运、新的奋斗、新的创造、新的发展和新的开拓。

我们隔着花格铁门，大声朝猎豹们吆喝，指望能把它们从门口轰走，撵进宽广的草地和乱石滩。又不是胆小的羊群，老在原地傻站着干吗呀？

在我们连续不断的轰赶下，一只脸上布满繁星似的斑点外号叫麻雄的猎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三十来步，便停了下来。一只尾巴上的黑色环斑特别浓艳名叫断魂尾的雌猎豹一抡尾巴小跑起来，但刚刚跑到与麻雄平行的位置，就好像前面有堵墙挡着似的，刷的一下来了个紧急刹车。其他猎豹也犯同样的毛病，都是走到与麻雄平行的位置就撞墙似的抽身回转来。我从铁门外望过去，猎豹们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地方，是一块平坦的草坪的中央，没有任何障碍，没有任何阻隔，也没有任何界线，是没有任何理由驻足不前的啊！

“它们在笼子里待惯了，平时就只能跑这么远。”负责喂养这群猎豹的钟师傅在我旁边低声嘟囔了一句。

不愧是整天与动物打交道的行家里手，钟师傅说出了问题的症结。我目测了一下，猎豹们停滞不前的地方，距离这扇铁门，约三十来米，而原先它们住的那间笼舍，长三十米宽七米。这七只猎豹都是在那间长方形的笼舍里出生并长大的，它们在笼舍里最大的活动空间，就是从笼舍的东端跑到笼舍的西端，距离是三十米，超越了这个极限，就会一头撞在铁丝网上。我猜想，它们中或许曾经有过一两只不愿受约束的猎豹，渴望冲破樊篱到广阔天地自由驰骋，但每次都被坚硬的铁丝网撞得头破血流，还要受到饲养员粗声粗气的叱骂。无数次失败后，它们自然而然得出这么一个结论：铁丝网是牢不可破的，一切想要跑到铁丝网外面去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久而久之，它们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只要向前跑出三十米，就会撞墙似的立即停下来。

对长期处于囚禁状态下的灵魂来说，有形的铁丝网拆除了，无形的铁丝网依然矗立着。

太阳出来了，照亮了山，照亮了水，照亮了草地和乱石滩。七只猎豹斑斓的毛色在阳光下熠熠闪亮，华丽无比。春风荡漾，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对斑鸠从草丛中掠翅高飞，一条花斑蛇吱溜吱溜游向清泠泠的小溪流。面对大自然的风采和大自然的魅力，七只猎豹不仅不会欣赏，反而像危险正在逼近似的惶惶然地东躲西藏。它们讨厌灿烂的阳光，不喜欢自己的身体被太阳照得亮堂堂，互相倾轧着，都想躲到别的猎豹的背后去。那情景，活像是一群生活在黑暗的地底下的老鼠突然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样。

乱了一阵之后，名叫麻雄的猎豹搜寻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突然举步朝花格铁门左侧走去。那儿的水泥围墙和一块磐石之间形成一条狭窄的夹弄，是个隐蔽的死角，阳光照不到，阴暗而逼仄。七只猎豹鱼贯钻进那条夹弄，挤得要命，把那条夹弄塞得满满的。奇怪的是，它们好像很满意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好去处，紧张的情绪平静下来，心安理得地龟缩在一起，还伸出舌头互相之间整饰起皮毛来。

它们习惯了在狭小的空间生存，长期生活在铁笼子里养成了一种闭锁心态，总觉得只有四周用围墙封闭起来的拥挤的生存空间才是安全的。地盘一扩大，世界一开放，危险就会乘隙而入，危机就会产生，安全感就没了。这是不正常的心智所造成的一种病态的安全感。

世界大得很，大世界才是生命活动的大舞台。当我们从封闭的角隅走进开放的世界，是有可能会遇到暗礁和险滩，会见到陷阱和火坑，世界之大，总有肮脏和龌龊，总有危机和种种不尽人意的地方。然而，开放的世界里更多的是明媚的阳光，是充满活力的竞争，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舒展与自由。

宽广的胸怀才能享用宽阔的空间，被囚禁的猥琐的心灵一旦置身于一个开放的世界，是很难一下子就适应的。曾多次看到类似这样的报道：一个坐了几十年牢的囚犯刑满释放，跨出监狱大门后，面对自由的花花绿绿的世界茫然不知所措，已完全不能适应正常人的生活，恐惧疑虑，陌生隔阂，在巨大的压力下，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不得已，他又要求重新回到监狱中去。

若能让这七只猎豹举手表决自由选择的话，我相信，此时此刻，它们一定会举双手赞成回到狭窄的笼舍里去的。

看来，首先是要消除它们心中那道无形的铁丝网，摆脱精神束缚，造就一种开放的心态，才能适应在无拘无束的广阔的世界里生存。

办法当然是有的，那就是驯化动物通常所采用的食物引诱法。所不同的是，过去用食物引诱法往往是要让动物泯灭野性，磨掉性格中的棱角，变不听话的野兽为百依百顺的家畜；而今用食物引诱法却是要帮助这七只猎豹打开心的锁链，板正扭曲的心灵，重塑异化的品性，造就一代正常、健康、无所畏惧、充满活力的真猎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在锻造崭新的灵魂。

我们一整天都不给它们喂食，饥饿是生命最好的老师。翌日晨，我们提着新鲜的肉块来到野化中心。猎豹的嗅觉十分灵敏，远远就闻到了肉块上的血腥味，争先恐后地从围墙和磐石之间那条狭窄的夹弄里拥出来，扑到花格铁门上，朝我们嗷嗷叫着。钟师傅挑了一块大小正合适的牛排，先隔着花格铁门在猎豹们贪婪的嘴吻前逗引了一会儿，然后扬起手臂像掷铁饼似的把一块牛排抛掷出去，牛排在空中打着旋，越过花格铁门，在七双豹眼的注视下，足足飞出六七十米远，砰的一声掉在野化中心里那片乱石滩上。

血淋淋的鲜红的牛排在白垩色的岩石上显得十分醒目，又正处在上风口，随风送来一股甜甜的血腥味。七只猎豹馋涎欲滴，快速朝牛排跑去，但刚跑出三十米，便不约而同地都停了下来。

毫无疑问，是无形的铁丝网拦住了它们的去路。

钟师傅接二连三地朝乱石滩抛掷肉块，以增加诱惑的力度。那只名叫麻雄的猎豹大概是实在饿极了，站在三十米那道无形的铁丝网前，哀哀地吼了一声，眼一闭，心一横，大有慷慨赴难的架势，一头朝前撞去。它没有任何阻碍地蹿出十多米远。它似乎不相信自己有这等能耐，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回首张望。确确实实，它已跨越了心理障碍，把人为的羁绊抛在了脑后。它惊喜地狂吼一声，纵身一跃，跳到乱石滩，大口嚼咬新鲜的牛排。

表率的力量是无穷的，其他六只猎豹跟随在麻雄后面，也都跃上乱石滩，享受美味佳肴。

我们又沿着野化中心的围墙走了一圈，在四面八方各个角落都抛掷了一些肉块，让这些猎豹在觅食的过程中，开阔眼界，熟悉新的生存环境，培养起勇于探索善于开拓的进取心。

心的囚笼一旦打开，生命就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解放。

很快，这七只猎豹就适应了在宽广的自然环境里生活，它们不屑再钻进围墙与磐石之间那条狭窄的夹弄，也不再对风声雨声和草叶摩擦的沙沙声感到害怕。它们在宽阔的草地和乱石滩纵横驰骋，沿着溪流尽情跳跃，溅起一片片晶莹的水花，玩累了，就闭起眼睛懒洋洋地躺在阳光下，享受大自然的温馨与美妙。

我们理应生活在一个开放的充满朝气与活力的世界。

二　强迫自食其力

七只猎豹逐步适应了野化中心的自然环境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进行喂食方面的改革。

过去，这七只猎豹的食物，统一由动物厨房提供。出于道德上的考虑，从没给它们提供过活的食物，不管是鸡鸭还是牛羊，都是屠宰好了以后切成肉块投进笼舍的。换句话说，它们连鸡鸭牛羊是什么模样都还不认识。真正是四体不勤，六畜不分。

在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里，再也不会有人给它们提供肉块了。如果不更新它们的觅食观念，不改变它们的猎食习惯，它们进到原始森林后连一天也活不下去的。

要把动物园的居民改造成野生动物，最重要的一关就是要变投食喂养为自食其力。

想要让七只猎豹将来放归西双版纳原始森林后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必须让它们学会自己寻觅、捕捉和撕碎那些可怜的草食动物。

在许多人错误的想象中，虎豹豺狼这些猛兽，天生就是屠夫和刽子手，凶残狠毒，嗜血成性。这绝对是一种偏见。肉食动物捕猎草食动物，是必不可少的生存方式，并不能由此得出结论说肉食动物喜欢进行杀戮。野外观察记录证明，不管哪种肉食动物，在已获得足够多的食物后，即便走在路上迎面碰见自己最爱吃的草食动物，也没有兴趣去追逐噬咬。某动物研究所曾做过这样一个实验：将切成块的猪肉、几只死老鼠和一只活鸡一起放进关押着一匹野狼的铁笼子里。第一天，狼把猪肉吃掉了；第二天，狼把几只死老鼠吞进肚去；直到第三天，狼才咬断了鸡脖子开始吃鸡。这起码可以证明，肉食动物并不特别热衷于屠杀。

调查资料显示，野生猎豹主要捕食对象是野兔、野雉、鸵鸟、羚羊和野猪。

我们编了个课程，由易到难，培养它们的狩猎本领。也就是说，先将比较容易对付的四只野兔和三只红角腹雉投放进野化中心。当然，为了避免红角腹雉展翅逃出围墙，我们剪掉了一些翅膀上的硬羽，它们只能奔跑而不能飞翔。

像我们预料的那样，野兔和红角腹雉被放进野化中心后，看到这么多可怕的猎豹站在它们面前，吓得魂飞魄散，满世界乱蹿，而猎豹们却瞪着好奇的眼睛，注视着野兔和红角腹雉，没有哪只猎豹表现出猎食的冲动和兴奋，起身去追逐。

有一只红角腹雉扑扇着残缺的翅膀，昏头昏脑地迷失了方向，一头扎进那只名叫断魂尾的雌猎豹怀里，但断魂尾根本没意识到这是送货上门的猎物，惊讶地后退了半步，举起前爪将已到了嘴边的红角腹雉推搡开。

我们已经整整一天没有给这些猎豹喂食了，它们早就饥肠辘辘了，但它们浑然不知野兔和红角腹雉是可食之物。这就好比一个从未到过农村的城里孩子，不知道稻子就是可以做成饭的米一样。

它们在花格铁门前，不满地瞅着我们，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咕噜的埋怨声，那是在责怪我们，为什么还不给它们喂肉块？

守着金山，还在当乞丐要饭吃呢！

据调查，野生猎豹受父母喂养的时间并不长，出生三个月左右就断奶，半岁后就跟着母豹外出学习打猎，一年后，就和母豹分道扬镳开始独立生活。眼下这七只猎豹年纪最大的已有八岁，最小的也有三岁半，早就过了自立的年龄。

当一个生命，习惯于接受喂养，习惯于吃现存的食物，从未靠自己的努力来养活过自己，从未流血流汗为自己谋取必需的生活资料，那么，这一定还是个幼稚的不成熟的生命。

这当然不仅仅是指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

人类的祖先靠狩猎为生，在大林莽里，用原始的木棍石斧与凶猛的野兽搏杀，在残酷的生存竞争中杀开了一条血路。今天，社会越来越文明进步，我们再也用不着像原始人那样，披着长发，裸露着紫铜色的胸膛，手持长矛弓弩去和野兽周旋了。偶尔有人扛着双筒猎枪开着越野吉普车大老远的跑到森林里去打猎，也全然不是为了获得食物以维持生计，更多的是想体味狩猎的刺激，展现自己男子汉的风采，度过一个美妙有趣的假期。

然而，狩猎的内涵和精髓，并未退出人类的历史舞台，不过是改头换面，用另一种形式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罢了。我们把狩猎称为工作，把去打猎叫做去上班，把狩猎武器称为工具或仪器，把打猎技艺叫做专业知识，把五花八门的狩猎场谓之曰工厂、商场、机关、学校和实验室，猎物当然就是花花绿绿的钞票。虽然现代城市里的狩猎场上闻不到硝烟听不到厮杀声，但同样有紧张的拼搏和激烈的竞争，同样受优胜劣汰规律的支配，同样有失败的风险和成功的喜悦，同样是有能耐的得到大猎物没能耐的得到小猎物。

我们当然不会再给这七只猎豹投放肉块。猎豹猎豹，顾名思义，就应当是狩猎的行家里手，命运既然不再让你们继续做动物园的摆设，你们就该亮出你们的尖爪利牙，靠自己的力量获得食物生存下去！你们有这个条件，有这种本领，不该再赖在人类身上吃吃喝喝了。

傍晚，七只猎豹饿得眼睛发绿，肚皮贴到了脊梁骨，有两只年纪偏大的雄猎豹已饿得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麻雄和断魂尾则如丧考妣，用嘶哑的嗓门哀嚎着。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只曾经昏头昏脑地扑进断魂尾怀抱，被断魂尾用豹爪推搡开的红角腹雉，又一次犯糊涂了，竟然把断魂尾的脊背当跳板，想逃出围墙去。它当然无法如愿以偿，残缺的翅膀在空中抖了几抖，笨重的身体不由自主又跌回地面，刚好落在断魂尾的面前。

或许是脊背被锋利的雉爪抓疼了，或许是心情烦燥的缘故，断魂尾举起右爪狠狠地在那只红角腹雉背上抓了一把。猎豹的爪掌可不是吃素的，虽然没有熊掌那么大的蛮力，也没有虎爪那么强的杀伤力，但抓在小小的野雉身上，也是够有威力的。红角腹雉羽毛飘零，背上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咯咯咯咯哀鸣着，蹲在地上爬不起来了。空气中弥散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饥肠辘辘的断魂尾瞪着迷惑不解的眼睛，伸出舌头在红角腹雉的背上舔了舔。它本来就是茹毛饮血的食肉兽，热的血浆，唤醒了它沉睡已久的杀戮野性。它津津有味地品偿着野雉血。受了伤的红角腹雉挣扎着往草丛里挪动，断魂尾眼睛骇然放光，兴奋得嚎了一声，长长的豹尾在空中潇洒地抡了个圆圈，鞭子似的抽过去，把红角腹雉抽得陀螺似的旋转，瘫在地上，鸡头无力地耷拉在翅膀上，张着嘴，但已叫不出声音来了。断魂尾用前肢搂住红角腹雉，一嘴一嘴地将鸡毛拔下来，贪婪地撕吃起来。

这无疑是最好的榜样最有效的示范，其余六只猎豹茅塞顿开，从混沌中醒悟过来，起身寻找并追撵红角腹雉，野化中心里鸡飞兔跳，一片欢腾。很快，余下的两只红角腹雉被麻雄和另一只雌猎豹所获。

还有四只猎豹未能获得食物，它们讪讪地靠近正在肢解和咀嚼红角腹雉的断魂尾、麻雄和另一只雌猎豹身边，企图分一杯羹，但得到的却是愤怒的咆哮和蛮横的驱赶。

生命都是自私的，在动物界，除非有血缘关系，很少发生利它主义的行为。

四只暂时还没有解决肚子问题的猎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乱石滩上团团转。一只灰毛野兔沿着水泥围墙的墙根心惊胆战地往前走，大概是想找个能藏身的地洞吧。一只年纪偏大脾气温顺外号叫老太监的雄猎豹纵身一跃，像离弦的箭，朝灰野兔追去。这是触类旁通的觉醒，以此及彼的推理：既然五彩缤纷的红角腹雉能吃，那么短尾巴野兔也应该是可用之餐！

野兔虽然善跑，但比起猎豹来却技逊一筹，转眼间就被豹爪按翻在地。

夜幕遮盖了野蛮的屠杀。

第二天上午，我们又来到野化中心，我惊奇地发现，七只猎豹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一见到我们就急不可耐地扑到花格铁门上朝我们摇尾乞怜。它们对我们的态度还挺亲热，但已全然没了乞食者的谄媚与甜腻，而是用一种很自尊的表情望着我们，走到化格铁门前，朝我们轻轻摇甩尾巴，然后便迈着自信的步伐，转身离去，站在地势较高的岩石上，目光炯炯地眺望小树林和草丛，英姿飒爽，气宇轩昂，地地道道的猛兽风范。

它们体味到了自己动手捕食的欢愉，不屑再向我们乞讨食物了。

表面看来，自食其力能吃饱肚子，靠别人喂养也能混饱肚皮，但精神上的收获却是不可同日而语的。靠别人喂养，你很难挺直脊梁，就像一根柔软的藤，只能依附在大树上生存，吃嗟来之食，看别人脸色行事，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活得卑微而渺小。自食其力，在猎食的过程中，不断发挥生命的潜力，在获得食物的同时，也获得了难能可贵的自信心，自尊自爱，养成独立无羁的高贵品性。

被动地接受食物还是主动地猎取食物，实在是衡量一个生命有无价值的最重要的标准。被动地接受食物，你拜倒在世界面前；主动地猎取食物，世界拜倒在你面前。

有一种观点认为，十五六岁的青少年，随着发育成熟，会产生逆反心理，对养育他的父母顶顶撞撞，精神上试图摆脱父母的影响。心理学家称之为第二次断乳。可我觉得，人生应该有三次断乳，第一次是婴儿的断乳，第二次是青春期的断乳，第三次断乳是结束喂养关系成为一个自食其力的人。

当天下午，我们又往野化中心放进一只成年鸵鸟、一头大弯角盘羊和一头长着可怕獠牙的公野猪。

在野生猎豹的食谱中，野兔和红角腹雉好比是豆腐一盘小菜一碟，奔走如飞的鸵鸟、头长犄角的盘羊和力大无穷的野猪才是它们的主食。它们必须在野化中心里学会猎取这些大型草食动物。

鸵鸟堪称鸟类中的巨人，虽然不会飞，但两条铁腿，是强有力的防卫武器，稍有不慎，便会给捕食者造成伤害。盘羊的犄角坚硬如铁，如没有高超的狩猎技艺，休想将它制伏。野猪属于猛兽，森林里有头猪二熊三豹的说法，脾气暴烈，敢同有森林之王美誉的老虎拼个你死我活。

麻雄一面向鸵鸟发起进攻，一面朝同伴呜呜号叫，用意很明显，是在警告其他猎豹别来同它争抢，这只鸵鸟归它所有了！

断魂尾则瞄准了盘羊，也朝同伴吹胡子瞪眼，武断地把盘羊划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老太监则向野猪奔去，并不怀好意地向同伴龇牙咧嘴，这等于在向其他猎豹亮出了黄牌警告。

动物界也经常发生争权夺利的事，在利益面前，食肉兽常常表现出贪婪自私的本性。

鸵鸟抖动身上的羽毛，逃到小树林里，围着树绕圈子，麻雄紧追不舍。眼瞅着豹爪就要落到鸵鸟背上了，突然，鸵鸟急速转身，抬起一条腿，朝麻雄狠狠蹬去。麻雄缺乏捕捉鸵鸟的经验，没料到这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大鸟还敢反抗，愣了一愣，被鸵鸟一爪子踢在肩胛上，惨嚎一声，横倒在地，打了个滚儿。幸亏没踢中要害，不然的话，骨头都会被踢碎的。鸵鸟扇着翅膀，一颠一颠跳起武士舞，步步进逼，还想继续踢断麻雄的脖子，麻雄不知所措，狼狈地跳开去。

断魂尾追撵盘羊，一直将盘羊逼到了水泥围墙与一块岩石形成的死角里，盘羊无路可逃，便转过身来钩着脑袋，亮出坚硬的犄角，用一种同归于尽的悲壮姿势，迎面撞过来。断魂尾不知深浅，傻乎乎地张开嘴等着噬咬羊头呢，咚，宽宽的盘羊和豹额撞了个正着，断魂尾被撞得金星直冒，也不知道是否被撞出了脑震荡，不得不退了下来。

老太监更惨，和外号叫拼命三郎的公野猪扭成一团，猪肉没吃到，自己的一只耳朵却被野猪给咬了下来，满脸是血，惨不忍睹。

即使是从小就在山野长大的猎豹，也很难单独对付鸵鸟、盘羊和野猪的。

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麻雄向同伴们发出了求援的叫声。一只雌猎豹绕到得意忘形的鸵鸟背后，猛烈一扑，把鸵鸟扑得只剩半条命了。另一只雄猎豹赶过去帮断魂尾的忙，轻盈地跳上岩石，蹿下来压到盘羊的背上，砸断了盘羊的脊梁。还有两只雄猎豹和老太监合在一起，一个咬住野猪的后腿，一个压在野猪的身上，一个噬咬野猪的脖子，齐心协力摆平了野猪。

自食其力，就意味着要靠自己的努力去获得生存条件，但个体的能力总是有限的，很多时侯，需要多个个体互相配合互相帮助形成合力才能达到目的，许多场合，需要集体的力量才能战胜困难取得成功。在这个过程中，个体之间联系紧密交流频繁，自私的本性被迫收敛，并逐步得到陶冶，树立起群体观念。

有一种观点认为，人这种动物在原始阶段，并不怎么合群，孤独而自私，对血缘亲属以外的同类，每每抱着排斥与戒备心理，最多以家庭为单位采集树叶果实或掏掏鸟窝捕捉一些小动物聊以为生。要想猎到羚牛、猛犸象这类大型动物，一个家庭是无能为力的，必须几个家庭联合起来，几十个甚至上百个人聚在一起，手执木棍石斧，才能将大型猎物置于死地。就是这样的狩猎活动，成为人类最初形式的联盟，并产生团结的意识。

夕阳西下，七只猎豹，除了脸部受了重伤的老太监外，都聚在一起，享用着可口的晚餐。吃饱肚皮后，它们依偎在一起，互相舔理体毛，这副亲密合作的景象，过去在笼舍里时从未出现过。

三　人类不是天使

七只猎豹在圆通山动物园的野化中心生活了一段时间后，逐步适应了野外生活，也能自己捕食猎物了，但还不能把它们放归西双版纳原始森林，因为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没有解决，那就是它们对人太亲热太依恋了。

它们从小生活在笼舍里，由人饲养，供人参观，天天和人打交道，看熟了人的模样，闻惯了人的气味，对人这种两足直立行走的高级动物没有任何畏惧感和戒备心理，把人视为主子，对人衷心耿耿，见了人就友好地摇甩尾巴。负责喂养它们的钟师傅一走进笼舍，立刻争相扑到他的怀里舔他的脸，即使遇到个别爱恶作剧的游客隔着铁丝网向它们投掷小石子，它们也从不计较，绝不会对这些不文明的游客动怒咆哮。在它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人是最值得尊敬、崇拜和信赖的朋友了。大多数动物园的居民对人都抱有类似的看法。

我们把这种现象称之谓“人类是天使臆想综合症”。

也有人把这叫做“被人类豢养动物的恋人情结”。

也难怪这些猎豹对人会这般驯服顺从，饥饿时，是人给它们送去食物，生病时，是人替它们打针灌药，下雪时，是人在笼舍里烧起炭炉为它们带来温暖，身上痒痒时，是人用篦子替它们梳去潜藏在毛丛里的扁虱和跳蚤。钟师傅永远和蔼可亲，从不无缘无故地打骂它们，即使它们中有谁犯了错误，比如把粪便屙在食槽里，或者互相打架谁把谁的脸抓破了，钟师傅也最多粗声呵斥几句，或者用皮鞭在淘气鬼屁股上轻抽两下，象征性地予以惩罚而已，从没有恶意地伤害过它们。猎豹崽一身金黄色绒毛，活泼美丽，像朵硕大的蒲公英，很逗人喜爱。这七只猎豹小的时候，都被人抱过亲过疼爱过，儿时的记忆里镌刻着人的美好的烙印。以至雌猎豹分娩后，不让其他猎豹接近幼崽，却允许钟师傅把幼崽抱出笼去玩耍。它们信任人，远远超过了信任自己的同类。

人类是天使臆想综合症也罢，被人类豢养动物的恋“人”情结也罢，假如这七只猎豹仍继续生活在动物园里，这种兽对人的依赖感不仅不是什么问题，还是值得提倡的美好情感。

但它们很快就要成为野生猎豹了，这种对人的高度依赖和信任，就变成了必须予以治疗的心理疾病和必须认真剔除的精神障碍。

如果让它们带着在动物园里养成的对人类的腻歪感情到西双版纳原始森林去，后果将不堪设想。某一天，它们望见了正在森林边缘种地的人的身影，兴冲冲地奔跑过去，想同它们心目中的天使来个久别重逢，岂不要把这些人吓得魂飞魄散？或者哪一天，不法偷猎者躲过护林员的视线，提着双筒猎枪进到原始森林，它们不知道要躲避要提防要逃跑，反而毫无戒备地迎上前去，岂不一个个都成了猎枪下的冤鬼，偷猎者的囊中之物？

就这七只猎豹而言，对人不设防，有百害而无一利。

真正的野生猎豹对人类的态度应该是这样的：早就领教过人的厉害，自叹弗如，晓得人为了得到它们身上美丽的皮毛，会肆意猎杀它们，惹不起躲得起；人类虽然数量众多，是超级物种，猎豹虽然数量稀少，是弱小物种，但同为地球村的村民，彼此应当是平等的，不存在主与奴的关系，因此不会对人顶礼膜拜；人类放火烧荒，毁坏森林，掠夺自然资源，破坏生态平衡，野生动物美丽的家园惨遭蹂躏，野生猎豹理应为此感到愤慨。

简而言之，野生猎豹对人的态度不可能友好，远远望见人的影子，便要么闻风而逃，要么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

不错，随着全世界保护生态环境的呼声越来高，人类中的远见卓识者不再对野生动物挥舞屠刀，还有不少人在为保护野生动物辛勤努力，碰到这样的好人，猎豹们当然不会有什么危险。然而，要让这些猎豹学会分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是不现实的。人是一切生物中最善于伪装的，笑里藏刀、佛面兽心、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好话说尽坏事做绝、满口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诸如此类的大有人在，高智商的人尚且经常会看错人，更别说猎豹了。

只有设法让它们转变对人的看法，割断它们和人之间的情缘，恢复它们身上被压抑的野性，才能确保它们到了原始森林不会稀里糊涂撞到猎人枪口上去。

经过慎重研究，决定由钟师傅来担当这一重任。钟师傅已过了知天命的年龄，在圆通山动物园工作了三十多年，这七只猎豹，都是他帮助接生并亲手喂养大的。钟师傅工作认真负责，脾气极好，从没跟谁红过脸，也从不虐待不会讲话的动物。毫不夸张地说，在这七只猎豹心目中，钟师傅是美好的化身、崇拜的偶像和最称职的主人。它们其实是透过钟师傅的所作所为养成对人的依赖和信任的，只要能和钟师傅闹崩了，它们对人的态度自然而然就会转变的。

“从今天起，你要换一副面孔，对它们要凶狠，让它们怕你恨你！”园领导再三这样叮嘱钟师傅。

园领导让钟师傅穿起从军犬学校借来的训练狼犬用的帆布外套，这种帆布外套厚韧结实，不易咬穿，即使发生意外，猎豹们翻脸不认人了，扑到他身上来噬咬，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钟师傅苦着脸，提着皮鞭，跨进野化中心。对他这样菩萨心肠的人来说，这无疑是桩苦差事。七只猎豹一望见熟悉的身影，一闻到熟稔的气味，立刻飞快地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呦呦欢叫着，使劲摇甩尾巴，争先恐后地扑进钟师傅的怀抱，伸出鲜红的舌头来舔吻钟师傅的脸。对它们来说，每一次同亲爱的主人相见，都像节日般地快活。

“啪，滚！啪啪，都给我滚开！”钟师傅凶神恶煞地挥舞鞭子，大声叱骂着。

猎豹们诧异地你望我我望你，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突然，老太监蹲了下来，长长的尾巴蜷缩在胯下，半张脸埋进臂弯，呜呜叫着。其他猎豹也纷纷依葫芦画瓢，学着老太监的样，卧倒在地。我对猎豹的行为略有研究，它们这个姿势，是在表示认错、臣服、乞求原谅。

这是典型的奴仆心态，不管发生了什么，主人永远是对的，绝不敢站在一个平等的立场上，审视主人的行为究竟是对是错。

“没用的东西，起来，朝我咆哮，朝我发火！”钟师傅哭笑不得，一鞭子抽在麻雄身上，豹毛飞旋，麻雄的背上立刻弓起一条小红蛇似的血痕，又一脚踹在断魂尾的屁股上，把断魂尾踹了个四爪朝天。

遗憾的是，效果等于零。挨了打的麻雄连怨恨的眼光也不敢有，怯怯地躲到一块岩石下，用尾巴抚摸背上火辣辣的鞭痕。断魂尾往外挪了几步，用哀伤混合着期待的眼光望着钟师傅。我相信，只要钟师傅脸色温和下来，向它招招手，它立刻就会嫌隙尽释，扑到钟师傅的怀里撒欢。

这哪是什么猎豹啊，分明是一群乖猫嘛！

它们从小生活在笼舍里，像猫咪似的被人搂抱被人抚摸，钟师傅给每一只猎豹都起了名字，训练它们在固定的地点大小便，同它们戏闹玩耍，完全是按养猫的方式把它们饲养大的。

你能指望用养猫的方式养出真正的猎豹吗？

“天哪，你们身上怎么没一点猎豹的野气呢？”钟师傅痛心疾首，自言自语地发问。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五年前，有一只名叫安东尼的雄猎豹，性情刚烈，桀骜不驯，有一次它和老太监在笼舍里为争抢一块骨头互相打了起来，它年轻气盛，爪牙锋利，只一个回合，就把老太监压在底下，一爪子就把老太监脖子抓出了血。钟师傅平时就偏爱老太监，见状冲进笼舍，用扫把在安东尼的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并厉声呵斥了几句。岂料安东尼并不服气，扭过头来一口咬住扫把，任凭钟师傅怎么骂，就是不松口，气得钟师傅扔了扫把去抓木棒，准备好好教训这只忤逆之豹。安东尼尾巴矗立，龇牙裂嘴，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那身体语言分明是在说：我可不是好惹的，你再敢胡来，我就要不客气了！吓得钟师傅转身逃出笼舍。过了一段时间，到了猎豹的繁殖期，钟师傅借口安东尼性子太野会伤害其他猎豹，把它单独关在一只小铁笼里，不让它与雌猎豹接近。安东尼直到今年初病故，没留下子嗣。

还有一件事，给我的印象也很深。两年前，一窝新出生的猎豹崽中，有一只毛色特别浓艳的小雌豹，也不知什么原因，不喜欢和人亲近，谁抱它，它就号叫着咬谁，长到半岁时，愈发犟头倔脑，钟师傅喝一声，其他猎豹都乖乖地趴在地上，唯独它不理这一套，仍我行我素，满笼子乱蹿。这德性，自然不讨人的喜欢，虽然它毛色艳丽犹如猎豹公主。后来，圆通山动物园和上海西郊动物园为增加展出品种互相交换动物，钟师傅就把那只不听话的雌猎豹交换了出去，换回一对笨头笨脑的企鹅。

在动物园笼舍里出生并长大的猎豹，本来就缺少野生猎豹身上那股独立无羁的野性，而我们又是如此偏爱听话的乖猫似的猎豹，并用我们的好恶标准，对猎豹进行淘汰取舍。笼舍里偶尔出现一两只具有反叛精神敢用平等态度对待人类的猎豹，要么不让其留下遗传基因，要么找机会送往他乡，想方设法淘汰干净。在这样的选择机制下，能出现真正意义上的猎豹吗？

钟师傅痛苦地摇着头，闭起眼睛胡乱抽动皮鞭，鞭花脆响，豹毛天女散花。无缘无故遭此毒打，猎豹们虽然还不敢奋起反抗，但渐渐萌生出怨恨的情绪，纷纷跳开去，用屈辱的眼光盯着钟师傅。只有老太监，仍表现出无怨无悔的样子，趴在钟师傅面前，转动着受了伤的脸，摇动尾巴，发出一串呜咽声。它伤得不轻，整只耳朵连同小半张脸都被野猪咬了下来，看得见灰白骨头，显然，它在向主人乞怜，希望能得到帮助。

老太监刚生下不久，母猎豹就生病死了，钟师傅把它抱回家，用牛奶和米汤喂养大。它在钟师傅家待了四个多月，长到大猫那么大了，才返回动物园笼舍的。

在这七只猎豹中，数老太监脾气最温顺对人最友善，之所以给它起了这么个含有侮辱性的绰号，就是因为它对待钟师傅的态度太甜腻太恭敬太谄媚。

“让我给它把伤口包扎起来吧，不然会感染的。”钟师傅提议道。

“不行！”园领导断然摇头否定。

如果它们还是动物园的居民，受了这么重的伤，早请兽医来给它治疗了。可命运安排它们很快就要成为野生猎豹，在弱肉强食的原始森林里，还能奢望有人类的医生来给它们看病疗伤吗？既为野生动物，生老病死，就得听天由命。再说，现在正努力割断它们的恋“人”情结，迫使它们学会用野生猎豹的眼光来看待人类。刚刚取得些微进展，它们开始对钟师傅由爱变怨，由怨生恨，处在性格转型的关键时刻，这时候动手替老太监包扎伤口，岂不是前功尽弃，又要给冷峻的人兽关系重新蒙上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按照计划，还有三天这七只猎豹就要启程前往西双版纳了，时间很紧，必须尽快让它们学会正确与人类相处。

钟师傅每天几次进到野化中心，扮演凶神恶煞，充当反面教员。两天后，其他六只猎豹都对他侧目而视，不再围着他献媚邀宠了，但老太监仍一如既往地抱他的膝舔他的鞋，不管钟师傅怎么唾骂鞭笞，仍痴心不改，无怨无悔。它的伤势越来越重，发炎溃烂，流着浓血，咽不进食，也没有力气奔跑，卧在地上，一大群绿头苍蝇叮在它的伤口上，它也提不起精神来驱赶了。一切迹象表明，它快不行了。

“把这事给了结了吧！”园领导将一支崭新的双筒猎枪递给钟师傅。钟师傅双手颤抖着接过枪。

这很残忍，却是没办法的事。这样做，起码可以缩短老太监的痛苦。再说，当着其他六只猎豹的面，打响猎枪，不啻是一剂猛药，能有效地割断它们的恋“人”情结。

当钟师傅举起双筒猎枪，黑黢黢的枪口指向老太监的脑袋时，老太监仍睁开失神的眼睛，挣扎着往前爬动，伸长失血的白花花的舌头，竭力想来舔钟师傅的鞋。

其他六只猎豹，都站在不远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盯着钟师傅和他的猎枪。

钟师傅背过脸去，扣动扳机，訇的一声巨响，老太监笼罩在一团黑色的硝烟中。

六只猎豹刹那间惊恐万状，飞也似的逃进溪流对岸的小树林。这以后，它们一见到两足直立行走的人，就迅速地躲藏起来。

六只猎豹终于结束了野化训练，被运送到西双版纳原始森林，用红外线跟踪仪监视的结果，它们平平安安，生活得挺不错。

打开豹笼

一　红崖羊之谜

普通崖羊都是灰褐色的，高黎贡山的崖羊却体毛深褐泛红，到了冬天，毛色鲜红亮丽，在铺满白雪的山上奔跑跳跃，宛如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红崖羊性情温和，毛色奇特，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品种，因此，极其珍贵。遗憾的是，红崖羊的数量太少，只有孤零零一小群，生活在狭窄的纳壶河谷。当地山民也知道红崖羊是世界级的珍稀动物，从不加以伤害；母羊一年生两胎，每胎产两、三只小羊羔，繁殖力在牛科动物中算是高的；但不知为什么，红崖羊的数量就是发展不起来。据我请来的向导——藏族猎手强巴告诉我，他爷爷年轻时曾仔细数过，这群红崖羊有六十六只，前几天我在动物观察站用望远镜数了一遍，不多不少，也是六十六只。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红崖羊的数量一只也没增加，这不能不说是个悲惨的谜。

我连续跟踪了半个多月，终于找到了红崖羊之所以发展不起来的症结所在。罪魁祸手就是两只贪得无厌的雪豹。

这是一对豹夫妻，雄豹体长约一米五，雌豹体长约一米三，饰有美丽斑纹的豹尾差不多和身体一样长。雄豹体色灰褐，豹脸布满黄褐与黑色交杂的条纹，银白色的豹须闪闪发亮，显得威风凛凛；雌豹体色银灰，两只铜铃大眼蓝得像纳壶河的水，嘴部棱角分明，矫健而又秀丽。

这对雪豹的窝，就在高黎贡山的雪线附近，与纳壶河谷的直线距离只有三华里。它们平均五天就要下山来狩猎一次。不知道是养成了偏食的习惯，还是红崖羊的肉特别好吃，这两只雪豹挑食挑得很厉害，只捉红崖羊。有一次我亲眼看见，它们快下到纳壶河谷时，迎面碰见一头鬃毛高耸的野猪，那野猪一只前脚受了伤，一瘸一拐，走得很慢，对身手敏捷的雪豹来说，捉这头野猪就像瓮中捉鳖，况且又是两个对付一个，简直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肥肉嘛。可是，这两只雪豹对送上门来的野猪一点兴趣也没有，雄豹只是懒洋洋地朝毫无戒备的越走越近的野猪吼了一声，跷脚野猪吓得屁滚尿流地逃走了，两只雪豹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仍然走自己的路。

我好几次在望远镜里目睹了雪豹捉羊的场面，那真是一场血淋淋的屠宰。当领头的那只灰胡子老公羊闻到了雪豹的气味，举起前蹄橐橐橐急促地敲击岩石——向羊群发出危险逼近的警报后，羊们丧魂落魄地跟着头羊灰胡子奔逃。每一只羊都知道，这是一场生死攸关的赛跑，都竭尽全力想跑得快些，羊蹄飞溅，山坡上烟尘滚滚，就像是决了堤的潮水。雪豹跟在羊群后面紧追不舍。虽然头羊灰胡子很有经验，及时地发现敌情，及时地报警，逃跑的路线也选得恰到好处，绕山爬坡，走能发挥崖羊跳跃优势的陡峭山道，但跑了一段后，总会有只体衰的老羊或瘦弱的小羊越跑越慢，掉离了群体，被雪豹凶蛮地扑倒在地，一口咬断了脖颈。它们把死羊拖回雪线，饱啖一顿后，把剩下的羊肉拖到雪坡，挖个雪坑掩埋起来，就像人类把食品放进冰箱冷藏柜里保鲜一样，什么时候饿了刨出来再吃。

五天后，一只羊被吃得只剩下几根骨头，于是，同样的悲剧又会重演一遍。这对可恶的雪豹，就好像这群红崖羊是它们豢养的家畜，就好像它们有什么专利权似的，什么时侯想吃就什么时候去捉。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头顶，随时都要防备雪豹的突然袭击，每时每刻神经都处在高度的紧张状态，五天就要经历一次恐怖大逃亡，日子过得就像泡在苦水里，还能指望红崖羊大量繁殖吗？就算红崖羊们习惯了这种劫难，频繁的屠杀也会使它们的种群难以发展。这其实是一道并不复杂的算术题，这对雪豹平均五天吃一只羊，一年就要吃掉七十多只羊，足以把母羊的繁殖能力抵消得干干净净。

我的科研题目之一，就是要让这群珍贵的红崖羊发展壮大起来，但我不能简单地把这对雪豹一枪打死，雪豹也叫艾叶豹，也是国家一类保护动物。我想了好几天，想出个既能驱散笼罩在红崖羊群头顶死亡的阴影，又能不伤害两只雪豹的两全其美的办法来。

二　雪豹被关进牢笼

我和强巴用碗口粗的栗树桩，在野生动物观察站旁一块月牙形的悬崖下，扎了一座结实的兽笼。然后，我们埋伏在纳壶河谷红崖羊经常出没的山坡上。翌日黄昏，当那对雪豹同往常那样凶猛地追撵羊群时，我用麻醉枪射中了它们。它们顺着惯性跑了五十几米醉步，便一头栽倒在草丛里。

机灵的红崖羊们在对面的小山坡上停止了溃逃，好奇地朝我们张望。我和强巴先将昏睡不醒的雄豹抬进兽笼，然后又去抬雌豹。这时，头羊灰胡子带着几只胆大的公羊，跑到离我们只有十多米的地方来看热闹。由于当地的山民从不捕猎红崖羊，它们对人一点也不惧怕。我为了能近距离地和它们交流，经常在观察站用牦牛皮缝制的帐篷前泼盐水，吸引它们来舔，几个月下来，它们和我已像老朋友似的十分熟悉，敢走到我面前来让我抚摸它们的角。此刻，当我们把瘫软得像一坨泥巴似的雌豹搬上担架往观察站抬时，头羊灰胡子率领羊群跟在我们后面，一直跟到帐篷后面的兽笼前，看着我们把雌豹关进笼去并上了锁。

灰胡子很聪明，它好像知道我们已制伏了这两只雪豹，小心翼翼地靠近兽笼，挑衅似的朝关在笼里的两只雪豹长长地咩了一声，刚刚开始苏醒的雪豹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吐着白沫，呼噜呼噜喘息。经过一番试探，灰胡子证实了两只雪豹已是阶下囚，无法冲出牢笼来施展淫威，就扭头朝散在帐篷四周的羊群叫了数声。羊们便走拢来，围在兽笼前，一只接一只咩咩叫着。叫声凄凉哀惋，尤其是犄角短小的母羊们，身体颤抖，泪光盈盈，叫得如泣如诉。那阵势，极像是翻身农奴在开控诉会，控诉雪豹的残暴。它们受雪豹多年的迫害，苦大仇深，每一只羊都有自己的“亲人”葬身豹腹，心里都有一本血泪账。

这时，雪豹已完全苏醒过来，受了羊的奚落，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吼叫扑咬。我怕它们受的刺激太大，会在木桩上撞得头破血流，赶紧把羊群轰出观察站。虽然雪豹代表恶，红崖羊代表善，但我不是除暴安良的法官，不是来替红崖羊报仇雪恨的。我是个动物学家，我是在进行一项科学实验，我有责任确保雪豹的安全。

羊群兴奋地咩咩叫着，回纳壶河谷去了。它们高唱胜利的凯歌，迎接和平安宁的新生活。灰胡子经过我身旁时，伸出舌头舔舔我的鞋子，温柔地咩咩叫了两声，我知道，它是在代表红崖羊们对我表示深深的谢意。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它们只要一看见我，就唱赞歌似的朝我柔声咩叫。我为它们制伏了恶魔似的雪豹，它们把我当做大救星了。

纳壶河谷历来是雪豹的势力范围，没有其他的食肉兽敢来染指。雪豹被我囚禁后，红崖羊唯一的天敌不存在了。明媚的阳光属于它们，碧绿的草地属于它们，清清的河水属于它们。它们的繁殖力大大提高，到了夏天，母羊们这一茬一共产下四十来只小羊羔，存活率达到百分之八十。而过去雪豹在的时候，羊羔的存活率不足百分之十。

仅仅过了半年，这群红崖羊就由六十六头发展到一百多头。实验如此顺利，我心里很高兴。

三　灰胡子头羊威信降低

慢慢地，我发现，红崖羊的行为发生了令人担忧的变化。首先是头羊灰胡子的领导权威在迅速下降。灰胡子牙口大概十岁左右，这年龄对红崖羊来说，已经不算年轻了，可划归中老年行列；灰胡子的身体并不特别健壮，犄角也不比其他大公羊更宽厚坚硬，它之所以被众羊拥戴为头羊，依赖于它的视觉、嗅觉和听觉特别灵敏，几乎每一次雪豹偷袭，都是它最早发现，第一个用羊蹄敲击岩石向羊群报警；它还具有很丰富的逃亡经验，熟悉地形路径，从来不会把羊群带到无路可逃的悬崖或选错逃跑路线被雪豹兜头拦截。就因为这两大优势，灰胡子在羊群中享有很高的威信，它走到哪儿，羊群就跟到哪儿，从来没有谁会不听它的指挥。

可自从雪豹被我关起来后，灰胡子的指挥逐渐失灵，有时它跑到河边去喝水，有的羊仍留在山坡上玩耍；它喝完水回山冈去了，有的羊却在河滩玩到天黑才归群。表现得最出格的要算那只五岁龄的公羊大白角了。这家伙身材高大，长得特别结实，腿上的腱子肉像树瘤似的一块块凸突出来，头上的犄角与众不同地呈乳白色。它好像特别爱与灰胡子闹别扭，灰胡子到牧场里吃草，它偏要钻进树林啃树皮，灰胡子带着羊群在一个溶洞里过夜，它偏要攀登到悬崖边那块马鞍形的巨石上去睡觉。

有一次，羊群行进到一个三岔路口，灰胡子站在路口像交通警察似的履行头羊的职责，让羊们有秩序地往左拐，到我的帐篷前来舔盐巴水。突然，大白角从队伍里斜刺蹿出来，挤到灰胡子站立的位置上，用它漂亮的犄角，威逼两只母羊和几只小羊朝右拐，和羊群背道而驰，往对面山顶那片紫苜蓿地走。这是一种对权威的公开挑战，明目张胆的叛逆。灰胡子气得浑身哆嗦，摇晃着犄角，用一种粗俗的声音朝大白角咩咩吼叫，大概是想教训教训大白角，以挽回被严重损害的威望。大白角根本不吃这一套，也亮出头顶那两只又宽又厚的白角，拧着脖子要和灰胡子一比高低。灰胡子望望比自己高大结实的大白角，大概自知不是对手，凄厉地咩了一声，缩回羊群去。大白角得意扬扬地胁裹着两只母羊和几只小羊，在紫苜蓿地里玩了个痛快，三天后，才返回群体。

唉，天敌雪豹不在了，羊们已不再需要及时的报警和丰富的逃亡经验，头羊灰胡子赖以统治和驾驭众羊的两大长处失去了作用，也难怪会出现离心倾向。

夏天出生的那茬羊羔长大后，情况变得更糟糕。它们从未体会过雪豹的凶残和厉害，从没经历过被雪豹偷袭、被雪豹追得走投无路的危险境况，自然也从没领略过灰胡子出类拔萃的反应能力和高超的逃亡艺术，因此，根本不把灰胡子放在眼里，桀骜不驯，我行我素，经常招呼也不打一声就离开群体。

到后来，只有七八只上了年纪的老羊还忠心耿耿地跟着头羊灰胡子。红崖羊群名副其实地成了一盘散沙。

第二个最显著的变化，就是红崖羊的性格越来越粗暴了。过去它们温柔得就像天使，我观察了它们那么长的时间，从未发现它们之间有谁认真地打过架。它们总是静静地吃草，静静地晒太阳，群体和睦相处。尤其让我感动的是，当它们终于逃脱了雪豹的捕杀，危险解除后，群体所有的成员便会聚拢在一起，你嗅闻我的脸颊，我摩挲你的脖颈，咩咩柔声安慰着对方，互相庆贺死里逃生，那情景，亲密得就像兄弟姐妹。我和不少种类的崖羊打过交道，平时还显得温顺，但一旦为食物和配偶发生了矛盾，公羊之间便会大打出手，用犄角互相顶撞，打得头破血流，一方负伤而逃，这才罢休。而红崖羊即使在发情求偶期间，公羊之间为争夺同一只母羊，彼此间也只是互相炫耀头顶的角，炫耀发达的肌肉，进行一场文明的较量，稍弱的一方便会知趣地退却。在其他种类的崖羊里，你经常可以看到独眼羊、独角羊，那是频繁地打架斗殴所产生的杰作。而在红崖羊群里，我从没发现伤痕累累的残疾羊。

遗憾的是，自从雪豹成了囚犯，红崖羊群和睦的家庭气氛每况愈下。它们不再受雪豹的捕杀，不再有死里逃生的惊喜，也不再有劫后余生的后怕，当然也就不会再出现互相安慰互相庆贺的亲密动人的情景。笼罩在它们头顶的死亡的阴影消除了，同生死共患难的友谊也随之而淡薄。它们变得越来越像其他种类的崖羊，不，脾气粗暴得简直比其他种类的崖羊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了争夺一小块鲜嫩的野荠菜，两只母羊会怒目相视，吼叫谩骂；为了挤到上游的方向喝到更干净的河水，两只公羊会用犄角斗得你死我活；就连刚刚长出嫩角的半大小羊，也整天价地你撞我我搡你，扭成一团，闹得天昏地暗。从早到晚，都能听到纳壶河谷里传来红崖羊吵吵嚷嚷的叫声和羊角乒乒乓乓的撞击声。

大约两个月后的一天早晨，我在纳壶河边与红崖羊群擦肩而过，我惊讶地发现，羊群里有两只公羊变成了断角羊，有三只公羊变成了独眼羊。

头羊灰胡子走到我面前后，再也不柔声咩咩地对我唱赞歌了，它乜斜着羊眼，用一种忧伤焦虑的眼光看了我一眼，垂着头匆匆而过。

或许，红崖羊同其他种类的崖羊一样，本性中既有温柔的一面，也有粗暴的一面，过去因为时时处在外敌的威胁中，为了生存，粗暴的性格被有效地抑制住了，现在，死亡的警铃不再拉响，隐性的粗暴便成为了显性。

四　公羊大白角发动政变

红崖羊群大规模的分裂发生在初冬季节。雪花飘舞，雪线下移，纳壶河谷封冻了，草坡盖了厚厚一层积雪，食物匮乏，羊们只能啃食树皮维系生计。过去，红崖羊群都是以集体缩食的办法度过高黎贡山严酷的冬天的，它们在头羊灰胡子的率领下，从一片树林转到另一片树林，每只羊都自觉地吃个半饱，有限的资源平均分配，虽然吃不饱，倒也没有饿死的。一个冬天下来，每只羊都掉膘，都瘦了整整一圈，但极少发生冻死饿死的现象。

但是这一次，当第一场雪下过后，公羊大白角就伙同一只黑蹄子公羊和另一只双下巴公羊，像发动军事政变似的，突然占领了河谷南端最大的一片榆树林。大白角和两个帮凶撅着犄角，在树林边缘奔跑着，吼叫着，阻止其他羊进入。

有一只秃尾巴老公羊看不惯大白角的霸道，瞅了个空子，钻进榆树林来，大白角立刻冲过去，凌空跃起，咚的一声，坚硬的羊角撞在秃尾巴老公羊的脸上，只一个回合，老公羊被撞出一丈多远，满脸是血，咩咩哀叫。大白角还嫌不够，挺着两只漂亮的白角，又恶狠狠地朝秃尾巴逼去，老公羊挣扎着站起来，丧魂落魄地逃出了榆树林。其他羊都被震住了，再也没有谁敢贸然跨进榆树林来。头羊灰胡子无可奈何地长咩一声，带着羊群离开了榆树林。

大白角和它的同伙在榆树林边缘拉屎撒尿，在每一棵树上都啃出一道齿印来，我知道，这是一种占领的标志，有点像人类用界桩划定边境线。

大白角的行为无疑具有一种示范作用，很快，年轻力壮有点实力的公羊依葫芦画瓢，三三两两结成强盗同盟，瓜分了纳壶河谷所有的树林。连头羊灰胡子也未能保持大公无私的品质，与四只和它年龄相仿的公羊占据了一块白桦树林。剩下约一半数量的红崖羊，在白雪覆盖的河滩和山坡上流浪。这些倒霉的羊中，大部分是雌羊、刚刚长大的小羊和上了年纪的老羊。

我想，红崖羊群之所以会分裂成若干个小集团，除了哺乳类动物天生就有领地意识这一条外，关键是冬天的纳壶河谷食物资源有限，过去只有六十六只红崖羊时，只能过半饥半饱的日子，现在群体的数量一下子猛增到一百来只，食物就更显得紧张了。羊们出于一种对饥饿的恐慌，这才恃强凌弱，霸占树林的。

我想用分流的办法，帮助没有固定食物源的半数弱羊渡过饥荒。具体地说，就是让它们搬出狭窄的纳壶河谷，迁移到邻近的黑森林去。从纳壶河谷到黑森林，路程并不远，只要翻过西边那座双驼峰形的雪山垭口，就到了。我采用食物引诱的办法，用谷粒在雪地上撒出一条线来，一直延续到黑森林。饥饿的羊们捡食着谷粒，一直走到雪山垭口，这是纳壶河谷与黑森林的分界线，眼瞅着就要大功告成了，突然，它们停了下来，再也不肯走了。这时，黑森林里隐隐约约传来数声狼嚎，羊们惊慌失措地扭头就跑，逃回了纳壶河谷。后来我又试了两次，均告失败。红崖羊天生就缺乏开拓进取的精神，它们宁肯守着穷家挨饿，也不愿冒险走出纳壶河谷。

天气越来越寒冷，雪也越下越大。半数的弱羊日子越来越难过，它们或者偷偷摸摸溜进树林啃两口树皮，或者靠我施舍有限的谷粒，或者用羊蹄和嘴吻扒开雪层啃吃衰草。到了隆冬，霸占树林的强壮的羊加强戒备，很难偷吃到树皮了，而我因为大雪封住了山路，粮食运不进来，储存的谷粒仅够维持我和强巴的生活，无法再接济它们。地上的雪层越积越厚，有的地方结成难以挖掘的冰层，它们就陷入了绝境。我几乎每天都可以发现变成饿殍的红崖羊。它们的后腿跪在雪地里，两只前蹄仍做扒刨状，满嘴冰碴儿，羊眼凝固着饥馑的光，身体却早已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坨。不难想象，在它们生命的最后时刻，仍渴望着能从冰雪下刨出些衰草来糊口，大雪迷漫，它们衰弱的生命就像风中的烛光，刨着扒着拱着，突然，心脏停止了跳动，就像风吹熄了微弱的烛光……

这些雪地饿殍，只好拖来给笼子里的两只雪豹当食物了。

当第一声春雷炸响时，我在雪地里一共捡到三十三只因饥寒交迫而死亡的红崖羊。

那天，我到云雾崖考察金雕的生活，黄昏归来，途经白桦树林，头羊灰胡子朝我咩咩叫，声调悲愤，充满了埋怨与责备的意味。哦，老伙计，别泄气，瞧，艳阳高照，冰雪消融，树枝吐翠，草地泛绿，春天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当食物变得丰盛，一切因饥饿引发的罪恶就会自动停止了，我想。

五　温顺的红崖羊变成战争狂

明媚的春光就像祥和的佛光照耀着红崖羊群。身强力壮的公羊主动放弃了被它们霸占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树林，来到青草萋萋的山坡。割据式的局面被打破了，起码从表面看，七十多只红崖羊又合成了一个群体。被饥饿折磨得身心憔悴的羊们，无暇顾及其他，整天埋头吃草，吃饱后就懒洋洋地躺在石头上晒太阳。

熬过冬天是春天；熬过战争是和平；熬过动乱是安宁；熬过艰难是幸福。

然而，红崖羊群的和平与安宁仅仅维持了一个多月，新的动乱与战争又开始了，而且，比冬天的食物之争规模更大，打斗得也更残酷，后果也更悲惨。

一个多月的休生养息，一个多月的吃了睡睡了吃，只只红崖羊都养得膘肥体壮，精神抖擞。当时令进入仲春，红崖羊体内的生物钟也指向了发情求偶期。那只野心勃勃的大白角公羊，又带头挑起了事端，把羊群里好几只年轻貌美的雌羊，赶到半山腰一块平台上，然后摇晃着头上的犄角，气势汹汹地对着羊群咩咩吼叫，似乎在当众宣布：这几只雌羊归我所有了！

大白角蛮横的行为就像点燃了炸药包上的导火索，羊群炸窝似的乱成一团。许多大公羊纷纷效法大白角，守在自己中意的雌羊身边，宣战似的乱吼乱叫。最多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羊群里的雌羊就像财产似的被瓜分完毕。本来，红崖羊群雄羊和雌羊的数量各占一半，但冬天里饿死的三十三只羊中，大部分是雌羊，雌雄比例严重失调。红崖羊实行的又是多偶制的婚配习俗，起码有半数以上的雄羊被关在爱情的门外。那些没有及时圈住雌羊的单身雄羊，在树干和岩石上不断磨砺着头上的犄角，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暴躁地在山道上奔跳飞跑，不时朝那些圈住并守着雌羊的公羊引颈长咩，渲泄着愤懑与嫉恨。

战争的序幕就这样拉开了。

崖羊之所以叫崖羊，是因为这个种类的羊善于攀爬陡峭的山道，喜欢生活在高高的山崖上。不知道是出于物种的习性，还是出于安全的考虑，那些幸运的公羊都把雌羊安顿在陡坡或悬崖上，地势十分险峻。

我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一只我给它取名叫大臀的公羊，蹦跳到半山腰的平台上，向大白角发起了挑战。大臀也是红崖羊群优秀的大公羊，角粗体魁，尤其后肢特别发达，臀圆如鼓，腿壮如柱。大臀和大白角相隔二十多米，就互相瞪着血红的眼睛，咩咩叫着，低着头挺着脖子，亮出头上的犄角，扬蹄朝对方冲去，咚，羊角和羊角猛烈碰撞，迸溅起一串火星，空谷回声，惊得树丛里的鸟儿四散飞逃。两只公羊都被震得倒退了好几步，大臀闪了个趔趄，大白角则一屁股跌倒在地。它们挣扎着爬起来，又吼叫着冲向对方……

几只雌羊站在边上静静地观望大臀和大白角激烈搏杀，等待着它们决出输赢来，按照羊的习惯，胜为新郎，败为窝囊废。

十几个回合下来，大臀满脸是血，角尖折断，大白角脖子拧歪了，前腿弯被撞开了一个很长的血口。没想到，在食肉兽面前表现得十分软弱的红崖羊，窝里斗却特别勇敢，大有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虽然都负了伤，却一个也不肯退却，仍举着羊角拼命朝对方冲撞。

对外越懦弱，对内越凶暴，这也许是动物界的一条规律，我想。

三十几个回合后，大臀的力气渐渐不支，被逼到悬崖边缘。它竭力想扭转败局，两只后蹄蹬在一块石头上，身体绷直，想用顶牛的办法把大白角抵退。不幸的是，它后蹄踩着的那块石头突然松动了，它没防备，失足从几十丈高的悬崖上摔了下去。

“咩——咩——”大白角兴奋地引颈高哼。

山崖和峭壁间，到处都可以看到公羊和公羊之间殊死的格斗。

纳壶河谷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战场，羊角与羊角乒乒乓乓的撞击声此起彼伏。我半夜睡在帐篷里，都能听到失败的公羊从山崖坠落深渊的訇然声响。

一个星期后，我用望远镜数了一遍，红崖羊群的数量急剧下降，由七十多只变成了六十来只。据我所知，红崖羊群的发情期长达一个多月，要从仲春延续到暮春，若按这个速度减员，到发情期结束，红崖羊群恐怕所剩无几了。

最让我震惊的是，许多羊，特别是去年出生的那茬羊，体毛的颜色也发生了变化；以往的春季，它们的体毛虽然没有冬季那么红得鲜艳夺目，但仍是褐黄偏红，不失红崖羊的特征；但现在，老公羊的体毛大都褐黄偏青，身上红色的光泽明显地消褪了；而去年出生的那茬羊，天晓得是怎么回事，体毛灰褐，只有毛尖上还残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水红色的幻影。我翻阅了许多参考书籍才知道，动物如果长时间处在焦虑暴躁的精神状态，内分泌会失调，会引起体毛黯然变色。

红崖羊之所以珍贵，之所以独一无二，就在于它性格温顺，体毛红艳。性格温顺早就不存在了，如果连毛色也变得同其他种类的崖羊一样，灰褐泛青，那么，红崖羊独特的价值也就消失殆尽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一筹莫展。

六　羊群要求释放雪豹

我的藏族向导强巴昨天下午到镇上采购我们所需要的生活用品去了，我一个人睡在帐篷里。天已大亮，我懒得起来，焐在被窝里翻看一本有关崖羊的专著，希望能找到解决目前红崖羊群面临的生存危机的办法来。

“咩——”我的耳边响起一声羊叫，又响起杂乱的羊蹄声。透过牦牛皮，我看见好几只羊的影子在帐篷外晃动。经常有红崖羊光临观察站来舔食我们泼在地上的盐巴水，我并不在意。

突然，咚的一声，好像有羊在撞击固定帐篷的木桩，帐篷颤抖，吊在上面的猎枪、筷筒、挎包稀里哗啦往下掉。你们也太淘气了一点，我大喝一声，想把它们吓走，可我的喝叫声非但没起到驱赶的作用，反而引来了更猛烈的撞击。咚，咚咚，帐篷摇晃倾斜，要倒要倒。我急忙翻身起来，顺手抄起一根牛皮鞭，撩起门帘，冲出帐篷，准备教训那几只爱恶作剧的红崖羊。

我跨出帐篷，一下子惊呆了。头羊灰胡子带着三只老公羊，正怒冲冲地用犄角撞用蹄子踩试图弄倒我的帐篷。它们眼睛里充满着仇恨，好像我的帐篷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暴烈地又踩又撞。我意识到一根牛皮鞭无济于事，应当换一支猎枪，刚想转身，哗，牦牛皮帐篷被它们撞倒了，短时间内根本别想找到我的猎枪。

这时，灰胡子昂起头来长咩了一声，瞪着两只充满血丝的眼睛，钩着头，挺着那对犄角，全身肌肉绷得铁紧，打着响鼻，刷的一声朝我冲过来。那架势，完全和两只公羊为争夺配偶的打架一模一样。这些老家伙，在情场吃了败仗，要拿我出气呢。我这里可没有什么雌羊，我压根儿对雌羊也不感兴趣，可是，跟它们讲道理它们能听得懂吗？我头上没有犄角，跟灰胡子对撞的话，怕会撞出脑震荡来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走为上，我朝旁边一闪，灰胡子撞了个空，我拔腿就跑。但才跑了几步，就被另外三只老公羊追上了，东西南北，四只羊站在四个方向，把我围在了中间。咚，我背上挨了一角，身不由己地朝前跌去，站在前面的灰胡子在我胸部抵了一家伙，我歪歪扭扭地倒向一边，又被不讲礼貌的老公羊重重地推了出去……

我好像成了一只肉球，它们在顶球玩哩。它们倒玩得高兴，我可吃尽了苦头。才被顶了两圈，肋骨就火辣辣地疼，心里七荤八素，闷得难受，想呕吐。“咩——”灰胡子用一种平稳的声调叫了一声，另外三只老公羊停止了对我的撞击。我站立不稳，跌倒在地。咩咩咩，灰胡子嘴吻贴近我的耳畔叫着，好像在催促我快站起来。我偏赖在地上不起来，看你们还怎么把我当肉球顶？灰胡子见我耍赖，高高扬起一只前蹄，举到我脸上，做出一副踩踏状。红崖羊的蹄子硬如铁大如锤，十六只羊蹄就像十六把铁锤，要真的照我脸锤下来，我的脸不被锤扁才怪呢。比较之下，站起来当肉球似乎受的罪要轻些。无奈，我只好挣扎着站了起来。

奇怪的是，它们不再用犄角顶我，灰胡子走到我面前，用一种忧伤的央求的眼光望着我，“咩——咩——”一声接一声叫着，叫得凄凉悲哀。另外三只老公羊也用同样的表情同样的声调朝我咩叫。它们好像并不想置我于死地，而是在对我发泄它们的不满，倾吐它们的怨恨，然后，企望我能替它们做什么事。它们若真想取我的小命，猛烈撞的话，我早就呜呼哀哉了。可我不明白它们究竟要我干什么，我茫然地望着它们。

头羊灰胡子用犄角叉住我的腰，一拧脖子，把我的身体旋转了九十度，脸朝向帐篷后面那条荒草掩映的小路。然后，它的角抵住我的背，把我往小路上推。小路的尽头就是豹笼。被囚禁在笼子里已长达十个月的两只雪豹，正趴在木桩上，焦急地向小路上张望，等待我去喂食。

我们走到离笼子还有三十来米远时，两只雪豹闻到了红崖羊的气味，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声。老公羊们害怕了，身体瑟瑟发抖，另外三只老公羊停了下来，不敢再往前走，只有灰胡子还麻着胆，推着我一直走到豹笼前。“咩——”它用一种含混着绝望与渴望的奇特的声调朝我叫了一声。

我打了个寒噤，突然产生了一个灵感，灰胡子之所以把我推到豹笼前，莫不是想让我打开豹笼？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我哆嗦着掏出钥匙，做出要开锁的样子，回头看灰胡子的反应。灰胡子刷地朝后跳出五六丈，惊恐不安地咩咩叫着。也许，是我误会了它们的意图，它们不过是想来看看被我羁押了十个月的天敌，就像普通的探监一样。可当我把钥匙放下来时，灰胡子又转身跑了回来，朝我钩头亮角，恶狠狠地咩咩直叫，那举动，分明是逼我完成开锁的动作。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嚓一声脆响，锁打开了。灰胡子又刷地转身逃出五六丈远，然后停了下来，前腿绷后腿屈，身体仍摆着窜逃的姿势，脖颈扭向背后，朝我咩地叫了一声，声音沉郁有力，透出一种坚定不移的韵味。

再清楚不过了，它就是要我打开豹笼！

我的心一阵纤颤。想当初，我把这两只雪豹关进笼子时，这些红崖羊高兴得就像过节一样，灰胡子还舔我的鞋子对我感恩戴德，仅仅过了十个月，这些红崖羊却用武力威逼我打开豹笼。谁都知道，对红崖羊而言，打开豹笼，意味着什么。魔鬼出洞，死神莅临，血腥的屠宰重新开始！然而，它们却像请神一样要请回这两只雪豹。

我开了锁，把豹笼开启一条缝，然后，爬上树去。

两只雪豹雄赳赳地跨出兽笼，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灰胡子惊骇地咩叫一声，带着三只老公羊飞快地逃向纳壶河谷。雪豹大吼一声，尾追而去。纳壶河谷里，展开了一场生死追逐。

就像突然断电一样，山崖峭壁间乒乒乓乓的犄角碰撞声停止了。在以后的几天里，我再也没有见到因打架斗殴从悬崖上掉下来摔死的公羊。也许，对缺乏开拓精神，又醉心于窝里斗的红崖羊来说，天敌的存在并不是一件坏事。

生活兜了个圆圈，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

三个多月后，我在河滩上又遇见了红崖羊群，它们体毛泛红，娴静地吃着草，温顺地围绕在头羊灰胡子的身边。我数了数，不多不少，刚好是六十六只。或许，在狭窄的纳壶河谷里，两只雪豹，六十六只红崖羊，是个最佳平衡点呢。

动物档案——豹

［豹的拉丁文名称］

金钱豹：Panthera pardus

雪　豹：Panthera uncia

［豹的动物学分类］

豹，哺乳纲，食肉目，猫科。豹类的通称。它与狮、虎在分类上同属猫科，但另为一属——豹属。

豹类中最大的族群就是金钱豹了，因它们身上都有许多像古代使用的铜钱形状的圆斑，故而得名金钱豹。此外还有雪豹、美洲豹等。有些科学家将美洲狮也归为豹类，但尚无定论。

有动物短跑冠军美誉的非洲猎豹，虽带个豹字，但并不是豹，只能说是豹的远房亲戚。它和金钱豹在分类上并不同属，也不同种，它属于猎豹属。

美丽的云豹亦称乌云豹、龟壳豹、龟纹豹、荷叶豹，名字虽都沾一个豹字，其实和豹没有关系，在动物分类学中，它属猫科云豹属。

［豹的地理分布］

豹的分布比较广泛，它的踪迹遍及亚洲和非洲的大部分地区。由于产地不同、体形大小不同、毛色深浅不同，豹又有许多叫法。

如产于非洲稀树草原、身上有大斑纹的叫花豹或非洲豹；产于非洲索马里，体形最小的叫倭豹；产于美洲的叫美洲豹；产于中国的俗称为金钱豹。

雪豹是亚洲高山高原地区最具代表性的物种，主要分布于中亚各国、蒙古、阿富汗、印度北部、尼泊尔、巴基斯坦等地，以及我国的青藏高原及帕米尔高原。这些地方大多为没有人类居住的地区，仅生长着极少的高山垫状植被。

美洲豹广泛分布在南北美洲各处，最北分布至加拿大，最南分布到阿根廷的南部。由于整个美洲不产虎，当地的人们也没见过真老虎，所以又把它称作美洲虎。

［豹在自然界的位置］

豹也是一种凶猛的食肉兽，在大自然那根食物链中排序上端。

丛林有这样一条定律：不同物种彼此行为愈相近，其竞争就愈激烈，其紧张度也就愈高。

狮、虎、豹同为大型猫科动物，狩猎方式和捕食目标大致相同，它们之间的关系也就特别血腥。

豹不是虎的对手，所以在有虎出没的地区，豹会知趣地离开。而虎是不会允许在自己的领地里闻到豹的气味的。

在非洲草原，狮子看见花豹就会发起攻击，一旦找到豹窝，会毫不犹豫地将小豹子悉数咬杀，也不吃掉，抛尸在豹窝旁，以恫吓母豹让它快点滚蛋。

豹既要面对人类的捕杀，又要应付比它凶猛的狮、虎的迫害，还要承受种内竞争和食物压力。野生豹的日子并不好过。

［豹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人们常说豺狼虎豹，用以形容残暴凶悍之徒。豹排名最后，可见人们对豹并不像对豺狼那么憎恶，也不像对虎那么畏惧。

人们欣赏豹皮的华丽，有一句成语叫管中窥豹，意思是说从竹管里面是看不到豹子美丽的全貌的。过去猎人在外出狩猎时，喜欢在腰间围一块斑斓豹皮，以示其勇敢矫健。

美国有一种新型坦克就叫“美洲豹”，法国还有一支武装部队起名叫“黑豹突击队”。可见人们对豹的赏识。

［豹的行为特征］

豹四肢矫健，跳跃能力很强，跃距可达12米，行动时非常机警、灵活、迅速，与狮、虎相比，它的狩猎本领更要高强。狮子虽会爬树，但都是矮树，不会游泳；虎会游泳，但不会爬树；而豹会游泳，更会攀爬，多高的树也能上，且比狮、虎多一个“高招”：在捕猎时，经常在树上埋伏，等猎物从树下路过时，它一跃而下，真是祸从天降，猎物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束手就擒了。

捕到猎物后，豹并不像老虎那样一口气吃上几十公斤。它很会过日子，知道捕到一次食物不容易，吃剩的食物从不随便抛丢，而是把它们带到高高的树上存放起来，这样既不会腐烂，又不会被盗。饿了或一时捕不到猎物时，再回来把剩饭吃掉。在动物中，像豹这样会过日子的还真少见。

豹的繁殖期不固定，每胎生2—3只。母豹对幼豹的照顾非常周到。幼豹在初生的一段时间里，是不知道拉屎撒尿的，要靠母豹用舌头去舔幼豹的肛门，幼豹才能排出来;母豹也不嫌脏，随舔就随吃了。

小豹长大后，母豹还要教给小豹怎样埋伏、扑跳、按住并噬咬猎物喉管等动作。等到这些动作都学会，幼豹已满一岁了，就离开妈妈过独立生活。

雪豹全身披着银白色的长毛，配有一圈圈的淡褐色斑点，是豹类中最美丽的一种。雪豹尾巴比普通豹尾长，且蓬松肥大，走起路来，拖在后面，特别显眼。

它是典型的高山动物，一年四季都生活在高山积雪的雪线以上，所以叫雪豹。

冬季，雪豹追随猎物下降到海拔2000—3500米的高度；夏季，山上冰雪消融，雪豹又移往6000米以上的高山峻岭。它的毛色也与雪地的颜色相适应。

雪豹有固定的巢穴，一般建在岩石洞中，面积不大。平时独身，仅在发情期前后才成对居住。

雪豹食物以岩羊和高山盘羊为主，也吃雪兔、鼠兔和旱獭之类的小动物。猎食采取潜伏奇袭的办法。由于它是高山上唯一的猛兽，所以又有高山霸主的雅号。

在所有豹类中，美洲豹的猎食本领最强，它能在水中追逐龟、鳖、鳄鱼和水蟒，捕鱼更是不在话下。在陆地上以捕捉鹿、野猪为食，连树上的猴、鸟也难逃它的巨口。

美洲豹虽然凶猛狡猾，但猎人们照样有办法来对付它们。最常使用的方法是把经过特殊训练的狗群放出去，让狗群去追赶美洲豹。经过几天甚至一个星期的追撵、周旋、围剿，最后，美洲豹精疲力竭，被迫爬到树上，猎人就用套索把它从树上拖下来。

［豹的趣闻逸事］

英国电影摄制师德里克•朱伯特为了拍摄一部名叫《金钱豹之眼》的野生动物纪录片，在非洲博茨瓦纳奥卡万戈三角洲草原地带，对一只名叫“莱加迪玛”的金钱豹跟踪拍摄了三年半时间。

在一次捕猎行动中，“莱加迪玛”将一只母狒狒毙于掌下。就在这只金钱豹准备大快朵颐时，死去的母狒狒身边突然冒出了一只挪动的小狒狒。

这只小狒狒刚出生一天，它爬出母亲渐渐冷却的怀抱，竟然摇摇晃晃地向金钱豹“莱加迪玛”走去。

年轻的金钱豹“莱加迪玛”看到这只幼小的狒狒后，顿时忘了自己是个“猎手”，相反它的心中升起了母性的本能。它非但没吃这只小狒狒，竟还当起了它的“代理妈妈”和保护者的角色！

母狒狒身上的血腥味引来了一大批鬣狗，它们齐聚在母狒狒尸体旁，争抢它身上的肉，并对金钱豹身旁的小狒狒虎视眈眈，只是鉴于“莱加迪玛”在一边而不敢造次。

为了保护小狒狒，金钱豹“莱加迪玛”用牙齿小心地叼住它的脖子，带着它爬到了一棵树上。

在树上，“莱加迪玛”像保护自己的亲生婴儿一样将小狒狒搂在怀里。

朱伯特说：“有好几次，小狒狒都从树上掉了下来。每一次，‘莱加迪玛’都会立即冲下树，在鬣狗袭击之前将小狒狒重新救上树来。这真是非常罕见也非常感人的一幕。”

不幸的是，“如果没有亲生母亲的照料和哺育，它不可能在寒夜中幸存下来，”朱伯特说，“当太阳升起时，‘莱加迪玛’也意识到小狒狒已经死了，于是它也离开了那棵树。”

［我与豹的亲密接触］

院子的围墙被白蚂蚁蛀倒了一大片，我到山上砍野竹子来修补篱笆。路途有点远，我带了一篾盒糯米饭当午餐。

运气不错，砍竹子时，刚巧碰到一只原鸡在抱窝，被我一刀砍杀，褪毛去脏，用一根竹棍穿起，放在篝火上烤。

不一会儿，香味四溢，馋得我口水都流出来了。烤鸡现杀现吃，色泽金黄，油光闪亮，皮脆肉嫩，嘿，皇帝也享受不到这份野趣！

我正在得意，突然听见左侧那片密不透风的斑茅草里，传来簌簌的声响，扭头看去，吓得差一点尿裤子——　一只色彩斑斓的金钱豹的脑袋，从茅草丛中探出来。

豹子会游泳会爬树，奔走如飞，比老虎更难对付，猎人中就有头豹二猪三虎的说法。它离我最多只有十来米远，我不敢跑，一跑它准会蹿跳起来，轻易地从背后把我扑倒的。

这家伙准是被烤鸡的香味引到这儿来的。我灵机一动，将手里还没完全烤熟的原鸡朝它掷过去，希望它贪恋烤鸡的美味，而放我一马。

烤鸡骨碌骨碌滚到离豹头三四米远的草地上。它耸动鼻翼，贪婪地嗅闻着，长长的豹舌不断舔着嘴唇，慢慢地从茅草丛中钻出半个身体，一双铜铃大眼瞅瞅我，又望望烤鸡，露出一种犹豫不决的表情。我捏着柴刀，紧张得浑身汗毛倒竖。

等了一会儿，它迈步走向烤鸡。谢天谢地，烤鸡比我更对它的胃口。我趁机站起来一步一步向后退却，退到安全距离后，转身撒腿飞逃。

［豹的生存现状］

美丽的豹子曾经是人们争相捕捉的猎物。河南有个名叫何广位的老汉，60年打猎生涯中，曾空手活擒230只豹子，被誉为“打豹英雄”。

上世纪70年代，湖北神农架燕子垭一位19岁陈姓女青年，用坐断豹子腰脊骨的办法，打死一只7尺长的金钱豹，被报纸赞为当代女武松。

在视豹命如草芥的年代，不知有多少美丽的豹子死于非命。

终于，这种大型猫科动物踪影难寻，濒临灭绝了。

如今，豹已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关于豹的寄语］

说某人胆子特别大，往往会用“吃了豹子胆”这句话来形容，似乎豹子是一种特别胆大妄为的恶兽。但解剖学证明，豹胆并不比虎胆或熊胆更大。

事实上，豹子行为十分谨慎，甚至有几分羞怯，总是小心翼翼地在山林出没，远远瞧见人，立刻就钻进密林将自己躲藏起来。

可就算这样，豹子也难逃被猎人剿灭的悲惨命运。

但愿《野生动物保护法》能真正给豹带来宁静和幸福。

闯入动物世界

沈石溪

我写动物小说，经常收到读者来信，除了热情洋溢的鼓励外，便是好奇地询问我所写的动物故事是不是亲身经历。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十六岁时，刚好遇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城里的青少年通通被赶到农村安家落户，我也在母亲和姐妹的哭泣声中告别上海，来到云南西双版纳一个名叫曼广弄的傣族寨子。

那儿远离市镇，地广人稀，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享有植物王国和动物王国的美誉。下田耕作，白鹭和孔雀就在身边盘桓；上山砍柴，经常能遇见马鹿和岩羊。那儿不仅野生动物数量众多，还能感受到人类与动物浓浓的血缘亲情。巫师跳神，使用的就是用虎豹豺狼狗牛马猪羊骡鹿麂十二种走兽的二十四颗髌骨制成的大念珠；寨门雕刻着白象和黑熊，家家竹楼的墙壁上都挂着野牛骷髅；婚礼上的贺词是：新郎像牛一样憨厚，像猴一样机敏，像山豹一样勇敢，新娘像孔雀一样美丽，像双角犀鸟一样贤惠，像银背豺一样善于操持家务抚养自己的孩子；葬礼上的随葬物品大都是木雕的飞禽走兽，仿佛不管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与动物相伴才是完整的人生。

当地还流传着许许多多有关动物的趣闻逸事，什么水牛抵死前来扑食牛犊的老虎啦；什么象群在干旱时用长鼻子汲水，帮助一位曾经救过一头乳象的老汉浇快要枯死的包谷地啦；什么狗熊穿起偷来的人的衣裳，把不明事理的羊群赶进深山啦，这样的故事多得就像树上的叶子，怎么也采不完。

我在曼广弄寨子生活了六年，为了生存，养过牛，赶过马，带着鱼鹰到澜沧江捉过鱼，牵着猎狗到布朗山打过猎，几乎天天和动物打交道，亲眼目睹了许多感人肺腑的动物故事。

有一次，我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碰落了马蜂窝，愤怒的大马蜂追得我无处躲藏。我忠实的猎狗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朝空中吠叫扑咬，使我得以趁机逃脱，而我的猎狗却活活被马蜂蜇死了。

还有一次，我被一群别名叫红狼的豺狗围困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上，整整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快虚脱了。我养的一只猎鹰从寨子飞到森林里来找到我，又飞回寨子向村长报警，领着猎人把我从绝境中救了出来。

这一段不平凡的生活经历，为我提供了丰厚的创作素材。

我的第一篇动物小说写于1979年，那时，我在西双版纳军分区任新闻干事。有一天，过去同寨插队的一位同学来串门，告诉我一个消息，寨子里那位为土司养了半辈子大象的老象奴死了。我在农村当知青时和那位老象奴很熟，据说他听得懂大象的语言，能和象对话，再桀骜不驯的野象，经他的手调养，也会变成听话的家象。我还曾听他亲口说过，他曾因不忍心让土司来锯象牙而放跑过一头大象。

报告消息的那位同学走后，我夜不能寐，老想着老象奴。他养了一辈子大象，死后应当还和大象有点瓜葛，人生才算画上圆满的句号。我觉得被他放跑的那头大象应当从密林深处跑回寨子，在老象奴的坟墓前哀嚎三声，以示祭奠。想着想着，想出一篇小说来，取名《象群迁移的时候》。稿子写好后，投寄北京《儿童文学》，半个月就有了回音，编辑来信大大称赞了一番，鼓励我继续写这类有鲜明地域色彩的动物小说。

真正给我在读者中带来声誉的是《退役军犬黄狐》。

1983年春，我到关累边防连队采访。一天，上级命令连队立即派遣一支小分队，到中越边境原始森林拦截一伙武装贩毒团伙。我有幸参加了这次行动。

要出发时，一只在哨所养了十年早已退役的军犬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这是一只衰老得快要去见狗上帝的老狗，脖颈和尾巴上的毛都脱落了，脸上有一条三寸长的伤疤，一条左前腿还被弹片削掉一小截，走起路来有点瘸。大家怕它年老体衰会添麻烦，不愿带它去，就把它锁在狗棚里。没想到，我们出发三个小时，刚来到伏击地点，那只老狗不知怎么弄的，竟然从上了锁的狗棚钻出来，出现在我们面前！没办法，只好让它留下。

半夜，那伙武装毒贩果然出现在国境线上。战斗打响后，其他几名毒贩子都被打死或活捉了，唯独有一个毒贩子趁着天黑，滚进几十丈深的箐沟。那条老狗狂吠一声蹿进了箐沟。箐沟响起三声枪声和毒贩子的号叫。我们赶紧下到箐沟，拧亮手电筒一看，那只军犬脖子中了一枪，身上中了两枪，倒在血泊中，但狗嘴还紧紧咬住毒贩子不放。

战士们围在军犬身边唏嘘不已，军犬饲养员反反复复地唠叨：“别看它是不会说话的畜生，可它比人聪明，比人还懂感情！”战士们告诉我，这只军犬立过两次战功，狗脸和那条前腿就是被地雷炸伤的。它已退役三年，按照规定，可以回军犬学校颐养天年，终身享有伙食津贴。可它两次从军犬学校跑回哨所来，最后义无反顾地死在战斗岗位上。

第二天，边防连队为这只军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就在葬礼上，猛然间我心里涌起一股神秘的冲动，觉得这只军犬本身就是一篇非常棒的小说，于是，就写成了《退役军犬黄狐》。这篇作品在上海《少年文艺》上刊登后，我收到上千封读者来信，成了我最受读者欢迎的一篇动物小说。编辑也大加赞赏，说这篇作品立意新颖独特。

我总算悟出一点什么了，文学的新意，不是赶时髦追浪头的新闻学意义上的新，而是作家特殊的生活经历，就是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文坛是百花园，假如你也种玫瑰，我也种玫瑰，百花园变成了一花园；虽然玫瑰很名贵，却会因为重复而变得单调乏味。人家种玫瑰，我种矢车菊，虽然矢车菊没有玫瑰娇艳芬芳，却会因品种新而受到人们的青睐。在文学的小路上拥挤，重要的是寻找到自己。

1984年，徐怀中先生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创办文学系，并以总政文化部长的身份出任文学系主任，首届招收三十五名学员，我有幸考了进去。我的同班同学中有许多人后来都成了文坛的佼佼者，如莫言、王海翎、李存葆、宋学武、朱向前、黄献国、李本深、崔京生等。

怀中先生的办学方式别具一格，也许可以归纳为三句话：开阔眼界，广泛比较，慎重选择。为此，他以开阔的胸襟邀请各届人士，为我们举办名目繁多的讲座。从卡夫卡的荒诞派、加缪的悲观哲学、萨特的存在主义到人体特异功能，都可以在我们的讲台上一展风采。讲课的形式也让人耳目一新。有的老先生正襟危坐，而有的青年教师则跳到高高的桌子上，手舞足蹈，用别致的身体语言渲染他新颖的见解。有时前后两个讲座刚好观点针锋相对、风格截然相反，迫使我们的思维进行全方位的急遽跳跃。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精神解放。文学系两年的深造，对我的创作而言，不啻是给了一架登高的梯子。

灌了满脑子五花八门的文艺理论，我很自然地把这些理论当做一面面镜子，对照我以往的创作。我发现自己以前写的动物小说基本上都是在动物和人的恩怨圈里打转，是在人格化的动物形象上原地踏步。再继续写下去，无疑是炒冷饭。再说，西双版纳可写的动物种类已被我写得差不多了。我感觉到了创作危机，老路已经走完，新路还未开挖，急得只想撞墙。

我决心在动物小说这个领域里闯出一条新路来。

在文学系我囫囵吞枣般地阅读了大量生物学、动物学、动物行为学等方面的书籍。其中有四本书对我影响最大，一本是美国的威尔逊写的《新的综合》；一本是诺贝尔医学和生理学奖获得者、奥地利的劳伦兹写的《攻击与人性》；另两本是英国的莫利斯写的《裸猿》和《人类动物园》。捧读这几本书，我有一种跋涉于沙漠巧遇甘泉的惊喜感觉。威尔逊所创立的社会生物学说惊世骇俗的观点对我有一种振聋发聩的效应，而劳伦兹与莫利斯这两位杰出动物学家对动物世界所做的精湛研究，为我观察动物、提炼主题、结构故事开拓了一个崭新的角度。

我发现自己过去对动物的理解很肤浅。动物并不是仅为人类而活在这个地球上的，它们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弱肉强食的生存圈，完全可以在丛林法则这个色彩斑斓的舞台上塑造动物的本体形象。

此外，人类社会的许多弊病和问题，例如战争、种族歧视、资源掠夺、两性差异、权力纷争、攻击行为、恃强凌弱等等，既可以用社会学观点在大文化中寻找到合理的解释和答案，亦可用动物学家的眼光从生物层面破译出原始起因。从这个意义上推论，动物小说的认识价值不仅可以超越科普知识，还可以超越“人还不如动物”这样一种照镜式忏悔，完全可以同问题小说、哲理小说相媲美。

基于这两点体会，我写出了短篇动物小说《象冢》和中篇动物小说《暮色》。我自己觉得，这是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个新起点。首先，这两篇小说纯写动物，没有人类出现，故事和情节源自动物特殊的行为本身，而不是来源于道德规范。在《象冢》里，母象巴娅面临母爱和情爱发生尖锐冲突时，毁灭情爱而成全母爱；在《暮色》中，豺们为了种群的利益而牺牲年老体弱者。这类主题，触及到我们久已掩抑的一些人性层面，引发读者对人自身的生存状态的思索。其次，在写法上，我改换叙述角度，运用严谨的逻辑推理和合情合理的想象，模拟动物的思维感觉，进行心理描写。

这个尝试，应该说是成功的。小说发表后，引起广泛关注，有的评论家指出：这两篇作品都从动物的特性着眼结构故事，对动物行为的自然动机观察入微，蕴涵着深刻的哲理，且没有将动物人化的痕迹，堪称纯正地道的动物小说。

挖十口浅井，不如挖一口深井。我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从此以后，我基本放弃了其他题材的创作，专心致志于动物小说的创作。当时我已调到成都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工作，为了获得动物世界的第一手资料和新鲜的生活感受，我把西双版纳野象谷、哀牢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昆明圆通山动物园作为基地，规定自己，无论工作怎么忙，每年必须抽出三个月时间到这三个基地体验生活。

经过数年努力，我陆续写出了一批给我带来声誉的动物小说。《第七条猎狗》、《一只猎雕的遭遇》、《红奶羊》、《鸟奴》先后获得中国作家协会举办的优秀儿童文学奖。

从1993年开始，我的作品陆续被介绍到台湾，至今已累计在台湾出版三十余种动物小说集，十二次获《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台北市立图书馆、台湾儿童文学学会联合举办的“好书大家读”优秀读物奖。

这次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我的动物小说品藏书系，选辑我数百万字作品的精华部分，这既是对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次集中展示，也是对我今后创作莫大的鞭策和鼓舞。

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曾立下过无数雄心壮志。如今年过半百，两鬓霜白，我才明白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生命苦短，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是有限的，一生中能做好一两件事情就算不错了。对我来说，写好我所钟爱的动物小说，能再写出几部让读者认可的作品来，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快慰了。

获奖记录

◎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　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长篇小说）　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 《天命》（短篇小说）　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 《象母怨》（中篇小说）　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　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　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　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　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　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 《狼妻》(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　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　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　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　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鸟奴》(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 　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鸟奴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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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鸡王

灰夫妻

会占卦的佛法僧

会捉大鲵的鱼鹰

鸟奴

第一章　向我进攻

第二章　困境中的蛇雕

第三章　与凶猛的蛇雕做邻居

第四章　捕捉眼镜蛇

第五章　甘心做保姆

第六章　杀鹩哥充饥

第七章　小蛇雕不安全

第八章　超前教育

第九章　死于非命

第十章　学会了恶作剧

第十一章　悲剧降临鹩哥家庭

第十二章　大难不死

第十三章　长成英俊少年

第十四章　处女飞变成绝命飞

第十五章　远走高飞

第十六章　渴望成为奴隶

动物档案——蛇雕

动物档案——鹩哥

闯入动物世界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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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　王

西双版纳盛行斗鸡，逢年过节村村寨寨都举行斗鸡会。最热闹的要算泼水节时在乡里举行的一年一度的鸡王选拔赛了。各村各寨汇集了上百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在高台上斗得天昏地暗，用淘汰的方式最后遴选出一只最勇敢最善斗的公鸡，授以鸡王桂冠，鸡王的主人可以获得一笔数目很可观的奖金。

曼广弄寨波农丁养的一只名叫哈儿的绿翎大公鸡，已经蝉联了六届鸡王。普通公鸡，能坐上一次鸡王的宝座，已是极大的荣耀，哈儿当了六届鸡王，名声大振，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波农丁也因此发了财，据他自己说，他家那栋高大宽敞的竹楼，就是靠鸡王的奖金盖起来的。

哈儿长得高大矫健，宝石蓝的尾羽亮得像用猪油擦过，在阳光下闪动着耀眼的光芒，琥珀色的嘴喙像鹦鹉嘴一样弯如鱼钩，一双鸡爪遒劲有力，与鹰爪相比毫不逊色。我观摩过它的斗鸡赛，一遇到对手，它脖子上的彩羽就蓬松恣张开，像撑开了一把太阳伞，奔过去，弯钩似的嘴喙暴风骤雨般地猛啄，跳飞到半空，铁爪一把一把将对手身上的鸡毛揪下来，三下五除二，就把对手打得落花流水。

可惜的是，花无百日红，职业斗鸡也不可能永远雄踞鸡王宝座。岁月不饶人，岁月也不饶鸡，哈儿七岁，作为鸡，已进入了老年期。在它第七次参加鸡王选拔赛时，最后一场是和一只连鸡冠都是乌黑乌黑的黑公鸡相斗。黑公鸡虽然看上去不如哈儿健壮，也不如哈儿那么有打斗经验，但只有一岁半，年纪轻，耐力好，灵活机警。好一场恶斗，开始时，黑公鸡连连失利，鸡冠被啄碎了，鸡毛像黑色的雪片漫天飞舞；但十几个回合后，哈儿渐渐体力不支了，再也无力飞到半空居高临下用铁爪撕扯，啄咬的频率和力度也明显减弱，黑公鸡却越斗越勇，频频反击。很快，哈儿眼角被啄出了血，一只翅膀似乎也扭伤脱骱，耷拉在地上。鸡王到底是鸡王，丝毫也不气馁，仍顽强搏斗。最后，双方扭抱在一起，像只彩球似的激烈翻滚了一阵，等分开时，哈儿浑身是血，倒在地上挣扎了半天也没能起得来，而黑公鸡还能勉强站起来，仰天发出蹄叫。哈儿卫冕失败，鸡王的桂冠让给了年轻力壮的黑公鸡。

斗鸡生涯，无一例外地都是以失败而告终的，这也是在人们的意料之中。

一般来说，斗输的鸡，已失去了利用价值，会被主人当做菜鸡宰了吃掉。但波农丁感念哈儿曾经为主人挣来了不少荣誉和财富，不忍心把哈儿当一般的斗鸡看待，抱回家后，替它治好了身上的伤，声明要给它养老送终。

养好伤后的哈儿变得十分难看，尾羽折断，颈羽稀疏脱落，嘴喙从中间裂开，指爪断了好几根，一只鸡眼被扎瞎了，鸡脖子好像也拧歪了，走起路来歪头歪脑，趔趔趄趄，模样既滑稽又可怜。

光阴荏苒，转眼又到了泼水节。一年一度的鸡王选拔赛如期举行，高台下人头趱动，鸡武士一个个登台亮相。经过一场场激烈的竞斗，去年那只黑公鸡挫败了众多的强手，再次摘取了鸡王桂冠。它被它的主人抱在怀里，乡长亲自给它鸡脖子上挂红绶带。人们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黑公鸡和它的主人，黑公鸡骄傲地抻直脖子，喔喔喔，得意扬扬地打起啼来。

就在乡长把红绶带往黑公鸡头上挂时，突然，高台旁一棵缅桂树上，传来一串苍老嘶哑的鸡鸣声，接着，一只绿翎大公鸡，从树枝上飞扑下来，正正地落在黑公鸡头上，一把将黑公鸡从它主人的怀里拽下地来。所有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是已被摘除了鸡王桂冠的哈儿！

看来，哈儿是不甘心去年的失败，要和黑公鸡一决雌雄。

黑公鸡趾高气扬地朝哈儿睨视了一眼，“喔——”长啼一声，声调傲慢轻浮，好像在说：你是我的手下败将，知趣点，趁我还没把你的另一只鸡眼啄瞎，快滚吧，不然的话，我就要不客气啦！

哈儿歪着头，一步一步向黑公鸡逼去。

黑公鸡的主人想要把哈儿赶开，却遭到了台下观众的反对，按规矩，每一只公鸡只要愿意，都有资格参加鸡王的角逐。

哈儿和黑公鸡终于扭打在了一起。哈儿显然不是黑公鸡的对手，它老态龙钟，歪头歪脑又瞎了一只眼，十次啄咬九次落空，嘴喙也裂开了，即使偶然被它啄中，也无法让对方造成任何创伤；那脚爪也失去了以往的犀利与威风，即使抓住对方的身体，也最多抓下一两根黑色的绒毛。黑公鸡灵活地躲开哈儿的啄咬，一会儿绕到边侧，一嘴啄下哈儿的一撮颈毛，一会儿跳到上方，一口咬裂哈儿的鸡冠。很快，哈儿伤痕累累，空中飘舞着五彩鸡毛。

这已经不像是在斗鸡，而是黑公鸡在练靶子，而且练的是活靶子。

我觉得哈儿太不自量力了，它年老体弱，又身带伤残，是绝无取胜希望的，而且坚持不了多久，就会被斗趴在地上的。果然，几分钟后，它气喘吁吁，虚弱得快站不稳了。

体魄强健的黑公鸡又跳到哈儿身上一阵狂撕猛啄。

哈儿满头满脸都是血，简直变成了一只血鸡。可它仍恣张着带血的颈毛，亮出残缺的嘴喙，脖子一伸一伸地做着啄咬的动作；它身体剧烈颤抖，要倒要倒的样子，可始终没有倒下去，不仅站着，还步履蹒跚地艰难地向黑公鸡追来。

按照不成文的斗鸡规则，一方要么倒在地上起不来，要么扭头逃出场子，才算决出了胜负。哈儿既没有倒在地上，也没有逃出场子，所以还不能算输。

黑公鸡终于有点心虚了，明摆着的，除非哈儿当场气绝身亡，是不可能退出比赛的，不知道它是被哈儿的勇敢震慑了，还是不忍心对一只已快走上黄泉路的老公鸡施暴虐杀，咯咯咯发出一串无奈的叫声，转身退出了场子。

按照斗鸡规则，退出场子就算输了。

哈儿站在斗鸡场中央，昂着头，“喔——”发出一声带血的啼鸣，便一头栽倒在地。它终于如愿以偿，死在鸡王的宝座上。

灰夫妻

我养了三十几只鹅，毛色纯白，十分漂亮。唯有一只公鹅和一只母鹅，羽毛呈灰褐色，我就给它们起名叫灰小子和灰姑娘，当它们组成家庭后，我很自然地称它们灰夫妻。

这对灰夫妻不但羽毛灰不溜秋地缺乏美感，身体也比其他大白鹅瘦小，因此在鹅群中的地位很低，日子过得灰暗，常受到其他鹅家庭的欺负。

我那群鹅的主要生活区域是我屋后那块和篮球场差不多大小的池塘，各个鹅家庭根据自己在鹅群中地位的高低，固定地占据某一方水面。例如池塘左侧水草最茂盛鱼虾最集中的水域，便属于老公鹅长颈鹿和雌鹅雪妖所有，只要它们在，其他鹅便不敢游过去染指。灰夫妻在鹅群中地位最低，拥有的水面理所当然是最差最小的，位置刚好和头鹅长颈鹿毗邻，就在池塘靠岸那块巴掌大的葫芦形的浅水湾里，水质浑浊，浅得鱼虾都不屑游过来玩耍。

四月，正是鹅抱窝孵卵的季节，灰姑娘孵出了四只毛绒绒比蒲公英还娇嫩的灰小鹅。家鹅是一种早成鸟，小鹅出生几个小时后，就能跟随爸爸妈妈到水里游泳觅食。我刚好到池塘疏通堵塞的水沟，看见灰小子和灰姑娘带着它们的小宝贝，吭吭叫着，往葫芦湾走去。

它们来到平时下水的地方，灰姑娘摇摇摆摆举着蹼掌刚要踩进池塘去，突然，老公鹅长颈鹿从池塘的水草间游了出来，游到灰姑娘面前，长长的脖子先是往后仰，仰到和尾羽成一条直线后猛地弹射出去，扁阔的嘴喙在灰姑娘胸脯上重重地啄了一下，灰姑娘闪了个趔趄，靠一只翅膀撑地，才勉强没栽倒。四只灰小鹅吓得赶紧从水边退回岸上。

长颈鹿脖子伸向天空，吭吭吭不停地叫唤，好像在发布庄严的宣告：这块葫芦湾已经归我家所有了！

雌鹅雪妖带着早两天出壳的五只金灿灿的小鹅神气活现地在葫芦湾里游来游去。

想来，老公鹅长颈鹿和雌鹅雪妖因为家里添丁增口，原来的水域嫌小了，便趁着灰夫妻在岸上的鹅棚孵卵之际，强占了这块巴掌大的葫芦湾。

灰小子和灰姑娘在岸上愤愤不平地叫唤了一阵，带着四只灰小鹅沿池塘往前走，试图寻找可以让它们下水的地方，但所有的水面早已被其他鹅家庭瓜分完毕，它们无论走到那里，都不受欢迎，都遭到大白鹅们的威胁和驱逐。

它们顶着烈日围着池塘转了一圈，最后又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葫芦湾。

四只灰小鹅被太阳晒得难受极了，经不住水的诱惑，呀呀呀吵闹着要下水。灰姑娘用嘴喙摩擦着灰小子的翅膀，然后坚决地将灰小子的头扭向守在葫芦湾下水处的长颈鹿，嘴里发出短促激烈战鼓般滚动的吭吭叫声。

我养过多年鹅，鹅是所有家禽中最聪明最有感情也最能表达感情的一种动物，灰姑娘的这个形体动作，是在催促灰小子前去讨伐长颈鹿。

公鹅是家庭利益的捍卫者，鹅家庭之间发生争执，通常都是由公鹅与公鹅用武力来解决。

灰小子胆怯地望望比自己高出一头的长颈鹿，又低头望望渴盼着浸泡到水里去的灰小鹅，鼓起勇气吭吭高声叫着向葫芦湾下水处奔去。

老公鹅长颈鹿拍扇着翅膀从池塘登上岸来迎战。一白一灰两只公鹅在砂砾上互相用嘴喙啄咬，用翅膀抡打。

灰小子体力上和精神上都处于劣势，两个回合下来，就败下阵来，翼羽折断了好几根，冠顶上的肉瘤也被啄出了血。它逃回灰姑娘身边，缩起脖颈，羽毛紧闭，蹲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

据我所知，公鹅征战失利逃回来后，雌鹅大致有两种表现：一是学着公鹅的样，缩羽垂头，哀叫数声，表示与丈夫共同分担失败的忧伤与耻辱，称之谓同情姿势；二是轻蔑地扭过头去，转身走开，表示不屑与窝囊丈夫待在一起，称之谓鄙夷姿势。

让我吃惊的是，灰姑娘既没做同情姿势，也没做鄙夷姿势，而是撑开翅膀，脖颈降到与身体平行的高度，嘴喙上翘，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灰小子身旁，蹼掌高一脚低一脚，舞兮蹈兮，翅膀优美地扇动起来，吭吭发出兴高采烈的叫声。

我熟悉灰姑娘这套肢体语言，是鹅典型的庆典仪式。凡公鹅在征战中取得了辉煌胜利，雌鹅就会用这个姿势欢迎公鹅凯旋归来。

可灰小子并没取得胜利，恰恰相反，遭到了惨败。灰姑娘使用庆典仪式，有点像葬礼上演奏起婚礼曲，文不对题，牛头不对马嘴。连灰小子都意识到了这一点，羞愧难当地将扁阔的嘴喙连同脑袋一起深深扎进翅膀底下。

灰姑娘仍执拗地表演着庆典仪式，舞姿越来越热烈，感情也越来越投入，叫声也越来越响亮，完全是真诚的喜庆。四只小灰鹅也学着妈妈的样，脖颈平伸，嘴喙上翘，稚嫩的小翅膀摇曳拍扇，围着蹲在地上的灰小子翩然起舞。

我养了多年的鹅，还是第一次看见雌鹅用庆典仪式对待一只失败的公鹅。

随着庆典仪式的展开，我发现，灰小子因失败带来的沮丧和颓唐的情绪慢慢在消退，脑袋从翅膀底下钻了出来，神气地昂然竖立，麻栗色的瞳仁像重新吹燃的火塘，光焰四射，紧闭的羽毛一点一点膨胀开，身体明显放大，站了起来，摇摇摆摆再次朝长颈鹿奔过去。

这一次，灰小子表现得比刚才勇敢多了，与长颈鹿扭成一团，打得难分难解。突然，它敏捷地爬上长颈鹿的背，用肩胛上的硬骨重重敲打长颈鹿的脑袋。

长颈鹿大概被敲得晕眩了，节节后退，没留神扑通掉进池塘去。灰小子也跟着跳下池塘，一下把长颈鹿踩进水里。长颈鹿呛了一口水，受了严重惊吓，从水里浮起来后，迅速划动蹼掌，往雌鹅雪妖身边逃窜。

雪妖轻蔑地扭过头去，转身带着五只金小鹅游进水草去。

长颈鹿丧气地闭紧羽毛，缩下脖颈，游离了葫芦湾。

灰夫妻终于夺回了本来就属于它们的葫芦湾，带着四只灰小鹅，高高兴兴地在水里戏闹觅食。

灰姑娘一反传统做法，向遭受失败耻辱的灰小子使用庆典仪式，唤醒了灰小子的自尊，激起了灰小子的斗志，对雌鹅来说，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发明创造。

会占卦的佛法僧

佛法僧并称为佛教三宝，另外佛学中还有三皈依的说法，指的就是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有一种鸟，学名也叫佛法僧，又叫三宝鸟。我没考证过这种鸟跟佛教有什么源缘关系，也许这种鸟喜欢在寺庙里垒窝筑巢，也许这种鸟的品性与佛教有某种相似之处，所以才起了这么个奇怪的鸟名。

二十年前，我养过一只佛法僧，黄背蓝翅，翼羽尖端镶着一圈紫色绒毛，胸腹为深棕色，头尾黑色，体长约三十厘米，婀娜娇美，聪明伶俐，我给它起名叫佛儿。经过一段时间训练，它学会了占卦算命。算命当然是假的，无非是按我的指令完成一种游戏。具体的操作步骤是，我用硬纸片做了一百零八张录有各种能演绎吉凶福祸的谶语的牌，分为官运、财运、寿运、婚姻、子嗣五大门类。当有人前来求签问卦时，我当着来人的面，将一百零八张牌插乱洗匀，再叠整齐后放进一只长方形的木匣子里，然后让来人在一张点过朱砂的黄裱纸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和生辰八字；我把黄裱纸烧着后，口中念念有词，在佛法僧头顶绕三匝，它就会跳到木匣子上，抖动翅膀，叽呀叽呀叫着，像喝醉酒似的旋转舞蹈，就好像神灵依附到它身上了似的，以期博得客人的信任；然后，它用短阔的红嘴喙，从木匣子里抽出一张牌来；我则根据它给我的牌上谶语的内容，为客人指点迷津。至于它要抽哪一张牌，则完全掌握在我的手里——我做出一个特定的手势，它就去啄标有记号的那张牌。

我身体弱，干农活挣不到饭吃，为了糊口，在镇上摆了个算命摊。那年月，混乱多灾，要想消灾祈福求平安的人不少，因此，生意不算兴隆但还过得去。

佛儿极有灵性，自从扮演了神鸟角色后，连续做了一千多笔生意。每次我暗示它取哪张牌，它就准确地将我所需要的牌从木匣子里抽出来交到我手里，几乎从未出过差错。

只有一次例外。那是两个月前一个风雨晦暗的黄昏，我正要收摊回家，突然，街对面药铺里走出一个面色菜黄的中年妇女，犹犹豫豫地穿过青石板路往我的算命摊前走来。

“大嫂，算个命吧，神鸟占卦，百试百灵，消灾解难，每次两元。”我热情地招呼道。

“我……那就……”她惶恐地支支吾吾道。

“大嫂不必开口，只消把你的尊姓大名写下来，神鸟就会把你心中所想的事算出来，灵不灵当场试验，算得不准分文不取。”

我说得斩钉截铁，口气十分肯定。算命嘛，靠的就是察颜观色。我对她从头到脚细看了一遍，对她的遭遇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已到了泪儿哭干的悲惨境地；她从药铺出来，很明显，家里有人病卧在床；抓了药又来求卦，百分之百那人已病入膏肓，快求医无门了；假如是老人染疾，她不会如此憔悴疲惫，就像一棵被霜砸过的小草；假如是儿女生病，她不该六神无主，印堂发黑，就像大梁即将断裂的一间旧屋。毫无疑问，病者是她的丈夫，一家之主。

当点有朱砂的黄裱纸焚烧后，我便打定主意，要让佛儿抽一张下签出来。我一百零八张牌里头，有五十张是预示大吉大利的上上签，有三十张是预示富贵吉祥平安的上签，有二十五张是预示坎坷即将过去坦途就在眼前的中签，只有三张是预示凶兆和恶运的下签。我摆算命摊半年多来，极少动用这三张下签，倒不是没碰到过在生活中走投无路身陷绝境的倒霉蛋前来求签问卦，而是我没百分之百的把握，不敢轻易给客人抽下签。我想，这女人的霉运都写在脸上了，抽她一张下签，必定很快应验，这样一来，我和佛儿就会名声大噪，生意就会火爆起来，何乐而不为？我悄悄地将两手的食指交叉成X状，这是暗示它去啄第一百零六张牌，那张牌上的谶语是这样写的：车断轴，房断梁，鱼断水，鸟断翅，一座高山被水淹，一缕青烟西归去。我觉得这段谶语和她目前的境遇相吻合。

佛儿看了看我的手势，跳到木匣上，舞兮蹈兮，然后，伸出鲜红的嘴喙，在木匣里搜寻了一番，好像找不到我所要的那张牌，又抬起脑袋，偏着脸用一种询问的表情望着我。我又做了个两根食指交叉的手势，它缩着脖子翘起嘴喙，做出一副凝神思考状。这时，那位中年妇女有点沉不住气了，嗫嚅着问：“它……它不愿替我算命吗？”我赶紧说：“不，不，是你的命太苦了，它在为你伤心呢。”我这一句话，就像打开了她的泪匣子，她双手掩脸，瘦削的肩头猛烈抽搐着，泪水从她指缝间溢流出来。

佛儿看着她，全身的羽毛蓬松颤抖，哀哀地叫了一声，嘴喙伸进木匣，叼出一张牌来，递到我的手里。我一看，不是我所需要的那张下签，而是一张中签。中年妇女满怀希望地盯着我看，我不可能当着她的面再让佛儿换一张签，只好照本宣科：一棵大树枝叶黄，树上鸟儿心慌慌，东去寻得圣水来，浇灌病树发新芽。念罢，我解释道：“大嫂，按谶语所言，你丈夫病得不轻；你从这儿往东走，或许能找到救你丈夫的办法。”她黯然的眼睛里跳出一丝光亮来，半信半疑地说：“医院都不给治了，说是他想吃什么就给他吃点什么，让我们准备后事。你这鸟，真的比医生还管用吗？”我淡淡一笑说：“人算不如天算，你就到东边去试一试吧。”

待她走后，我手指戳了一下佛儿的脑壳，狠狠地骂道：“笨蛋！”

它自知理亏，羞赧地把脑袋插进翅膀底下去了。

没想到，半个月后，那位中年妇女满面春风地来到我的算命摊，对我千恩万谢。说是她按照我的指点，往东走了约三里，碰到一个满头白发的老道士，给了她三颗药丸，她丈夫服下后，晚期肝癌竟奇迹般地治愈了。

没想到，佛儿抽错了牌，竟歪打正着，救了一条人命！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佛儿名声大振，人人都说我的佛儿是观音菩萨点化的神鸟，专门到尘世来救苦救难的，我的生意也随即兴隆火爆起来。但我心里十分清楚，佛儿绝不具备什么特异功能，不过是因为我极少指示它啄取下签，它对我要它抽下签的手势生疏了，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罢了。

他穿着一身旧军装，戴着造反派的红袖章，神气活现地站在街上。立刻，路两边摆地摊的小贩们慌慌张张收拾起东西，像害怕瘟神似的躲开了。我也立即动手将佛儿关进鸟笼，手忙脚乱地将笔墨纸砚和算命的招牌裹成一卷，准备逃遁。

他姓永，因为是狗年出生的，文革前的名字叫永狗年，文革中改名叫永造反。过去的职业是杀猪的屠夫，文革开始后，拉起一帮狐朋好友成立了一支造反队，一把屠刀闹革命，靠几场武斗中立下的汗马功劳，当上了镇革委会主任。是个在象山镇说一不二的响当当的人物，毫不夸张地说，他跺跺脚，象山镇就会摇三摇。

我曾被他整过一次，领教过他的厉害。那是半年前我刚刚摆算命摊的时侯，那天上午，我正给一个下台的老乡长在算卦，永造反突然就出现在我的算命摊前，狞笑着，脸上横肉拉紧，怪声怪气地对满脸土色的老乡长说：“老家伙，你的命早就捏在我们革命造反派的手心里，你偷偷摸摸跑来算命，就是妄想变天！来人，给我把这死不悔改的走资派压回牛棚里去。”

收拾完老乡长后，他就转而来对付我。“不准在这里搞封建迷信！”他猪嚎般地吼道，扬起手中的军用皮带，一下就把我纸糊的算命招牌抽得稀烂，又狠狠一脚把我的摊子给踢散了，似乎还不解气，从我手里抢过那只用竹子编织的精致的鸟笼，摔在地上。鸟笼在地上打滚，佛儿在笼子里跌撞甩碰，嘎咿呀，嘎咿呀，发出痛苦的惊叫声。“什么狗屁神鸟，老子今天送你去见阎王！”他骂骂咧咧地追上去，抬起脚来朝鸟笼踩去。我心头一紧，以为佛儿肯定会被踩成肉饼了，岂不料他一脚踩在鸟笼的底座上，嘣，扣紧的笼门弹开了，机灵的佛儿倏地一下从竹笼里飞出来，羽毛凌乱，头破血流，惊恐万状地升上天空，咿呀咿呀咒骂着，在永造反头顶盘旋着，尾羽一翘，屙出一泡鸟屎，就像飞机扔炸弹一样，正正地落在永造反的脸上，引起围观的人群一阵哄笑。他爆跳如雷，拔出手枪连开了三枪，不知是他的枪法太臭，还是佛儿命不该绝，没打中，佛儿一掠翅膀，飞掉了。

第三天夜里，佛儿才飞回我的家。

这以后，我像害怕老虎似的害怕永造反，一见到他的影子，一听到他的声音，赶紧逃之夭夭。

我提着鸟笼夹着纸卷刚要往小巷子里钻，突然，背后传来嘶哑的吼声：“算命的小子，你给我站住！”我拔腿想跑，才跑出两步，后领便被一只汗毛很浓的有力的手给揪住了。我赶紧缩起脑袋，耸起肩膀，弓起背脊，弯下腰杆，做出一副低头认罪的可怜相，哭丧着脸说：“永主任，我再也不敢到街上来摆算命摊子搞封建迷信了，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回生产队一定好好劳动。”

嘿嘿，他眯起一双绿豆小眼，笑得很暧昧。

我吃不准他为什么要笑，腿儿打战，吓得要死，头垂得更低，差不多要碰到膝盖了。唉，卑躬曲膝，无师自通啊。倒是关在鸟笼里的佛儿，自打看见永造反后，“嘎呀——嘎呀——”冲着他一声接一声鸣叫，声音压得很粗也很硬，养过鸟的人都知道，那是鸟儿愤怒的啸叫。

佛儿的叫声终于引起了永造反的注意，他的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到我提在手中的鸟笼，又嘿嘿笑了两声，说：“听说这只鸟算命算得很准啊。”

我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把鸟笼藏到屁股后面，摸索着抽开笼门，想把佛儿放飞掉。可它仍一个劲地朝永造反谩骂，老半天也没从洞开的笼门飞出来。

“嘿嘿，我要出门了，让这只鸟替老子算一卦，怎么样？”

我以为他是在对我玩猫捉老鼠的把戏，连忙谦恭地说：“永主任，不瞒您说，算命嘛，都是骗人的鬼把戏，混口饭吃的。”

“少啰唆，快替老子算一卦！”他沉下脸来说。

我悬吊着的心落了地，谢天谢地，他今天不是来找碴儿寻麻烦的，更不是来砸我的算命摊的。我赶紧说：“永主任要占卦，我敢不从命。”

我煞有介事地端详着他那张倒挂的猪头似的脸，口是心非地接着说：“其实，永主任天庭饱满，地角方圆，生来就是大富大贵的命，何须算卦。”

“天有不测风云，谁晓得将来是怎么回事啊。”他叹了一口气说。

我重新摆好摊子，按程序让永造反写下他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然后焚纸念敕令，暗中给佛儿做了一个手势。

在这个过程中，我已经把永造反的来由猜了个准。我早就听人说过，上面很赏识永造反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大无畏革命精神，要调他到县里去当县革委会的副主任，他想知道自己这一去在仕途上是否会一帆风顺。

要是能保障我的生命安全，要是能让我随心所欲地抽一张签，我一定给他一张下下签，给他一张去地狱报到的通行证，希望他一出门就踩着一块香蕉皮，跌断脊梁永远瘫在床上，永造反变成永瘫痪。可现在我的小命拿捏在他的手里，我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给他个下签，不仅不敢给下签，连中签也不敢给，只能违心地给他一张上上签。我圈起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给佛儿做了个抽第三张牌的手势。那张牌的谶语是：吉人自有天相，鹏程万里远去，位及人臣第一家，恩泽遍洒人间。我想，他拿到这张上上签，一定会喜笑颜开的。

佛儿多次抽过这张上上签，对我的手势很熟悉，是不会抽错的，我想。

佛儿在木匣子上极不情愿地旋转舞蹈，看到我的指令后，“嘎儿——”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偏仄脑袋，用一种明显的恼恨的神态剜了我一眼，嘴喙一伸，叼出一张牌来，扑扇翅膀，飞到我手上，坚决果断地一甩脖子，将牌扔到我手掌上。我一看，差点没急出心脏病来！这家伙，没按我的指令叼出那张上上签，而是把第一百零六张牌，也就是把两个月前我让它抽给那位丈夫患晚期肝癌泪汪汪前来算卦的中年妇女的那张下签，给抽了出来。这签要是让永造反看见了，我难免会被打倒在地，再踩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

永造反见签已抽出，身体斜过来看，我没等他看清签上的谶语，灵机一动，赶紧将那张下签揉成一团，塞进嘴里，一面嚼一面念念有词，脖子一抻，吞进肚去。永造反惊愕地望着我，厉声问：“你这小子，在捣什么鬼？”我陪着谄媚的笑说：“贵人命硬，光抽一张签是算不准的，必须我先吃下一张签去，再抽一张签在外头，里应外合，方能算出大吉大利来。”他大概平日里也听说过一些算命求卦的事，对我即兴杜撰的里应外合的算命法并不相信，狐疑的眼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最后说：“你小子别再耍什么滑头了，赶快让神鸟再替我抽！”

在我急中生智把那张下签吞进肚去时，佛儿激动得在案台上跳来跳去，把毛笔都弄掉到地上了。它抖动翅膀，叽里呀叽里呀朝我发出短促的鸣叫，那是在向我提出强烈的抗议。

我一把抓住它，伸手从它的腹部拔下一根羽毛来，它疼得嘀地发出一声尖叫。我这是在向它发出最严厉的警告：不准再调皮捣蛋，不准再惹事生非！

我又圈起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再次命令它去抽第三张牌。

它跳到木匣上，毫不迟疑地啄起一张牌来，跳回我面前。那牌的正面亮在外头，我的眼光一落到那醒目的谶语上，立刻浑身黏糊糊的，吓出一身冷汗来。那又是一张下签：过河拆桥，落井下石，瞒得过人眼瞒不过天眼；摘掉乌纱，剥去龙袍，行恶之人终将得到报应。

我手臂僵麻，不知道该不该去接那张牌。永造反抢在我面前，一把将牌夺了过去，扫了一眼后，脸一会儿变得像猪肝，一会儿变得像青石板。突然，他一个饿虎扑食，一把从案台上抓住佛儿，凸突的指关节嘎嘎作响，脸上横肉颤抖，狞笑着说：“装神弄鬼，搞封建迷信，老子捏死你！”佛儿开始还踢蹬爪子，尖叫挣扎，很快，就叫不出声了，眼睛爆突，嘴喙张大，喷着唾沫星子。

我心如刀扎，又不敢去救，只好堆起尴尬的笑，赶紧说道：“永主任，您千万别发怒，这第二张签，也不是抽给您的；我刚才吃了一张签，鸟儿也要吃下一张签，人鸟共同里应外合，才能给您算命呢。”他先是讪讪地朝我阴笑，想了想，慢慢把手指松开了些，说：“那好吧，我再看看它能使什么鬼花样！”他把那张下签揉成一团，粗鲁地塞进佛儿的嘴腔，然后用一根食指用力将纸团捅进食管去。可怜的佛儿，无力抗拒粗暴，脖子一挺，把纸团咽进肚子去了。他一扬手，将半死不活的佛儿扔回到案台上，

我想，他绝对不会相信我关于人鸟共同里应外合的算命法，他之所以放佛儿一码，给它再算一卦的机会，用意很明显，是在自己即将到县上赴任之机，不愿被那张下签搅得心神不宁，不想沾上什么晦气，让佛儿替它叼一张上上签出来，喜上加喜，以壮行色。

佛儿蹲在案台上，梗着脖子，翻着白眼，噎呀噎呀地倒抽着气。我噙着泪，用手绢蘸着水，替它擦去嘴喙上的脏物，替它擦洗凌乱不堪的羽毛。唉，佛儿啊佛儿，你干吗那么死心眼呢，我知道，你恨他，可他掌握着你的生杀大权，你又何必去鸡蛋碰石头呢？

过了一会儿，佛儿从半昏迷状态中苏醒过来，瞅瞅我，又瞅瞅永造反，甩了甩脑袋，“咿呀——”朝永造反吐出一声厌恶的鸣叫。我赶紧把它的身体扳转过来，轻轻地捋它的小脑袋，喃喃地说：“乖佛儿，好佛儿，唔，听话，去抽一张上上签，抽完签，我们就回家，我去挑最肥最嫩的竹虫给你吃。”

它用嘴喙磨蹭我的手掌，态度好像变得柔顺了些，我想，它刚才吃了大亏，差点被永造反捏死，大概会吸取教训，不再逞强了。于是，我又圈起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在它眼前晃了晃。它像受了侮辱似的，朝我呀呀叫着，好像在责问我，这个人那么坏，你干吗还要给他上上签？

唉，佛儿啊，你是鸟类，你不可能理解人类的复杂，人心的险恶。

永造反像练什么武功似的捏着自己的手指头，粗大的像竹节似的凸突出来的指关节被他捏得嘎巴嘎巴响，我知道，他这是在对佛儿进行威逼恫吓。

它全身羽毛陡立，瘸着被永造反捏伤的一条腿，踬踬颠颠地跳跃旋转，显得无比激动，突然，它跳到木匣子上，昂起头，宣誓般地向着太阳长鸣一声，啄起一张牌来，不再飞到我的手上吐给我，而是径直飞向永造反，丢进他的怀里，然后，一掠翅膀，想飞上天去，但永造反似乎早有准备，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了佛儿。他一只手捏住佛儿，一只手捡起飘落到地上的那张签。他只瞟了一眼，便两眼冒火，露出一副咬牙切齿的凶相。我像掉进了冰窟，全身冰凉，不用看我也知道，倔犟的佛儿把最后一张下签抽给了永造反。一百零八张签我都背得滚瓜烂熟，最后一张下签上的谶语是这样的：日落西山道路黑，荣华富贵变幻影，嘣儿一声魂归去，荒冢增添一新坟。

谁拿到了这张签，就等于接到了下地狱的通知书。

永造反猪头似的脸上升起一团杀气，捏着佛儿的手一点点用力。佛儿嘴喙大张，眼珠爆突，呀的尖叫一声，从喉咙里喷出一团东西来，沾满了鲜血，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射到永造反的脸上。我知道，那是刚才被永造反强行塞进去的第二张下签。宁死不屈的佛儿，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仍顽强地把预示着厄运和可耻下场的谶语送给了迫害它的人。

三年后，粉碎了“四人帮”，永造反因为在武斗中犯有好几宗人命案，被判处死刑，应了谶语上那句话：嘣儿一声魂归去，荒冢增添一新坟。

巧的是，永造反被拉到法场枪毙的这一天，正是佛儿殉难三周年的忌日。

会捉大鲵的鱼鹰

孔雀湖周围的村寨，好多人家都养鱼鹰。鱼鹰是老百姓一种通俗的叫法，其实这种鸟跟鹰没有任何瓜葛，它的学名叫鸬鹚，与鹈鹕有亲缘关系。

通常渔夫在捕鱼前，都要用细麻绳在鱼鹰的脖子上打个活扣，然后，吹一声呼哨，鱼鹰便贴着湖面巡飞，一发现水里有鱼的影子，就敛紧翅膀，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当鱼鹰在捉获较大一点的鱼时，被“颈圈”所阻，无法吞咽进肚，只好浮出水面，将鱼吐到渔网里来。

在孔雀湖一带所有的鱼鹰中，要数波农恬豢养的那只名叫铁木儿的雄鱼鹰最为出色。铁木儿年龄五岁，正处在生命的巅峰，体格健壮，黑色的羽毛油光闪亮，肩胛和翅膀泛着青铜般的金属光泽，嘴喙像用生铁浇铸出来似的冷凝坚硬。它不仅是捕鱼的好手，还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它曾替波农恬捕捉到一条大鲵。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波农恬的儿子上山打猎，被一只狗熊一巴掌掴断了三根肋骨，送到州医院治疗，急需一笔昂贵的手术费。波农恬一清早就带着铁木儿泡在湖里，指望能多捉几条鱼卖了钱好替儿子缴住院费。遗憾的是，早春季节，湖里的鱼都还没长大，忙碌了整整一天，只捉到小半筐巴掌大的缅瓜鱼，根本不够缴住院费。夕阳西下，月亮从辽阔的湖对岸升起来了，湖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波农恬忧心如焚，想着躺在医院里等着做手术的儿子，忍不住涕泗滂沱，号啕大哭。

铁木儿从船头跳到主人身边，“呀——呀——呀——”发出三声高亢嘹亮的鸣叫，振翅朝对岸疾飞。湖对岸是九溪沟，有好几条溪水从山涧流入孔雀湖。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铁木儿飞回来了，让波农恬惊讶的是，它竟衔回来一条半米多长的大鲵！

大鲵因为叫声酷似婴儿的啼哭，故又称娃娃鱼，是一种生活在山溪间的两栖动物。大鲵数量稀少，肉质鲜美，又是治疗小儿羊癫疯、疟疾和贫血症等病的特效药，因此，价格昂贵。大鲵除觅食外，整天隐匿在溪流旁的暗洞里，极难捕捉。当地养鱼鹰已有几百年历史，还从未听说过有哪只鱼鹰捉到过大鲵。

波农恬卖了那条大鲵替儿子治好了伤。人人都夸铁木儿是只神奇的鱼鹰。

波农恬的儿子要娶媳妇了，娶媳妇要送彩礼、盖新房、置家具、宴请宾客，对一个普通农户来说，七七八八的费用加起来，是笔沉重的负担。

那天，我和波农恬一起划一条独木舟进湖捕鱼，时运不济，在湖里待了大半天，收获甚少。太阳快下山时，波农恬叹了口气说：“唉，捉十筐猫鱼，还不如来半条娃娃鱼呢。”我说：“你的铁木儿不是能捉娃娃鱼的吗？何不叫它再给你捉一条来呢？”他苦笑一声说：“我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可它好像忘了自己会捉娃娃鱼，我好几次把船划到对岸的九溪沟前，指望它去捉娃娃鱼，可它每次飞到九溪沟上空，盘旋几圈，又折回湖心去了。”我说：“它大概要等你特别伤心的时侯，才肯帮你去捉娃娃鱼的。”波农恬眼睛一亮，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瓜，连声说：“对对，嘿，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还是年轻人的脑子开窍哇。”

我俩在进行这番对话时，铁木儿伫立在船头，用嘴从尾根部油脂腺里啄起黄色的油脂，均匀地涂抹在自己的身上。这是所有的游禽都非常热衷的一项工作，就像姑娘爱化妆打扮，为的是使自己的羽毛光滑柔软，在游水时不被水浸湿。

波农恬瞄了铁木儿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就像演员进入角色前要酝酿感情一样，然后，坐在船中央，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开始是小声抽泣，声音逐渐放大，越哭越悲伤，肩膀痉挛，好像快哭晕过去了。

我坐在船尾注意观察，随着波农恬哭泣，铁木儿显得焦躁不安，在船头急得团团转。当波农恬越哭越厉害时，它也越来越激动，浑身颤抖，羽毛蓬松，嘴壳微张，看得出来，情绪处于高度亢奋中。我不知道波农恬天生就是演员还是悄悄往眼睛里擦了辣椒面，反正，他眼眶里果真流下了一串串泪水。铁木儿跳到船中央，用它光滑的大嘴壳，摩挲波农恬褶皱纵横的脸，帮他抹去那伤心的泪。它呀呀轻声叫着，好像在劝慰主人不要太伤心了，又好像在为自己未能给主人捕到更多的鱼表示歉意。波农恬愈发哭得天昏地暗，铁木儿神态渐渐严峻起来，翘起头，瞭望天边苍茫的云团，“呀——”发出一声悲壮的啸叫，然后，一蹬腿，飞上天空，绕船三匝，呀呀高声叫着，向对岸的九溪沟飞去。

我俩在独木舟上等了约半个小时，天快擦黑时，九溪沟方向的天空出现一个小黑点，逐渐放大，嘿，是铁木儿回来了！它嘴里叼着一条和它身体差不多长的娃娃鱼，它飞得十分艰难，就像一架出现了严重机械故障的飞机，一会儿沉落到湖面，一会儿又拔高到半空，歪歪仄仄，扭扭斜斜，翅膀大幅度地摇扇着，老远就听得见翼羽振动的呼呼声响。飞临我们头顶，它几乎是从空中笔直地栽落到船仓里。娃娃鱼额顶一双绿豆小眼睛被啄瞎了，但还活着，我和波农恬赶紧将它关进竹篓去。

铁木儿蹲在船头，呀呀呻吟着，痛苦地扭动着。波农恬按住它仔细看了看，大嘴壳上横一道竖一道的抓痕，眼睑下方白色的下巴也被撕得稀巴烂，翅膀凌乱不堪，几十根尾羽几乎都掉光了，一只脚也在下降跌落时扭伤，一瘸一拐的。

大鲵有一张巨大的嘴，有一条强有力的大尾巴，还有四只虽谈不上锋利却也够天敌喝一壶的四只爪子，一只鱼鹰想要成功地捉住大鲵，谈何容易啊。从铁木儿身上的伤痕和它惊魂甫定的表情来分析，不难判断，它经历了一次九死一生的搏斗。

完全可以想象，当铁木儿从空中发现泡在溪流里捕食的大鲵后，一次又一次地俯冲下去啄咬。它不像老鹰或金雕那样有尖利的爪子可以拘抓撕扯，它唯一的武器就是那张大嘴壳。双方激烈打斗，铁木儿的大嘴壳瞄准大鲵眼睛拼命啄咬，大鲵张开巨嘴几次险些咬断铁木儿的脖子。经过好几十个回合的较量，铁木儿终于啄瞎了大鲵的眼睛。当它用大嘴壳夹住大鲵的脖子，试图将大鲵带上天空时，大鲵的四只爪子紧紧抠住溪流里的石头，怎么也不肯离开水面，双方拔河比赛似的互相拉扯着。突然，大鲵一甩尾巴，打在铁木儿的尾部，黑色的羽毛凋零飘落。铁木儿狼狈地逃回空中，想放弃这场对它来说力不能胜的捕猎。可它一想到主人悲恸的哭声和滚烫的泪珠，又鼓起勇气奋不顾身地再次俯冲下去……终于，它凭借着为主人分忧解愁的巨大的精神力量，把沉重的大鲵衔到了空中。

铁木儿精疲力竭地瘫倒在船头。波农恬笑嘻嘻地掬一把湖水洗了个脸，洗去脸上陈旧的泪痕，轻松愉快地对我说：“它伤得不重，调养几天就会好的。即使一只鱼鹰换一条娃娃鱼，我也大赚了。嘿嘿，到底是畜生，真的假的它分不清。我以后就用假哭的办法，让它每天为我捉条娃娃鱼来。哈，我儿子彩礼和喜酒钱算是有着落啦。”他越说越得意，眉开眼笑，笑得阖不拢嘴。

在波农恬的欢笑声中，我看见，铁木儿直瞪瞪望着它的主人，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迷茫、困惑、惊讶、失望、愤慨，它慢慢站了起来，全身的羽毛激动得像风中的树叶一样瑟瑟发抖。它当然听不懂波农恬究竟在说些啥，但它从波农恬油滑的腔调轻浮的笑声和眉眼间狡黠的神情中，感觉到了圈套、陷阱和骗局。它“呀——”凄厉地长啸一声，一蹬腿，飞进暮色苍茫的天空，振翅向远方飞去。

“铁木儿，回来！铁木儿，回来！”波农恬扯起喉咙焦急地呼喊着。

可是，铁木儿头也没回，越飞越远，很快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里。它永远离开了波农恬，也永远离开了人类。

鸟　奴

* * *

第一章　向我进攻

藏族向导强巴将绳梯固定在悬崖树桩上，我抓住晃晃悠悠的绳梯爬下绝壁，来到半山腰。然后拉住草根树枝，攀住石缝岩角，一点点向那棵兀立在峭壁上的枝繁叶茂的大青树靠拢去。

大青树冠一团盘成网络状的枝丫上，搭着一只硕大的盆形鸟巢，这是一对蛇雕的窝。蛇雕又名白腹蛇雕，亦称横髻山鹢，是一种珍贵的大型猛禽。春天是蛇雕孵卵抱窝的季节，我这次冒险的目的，就是要近距离观察了解蛇雕繁殖和育雏的整个过程，揭开蛇雕的家庭生活之谜。我早已侦察过地形，在离那棵大青树约三十公尺的峭壁上，有个不大不小的石坑，刚好容得下一个人，位置稍稍比雕巢高两米左右，居高临下，蛇雕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是个绝佳的观察角度。

我小心翼翼地向石坑爬去，乳白色的晨岚渐渐被太阳蒸干，能见度越来越高。当我爬到离大青树还有五十来米时，那只正在抱窝的雌蛇雕从巢里伸出脑袋，不安地四下张望，“呦呀——”发出一声啸叫。虽有灌木和草丛的遮挡，但雕眼锐利，肯定已经看见我了。我不再注意隐蔽自己，也不再顾虑是否会弄出响声，手脚并用，加快速度朝石坑移动。此时鸟巢里只有一只雌蛇雕，雄蛇雕外出觅食去了。我是个动物行为学家，了解鸟的品性，当雌鸟正在孵卵时，即使周围有异常动静，不到万不得已，也是不会离巢进行攻击的。对雌鸟来说，当务之急是要守护好自己正在孵化的宝贝蛋，它的反应必定是用连续的鸣叫声召唤雄鸟飞回来救驾。因而我必须趁雄蛇雕还没回巢之际，赶到相对安全的石坑，不然的话，在地势十分险峻的半山腰受到蛇雕的攻击，后果不堪设想。

离石坑还有七八米远，这一段峭壁上不长荒草和灌木，我已完全暴露在雌蛇雕的视界内。对营巢性的鸟类来说，窝巢附近出现陌生东西，五十米是个警戒距离，会引起喧嚣与骚动，三十米是个危险距离，会引起逃离或攻击。雌蛇雕跳出巢来，站在巢前那根横枝上，黑白褐三色相间的羽毛不安地抖动，颈羽恣张，双翅半开，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起飞攻击的姿势，发出一声声急切的鸣叫。不出我所料，它虽然气势汹汹，却并没朝我扑飞过来，守巢护卵的母性本能抑制了它的攻击冲动。

远方的天空传来一声嘹亮的雕啸，雄蛇雕像颗褐色的流星，从彩云间俯冲下来了。我赶紧一个冲刺，越过最后几米峭壁，跳进石坑。

雄蛇雕先在树冠上空盘旋了一圈，大约是查看巢内的雕卵是否被盗窃或掠夺，然后双翅高吊双爪抻直做了个漂亮的降落动作，停栖在雌蛇雕的身边。一只翅膀搭在雌蛇雕身上，轻轻拍打着，嘴里吐出一串柔和的叫声，好像在安慰受惊的妻子：别怕，我就在你身边，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雌蛇雕恣张的颈羽恢复了原状，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但仍冲着我不停地啸叫，似乎是在催促雄蛇雕对我发起攻击，把我这个不速之客驱赶出去。

雄蛇雕腾飞起来，呦呦啸叫着，朝我扑飞过来。我晓得像蛇雕这样的大型猛禽，不比一般的小鸟，见到人唯恐避之不及；蛇雕刚烈勇猛，尤其是雄蛇雕，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小，不乏同人搏杀的勇气。我要在石坑里待下去，一场冲突在所难免。因此我早就准备了好几套应付蛇雕袭击的办法。我从背囊里掏出一只电子小喇叭，在雄蛇雕快飞临我头顶时，出其不意地用力吹响喇叭。“呜——呜呜——”喑哑苍凉的喇叭声就像一头负伤的豹子在发出如泣如诉的吼叫，在空旷静谧的山谷飘扬回荡。雄蛇雕吃了一惊，偏仄翅膀，拐了个弯，在我的头顶画了一道弧线，飞回大青树去。我立刻放下小喇叭，一动不动地蹲在石坑里。我是这样想的，当雄蛇雕对我发起攻击，我就用小喇叭的噪音予以还击，当它停止攻击，我就蛰伏不动，几次以后，就会给它形成一种条件反射：我是不可能被它赶走的，只要它放弃攻击，我也乐意和平共处，既不会伤害它和它的妻小，也不会对它们构成任何威胁。

雌蛇雕见丈夫吃了败仗，极为恼火，神经质地在窝巢四周的树枝上跳过来跳过去，发出一串低沉的叫声，好像在埋怨雄蛇雕：你这个窝囊废，一点用也没有！

雄蛇雕再次拍扇翅膀飞升起来，我也将小喇叭贴在嘴唇上，气沉丹田，准备吹奏。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我怎么也料想不到的事，那棵大青树茂密的树冠里，扑喇喇又飞出两只深颜色的鸟来，跟随在雄蛇雕后面，也朝我扑飞过来。刚开始，我以为又冒出两只蛇雕了，不由得捏了把汗，对付两只蛇雕我都有点手忙脚乱，再来两只蛇雕，岂不是要把我撕成碎片？但仔细看去，那两只新加盟的鸟体形娇小，只及雄蛇雕的三分之一大，叫声婉转悦耳，羽毛大部分为黑色，嘴喙呈琥珀色，脖颈上方紧靠眼睛有两块金黄色的肉垂，十分醒目。这不是鹩哥吗！一瞬间，我的思维像中了逻辑炸弹，一片混乱。

蛇雕属于隼形目鹰科类猛禽，鹩哥属于雀形目椋鸟科飞禽，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鸟类，怎么可能合成一伙向我攻击？更让我目瞪口呆的原因是，蛇雕顾名思义自然是嗜食蛇类，但在无蛇可食时也兼食其他小型鸟兽。教课书上就明确指出，蛇雕是各种雀鸟的天敌，也就是说，鹩哥被列入蛇雕的食谱，两者之间是吃与被吃的关系，怎么可能生活在同一棵树上呢？我大惑不解，混混沌沌，神思恍惚。

转眼之间，那只雄蛇雕已飞临石坑的上空，伸出一只覆盖着一层淡褐色羽毛的脚爪，朝我抓来。蛇雕的爪子遒劲犀利，能毫不费力地刺进野兔的脊背，能一把就捏碎锦蛇的脖子，我若被它抓上一把，肯定皮开肉绽。我急忙收回紊乱的思绪，去吹喇叭，“呜……”刚刚吹出半个音符，雕爪已经落了下来，我没有办法，只好举起小喇叭抵挡。雕爪敏捷地抓住小喇叭，两只巨大的翅膀鼓起一团团劲风，我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与我争夺小喇叭，我被拉得站了起来，并有点站不稳了。我想我一定不能松手，倒不是舍不得这支做工精巧的电子小喇叭，而是担心一旦小喇叭被缴了去，会助长雄蛇雕的嚣张气焰，更凶猛更频繁地向我攻击。我一只手攥紧小喇叭，一只手去抱身边的岩壁，以求稳住自己的身体。这时，两只鹩哥也飞到我的头顶，啾儿啾儿尖叫着，俯冲下来，一撅尾羽，像小型轰炸机扔炸弹一样，屙出两泡稀粪，不偏不倚，都喷在我的脸上。我的脸顿时变成一个肮脏的厕所。鸟粪虽不及狗屎那般恶臭，却也有股令人恶心反胃的腥味。我脸上粪汁四溢，眼不能睁嘴不能张鼻子不能呼吸，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攥住小喇叭的手，用袖子揩抹脸上的污秽。

“呦——”雄蛇雕兴奋得长啸一声，带着那支小喇叭飞回大青树冠。雌蛇雕高兴地迎上去，用嘴喙啄啄雄蛇雕的颈羽，以示嘉奖。两只蛇雕就像对付一条毒蛇一样用尖爪利喙撕扯那支小喇叭，不一会儿便将小喇叭拆卸得七零八落。

在这个过程中，那对鹩哥停栖在大青树冠的另一端，在枝丫间蹦蹦跳跳，一副欢庆胜利的神态，还不时朝两只蛇雕投去谄媚的眼光，送去一串清脆悦耳的鸣叫，像是在歌颂雄蛇雕的英武勇猛。

我脑子里跳出这么两句成语：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雄蛇雕解决了小喇叭，又凌空盘旋，企图再次对我发起攻击。我掏出体育比赛用的发令枪，这种枪只有火药爆响，不能射击子弹，但吓唬吓唬蛇雕是绰绰有余的。

那对鹩哥也跟着雄蛇雕振翅而起，并抢在雄蛇雕的前面，啾啾叫着，好像要打头阵抢头功的样子。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鹩哥是一种吃昆虫和果实的鸟，爪子细嫩，娇弱无力，我才不怕它们呢，要是它们敢来抓我啄我的话，我虽是文弱书生，也可一把就捏死它们；我想，它们最大的能耐也就是朝我脸上喷粪了。它们刚才已经这样做了，肚子已经拉空，消化也得有个过程，不可能这么快就又制造出一大泡稀粪来的，总不见得将肠子也屙出来当武器袭击我吧！

我蹲在石坑里不动声色，任凭两只鹩哥从我头顶飞过，它们果然无粪可喷，只洒下一串短促的訾骂声。我只当是空谷鸟鸣，不予理睬。那只雄蛇雕在空中兜着圈子，看样子是在寻找合适的俯冲角度，我的视线紧紧追踪着它，不敢有丝毫的大意。突然，我听见头顶传来沙沙声响，抬脸望去，两只短命的鹩哥，停栖在我头顶约十来公尺高的峭壁上，爪子飞快刨动石缝里的沙土，砂粒和土屑像条小瀑布，飞流直下，岩壁上烟尘滚滚，尘土和小石子噼噼啪啪打在我的头上和身上，虽不至于受伤，却无法睁开眼睛。耳边响起双翅摇动的呼呼声，我意识到，雄蛇雕趁机朝我俯冲下来了，幸亏我已准备好了发令枪，立即扣动扳机。

“砰！”响起震耳欲聋的枪声。翅膀摇动的呼呼声远去了，头顶流泄的泥沙也停止了。无论蛇雕还是鹩哥，都害怕火药的爆炸声和刺鼻的硝烟味。

我勉强睁开眼，一身尘土，就像洗了一次泥浴。想不到小小的鹩哥还诡计多端，挺会捉弄人的。

雄蛇雕和那对鹩哥受枪声的惊吓，拼命拍扇翅膀向对面山峰逃遁。那只在大青树冠上鸣叫助战的雌蛇雕也尖啸一声，振翅逃向远方。很快，它们就变成越来越模糊的小黑点，隐没在云朵里。

我并不担心它们会弃巢而去。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只盆形雕巢里有两枚浅灰色的鸟卵，就像无形的绳索紧紧捆绑住这两只蛇雕的心，它们不会逃得太远，天黑以前必定会归巢的，对这一点我很有把握。

果然不出我所料，薄暮弥漫山谷时，两只蛇雕飞回大青树来，缩进盆形巢内，雌雄挤在一起，大概是互相壮胆吧。过了一会儿，那对鹩哥也偷偷摸摸地出现在大青树的枝丫间，藏匿在一簇簇叶子后面，瞪起狡黠的小眼珠，透过缝隙窥望我的举动。我像石头似的蹲伏在石坑里一动不动。

第二章　困境中的蛇雕

两天以后，这对蛇雕习惯了我的存在，不再盲目地对我发起攻击。但它们仍对我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我只要一动弹，雌蛇雕便会啸叫报警，雄蛇雕便会紧张地在巢前盘旋颉颃，随时准备飞过来与我搏杀。我除了每天中午跨出石坑去取向导强巴用竹篮子从山顶吊下来的食物和水之外，尽量保持安静，白天像冬眠动物似的蜗伏在石坑里，天黑尽后才爬到与石坑临近的平台上活动活动手脚，换件衣裳解个大便什么的。

很辛苦很寂寞，但收获却不小。

我还是头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蛇雕。就像绝大多数鸟一样，蛇雕也是雄的比雌的身体更健壮些，羽色也更鲜亮些。蛇雕与其他雕类在外形上最大的差别，就是蛇雕天生白腹横髻。那只雄蛇雕头顶的冠羽漆黑如墨，朝两侧弯成半球状，深褐色的翼羽闪耀着紫铜光泽，腹部一片乳白，帅气中兼有飘逸，色彩具有极强的视觉冲击力。我给它起名叫帅郎。那只雌蛇雕长而阔的翮翎上覆盖着一层金黄绒羽，饰有小片白斑，长条细点，钟奇灵秀，仪态高贵。我给它起名叫贵夫人。

经过两天的观察，我发现，蛇雕是一种对家庭很负责任的鸟，尤其是雄蛇雕，天一亮就离巢外出觅食，捕捉到猎物后，从来不会自己独吞，总要带回到大青树来，与雌蛇雕共享。晚上，帅郎在巢前一根横杈上栖息，就像忠诚的岗哨，守护着全家的安全。这天下午，天降下大雾，帅郎叼着一条小白蛇回到盘成网络状的大青树冠，当贵夫人跳出巢来进餐时，帅郎吱溜钻进巢去，像雌蛇雕一样，微微撑开翅膀，小心翼翼地将温热柔软的腹部贴在两枚鸟卵上，一直到贵夫人吃完那条小白蛇，才又互相交换了位置。这和书上记载的不一样，书上说蛇雕雌孵卵雄护巢各司其职。现在看来在特殊情景下，例如降雾时，当雌蛇雕离巢进食，雄蛇雕怕鸟卵会被雾裹湿冻坏，也会像雌雕那样孵卵抱窝的。

大雾持续了整整一夜。翌日晨，山野仍笼罩在遮天蔽日的浓雾中。高黎贡山的雾，浓得就像用奶酪做成的，雾丝缠成雾团，雾团连成雾块，雾块垒成雾山雾城，最后是雾天雾地一片混沌，十几步开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帅郎全身的羽毛被雾濡得精湿，这无疑会影响它的飞行，能见度如此低，雕眼再锐利，也无法从空中看见地面的动静，这肯定会增加它觅食的难度。果然，它两次扑进浓雾飞出去找食，结果都无功而返，什么也没捉到。贵夫人显得很失望的样子，转过头去，看也不看帅郎，帅郎则气馁地缩在一簇树叶下面。

我觉得这是我笼络这两只蛇雕的好机会。中午强巴替我送食物和水时，我写了一张小纸条：急需半死不活毒蛇一条！放进吊东西下来的那只竹篮子里。

约一个小时后，竹篮子又从山顶吊了下来，里头盛着一条一米来长的龟壳花蛇，脊椎已经抖松，七寸处用细山藤扎了一道死结，蛇嘴大张着，露出两枚钩形毒牙。

强巴是当地土生土长的汉子，富有丛林生活经验，捉只鸟逮条蛇什么的手到擒来，是我在高黎贡山进行野外考察最得力的帮手。

我用一根树枝将蛇挑到石坑外一块长条形的石头上。龟壳花蛇还没死绝，细鳞花斑的身体在长条石上甩摆蠕动。虽浓雾弥漫，但距离不远，帅郎眼尖，很快发现了这条龟壳花蛇，扇动湿漉漉的翅膀，飞了过来。快飞临石坑时，它犹犹豫豫地仄转翅膀又飞走了，回到大青树冠，冲着我啸叫数声，显示出想来叼食又担心我会设圈套害它的矛盾心态。这时，贵夫人也从鸟巢伸出脑袋，打量石坑前那条龟壳花蛇，两只蛇雕你一声我一声呦呦唧唧对叫起来，好像是在商量该不该来抓取摆放在我面前的食物。我静静地蹲在石坑里，一点也不着急。我知道，鸟为食亡是个真理，它们正处在饥饿中，是无法抵御食物的诱惑的。

果真如此，过了一会儿，帅郎再次冲开浓雾飞升，一直飞到石坑上空约二三十米的高度，一敛翅膀，像片树叶无声地飘滑下来，亮出一只爪子，来抓龟壳花蛇。也许是因为龟壳花蛇离我太近，仅咫尺之遥，帅郎心存疑虑，影响了攫抓动作的准确性，也许是上次被我的发令枪吓破了胆，仍心有余悸，使它的狩猎技艺大打折扣，在它雕爪落到蛇身上的一瞬间，那条垂死挣扎的龟壳花蛇一个扭滚，雕爪抓了个空，尖利的指甲在长条石上划出几条印痕。它懊恼地叫了一声，在天空盘旋。

我将那条蛇挂在一根三米长的树枝上，从石坑伸出去，迎着帅郎轻轻摆动。我要让它留下这么一个深刻的印象：在它们困难的时侯，是我将这条蛇作为礼物送给它们的！蛇在空中摇曳，看得帅郎心痒眼馋。它一个鹞子翻身，俯冲下来。这次它的攫抓动作完成得极其漂亮，一把掐紧蛇的脖子，猛力一扯，就将蛇从我高举的树枝上抓了去。

雾中送食，虽比不上雪里送炭，但总是一份能让对方感觉出并体察到的深情厚意。

这以后，两只蛇雕对我的态度明显改善，不再用敌视的眼光盯着我。中午我跨出石坑去取强巴从山顶吊下来的东西，它们也不再惊慌地啸叫，不再对我抖翅耸颈做出攻击姿势。

第三章　与凶猛的蛇雕做邻居

说老实话，我虽然将蛇雕何时外出觅食、何时归巢憩息、喜食何种蛇类、如何撕吃食物以及在不同情绪下所发出的各种叫声都详详细细记录在我的观察日志里，但真正引起我兴趣和关注的却是两只在我脸上喷粪在我头上撒土的鹩哥。

两天的观察，使我对这对鹩哥的情况也有了个大致的了解。我发现，它们的巢就筑在大青树冠西侧一根丫形枝杈上，处在蛇雕巢的下方，彼此仅相距十来公尺远。这对鹩哥已有一把年纪了，雌鹩哥眼帘后面的两块肉垂呈酱黄色，而年轻雌鹩哥的肉垂应为杏黄色，我给它起名叫徐娘，含有徐娘半老的意思；雄鹩哥黑色的羽毛上涂了一层紫色金属光泽，双翼镶着几片白羽，衬托琥珀色的嘴喙，色彩对比强烈，用养鸟者的术语来说，属于年纪偏大的“老毛”，我就叫它老毛。这对鹩哥也在孵卵抱窝，徐娘整天待在用草丝编织的元宝状鸟巢里，老毛则忙忙碌碌地飞到森林里去觅食，在孵卵期间雌主内雄主外这一点上，鹩哥和蛇雕的行为有点相近。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普通鸣禽鹩哥和食肉猛禽蛇雕在同一棵树上筑巢。

我首先想到的是，会不会是教课书出了问题，鹩哥和蛇雕之间原本就不是大自然食物链上猎食者与被猎食者的敌对关系，而是大森林里互不侵犯和平共处的朋友。人类对野生动物的了解，还存在许多盲点和空白，经常会犯常识性的错误，这并不奇怪。

例如千百年来，人们都认为非洲稀树草原上的鬣狗是一种卑微的食腐动物，专门鬼鬼祟祟跟随在狮子后面，等勇猛的狮子捕获猎物吃饱离去后，捡食残羹剩渣，因此还给鬣狗起了个草原清道夫的诨名。直到本世纪五十年代，一些动物学家深入非洲草原长时间跟踪观察，这才发现，鬣狗虽然模样丑陋难看，叫声嘶哑难听，但并非靠捡食动物尸体混饱肚皮的食腐动物。它们是非洲草原最优秀的猎手之一，在大自然这根食物链上几乎与狮子处在同一个环节，凡狮子能猎杀的动物，鬣狗都能猎杀；凡狮子能吃到的动物，鬣狗也都能吃到。它们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食物，来源于自己艰苦的狩猎，仅有百分之十五的食物，是动物尸体上的腐肉。更有甚者，那些动物学家还证实，鬣狗不会像讨厌的叫花子那样跟在狮子后面乞食，恰恰相反，狮子倒常常跟在鬣狗群后面，等鬣狗辛辛苦苦咬翻猎物后，突然从灌木或草丛蹿出来，将鬣狗群驱赶开，蛮横地将食物占为己有。

还有一个颇为典型的例子：很长时间以来，人们总认为生活在亚热带丛林里的双角犀鸟是一种配偶间感情笃厚彼此忠贞不渝的鸟，因为这种鸟一旦雌雄结对，便长相厮守，只有死亡才能将它们分开。雌鸟抱窝时，用黏土和唾液将树洞封起来，只留下一只可以渡食的小孔；雌鸟将自己囚禁在树洞里，雄鸟不辞劳苦觅食养活妻小，除非发生意外，绝不会中断抚养。人们根据肉眼所观察到的现象，将双角犀鸟比喻为爱情鸟。许多地区婚礼上对新娘新郎的祝词就是：愿你们像双角犀鸟那样感情专一，互敬互爱，白头偕老！但最近世界上有几个动物研究机构同时做了这么一项实验，给同窝生活的幼鸟和亲鸟做DNA亲子鉴定，结果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约有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幼鸟和雄鸟无血缘关系。也就是说，双角犀鸟与其他水性扬花的鸟类没什么区别，互相并不忠贞，所谓爱情鸟的美誉，纯属人类在给双角犀鸟涂脂抹粉。

其他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不胜枚举。假如鹩哥和蛇雕果真不是吃与被吃的仇敌，而是和平共处的朋友，倒也不失为一种有价值的发现，起码可以修正教课书上某个论点，填补人类对野生动物一个小小的认识空白。关键是要弄清楚，鹩哥与蛇雕同在一棵大树上生活，是一种普遍现象，还是特殊个例？

很快，我就等来了澄清疑问的机会。这天清晨，天边刚升起火红的朝阳，雄鹩哥老毛便从元宝状鸟巢里跳出来，用嘴喙啄起树叶上的露珠，梳理一遍羽毛，拍拍翅膀，准备外出觅食了。它在天空飞翔了半个圆圈，突然，发出一声尖厉的鸣叫，一掠翅膀又急急忙忙飞回大青树来。

我抓起望远镜朝天空观察，清洁如洗的晨光中，有一团黑色的影子正朝老毛扑来。调整焦距后仔细看去，硕大的身体，黑色的羽毛，巨大的翅膀，遒劲的爪子，哦，是一只陌生蛇雕，正尾随在老毛身后。我不晓得这只陌生蛇雕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也许是埋伏在云端，也许是躲藏在残夜中，也许是停栖在邻近的树冠上。总之，老毛发现危险时，那只陌生蛇雕已离得不远。

蛇雕的飞行速度显然比鹩哥快得多，转眼工夫，陌生蛇雕恐怖的投影已笼罩在雄鹩哥老毛身上。幸亏这个时候，老毛已飞抵大青树，出于护巢的本能，别让祸水引到自己家里来，别殃及正在孵卵的徐娘和那窝宝贝蛋，它没有往元宝状鸟巢逃，而是扑向树冠那只盆形鸟巢。陌生蛇雕离树冠只有十几米远了，一只紫金色雕爪像飞机起落架那样从腹部白羽间伸出来，指爪弯曲，准备攫抓了。很明显，陌生蛇雕将雄鹩哥老毛视为可食之物，想用利爪获取一顿美味早餐。

眼瞅着雕爪就要落到老毛背上了，突然，盆形鸟巢里，嗖地竖起两只蛇雕的脑袋，当然是帅郎和贵夫人，它们呦呀啸叫着，锐利的雕眼怒视陌生蛇雕，大概在责怪陌生蛇雕搅了它们的清梦。陌生蛇雕一看见帅郎和贵夫人，吃了一惊，缩回那只紫金色雕爪，大幅度振动翅膀，急速腾空升高，脱离了大青树冠。

雄鹩哥老毛蹲在盆形鸟巢后面，可能腿都吓软了，翅膀瑟瑟发抖，一副惊魂甫定的样子。那只陌生蛇雕在大青树冠滑翔盘桓，冲着雄鹩哥老毛呦呦叫唤，大概肚子饿得慌，所以舍不得放弃快要到手的美餐。雄蛇雕帅郎从盆形鸟巢跨出来，伫立在一根横枝上，鼓动有力的双翼，扇出一团团强劲的雄风，颈毛恣张，摆出随时准备扑击啄咬的架势，脑袋昂扬，发出气势磅礴的鸣叫，很明显，是在向空中的陌生蛇雕炫耀自己强壮的身体，含有示威警告的意味：知趣的话你赶快离开，不然的话我就要不客气啦！我晓得，蛇雕是一种有领地意识的猛禽，不允许陌生同类靠近自己的鸟巢。雌蛇雕贵夫人也在盆形鸟巢里站了起来，有节奏地发出短促嘹亮的啸叫，声援自己的丈夫。陌生蛇雕大概觉得自己势单力薄，真要搏杀起来，肯定不是帅郎和贵夫人的对手，只得悻悻鸣叫数声，拍拍翅膀远走高飞，很快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炫目的阳光中。

这件事起码证实了一点：并非所有的蛇雕都对鹩哥表示友好。

当天下午，又发生了一件事，从另一个侧面证明我关于鹩哥和蛇雕天生就是大自然和平共处的朋友的猜想是站不住脚的。

暖融融的太阳照耀大地，雄蛇雕帅郎和雄鹩哥老毛飞到树林觅食去了。大青树上，雌蛇雕贵夫人专心致志地在盆形鸟巢抱窝，雌鹩哥徐娘聚精会神地在元宝状鸟巢孵卵。山野静谧，像一幅凝固的油画。我没什么新鲜东西可观察，就坐在石坑里看书。

突然，传来一串婉转的鸟鸣，叫得很抒情，叽嘀儿，叽嘀儿，只有鸟类中的语言大师，才有如此动人的歌声。我放下书朝大青树瞥了一眼，浓密的树叶遮挡了我的视线，看不见鸣叫者。

开始，我以为是雄鹩哥老毛觅食回来了，认真谛听，不像是老毛在叫。我已在这儿蹲点观察了好几天，对老毛的叫声还是蛮熟悉的。虽然粗听上去似乎所有鹩哥叫声都差不多，其实各有各的风格和韵律。老毛的叫声沉郁平稳，字正腔圆，隐隐含有一丝苍凉感，而此时此刻的鸣叫声激情饱满，音阶忽高忽低，音调含糊不清，叫声中似能触摸到一颗火热的心。声音也是一种形象，这句话对鸟类中的鸣禽同样适用。我好奇心大增，趴在石坑上目不转睛地张望。

风吹动树叶，透出一条缝隙，露出一只鹩哥的身影。羽毛乌黑如锅底，嘴壳嫩黄如象牙，眼睛清亮如点漆，从形象上就可以判断，是一只初出茅庐的青春鹩哥，当然是雄鹩哥，不然不会如此热情地对着元宝状鸟巢里的徐娘歌唱的。青春鹩哥一面歌唱，一面在枝丫间蹦蹦跳跳，以进三步退两步的策略，慢慢向元宝状鸟巢靠拢。

不难猜测青春鹩哥的意图。食色性也，也是动物活在世界上的两大终极目标。春天是繁殖的季节，仲春已过，对鹩哥来说，已进入繁殖期的末尾阶段，也就是说，大部分鹩哥都已找到自己中意的配偶，谈情说爱告一段落，进入实质性的生儿育女过程。但总有一些不怎么走运的鹩哥，多数为年轻雄鹩哥，出于种种原因，或者是因为缺乏这方面的经验，或者是因为筑巢觅食技能低下，仍形单影只光棍一条。人类社会有单身贵族的说法，一个人自由自在，没有家庭没有累赘，活得很潇洒。动物界单身就意味着落魄潦倒，意味着生存失败，生命价值降低到零。因此，这个时期的单身鹩哥，惶惶不可终日，不惜降低身价降低要求，只求能在繁殖期结束前能找到配偶。为了达到目的，它们往往钻头觅缝，大着胆子闯入别的鹩哥家庭，寻找拾遗补阙的机会。显然，这只青春鹩哥就属于这一类型的倒霉蛋，看到雌鹩哥徐娘独自待在巢内，便前来勾搭试探，看是不是有机可乘。虽然徐娘容颜平平，年龄偏大，但有胜于无，总比孤魂野鬼似的在树林游荡要好得多。

按理说，雌鹩哥徐娘已是有夫之妇，且正在抱窝孵卵，对冒失鬼求爱者，应该不屑一顾，用严厉的表情刻薄的叫声把对方赶走，以图耳根清静。但我发现，徐娘对青春鹩哥的荒唐行为并无丝毫谴责和憎恶，恰恰相反，它微微侧着脑袋，用欣赏的眼光打量对方，有时还会眯起眼，脑袋软绵绵地枕在巢壁上，一副很陶醉的样子。我猜想，老毛外出觅食，徐娘独自在鸟巢孵卵，虽然对雌鹩哥来说这是一项神圣伟大的工作，但成天一动不动趴在几枚蛋上，未免枯燥乏味，有一只嗓子不错的青春雄鹩哥陪伴在身边唱唱情歌，不失为一种有趣的消遣方式。青春雄鹩哥以为自己的情歌魔力快俘获芳心了，叫得愈发卖力，还抖翅翘尾甩颈旋身，边唱边舞忙得不亦乐乎。鹩哥属鸣禽类，不但善叫，能发出七八种不同的音调，且叫声嘹亮，像吹奏小喇叭。

也许是鸣叫声太响亮影响了雌蛇雕贵夫人午睡，也许是蛇雕天生就讨厌鹩哥的歌声，贵夫人倏地从盆形鸟巢站起来，用钩状大嘴喙扒开一簇树叶，偏仄脑袋，用一只雕眼向下层丫形树枝瞄了一眼，雕爪在树干上刷地抓了一把，“呦呀——”发出一声啸叫，似乎在说：鬼叫鬼叫的，烦死了，再叫就掐断你的脖子！我从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楚，雌蛇雕贵夫人发出啸叫声的一瞬间，青春鹩哥就像触电似的浑身一震，把一串已涌到舌尖的鸣叫声咽进肚去，双腿一蹬，拼命扇动翅膀往远方飞逃。它大概做梦也没想到，筑有鹩哥巢的同一棵大青树上，竟然会藏着凶猛的蛇雕。即使最年轻最美丽的雌鹩哥给它发邀请函，它恐怕也不敢再光临这棵大青树了。雌鹩哥徐娘用遗憾的眼光眺望远去的青春鹩哥，唉，不能再继续免费欣赏情歌演唱会了，真的太可惜了啊。

问题已经弄清楚了，教课书并没有错误，蛇雕与鹩哥，在大自然这根食物链上，仍是猎手与猎物的关系。

第四章　捕捉眼镜蛇

虽然已证实鹩哥与蛇雕共同生活在一棵树上，不是普遍现象，而是罕见的特殊例子，但我对老毛和徐娘的兴趣丝毫未减。弱小的鹩哥与凶猛的蛇雕共栖在一棵树上，彼此的鸟巢相距仅十多公尺，这是摆在我面前不容置疑的事实。退一万步说，就算是特殊现象，也具有研究价值。从事自然科学研究的人都知道，特殊现象背后，往往隐藏着还未被认识的客观规律，许多时候，特殊现象是探索大自然奥秘的捷径，是打开未知世界大门的金钥匙，是进入科学宫殿的特别通行证。

一个巨大的疑问整天在我脑子里打转：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老毛和徐娘这对鹩哥生活在大型猛禽蛇雕的身边？会不会是一种在特定环境下演化出来的鲜为人知的共生共栖现象？

在一般人的观念里，大自然不同生命形态的物种间充满了血腥的竞争，老虎吃豹，豹吃熊，熊吃鱼，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浮游生物，浮游生物吃水藻……一物克一物，形成了一条环环相扣的食物链。其实，这只是大自然的一个侧面。自然界还存在着一种与血腥竞争完全对立的生存状态，那就是共生共栖现象。所谓共生共栖，就是不同的两个物种，彼此互相依存，共同谋求发展。例如，凶恶的海蟮以小鱼为食，可对游到它身边寸余长的隆头鱼却从不攻击，因为隆头鱼啄食海蟮身上的寄生虫，减轻了海蟮的痛苦。西藏有一种褐背地鸦，习惯在地下产蛋育儿，常和老鼠或兔子等啮齿类动物居住在同一个洞穴里。老鼠或兔子为地鸦打洞筑巢，地鸦常常立在老鼠或兔子背上，啄食寄生虫，是颇为典型的共栖现象。滇金丝猴以树叶和浆果为主食，也喜欢掏食各种鸟卵，其中包括猫头鹰产的蛋，但在自己领地范围内，滇金丝猴却从不偷窃猫头鹰蛋，更不会去伤害猫头鹰。因为滇金丝猴是昼行夜伏的动物，晚上要睡觉，黑暗中视力很差，容易遭到野猫、金猫、猞猁、云豹、山豹等善爬树的猛兽袭击；而猫头鹰属昼伏夜行动物，黑暗中视力极佳，一有异常动静，便会发出尖锐的啸叫声，等于是金丝猴群守夜的哨兵。猫头鹰也愿意与金丝猴群毗邻而居，因为金丝猴吃东西时浪费很大，或只吃果仁扔掉果肉，或只吃果肉扔掉果仁，食物掉到树下，吸引许多老鼠来聚餐，凡金丝猴群栖息的地方，老鼠就特别多，也为猫头鹰猎食提供了极大方便。因此，金丝猴与猫头鹰虽彼此间存在着猎食者与被猎食者关系，却常常生活在一起。

任何一本教课书任何一份野外考察报告中都没有说起过鹩哥和蛇雕能形成共生共栖关系，假如我能证实它们在特定环境里在某种条件下是共生共栖的伙伴，不啻是动物行为学一个新的发现！也是我这次野外考察一个意外的惊喜！

科学需要严谨的态度，不能光凭看见一对鹩哥和两只蛇雕在一棵树上筑巢，就武断地认定这就是共生共栖。要确定它们是否共生共栖，关键在于它们的行为符不符合共生共栖的三条原则。这三条原则是：A.双方在共同的生活中，各自都能从对方身上获得利益；B.双方一旦分离，都会造成生存意义上的麻烦；C.双方因互相需要而不会发生争斗或残杀。

我必须依照这三条原则找到足够的有说服力的证据。

那对鹩哥巢虽然离我较远，中间还有树叶遮挡，但风吹叶动，我凭借望远镜仍时不时能清晰地观察到它们的举动与神态。我发现，每当雄蛇雕帅郎外出或归巢，途经鹩哥窝巢时，雄鹩哥老毛便会抖动双翅，嘴里发出“啾呦儿啾呦儿”的鸣叫声，那声音与它平时的啼叫声不尽相同，在“啾”和“儿”之间增加了单音“呦”，听起来有点像小蛇雕发出的声音。这倒不奇怪，鹩哥又名秦吉了，是一种善于模仿的鸣禽，被人类笼养时，经过耐心调教，能仿效人言，会清楚地说出：“您好！”“欢迎、欢迎！”等人话；如今生活在蛇雕身边，耳濡目染，似应能学会蛇雕叫声的。再看雌鹩哥徐娘，只要看见雌蛇雕贵夫人的身影，就会从巢里伸出脑袋，全身羽片蓬松，啾呦啾呦鸣叫，表情谄媚，就像一只急切想得到亲鸟喂食或保护的雏鸟。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感觉，这不像是和睦相处的邻居在友好地问候致意，那对鹩哥像是在刻意讨好两只蛇雕。每当这个时候，帅郎像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似的一掠翅膀疾飞而去；贵夫人则用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情扭头朝徐娘瞥一眼，便不再理睬。我从没看见帅郎友善地瞧过老毛一眼，也从没发现贵夫人轻柔地朝徐娘叫过一声。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对鹩哥和那对蛇雕之间的关系并不平等，更谈不上什么亲密。

下午发生了一件小事，进一步证实了我的看法。雄蛇雕帅郎在树梢网络状枝丫间啄食一条红蛇，不知怎的，半截蛇从它爪子里滑脱出来，从枝丫间漏下去，掉在下层树冠的一簇叶子里。帅郎腾飞起来，绕树三匝，寻找可以钻进树冠去找回食物的空隙。恰好鹩哥窝巢旁树干稀疏，站在横枝上可以直接取走那半截红蛇。当帅郎停落到鹩哥窝巢旁那根横枝上时，老毛立刻用身体挡住自己的巢，虽然嘴里还模仿着小蛇雕清脆悦耳的叫声，但脖子抻直，颈毛恣张，翅膀吊起又谢落，完全是一副准备冲上去撕扯啄咬的姿势；徐娘也急急忙忙从窝巢里跳出来，一会儿蓬松背上的羽片，像雏鸟望见亲鸟似的谄媚啁啾，一会儿抓刨树皮，像遭遇天敌似的发出尖厉刺耳的鸣叫。明显的心口误差，说明老毛忐忑不安；御敌和亲善两种姿势混合使用，说明徐娘内心的巨大恐惧。要真的是亲密无间的共生共栖关系，甲方接近乙方的巢，不该引起乙方如此紧张如此恐慌的反应。当帅郎旁若无“人”地擦着鹩哥巢从横枝走过去，找到遗漏的半截红蛇，退出下层树冠，振翅飞回树梢网络状枝丫，老毛和徐娘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它们嘴对着嘴啾儿啾儿低吟着，好像在互相安慰，又好像在互相庆贺。

我感觉到，这对鹩哥从内心讲还是惧怕蛇雕的，随时提防着蛇雕会突然加害它们。它们模仿小蛇雕甜腻的举动和谄媚的叫声，用意是要抑制蛇雕可能爆发的杀戮冲动。它们晓得自己作为体格弱小的鸣禽，是大型猛禽蛇雕的可餐之食，它们十分清楚自己的危险处境。

天地无限宽广，树林郁郁葱葱，谁也没捆住它们的翅膀，谁也没有看押犯人似的监视它们，它们随时都可以拍拍翅膀远走高飞，何必天天担惊受怕非赖在这棵大青树上不可呢？

蛇雕的孵卵期比鹩哥的孵卵期要长半个月左右，据我的观察，雌蛇雕贵夫人抱窝已到了后期，雌鹩哥徐娘所孵的那窝蛋还不见雏鸟出壳的动静。从时间上推算，雌鹩哥徐娘产蛋应在雌蛇雕贵夫人之后，也就是说，当徐娘在大青树上产下第一枚蛋时，贵夫人已经在大青树上开始抱窝了，这就排除了徐娘因为舍不得丢弃自己的宝贝蛋而冒险滞留在大青树上的可能。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这对鹩哥要在这棵充满风险的大青树上筑巢孵卵呢？

两天后，一条凶猛的眼镜蛇帮我解开了这个谜。

中午，大青树上两个鸟窝静悄悄的，雄鸟外出觅食，雌鸟留巢孵卵，一切都很平静。我受了一夜蚊子集团的攻击，没有睡好，暖融融的太阳晒在身上，我倦意袭来，趴在石坑里打起了瞌睡。

突然，“啾呕，啾呕”一阵短促、尖厉、聒噪的鸟鸣声把我从梦中惊醒，我揉揉惺忪睡眼一看，雌鹩哥徐娘羽毛凌乱，在巢边的枝叶间乱冲乱撞，一会儿扑棱翅膀飞到空中，一会儿停栖在枝头蹦跳，我透过望远镜看得一清二楚，它耳后两块肉垂因愤怒而由酱黄变成紫褐。雌蛇雕贵夫人也听到了徐娘的尖叫，从盆状雕巢里探出脑袋，警觉地四下张望。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幸，不然徐娘不会如此惊恐万状的，我想。

我用望远镜在大青树上搜索，树梢没发现什么异常。我将望远镜慢慢往下移，树冠、树杈、树干，我看见一只三角型的蛇头出现在树干上，哦，那是一条一米多长的眼镜蛇，黑黄斑驳的躯体缠在粗糙的树皮上，两只玻璃珠似的贼亮的蛇眼紧盯着树丫间那只元宝状鹩哥巢，弓耸身体向上攀爬。显然，这条剧毒的眼镜蛇想来窃食美味的鸟卵。

我曾经在野外亲眼目睹眼镜蛇吞食苇莺卵的情景：蛇头悬在鸟巢上方，蛇嘴大张着，血红的叉形蛇信子像餐具似的伸进鸟巢去，拼命吸气，呼呼有声，玲珑剔透的苇莺卵顺着蛇信子骨碌骨碌往上滚，滚进黑咕隆咚的蛇嘴去。此时，那条眼镜蛇距离元宝状的鹩哥巢仅有五六米，用不了几分钟时间，那窝鹩哥蛋就要遭殃了。雌鹩哥徐娘叫得更加凄楚，跳得也更加癫狂，眼神凄迷绝望，快要发疯了。

就在这时，树梢传来呦呀一声啸叫，我急忙将视线移过去，嚯，雌蛇雕已从盆状雕巢里蹿了出来，凌空飞起，在眼镜蛇的上方盘旋。那声雕啸，犹如战斗号角，嘹亮激昂，传得很远很远。

雌鹩哥徐娘立刻停落在一根横枝上，抖松羽毛，模仿小蛇雕的声音，啾呦儿啾呦儿叫着，好似一只面临险境的小蛇雕在召唤亲鸟的救援。

眼镜蛇扁平的脖子像鸟翼似的朝两边撑开，亮出颈端那对白边黑心的眼镜状斑纹，夸张地摇晃着身体，摆出一副应战姿势。贵夫人摇着翅膀逼近蛇头，颈毛恣张，尖利的嘴喙瞄准玻璃珠似的蛇眼，跃跃欲啄，双方仅隔着五十多厘米远。刷，眼镜蛇张开嘴，露出钩状毒牙，闪电般地噬咬过来。说时迟，那时快，贵夫人一敛翅膀，身体迅速往下沉落，蛇头擦着贵夫人的脊背穿过去，蛇牙咬了个空，一串黏稠透明的毒涎珍珠雨似的洒向空中。

贵夫人落下去两三米，啪地撑开翅膀，一个奋飞，转眼间又拉到眼镜蛇上方。这时，眼镜蛇大半个身体都悬在空中，只有尾巴缠绕在一根细枝上，身体无法保持平衡，蛇头慢慢挂落下去。贵夫人不失时机地伸出一只雕爪，拦腰抓住眼镜蛇，振动翅膀，一下子就把眼镜蛇从大青树上拽了下来。雕爪攫住眼镜蛇，向高空疾飞。眼镜蛇在雕爪下痛苦地扭动着，土黄色的蛇腹翻转向上，蛇头昂蹿，去咬贵夫人的腹部。蛇雕虽然是各类蛇的克星，但对蛇毒并没有免疫功能，倘若不慎被咬着一口，照样会中毒身亡。我的心吊到了嗓子眼，手掌也因紧张而攥出一把汗来。蛇嘴差不多快触碰到雕羽了，贵夫人突然松开爪子，眼镜蛇从空中摔进深渊，啪，正好砸在几十丈深的山腰的一块岩石上，蛇头无力地抬了抬，便颓然垂了下去。贵夫人高傲地啸叫数声，玩了个鱼鹰入水的动作，流星似的笔直扎进深渊，快到地面时才展翅翩然斜飞，从半死不活的眼镜蛇身上掠过，一眨眼的工夫，已揪住蛇尾将眼镜蛇带上高空，又一次摔下来，凶猛的眼镜蛇变成了一条烂草绳……

当贵夫人提着死蛇飞回大青树时，雌鹩哥徐娘模仿小蛇雕的声音，愈发叫得委婉动听，仿佛在歌功颂德，两只翅膀颤抖得厉害，给我的感觉，只要雌蛇雕贵夫人愿意，它会替它做任何事情。但贵夫人连看都没看徐娘一眼，停落到树梢网络状枝丫上，兴奋地啄食遍体鳞伤的眼镜蛇。我想，对贵夫人来说，并非是出于济困救难的目的去与眼镜蛇搏杀的，它完全是受蛇雕噬食蛇类这样一种本能的冲动，猎取送上门来的食物。

我明白了老毛和徐娘为何要与蛇雕共栖于大青树上，它们是在借助蛇雕的力量，抵御毒蛇的侵害！很明显，今天要是没有贵夫人的话，鹩哥巢内的卵肯定都成了眼镜蛇的美味佳肴，徐娘若胆敢阻拦眼镜蛇行窃，也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鹩哥与蛇雕共栖，对鹩哥来说，具有生存意义上的益处，这一点看来已得到了证实，但既然是共生共栖的关系，还必须要找到蛇雕在这种共栖中也能相应获取生存利益的证据。可是好多天过去了，我并没发现那对鹩哥帮助两只蛇雕做过什么，两只蛇雕似乎也并没什么事情需要鹩哥替它们去做的。

难道说这是一种单惠共栖现象？

自然界除了互惠互利各自都能从对方身上获取生存利益的共生共栖关系外，还存在着另一种变相的共栖关系，那就是单惠共栖。所谓单惠共栖，就是共栖的双方，仅有一方能获得生存利益，另一方只是无偿奉献，得不到任何实惠。

例如马来西亚有一种小巧玲珑的文鸟，喜欢在蜂窝附近筑巢居住。文鸟筑的巢像个缸子，一只只悬挂在蜂窝四周的枝头上。这两种动物之所以产生共栖关系，是因为热带雨林里的肉食动物如蜥蜴、负鼠、浣熊、野猫、猴子等都是爬树高手，都爱捕食文鸟和它的蛋，而那些贪婪的肉食动物害怕遭到成千上万只野蜂的刺蜇，不敢接近蜂巢，文鸟将巢筑在蜂窝旁，免费获得了保护。

无独有偶，森林里的蜜獾，总是追随着文鸟生活，形影相随，难分难舍，因为蜜獾生性爱吃蜂蜜，长有一身浓密的长毛和肥厚多脂的獾皮，不怕野蜂叮蜇。它利用文鸟喜欢在蜂窝附近筑巢的习惯，很容易就找到它梦寐以求的蜂窝，爬上树去，粗暴地扯下蜂窝，舔食蜂蜜和蛹虫。

这是一个颇为典型的连环单惠共栖现象。从中不难看出，要形成单惠共栖，必须具备两个条件：A.受惠的一方在共栖中绝对安全，不会遭到施惠一方的攻击；B.受惠的一方往往会损害施惠方的利益，但因为受惠方强大，施惠方弱小，施惠方无法中止这种自己得不到丝毫好处反而有可能会带来灾祸的共栖关系。就以上述野蜂——文鸟——蜜獾之间的连环单惠共栖关系来说，假如野蜂会叮蜇文鸟，文鸟绝不会将巢筑到蜂窝边去，假如文鸟像金雕一样厉害，会攫抓蜜獾为食，蜜獾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追随在文鸟屁股后面，这符合单惠共栖的第一个条件；文鸟在与野蜂的共栖中，会招引来野蜂的天敌蜜獾，蜜獾在与文鸟的共栖中，会毁坏文鸟赖以生存的蜂窝，野蜂不会驱逐文鸟，而文鸟又无法与蜜獾抗衡，这符合单惠共栖的第二个条件。

这么一分析，我又觉得大青树上的这对鹩哥和这两只蛇雕很难判断为单惠共栖。从我已经观察到的现象看，鹩哥在面临蛇害得到蛇雕免费保护的同时，也惧怕蛇雕加害自己，这与单惠共栖第一个条件显然是相悖的；鹩哥是弱小的鸣禽，蛇雕是强大的猛禽，动物交往都出于利己的目的，不能设想蛇雕会因为同情怜悯鹩哥而同意与鹩哥共栖。假如蛇雕在共栖关系中捞不到任何好处，是绝不会将共栖关系延续下去的，而强大的蛇雕想要终止这种共栖关系，易如反掌，只消冲飞到鹩哥巢前，恶狠狠地啸叫数声，定能将这对鹩哥吓得灵魂出窍，逃之夭夭，或者干脆将这对鹩哥当做食物吞吃了，岂不更好？这与单惠共栖第二个条件也是相悖的。

那么，这对鹩哥和两只蛇雕生活在同一棵大青树上，究竟是什么样的共栖关系呢？真难为我这个动物学家了。

第五章　甘心做保姆

我发现，从昨天开始，贵夫人不再离巢进食，食物由帅郎撕碎后叼进贵夫人的嘴里，就像给雏雕喂食一样。整整一天一夜，贵夫人寸步不离窝巢，隔一段时间，它就会蹭动一下身体，好像是在给焐在腹羽中的鸟卵调整一下位置，以保证均衡受热，然后将嘴喙埋进巢内，咿呦咿呦发出轻柔的鸣叫，好像在和蛋壳里的小家伙进行对话。我不晓得这是不是卵生动物的一种胎教方式。

一切迹象表明，雏雕即将破壳而出了。

下午三点零八分，我从望远镜里发现，贵夫人棕褐色的腹羽间，有一只绛红色的小脑袋钻了出来，哦，第一只雏雕降临这个世界了。为了便于观察和记录，我给它起名叫武大。武大武大，即下午出生的老大，套了一个谐音。傍晚，另一只雕卵也变成了活生生的雏雕，我给它起名叫丸小。丸小丸小，意思也一样，套用了谐音，即晚上出生的老幺。

雌蛇雕贵夫人称得上是一位尽心尽责的母亲，它用嗉囊中反刍出来的糊状物喂养两只雏雕，夜里将两个小家伙严严实实罩在自己暖融融的双翼下，用自己的身躯为小宝贝遮挡冷风和寒露。

一直到第三天中午，明媚的太阳高悬在湛蓝的天空，天气晴朗而温暖，贵夫人才小心翼翼地跨出巢来，让两个小宝贝洗一次日光浴，它自己则享用帅郎给它带回来的一条小水蛇。

我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细节，当雌蛇雕贵夫人从盆形鸟巢站立起来，准备跨出巢去吃小水蛇时，雄鹩哥老毛蹲在树冠另一侧的角落里，目不转睛盯着贵夫人看，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贵夫人跨出巢后，从我这个位置看过去，盆形鸟巢内一览无余，我这才有机会仔细辨识两只新生的雏雕。两个小家伙都还没有睁眼，身上长着一层稀疏的淡黄色的绒毛，个头和刚出壳的火鸡差不多大，爪子拳曲似乎还不会伸展，稚嫩的嘴喙一张一合，像是在乞讨食物，皮肤在阳光下呈半透明状，望得见里头流动的血脉。

我掏出照相机，刚要给两只小蛇雕照相，突然，雄鹩哥老毛扑腾着翅膀连飞带跑赶到盆形鸟巢边，围着两只新生雏雕，蹦蹦跳跳转圈，一会儿偏着脑袋用左眼欣赏，一会儿扭动脖颈用右眼打量，就好像面对两件稀世珍宝，怎么看也看不够，嘴里还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音调温柔，节奏欢快。叫了数分钟后，倏地跳进雕巢去，撑开翅膀，将两只雏雕罩在自己翼下，全身羽毛抖松，嘴里发出一串轻柔如催眠曲般的叫声。整套动作给我的感觉，就像有权有势人家添丁增口，弄璋之喜或弄瓦之喜，穷亲戚穷朋友穷邻居趁机前去巴结讨好，赞美小宝宝长得如何俊俏美丽肯定长命百岁将来大富大贵。至于老毛跳到雕巢用双翼罩护雏雕，大概是想表达这两个小家伙多么可爱，我会像照顾自己亲骨肉一样照顾它们的。我注意到了，老毛的动作有点夸张，有点像在演戏，还不时地用眼光瞟雌蛇雕贵夫人，显然，一切都是做给贵夫人看的。

雌蛇雕贵夫人慢条斯理地啄食着小水蛇，既没有什么高兴的表示，也没什么不高兴的表示，显得很无所谓的样子。

老毛表演完后，飞回树冠下层那根丫形枝杈，仿佛早有约定似的，老毛一到元宝状鸟巢边，雌鹩哥徐娘就从巢内跳出来，双方交换位置；老毛小心翼翼蹲下来孵卵，徐娘飞到树冠上，走近盆形雕巢，重复了一遍刚才老毛做过的动作，同样的神态同样的叫声同样的姿势，给雌蛇雕贵夫人贺喜。

我想，这对鹩哥夫妻肯定事先商量好要这么做的，至于它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想要达到什么目的，我还不太清楚。

雌鹩哥徐娘表演完这套明显带有巴结讨好意味的动作后，又飞回自己的元宝状鸟巢，把雄鹩哥老毛替换下来。雄鹩哥老毛再次振翅飞上树冠。

两只雏雕本来焐在贵夫人温暖的腹下，贵夫人离巢吃食，就像掀开了被窝，山风吹拂，它们大概感觉到冷，翅膀和脚爪撑着地，胡乱扭动起来。

先出壳的武大看上去身坯要大一些，体质也要强壮些，在巢内跌跌撞撞地爬动着，小脑袋顶着丸小的腰，使劲拱动着。丸小大概被顶得不舒服了，转身躲避，迈动着可怜的小腿，划动着稚嫩的双翅，爬着爬着，爬到窝巢的边缘来了。武大仍用脑袋顶着丸小的屁股，往外推搡，丸小半个身体探出了盆形窝巢，还在往外攀爬，这很危险，再往外爬几步的话，丸小就有可能翻跌出窝巢，从树枝间的缝隙掉下去。

雌蛇雕贵夫人还蒙在鼓里，在离盆形雕巢三米远的网络状枝丫间津津有味地撕食小水蛇。

两个小家伙才出壳三天，眼睛都还没有睁开，就要演出一幕同胞手足自相残杀的悲剧了。

这类情景在雕类家庭中是屡见不鲜的。有一个不争的事实，母雕一般每窝产两枚蛋，但最终往往只能将其中的一只雏雕抚养长大。国外好几位鸟类学家都在野外观察中发现，一旦母雕离巢，先出壳的那只体形较大体力较强的幼雕就会将晚出壳的那只体形较小体力较弱的幼雕顶出巢去摔死。国外鸟类学家是这样解释这种残忍现象的：这是典型的优胜劣汰，幼雕受本能的驱使，在行为密码的暗示下，排挤身边的竞争对手，以达到独霸父母的食物与宠爱的目的。

我对这样的结论不敢苟同。我觉得把先出壳的幼雕将晚出壳的幼雕挤兑出窝的行为归结为你死我活的生存竞争，有点牵强附会；幼雕刚刚出壳，眼睛还没睁开，不知生死，何来谋杀？受本能的驱使也好，受行为密码的暗示也罢，这都是人类面对一些难以解释清楚的动物行为所做出的主观臆测。假设先出壳那只幼雕确有排挤竞争对手的本能，确有将同胞手足顶出巢去摔死的行为密码，那么，作为生理构造完全一样的同类，晚出壳的幼雕也应当有相应的不被排挤掉的本能，有避免自己被顶出巢去摔死的行为密码；先出壳的幼雕虽然要比晚出壳的幼雕强壮些，但力量对比并没悬殊到先出壳的幼雕轻而易举就能将晚出壳的幼雕推出巢去，只要晚出壳的幼雕别爬到窝巢边缘去，就在相对较宽敞的窝巢里打转转，原地旋圈，是绝不会有性命之虞的。

按我的理解，这纯属意外的不幸。两只幼雕或者被风一吹觉得冷，想互相挤在一起取暖，或者太阳一晒觉得舒服，想爬来爬去玩耍一番，先出壳的幼雕力气要大一些，晚出壳的幼雕或者是被挤疼了，或者是不愿玩了，想找块清静的地方独自待着，便爬开去，它还小，不知道什么叫危险，爬着爬着就爬到窝巢边缘来了。酿成悲剧的另一个重要因素是，蛇雕的盆形窝巢筑得较浅，四壁呈平缓的斜坡，建筑材料用的是细树枝，粗糙易抓，幼雕能攀爬上去。

丸小半个身体悬在巢外，已亟亟可危。

这时，雄鹩哥老毛刚从自家元宝状鸟巢飞临盆形雕巢上空，蓦然发现丸小正惊险异常地吊在窝巢边缘晃荡，尖叫一声，仄转翅膀在空中一个急拐弯，扑飞到雕巢旁，撑开自己的翅膀，护住丸小，并用嘴喙轻轻地将丸小推进巢去。

正在进食的帅郎和贵夫人这才扭头望了望自己的两只幼雕，好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贵夫人平撑翅膀跳到自己的巢边，咿呦咿呦叫了数声，似乎是在告诫两个小家伙别胡闹，便又跳到帅郎身边去继续用餐了。

我看见，雄鹩哥老毛跳进雕巢去。雕巢很脏，铺着一层破碎的蛋壳和幼雕的排泄物，铺垫在巢里的草茎树叶黑糊糊的，也已经潮湿发霉了。老毛用嘴喙叼起破碎的蛋壳，扔出巢去，扔完了蛋壳后，又啄起被幼雕排泄物弄脏的草茎，也一根根清理出巢。然后，振翅飞到山壁，一趟又一趟衔来干净的草丝，铺进雕巢，忙乎了约半个多小时，将邋里邋遢的雕巢修葺一新。

这不像是偶然的即兴的扶危济困，好像是在执行一份契约履行一个合同实践一种义务。

老毛做这些事时，帅郎和贵夫人就在网络状枝丫上撕吃小水蛇，它们既没阻止老毛跳进自己的巢去，也没对老毛辛辛苦苦帮它们照看幼雕清扫窝巢表示任何赞赏或感谢，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这以后，早晚两次，每当雌蛇雕贵夫人跨出巢，啸叫一声，或者去吃雄蛇雕帅郎带回的食物，或者飞到箐沟去饮甘甜的泉水，雄鹩哥老毛便会及时飞过来，一边看护两只幼雕别让它们攀爬到巢外去，一边用嘴喙将雕巢清扫一遍。双方衔接得十分紧凑，配合得十分默契，往往是贵夫人才展翅飞离大青树，老毛就敛翅落到雕巢边；贵夫人振翅飞返窝巢，老毛已忙完了该做的事情，飞回自己的元宝状鹩哥巢。

我搞不清究竟是蛇雕天生不善于清理自己的窝巢，还是它们嫌脏，不愿意自己将幼雕的排泄物衔出巢去，或许两者兼而有之。

对这两只蛇雕来说，真像是雇了一位不用支付工资的保姆。

雏雕出壳后的第五天，雌鹩哥徐娘也孵出了四只小鹩哥。因有树叶遮挡，我看不见小鹩哥的模样，但能看见老毛和徐娘穿梭不停地往返于山林，嘴里叼着小虫子，哺育自己的孩子，能听见小鹩哥叽儿叽儿争食的四重奏。

自打小鹩哥出世，老毛和徐娘愈加忙碌，小鹩哥的食量大得惊人，它们从早到晚轮流外出觅食，很少有憩歇的时候。徐娘忙得连整饰自己羽毛的时间也没有，颈毛脱落了一大片，像秃鹫似的难看，左翅有两根黑白相间的翎羽还折断了，翻转在外，显得身心憔悴。有好几次我看见，老毛衔着小虫子飞到窝巢边，已精疲力竭，蹲在枝头喘息了好一阵，这才有力气将小虫子塞进小鹩哥的嘴去。尽管如此，两只鹩哥对照看幼雕和清洗雕巢的事丝毫也不敢怠慢，只要贵夫人一离巢，老毛若在家，就会急急忙忙飞过去为这家子蛇雕做保姆兼清洁工，若老毛恰巧外出觅食了，徐娘便会毫不迟疑地从巢内跳出来，离开自己的小宝贝，去为两只幼雕服务。

有一次，夕阳给山峦和树林涂抹了一层姻脂红，贵夫人飞到箐沟去饮水了，老毛外出觅食还没有归来，徐娘在盆形雕巢内跳上跳下，扔掉幼雕脏兮兮的粪便，用嘴喙从山壁刈割被太阳晒得金黄柔软的草丝，铺进雕巢去；两只幼雕又你挤对我我推搡你地闹了起来，徐娘紧张地站在盆状雕巢上，用翅膀将快爬出巢来的武大顶回去。就在这时，元宝状鹩哥巢里，传来小鹩哥们唧唧喳喳的尖叫声，刚巧风把一簇树叶吹歪了，我踮起脚尖看到四只黄嘴黑额的小脑袋齐刷刷竖在空中；也许小家伙们被冷风吹醒，在寻求亲鸟双翼的庇护，也许小家伙们是肚子饿了，在嗷嗷待哺。我注意观察徐娘的反应，它显得焦躁不安，小鹩哥们的每一声尖叫，都像针扎在它的身上一样，忍不住全身的羽毛一阵颤抖。幼雕丸小又攀爬到巢壁上来了，徐娘猛地一甩脑壳，坚硬的嘴喙啪的一声打在丸小的脖子上，等于抽了一个重重的脖儿拐，把丸小打翻进巢去，丸小在巢内打滚，咿呦咿呦嚎着。徐娘做贼心虚似的抻长脑袋四下张望，大概是害怕自己的粗暴被雄蛇雕帅郎或雌蛇雕贵夫人撞见，吃不了兜着走，幸而帅郎和贵夫人连影子都还看不见，徐娘这才放下心来。

那壁厢，小鹩哥尖叫了一阵，没能唤来亲鸟庇护，也没能唤来亲鸟喂食，未免焦急，叫得更凶，脖子抻得更长，唧唧喳喳叫个不停，有一两只嗓子似乎都叫哑了，声音嘶颤发黏。徐娘心急如焚，几次想掉头飞回自己的巢去，但刚刚展开翅膀便又气馁地将翅膀耷落下来，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威慑力量迫使它此时此刻只能留在雕巢照看幼雕，仿佛有一种不可逾越的禁忌在强制它的行为不让它飞回去照顾自己的小宝贝。徐娘发狠地将雕巢里干净的草丝也一股脑儿抛甩出去，又将沾着幼雕粪便的肮脏草丝拖回雕巢，胡乱折腾。完全可以想象，它是身在雕巢心在家。好不容易蓝天上传来蛇雕的啸叫声，徐娘如获大赦，半秒钟也舍不得耽误，一拍翅膀飞回自己的窝巢，元宝状鹩哥巢里，传来受惊的小鹩哥得到亲鸟慰藉后的呢喃声。

我顿生这样一种感觉，老毛也好徐娘也好，帮助蛇雕清洗窝巢照看雏雕，不是出于心甘情愿，而是被迫无奈的一种选择，就像在服苦役一般。

不管怎么说吧，我找到了证据，足以证明这对鹩哥和这两只蛇雕共栖在一棵树上，不是什么单惠共栖。它们是互惠的，蛇雕为鹩哥免遭毒蛇侵袭提供保护，鹩哥为蛇雕保持窝巢清洁和防止幼雕摔下树去尽自己的一份责任。

这么看来，好像是一种完美无缺的共生共栖关系了。可我心里又存有疑窦，总觉得这种共生共栖关系味道好像不怎么纯正。

第六章　杀鹩哥充饥

时令进入了梅雨季节，山林雨雾迷蒙，淅淅沥沥的雨丝已经连续下了两天两夜，天空仍笼罩着厚厚的淡灰色云层，没有任何要放晴的意思。

两只幼雕身上已长出一层淡褐色的羽毛，身坯也长大了整整一圈，有小半只成年蛇雕那般大了。贵夫人和帅郎细心呵护两个小家伙，一个外出觅食，一个就留守在巢内，撑开双翅，像把伞一样罩在幼雕头上，为它们遮风挡雨。

对噬食蛇类的蛇雕来说，下雨天是道难关。所有的蛇都是冷血动物，靠外界的气温调节自己的体温。下雨气温骤降，蛇怕冷，躲在温暖的地穴、树洞或石缝里；蛇耐饿的本领特别高强，饱餐一顿后往往可以数日不再进食，极少有蛇会冒雨出来游蹿找食的。因此，蛇雕在下雨时很难捕捉到蛇，常陷于饥饿之中。

头一天上午，帅郎只带回来一条巴掌长的四脚蛇，一家四口，只能算是打打牙祭了。下午，帅郎又顶风冒雨到山林巡飞，傍晚精疲力竭回来，嘴里叼着一只小麻雀，还不够喂两只幼雕的。翌日晨，帅郎抖掉身上的雨珠，再度出去觅食，一个半小时后，它剪断雨丝歪歪扭扭飞了回来，我望远镜的镜头对准它的嘴和爪，嘴里空空如也，雕爪空空如也。它似乎无颜见妻小，一声不吭，落到网络状枝丫间后，便缩着脖子蹲在一个树旮旯里。两只幼雕早已看到帅郎飞回来的身影，张大嘴巴朝天发出呦呀呦呀的叫声，急切盼望能得到食物，结果却灌进了一串雨粒，咿哼咿哼喘咳起来。贵夫人怨恨地啸叫一声，跳出巢，飞进茫茫雨帘，代替帅郎去找食了。帅郎赶紧跳进巢去，撑开双翅为武大和丸小当伞，两只不懂事的幼雕又张嘴乞食，帅郎表情羞赧地将头扭开了。

唉，父亲不是那么好当的，对鸟类来说也一样。别看是主宰天空的猛禽，也同样活得不轻松啊！我暗暗替帅郎叹息。

中午十二点一刻，烟雨迷蒙的天空出现一个小黑点，贵夫人觅食归来了，我注意观察，很不幸，它也是毫无收获。

那对鹩哥的食谱显然比蛇雕要宽泛得多，昆虫、蚯蚓、蚂蚱、浆果、草籽……什么都可以充饥，虽然淫雨绵绵，倒也没有发生饥荒。

我觉得这又是笼络蛇雕感情的一次机会，便在强巴从山顶吊下来的竹篮子里放了一张纸条：需要无毒活蛇一条。

这期间，帅郎和贵夫人一前一后飞离窝巢，双双出去找食了。自打两只幼雕出壳，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它们一起离开幼雕外出觅食，这说明，食物的压力对它们来说已经非常之大，几近无法忍受的地步，形势十分严峻。

雄鹩哥老毛照例飞过来清洗雕巢并负责照看两只幼雕。

半个小时后，强巴将一条酒盅般粗、长达一米的赤链蛇盛在竹篮里吊了下来。我之所以要无毒蛇，是想在蛇雕饿得眼睛发绿时，学学耍蛇人的样子，将赤链蛇缠绕在自己的手臂和脖子上，帅郎肯定心痒眼馋，飞过来想攫取，为了得到能活命的食物，它很有可能会屈尊停栖在我的身边，让我抚摸它的背羽，说不定我就能将一个蚕豆般大小的无线电发射器套到它脚杆上，对它进行长久跟踪观察。

我刚把赤链蛇从竹篮里取出来，装进采集植物样本用的小布袋里，两只蛇雕就飞回来了，虽然它们夫妻双双比翼齐飞同心协力，但同上几次一样，仍没找到它们所急需的食物。

雄鹩哥老毛振翅飞回自己的巢去。

帅郎和贵夫人垂头丧气地蹲在窝巢边，翅膀耷拉在树枝上，一副穷途末路的落魄状。雨渐渐下大了，两只幼雕在风雨中凄苦鸣叫，贵夫人艰难地撑开翅膀想替它们遮挡被风吹斜的雨丝，但翅膀里积蓄的雨水反而把两个小家伙浇得像落汤鸡。

鸟羽虽有一层釉质，具有防水功能，但长时间在雨水中浸泡，仍会被濡湿，特别是在雨中飞行，翼羽展开，雨丝会顺着翎翮间的缝隙渗进下一层绒羽，一旦紧贴皮肤的绒羽受潮浸湿，整个鸟羽便丧失了防水功能，变得像海绵吸水一样蓄满雨水。到了这个时候，不仅飞翔的速度和技巧大打折扣，飞行同样一段距离，拍扇着湿漉漉的沉重的翅膀，所消耗的体力也要比平常增加一倍以上。

我知道，帅郎和贵夫人已经心力交瘁，现在，即使远方有美味佳肴等着它们，它们恐怕也没有力气去拿取了。

幼雕丸小的体质本来就偏弱，淋在雨中，忍受不了饥寒交迫，眼神开始发呆，不再抻直脖子叫唤乞食，脑袋缩进双肩，蔫蔫地靠在巢壁，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这家子蛇雕的头上，除非立刻能获得充饥的食物，否则难以摆脱困境。

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该用那条赤链蛇来笼络蛇雕的感情了。我解开布袋子，刚要把赤链蛇放出来，突然，传来贵夫人一声长啸，声音嘶哑，尤如狼嚎，隐隐含着一股杀气，令人毛骨耸然。我一惊，凭直觉意识到，即将发生不同寻常的事情了。我急忙举起望远镜看去，嚯，贵夫人湿淋淋的颈羽怒展开，双目凶狠地逼视着前方，仿佛面临一个极其危险的天敌，可我所看到的是，它正前方一片毫无遮拦的天空，除了千条万条闪亮的雨丝，什么也没有。它是饿花了眼，还是饿得神经错乱了？它用嘴喙衔住一根嫩枝，一扭脖子，将那簇树叶撇断了，茂密的树冠出现一个小小的窟窿，它对着那个窟窿嘎呦又啸叫了一声，我的视线向窟窿下方延伸，这一看，我浑身打了个寒噤，窟窿下端，是鹩哥巢！

难道它想……

贵夫人低头朝窟窿里望一眼，又抬头朝站在它身边的帅郎望一眼，视线像摆渡船似的来来回回穿梭，连我都明白了它的险恶用心，是要帅郎动手，就地取食——将那窝鹩哥抓来充饥。

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将手伸进布袋去掏赤链蛇，我不愿看到发生在我眼皮底下的悲惨屠杀。可我转念一想，又将已钻出脑袋的赤链蛇重新塞进布袋。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可以让我证实这对鹩哥和这两只蛇雕是否真正意义上的共生共栖关系？我到目前为止所观察到的，它们的行为基本符合共生共栖三条原则的A项和B项，即：双方在共同的生活中，各自都能从对方身上获得利益；双方一旦分离，都会造成生存意义上的麻烦；但另一条最重要的原则，即C项原则：双方因互相需要而不会发生争斗或残杀，却从未获得过确切验证。不错，鹩哥在蛇雕面前时时表现出畏惧心态，蛇雕面对鹩哥就像操有生杀大权的君主面对他的臣民一样不屑一顾，给我的强烈感觉它们之间的关系是极不平等的，随时都有残害和被残害的悲剧发生。但是，感觉毕竟是感觉，感觉会受时间、空间、情绪、道德、价值、是非等因素的影响，出现偏差甚至错误，经验告诉我，很多时候感觉是靠不住的，尤其是科学考察，切忌被感觉牵着鼻子走，作为一个科学家，就是要用发生的事实来证实或否定自己的感觉。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刚好能提供我正确结论。假如帅郎动手攫抓并食用那窝鹩哥，证明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共生共栖关系；假如帅郎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去攻击那窝鹩哥，则基本能证明是真正意义上的共生共栖关系。

这是一个关键的时刻，我眼皮都舍不得眨，透过望远镜密切注视这两只蛇雕每一个动作和细微的表情变化。

看得出来，帅郎对贵夫人的意图心领神会，因为它也偏转脸，透过窟窿窥望下层树冠的鹩哥巢。但它的态度似乎不像贵夫人那般坚决，几次想飞，却又停顿下来，显示出内心的犹豫不决。贵夫人火了，尖利的嘴喙啄咬帅郎的脖子，拔下好几片黑色的颈羽。在贵夫人的严厉督促下，帅郎也启动了杀机，一双遒劲的雕爪在树干上重重抓刨了几下，让我想起磨刀霍霍这句成语。它一蹬双腿，终于飞了起来，在雨中吃力而又笨拙地拐了个弯，呀地啸叫一声，向鹩哥巢俯冲下去。

那对鹩哥似乎已感觉到了凶险与危机，帅郎在空中刚刚拐弯，雌鹩哥徐娘就急忙做出雏鸟迎候亲鸟的姿势，曲蹲亮翅蓬松背羽，啾呦儿，啾呦儿，张大嘴模仿雏雕乞食的鸣叫，雄鹩哥老毛则展翅飞往树梢的蛇雕巢；贵夫人就伫立在巢边，老毛不敢直接钻进雕巢去，而是停栖在与蛇雕巢毗邻的一根横枝上，一会儿撑开翅膀做出护卫幼雕避免摔下树去的动作，一会儿用嘴喙刈割寄生在大青树上的草丝，不停地叫唤着忙碌着。贵夫人对老毛的表现看都不看一眼，向空中吐出一串串激昂短促的啸叫，催促帅郎赶紧动手。

我心里沉甸甸的，这两只鹩哥，在用一种特殊的方法，向蛇雕求饶，阻止蛇雕行凶。这是弱者的悲哀，弱者的无奈；这是强者的无理，强者的凶蛮。

帅郎已飞临徐娘的头顶，伸出一只雕爪，摆开猎食的架势。从它的飞行线路判断，它攫抓的目标不是徐娘，而是缩在窝巢里的小鹩哥。徐娘在凶狠的雕爪划过它的头顶探进它身后鹩哥巢的一瞬间，后跳一步，从巢沿退回巢内，双翅平展，尾羽下垂，整个身体像只盖子一样将元宝状鹩哥巢盖得严严实实。雕爪抓了个空，帅郎从鹩哥巢上方掠飞而过。

有一点已经是确凿无疑的了，在食物匮乏的时侯，蛇雕会攻击并企图猎食小鹩哥，共生共栖C项原则在它们之间是不存在的，换句话说，这对鹩哥和那两只蛇雕虽然在同一棵大青树上筑巢，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共生共栖关系。

难道是一种罕见的假性共栖？

大自然不同的物种间，除了共生共栖和单惠共栖外，还有一种罕见的假性共栖关系。所谓假性共栖，就是表面看起来两个物种互相依赖生活在一起，却各自心怀鬼胎，互相防范，互相算计，仅仅是为了眼前的利益而暂时勾结在一起，本质上属于互相利用的关系。有句成语叫狼狈为奸，可以说是假性共栖最恰如其分的注脚。说的是狼高大强健，奔跑如飞，却头脑较为简单，不善于动脑筋，而狈身材瘦小，前肢奇短，行动迟缓，但却智商极高，特别善于出坏点子，于是，狼和狈就勾结在一起，狼驮着狈生活。狼利用狈的聪明，骗走牧羊犬，从牧羊人的眼皮底下叼食羊羔；狈利用狼的善跑、凶猛和强悍，游荡世界，实施诡计，获得食物。但当遭到猎人围剿时，狼会扔下狈自己逃命，而狈只要有可能，也会将狼出卖给猎人，自己趁机逃之夭夭。狼狈为奸只是一种民间传说，世界上没有狈这种动物。

但动物学家野外考察却发现，大林莽里确确实实存在着类似于狼与狈这种关系的共栖现象，命名为假性共栖。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郊狼和狗獾了。郊狼和狗獾都是凶猛的食肉兽，却经常形影相随一起狩猎，因为郊狼不会钻洞，遇到老鼠或兔子钻进地穴，它就毫无办法，而狗獾善于挖洞，能跟随猎物钻进迷宫似的地穴，将猎物赶出地面，便于郊狼追撵；而鼠类或野兔快从另一个洞口逃到地面时，猛然发现有郊狼在地面守候，往往会惊慌失措地转身从原路往回逃，正好落入狗獾的口中。郊狼和狗獾都能在合作狩猎中获益，于是便形成了共栖关系。这种共栖关系与真正意义上的共生共栖最显著最根本的差别在于，郊狼绝不会放弃品尝狗獾肉的兴趣，同样，如果有可能的话，狗獾也很想用郊狼的肉当晚餐。

我突然间想到，这对鹩哥和那两只蛇雕间所发生的事情，比照郊狼和狗獾的关系，似乎有某种相似的地方。但我来不及往深处细想，因为帅郎在空中兜了个圆圈，又朝徐娘俯冲下来，雕爪已快落到徐娘的身上了，我不得不打断自己的思绪，聚精会神观望。

徐娘没有躲避，也没有退让，这在我的意料之中，雌性在育幼期间特别勇敢，富有牺牲精神，绝不会在危险时刻为了自己活命而抛弃孩子的。但它也没有奋起反击，它的背羽抖动得更厉害，嘴也张得更大，哀哀的鸣叫声也更像一只渴望得到亲鸟爱护与垂怜的雏雕。

我看得清清楚楚，帅郎的爪子触碰到了徐娘的脊背，只要用力一抓，铁钩似的指爪就能刺进徐娘的皮肉，将徐娘腾空拎起。奇怪的是，帅郎的爪子并未做出攫抓的动作来，而是在徐娘的背上蜻蜓点水般地打了一下，便缩回雕爪飞了过去。

我猜想，有可能是徐娘模仿雏雕的叫声和乞食动作起了作用，某种程度上抑制了帅郎的攻击冲动；也有可能帅郎本意不是想伤害雌鹩哥徐娘，而是要猎取小鹩哥，但徐娘覆盖在小鹩哥身上，使得它无从下手，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帅郎两爪空空，在雨中拍扇着水花四溅的翅膀，吃力地拉升起来。“呦呕——”贵夫人失望地长啸一声，跳离窝巢，跳到横枝上，抖动翅膀，高翘尾羽，摆出起飞的架势。看来，它是要亲自动手了。

我觉得不能套用人类的道德规范，来谴责贵夫人的心肠忒狠毒，来赞美帅郎的天性善良敦厚。这两只蛇雕之所以面对同样一个问题会产生明显的行为差异，关键的原因是，贵夫人作为育幼期的雌性，对孩子更加眷爱更加关心，只要自己的宝贝能活下去，它愿意做任何事情。明摆着的，现在只有用鹩哥肉才能解决两只幼雕的饥饿问题，并拯救它们的生命。

强者无情地剥夺弱者的生命，以保证自己能存活下来，这就是大自然的生存竞争。这很残忍，却无法回避。

贵夫人一跳离窝巢，雄鹩哥老毛一秒钟也不耽搁，吱溜钻进雕巢去，动作异常迅猛。帅郎还在空中巡飞，贵夫人背对着窝巢正准备起飞，假如雄鹩哥老毛想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话，这正是一个机会。虽说在大自然的食物链上，蛇雕是食客，鹩哥是食品，但一只成年雄鹩哥，面对两只爪牙还稚嫩翅膀还没长硬并已饿得半死不活的幼雕，优势还是十分明显的，起码可以用爪子抓得幼雕遍体鳞伤，用嘴喙啄得幼雕满面是血，还可以将奔逃中的幼雕推下树去摔死。让我吃惊的是，雄鹩哥老毛似乎根本就没有反抗的行为机制，也不晓得鹩哥这个物种面对强敌素来采用不抵抗主义，还是奉行非暴力和平运动，还是信仰逆来顺受的处世哲学。反正它扑进雕巢后，没对两只幼雕有任何报复举措。它仿佛是劳动模范，专门来抢活干的，一进雕巢立刻衔住被幼雕粪便弄脏的草茎，一根根往外扔，它做得极其卖力，忙得像只陀螺，在雕巢里滴溜溜旋转，浊黄的粪便连同沤黑的腐草天女散花般地飞出雕巢，堪称世界上最勤劳的掏粪工人。或许，它觉得这是唯一能唤起蛇雕良知让它们放下屠刀停止行凶的有效方法。面对善良无知的鹩哥，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唯有叹息而已。

雌蛇雕贵夫人摇动翅膀抖掉翼羽间的积水，双腿用力一蹬，终于飞了起来，在空中兜了一圈。我知道，它在寻找最佳俯冲角度。雌鹩哥徐娘一如既往地覆盖在元宝状窝巢上，蓬松背羽张大嘴巴模仿雏雕乞食的叫声。唉，可怜的徐娘，贵夫人早已吃了秤砣铁了心，要用鹩哥肉拯救自己的孩子，任你模仿雏雕的叫声再逼真出色，任你表演雏雕乞食的行为再惟妙惟肖，也休想让它动恻隐之心打消猎食的念头！

贵夫人飞到与鹩哥巢形成三十度夹角的空中，在雨中做了一个短暂的停留动作，双翅半敛，身体向下倾斜。根据野外观察积累的经验，我晓得，这是蛇雕即刻就要扑下去攫食的信号。假如徐娘退缩，贵夫人就会抓走小鹩哥，假如徐娘坚持将身体盖在巢上，它自己就会命丧黄泉。

几秒钟后，一场野蛮的屠杀就要发生。

我立刻从小布袋里掏出那条赤链蛇，举起来摇晃。“来吧，这里有好吃的！”我冲着贵夫人放声大叫。贵夫人吃了一惊，停止往下俯冲，撑展翅膀，平平地滑翔到树梢网络状枝丫上，用一种迷惑不解的神态望着我。雄鹩哥老毛也停止了掏粪，从雕巢探出脑袋，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我。还是帅郎反应最快，欢啸一声，拍扇着翅膀朝我飞过来。我将那条无毒的赤链蛇玩弄于股掌之间，一会儿让它缠在我的脖子上，一会儿让它顺着我的手臂游走。我曾给这两只蛇雕喂过一次活蛇，帅郎记忆犹新，没有任何畏惧，也没有任何顾虑，径直飞到石坑前，呀呀啸叫着，朝我催讨，让我赶快把赤链蛇递给它。我继续像舞蛇人似的将赤链蛇盘来绕去。

帅郎在石坑前盘桓了好几圈，终于抵御不了活蛇的诱惑，飞落到我面前的岩石上，张嘴来啄咬缠在我手臂上的赤链蛇。我尽量将手臂伸长，将活蛇递到它面前，它略略有些不安地看了我一眼，突然一伸嘴，动作麻利地咬住蛇的七寸，猛地拍动翅膀飞回大青树去了。赤链蛇在空中垂死挣扎，胡搅蛮缠，一米长的身体在帅郎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好像套了一根绞索，要把帅郎活活勒死。好在从石坑到大青树仅三十余米，没等赤链蛇把帅郎的脖子拧弯，帅郎已飞落到树梢网络状枝丫。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的贵夫人跳起来，亮出利爪，一把揪住蛇的腹部，将赤链蛇脱围巾似的从帅郎脖子解开来，夫妻同心协力，很快将赤链蛇撕成了蛇肉块、蛇肉条、蛇肉片和蛇肉丝。

有了美味的活蛇，贵夫人自然放弃了对共栖在一棵树上的鹩哥巢的攻击。

贵夫人撕下一片雪白的蛇肉，跳到巢沿去喂幼雕。雄鹩哥老毛飞回自己的窝巢去了。下层树冠传来一家子鹩哥转危为安重新团聚后发出的欢天喜地的叫声。

我之所以在贵夫人即将朝鹩哥巢俯冲下去的节骨眼上亮出赤链蛇来，除了不忍心看到一场无谓的杀戮外，更主要的原因是我从雄鹩哥老毛不对两只幼雕动粗的行为中，意识到用假性共栖关系来套用在这对鹩哥和这两只蛇雕身上，也是削足适履，很不恰当的。假性共栖也有三条原则：A.共栖的双方都能从对方身上获得生存利益；B.双方都有猎食对方的企图，但因力量相对均衡，谁也不能保证在互相搏杀中取胜，便产生了制约作用，谁也不敢贸然攻击对方，保持着一种有条件的和平；C.一旦有一方年老体衰或生病受伤，力量均衡被打破，另一方将毫不迟疑地即刻发起攻击。

就以前面举过的郊狼和狗獾的关系为例：郊狼和狗獾因互相配合而增加了狩猎的成功率，获得更多的食物；郊狼虽然更凶猛些，但年轻力壮的狗獾浑身是毛皮囊厚韧，长着一副尖爪利齿，不乏以死相拼的勇气，也不是省油的灯，真要互相厮打起来，郊狼就算最终能获胜，也难免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所以郊狼不会轻易去招惹年轻的狗獾；如果郊狼负了重伤躺在地上不能动弹，或者狗獾上了年纪生命衰微，必然会激起对方的攻击冲动，像对待普通猎物那样猎而食之，更有甚者，还会伺机戕害对方所生的幼崽。欧洲有好几位动物学家在野外观察时都发现，某只郊狼和某只狗獾刚才还在一起配合默契地逮兔子，一转身，狗獾就溜进郊狼的窝，叼食没有防卫能力的小狼崽。

从我观察到的情形分析，共栖在大青树上的鹩哥和蛇雕，它们之间的关系，显然与假性共栖三条原则中的B项C项有很大出入。它们之间的力量对比不仅是不均衡的，悬殊还极大，蛇雕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占有压倒性的优势；即使有很好的机会，鹩哥也不会去攻击稚嫩软弱的幼雕。

我可以下这么一个结论：这对鹩哥和这两只蛇雕，不属于假性共栖关系。

我要让这家子鹩哥继续活下去，我一定要弄清楚它们和蛇雕为何要生活在同一棵大青树上，它们和蛇雕究竟属于哪种共栖关系。

第七章　小蛇雕不安全

自从梅雨季节发生了雌蛇雕贵夫人险些猎食小鹩哥事件后，老毛和徐娘对待帅郎和贵夫人的态度更加谦恭，几近卑躬屈膝的程度。老毛一天数次去清洗雕巢，不怕脏，不怕累，不厌其烦，真可以给它颁发一枚劳动勋章了；徐娘不仅自己身体力行，朝着两只蛇雕的影子蓬松背羽张大嘴巴做出雏雕乞食的姿势，它还努力训导四只逐渐长大的小鹩哥也跟它一起向从巢前飞过的蛇雕行注目礼，发出模仿雏雕的鸣叫声。

有一次，我从望远镜里看见，贵夫人离巢外出，途经鹩哥巢，徐娘领头朝贵夫人谄媚啁啾，其他三只小鹩哥都学着徐娘的样，将脑袋抻出元宝状窝巢，朝贵夫人的影子阿谀奉承；但有一只小鹩哥不知为何蹲在巢里默不出声，徐娘抡起翅膀在这只偷懒的小鹩哥头顶上重重拍打了几下，喂食时，也不给这只小鹩哥嘴里塞虫子，以示惩罚。徐娘大概已把这种行为看成是求生所必备的技能，看成是逢凶化吉免遭杀身之祸的灵丹妙药。

与此同时，我还发现一个很容易被忽视的细微的变化，老毛和徐娘拉长了喂食的时间，增加了喂食的频率；在这之前，它们一般要等太阳露红金箭似的光线穿透晨岚照亮翠绿的大青树叶时才外出觅食，当半只夕阳滑落对面的山峰轻薄的暮霭笼罩山谷时就归巢憩息；而现在，东方的天际刚出现一道鱼肚白，它们就飞进残夜未消的山林，开始寻找食物，晚上太阳落下山去夜色愈来愈浓时，它们才扇动着疲惫的翅膀结束一天的辛劳。它们迅速消瘦苍老，徐娘的颈羽几乎全部脱光，耳后的肉垂色素加深，呈紫黑色，半老徐娘快变成老太婆了；老毛面容枯槁，看起来就像一身羽毛裹着几块骨头，真让人担心再继续瘦下去的话会变成一具骷髅。

它们如此勤勉如此辛苦，看得出来，不仅仅是因为四只小鹩哥发育成长食量增大的缘故，其中有更深层的理由。它们是在争时间、抢速度，尽快尽早地将四只小鹩哥喂壮养大，养得翼羽丰满，远走高飞；它们从内心讲，是不信任共栖在一棵树上的两只蛇雕的，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担惊受怕，就像睡在随时都可能爆发的活火山上。它们晓得小鹩哥在家里多待一天就多一份危机多一份凶险，小鹩哥早一天翅膀长硬就早一天平安早一天摆脱死亡的阴影。我相信，哪天早晨小鹩哥一只接一只振动坚强有力的翅膀，从元宝形窝巢飞上蓝天，消失在地平线尽头，它们才会长长舒一口气，彻底放心。

尽管老毛和徐娘为自己和一窝小鹩哥的生存操碎了心，天天忙得晕头转向，但它们没忘了对我表达谢意。它们好像知道是我用那条赤链蛇救了它们一家子，自从那件事以后，对我明显比过去亲近多了，早出晚归，飞经我的石坑前，总要扭头朝我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鸣叫声，我觉得它们是在对我问候致意。

从解剖学上说，鹩哥的脑髓外面裹着一层类似大脑皮层的胶状物质，分成模仿、记忆、情感三块区域，属于高智商鸟，聪明而有灵性，善解人意，不仅能模仿其他鸟兽和人的声音，还有高级情感活动。曾有过这样的报道，一只笼养的鹩哥，与主人长时间朝夕相处，有一次主人因失窃而悲伤，那只鹩哥飞落到主人肩头，与主人耳鬓厮磨，发出轻柔悠扬的叫声，为主人消忧解愁。我有理由相信，老毛和徐娘对我确实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感情的东西。

几天后，发生了一件事，证实了我的看法。那天下午，我躺在石坑里打瞌睡，忽然被一声尖厉的鸟叫惊醒，睁眼一看，雄鹩哥老毛就停在我耳畔的一块土圪垃上，尾羽像折扇似的一根根展开，这表明它十分焦虑和紧张。见我醒来，它一拍翅膀飞升起来，但没飞远，就在石坑前巡回转圈，一声比一声叫得激越高昂，好像急着要告诉我一件重要的事情。我以为是鹩哥巢出问题了，翻身起来，举起望远镜观察大青树，四只小鹩哥在梳理羽毛，两只幼雕在打盹，不像是有什么异常动静。我心里纳闷，想重新躺下，老毛愈发叫得尖锐凄厉，一面叫还一面做出要向我头顶上方的岩壁扑击啄咬的姿势。我转身抬头往岩壁望去，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椎往上蹿，吓得头皮发麻，一只足有鸽蛋大的毒蝎子，浑身血红，正顺着岩壁往下爬，离我头顶仅有一米远了，要是被这家伙蜇一口的话，最轻也要在医院躺半个月！

我举起一块石头，把红色毒蝎子砸了个稀巴烂，雄鹩哥老毛这才停止叫唤，一掠翅膀飞回自己的巢去了。

它也算是救过我半条命了，我想，我应该记住这份情谊。

第八章　超前教育

由于老毛和徐娘喂食喂得勤，四只小鹩哥虽然比两只幼雕晚出壳五天，但发育速度明显优于两只幼雕，日长夜大，身坯已有成鸟三分之二大了，翅膀逐渐长齐，快盖及到尾巴，羽色变深发亮，嫩黄的嘴喙也慢慢向琥珀色过渡。这表明，它们已快到了能展翅飞翔的年龄阶段。我经常可以看到，天气晴朗时，老毛和徐娘便会催促四只小鹩哥从元宝状窝巢跳出来，停栖在巢前的树枝上，不停地摇扇着翅膀，那是一种学习，一种锻炼，一种预演，为不久的将来飞上蓝天做准备。

我曾看过一份资料，小鹩哥出壳三个月后，翅膀要完全盖住尾巴，才会跨出鸟巢伫立枝头摇扇翅膀预习飞翔。满打满算，这四只小鹩哥出壳只有两个半月，老毛和徐娘实行超前教育，提前让它们预习飞翔，又是一种争时间抢速度的策略，尽量让孩子们快快长大，飞离这棵有蛇雕出没的大青树。

现在，我能近距离很清楚地观察到四只小鹩哥了，两只个头要稍大些，两只个头要稍小些，毫无疑问，是两雄两雌。有一只小雄鸟后脑勺有一圈白羽，我给它起名叫脑白金；另一只小雄鸟眼睛特别亮，阳光照耀下，就像玻璃一样熠熠生辉，我就叫它水晶球；有一只小雌鸟嘴壳尖喙长着一粒红色疣痣，大小色泽酷似红豆，我就替它起名相思豆；另一只小雌鸟黑翅膀上涂着一层绿光，我就叫它橄榄绿。

随着两只幼雕逐渐长大，食量越来越大，单靠雄蛇雕帅郎外出猎食，已无法维持一家子的生活，雌蛇雕贵夫人也时常要到远方的天空巡飞，才能保证获得足够的食物。

我注意到，老毛和徐娘一般都选择在两只成年蛇雕外出觅食时，才催促四只小鹩哥钻出鸟巢站立枝头摇扇翅膀。每每这个时候，不是老毛就是徐娘，总有一只成年鹩哥守护在小鹩哥身边，飞到树冠上，神情紧张地四处张望，只要看见帅郎或贵夫人猎食归来，身影出现在空中，便会嘀叽嘀叽冲着小鹩哥们急促鸣叫，就像吹响了收工的哨子，四只小鹩哥便会急急忙忙跑回元宝状鸟巢。显然，老毛和徐娘尽量避免让两只成年蛇雕看见四只小鹩哥，遮遮掩掩藏藏掖掖，尽自己最大努力保障小宝贝们的安全。

刚开始预习飞翔，四只小鹩哥在枝头还有点站不稳，风吹来，摇摇晃晃要靠张开翅膀才能保持身体平衡，翅膀也嫩得无法与峡谷里的气流抗衡，刚摇动几下，翼羽便会被吹得翻转过来。

有一次小雄鸟水晶球停栖在枝头预习飞翔，不知是鸟爪抓住的那根树枝太细太圆太滑，还是山风太凉太猛太硬，翅膀张开还没来得及扇动，突然一个趔趄身体栽倒下去，幸亏爪子紧紧攫抓着树枝，才没掉下树去，而是像蝙蝠一样吊挂在枝头。鹩哥不是蝙蝠，不习惯吊挂在树枝上，小家伙惊慌失措，拼命拍打翅膀，试图将身体重新翻转上来，可它毕竟年幼体弱，也缺乏玩单杠的体操技巧，折腾了好一阵，仍倒悬在细树枝上，力气快用完了，挣扎两下歇一阵，发出凄厉的鸣叫。这时候，徐娘还在元宝状鸟巢里，见状大惊，一会儿在树枝上跳来跳去，一会儿在水晶球周围颉颃翻飞，心急如焚，可又束手无策，不晓得该如何援救自己的小宝贝。我长期在野外观察野生动物，曾目睹过类似情景，半大不小的幼鸟，一不小心在枝头翻转下来，头朝上脚朝下吊在半空，时间一长支撑不住，鸟爪松开身体从树上坠落下去，稚嫩的翅膀还无力飞翔，在空中胡乱摇了几下翅膀，跌撞在地上，或者跌断脚杆，或者折断翅膀，最后不是成为其他动物的美餐，就是活活饿死。在这种时候，亲鸟显得无能为力，嘴喙和翅膀的功能都很有限，无法把倒悬的幼鸟拉上树去。我想，水晶球今天在劫难逃了。

就在这时，外出觅食的老毛回来了，跳到水晶球倒挂的那根树枝上，双爪捏拢细树枝，脑袋一挺身体仰后，也像水晶球一样倒悬在枝头。亲鸟和幼鸟并排吊挂在一起，彼此贴得很近。老毛扭动脖子，将衔着的一条蠕虫塞进水晶球嘴里。吊挂还要喂食，也许是想让水晶球增加热量好有力气来脱离险境。接着，老毛翅膀半撑半开，脖颈软绵绵地耷拉着，除了两只拳曲的鸟爪，全身放松，嘴里发出轻柔的叫声。我的感觉，它是在示范，要水晶球学它的样，身体放松，养精蓄力，别再徒劳挣扎了。果然，水晶球很快领会了老毛的意思，不再拍打翅膀抬耸脖颈耗费宝贵的体力，而是学着老毛的样松翅垂颈倒挂在枝头闭目养神。在这个过程中，老毛始终保持倒悬的姿势，陪伴在水晶球身边。对鹩哥来说，倒挂绝不会是一种舒服的姿势，血往脑袋上涌，五脏六腑在体内翻腾，滋味大概跟受酷刑也差不了多少。要摆脱倒挂的窘境，对老毛这样的成年鸟来说，易如反掌，或者松开爪子平撑双翼就能飞翔，或者双腿钩紧翅膀摇扇脑袋上蹿就能像玩单杠的引体向上那样将身体翻转过来。我理解，老毛坚持要自讨苦吃，倒挂在水晶球身边，除了和自己的骨肉同患难外，估计是在想办法营救小宝贝。

事实证明我的估计是正确的。过了一会儿，老毛有节奏地轻声鸣叫着，两只鸟爪抓住细树枝一紧一松横向攀爬，身体慢慢向左侧移动。水晶球也依葫芦画瓢，跟在老毛后面，一点点向树冠方向靠拢。这根细树枝连着树干一根布满节疤的粗树枝，在细树枝和粗树枝交汇处，有几株嫩绿的枝条，形成一个浅浅的窝坑。老毛一直爬到细树枝与粗树枝交汇处，急切地鸣叫着，雌鹩哥徐娘急忙展翅飞过来，落在浅浅的窝坑，用嘴喙啄，用爪子踩，用胸脯压，将那几株嫩绿的枝条弄倒，枝条横七竖八铺在有节疤的粗树枝上，就像张开一只小小的绿网。雄鹩哥老毛等小鹩哥水晶球来到身边后，叽叽啾啾叫唤，一面叫还一面扭头看水晶球，好像是在叮咛小家伙注意它的动作要领，水晶球偏转脸目不转睛地望着老毛。老毛突然发出一串急叫，摇扇翅膀，脑袋翘蹿，借助翅膀和腿部的力量，身体迅速翻转上来，当脊背转而朝上时，身体与细树枝形成四十五度斜角，它松开了鸟爪，稳稳地落到三十厘米下方徐娘铺设的小小绿网上。随后，老毛与徐娘在小小绿网上左右各占据一个角，你一声我一声朝水晶球发出鼓励的鸣叫。

水晶球模仿老毛的样子，移到细树枝和粗树枝交汇处，抬头扇翅努力做引体向上动作；它刚才吞下老毛喂它的一条蠕虫，增加了热量，又全身放松吊挂在枝头闭目养神，积蓄了体力，这一次引体向上的动作大有进步，脊背翻转，身体与细树枝形成四十五度斜角；就在这一瞬间，老毛和徐娘同时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那无疑是松开鸟爪的最佳时机，鸣叫声当然就是松开鸟爪的正确指令；水晶球勇敢地及时地松开了鸟爪，身体跌进小小绿网，它当然没有老毛停栖得这么稳当，掉进绿网后，身体左摇右晃，有一只脚没能抓住嫩绿的枝条，从枝叶间穿透下来，在空中胡乱划拉；老毛和徐娘急忙靠上前去，左一个右一个，将水晶球夹在中间，用自己的身体帮助水晶球保持平衡；两大一小三只鹩哥挤在小小的绿网上，那绿网本来就是用几株嫩绿的枝条临时编织成的，柔软而有弹性，似乎经受不起三只鹩哥的重压，忽高忽低，悠悠荡荡，一阵风吹来，嫩绿枝条更摇晃颠簸得厉害。我看着都为它们捏一把汗，生怕这几株嫩绿枝条突然间被它们压断了。还算好，小小的绿网虽然剧烈摇晃，倒挺有韧劲，没有断裂。等风小些后，老毛在前用叫声牵引，徐娘在后用叫声督促，水晶球用翅膀支撑着枝条，一点一点从绿网爬上粗树枝，又在父母的引渡下，安全返回元宝状鸟巢。

我目睹了意外事件的全过程，得出三点结论：第一，老毛和徐娘是一对生活经验丰富的鹩哥夫妻，能在幼鸟悬吊枝头的危急时刻，想出办法来化险为夷，称得上是智慧生物；第二，四只小鹩哥还没有到预习飞翔的年龄，在枝头站立不稳，这个时候让小鹩哥在山风中鼓捣翅膀，无疑风险极大。老毛和徐娘之所以要这么做，证明在它们心目中，生存压力特别重，危机感特别强，压力源和危机源当然是同树而栖的那窝蛇雕；第三，老毛和徐娘用照顾幼雕和清除雕巢粪便，义务承担保姆和清洁工的职责，以此来换取四只小鹩哥的平安。但它们并未完全相信两只成年蛇雕会严格遵守平等交换原则，它们似乎明白，蛇雕改变不了虐杀弱小茹毛饮血的习性，所以必须争分夺秒尽一切可能将四只小鹩哥快快养大。

虽然小雄鸟水晶球发生了一点意外，但并没影响四只小鹩哥预习飞翔，在老毛和徐娘的督促下，它们抓紧一切机会锻炼还没长齐的翅膀。它们进步很快，才几天时间，翅膀就扇摇得像模像样了：迎风而立，不再会前摇后晃，展开双翅，翼羽也不再被吹得翻转；在静风状态下，甚至可以由脚杆曲蹲变为脚杆直立，像成年鹩哥那样高高挺起胸脯，潇洒地摇动翅膀，在树枝上横向移动，步履也稳实多了。

毫无疑问，照这样的成长速度，四只小鹩哥能抢先一步展翅飞翔。也就是说，等到两只幼雕能在空中巡飞觅食时，四只小鹩哥已离巢出走，飞得无影无踪了。我相信这也是老毛和徐娘精心策划的结果，避免两只幼雕一旦翼羽丰满就把四只小鹩哥当做首猎时的捕捉目标。

第九章　死于非命

老毛和徐娘实施的超前教育，违背了物种的生长规律，拔苗助长，造成灾难性后果。

这天中午，帅郎和贵夫人外出觅食，老毛飞到网络状树冠清理雕巢内的粪便兼顾照看两只幼雕，徐娘则同往常一样，用叫声催促四只小鹩哥站到枝丫上预习飞翔。过了一会儿，老毛突然发出“啾——啾——”的叫声，我经过长时间观察，已经像学外语一样能听懂几句鹩哥语言，发出长腔卷舌的啾声，意味着告诫家人有情况请注意隐蔽。这对鹩哥夫妻配合得相当默契，老毛刚发出叫声，徐娘就跳到元宝状鸟巢边，抖动翅膀，咿呀咿呀急切叫唤，中止四只小鹩哥预习飞翔的训练，引导它们快快回巢。

我往空中看，哦，是贵夫人回来了。

当老毛发完让家人注意隐蔽的叫声，贵夫人已经双翼高吊落在大青树冠上了。

平时老毛都是在成年蛇雕离大青树尚有一大段距离，蓝天白云间出现一个模糊的黑影，就及时报警，让四只小鹩哥有充裕的时间从枝头撤退回鸟巢。这一次显然报警报得迟了些。

我想，老毛肯定是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因为成年蛇雕外出觅食，一般都要一个小时左右才会返回雕巢，最早也要四十分钟才会回家来。我刚才是看着帅郎和贵夫人离巢外出的，仅二十分钟，贵夫人就回到大青树。这肯定出乎老毛的意料，老毛没想到贵夫人会提前回家，还以为这是一段安全清静的时间，放松了警戒，没有频频朝空中张望，而是埋头清理雕巢里脏兮兮的粪便；那两只幼雕呀呀叫唤，在它耳边聒噪，也影响了它的听觉功能。

当雌蛇雕贵夫人停栖在大青树冠时，第一只小鹩哥水晶球才钻进元宝状鸟巢去，其他三只小鹩哥还在树枝上排队，依次往鸟巢里钻。

贵夫人是空着手回家的，也就是说，没带回猎物。也许它觅食途中突然感觉身体不太舒服，就放弃狩猎，早点回家歇歇。

雄鹩哥老毛显得有点紧张，跳出雕巢，在网络状枝丫间颠跳着，一会儿竖起一只翅膀拼命摇动，一会儿对着一簇新叶使劲叫唤。我猜想，它是要用奇怪的举动和嘹亮的叫声，来吸引贵夫人的注意力，从而掩护小鹩哥安全返回元宝状鸟巢。贵夫人冷漠地瞅了老毛一眼，啄理自己被高空气流吹乱的胸毛。大青树下层枝丫间，第二只小鹩哥脑白金也顺利跨进元宝状鸟巢。徐娘不再用叫声催促和引导小鹩哥回巢，它立在横枝上，不断抖动翅膀，无声地指挥小鹩哥们抓紧时间返回鸟巢。

我无法理解，老毛和徐娘为什么要像捉迷藏打游击那样，费尽心思不让帅郎和贵夫人看见小鹩哥在枝头预习飞翔？若说是为了躲避危险，小鹩哥站立枝头是挺危险，难道钻进元宝状鸟巢就安全了吗？元宝状鸟巢不是铜墙铁壁，也不是什么无法攻克的堡垒，鹩哥巢是用草丝和黏土筑成的，虽然鹩哥称得上是动物界杰出的建筑师，小巧玲珑的鸟巢能经得起六级大风的吹袭，却挡不住蛇雕这类大型猛禽的进攻，犀利的雕爪很容易就可将其撕得七零八落。两只成年蛇雕若想加害小鹩哥，什么时候想动手都可以，不管它们是站立枝头预习飞翔，还是缩在鸟巢闷声不响，都是无法幸免于难的。这里头究竟有什么奥秘呢？

答案很快就有了。

正当小鹩哥们在徐娘的指挥下心急火燎撤回元宝状鸟巢，突然，贵夫人陡地抻直脖子，颈毛也微微蓬松开，两只雕眼闪闪发亮，情绪变得昂奋起来。我心头一紧，以为它听到树冠下小鹩哥撤退回鸟巢的动静，想使坏了。老毛和我一样，也以为贵夫人对站立枝头的小鹩哥起了歹心，鸟爪揪住树梢一根藤蔓，扑扇翅膀，网络状树冠被拉扯得哗啦啦响，还发出难听的尖叫，这么做的目的，肯定是想干扰贵夫人的猎食冲动。贵夫人根本就不理这个茬，双腿一蹬倏地起飞，在大青树冠上绕了一圈，半敛翅膀嗖地朝地面俯冲下去，目标是距离大青树约五十米左右的一丛杂草。一道矫健的光影掠过低空，一眨眼的工夫，贵夫人已经飞临杂草丛，只见它伸出一只雕爪，在草丛中蜻蜓点水般地一捞，飞行速度丝毫未减，拉升起来时，雕爪下已抓住一条蛇。这是一条灰鼠蛇，又细又长，约有两米左右。雕爪揪住蛇尾，蛇头扭动想蹿上来噬咬，但贵夫人飞行时的颤动，似乎已把蛇的脊梁骨抖松了，蛇头无力昂蹿，只能轻微摆动。雕爪下像拖着一根黑线。

闹了半天，原来贵夫人的猎食冲动并不是针对小鹩哥的，而是发现大青树附近的杂草丛里躲藏着一条灰鼠蛇！我大大松了一口气。老毛也发现自己判断失误，不再颠跳尖叫，而是抬起头来朝空中的贵夫人送去一串柔曼的鸣叫，似乎在庆贺贵夫人又消灭了一条可恶的蛇！

灰鼠蛇之所以叫这么个难听的名字，不是说这种蛇只吃老鼠而不伤害鸟类，灰鼠蛇是因为脑袋小小嘴巴尖尖模样很像老鼠所以才叫灰鼠蛇。灰鼠蛇吃老鼠也吃各种蛇嘴可以吞得进去的鸟类，还有一个很让鸟们深痛恶绝的坏习惯，灰鼠蛇钻进鸟窝吞下鸟卵或雏鸟后，不像其他蛇会离开鸟巢到草丛或岩石底下睡觉去，而是将鸟巢占为己有，盘卷在被它洗劫一空的鸟巢里，傍晚亲鸟回家，一不留神，又成为灰鼠蛇的牺牲品。因此，普通鸟类对灰鼠蛇可说是恨之入骨，当然也怕得要死。现在贵夫人捉到了一条灰鼠蛇，为鸟除害不说，也为这家子鹩哥消灭了一个潜在的隐患，老毛自然感到高兴，唱点赞歌也是情理中的事。

贵夫人揪着那条灰鼠蛇，摇扇翅膀飞向自己的盆形鸟巢。它的飞行路线，刚好要经过元宝状鹩哥巢。

这时候，第三只小鹩哥橄榄绿也已经钻进元宝状鸟巢，最后一只小雌鸟相思豆还滞留在鸟巢外的枝条上。当雌蛇雕贵夫人从杂草丛里揪出那条灰鼠蛇时，小雌鸟相思豆一只脚爪和半个身体都已跨入元宝状鸟巢。按正常时间流程，贵夫人摇扇翅膀拉升起来，途经元宝状鸟巢时，相思豆理应整个身体都进到鸟巢去了。可偏偏这个时候，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相思豆另一只还站在巢外枝条上的脚，不知怎么搞的，脚杆被寄生在树上的藤丝给缠住了，踢了好几腿还是挣不脱。它不敢大声叫唤，便将已经跨进巢去的那只脚和半个身体又退了回来，想用嘴喙将讨厌的藤丝解开。它刚啄了两口，贵夫人就已揪着灰鼠蛇飞升上来。蛇雕的翅膀强劲有力，又是从地面向空中拉升，上下大幅度扇摇，呼呼有声。相思豆冷不防看见一只凶猛的蛇雕从树下笔直飞升上来，离得这么近，雕爪伸过来就可掐断它的脖子，便已吓得魂飞魄散，脚杆抖得站也站不稳了。雕翼扇起的雄风，呼啦啦，呼啦啦，吹得枝条晃动，吹得树叶飘零，吹得小雌鸟相思豆前俯后抑，要倒要倒。

贵夫人毫不在意自己振动翅膀是否会吓坏一只小鹩哥，我行我素，仍猛烈拍打巨大的翅膀。相思豆只有扬起双翼才能在颠簸的枝条间勉强保持平衡。这时，一件超出想象的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不知道是风的关系还是相思豆张扬双翼吸引了蛇的注意，那条被雕爪紧紧揪住尾巴的灰鼠蛇，经过相思豆身边时，身体突然翻扭，张开的蛇嘴闪电般朝相思豆咬去。随着一声惨叫，小雌鸟相思豆被蛇嘴咬住一只翅膀，凌空提了起来。天空洒下一串悲鸣，蛇雕揪着灰鼠蛇，灰鼠蛇咬着小鹩哥，像吊着一串连环套，升上大青树冠。

大自然真实发生的事情，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离奇。

我以为，灰鼠蛇并非有意识要抓只小鹩哥为自己垫背，它被贵夫人揪住尾巴提上天空，出于求生的本能，拼命挣扎，碰巧遇到站立枝头魂飞魄散的相思豆，蛇嘴胡乱噬咬，本意是想咬住点什么，或者细长的身体能纠缠住什么，好让自己的身体从雕嘴里挣脱出来，就好比一个溺水快要淹死的人在捞救命稻草，咬住了相思豆，自然是死也不肯松口了。

我所在的观察位置，可以把大青树上发生的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

贵夫人拍扇翅膀，飞上大青树冠。灰鼠蛇仍紧紧咬住相思豆的翅膀。灰鼠蛇属于无毒蛇，相思豆还活着，啾呀啾呀叫，另一只翅膀胡乱拍打，鸟羽凋零，羽毛和树叶从树上纷纷扬扬撒落下去。

这时候，老毛和徐娘也飞到树冠上来了，它们天生畏惧蛇，不敢靠近灰鼠蛇，只敢在树冠的另一端哀哀鸣叫，想救相思豆却无能为力。

两只幼雕看见妈妈带着一条它们最爱吃的蛇回来了，呦呦欢叫着，吵吵嚷嚷讨食。

贵夫人开始宰蛇。蛇雕宰蛇犹如庖丁解牛，称得上是一门绝活。雕爪猛地一扯，将灰鼠蛇拉到面前，嘴喙迅速而准确地夹住蛇的七寸。灰鼠蛇被铁钳似的雕喙夹得蛇嘴张开，身体扭滚打挺，不到半分钟时间，便气绝身亡像根烂草绳晾在树枝上。接着，贵夫人一只爪子踩住滑溜溜的蛇头，尖利如钩的嘴喙啄住蛇颈，用力一拉，蛇皮就像脱衣服一样被剥了下来，露出雪白的蛇肉和冷凝的血珠。它又用锋利如刀剪的雕爪和雕喙鼓捣了几下，蛇被拦腰切成两截，它将蛇上半身粗的那截送进盆形鸟巢，任两只幼雕撕扯抢夺，自己则将剩下的半条蛇连皮带骨吞进肚去。不一会儿，那条倒霉的灰鼠蛇被吃得干干净净。

当贵夫人铁钳似的嘴喙夹住蛇的七寸，灰鼠蛇被夹得蛇嘴大张，小雌鸟相思豆自然也就被从蛇嘴吐了出来。虽然是无毒蛇咬的，没有中毒症状，但蛇牙还是蛮厉害的，又被咬住翅膀后在空中拎甩了一阵，那只翅膀伤得不轻，蛇涎和鸟血把翼羽濡湿了，更糟糕的是，肩胛骨脱臼了，翅膀无力地耷拉下来。

就在贵夫人吃蛇的过程中，老毛和徐娘跳到相思豆身边，叽叽唧唧柔声叫唤，似乎在安抚受伤的小宝贝。徐娘撑开双翅，将相思豆罩在自己翼下，以此来减轻相思豆的伤痛；老毛啄起一片树叶，抖动翅膀做出喂食的姿势，大概想用这个办法让相思豆平静下来。

然而，伤痛太厉害了，受的惊吓也太大了，相思豆哀叫个不停，那只没受伤的翅膀拼命摇扇，在网络状枝丫间跌跌撞撞旋转。

贵夫人蹲在盆形鸟巢边，惬意地梳理被蛇血弄脏的胸羽。两只幼雕互相用嘴喙比画着吵起架来。吵架的原因自然是因为分食不均。武大先出壳，身体比晚出壳的丸小要强壮些，每次进食都很霸道，用身体挤撞丸小，将大部分食物占为己有，丸小总是绕过来转过去，或者将脑袋从武大翅膀底下强行钻过去小偷似的啄一口吃吃，或者趁武大戒备松懈之际不顾一切地挤到前面去小强盗似的抢一块来充饥。我观察过多次，成年蛇雕投喂的食物，三分之二以上是被武大吃掉的，只有三分之一是丸小吃的。可这一次却发生了意外，贵夫人将半截灰鼠蛇叼进盆形鸟巢，为了让幼雕便于吞咽，又将几十公分长的那截蛇肉撕扯成几小段，不知是无意识行为还是有意要偏袒丸小，贵夫人在撕扯蛇肉时，站立在盆形鸟巢中央，身体像堵墙似的把盆形鸟巢隔成两半，头朝着丸小，尾对着武大，所造成的结果是，贵夫人撕扯下一坨蛇肉，丸小就吞咽一块蛇肉，连续撕扯，连续吞咽，丸小吃得不亦乐乎。武大急得嗷嗷直叫，钻头觅缝想挤到贵夫人前面来，但贵夫人没理睬它，硬是将它阻隔在鸟巢另一端，直到把那截蛇肉全部撕扯碎为止。等贵夫人跨出鸟巢，那截蛇肉已所剩无几，武大只抢得两三坨，美餐即已告罄。

武大肚子没吃饱，当然不满意。它在这个蛇雕家庭中的啄食秩序历来排在丸小前面，现在丸小竟然侵犯了它多吃多占的特权，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兴师问罪，凶狠地啄咬丸小，出出这口恶气。丸小显然不是武大的对手，才交手两个回合，背上就被啄掉了几片羽毛，在盆形鸟巢转着圈蹒跚奔逃。贵夫人也许是偏爱和心疼丸小，也许是被两只幼雕吵闹得心烦，便举起一只翅膀在武大头上拍了一下，警告小家伙别再热衷于窝里斗了。武大不得不有所收敛，停止追撵啄咬丸小，蹲在盆形鸟巢，发狠地乱啄鸟巢，啄掉了鸟巢边缘好几根细树枝，用破坏行为来发泄心中的怨气。

“呀——”贵夫人呵斥一声，小淘气，你想拆散我们的鸟巢吗！

武大只好又缩回自己的嘴喙，很不情愿地将脑袋搭在巢壁上闭目养神。

也许是闲得太无聊了，也许是心里那股闷气还没有出尽，总想找个出气筒出出气，也许是小雌鸟相思豆扑腾一只翅膀的样子太滑稽引起了它的好奇心，也许不断移动的东西对捕猎者视线具有磁性吸引，也许它这个年龄的幼雕心里已开始萌动大型食肉猛禽与生俱来的攻击冲动。武大空洞呆板的眼光望望天望望山望望蹲在山腰石坑里的我，最后落到在网络状枝丫痛苦挣扎的小雌鸟相思豆身上。就像两粒野火神秘地移植进武大的瞳仁，骤然间，它的眼睛迸溅起一抹骇人的光亮。它倏地站立起来，昂首挺胸，缓缓摇动翅膀，嘴里发出一串呦啊呦啊急切的叫声，两只雕爪奋力踩踏巢壁，意图很明显，是要跨出鸟巢去，是要去擒捉半死不活的小雌鸟相思豆。两只幼雕翅膀都还没盖住屁股，换一句话说，都还没到跨出鸟巢伫立枝头预习飞翔的年龄，它们的筋骨还嫩，翅膀还没发达到足以在强劲的山风中保持身体平衡，还没学会如何在圆滑的枝条上把握身体重心，这时候跨出鸟巢去，极有可能一脚踩滑跌下树去的。武大胆子大得出奇，也许根本就不晓得什么叫危险，半个身体已探出盆形鸟巢。

贵夫人站起来，横跨一步，用嘴壳侧面顶住武大的脖子，将武大推搡回鸟巢内。呀呀，别闹，摔下树去可不得了啊！

武大不理会贵夫人的劝阻，跌回鸟巢内，立刻又奋力往鸟巢外翻爬，呦呀呦呀叫得更迫切，就好像一个任性的孩子看见一样新鲜有趣的玩具，心痒眼馋，非要立刻得到不可。

贵夫人从武大的嚣叫声中似乎已听懂小宝贝的心思，它的视线在幼雕武大和小雌鸟相思豆之间穿梭了两个来回，“呀——”发出一声抚慰的叫声，再次将武大顶回鸟巢内。

——淘气鬼，别闹了，妈妈答应你，把你要的玩具给你取来，行不！

然后，贵夫人转过身面朝着相思豆，摇摇翅膀，凶神恶煞般地走了过来。

雄鹩哥老毛立刻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唧哩尖叫起来，雌鹩哥也顿时明白贵夫人的险恶用心，两只成年鹩哥跳到小雌鸟相思豆前面，一字儿排开，头后部的黄色肉垂泛起一层潮红，表明急火攻心热血上涌，翅膀半撑像张拉满弦的弓，唧嘀哩，唧嘀哩，厉声鸣叫，一副打架斗殴的架势，似乎在警告贵夫人：别过来，我们晓得你没安好心，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们跟你拼了！

贵夫人用轻蔑的眼神瞅了老毛和徐娘一眼，大踏步跨过来，一步、两步、三步，每走一步遒劲的雕爪在空中捏一把，嘎巴嘎巴，指关节发出可怕的响声。

——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老毛和徐娘对视了一下，突然就将半撑开满弓似的翅膀闭谢收敛下来，怒目昂视的脑袋也同时缩下去一大截，战斗号角似的鸣叫声也变了调变了味，“唧咿儿——唧咿儿——”音色和音调比苏州评弹更婉转更幽雅更甜美，似乎在承认自己做错了什么，敬请对方息怒，用最动听的语言最礼貌的方式进行赔礼道歉。

无论从哪个角度讲，这家子鹩哥并没做错什么，不需要向对方道歉，认真追究起来，倒是雌蛇雕贵夫人萌发罪恶念头，瞪着两只杀气腾腾的雕眼，恐怖分子似的逼近正在受苦受难的小雌鸟相思豆，理所应当向鹩哥们赔罪道歉。

唉，大自然奉行强权政治，强者为所欲为，犯下滔天罪行也不用赔礼道歉，弱者无所适从，被欺负遭凌辱还要敬请对方息怒，生命之不平等，令人扼腕叹息。

贵夫人软硬不吃，既不理会鹩哥的厉声警告，也不在意鹩哥甜美婉转的道歉歌声，径直朝前冲撞。当可怕的雕爪踩到离老毛和徐娘还有五六十公分远时，老毛和徐娘几乎同时跳了起来，扑扇翅膀飞上天空。

鹩哥因为体积小，身材轻盈，起飞的速度很快，这也许是它们在与蛇雕争斗时唯一的优势了。

贵夫人继续往前跨了两步，来到小雌鸟相思豆身边，抬了抬雕爪又放下了，大概是觉得对付一只翅膀折断只剩下半条命的小鹩哥，不值得用爪子去攫抓，也有可能是觉得一爪子下去小鹩哥必定呜呼哀哉，这样就不能带给幼雕武大好玩的活物了，临时改变了主意，张开嘴，啄住相思豆那只不断摇扇的翅膀，轻轻一提，将相思豆凌空提了起来。

雄鹩哥老毛和雌鹩哥徐娘抢先一步落到盆形鸟巢边，唧唧喳喳又叫又跳，一会儿张开翅膀在两只幼雕头上晃动，一会儿又衔起一片树叶在两只幼雕面前做出喂食动作，我猜想，这对鹩哥夫妻是在用肢体语言告诉或提醒雌蛇雕贵夫人：我们对你的宝贝是多么慈祥，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女般疼爱它们，请你也不要虐杀我们的小宝贝！

贵夫人根本不认这个理，嘴壳夹着小鹩哥，摇扇翅膀飞了起来，落到盆形鸟巢边。

老毛和徐娘不得不再次仓皇飞逃。

在弱肉强食的丛林，善良确实是软弱的别名。

说句公平话，假如雌蛇雕贵夫人不去啄咬相思豆，相思豆也绝对活不了的。小家伙一只翅膀已经被蛇咬伤，伤势不轻，若无特殊的疗伤手段，是不可能自行痊愈的，而像鹩哥这样的普通鸟类，不具备医疗手段。退一步说，即使相思豆伤得不重，也几乎没有存活的可能。它已经移动了位置，从下层树干元宝状鸟巢被移到树冠上，虽然直线距离只有二十来米，但对翅膀尚嫩不会飞行的小鹩哥来说，却是无法逾越的障碍，不可能再回到元宝状鸟巢去，而老毛和徐娘也没有本事将它带回家，小家伙独自待在树冠上，日晒雨淋风吹，要不了多长时间，也会两腿一蹬走向黄泉路。

但不管怎么说，此时相思豆还活着，老毛和徐娘出于对子女的爱，是舍不得遗弃的。

贵夫人将还在它嘴壳间挣动和叫唤的相思豆，嗖地扔进盆形鸟巢。武大虽然翼羽还未长丰，但却已透出食肉猛禽嗜杀的天性，扑到相思豆身上，用嘴啄用爪撕，它的喙和爪远不够老辣，也没有任何猎杀技巧可言，折腾了好一阵也未能将相思豆杀死。相思豆疼痛难忍，出于求生的本能，在盆形鸟巢里翻滚扑腾，发出凄厉的哀鸣。武大被刺激得更加兴奋，呀呀欢叫着，全身羽毛恣张开来，又一次压到小鹩哥身上。待在一边的丸小也被这场血腥残忍的游戏吸引住了，加入猎食者行列，与武大一起啄咬撕扯可怜的相思豆。

惨不忍睹，我移开了望远镜。

我是个动物学家，我知道，两只还未长大的蛇雕，玩耍戏弄一只小鹩哥，将其慢慢折磨致死，这情景虽然极不人道，是赤裸裸的兽行，但在动物世界，却是合情合理的。事实上，凡掠食者，无论天上飞的猛禽还是地上跑的走兽，亲鸟或亲兽在自己宝贝长到一定年龄时，都会将半死不活的猎物带回家，作为训练道具，供自己的宝贝玩猎杀游戏，游戏是生活的预演，这种惨无人道的游戏玩得越多，宝贝们长大后觅食能力就越强，生存概率也就越大。

野兽世界的生存法则和人类社会是有很大差别的。

我懂了，老毛和徐娘之所以要在两只成年蛇雕外出觅食时才让小鹩哥走出元宝状鸟巢预习飞翔，做贼似的躲躲闪闪藏藏掖掖，绝不是什么神经过敏和过度谨慎，而是完全必要的防范措施。老毛和徐娘其实心里很清楚，自己和那窝小鹩哥生活在这棵大青树上，就像小命吊在刀尖上，随时都有可能受到蛇雕的袭击与伤害。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偏要在此地筑巢产卵，生儿育女呢？

我也明白了，两只成年蛇雕，尤其是雌蛇雕贵夫人，并没有把同栖在一棵树上的这家子鹩哥当回事。它们利用两只成年鹩哥来给盆形鸟巢清理粪便和照料幼雕，却并不想付出相应的回报，也不存在任何邻居间的情谊，视小鹩哥生命如粪土，与食肉禽兽对待普通猎物毫无差别。用世界上任何一种共生共栖关系也难以套用这家子蛇雕和这家子鹩哥之间的关系。

我这个动物学家算是碰到新问题了。

老毛和徐娘在大青树冠盘旋，发出锐厉的鸣叫，一会儿俯冲，一会儿拉升，眼瞅着自己的心肝宝贝遭到虐杀，却无法前去营救，五内俱焚，泣血悲恸。

我虽然很同情这对鹩哥夫妻，却想不出怎么才能帮助它们。

这时，贵夫人站起来摇动一下翅膀，曲蹲脚杆，昂起头来，冲着老毛和徐娘威严地长嚣一声，摆出一副准备起飞搏击的架势。毫无疑问是在警告和威胁这对鹩哥夫妻：这是蛇雕的天空，不允许你们在这儿吵闹，快滚吧，要不然的话，小心你们的脑袋！

我的望远镜紧紧追踪这对鹩哥夫妻的身影，我看见，当雌蛇雕贵夫人发出威严长嚣后，老毛摇扇翅膀的飞行动作刹那间停顿了零点几秒钟，身体在空中猛地下坠了数公尺，就像突然遭到强气流袭击一样。它似乎被从噩梦中惊醒，不再忽高忽低盘旋，也不再厉声悲鸣，而是一弯尾翼，飞离盆形鸟巢上空。雌鹩哥徐娘仍像刚才那样在盆形鸟巢上方俯冲拉升，撒下一串串充满仇恨的鸣叫。

雌蛇雕贵夫人忽地扬起双翼，似乎它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立刻就要扶摇直上血腥镇压了。就在这节骨眼上，我看见，老毛一掠翅膀飞到徐娘身边，它的翅膀贴着徐娘的翅膀飞行，又绕飞到徐娘身后，用嘴喙撞动徐娘的尾翼，嘴里还唧唧喳喳发出我无法理解的鸟语声，强迫徐娘改变飞行路线。我猜测，老毛是在告诉徐娘，雌蛇雕贵夫人已经起了杀心，赶快走吧，别吃眼前亏！在老毛的强制性措施下，徐娘飞离大青树冠，在空中兜了一圈，飞回自己的元宝状鸟巢去了。

我觉得老毛的做法很明智。明摆着的，它们打不过蛇雕，继续在大青树冠悲鸣盘旋，不仅救不了小雌鸟相思豆，反而还会激怒雌蛇雕贵夫人，把自己也赔进去，而一旦它们发生意外，鸟窝里另外三只小鹩哥也必死无疑。为了三只活着的小鹩哥，放弃一只受了重伤的小鹩哥，不失为一种高明的生存策略。

它们是弱者，唯一的选择，就是向命运低头屈服。

大青树冠恢复平静，幼雕武大和丸小兴高采烈地撕食相思豆，雌蛇雕也收敛了准备起飞搏击的架势。我猜测贵夫人的心思，之所以放老毛和徐娘一马，大概是觉得这对鹩哥夫妻还有用处，可以帮助清理雕巢里的粪便，还可以帮助照看两只幼雕，从价值上盘算，留着它们比杀了吃更划得来。

我将望远镜移向下层树干元宝状鸟巢，雌鹩哥徐娘像得了狂躁症的精神病患者，在巢前的枝丫上蹦跶，一会儿脑袋撞在树干上，撞得眼冒金星身体发抖，一会儿翅膀拍打在枝叶上，弄得翼羽和树叶一起凋零飘落。我想，它是在用折磨自己来排遣失子的痛楚。这时，我看见一个颇让我感动的情景，雄鹩哥老毛张开翅膀，紧紧跟随在徐娘身后，一会儿用翅膀盖住徐娘的头，一会儿用下巴摩挲徐娘的脖颈，尽一个鹩哥所能做的一切，安慰徐娘。

也许是真的悲痛得有点失常了，也许是责怪丈夫未能尽到保护妻小的责任，突然间，徐娘发疯般地扑到老毛身上，啄咬老毛后颈上的羽毛。一片、两片、三片……带血的颈羽一根根被拔了出来，老毛疼得浑身颤抖，却不挣扎也不叫唤，任凭徐娘施虐。徐娘的嘴壳上粘满黑色绒羽，大概是用力过猛的缘故，它从老毛的背上滑落下来，在枝干上闪了个趔趄。老毛非但没趁机逃开，索性蹲了下来，让徐娘再次爬到自己的背脊上来啄咬。只要能让妻子减轻痛苦，它心甘情愿受罪流血。

渐渐地，老毛后颈上裸露出一块血渍斑斑的皮肤。徐娘兴许是啄累了，兴许是悲痛得到宣泄，兴许是出于对丈夫的心疼，停止了施虐，情绪渐渐平静，闭着眼睛依偎在老毛身边。这时候，大青树冠上，盆形雕巢里，幼雕武大和丸小已经在撕食相思豆身上的肉了。它们的宰割技术很差劲，连毛带肉一起撕扯，肉吞进肚去后，使劲摇甩嘴壳，将粘在头上的嘴上的羽毛甩掉。轻盈的羽毛从盆形雕巢随风飞扬，有一片小船似的翼羽，悠悠荡荡飘飞，在空中拐了两个弯，不偏不倚落到徐娘头顶。徐娘睁眼一看，当然认得出是自己心肝宝贝身上拔下来的羽毛，像火炭落到身上一样，疼得惊叫起来，情绪再次剧烈波动，爬到老毛背上去，啄咬厮打，老毛再次蹲伏下来，默默忍受着这一切。

老毛是雄性，心胸更开阔些，头脑更理智些，更能审时度势面对残酷的生活，对灾难的承受能力也更强些。徐娘是雌性，感情更脆弱些，对小鹩哥爱得更深切些，母性的心也更容易受伤和破碎。

直到傍晚，元宝状鸟巢三只小鹩哥饿得受不了了，三只小脑袋齐刷刷探出巢来，张着黄口大嘴，抖动全身羽毛，发出咿儿咿儿的乞食声，才算让徐娘从悲伤中解脱出来，毕竟活着的比死去的更重要。夫妻俩急急忙忙扑进苍茫暮色，寻找给小鹩哥充饥的食物。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家子鹩哥总算恢复了正常生活秩序。

漫漫长夜，我无法再观察元宝状鸟巢里的动静，也不知徐娘和老毛是否整夜失眠。

我很想知道，小鹩哥相思豆遭到虐杀后，这对鹩哥夫妻对同栖在一棵树上的蛇雕态度会有什么变化，是否会继续为这家子蛇雕免费提供清理粪便的服务，是否还会继续尽心尽责照看两只幼雕，是否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共生共栖关系。

第二天一早，我匆匆吃了点干粮，就趴在石坑里，举起望远镜观察大青树上的动静。哦，雄蛇雕帅郎和雌蛇雕贵夫人醒了，比翼双飞，在天空翱翔，寻找能养家糊口的食物。当蛇雕夫妻飞离大青树后，同往常一样，雄鹩哥老毛飞临大青树冠，跳跳蹦蹦来到盆形雕巢前，恰巧这个时候，幼雕武大将脑袋伸出雕巢，挣动着想爬出来，一条雕腿已经跨出巢了。武大正是昨日虐杀小鹩哥相思豆的凶手，对具有相当记忆能力的雄鹩哥老毛来说，是不可能隔了一夜就忘记这一点的。这时候，老毛若想复仇，再容易不过了，不用亲自动手去做什么，只消装着什么也没看见，飞到一边去捉虫子，很有可能过几分钟武大就会从盆形雕巢跌下树去，落得个与小鹩哥相思豆同样下场。可我看见，老毛毫不迟疑地飞过去，用自己的胸脯将武大顶回雕巢去。接着，老毛跳进盆形雕巢，熟练地开始清理雕巢里的粪便。一切都和过去一样，看来尽管昨天发生了相思豆惨遭虐杀的事，但这对鹩哥夫妻仍不想改变与蛇雕这种极不平等充满风险奇特而罕见的共生共栖关系。

我想，老毛之所以采取忍气吞声的态度，是与这家子鹩哥目前的处境有直接关系的。三只小鹩哥还小，还不会飞翔，就像被一根绳索绑死了一样，在三只小鹩哥翅膀长硬之前，它们不可能离开这棵大青树，只能继续与这家子蛇雕为邻。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忘记昨天的苦难，装着什么也没发生，一切维持原样，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更大更可怕的灾难。就把小鹩哥相思豆的死，当做是一次极其偶然的意外吧。

我注意到了一个特殊的细节。盆形雕巢里，残留着不少黑色鸟羽，还有一些长短不一形状各异的鸟骨，毫无疑问，这是小鹩哥相思豆的遗骸。老毛站在羽毛和鸟骨前，静穆了一阵，像是在默哀一分钟，随后就衔起一根鸟骨，没有像处理其他脏东西那样甩出雕巢扔下树去，而是飞离大青树，飞到离我所在石坑约五六米远的悬崖上，将鸟骨吐在一个小石缝里。它不辞劳苦地一趟又一趟运送这些鸟骨和羽毛，直到把小鹩哥相思豆的遗骸全部处理干净为止。接着，它又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清理雕巢内肮脏的粪便。

我从未在哪本教课书里看到鹩哥这种鸟会埋葬同类遗体的记载，但我却亲眼目睹老毛确确实实将相思豆遗骸运送并塞进悬崖间一条小石缝。我记录下这个细节，以备其他动物学家查考。我不晓得老毛这么做是否属于埋葬亲属行为，也有可能老毛是出于另一种考虑才这么做的，它怕妻子徐娘看见相思豆的遗骸，会睹物伤情，所以将这些羽毛和鸟骨藏了起来。

小雌鸟相思豆的夭折，并没让徐娘和老毛暂停对另三只小鹩哥进行超前教育，它们仿佛觉得尽量提前让小家伙们展翅起飞比预防意外不幸更加重要也更加紧迫。它们还像过去一样，只要帅郎和贵夫人双双离巢外出觅食，就会用非常严厉的声调吆喝小家伙们跨出鸟巢预习飞翔。仅有一点不同，每当三只小鹩哥在巢外预习飞翔时，老毛或徐娘便飞落到大青树制高点——树梢一根S形小弯枝上，聚精会神瞭望天空，比电子眼更灵敏更准确，只要两只成年蛇雕觅食归来的身影出现在遥远的天边，便会及时发出报警鸣叫，通知三只小鹩哥迅速回巢藏匿起来，再不敢有丝毫麻痹大意。

第十章　学会了恶作剧

两只幼雕翅膀也已垂到屁股上，身坯有成鸟的一半大，也开始学着摇曳双翼预习飞翔，渴望能像强壮的亲鸟那样展翅高飞翱翔蓝天。

两只幼雕十分淘气，甚至学会了恶作剧。它们时常从盆形雕巢跨出来，撑开翅膀平衡自己的身体，摇摇摆摆地走到树梢网络状枝丫上去玩耍。按理说，它们完全可以像成年雕那样在巢外排泄，这一点都不难，只要将肛门对准枝丫间的缝隙，排泄物就会垂直掉进树下的草丛，既方便又卫生，可它们好像知道自己家里雇着一个掏粪工人，廉价劳动力，不使唤白不使唤，还是把粪便屙在巢内。

有一次，我看见两只幼雕在网络状枝丫间晒着太阳，悠闲地梳理着自己的翼羽。突然，武大耸起肩胛半张双翼急急忙忙往窝巢走去，双眼圆睁，一面走一面还发出急促的啸叫，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我还以为它发现了什么好吃的或好玩的东西呢，谁知道它走到巢边，滴溜一个转身，下半身探进巢，一撅尾羽，扑哧一声，将一泡屎尿屙进巢去。完事后，冲着正在附近巡飞的雄鹩哥老毛呦呀啸叫一声，便轻松愉快地走回网络状枝丫去。这可苦了老毛，只好飞落到雕巢，用嘴衔起热腾腾的新鲜雕粪，扔出巢去。那雕粪的味道一定不怎么样，它清洗完雕巢后，飞到离我不远的山壁上，将嘴在沙土上擦了又擦磨了又磨，折腾了十多分钟，这才将满嘴的秽气漱洗干净。

对老毛和徐娘来说，最困难的还不是清洁雕巢，而是照看两只幼雕，别让它们摔下树去。

羽毛渐丰但还没学会飞翔的鸟，都贪玩好动，不大肯老老实实待在窝里，一有机会便要跳出拥挤的巢，停栖在窝巢前的横枝上，或者摇动还不够坚强的翅膀，或者打量多彩多姿的世界。对幼鸟来说，这是一个危险的年龄段，稍有不慎，很容易摔下树去。

鹩哥虽然爪子细弱，但身体轻盈，在树上掌握平衡的能力极强，成年鹩哥伫立在枝头憩息时，身体的重量压到屈曲的腿部，使足腱自动拉紧全部足趾，即使打瞌睡也不会松开。

三只小鹩哥也具有这种先天的平衡功能，经过一段时间锻炼，也能像成年鹩哥那样自然稳当地伫立枝头。它们好像很懂事，知道自己身处在一个危机四伏的环境，从不在树枝上打斗吵闹，若刮强劲山风，不用老毛和徐娘催促，自己就会跑回元宝状窝巢去躲起来。时时小心，处处谨慎，不用父母替它们操心，也不必为它们担惊受怕。

两只幼雕就完全不一样了。蛇雕身体笨重，虽然遒劲的雕爪毫不费力就可以掐碎毒蛇的脖子，但在树枝上保持平衡的能力却比鹩哥要逊色得多，生理构造上也不具备一蹲下来足腱就会自动拉紧全部足趾的功能。两个小家伙又爱打闹，你啄我一口，我撞你一头，一会儿武大重心失衡拼命拍扇翅膀才勉强重新站稳，一会儿丸小摇摇晃晃靠亲鸟或老毛扶持一把才没掉下树去。虽然如此，两只幼雕胆子还大得出奇，天刮起风，强劲的山风吹得树枝摇曳，树叶哗啦啦响，它们仍临风而立，羽毛被吹得一片片翻转，身体被吹得东倒西歪，可它们就是不愿退回巢去。真该给它们一只起外号叫傻大胆，一只起绰号叫愣头青！

幼蛇雕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胃口大得吓人，一顿可以吃下半条眼镜蛇，迫使雄蛇雕帅郎和雌蛇雕贵夫人从早到晚不论刮风下雨全天候频频外出觅食，以满足两只幼雕的需求。

帅郎和贵夫人一起外出觅食，两只幼雕的安全问题也就全部托付给雄鹩哥老毛了。老毛深知自己责任重大，只要帅郎和贵夫人振翅离巢，它便自觉地在雕巢四周巡飞，丝毫也不敢偷懒。

有一次，不知是受气流的影响还是风向突然逆转，山谷突然刮起一股不大不小的龙卷风，落叶飘旋，尘土飞扬，树梢的嫩枝被刮得像蛇一样扭曲舞蹈。那股龙卷风沿着峡谷慢慢朝大青树移过来。三只小鹩哥早已乖巧地钻进元宝状窝巢。两只幼雕却仍伫立在树梢网络状枝丫间。帅郎和贵夫人外出猎食还没回来，雄鹩哥老毛朝两只幼雕拼命叫唤，催促它们赶快回巢躲避。不知是想做搏击风暴的勇士，还是不愿听从鹩哥的调遣，两只幼雕对老毛的叫声充耳不闻，仍傻乎乎地站在枝头眺望越来越近的龙卷风。老毛急得耳后两块肉垂高度充血，像挂了两块小红布，冲飞到两只幼雕面前，又是拍打翅膀，又是舞动爪子，又是嘴喙啄咬，使出一只鸟所能使出的全部威胁手段，想把它们驱赶回巢去。两只幼雕虽然和成年蛇雕比起来还是个孩子，但身坯已远远超过鹩哥，根本不把小小的鹩哥放在眼里，任老毛怎样恫吓，就是不回巢，武大甚至还举起一只爪子要和老毛一比高低呢。

老毛回头望望越逼越近的龙卷风，心急如焚，张开嘴，呦嘎呀，呦嘎呀，吐出一串串成年蛇雕的啸叫声，它模仿得极像，不仅音符音调音色酷似成年蛇雕在叫，音量也与成年蛇雕完全一样。一只小小的鹩哥，要发出大型猛禽嘹亮高亢的啸叫声，需要耗费多大的力气啊。它羽毛蓬松，浑身颤抖，舌尖缠绕着殷殷血丝，叫得声嘶力竭，叫得癫狂迷乱，犹如孤狼嗥月杜鹃泣血，我真担心它再这样叫下去会喷出一口鲜血，气绝身亡。

两只幼雕终于害怕了，转身往窝巢奔逃。好险哪，它们刚钻进巢，龙卷风便已席卷大青树。雄鹩哥老毛也跳进雕巢，用自己的身体覆盖在两只蛇雕身上。霎时间，滚滚尘土像只巨兽一口将树林、山峦和天空吞噬干净。我无法再观察，用手捂住脸，趴在石坑里。只听得呼呼风响，飞沙走石，枯枝败叶噼里啪啦砸在我的背上。

数分钟后，龙卷风飘走了，我抖掉身上的尘土，睁眼一看，石坑里除了落下一层枯枝败叶外，还躺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老乌鸦，双翼被龙卷风吹折，脖子被龙卷风拧弯，已奄奄一息了。要是两只幼雕不及时回巢躲避，也一定和老乌鸦同样下场。我擦掉镜片上的尘垢，举起望远镜朝大青树望去，鹩哥巢和蛇雕巢都因搭建在粗壮的树杈间，筑得很牢实，没被龙卷风刮走。过了一会儿，雄鹩哥老毛从雕巢爬出来，身上蒙了厚厚一层土，活像一只泥鸟。它顾不得梳理自己的羽毛，立刻飞到岩壁刈割干净的草丝，动手清理被沙土弄脏的雕巢。

还有一次，也是帅郎和贵夫人比翼双飞外出觅食了，两只幼雕并排站在巢前的横枝上，不知为什么事情争执起来，武大用翅膀按住丸小的脑袋，狠命往下揿，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好像恨不得把丸小的脑袋给活活拧下来；丸小也不示弱，弯钩似的嘴喙衔住武大的脚杆，啃咬撇折，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好像要把武大的脚爪撕成碎片。两个家伙就像在钢丝绳上表演杂技，几次都摇摇欲坠，连我看着都在心里为它们捏了一把汗。雄鹩哥老毛在两只幼雕跟前飞过来飞过去，高声尖叫着，进行劝架。两只幼雕非但不休战，还越打越来劲了，互相猛烈顶撞，家门不幸，兄弟阋墙，好像前世冤家对头，不把对方撞下树去誓不为雕。

眼瞅着一场灾祸就要发生，雄鹩哥老毛一敛翅膀降落到武大和丸小之间，用自己的身体将打斗的双方分隔开，嘴里发出一串委婉的鸣叫，意思是在央求双方不要再打了。武大正在兴头上，哪肯轻易鸣金收兵，仍蛮横地用肩胛抵撞过来；丸小也鏖战犹酣，恨不得斗他个天翻地覆，也横走一步用钩嘴来啄咬。老毛挤在它俩中间，无处躲藏，也无法避让，成了出气筒，成了活靶子。脖子上被丸小啄去一片羽毛，身体也被武大撞得像翻单杠似的爪朝上身朝下悬吊在横枝上。幸亏它是飞翔技能十分娴熟的成年鸟，一松爪子，身体笔直往下坠落四五公尺后，在空中一个鲤鱼打挺，将身体翻顺过来，展翅飞了起来。

劝架的反而变成挨打的，好心被当做驴肝肺，连我这个旁观者都觉得愤愤不平，如果我是老毛，让这两个小浑蛋互相厮打去，跌下树去更好，关我逑事！可雄鹩哥老毛在空中兜了一圈后，见两只幼雕又互相大打出手，再次收敛翅膀往它俩中间降落。两个小家伙大概是讨厌老毛来多管闲事，彼此身体紧靠在一起，不让老毛插到中间来，老毛双爪强行插入它俩身体间窄窄的缝隙，将自己像楔子似的硬塞了进去。两只幼雕左右夹击，像挤牙膏似的拼命往中间挤。老毛本来就瘦弱，身体被挤得变了形，耳后的肉垂变成紫酱色，双眼暴突，嘴壳阖不拢，舌尖小泥鳅似的在嘴腔滚动，“咔……呀……咔……呀……”憋出不连贯的尖嚎。其实，它只要用力一跳，即可摆脱困境。可它好像是个特别忠于职守的和平卫士，宁愿含冤受辱而死，也决不在捍卫和平的神圣岗位上后退一步。

两只幼雕到底还小，没有足够的力气真的将老毛挤扁，瞎挤了一通，看看收效不大，就转换攻击的方式。丸小故伎重演，用钩嘴在老毛脖子上啄咬，一边啄还一边啸叫，好像在说：多管闲事多吃屁，再管闲事要你的命！一片片带血的羽毛被拔了下来，好像在刻意制造一只秃脖子鸟；武大玩了个金鸡独立，伸出一只雕爪在老毛身上乱撕乱抓，一边撕抓还一边啸叫，好像在说：我看你是骨头痒了，让我来修理修理你！尖利的雕爪划破了老毛耳后的肉垂，血珠一粒粒滚落下来。老毛非但不反抗不还击，还生怕自己一躲避一挣扎两只幼雕会因啄空和抓空而重心失去平衡摔下树去，闭着眼睛缩紧脑袋，一动都不敢动……

要不是帅郎和贵夫人抓了条小蛇回巢来了，真有可能会闹出鸟命来的。

世界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比雄鹩哥老毛更忠诚老实更尽心尽责的保姆了。为了他人（它鸟）的利益，甘愿献出一切，堪称道德楷模。可我是个动物行为学家，我知道，如果用人类的道德规范去衡量动物的行为，是会闹大笑话的。在动物界，只讲利益，不讲道德。动物之间，超越血缘关系的利他主义行为是极其罕见的，更别说超越物种的利他主义行为了。发生在动物身上的貌似利他主义行为背后，都隐藏着利己主义的真实目的。我想，雄鹩哥老毛之所以为了两只幼雕的安全忍气吞声忍辱负重忍受一切无法忍受的攻击与磨难，肯定有对它和它的妻子儿女特别重要的生存意义。虽然具体是什么尚待进一步观察发现，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只有让这两只幼雕平平安安活下去，这家子鹩哥也才能平平安安活下去。

不久，我就证实了自己的想法是完全正确的。

第十一章　悲剧降临鹩哥家庭

我虽然经常告诫自己，作为一个动物学家，要客观冷静地观察野生动物，应该用一种超然物外的旁观者心态来看待丛林里发生的一切。生死搏杀也罢，血缘亲情也罢，弱肉强食也罢，阴谋诡计也罢，蒙冤受屈也罢，生离死别也罢，都是生命存在的表现形式，不值得大惊小怪，更不能感情用事。动物学家进行野外观察时，最忌讳的就是将人类社会善恶美丑等是非观念和道德标准带到所研究的野生动物生活中去。感情一旦渗透到所观察的对象身上，必然会影响科学考察的准确性。我虽然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努力要求自己的，但不知怎么搞的，在实际考察工作中却很难完全做到这一点。

我看不惯恃强凌弱，也无法做到对蒙冤受屈者无动于衷。看到生命中的弱势群体，我会情不自禁地生出怜悯与同情。面对这家子鹩哥和这家子蛇雕，目睹它们之间的种种不平等和不公正，我情感的天平早已开始向这家子鹩哥倾斜。我当然知道，蛇雕属于稀有物种，鹩哥属于普通物种，从研究价值来说，蛇雕比鹩哥重要得多，理应引起我更多关注，给予更多的关心和爱护。可事实上，我关怀的眼光却更多地投向这家子鹩哥。我甚至在心里暗暗为这家子鹩哥祈祷祝福，但愿从此以后，它们的生活能一帆风顺，不再发生类似虐杀相思豆的惨祸。

唉，生活难尽人意，不幸总是频频光顾弱者。谁也没有想到，半个月后，一场更可怕的悲剧又降临到了这家子鹩哥头上。惨案发生时，我刚巧举着望远镜在例行观察，事情的经过以及每一个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帅郎和贵夫人顺着高山气流滑向林涛起伏的谷底，找寻在草丛里游窜的蛇类；雄鹩哥老毛照例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为雕巢铺垫干净的草丝；两只幼雕并排站在树冠一根横枝上，晒着太阳。一切平静如常，没有任何要出事的预兆。

一片枯叶，被清风托举着，颤颤悠悠从山顶飘落下来，越过我的头顶，像小船儿似的驶向大青树，不偏不倚，砸在幼雕武大的后脑勺。说是砸，显然是夸大其词了，还不如说碰了一下武大的后脑勺更为确切。枯叶儿轻薄，肯定不会把武大打疼，更不用说碰伤了。武大被吓了一跳，翅膀乱抖，身体摇晃，尖啸一声，定下神来，扭头望去，大概是想看看谁在吓唬它。那片枯叶早已顺着树干滑落下去了，它什么也没看到，疑心的眼光便转到了站在旁边的丸小身上，呦呀呦呀叫了两声，好像在审问嫌疑犯：老实交代，是不是你从背后袭击了我？受了冤枉的丸小自然咽不下这口窝囊气，把身体侧斜过来，怒目而视，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叫骂着，肯定在回敬对方：眼瞎了还是神经搭错了？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从背后袭击你？你是在犯诬陷罪！武大本来性子就烈，哪里忍受得了这般奚落，亮出嘴喙就朝丸小啄去。丸小也不是盏省油的灯，正闲得没事干呢，打一架活动活动筋骨也蛮好的，便毫无惧色地迎了上去。两只坚硬的嘴壳叩碰撞击，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就像冷兵器在交锋一样。

雄鹩哥老毛见状立即振翅起飞，像过去几次一样，飞到两只幼雕跟前，学着成年蛇雕的叫声，一个劲地劝架。武大和丸小根本不予理睬，反而将战争逐步升级，嘴壳啄咬之外，还头撞肩抵，比打冤家更狠。老毛看看劝架无效，只好将自己的身体塞进两只幼雕之间。

武大正打得热火朝天，突然被第三者插足，强行将它与对手隔离开，气不打一处来，尖厉的嘴喙瞄准老毛的眼窝雨点般啄去，老毛只得把头往另一侧扭，以免遭剜眼的酷刑。这一扭，老毛把自己的脑袋和脖颈送到了丸小的爪下。丸小顺势抬起一只爪子，一把掐住老毛的脖子。武大则在背后啄咬老毛的背。那架势看起来，活像是两只蛇雕在合伙宰杀一只鹩哥。

武大的钩嘴十分厉害，叼住老毛的背，连毛带皮往下拽；丸小的爪子更是毒辣，揪紧后就不再松开，还得意地仰天长啸。透过望远镜我看见，雄鹩哥老毛疼得浑身颤抖，连叫都叫不出来了。武大和丸小虽未成年，但毕竟是猛禽，与生俱来就有噬食小型鸟类的冲动，基因里就带着杀戮的技能。雄鹩哥老毛若还不设法挣脱的话，几分钟以后，极有可能就成为这两只幼雕的牺牲品了。

雄鹩哥老毛不顾一切地双腿在横枝上用力一蹬，随即扇动翅膀。我猜想，它的本意，绝非是要谋害这两只幼雕，而是想从它们带有虐杀倾向的恶作剧中脱身出来，不愿稀里糊涂送命。然而，它这一跳，等于重重拽了这两只幼雕一把。丸小本来就金鸡独立，没站稳当，那爪子掐着老毛的脖子来不及松开，被带出了横枝；武大的脸被老毛扇动的翅膀啪啪左右开弓扫了两个耳光，一个趔趄，重心偏仄，也从树冠上跌落下去。

丸小身体被带出横枝的一瞬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掐住老毛脖颈的爪子，老毛终于脱险，腾空飞翔。丸小也拼命拍扇翅膀，但翼羽还没完全长丰满，翅膀还嫩得很，就像一个还没学会游泳的人，手忙脚乱扑腾，身体还是像秤砣似的往下沉。武大也尖叫着摇动翅膀，但气流仿佛与它作对似的，刮得它团团转，翼羽就像大风中被吹翻的伞，一根根朝上翻翘，也无可奈何地坠落下去。

它们都还没到能自由飞行的年龄，它们没有任何掌握气流和风向的能力，它们的翅膀只是起到了减缓下坠速度的作用，没像块石头似的笔直往下坠落，而是呈一条斜线跌落下去。

雄鹩哥老毛在空中兜了个圈，很快清醒过来，急叫着，飞到武大的头顶，伸出双爪，仿佛是要搂抱住在气流中挣扎的武大；正在元宝状窝巢前给三只小鹩哥喂食的雌鹩哥徐娘听到老毛的叫声后，立即疾飞过来，一个俯冲蹿飞到丸小身边，绕着圈子，发出一串串稀奇古怪的鸣叫，我猜想大概是在告诫丸小不要惊慌并传授飞行秘诀。

然而，老毛和徐娘的努力终究白费，体态娇小的鹩哥是不可能在空中搂抱住身体比它大一倍以上的幼蛇雕，徐娘也不可能在短暂的数秒钟之内教会一只从未飞过的幼雕掌握飞行本领。

我的望远镜慢慢往下移动，过了一会儿，两只幼雕跌进山腰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里，再也看不见了。

雄鹩哥老毛失魂落魄地飞回雕巢，不停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一会儿用头撞着树干，一会儿身体在枝蔓间挤来挤去，显得十分痛苦后悔的样子，好像自知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弥天大罪。雌鹩哥徐娘回到自己的窝巢，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巢边颠跳着转来转去，一声比一声叫得悲苦叫得凄楚，伤心欲绝，如丧考妣，吓得三只小鹩哥缩在窝巢里连头都不敢抬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呦呕——”天空传来一声高昂的雕啸，哦，帅郎和贵夫人猎食归来了。帅郎爪下攫抓着一条脑袋已被啄烂的百花锦蛇，喜气洋洋地飞在前面，一落到树顶网络状枝丫间，便呦呀呦呀呼唤幼雕前来啄食。它当然不可能听到幼雕回应的叫声，也不可能见到急不可耐前来抢食的幼雕的身影。嘎呦？它发出长长一声疑问，竖起脑袋瞪起眼睛四下顾盼。贵夫人刚吊起双翼垂直双腿准备降落，见帅郎如此神情，复又摇扇翅膀腾飞起来，在树冠上方绕了两匝，嘎呦啊嘎呦啊叫唤着找寻着，声音也因焦急而发抖。

雌鹩哥徐娘蓬松开背上的羽毛，冲着在天空巡飞的贵夫人做出一副雏雕乞食的模样；雄鹩哥老毛则埋头将雕巢里被粪便弄脏的草丝清扫出来。

这有点不打自招的意味。

贵夫人狐疑的眼光在徐娘和老毛之间看了两个来回，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大啸一声，气急败坏地朝鹩哥巢俯冲下去。

帅郎也将百花锦蛇晾在枝丫上，疾飞起来，嘎呦怒啸一声，扑向鹩哥巢。

雄鹩哥老毛在雕巢里啾啾叫着，飞快扒刨草丝，还用身体撞击巢壁，好像存心在搞破坏，看样子是想把怒气冲天的贵夫人和帅郎引到自己身边来。遗憾的是，贵夫人和帅郎没有中它的调虎离山计，仍径直扑向鹩哥巢。

徐娘模仿着雏雕的叫声，将身体盖在元宝状窝巢上。然而，这一招此刻不灵了，贵夫人连停顿都没有停顿，刹那间飞临鹩哥巢，伸出一只雕爪，在徐娘身上扫了一下，徐娘立刻被扫出巢去，羽毛飘零，在空中扑腾。元宝状窝巢没了遮盖，三只小鹩哥暴露在外。随后扑下来的帅郎伸出一只爪子在鹩哥巢里捞了一下，攫抓住一只小鹩哥，飞到空中，使劲一捏，“吱——”可怜的小鹩哥在雕爪下发出一声急叫，便被捏得气绝身亡。帅郎一松爪子，小鹩哥像枚山核桃笔直坠下深渊。我看清楚了，被帅郎无情杀害的是小雄鸟脑白金。

贵夫人斜着翅膀在天空画出一个小圆圈，再次凶神恶煞般地扑向鹩哥巢。这时，雄鹩哥老毛已从雕巢飞回来，和雌鹩哥徐娘一起拦在元宝状窝巢前，企图阻止贵夫人行凶。但它们哪里是贵夫人的对手啊，贵夫人巨大的双翼鼓着雄风，摆出饿鹰扑食的架势，横冲直撞，一爪子抓过去，险些抓住老毛的脖子，一嘴喙啄过去，差点凿穿徐娘的脑门。两只鹩哥无力抗拒凶暴的蛇雕，只有掉头飞逃。

贵夫人气势汹汹地停落在鹩哥巢上，钩嘴猛地啄下去，当它重新抬起头来时，嘴里叼着一只小鹩哥。哦，受害的是另一只可怜的小雌鸟橄榄绿。橄榄绿拍翅蹬腿挣扎，无奈雕嘴是杀戮的利器，又恰巧夹在橄榄绿细弱的脖子上，只见贵夫人用力甩了甩嘴壳，橄榄绿就像被割断了气管一样瘫软不动了。

剩下的那只小雄鸟水晶球吓得魂飞魄散，跌跌冲冲爬出巢，拍扇翅膀，想飞又不敢飞，想跳又不敢跳，顺着巢前的横枝往叶丛里躲藏。贵夫人吐掉被它的嘴喙夹得窒息而死的小鹩哥，大步流星追上去，狠狠一爪子抓过去，可不知怎么回事，它好像抓了个空。因为我从望远镜中看到，它的雕爪只扯下一根嫩枝几片绿叶，爪掌间没有小鹩哥。它扔了嫩枝绿叶，气急败坏地想钻进叶丛继续追杀，但这个角落的枝叶特别茂盛，枝枝蔓蔓横七竖八，蛇雕身体过大，它才将脑袋钻进去，翅膀便给枝蔓卡住，假如再用力往前拱动，极有可能翅膀会被枝蔓割破或扭断，它不得不退了出来，抬起一只雕爪捅进枝蔓叶丛鼓捣了几下。虽然它的雕爪仍未抓住小鹩哥水晶球，但我透过被雕爪撕烂的叶子看进去，枝蔓间空空如也，也不见了小鹩哥水晶球。我想，小鹩哥水晶球十有八九是被那只罪恶的雕爪扫下大青树去了。

逃过了雕爪戕害，也躲不过坠地身亡，结局都很不妙。

暴怒的贵夫人好像还不解恨，又用强有力的雕爪将编织得十分精巧的元宝状鹩哥巢撕扯成碎片。

仅仅两分零十三秒的时间，两只羽毛渐丰即将长大的小鹩哥就死于非命，另一只名叫水晶秋的小雄鸟神秘失踪不知去向，估计也是凶多吉少，一窝鹩哥家破“人”亡。

徐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肝宝贝被害，精巧玲珑的鸟巢被毁，真是肝胆欲裂，痛不欲生，在空中呼天抢地地尖嚎着；老毛目睹自己辛辛苦苦哺育大的一窝小鹩哥惨遭杀害，真是五内俱焚，天旋地转，嘴腔吐出带血的诅咒，做出种种追捕、攫抓、撕扯、啄咬、吞咽的动作，在想象中把两只凶手蛇雕杀死一千遍！

贵夫人还嫌报复得不够，阴沉沉的眼光跟踪着在空中翻飞的老毛和徐娘，“嘎呦啊——”朝栖落在大青树冠的帅郎发出一声联络性质的啸叫，“嘎呦啊——”帅郎回应了一声。两只蛇雕突然一起振翅飞翔，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飞出去约四五十米远，又一起掉转头来，形成钳形之势，舞动着让其他鸟类闻风丧胆的爪子，朝那对正陷于痛苦之中无法自拔的鹩哥扑过来。

老毛尖叫一声，领着徐娘往东逃，东面的天空有帅郎拦截，领着徐娘往西逃，西面的天空有贵夫人严密把守。钳形攻势越来越逼近，眼瞅着犀利的雕爪就要无情地落到它们身上，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雄鹩哥老毛一只翅膀耷拉一只翅膀高翘，身体在空中滴溜急旋了半圈，带着雌鹩哥徐娘朝我飞了过来。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两只鹩哥已落到我面前的岩石上，并跳飞过我的肩头，迅速钻到我背后的石坑里去了。好险哪，它们刚刚躲进石坑，帅郎和贵夫人便紧跟着俯冲下来。飞到我面前，帅郎愣了愣，偏仄翅膀转身飞开了，贵夫人也朝我悻悻地啸叫一声，擦着我的身体掠飞过去。

我扭头看去，两只鹩哥缩在石坑底端的角落里，翅膀相拥着，害怕得瑟瑟发抖。唉，可怜的鸟，无端遭受灭顶之灾。我心里油然产生一种怜悯与同情。我是整个事件的目击者，只有我清楚两只幼雕从树上摔下去的事实真相，要不是两只幼雕太淘气太恶劣太野蛮，是不会酿成这场灾难的。怪罪这对鹩哥，是没有道理的。可惜，它们无法为自己申诉，我也无法为它们辩护。

贵夫人和帅郎飞回大青树冠，嘴对嘴嘀咕了一阵，好像在商议着什么。一会儿，它们又展翅朝石坑飞来。飞临我头顶，贵夫人嘎呦高啸一声，伸出爪子在山壁狠狠抓了一把，滚滚而下的碎石泥屑扬了我一身，我知道，那是在逼我交出逃犯，不然就要对我以窝藏罪论处。帅郎则在我面前颉颃翻飞，发出一声声含有警告意味的长啸，好像在对我说：只要把那对在逃的鹩哥交出来，就没你的事了！

按理说，我是个动物学家，理应超脱，不该介入它们之间的纷争。但是，我心里明白，这是一桩冤案，这是一场错杀，我若交出这对鹩哥，不仅于心不忍，还有一种落井下石助纣为虐的犯罪感。再说，雄鹩哥老毛曾把我从睡梦中叫醒，使我免遭毒蝎子的蜇咬，也算是救过我的半条命，现在它有难来投奔我，我怎能昧着良心把它交出去？

我决计不理会贵夫人和帅郎的威胁。

贵夫人见我不肯就范，啸叫着冲了下来。我朝它扔了一把碎石，将它遏退。帅郎紧跟着扑飞过来，我扣响了发令枪，把它吓走。但它们好像不把这对鹩哥杀死决不罢休，一次一次朝我进攻。贵夫人眼珠通红，燃烧着复仇的毒焰；帅郎面目狰狞，一声比一声叫得惨烈，发誓要为摔下树去的两只幼雕讨还血债。

我是抵挡不了多久的，我想，要真正解决问题，只有拔出我随身佩带的防身用的左轮手枪，射杀这两只疯雕。但它们是我的重要的研究对象，也是国家一类保护动物，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能这么做的。可我也不能迫于淫威出卖自己的良心与尊严，将无辜的鹩哥交出去供这两只疯雕虐杀。我必须寻找一个既能保全鹩哥性命又能平息蛇雕怒火的两全之策来。我是看着两只幼雕从树上掉下去的，它们扑棱着翅膀斜斜而下，掉进山腰灌木丛，我有一种预感，这两只幼雕还活着！要是能找到它们，并把它们送回大青树，矛盾就迎刃而解了。

我决定试一试，虽然在陡峭的岩壁上攀爬，我要冒一定风险，但就目前的情形，我要摆脱困境并拯救鹩哥，舍此之外，别无良策。

我打开采集植物样本用的小布袋，将袋口移到两只鹩哥面前，柔声说道：“来，别怕，钻进去，相信我，我这是在帮助你们！”老毛和徐娘用疑虑重重的眼光互相对视了一下，不知是从我和蔼亲善的表情中理解了我的良苦用心，还是从我与蛇雕对抗的行为举止中看出了我的感情倾向，它们犹豫了一阵，老毛终于先钻进了布袋，徐娘也麻起胆子跟着跳了进去。我收紧袋口，将袋绳套在我的脖子上，将小布袋揣进我的怀里。

在再一次击退了两只蛇雕的疯狂攻击后，我跨出石坑，取下挂在山壁上的那只强巴天天用来给我吊送食物和水的竹篮子，手抓草根树枝，脚踩石缝岩角，慢慢往下爬。

从我栖身的石坑到山腰灌木丛，约有七八十米远，这真称得上是一段艰苦卓绝的旅程。山壁很陡，布满巨大的卵石，圆滚滚的卵石上还长着墨绿色的青苔，连猿猴见了都会发愁，我一介书生，平时又不爱体育锻炼，才往下爬了十来米，便腿酸手疼，快支持不住了。最要命的是，两只蛇雕根本不理解我这是在冒着生命危险替它们找寻掉下树去的宝贝幼雕，还以为我是带着这对鹩哥想逃跑呢，在我头顶盘旋着啸叫着伺机朝我进攻。

有一次，我一把误抓住一根带刺的荆棘，右手掌被刺进三根半寸长的毒刺，正左手抱住一棵小树用牙齿咬拔右手掌的毒刺呢，帅郎呀呀尖啸着从背后朝我俯冲下来，我急忙蹲下身去，戴在头上的毡帽还是给它抢走了，差点把我的头皮也给掀了去。我扣响了发令枪，这才遏制住它的猖狂攻击。

还有一次，我踩在湿腻腻的青苔上，双脚滑空，手抓着一根藤条，整个身体悬在岩壁上，贵夫人趁机扑飞过来抓我的背，我只好拼命摇晃藤条，让身体像钟摆似的晃荡，它抓偏了方向，爪子落到我挎在肩头的竹篮子上，把篮底抓出一个洞。要是我被它抓了个准，我肯定会疼得双手不由自主地松开，掉下山去，摔成肉饼。

爬了一半，我就开始后悔。我觉得自己这样冒险，是很不值得的。要是现在我失手摔死了，恐怕没有人会理解我同情我；舍己救人而死，死得光荣，重于泰山，舍己救鸟而死，算个什么呢？死得莫名其妙，轻于鸿毛。连悼词也不好写啊，说我为了救一对野生鹩哥，英勇无畏地与蛇雕进行搏斗，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参加我葬礼的小姐们听到这里不笑咧了嘴才怪呢。

是的，蛇雕属于滥杀无辜，可这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滥杀无辜的现象，狼捕羊，虎抓鹿，狐狸捉鸡，螳螂捕蝉，土匪绑票，强盗越货，黑手党大开杀戒，恐怖分子劫持飞机……都是无辜的生命在遭受践踏，我有本事去管吗？是的，鹩哥蒙受的的确是一桩冤案，但别说野生动物了，就是人类社会，冤假错案比比皆是，蒙冤受屈家常便饭，又有几个人能奢望别人会替他们鸣冤叫屈、平反昭雪呢？我又不是森林警察，也没谁聘请我当动物法官，我何必管得这么宽嘛！我真想打退堂鼓，如果两只蛇雕允许的话。可我抬头望望山崖上的石坑，又低头望望山腰的灌木丛，最终还是打消了退缩回去的念头。原因很简单，两边的距离基本是对等的，下到灌木丛和上到石坑须冒的风险一样大，须费的力气同样多，既然如此，还不如一条道走到黑呢。唉，千不怪万不怪，只怪我心肠太软，太容易感情冲动。

太阳偏西时，我好不容易来到山腰的灌木丛。我的衣裳和裤子都被荆棘钩破了，狼狈得像个叫花子；两只手掌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火烧火燎般疼。贵夫人和帅郎还在我头顶盘旋，不怀好意地朝我嘎呦嘎呦啸叫。我顾不得休息一下，立刻像动物一样趴在地下，四足行走，钻进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才爬行了五六米，我便发现有两个黑影在树根后面蠕动，光线很暗，看不清楚是什么。我扭亮旅行小电筒，一束光亮照射过去，哈，就是两只幼雕！它们也看见我了，惊慌地往后退缩，想同我玩捉迷藏，可它们才退了几步，便被一团麻丝似的细藤蔓缠住了腿和翅膀，越挣扎越五花大绑。我爬过去，先扯了几根藤蔓，横七竖八捆在竹篮上，将竹篮编织成一只临时鸟笼，然后动手解开幼雕身上的藤蔓，将它们塞进竹篮子里。

爬出灌木丛，我仔细看了看，两只幼雕没受什么伤，武大折断了两根翼羽，丸小腿上划破了点皮，血已凝固。用不了多长时间，武大的翅膀上就会长出新羽，丸小的腿伤也会不治而愈的。

贵夫人眼尖，我刚爬出灌木丛，便看见被我关在竹篮里的两只幼雕了，惊喜地长啸一声，迅速降低高度，就在距离我头顶两三米的低空盘桓，眼睛死死盯着竹篮子，呦呀呦呀柔声呼唤着。我注意到它的两只爪子都缩进腹部，表明没有要攻击我的动机。两只幼雕从藤蔓编织的网格间伸出脑袋，张大嘴，呦儿呦儿叫着，一面诉说着历险故事，一面向亲鸟乞讨食物。帅郎则干脆飞落到我面前，用恳求的眼光望着我，用嘴喙来钩拉我手中的竹篮子。我明白它的意思，是在求我把竹篮子交给它，它要抓住竹篮子将两只幼雕带回大青树冠去。

“不不，还是让我来吧。”我摇了摇头，挥手把帅郎撵开。它能抓着十多斤重的蛇在蓝天翱翔，当然也能将这只竹篮子带回大青树，我是担心它回到树冠后，要爪撕嘴咬才能解开捆绑在竹篮子上的藤蔓，在这个过程中，万一失手，圆形的竹篮子从圆形的树冠间滚落下来，后果不堪设想。唉，算啦，好事做到底，还是由我自己把两只幼雕送回雕巢比较牢靠，免得节外生枝，前功尽弃。

我动手将竹篮子牢牢绑在我的背上，顺原路往山崖上爬。帅郎好像也明白了我的意图，不再来与我抢夺竹篮子，而是在我身边来来回回巡飞，一路护送着我。

在登一道石坎时，我一脚踩在一块活动的石片上，身体歪仄，碎石和泥土哗啦哗啦往下淌，帅郎呦呦尖叫起来，好像在告诫我千万要小心！有一只鹞鹰路过峡谷，离我很远，对我并不构成威胁，但帅郎怒啸一声，箭一般扑飞过去，迫使鹞鹰改变航向，逃出峡谷。我快爬回到大青树时，左侧山壁的一条岩缝里突然钻出一只花背松鼠，我被吓了一跳，停了下来。帅郎立刻像张黑色的网朝花背松鼠罩过去，花背松鼠仓皇逃回岩缝，帅郎不肯罢休，栖落在一块岩石上，脑袋伸进岩缝，朝里灌去一串杀气腾腾的啸叫。我敢打赌，花背松鼠吓得灵魂出窍，起码大半天不敢再从岩缝里钻出来。

忠心耿耿，保驾护航，当然不是为我，而是为竹篮里两只幼雕。

贵夫人在我开始登山时，扶摇直上，飞回大青树去，过了一会儿，嘴里叼着一条雪白的蛇肉，飞临我的头顶，也不征求我的意见，也不经过我的同意，便栖落到我的肩上，将蛇肉塞进呀呀乞食的武大的嘴里。然后它又急扇翅膀直冲蓝天，数分钟后又叼着一条蛇肉来喂丸小。它怕饿着两个宝贝，不厌其烦地飞来飞去。这可苦了我，我怀揣一对鹩哥，背着两只幼雕，负重登高，本来就吃不消，贵夫人还要一次又一次地停栖在我的肩头，给我增加了沉重的额外负担，直累得我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太阳快落山时，我总算爬到大青树冠，将武大和丸小平安送进盆形雕巢。回到石坑，我已浑身瘫软，精疲力竭。

我从怀里掏出小布袋，打开袋口，将老毛和徐娘放出来。现在没事了，我想，贵夫人和帅郎已找回摔下树去的幼雕，没理由也没必要再对两只鹩哥实施狂暴的复仇了。

第十二章　大难不死

雄鹩哥老毛和雌鹩哥徐娘在小布袋里闷了很长时间，憋坏了，我把它们从小布袋里掏出来时，它们眼睛翻白，腿儿抽搐，只剩下一口气了。羽毛被小布袋折断了好几根，身上凌乱肮脏，跟丢在垃圾堆里的死鸟也差不了多少。它们遭了许多罪，它们是我的朋友，我不忍心看着它们就这样死去。我将它们抱在胸前，从军用水壶里倒出一些冷水来，淋在它们头上，又用一块碎布蘸了些水，轻轻擦洗它们的羽毛。不一会儿，它们相继从窒息状态中苏醒，我又喂了它们几滴水粒和几颗饭粒，十五分钟后，它们总算是闯过了死亡关，渐渐恢复过来了。

雌鹩哥徐娘立在我手臂上，用嘴喙轻轻啄了啄我的大拇指，也不晓得是不是在向我表达致谢，随后摇动沉重的翅膀飞上天空。雄鹩哥老毛本来靠在我胸口休息，见妻子起飞，立刻站了起来，唧儿冲我叫了一声，也不晓得是不是在向我告别，就急忙拍打翅膀追赶徐娘去了。它们还能飞，我感到很欣慰。

这对鹩哥夫妻飞得很吃力，也飞得很顽强，歪歪斜斜在大青树冠上空盘旋。

我的望远镜移向大青树冠，一家子蛇雕正在树顶网络状枝丫间聚餐。帅郎用利爪尖喙解剖开那条百花锦蛇，两只幼雕埋头啄食撕碎的蛇肉，贵夫人一会儿替武大梳理那几根折断的翼羽，一会儿用脸轻轻摩挲丸小腿上的创口，显然，它还沉浸在宝贝失而复得的喜悦中。一阵山风吹来，吹乱了武大的背羽，吹得正在吞咽蛇肉的丸小闪了个趔趄，贵夫人慌忙跳到上风口，撑开翅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

老毛和徐娘边飞边叫，洒下一串凄厉的鸟鸣。我猜想，它们是在倾吐冤屈。两只幼雕平安归巢，足以证明它们刚才所蒙受的是一桩冤假错案。我特别注意贵夫人和帅郎的反应，我想，它们面对被它们冤枉遭它们残害的两只鹩哥，理应感到内疚和羞惭，不说赔礼道歉吧，起码表情上该浮现出一丝愧怍，或者把头转过去，或者把身体蹲下来，表现出无颜面对受害者的动作来。可我看到的情景却与我想象的大相径庭，帅郎仍忙着解剖百花锦蛇，对两只鹩哥的出现置如罔闻；贵夫人乜斜着眼睛瞟了那对鹩哥一眼，完完全全是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态。

也许对贵夫人和帅郎来说，停止杀戮，放那对鹩哥一条生路，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与慈悲了。

老毛和徐娘飞到下层树冠，停栖在旧巢旁的一根横杈上。那只编织精巧的元宝状窝巢荡然无存，只留下几根树枝几缕衰草。它们面对着变成废墟的旧巢，默默站立着，一动也不动，令我想起凭吊这个词。

过了一会儿，徐娘飞到一个树瘤上，啄来一条乳白色的蚜虫，又飞回废墟，双翅抖动着，衔着蚜虫的嘴喙一伸一缩，那是典型的亲鸟喂食动作；它面前好像有一窝嗷嗷待哺的雏鸟，都张大着嘴在向它乞食，淘气鬼还想跳起来从它嘴里抢食；它扭动嘴喙躲让着，又点着脑壳试探着，似乎有点拿不定主意究竟该将这条蚜虫喂给谁；终于，它向旧巢废墟某个角隅吐出了蚜虫，大概是喂给了它最疼爱的老幺，它恍惚的脸上有了一丝得意。它又振翅起飞，衔来一枚橘黄色的浆果，再次朝旧巢废墟喂食。它喂出去的食物无一例外都掉到树下去了，但它全然不顾，仍无怨无悔地飞，辛辛苦苦地找，认认真真地喂，一丝不苟地扮演着母亲这个角色。看得我都鼻子有点发酸了。

失子的悲痛，无处宣泄的冤屈，搅得它神志有点失常了，我想，此时此刻，它沉缅在一个幻觉世界里了。

老毛在树枝上跳跃着，显得忧心忡忡的样子，每当徐娘进进出出路过它身旁时，它便在徐娘的耳畔厉声尖叫，我敢肯定，它是想把徐娘从幻觉世界唤醒回来。遗憾的是，徐娘连一点反应也没有，仍我行我素，忙着给幻想中的并不存在的小鹩哥喂食。老毛急得就像踩到了火炭上，不停地在枝头蹦跳旋转。

当徐娘再次衔着一只翠绿透明的大蚂蚱在旧巢废墟前准备向幻境中的雏鸟喂食时，老毛一个蹿跃扑飞过去，嘴喙闪电般一啄，将徐娘衔在嘴里的那只蚂蚱抢了过来。徐娘恶狠狠地叫了一声，跳过来抢夺，老毛将头扭开去。徐娘照着老毛的脑袋啄咬着，想用武力逼迫老毛交出蚂蚱，老毛索性抻了抻脖子，将那只蚂蚱咽进肚去。徐娘火了，拼命朝老毛背上、头上和脸上啄咬。鹩哥的嘴喙虽然没有蛇雕的嘴喙杀伤力大，但也够锐利坚硬的，能啄破竹子叼食竹虫，能啄破核桃取食果仁。几嘴下去，老毛皮开肉绽，绒羽飘零。

我看得清清楚楚，徐娘琥珀色的嘴喙沾满血迹，就像涂了一层胭脂。老毛没有躲让，也没有还击，闷着头，任凭徐娘啄咬。忠厚的老毛肯定是这样想的，只要妻子能从痛苦的迷惘中清醒过来，自己宁愿受点委屈。徐娘不依不饶，尖声訾骂，频频啄咬，干脆踩到老毛的背上，脑袋狠狠一磕，橐的一声，嘴喙击中老毛的后脑勺，这一嘴啄得很重，老毛双翅耷拉，站立不稳，蹲了下来，脑袋也无力地往下垂，嘴张得老大，却叫不出声来。我估计，没啄穿脑壳，也差不多啄出个脑震荡来了。徐娘愣了愣，望望被它压在底下满头是血的老毛，又望望只剩几根树枝几缕衰草的旧巢废墟，眼睛闭拢又睁开，如梦初醒般地叫了一声，急忙从老毛背上跳下来，用脸颊抚摸老毛受伤的脑壳，神色懊丧，啾咿儿，啾咿儿，轻声鸣叫，好像在自责和忏悔。

过了一会儿，老毛似乎从晕眩状态中缓过神来了，慢慢抬起头，并颤抖着站了起来。两只鹩哥交颈相拥，你一声我一声，发出如泣如诉的叫声，是在相对饮泣，也是在互相慰藉。

大青树顶，一家子蛇雕饱餐了一顿美味可口的百花锦蛇，惬意地各自梳理着自己的羽毛，还不时用一只爪子将一只翅膀折扇似的打开，大概是想借用灿烂的晚霞，把自己的翼羽擦拭得更光滑亮丽吧。当夕阳整个掉进紫黛色的山峰后面，贵夫人簇拥着武大，帅郎跟随着丸小，踏着轻烟似的暮霭，走向盆形雕巢。夜将临，它们要睡觉啦。

同在一棵大青树上，一家欢喜一家愁，对比也太强烈了啊！

残阳如血，给森林和大地涂抹了一层令人压抑的深红色。

唉，事情已经这样了，悲伤哭泣都没有什么用，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飞得越远越好，远离这窝恶魔似的蛇雕，重新安置新家，产蛋孵卵，开始新的生活。我在心里这样默默念叨，可惜，我无法用鸟的语言将这层意思告诉这对鹩哥夫妻。但我想，天黑之前，它们肯定会远走高飞的，家破“人”亡，对它们来说，这里已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留恋。

徐娘已经在轻摇翅膀，老毛也曲腿翘尾，看样子是想展翅离开这里了。

走吧，快走吧，早离开一分钟，就早一分钟脱离危险，就早一分钟获得安全感。

哦，你们一定要吸取血的教训，今后安置新家，无论如何也不要再与凶猛的蛇雕同栖在一棵树上了，鹩哥与蛇雕是永远也不可能建立起共生共栖关系的。

就在这时，突然，“咿呦儿——”传来一声微弱的鸣叫声，声音好像是从茂密的叶丛里传出来的。我在望远镜里看见，随着那声微弱的鸣叫，徐娘和老毛突然间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嘴巴停止叫唤，身体停止颤抖，眼睛也停止转动。它们在凝神谛听，我也在凝神谛听。

过了一会儿，“咿呦儿——”又响起若有若无的鸣叫。徐娘和老毛互相对视了一下，眼光闪出一片疑问，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咿呦儿——”这一次，鸣叫声变得响亮，真真切切，确实是从旁边横杆尽头茂密的叶丛里传出来的。刹那间，徐娘和老毛激动得全身发抖，那惊喜的神情，犹如难产的母亲终于听到婴儿的啼哭，虔诚的宗教徒终于听到来自天堂的福音。徐娘连走带飞扑向那丛树叶。枝蔓纠缠，老毛冲到前面，用爪子踩，用嘴喙咬，用身体撞，稀里哗啦，将横七竖八的枝蔓压倒，茂密的叶丛露出一个大窟窿。刚近黄昏，天色还没暗下来，我用望远镜看过去，叶丛间的枝条上，站着一只小鹩哥，眼睛特别大也特别亮，嘿，那不是小雄鸟水晶球吗！

我是看着水晶球爬出元宝状鸟巢逃进叶丛的，我记得很清楚，水晶球钻进叶丛的一瞬间，贵夫人夹断橄榄绿的脖子，追了上去。贵夫人本来是要跟着钻进叶丛屠杀的，但翅膀被枝蔓缠住，不得不改用雕爪伸进叶丛鼓捣。我还特别留意看了一下，叶丛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当时我还以为水晶球被贵夫人的爪子扫下树去了呢。没想到，小家伙没有死，居然还活着，这真是个奇迹！

我将望远镜的焦距调了调，看得更清晰了。小雄鸟水晶球羽毛凌乱不堪，翅膀上有好几片翼羽都折断了，脚杆似乎也受了点伤，渗出殷红的血迹，眼睛里充满恐惧，一副惊魂不定的样子。

我猜想小家伙躲过劫难的情景。哦，当贵夫人杀气腾腾冲将过来时，水晶球藏在叶丛里吓得瑟瑟发抖，它目睹了同胞兄妹脑白金和橄榄绿的惨死，晓得蛇雕尖喙利爪非常厉害，一旦落到自己身上，小命就算活到头了。刷，铁钳似的雕爪横扫过来了，它想躲却没有地方可躲，也许是急中生智想出个绝妙的主意，也许是慌乱躲闪时重心倾斜了，也许是晃动的树枝重重扫了它一下，它身体翻转倒了下去，可它的脚爪紧紧抓着枝条。它太幸运了，悬挂的身体恰好塞在茂密的叶丛里，藏得严严实实。不仅贵夫人未能发觉，连我也没看出蹊跷。雕爪扫空，贵夫人怏怏而退。

水晶球前段时间在预习飞翔时曾经被强劲的山风刮翻，也这样悬吊在枝条上。它已经有过这方面经验，所以并不怎么恐慌。它是只聪明的小鹩哥，知道这时候如果发出惊叫，蛇雕便会找到它并掐死它。它身体倒悬后，一声不吭，等风波过去，厮杀声平息下来，这才拍扇翅膀并借助树枝依托翻过身来。拼命挣扎时，它的脚杆被棘刺划破，但伤得不重。它仍躲在叶丛里不敢叫唤也不敢露面，害怕一不留神就会成为蛇雕的牺牲品。它很饿，也很冷，一直在发抖。直到听到徐娘和老毛的叫声，晓得亲鸟就在身旁了，它才抖抖索索试探着叫了两声。可怜的小家伙，幸运的小家伙。

徐娘急急忙忙钻进叶丛，将水晶球罩在自己翅膀下，发出一串悲喜交加的鸣叫。老毛也赶过去，不断用下巴摩挲水晶球的脑门。

我的眼睛湿润了，为劫后余生的水晶球，也为意外重逢的这家子鹩哥。

为了这只小雄鸟水晶球，我想，老毛和徐娘肯定要继续在这棵大青树上生活下去了。

水晶球张大嘴，发出乞食的叫声。老毛立即起飞，飞进山下的树林，寻找食物。天渐渐黑下来了，能见度很低，树林里更是黑黢黢一片。鹩哥不是夜行性动物，夜里视觉不佳，大概也从未在夜里觅过食，十多分钟后，垂头丧气地从树林飞回来了，嘴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找到。它落到大青树枝丫上后，本想回到妻儿身边去的，在横杆上犹犹豫豫走了几步，突然又退了回来。它太想给幸存的爱子弄到可以裹腹的东西，它觉得自己两手空空无颜去见妻儿，便再次振动翅膀飞进暮色苍茫的天空，落到大青树下杂草丛中，这儿啄啄，哪儿刨刨。

我理解老毛的心情，也为它的安全捏一把汗。丛林的夜，是个恐怖世界。游蛇走兽，肆虐横行。老毛视线模糊，在杂草丛中乱钻，是很危险的。我瞧瞧饭盒，中午强巴给我吊下来满满一饭盒紫米饭，没有吃完，还剩有小半盒冷饭，便拿出来，搓成玻璃弹子大小的饭坨，撮起嘴唇，模仿鹩哥的声音：

——唧唧，我这里有吃的；喳喳，老毛你过来看看！

老毛在大青树下杂草丛里翻腾了好一阵，啄了满嘴沙土，依然一无所获。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夜幕笼罩，光线更暗了，对鹩哥这种只习惯在大白天觅食的鸟来说，找到食物的希望更渺茫了。它缓缓飞行，发出悲凉的叫。

——唧唧，肚子饿的时候吃点冷饭味道也不错；喳喳，我的饭坨不是诱饵，我也不会给你设鸿门宴！

老毛终于听到我的叫声，我和这家子鹩哥多次打交道，它对我已经有了相当的信任感，它知道我是在叫它，一掠翅膀飞了过来，停栖在石坑边缘。

我将几粒饭坨摊在手掌上，伸到老毛面前。唧唧，尝尝看；喳喳，不要钱。它正为找不到食物犯愁，不得不放下尊严来吃人类的嗟来之食。可它舍不得自己先吃，叼起一粒饭坨，飞到对面大青树，将第一粒饭坨塞进嗷嗷待哺的水晶球嘴里。然后，它又飞回到我的石坑来，动作快捷地衔起第二粒饭坨，一摇翅膀又飞回大青树，将第二粒饭坨塞进饥肠辘辘的徐娘嘴里。就这样，老毛像个勤奋的餐馆服务员，一趟又一趟给妻儿运送饭坨。直到水晶球和徐娘吃饱后，它这才蹲在我面前吞进几粒饭坨去。

哦，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请多用点，千万别客气。

这时，天已差不多全黑了，老毛回到大青树枝丫上。我用望远镜看过去，模模糊糊能看见，这家子鹩哥排成一字形停栖在一根横杆上，夫妻俩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将小雄鸟水晶球护卫在中间。

夜露浸淫，山风料峭，水晶球不时发出一两声哀鸣。徐娘很想把水晶球焐在自己温暖的怀里，可天黑树滑，稍一动弹，稍一碰撞，水晶球就摇晃趔趄，吓得徐娘赶紧往旁边松一松，害怕无意中把水晶球挤下树去。可得不到亲鸟的体热，冷风吹来，水晶球又打了个寒战，发出凄凉的叫声。徐娘抬起头来，朝上吐出一串响亮的叫声，大概是在咒骂可恶的蛇雕，毁了它们温暖的鸟巢，害得它们一家子只好露宿枝头。

天已经黑尽，要筑巢也是明天的事了，我想，这家子鹩哥只好这样将就着过一夜了。

我放下望远镜，停止观察，蛇雕和鹩哥都睡觉了，没什么可看的，我也要休息了。休息前我还要做两件事，吃了两块糯米糍粑，权当晚餐；掏出针线包，拧亮手电筒，将钩破的衣裤缝补好。

我正在吃力地穿针引线，突然，大青树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声响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夜，听起来还是挺扎耳朵的。我举起望远镜，借着朦胧星光朝发出响动的地方观察，哦，两只成年鹩哥的身影，正在元宝状旧巢位置忙碌。天黑前我留心观察过这只被捣毁的元宝状鸟巢，虽然被雌蛇雕贵夫人粗暴地撕碎了，但还留下一些小树枝和几团草丝。显然，这对鹩哥夫妻舍不得水晶球风餐露宿在横杆上过夜，它们等不到明天了，连夜要为爱子修缮鸟巢。

过了一会儿，老毛振翅飞进夜空，飞到我头顶的峭壁上，又啄又刨地在那儿忙腾。我头顶的峭壁上有一蓬枯死的灌木，石缝间还长着几丛山丝草，柔软清洁细腻的山丝草是鹩哥筑巢的好材料。我知道，原有的小树枝和草丝不够，老毛来搬运建筑材料。它摸着黑，在峭壁和大青树之间来来回回。它忙碌了一整天，与蛇雕周旋了一下午，又在我的小布袋里闷得半死不活，肯定已累得差不多要吐血了。峭壁与大青树之间的距离虽然不远，可它飞得非常吃力，星光灿烂的夜空中，画出一条条歪歪扭扭沉沉浮浮飘飘忽忽的黑线。老毛确实是只不错的雄鸟，为了自己的儿女，付出多大的牺牲也在所不惜。

老毛专门负责运送筑巢材料，徐娘专门负责搭建和粘接鸟巢，夫妻俩配合默契，忙碌了约一个小时，新巢就修葺了一大半。这时，突然就变天了。夜雾漫进山谷，遮断满天星斗，四周变得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没起雾前，晴朗的夜空星光灿烂，老毛虽然不是夜行鸟，但借着满天星斗闪耀出来的光亮，勉强能看见大的物体。山雾笼罩后，它只能像瞎眼鸟那样凭着记忆飞行，仍顽强地到峭壁上搬运筑巢用的小树枝和草丝。它虽然放缓飞行速度，但还是免不了磕磕绊绊。

当它衔着一嘴草丝飞回大青树，几秒钟后，传来啾的一声尖叫，紧接着又传来呀的叹惜声。我虽然看不到是怎么回事，但我猜想，很可能是摸黑在枝丫着陆时，踩空了腿，摔了个倒栽葱，忍不住失声尖叫，一张嘴将好不容易采集到的草丝弄掉了，便又发出叹惜声。它又飞到我头顶的峭壁上来采集筑巢材料。鹩哥不是蝙蝠，不具备类似声呐的生理系统，蝙蝠在黑暗的溶洞里快速飞行，眼瞅着就要撞到岩壁上了，灵敏的声呐系统会及时提醒它改变飞行方向；鹩哥也不是猫头鹰，没有类似于红外线装置的视觉器官，猫头鹰在漆黑的夜晚能看见一百米开外的老鼠在活动。

这一次，老毛兴许是太累了，边飞行边打起瞌睡，也有可能是迷迷糊糊放松了警惕，它明明已飞临峭壁，却还在使劲扇摇翅膀，结果一头撞在坚硬的峭壁上，黑暗中也找不到立脚的地方，结果哗啦啦顺着峭壁滑落下来。它滑落时还在摇动翅膀，鸟爪下意识地抓刨岩石想找到可以抓住不放的枝杆，刨下许多碎石泥土，嘴里还发出惊叫声。我一听不对，立刻抓起正在缝补的衣裳，贴近峭壁，双手拉开衣裳做了个简易救生网。咚的一声，老毛跌进我的简易救生网里。要没有我这件衣裳，老毛直接跌进石坑的话，不折断腿也起码扭伤翅膀。

我拧亮手电筒，只见老毛浑身上下都是灰土，就像只小泥猴，折断了三根翼羽，抠断了两枚指甲，头顶心也撞破了皮，幸运的是，这些伤都不算重。我给它喂了点水，让它蹲在石坑休息一阵，想从挎包找出红汞给它涂抹头顶心的伤痕。可没等我解开挎包，才休息了不到一分钟，它又拍扇翅膀飞进夜空，飞往峭壁的山丝草丛。它不肯休息，它要抓紧点滴时间修筑新巢。

我不放心它黑暗中飞来飞去，怕它再有闪失，就拧亮手电筒为它照明。我使用的是能装四节大号电池的长柄手电筒，且刚换了新电池，电力很足，射程很远。一道炽白的光柱从我所在的石坑照射出去，穿透夜雾，穿透黑暗，落在大青树下层枝丫鹩哥夫妻筑巢的位置。漆黑一片的原始森林，出现一条奇特的光桥，一头连着好心的人类，一头连着弱小的野生动物。光柱穿行在流动的夜雾中，光晕扩散，光柱周围的雾气变幻奇异色彩，赤橙黄绿青蓝紫，宛如一条绚丽的彩虹。

有了这条光桥，老毛来回飞行方便多了，再没有发生踩空树枝和碰撞岩壁的事。因为有了手电筒照明，徐娘筑起巢来也方便多了。进度加快，质量保证。半夜零点零三分，这对鹩哥夫妻终于将新巢建完，小雄鸟水晶球住进了新家。

我四节新电池也耗干了，不过我一点也不心疼。

第十三章　长成英俊少年

徐娘和老毛一窝孵化出四只小鹩哥，三只不幸夭折，只剩下水晶球了，因此加倍疼爱，饲养得格外好。这从食谱改变就可以看得出来。原先抚养四只小鹩哥时，四张嘴向父母讨吃的，求大于供，食物紧张，所以有什么吃什么，浆果、野黍、谷米、小虫、蚂蚱，有时老毛和徐娘还会在食物匮乏时来捡取我倒掉的馊饭，喂四只几乎是永远也填不满的肚皮。现在只剩一只小鹩哥了，只有一张嘴向父母讨吃的，供大于求，食物丰裕，当然不会再来捡取我扔掉的馊饭，喂食变得讲究起来。酸溜溜的浆果和普通小虫不再往水晶球嘴里塞，专门去捉一种名叫“竹蛆”的虫子来给水晶球吃。

顾名思义，“竹蛆”是一种寄生在腐烂野竹里的蠕虫，又称“竹蛹”，数量很少，即使找到滋生“竹蛆”的烂竹子，那些蠕虫都藏在空心竹竿里头，通气孔极小，像鹩哥这样的鸟喙，是无法通过通气孔将“竹蛆”叼出来的，只有用嘴喙慢慢将通气孔啄开，起码要啄出衬衫纽扣这么大的洞眼来，才能取食到这些“竹蛆”。小小的鹩哥，就凭一张嘴，要在坚硬的野竹子上啄出一个洞来，谈何容易啊。可我一连观察了半个月，发现小雄鸟水晶球每天都可以吃到“竹蛆”，有时一顿要吃掉二三十条“竹蛆”。很难想象老毛和徐娘是花了多少力气才弄到这些“竹蛆”的。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雄鹩哥老毛的嘴喙本来是尖锥形的，现在嘴壳尖尖磨成圆锥形的了。

“竹蛆”白白胖胖，味道鲜美，营养丰富，入口即化，易于消化，属于高蛋白低脂肪含有各种微量元素的保健食品，是鹩哥最最爱吃也是最最适合鹩哥吃的食物，或者可以称为高级补品。鹩哥吃“竹蛆”，犹如人类吃甲鱼吃牛鞭吃狗宝吃鸽子吃人参吃枸杞吃鹿茸吃阿胶吃藏红花吃蜂皇浆吃冬虫夏草。把这些东西当饭吃，当然能促进发育，迅速增强体质。很快，小雄鸟水晶球便长大了整整一圈，站立在枝头，与成年鹩哥差不多一般大了。

老毛和徐娘在安全方面也采取了一些新方法，不再吆喝小家伙跨出巢来预习飞翔，就让水晶球站在元宝状鸟巢里，扇摇翅膀锻炼身体。好在只有一只小鹩哥，元宝状鸟巢倒也有足够的空间供水晶球预习飞翔。当帅郎和贵夫人外出觅食，小雄鸟水晶球躲在元宝状鸟巢内预习飞翔，老毛和徐娘便双双来到盆形雕巢，共同看护两只顽劣幼雕。它们害怕再发生幼雕坠树事件，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了。

幼雕武大和幼雕丸小，也许是长大了懂事了，也许是吸取了上次不慎从大青树上坠落下来的教训，变得不怎么淘气了。虽然也经常会为了食物而互相殴斗，却不像过去那么莽撞那么粗鲁了，厮打起来有所节制，你啄我一口，我撕你一爪，你喝我一声，我骂你一句，便各自收兵，不再将战争无限升级。它们的脑袋似乎也有点开窍了，学会选择合适的殴斗场所，站立枝头预习飞翔时，尽量避免发生摩擦，就是闹了矛盾，也会小心翼翼先退到盆形雕巢去，在安全的巢内开战，进行名副其实的窝里斗。更多的时候，它们彼此保持一定距离，互不理睬，当然也就互不侵犯，默默眺望天边的云彩，半天都不叫唤一声。

教课书上说过，蛇雕生性孤独，除配偶外，极少与其他同类交往。看来，武大和丸小正趋于成熟，开始显现大型猛禽孤傲自尊的风范。

老毛和徐娘获得了一段宁静的日子。

二十多天后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帅郎和贵夫人外出觅食，武大和丸小蹲在盆形雕巢里打盹，老毛和徐娘在枝丫上梳理自己的翅膀，我躺在石坑里看一本名叫《雁鹅与劳伦兹》的动物学著作。就在这时，我听见徐娘发出一声欢叫，叫得很兴奋，就像一个穷苦的农民突然一锄头从地里挖出一块金砖一样。我坐起来抓起望远镜看去，哦，是小雄鸟水晶球从元宝状鸟巢走了出来，停栖在大青树横杆边缘的一根细枝上。

由于老毛和徐娘采取颇为严密的防范措施，让水晶球留在元宝状鸟巢里预习飞翔，而元宝状鸟巢又建筑在枝繁叶茂的树丫上，有点遮挡我的观察视线，因此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能透过被风吹动的树叶，若隐若现望见水晶球在鸟巢内扇摇翅膀。自打发生两只幼雕坠树事件，已快过去一个月了，我还是头一次看见水晶球跨出鸟巢站立枝条，当然也是头一次从正面清晰地观察到水晶球。

小家伙长大了，再叫它小雄鸟水晶球已经完全不合适了，应当改名叫大雄鸟水晶球。它的身体比站立在它身边的徐娘大得多，比老毛也大了半圈，用高大强壮来形容一点也不夸张。嘴喙淡褐色，上嘴壳隆起一条清晰的弧线，表明体质优秀，内脏发育良好，没有什么疾病。脑袋后部的肉垂薄而小，色泽金黄，犹如挂着两片黄金耳坠。鹩哥脑后部的肉垂非常重要，从面相学上来说，其重要性不亚于人的天庭，鹩哥脑后部的肉垂越薄，接受能力越强，肉垂越小，反应越灵敏动作也越协调，肉垂色泽越亮，头脑越聪明适应能力也越强。它的体毛整洁清爽，翼羽完全覆盖身体，还遮住半截尾羽，毫无疑问，已具备很强的飞行能力，五六级山风吹不倒，七八个响雷也难轰。背羽为罕见的紫蓝色，在阳光下闪耀着贵金属光泽，证明身上没有任何皮肤病，也很少长寄生虫。尾翼长而密，平衡能力极强，可以想象，当它展翅飞上蓝天，能轻松地利用高山气流做出高难度飞行动作。脚爪有力，腿部肌肉发达，指甲尖利如刃，充分展示雄性丰采。

好一只鹩哥中的上品，好一个英俊少年！

徐娘站在水晶球旁边，侧转脸，上下左右瞧个不停，眼睛一派欣喜，嘴里发出悦耳的啁啾，给我的感觉，就像是饱经磨难的修女站在圣坛前大声唱赞美诗。

老毛站在水晶球另一边，也侧转脸，前后左右瞧个不停，目光充满自豪，嘴里吐出一串惊叹号般的鸣叫，给我的感觉，像是挥洒汗水倾注心血的艺术家，在欣赏自己的得意之作。

它们吃了这么多苦，它们遭了这么多罪，但我相信，站在即将成才的水晶球面前，它们付出的全部辛劳已经得到足额补偿。

一阵山风吹来，唧哩啾，唧哩啾，水晶球迎风而立，兴奋得摇扇翅膀，吐出一串叫声。声音清脆悦耳，空谷鸟鸣，随风飘荡，传得很远很远。它的翅膀强健有力，扇摇的动作娴熟自如。崭新的翼羽蓄满风，年轻的心激荡跳动。随着翅膀有节奏地拍打摇动，它的身体变得轻盈，产生一股向上的浮力，跃跃欲上。它的双爪还紧紧抓着枝条，身体升腾起伏，枝叶被摇得哗拉哗啦响。我相信，水晶球已完全具备飞行能力，只要松开双爪，就会翱翔蓝天。

我有一种预感，要不了几天，水晶球就会飞起来的。

第十四章　处女飞变成绝命飞

水晶球终于会飞了。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帅郎和贵夫人一前一后飞到遥远的尕玛尔草原觅食去了，两只成年蛇雕身影刚刚消失在蔚蓝的天空，水晶球就迈着自信的步伐跨出鸟巢登上横杆。老毛和徐娘飞到我所在的石坑，朝伫立在大青树横杆上的水晶球送去鼓励的叫声。大青树距离我的石坑约三十米远，这对鹩哥夫妻的意图很明显，是要借这个地形和这段距离，正式让水晶球练习飞翔。

在这之前，水晶球虽然天天都摇扇翅膀，但脚爪从未脱离过树枝，或者说身体从未离开过大地。老毛和徐娘出于对爱子的关怀，采取循序渐进的办法，让水晶球先在大青树与石坑间飞来飞去，体验飞行生活，领悟飞行诀窍，掌握飞行技巧，积累了一定的飞行经验后，再展翅飞往宽广的蓝天。这就好比让初学者先到游泳池学习游泳，然后再到大江大河去击水冲浪。从大青树到我所在的石坑，不仅距离合适，还是一条安全系数很高的航道，旁边有峭壁遮拦，相对来说属于静风区域，现在又是无风的闷热下午，不用担心会遇到强风和气流，底下杂草丛生，即使飞不起来斜斜落下去，掉进柔软的草丛里，也不会受什么伤。老毛和徐娘考虑得非常周到，可谓煞费苦心。在这里锻炼飞行，好比在安全设施齐备的体育馆里驾驶卡丁车，只有惊险没有风险更没有危险，还能体味驾车的乐趣。

——唧唧喳喳，来吧，心肝宝贝，摇起你的翅膀，飞到妈妈身边来！

徐娘站在石坑上，叫得很亲昵，叫得很慈祥。

水晶球站在横杆上，缓缓摇了摇翅膀，没有要飞的意思。

——喳喳唧唧，来吧，孩子，你不用害怕，我们是鸟类，长着一对翅膀，天生就具备飞的功能；闭起眼睛，鼓起勇气，两腿一蹬，翅膀一拍，你的身体就会飘浮起来，胜利属于勇敢者！

老毛站在石坑前，叫得很诚恳，叫得很耐心。

水晶球仍站在横杆上，一动不动，似乎压根儿就对飞行没有兴趣。

徐娘和老毛面面相觑，疑问都写在脸上，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它们含辛茹苦近半年，竟然养大一只像鸡一样不会飞的笨鸟？还是养了一个胆小鬼？

我也很纳闷。前几天我还亲眼目睹水晶球站在一根细树枝上预习飞翔，神态轻松动作均衡技巧娴熟，给人的感觉是完全具备搏击长空的内在力量，怎么今天到了动真格儿的时候，却不会飞也不想飞了呢？在游泳池里都不敢下水，将来还怎么到大江大河去畅游？在体育馆里都不敢开卡丁车，将来还怎么驾驶宝马轿车到高速公路上奔驰？在这么一条近距离没有强风也没有气流的安全有极大的保障的航道都不敢飞，将来还怎么直上九霄遨游太空？

果真是遗传基因出了问题，教育制度出了问题，独生子女出了问题，培养出一个胆小鬼、窝囊废、弱智者？

我用望远镜仔细观看水晶球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瞳仁清澈，目光宁静，眺望着天边缓缓飘动的云彩。不仅仅是人类的眼睛，所有生命的视觉器官，都是心灵的门窗。我在水晶球的眼睛里，没看到不安、惶惑和惧怕，倒是像在热切期待着什么。究竟期待着什么，我不得而知，老毛和徐娘似乎也不得而知。

这时，数公里外的怒江峡谷刮来一股劲风，彩云飘飞，树枝摇曳，闷热的天气顿时变得爽朗。这股沿峡谷地带吹灌的风，当地俗称穿山龙，风量不小，风速很快，吹弯了小树，刮起地上的尘土细沙，真像一条黄色巨龙，在狭长的山谷肆无忌惮地游荡。这股风来势太大太猛，虽有屏风似的峭壁，也还是吹到大青树和石坑里来了。我都有点受不了这股山风的吹袭，抬起胳膊遮挡迎面刮来的尘沙。

突然，我听到一声清脆嘹亮的鸟鸣，透过轻薄的尘沙，我看见，水晶球撑开翅膀，毫不犹豫地扑进迎面吹来的强劲山风，它高傲地叫着，欢愉地叫着，热烈地叫着，就像扑进苦思苦恋了很长时间的情侣的怀抱。

刚开始时，水晶球飞得还有点笨拙，翅膀拍打的频率太高，还摸不着山风与气流的规律，飞得忽高忽低，一会儿被强风裹挟着飞临峭壁，一会儿受气流影响又飘到山谷中央，就像一艘罗盘失灵的航船，在惊涛骇浪中挣扎。老毛和徐娘的视线紧紧盯着水晶球，眼光中透出惊恐不安，我也暗暗为水晶球捏一把汗，生怕它出什么意外。

几分钟后，水晶球就掌握了飞行技巧，放缓了翅膀扇动的频率，根据风向及时摆动舵似的尾翼，随风飘荡，借风滑翔。好风知凭力，送它上青云，它飞得越来越平稳，飞得越来越老练。

这是一个起点很高的飞行者，一展翅便与众不同，要么不飞，一飞冲天，喜欢与劲风作伴，在颠簸的气流中考验自己已经长硬的翅膀。

经受了山风的洗礼，翅膀变得更硬朗，头脑变得更敏捷，意志变得更坚强。

这种名叫穿山龙的风，来得快也去得快，刚才还尘土滚滚吹得天昏地暗，一刻钟后树静风止，阳光灿烂。水晶球一会儿顺着清风扶摇直上，矫健的身影消失在蓝天白云间，一会儿又箭一般从高空俯冲下来，小黑点迅速放大，眼瞅着快要砸在大青树了，突然一抖尾翼，平展翅膀，画出一道优美弧线，掠过树梢滑翔而去。

头一次飞翔，就飞得这么潇洒这么漂亮这么成功，毫无疑问，将来前程远大，一定会成为鹩哥中的佼佼者。

老毛和徐娘飞回大青树，并排停栖在元宝状鸟巢前一根枝丫上，翘首欣赏水晶球的飞行表演。爱子长大成材，命运之舟驶出苦海，它们总算熬到头了。

水晶球放慢了速度，在大青树上空一圈圈盘旋，洒下一串悠扬动听的鸣叫。徐娘和老毛也抬起头，朝空中发出一串串嘹亮的叫声。

我知道，水晶球是在拜别生它养它的亲鸟，拜别为它遮风挡雨的大青树和那只元宝状鸟巢，很快就要远走高飞了。绝大部分野生动物到了自立的年龄，不会再赖在父母身边吃闲饭，也不会遵循父母在不远游这条古训，而会义无反顾地离家出走，寻找新的栖息地，开创属于自己的新生活。对鸟类来说，翅膀长硬了，就要飞走了，这是不能改变的生存规律。

徐娘和老毛有点伤感，但更多的是欣喜。对它们来说，把儿女养大，看它们飞走，是生活的终极目标，是生存的最高境界。将成熟的生命送走，孵育下一茬新的生命，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无穷无尽，直至老死。

水晶球在空中，徐娘和老毛在枝丫上，唧唧啾啾，呢呢喃喃，互相鸣叫着。太多的叮咛，太多的祝福。

——刮风下雨时，赶快躲到树丛去，千万别逞能，在雨中飞行，会淋坏身子的！

——妈妈，我记住了，要是下雨，我就找片大树叶做雨伞。

——飞到陌生树上，一定要多观察几遍，看看有没有狡猾的老蛇盘踞在树枝上！

——爸爸，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孩子，去吧，祝你很快找到称心如意的妻子！

——哎呀，羞死鸟了，我还小，还不想考虑个“人”问题呢。

……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多多保重，祝你平安！

终于，拜别仪式告一段落，水晶球最后朝枝丫上两只亲鸟摇了摇翅膀，仄转尾翼，向远方展翅飞翔。我知道，再过数分钟，水晶球便会从我视线中消失，当然也会从徐娘和老毛的视线中消失，天涯海角，不知去向。按照鹩哥这种鸟的习性，幼鸟长大离家出走后，从此不会再回旧巢来，它们没有回家省亲探望父母的习惯。

水晶球已经越过大青树冠，眼瞅着就要疾飞而去了，就在这时，大青树上发生了一点小小变化，幼雕武大站在网络状枝丫上，摇扇翅膀，朝水晶球呀地叫了一声。

刚才刮风时，两只幼雕躲进盆形鸟巢，风停了，它们又从盆形鸟巢钻了出来。

武大朝水晶球啸叫，当然不会是善意的送别。我猜想，可能是出于一种嫉恨，瞧着比自己晚出生五天的鹩哥已经在蓝天自由自在地飞翔，而自己还不能脱离这棵大青树，有点气不过，心里不好受，便怪模怪样啸叫一声，以发泄不满。假如也算是一种送别的话，肯定是含有诅咒性质：祝你遇到龙卷风，所有的羽毛像被剃光头一样剃掉！

另一只幼雕也抬起头朝水晶球的背影啸叫一声，同样心态不平衡，同样是很不吉利的送别：祝你遇到雷阵雨，翅膀被闪电劈断！

要是水晶球是只逆来顺受的老鹩哥，听见了假装没听见，对咒骂声和不吉利的送别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或者采用阿Q方式，只当是不孝的儿子在骂老子，忍一忍，忍字头上一把刀，按既定方针办，自己飞自己的，莫管人家闲言碎语，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也就不会酿成又一桩令人心碎的血案。偏偏水晶球是只体魄强健，头脑聪慧，锋芒和棱角没被苦难生活磨平的年轻鹩哥，哪里咽得下这口恶气哟，听到雕啸声后，尾翼转舵，身体转弯，飞回大青树冠上空，唧喀儿，唧喀儿，用尖厉刻毒的鸣叫，回敬两只幼雕。

年轻人心高气傲，受不了丁点儿委屈，咽不下任何窝囊气；年轻鹩哥也心高气傲，受不了丁点儿委屈，咽不下任何窝囊气。

水晶球敢于飞返大青树不客气地回敬两只幼雕，当然是基于这么一个前提：那对蛇雕夫妻外出觅食去了，武大和丸小翅膀还没长硬，还不会飞翔。

任你是主宰天空的金雕还是叱咤风云的蛇雕还是食尸啄腐的乌雕还是称霸草原的白肩雕还是令人生畏的座山雕还是气度非凡的草原雕还是威震海洋的玉带海雕还是名声显赫的虎头海雕还是勇猛善战的白尾海雕，在你翅膀没有长硬还不会飞时，你就是只不中用的草鸡，在会飞的其他鸟面前，你就处在劣势，哪怕一只小小的麻雀，都可以把你当傻瓜戏弄。

挨了水晶球的骂，武大和丸小当然不甘示弱，昂首啸叫，互相打起嘴仗。

我在望远镜里看见，水晶球显得很激动，两只鸟爪捏紧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脑后部薄而小的肉垂涨得紫红，鸣叫声也越来越铿锵有力。

我完全能理解水晶球的心情，它自从蛋壳里孵化出来后，就笼罩在这家子蛇雕的阴影中，饿了不敢大声叫唤，怕招来灾难；不等两只成年蛇雕外出觅食，不敢跨出鸟巢预习飞翔；像缩头乌龟那样整天龟缩在元宝状鸟巢里。更为憋气的是，见到凶神恶煞似的成年蛇雕，明明心里恨得要死，却还要做出一副媚态来，朝它们咿呀咿呀欢叫。即使这样，也还摆脱不了遭到残暴虐杀的命运。它亲眼看着三只同胞兄妹被这家子蛇雕剥夺了生命，要不是它机灵，要不是它命大，也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血海深仇，刻骨铭心，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它当然不可能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替三只含冤而死的同胞兄妹报仇雪恨。它是鹩哥，虽说是已经会飞的鹩哥，对方是蛇雕，虽说是还不会飞的蛇雕，但它仍没有本事将它们送到阴曹地府去。可它会飞，面对两只还不会飞的蛇雕，毕竟占据优势，主动权完完全全掌握在它的手里。两只蛇雕无论如何也伤害不到它，它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机会，给它们点颜色看看，出出心里这口闷气、恶气、怨气和窝囊气呢？

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鸟也要出一口气！

真应了一句俗话，哪儿有压迫，哪儿就有反抗。

幼雕武大虽然还不会飞翔，但已经有过杀生的经历，母雕贵夫人曾将一只翅膀折断的小鹩哥当玩具给它玩杀戮游戏，在它的印象里，鹩哥这种东西，要么是卑贱的清洁工，要么是可餐之食，突然间一只刚刚会飞的小鹩哥，出言不逊骂起蛇雕来了，尊卑颠倒，小“人”暴动，真是气死雕了！它拍拍虽未长齐却已十分有力的雕翅，扬起脖子狠命叫嚣：

——你的老爸和你的老妈天天来舔我们的屁股，用嘴替我们清洗大便，你也是臭大粪鹩哥，你敢骂你爷爷蛇雕，我饶不了你！

水晶球在大青树冠上盘旋，慢慢降低高度，在离两只幼雕头顶约两三米高时，突然一敛翅膀，刷地俯冲下来，一只鸟爪从腹部伸下来，在幼雕武大脖子上抓了一把。

怒火中烧，积怨太深，欺“人”太甚，忍无可忍，该出手时就出手。

幼雕武大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小小鹩哥还敢主动攻击大型猛禽蛇雕，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当发现鸟爪抓下来，想躲闪，已经迟了，脖子被鸟爪抓了个正着。它张开雕嘴想反击，但水晶球早就想好脱身办法，闪电般缩回鸟爪，同时急摇双翼，身体迅疾拔高，飞到空中去了。武大咬了个空，因用力过猛，身体失去重心，摇摇晃晃差点栽下树去。

鹩哥虽然是一种普通鸣禽，脚爪没有多大杀伤力，但也有小鱼钩似的尖利指甲，抓一把绝不是给你搔搔痒。水晶球这一把抓掉了武大好几根颈羽，肯定还在武大脖子上抓出好几条血痕，因有绒羽覆盖，我看不见罢了。

武大勃然大怒，啸叫得更难听：

——你有种的就落下来，咱俩比试比试，我要敲你的骨，吸你的髓，剥你的皮，拔你的毛，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剜出你又大又亮的眼珠子当玻璃球玩！

水晶球优雅地摇动翅膀，在大青树冠上空不紧不慢地盘旋，抖抖那只战斗过的脚爪，将粘在指甲上的那几片雕羽抛掷下去，玩它个天女散花。

雕羽悠悠扬扬飘落到武大和丸小身上，气得它们干瞪眼。

虎落平阳被犬欺，不会飞的蛇雕被鸟戏。

徐娘和老毛目睹了这场争斗，有点沉不住气了，一起飞上蓝天，飞到水晶球身边，一面陪伴着水晶球盘旋，一面唧唧喳喳鸣叫。徐娘的叫声透出焦虑，老毛的叫声含有规劝。显然，这对鹩哥夫妻想制止水晶球继续与两只幼雕争斗。

——孩子，别胡闹了，鸡蛋怎能砸石头，鹩哥怎能斗蛇雕？

——孩子，快走吧，我怕你会闹出大乱子来，我心脏病都快被你急出来了！

水晶球朝天际那轮橘红的夕阳发出一串豪迈激昂的叫声，那是胜利者的欢叫：

——活就要活它个扬眉吐气，活就要活它个有滋有味！

我觉得，这是明显的代沟，旧一代鹩哥与新一代鹩哥相比，旧一代鹩哥思想保守，胆小怕事，新一代鹩哥没有尊卑模式，更有反抗精神。

水晶球不顾两只亲鸟的劝阻，频频朝大青树冠两只幼雕俯冲攻击。它确实聪明，采用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假装做出要俯冲的样子，武大和丸小急忙昂首张嘴抖翅鸣叫严阵以待，它却虚晃一枪在幼雕头顶一掠而过，如此这般反复多次，武大累得贼死，丸小也失去耐心，两只幼雕合拢翅膀缩回脑袋闭起嘴喙放松了警戒。水晶球又出其不意真的俯冲下来了，一爪从丸小的背上揪下一撮绒羽来。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狼来了狼来了狼偏不来，狼不来狼不来狼就来了，啄一口换一个地方，抓一把赶紧飞走，弄得两只幼雕晕头转向，暴跳如雷，有劲没地方使，快气得吐血了。

徐娘和老毛劝阻无效，干脆就不再劝阻了。它们之所以要出面劝阻，是担心水晶球万一有个闪失。现在看来，水晶球掌握了战场上的主动权，占据压倒优势，再出面劝阻那就变得很迂腐很可笑了。我觉得，从内心讲，这对鹩哥夫妻也是痛恨蛇雕的，只要水晶球有绝对取胜的把握，它们当然乐意看到两只可恶的幼雕被打得落花流水。爱子敢于向命运挑战，身为弱势物种而不自卑，不畏强权，机智勇敢，战胜穷凶恶极的蛇雕，它们做父母的，当然心花怒放，当然引以为骄傲。

水晶球无声地滑翔到两只幼雕背后，冷不防俯冲下去，在武大脑门上重重啄了一口。武大疼得号叫一声缩紧脑袋，丸小则弓着背将脑袋藏进自己肚子下。

就像翻身农民在斗地主、斗恶霸，很过瘾，也很解气。

两只幼雕站在网络状枝丫间，想反击也不敢用力过猛，害怕失去平衡后会从树上栽下去。它们体格魁伟，这本来是个优点，这时也变成累赘了，身体大，目标也大。灵巧的水晶球可从东西南北各个角度俯冲下来撕啄，笨重的身体躲闪起来很困难，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悲惨境地。

武大一面抵挡水晶球凌厉的进攻，一面伸长脖子朝远方山丫口频频张望。丸小也朝着山丫口吐去凄厉的嚣叫，山丫口是两只成年蛇雕归巢的必经之路。我明白，这两只幼雕的斗志已经瓦解，它们比任何时候都想念自己的父雕和母雕，盼望父雕和母雕快点回来替它们解围，它们实在有点受不了了。

我看看表，帅郎和贵夫人外出狩猎约半个小时，正常情况下，还不到归巢的时间呢。我用望远镜朝山丫口仔细搜索了一遍，确实不见两只成年蛇雕的身影。

武大朝山丫口张望，丸小向山丫口啸叫，引起了徐娘和老毛的高度警觉。这对鹩哥夫妻在空中啾啾叽叽商量了几句，老毛飞去山谷中央，就近监视山丫口，这样可以更及时地把成年蛇雕归巢的警报传递过来，徐娘则落到峭壁上，登高望远，再设一道报警的岗哨。

我也认为，就目前形势看，两只心无斗志的幼雕对水晶球已构不成任何威胁，对水晶球来说，最大的潜在危机，就是两只外出觅食的成年蛇雕。要是它们突然归巢，而水晶球又不能及时逃逸，看到一只乳臭未干刚刚会飞的小鹩哥如此折磨欺负自己的心肝宝贝，肯定肺都要气炸，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水晶球撕成碎片的。

毋庸赘言，再机智勇敢的鹩哥，也无法与会飞的蛇雕较量。

我的望远镜隔一两分钟就移向山丫口一次，义务为水晶球站岗放哨。我使用的是八倍军用望远镜，在无雾的晴空下，可以看清一千米外两只公岩羊在打架，只要发现山丫口有异常情况，我会及时提醒这家子鹩哥注意的。

水晶球，有三道岗哨为你警戒，你尽可以放宽心了。

不必隐瞒，从一开始，我就是个坚定的主战派。我很同情这家子鹩哥的遭遇，觉得它们太可怜了，有好几次，看着蛇雕毫无人性地凌辱虐杀鹩哥，我真恨不得用棍子敲断蛇雕的腿。但我是动物学家，不方便这么做。现在小鹩哥水晶球能惩处两只幼雕，真是太好了，正义终于能局部地战胜邪恶，大快人心，让我也出了口闷气，心情好不舒畅。

反正是野生动物打野生动物，不是我挑唆的，打出问题来也同我没关系。再说，就凭水晶球稚爪嫩喙和这点有限的力量，也对两只即将成年的幼雕构不成生命威胁，无非是拔掉它们身上几撮羽毛，杀杀它们的傲气，灭灭它们的威风，教训教训它们而已。

别以为你是大型食肉猛禽就可以飞扬跋扈，你也有软弱无助被戏弄被奚落被欺凌被侮辱的时候。

水晶球又展开两轮攻击，丸小不堪忍受这种折磨，攀住枝条，高举着两只颤抖的翅膀，就像战场上缴械投降的俘虏兵一样，在网络状枝丫上蹒跚行走，逃回盆形雕巢，缩在被树枝烘围的巢内再也不敢出来，嚣张的气焰终于被打下去了！

哈，小地主斗垮了，只剩一个小恶霸了。

幼雕武大也许是身体发育更强壮些，也许是天生更具有赳赳武夫的品质，尽管丸小已逃回盆形雕巢，尽管已变得势单力薄，却仍不肯退却，还站在网络状枝丫上，顽强抵挡水晶球的攻击，嘴巴依旧不饶“人”，嗓子都哑了，还发出一串串刻薄的嚣叫：

——呦呀，我一定要把你吃了，呦呀，把你变成大粪排出来，呦呀，让你当清洁工的老爸老妈来清扫变成大粪的你！

我看见，水晶球飞到武大的正前方，唧唧，叫了两声，好像故意要引起对方的注意，然后平撑翅膀，缓缓俯冲下来。我额头冒出汗，这攻击线路太不高妙了，正面俯冲，对方容易发现并做好防卫准备，俯冲的力量不够，速度也太慢，很容易遭对方反击。哦，武大已经昂起头并张开嘴喙，雕腿在弯曲身体在颠动，经验告诉我，水晶球假如就以这个角度这个速度俯冲下去伸出鸟爪去抓武大脖子的话，武大绝对会反咬一口，十有八九能咬住水晶球那只脚爪，一旦造成这种局面，水晶球小命休矣。

水晶球已俯冲到离武大嘴壳约半米高的位置，武大已跃跃欲啄准备反咬了，我的心剧烈跳动。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水晶球胸脯一挺尾翼一沉，身体像鲤鱼打挺往上翻翘，俯冲变成上蹿，屁股正好对着武大的脑袋，噗的一声，从肛门里喷出一泡秽物，照准武大的嘴巴射去。嚯，原来是故意露个破绽逗引武大张开嘴喙来，好朝里头扔粪便炸弹呀，我悬吊的心放了下来。好家伙，真够聪明的。稍稍有点遗憾的是，武大反应极快，立即闭紧了嘴巴，粪便炸弹没投中最佳目标，而是浇在了武大的脑门上，粪汁四溅，炸了个满脸开花。

粪浇雕头，奇耻大辱，武大气得发抖，翅膀抖尾巴抖脖子抖脑袋抖大腿抖脚爪抖，全身都在颤抖，就像害了抖抖病一样，还不能叫嚣咒骂，因为一张嘴脸上的粪汁就会流进嘴巴，它可不愿意品尝臭烘烘的鹩哥粪便，只有闭紧嘴壳，身体无声地发抖。

用粪便当武器，听起来不怎么地道，有点像是在恶作剧，但我以为，像鹩哥这样的弱势物种，面对力量悬殊的强敌，喷喷粪便以泄心头之恨，也算不得是下流行为。再说，幼雕武大叫嚣咒骂，骂得多难听，骂得多刻毒，简直就是满嘴喷粪，既然幼雕武大可以嘴巴喷粪，小鹩哥水晶球为何不可肛门喷粪呢？以肛门喷粪回敬嘴巴喷粪，也扯平了。

我想，水晶球之所以要朝武大头上喷粪，或许还有另一种心理动因，它的两只亲鸟为了生存被迫做蛇雕的清洁工，天天用嘴喙将幼雕屙在巢内的粪便清理掉，它觉得这是含有侮辱性质的苦役，早就萌发强烈的反抗意识，只要有可能，也让蛇雕吃一顿鹩哥粪便！

水晶球平稳地在大青树冠上空盘旋，一面飞一面拼命扭动尾翼，我估计，它是在肚子里酝酿新的粪便，以便再次投掷粪便炸弹。刚才那泡屎尿未能准确灌到武大嘴腔里，甚是可惜，目的没有达到，将遗憾终生。

鹩哥这种鸟的生理构造，消化系统较发达，吃得多排粪也多，必要时可在短短几分钟内连续屙出两泡数量可观的屎尿，水晶球还有机会再试一次。

果然是这样，水晶球又绕到武大正前方，唧唧叫唤两声，缓慢地开始俯冲。

武大原本是站立着的，一下蹲了下来，翅膀耷拉在枝丫上，脖颈软软地缩了下来，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只有嘴巴还张着。给我的感觉，它已完全丧失了斗志，有点俯首称臣的味道。鹩哥粪都浇到雕头上了，脸面丢尽，自尊心也被摧毁，当然也就放弃抵抗了。它张着嘴壳，大概是想成全水晶球，你不就是要我吃鹩哥粪便吗，我就吃一口得了，让你消消气，结束这场战争吧，别再折磨我了。

哈，小恶霸也快斗垮啦，水晶球马上就要大获全胜。

水晶球俯冲到武大头顶半米高的位置，挺胸沉尾，亮出粉红色的肛门，就在这时，幼雕武大骤然间跳跃起来，它的双爪脱离枝丫，噼啪噼啪急遽摇动翅膀，身体腾空而起。水晶球根本没想到这个时候武大能飞起来，它正在排泄过程中，肛肌收缩，欲喷未喷，意念分散。等它清醒过来明白是怎么回事时，转身想逃，已经迟了，武大巨大的翅膀已经盖住了它的身体，一只雕爪伸过来掐它的屁股。屎尿倒是喷出来了，而且灌了武大一嘴，可它也已被攫抓在强有力的雕爪中。

乐极生悲，福兮祸所倚。

我没料到幼雕武大还有这一手，动物的诡诈与狡黠，常常会出乎人的意料之外。

“璞——呀——噗——呀——”武大一面倾吐满嘴污秽，一面发出得意的啸叫。

“唧——喳——唧——喳——”水晶球奋力扇动翅膀，想从雕爪下挣脱出来。

武大本来就站在大青树冠边缘，猛地跳跃扑飞，身体完全脱离了大青树，它倒是想落回到大青树去的，但这已经不可能了。它掉在空中，凭着鸟的本能，拼命摇动翅膀，做出飞的姿态。

我以为，幼雕武大体内生物钟确实还没指到能飞翔的时刻，换一句话说，这个时候它还不应该会飞。它在空中的姿势，笨拙得像只老母鸡。它虽然竭尽全力在扇动翅膀，但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往下坠落。它本来就违背身体发育规律强行提前起飞的，又攫抓着一只鹩哥，鹩哥又拍打翅膀拼命挣扎，四只翅膀挤在一起摇扇，力学原理上说，产生反作用力，很有一部分浮力被互相抵消了，这也是它用尽力气也飞不起来的重要原因。它如果明智一点，松开雕爪，放掉水晶球，我想，它的身体不至于会控制不住地往下坠落，或许能够飞得起来，说不定还能勉勉强强飞回大青树冠呢。

我希望武大能松开雕爪，水晶球虽然被掐住屁股，但伤得并不重，雕爪四枚指甲只有一枚中指掐进了皮肉，其余三枚指甲只揪住了尾羽，要是它现在肯放掉水晶球的话，水晶球还是有救的，少几根尾羽，肛门轻度撕裂容易得痔疮排便不太方便罢了，性命是可以保住的。

在峭壁上担任哨兵的徐娘尖叫一声俯冲下来，唧喳唧喳对着武大使劲叫唤，哀求幼雕高抬贵爪放了水晶球。

武大捏紧着雕爪，一点都不肯宽容。

两只鸟纠缠在一起，迅速往地面坠落。好嘛，你不肯松开雕爪，摔断你的腿，摔折你的翅膀，让你永远飞不起来，成为一只比鸡还不如的残疾雕！

离地面只有七八米高了，武大仍紧紧掐住水晶球不放，看样子，它宁肯同归于尽，也要带着水晶球一起去见阎王。到底是大型食肉猛禽，自有猛禽倔强的性格。可它也不放弃最后一线自救希望，更猛烈舞动双翼，越舞越快，越舞越有力量。离地面还有三米了，突然间，它的身体停止往下坠落，接着，又慢慢地一寸一寸往上拔高。这家伙，心肠不好，运气倒不坏，在坠地前的最后一秒钟，被它奇迹般地学会该怎么飞了。

其实，武大能够飞起来，也算不得是什么奇迹。武大孵化出壳的时间比水晶球要早五天，虽然因为超级营养和超前教育，水晶球抢在武大前面飞了起来，但武大离会飞也仅有一步之遥了。即使没有这场争斗，处于正常状态，生物钟再走那么一点点，顶多再过一两天时间，武大也会飞上蓝天的。

武大站立枝干预习飞翔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掌握最基本的飞行原理，这也是它在最后关头化险为夷的原因。

武大抓着水晶球，顽强地往上拉升。快飞到大青树冠时，它的力气已经耗尽，怎么也飞不上去了。这个时候它所在的位置刚好在元宝状鹩哥巢上方，它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抓着水晶球飞了过去，轰一声倒进元宝状鹩哥巢。

水晶球始终没放弃反抗，还在空中时，就拼命用嘴啄咬武大胸脯，被带进元宝状鸟巢后，更是嘴喙和鸟爪并用，猛烈撕抓啄咬，与武大扭打成一团。

徐娘几次扑飞过去救水晶球，都被武大用尖利的嘴喙赶走了。

元宝状鸟巢是用细树枝和山丝草做成的，本来就不够结实，哪里经得起一只蛇雕在里头折腾，三下五除二被雕爪撕得稀巴烂。

毕竟是弱小的鹩哥，再勇敢也缩短不了物种间的巨大差异。水晶球虽然殊死搏杀，但根本就不是武大的对手，柔弱的嘴喙和不够锋利的鸟爪只啄咬和撕扯下几撮雕羽，它的脖颈就被雕爪掐断，走完了短暂而又光辉的一生。

我注意到这么一个细节，从被雕爪掐着屁股到最后停止呼吸，水晶球没有向武大哀求过一声，没有乞怜过一声，它咽气时，还睁着那双又大又亮玻璃珠子似的眼睛，死不瞑目，绝不屈服。

不知道为什么，幼雕武大没有啄食水晶球，而是把尸体扔到山崖下去了。

谁也没有想到，水晶球精彩绝伦的处女飞，竟然会是魂断蓝天的绝命飞！

这时，在山谷中央就近监视山丫口动静的雄鹩哥老毛一面发出报警的鸣叫一面急急忙忙飞了回来，它是来报告水晶球，两只成年蛇雕已觅食归来。它回来得太晚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这警报自然也是没有任何意义了。

过了一会儿，雌蛇雕贵夫人和雄蛇雕帅郎回到大青树，带回了美味可口的眼镜蛇。它们在撕成碎片的元宝状鹩哥巢里找到了幼雕武大，在食物的引诱下，在父雕和母雕不断鼓励下，武大再次振翅飞翔，歪歪扭扭地飞回大青树冠盆形雕巢。

第十五章　远走高飞

太阳变成一只暗红色的大火球，一点一点向山峰背后滑下去。夕阳愈来愈浓，像喷溅的血浆。徐娘和老毛伫立在旧巢废墟上，面对着血色落日，长一声短一声鸣叫起来。鹩哥天生就是模仿各种声音的行家，能发出几十种不同的声音。我从未听到过如此凄厉刺耳的鸟叫，一会儿像负伤的豺嗥，一会儿像惊慌的鹿鸣，一会儿像逃亡的鼠吱，一会儿像饥饿的猫头鹰在哀嚎……用鬼哭狼嚎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听得我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心里难受极了。

它们唯一的爱子也死了，它们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这是血的控诉，泪的呼号，心的悲恸，魂的嘶鸣！

幼雕武大已在两只成年蛇雕的护送下，安全回到盆形窝巢。帅郎半撑翅膀刚要跟着往巢里跳，突然，贵夫人横过身体挡住了它。天色还不算太暗，我看见，贵夫人眼露凶光，瞄了下层树冠鹩哥巢的废墟一眼，脸上一派憎恶的表情，命令似的朝帅郎叫了一声。帅郎在暮色中展翅起飞，在空中兜了一圈，伸出一只雕爪，摆开攻击的架势，嘎呦呀高啸一声，朝老毛和徐娘俯冲下去。

显然，贵夫人不耐烦听两只鹩哥鸣冤叫屈，不愿让两只鹩哥锥心泣血聒噪刺耳的叫声惊扰了它和它的孩子们的清梦。也许更糟糕，它把它们视为丧门星，必欲除之而后快。

在帅郎恫吓的啸叫和凌厉的攻势下，老毛和徐娘只得拍翅逃向苍茫的天穹。帅郎紧追不舍，一直把它们驱赶出大峡谷，这才归巢。

弱者，连悲伤的自由都没有，连哭诉的权利都被粗暴地剥夺了。

望着老毛和徐娘渐渐隐没在暮霭中的身影，我想，它们这一去，肯定远走高飞，这辈子怕是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了。对它们来说，这里有不堪回首的往事，有家破“人”亡的记忆，有太多的愁苦和凄凉，有无法诉说的屈辱与冤仇。它们是绝不会再回到大青树来重蹈覆辙的，我当然也就不可能再见到它们了。

再也见不到朝夕相处的老朋友了，我有点伤感，可同时又为这对鹩哥夫妻终于彻底摆脱了蛇雕魔爪而感到高兴。

第十六章　渴望成为奴隶

翌日晨，我同往常一样，早早便醒来，草草漱洗完毕，吃了块压缩饼干当早餐，便举起望远镜对准大青树冠进行观察。雕巢很平静，贵夫人和两只幼雕还在酣睡，帅郎看样子刚刚醒来，睡眼惺忪，站在窝巢边缘往树下排粪。我刚想收起望远镜，突然，我发现下层树冠有一样闪光的东西动了一下，在我的望远镜里滑过一道小小的光亮，位置就在鹩哥旧巢废墟那儿。

我好奇地跨出石坑，重新找了个观察角度，仔细看去。这一看，我差点没晕过去，那反光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在阳光下晃动的徐娘琥珀色的嘴喙！它正吃力地拖曳着刚从树缝拔下来的一团草丝，往旧巢废墟搬运。我把望远镜再往纵深延伸，哦，老毛也在树丫间忙碌，用嘴扳下一根枯枝，衔到旧巢废墟上去。看样子，它们已经干了好一阵了，旧巢遗址横七竖八搭了一些树枝，已初具巢的形状。

它们没有鸣叫，也没有啁啾，默默地干着。老毛将那根枯枝搭到横杈的旧巢上时，不知是唾液太少没有粘稳还是怎的，那根枯枝掉到树下去了，它一抖翅膀，发出一声惋惜的尖叫。徐娘大惊失色，立刻跳过去，啄啄老毛张开的嘴喙，用意十分明显，是要它闭嘴，别发出叫声。老毛也显得有点后怕的样子，身体缩成一团蹲了下来，仄转脸窥望树冠上的雕巢。毫无疑问，它们是害怕叫声会招来蛇雕粗暴的干涉和蛮不讲理的驱逐。刚排完粪的帅郎大概没兴致答理那对鹩哥，听到尖叫声后，只是用鄙夷的神态瞄了鹩哥巢一眼，便扇动翅膀飞上蓝天寻觅早餐去了。老毛和徐娘这才如蒙大赦似的松了口气，继续筑巢。

我实在想不通，这对鹩哥为啥还要回到大青树来筑巢？它们吃的苦还少吗？它们受的罪还小吗？难道它们得了健忘症，昨天下午才发生的杀子血仇这么快就遗忘得一干二净了？

世界很大很大，它们有自由的双翼，哪儿不能栖身，哪儿不能安家，逃离苦海，前头就是幸福的彼岸，干吗非要赖在这里与凶猛的蛇雕为邻？

这时，贵夫人和两只幼雕也醒了，相继跳出巢来，站在枝头摇了数下翅膀，就像人类睡醒后伸几个懒腰一样。老毛立刻振翅飞到树冠顶，栖落到一根枝丫上，讪讪地朝雕巢靠近，看它这副样子，又想履行自己的职责，清理肮脏的雕巢。

幼雕武大大概是想起了昨天下午不愉快的经历，被一只刚刚会飞的小鹩哥侮辱了一通不说，还差一点被两只一直在它家做清洁工的成年鹩哥推下山崖去，虽然最后它杀了肇事的小鹩哥，报了雕头着粪的仇，抵挡住了两只成年鹩哥的攻击，没受到什么严重伤害，只是背部和腿部被拔掉了几根绒羽，但当时情景还是蛮可怕的，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于是便冲着老毛呦呀呦呀啸叫，不让老毛接近雕巢。

另一只幼雕丸小，也许是出于同样的理由，也将雄鹩哥老毛堵在盆形雕巢外，它还跨出巢，排泄孔对准枝丫间的空隙，尾羽一翘，将一泡粪尿屙下树去。

两只幼雕用特殊的身体语言向老毛表明，它们讨厌它，它们不需要它了，在它们眼里，它已是多余者和不受欢迎者。

老毛仍不肯罢休，在两只幼雕面前吃了闭门羹后，又黏黏糊糊向雌蛇雕贵夫人靠近，脑后部两片肉垂一抖一抖，嘴里还发出谄媚的叫声，好像叫花子在向女皇行脱帽礼：早上好，尊敬的女皇陛下！雌蛇雕贵夫人昂着头，看都不看老毛一眼。

老毛还不气馁，拍扇翅膀飞到我头顶的峭壁，衔了一大团山丝草，飞回大青树冠，在贵夫人面前蹦蹦跳跳，使劲摇晃嘴里那团山丝草，那是在央求贵夫人：请允许我履行自己的职责，到贵府打扫卫生，贵巢有点脏了，我带来了干净的草丝，铺换上这些干净的草丝后，您和您的丈夫及您的孩子睡起来会更暖和更舒服的，请您让开道，放我进去干活吧！雌蛇雕贵夫人乜斜起雕眼瞥了雄鹩哥老毛一眼，那表情那眼神，就像人类社会有钱的主妇，在打量一块蘸满油腻破破烂烂的揩桌布，想丢进垃圾筒还嫌会弄脏了自己的手，充满厌恶和憎恨。突然间，它冲着老毛的脸呀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叫，声音刻薄而又无情。真的很像人类社会的贵夫人，对上门乞讨的穷老汉，只肯赏赐一个字：滚！

我想，雌蛇雕贵夫人之所以将衔着草丝来义务帮助清理雕巢的雄鹩哥老毛粗暴地拒之门外，不外乎出于三个原因：第一，两只幼雕长大了，翅膀已逐渐长硬，不但能稳稳当当站立枝头，武大还能展翅作近距离飞翔，再不会有兄弟窝里斗从树上坠落下去的危险，已经不需要这对鹩哥来帮忙照看了；第二，两只幼雕已开始懂事，知道在自己窝巢里排便，臭烘烘很难闻，它们已经学会跨出雕巢将粪尿从枝叶缝隙间屙下去，因此，雕巢能较长时间保持干净，也不再需要这对鹩哥天天来打扫卫生了；第三，两只幼雕刚才已明确表明态度，不欢迎雄鹩哥老毛跨进雕巢来，作为妈妈，它要尊重孩子们的意见。

不管是属于什么性质的共生共栖，反正到此为止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十分注意老毛的反应，它并没有因为终止了苦役而有丝毫的欣喜，恰恰相反，有一种惘然若失的感觉，神情委靡，有气无力地拍扇翅膀飞回鹩哥巢遗址。就像一个工人突然被老板炒了鱿鱼一样，表现出被解雇者的困惑，就像失业者似的垂头丧气。徐娘也好像深深为老毛的下岗而苦恼犯愁，轻声鸣叫，小声嘟囔，反复唠叨，无尽埋怨。

清洗雕巢和照看幼雕，又脏又累又危险，没有任何报酬不说，还吃力不讨好，稍有疏忽，还会招来残酷的惩罚。上次两只幼雕发生坠树事件，险些被满门抄斩，后因我的干涉，它们虽然保住了老命，却丧失了爱子脑白金和爱女橄榄绿，这种工作，没有了更好，有什么值得可惜嘛！

然而，两只鹩哥惶惶不安，停止了筑巢，嘴对嘴唧唧喳喳叫着，完全是被主子遗弃后无所适从的表情。

奴隶这个词，电光火石般地在我脑海里划亮。

我突然对鹩哥和蛇雕生活在同一棵树上究竟属于什么样的共栖关系有了新的启迪和感悟。它们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共生共栖关系，也不属于单惠共栖，也不是什么假性共栖，而是一种在自然界十分罕见的类似于奴仆与主子的关系。我靠在石坑里，点燃一支烟，认真思索着，漫无边际地遐想着。

老毛和徐娘年轻时，肯定也是一对自由自在的鹩哥，同其他鹩哥一样，它们从没想过要和凶猛的蛇雕生活在同一棵树上。出于对食肉猛禽天生的畏惧，它们远远看见蛇雕的影子就会吓得赶紧溜逃。它们将自己的巢建筑在远离蛇雕的河谷箐沟，每年春秋两季，产卵抱窝，指望能顺顺利利地繁衍后代。

不幸的是，高黎贡山的河谷箐沟温暖潮湿，是有名的蛇乡，各种色彩斑驳的毒蛇或无毒蛇常不请自来，爬到树上，光顾鸟窝，偷盗鸟卵，吞噬雏鸟。徐娘季季产卵，年年抱窝，但命运多桀，每一次产下的卵还没等到孵化成鸟，便成了蛇的腹中美餐。每遭一次蛇灾，它们就搬一次家，老毛就含辛茹苦筑一次新巢。可是，毒蛇神出鬼没，防不胜防，无论搬到哪里，都摆脱不了毒蛇的纠缠和侵扰。有一次，它们狠狠心改变鹩哥在枝繁叶茂的大树上筑巢的传统习惯，将巢筑在悬崖绝壁间一棵枯死的小树上，虽然要飞很远的路才能觅到所需的食物，麻烦是麻烦一点，但总算将几枚蛋变成了活蹦乱跳的雏鸟。然而，好景不长，某个下午，当它们从遥远的树林衔来虫子兴冲冲赶回家一看，一条剧毒的五步蛇盘踞在它们的巢内……

多少年过去了，它们产下过几十窝蛋，却从没养大过一只小鹩哥。它们成了蛇的供食机器，留给它们的永远是失子的悲痛。出于复制基因繁衍后代这样一种生命的本能，它们渴望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父鸟和母鸟，把一窝雏鸟哺养长大，教它们如何筑巢如何觅食，在它们翅膀长硬后，把它们送上蓝天白云。美好的愿望一次又一次像肥皂泡似的破灭了。它们只是普通的鹩哥，体小力弱，无法与毒蛇抗衡，鹩哥生来就是蛇的食物，是绝对斗不过蛇的。有好几次，它们目睹凶恶的蛇缠在树枝上，一个一个将它们的宝贝蛋吞进肚去，它们无力阻止，更不用说有效反抗了。它们甚至不敢飞近正在施暴的蛇，它们知道，它们一旦飞近毒蛇，不仅救不了宝贝蛋，反而会把自己也白白搭送进去。它们只能在巢旁的天空飞来窜去，大声尖叫，拼命咒骂，强烈抗议。它们虽然善于鸣叫，堪称鸟中歌王，音调变幻多端，咒骂的水准极高，吐出来都是世界一流的最刻薄的叫骂，可谓唇如枪舌如剑。但对不知廉耻的蛇来说，骂得再厉害也等于零，脸不会红心不会跳，也不会败坏吞食鸟卵和雏鸟的好胃口，也许更悲惨，饕餮的蛇把它们的鸣叫当做宴会上演奏的音乐，开胃助兴，吃起来更痛快更利索。而它们自己却骂倒了嗓子叫哑了喉咙，白费口舌白耗精力。

世界看起来很大很大，天空任鸟飞，到处都可以安家。其实不然，对弱小的鹩哥来说，留给它们生存的空间很小很小，诺大的山野森林，找不到一个能安身立命养育后代的安全去处。它们恨透了蛇，幻想能来一场蛇瘟，普天之下所有的大蛇小蛇老蛇花蛇黑蛇白蛇，不管是毒蛇还是无毒蛇，一条一条通通死光光。假如意念能杀蛇，它们早就杀死成千上万条蛇了。遗憾的是，鹩哥这个物种，权力意志是极其微弱的，它们最多能摆布蚜虫、蚂蚱、蟋蟀、地狗子这类低级昆虫，或许还能从树上扳断几根树枝采撷几片叶子，再想得天花乱坠，也丝毫改变不了弱肉强食的严酷的现实。它们唯有哀伤，唯有叹息。苦难的生活，凄惨的遭遇，过度的悲痛，使它们的青春韶华像流水一样很快消逝了，徐娘未老先衰，颈羽一根根秃落，老毛也面容憔悴，比实际年龄要老许多。

它们痛恨蛇类，因此，每当看到蛇雕捕杀毒蛇，尖利的雕喙啄瞎蛇眼，犀利的雕爪剖开蛇腹，它们心里便不由自主地暗暗喝彩，由衷地感到高兴，并产生一种有谁终于代它们复仇的快慰。它们仍然畏惧蛇雕，仍然望见蛇雕的影子就匆匆飞逃，但和过去不同的是，畏惧之中还混杂着赞叹、钦佩和敬重，甚至有些许仰慕之情。

某个黄昏，老毛和徐娘飞进怒江峡谷。它们的窝巢再次被毒蛇洗劫一空，几只刚出壳的雏鸟死于非命。它们的心早因过度悲伤而麻木了，机械地扇动着翅膀，寻找可以筑巢栖身的地方。它们路过大青树，路过那只盆形的蛇雕巢。帅郎和贵夫人外出猎食还没有回来，只有一只出壳约三个星期的幼雕独自待在家里。小家伙很寂寞，瞧见一只七星瓢虫在树枝上爬，便好奇地跨出巢去，沿着树枝慢慢横移，去追七星瓢虫。一阵风迎面吹来，把它吹得身体往后仰，它心里发慌，拼命摇动还十分稚嫩的翅膀，尽量将身体的重心向前倾，那风儿好像故意在同它捣乱，突然间停了，它重心失衡，一个倒栽葱，身体翻转下去。幸亏这是一根细树枝，它爪子紧紧攥住树枝，身体倒悬在枝头，就像玩秋千似的晃荡。它爪子还很细嫩，肌肉也不够发达，不可能吊很长时间。它竭力坚持着，呦呀呦呀叫救命。

正飞经大青树的老毛和徐娘看见了，在树冠盘旋了一圈，犹豫了一阵，飞降下来，一个用背顶着幼雕的身体，一个用头推搡着幼雕的尾部，努力让幼雕翻转到树枝上去。不能用救死扶伤或见义勇为这样的形容词来褒奖这两只鹩哥的行为，这显然太拔高它们了。动物也没有行善积德以求来世的想法。它们之所以出手相救这只垂危的幼雕，实在是因为它们太痛恨蛇类了；蛇雕是蛇的天敌，蛇的克星；这世界多一只蛇雕，就多一份替它们复仇的力量，就能减少许多毒蛇的嚣张和猖獗！

这是同仇敌忾的相助，为我所用的扶持，统一战线的典范。

经过几番努力，倒悬在枝头的幼雕终于扑棱着翅膀挣扎着翻转到树枝上端来了。就在这时，帅郎和贵夫人猎食归来，亲眼目睹了老毛和徐娘是如何解救它们的宝贝幼雕的。那只劫后余生的幼雕也呦儿呦儿向亲鸟诉说着自己被两只鹩哥拯救的经历。正常情况下，蛇雕发现鹩哥，是不会讲什么客气，穷追猛撵捕而食之。此时此刻，帅郎和贵夫人刚刚捕获到一条一米多长的三索锦蛇，食物丰盛，无意再动杀机，当然，也不好意思把刚刚救了自己宝贝幼雕的两只鹩哥立刻就拿来当食物充饥。蛇雕虽为禽兽，恩将仇报的事倒也做不大出来。帅郎没有朝两只近在咫尺的鹩哥发出威胁的啸叫，也没有扬喙舞爪表现出动粗的念头，贵夫人也许还亲善地凝望两只鹩哥，某种程度地表达了内心的感激之情。

老毛和徐娘见了成年蛇雕，自然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害怕，出于一种本能的畏惧，拍扇翅膀想逃，但天已黑了下来，巨大的夜幕下，本来就危机四伏的老林子更显得阴森可怖。鹩哥不是猫头鹰，不习惯在黑夜中飞行，要是现在摸黑离开大青树，很难找到合适的地方过夜不说，东南西北连方向也辨不清，极有可能会一头撞在树干或山崖上，也许更糟糕，稀里糊涂飞进夜猫子的嘴里去。哦，两只成年蛇雕并没有要驱赶它们的意思，还友好地在向它们行注目礼，这样的话，真还不如在大青树上找个僻静的角落暂且过一夜，天亮了再走也不迟啊。两只鹩哥钻进下层树冠，在那个树丫上相拥而眠。那一夜，睡得十分安稳，没有任何飞禽走兽前来惊扰它们的好梦。

翌日晨，它们在大青树上啄食虫子充饥，又遇到晨猎归来的帅郎与贵夫人，它们忐忑不安地躲在叶丛后面窥望，没发现两只成年蛇雕有任何要加害它们的迹象。它们不由得萌生了要在这棵大青树上长期住下去的念头。

这念头十分荒唐，却又非常现实。蛇雕嗜食蛇类，不管多凶猛的毒蛇，一见蛇雕便闻风丧胆望风披靡，可以断言，以这棵大青树为中心，方圆几里内的毒蛇死的死逃的逃，没有一条敢在这里出没的。这才是它们梦寐以求的没有毒蛇踪迹的理想净土。它们吃够了蛇的苦头，要想彻底摆脱蛇害，舍此之外，别无选择。

它们试探着衔了几根枯枝在树丫上建窝筑巢，帅郎和贵夫人明明看见了也不来干涉，这使它们欣喜如狂，胆子也大了许多，老毛砌墙，徐娘铺草，很快筑就一只结构精巧的元宝状窝巢。

它们都是饱经风霜有一定生活阅历的老鹩哥，它们知道，光凭昨天将倒悬在枝头的幼雕救起来这一点，要想长期得到两只成年蛇雕的庇护，要想让习惯于以小型鸟兽为食的蛇雕永远不对它们动杀机开杀戒，哪怕食物匮乏饥寒交迫时也不来抓吃它们将来要孵化的小鹩哥，是极不现实的。恩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褪色变质，救命之恩也不例外。人情薄如纸，人情淡如水，更何况鸟情？只怕是比纸更薄比水更淡！它们晓得，蛇雕是强者，它们是弱者，强者往往都是些寡情薄义喜怒无常的家伙，说翻脸就翻脸，说变卦就变卦；世界上只有强者玩弄弱者的感情，而不可能相反，弱者去利用强者的感情。要想平平安安和和睦睦长期与蛇雕共栖在一棵树上，唯有一个办法，就是利用它们救过幼雕这件事为契机，做出能让蛇雕开颜欢心并对蛇雕生存有实际好处的事情，以巩固它们之间极不相衬因此也就极不牢靠的友谊。感情虽然靠不住，但利益是永恒的。一旦蛇雕觉得它们是有用的、必不可少的，或者说失去它们会觉得很麻烦很不方便，蛇雕才会打心眼里欢迎它们做邻居，并长久善待它们和它们的孩子，弱者和强者才能和平共处共享未来。

展示实用价值，才有存在意义。

这时，那只幼雕在盆状窝巢里屙了一泡屎尿，干干净净的雕巢被弄得一塌糊涂。贵夫人大皱其眉，用一种很不耐烦的表情将幼雕赶出窝来，然后用嘴将被污染的草丝一根根衔出窝去扔掉。它显然很不喜欢做这项工作，小心翼翼地用嘴尖叼住未染上粪便的草茎，闭着眼睛一点一点往外拉，那副活受罪的难受模样很像好莱坞女明星为了赢得观众好感追求更大的票房价值而跑到难民收容所替一位患恶性痢疾卧床不起的老头换洗被褥。尽管贵夫人十分的小心谨慎，但这档子活计操作起来难度系数确实很大，在拉扯一团草丝时，一不留神，污秽还是溅到了它的嘴壳上。它赶紧将嘴喙在树皮上擦了又擦，还瞪了幼雕一眼，叽里咕噜小声叫骂起来，骂词大意是：讨债鬼，这么大了还要尿床，要是我会用针线的话，非把你的屁眼儿缝起来不可！我这么描写，绝非要贬低贵夫人。厌恶粪便是人（鸟）之常情；世界上再贤惠慈祥的母亲，也不会喜欢孩子的粪便，性错乱和审丑者除外。何况蛇雕没有手，靠用嘴喙清除污秽，其恶心程度可想而知。

受了呵斥的幼雕怕会招来更严厉的惩罚，急欲躲开贵夫人，在枝丫上摇摇摆摆行走，差点又要摔翻了。

老毛和徐娘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互相对视了一下，心有灵犀一点通，双双从树丫起飞，兵分两路；徐娘飞到幼雕跟前，柔声轻叫，抚慰和照料心慌意乱的幼雕，免得它一不留神又要在树枝上翻跟头；老毛则飞到雕巢旁，卖力地将巢内肮脏的草丝叼出去扔掉，又从山壁刈割干净的草丝，将雕巢铺排得焕然一新。

用嘴搬运沾满粪便的草丝，无疑是一桩又脏又累的活，不一会，老毛满头满脸都溅落了污秽。蛇雕是典型是食肉动物，排泄物臭气熏天，闻多了鼻子就要失灵，想呕又呕不出来。但老毛却干得非常起劲，无怨无悔。只要能够远离毒蛇，使自己和后代存活下去，苦一点累一点脏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我想，老毛说不定边干活边朝一旁的贵夫人啁啾，用谄媚的神态说：尊敬的蛇雕夫人，您哪能干这样的粗活，千万别再弄脏您高贵的嘴和您漂亮的羽毛了。从此以后，清洗窝巢的事就交给我好了，哦，请允许我们在您的旁边搭一个巢，那我们就可以随叫随到，为您和您的宝贝幼雕效力了。

贵夫人当然很乐意两只鹩哥来替它干这些烦心耗神的琐碎杂事，尤其是帮它清洗巢内的粪便，对它来说等于免除了它的苦役；替它照看幼雕也很重要，免得它外出猎食老要提心吊胆生怕家里出事。我不知道它会不会这样想，就让这两个傻瓜住下来好了，反正不用开工钱，嘿，要是闹饥荒，还是伸爪就可以抓来吃的美味佳肴呢。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它默许了两只鹩哥在下层树冠筑巢，说不定它还就地扳下一根枯枝，当做建筑材料送给老毛，以示赞许。

老毛和徐娘心花怒放，欣喜如狂，很可能跳起了鸟类舞蹈，还朝贵夫人发出一串串感激涕零的鸣叫。

一份卖身为奴的契约就此敲定，一种罕见的共栖关系就此形成。

这对鹩哥高妙的生存策略获得了巨大成功，它们虽然比平时要辛苦得多，但却换来了高度的安全感：再也不用担心毒蛇会钻进它们的巢来，偶尔有一条缺乏自知之明的蛇游荡到大青树，它们一发出报警的尖叫，帅郎和贵夫人立刻就会将自投网罗的蛇抓住撕碎并吞食掉。它们产下一窝鸟卵，稳稳当当地孵化成雏鸟，又顺顺利利地抚养它们长大。当小鹩哥们拍扇长硬的翅膀，翱翔于蓝天白云之间，老毛和徐娘为自己终于成功地哺育大一窝小鹩哥而激动得浑身颤抖。

多年的期待终于有了结果，多年的愿望终于得到满足。

假如我的上述推理成立的话，就可以解开我心中的疑团：老毛和徐娘为什么在四只小鹩哥惨遭杀害、元宝状窝巢被毁坏、自己的老命也差一点葬送掉的情况下，仍回到大青树来，企图重新成为蛇雕的邻居？它们多半是这样想的：蛇雕虽然无情，毒蛇更为可恶；它们有过许多次惨痛的教训，到其他地方去筑窝建巢，不可避免要被防不胜防的蛇类弄得家破鸟亡；在大青树生活，虽然也笼罩着死亡的阴影，但却有存活下去的希望，只要更小心谨慎，只要更勤快努力，只要不再出什么意外，是有可能将卵孵化成雏鸟又将雏鸟养大并送上蓝天的；要么带着一腔冤仇远走高飞，痛快倒是痛快了，但无疑要重蹈覆辙，像过去一样每产一窝卵都被毒蛇抢劫一空，成为蛇类的供食机器；要么忍气吞声，忘掉这家子蛇雕屠杀四只小鹩哥的悲惨往事，化干戈为玉帛，继续像侍候主子一样侍候这家子蛇雕，别扭当然是别扭的，但却增加了生存概率，更重要的是增加了繁殖后代的成功概率。

它们或许还这样想，不错，它们辛辛苦苦孵化并养大的四只小鹩哥都死于非命，先后葬送在这家子蛇雕手里，但若换一种观念去思维，换一个角度去分析，这一连串的灾祸并不是说绝对不可避免的。假如那条可恶的灰鼠蛇没咬着相思豆的翅膀将相思豆带到大青树冠上去，小雌鸟相思豆就不会被两只幼雕当做玩具虐杀致死；假如两只幼雕不是太调皮太捣蛋太喜欢互相之间打来打去，就不会失足从大青树上栽落下去，不发生幼雕坠树事件，帅郎和贵夫人也就不会暴跳如雷捣毁鸟巢杀害小雄鸟脑白金和小雌鸟橄榄绿；假如水晶球别那么冲动别那么计较，端正弱者心态，放弃报复念头，别去主动招惹幼雕武大，别朝武大头上喷粪，幼雕武大也就不会被激怒，水晶球当然也就不会招来杀身之祸；假如在水晶球飞上蓝天后，它们做父母的能更明智些，坚决制止水晶球胡闹，采取断然措施不让水晶球去戏弄奚落幼雕武大，而是立即让水晶球远走高飞，水晶球现在肯定还好好地活着；假如……这一连串的假如，给它们原本绝望的心，像枯草复苏一样生出新的希望来，尽管是充满眼泪充满幻想充满苦涩的希望，但总比一点也没有希望要好。

它们选择了重返大青树。这虽是无奈的选择，含泪的选择，却也是明智的选择。

遗憾的是，这家子蛇雕不需要它们了，嫌弃它们了，它们便有了想当奴隶而当不稳的苦恼。

老毛和徐娘站在旧巢废墟上，嘴对嘴呦呦呀呀喳喳小声鸣叫着，像是在商议着什么。突然，它们扇动翅膀飞离了大青树，朝我飞来，栖落到离我仅有两步远的一块石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我试探着朝前走了一步，它们本能地掠翅想逃，但它们互相凝望了一眼后，又收敛起双翼，打消了飞逃的念头。我有一种感觉，它们飞到我面前是有意要来跟我套近乎的。我索性又跨前一步，并蹲了下来，这样，我和这对鹩哥彼此相距只有数寸远了。它们仍没有飞走，只是有点紧张，在石板上互相挤来挤去。

我伸出一只手去摸徐娘的背，徐娘轻叫一声，双腿弯曲蹲了下来，全身羽毛蓬松，抬头张嘴，做出雏鸟乞食的动作来。我一不做二不休，将徐娘捧在手掌上，轻轻抚摸它的脑壳和脸颊，并用手指逗弄它的嘴喙，就像亲鸟在给雏鸟喂食一样。它没有挣动，还在我指尖上吮咂，并顺从地用嘴壳摩挲我的手背。绝对是小鸟依人的可爱模样，虽然它的鸟龄已经不小了。可我将它举到我眼前仔细打量，却发现它双眼紧闭，身体不由自主地在一阵阵颤抖，显示出其内心的极度恐惧。

一只野生鹩哥，是不会愿意和人亲近的，更不用说喜欢人用手去抚摸它了。它克制住对人的天生惧怕，让我随意摆布，究竟为的是什么呀？

就在我捧着徐娘观赏时，老毛飞进石坑，里里外外跳跃着，这儿看看，哪儿瞧瞧，像在找寻着什么。我刚好抽完一支烟，将烟蒂扔在地上，踩灭了火星。老毛眼睛突然一亮，像发现了什么宝贝一样，立刻跳到我脚跟前，叼起那只烟蒂，一步步跳出石坑，跳到悬崖边缘，嘴壳一扬，将烟蒂摔下深渊去。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老毛这个捡拾烟蒂又扔掉的行为，和它清洗雕巢的动作何其相似，难道它……

就在我发愣的当儿，徐娘拍扇翅膀飞回大青树去了，过了一会，它叼着两根树枝飞了回来，一头扎进石坑，堆在一个V字形的石旮旯里。老毛扔掉我的烟蒂后，也飞过去和徐娘一起忙碌。它们一刻也不停地从大青树旧巢废墟搬运来树枝草棍，积累了一定数量的建筑材料后，便筑起巢来。它们用唾液将树枝草棍润湿，就像涂了层透明胶水，粘贴在石头上，搭起一个元宝状的架架，然后用较粗的草丝一根一根编织在架架上，围起一圈墙壁，又叼来金丝绒般柔软的草丝，一层层铺垫在窝巢内。大约辛苦了三个半小时，一只崭新的鹩哥巢便差不多快要竣工了。

在它们筑巢的过程中，我怕惊扰了它们，坐在石坑边缘，一动也不敢动。这时，悬崖上刷刷响，吊下一只竹篮来，哦，是我的藏族向导强巴给我送午饭来了。我站起来准备去接竹篮子，徐娘急忙扔掉嘴里的草丝，从新巢里跳出来，蹲下身体，蓬松背羽，张大嘴巴，呦儿呦儿朝我发出雏鸟乞食的叫声。老毛则飞到我刚才坐过的地方，用爪子刨抓，用嘴喙啄咬，似乎要帮我清洗粪便。那夸张的姿势，那紧张的神态，那谄媚的表情，那逼真的动作，都和在大青树冠当蛇雕逼近它们的窝巢时它们所作出反应一模一样，目的是为了讨取我的欢心，抑制我的攻击冲动。

我明白了，它们卖身为奴，把我当成了新主人。我曾两次摆弄过活蛇，在它们眼里，我也是蛇的克星，投靠我，也能像投靠蛇雕一样，免遭蛇的侵袭和毒害。大青树上那家子蛇雕嫌弃它们了，它们要继续为奴的话，不得不改换门庭。我在石坑里断断续续生活了近半年，朝夕相处，彼此已十分熟悉，还两次救过它们，当老毛半夜摸黑修缮鸟巢时，我还用手电筒给它们架设光桥，它们对我有信任感。在它们的眼里，我也许是一只不会飞的大鸟，也许是一只不杀生的好心肠的无毛裸猿。它们要躲避无孔不入的毒蛇，它们要繁衍养育自己的后代，唯一的选择，就是给我当奴隶。徐娘之所以忍受着对人的一种本能的恐惧，让我抚摸它的身体并把它捧在手掌上，老毛之所以把我扔在地上的烟蒂叼出石坑去，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向我证明，它们和我共生共栖，是能给我带来生存上的好处和利益的。它们固执地认为，共栖的一方若无法向对方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就无法将这种共栖关系长久保持下去。

我刚才坐过的石坑边缘，非常干净，连小石子和泥屑也找不到。老毛东张西望，又蹦又跳，啾儿啾儿叫着，显得很失望很焦急的样子。它见我又要迈步向前走，跳到我的面前，拦住我的去路，平撑开翅膀，渴盼的眼光死死盯住我，“啾咿儿你好——啾咿儿你好——”用含混的声音模仿着我平时跟它们打招呼时经常说的“你好”这句话，像在泣诉，像在乞求。我知道，它希望我能屙出些粪便来，这样它就能为我清洗窝巢了。可我没有随地大便的习惯，再说石坑里还有一只雌鸟，虽然物种不同，但总归是异性，就这样脱掉裤子解手似乎不太雅观。我只好掏出纸烟来，一截一截掰碎，扔在地上，权当是我的排泄物，以满足老毛的愿望。老毛大喜过望，迅速将我的纸烟叼起来扔出石坑去。

真是标准的鸟奴。我心里充满了同情与怜悯。我决计答应它们的请求，同意它们与我共栖。

动物档案——蛇雕

［蛇雕的拉丁文名称］

Spilornis cheela ricke-tti

［蛇雕的动物学分类］

蛇雕鸟纲，隼形目，鹰科，又叫大冠鹫、白腹蛇雕、凤头捕蛇雕等，形象十分威武，是体形中等的猛禽。腿部羽毛直达趾间，雌雄同色。雄鸟体长七十公分。头顶及扇形羽冠尖端均黑色，上体其余部分暗褐色，仅两翼小覆羽上缀有白点。下体淡棕褐色，腹部和两肋杂有白斑，尾部黑色，中间有一道大白斑。

［蛇雕的地理分布］

蛇雕在国外分布于印度，斯里兰卡，缅甸，中南半岛，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日本，菲律宾等地，在我国分布于辽宁、浙江、安徽、福建、江西、广东、广西、贵州、云南、西藏、台湾、海南等地。蛇雕共分化为20—21个亚种，我国有4个亚种，其中云南亚种见于云南西部和西藏墨脱等地，为留鸟；东南亚种分布于我国大部分地区，在辽宁为迷鸟，其他各地为留鸟；台湾亚种为我国特产亚种，仅分布于台湾，也是留鸟；海南亚种也是我国特产亚种，是仅分布于海南的留鸟。所有亚种均不常见。

［蛇雕在自然界的位置］

蛇雕异常凶猛，在大自然食物链中排序很高。喜食鸟卵的猴子，什么鸟的卵都敢偷，唯独不敢接近雕巢，倘若一片林子里有雕出没，猴子会很明智地迁徙到其他地方去。大自然有专门捕吃猴子的“食猴雕”，蛇雕虽然不是专门捕捉猴子的雕，却也不排除在机会来临时像摘果实一样将猴子从树上摘下来吃掉。某动物研究所曾做过实验，在一群猕猴面前播放老虎的吼叫，猕猴发出紧张的叫声，迅速攀上树枝，做出躲避的姿势；后又播放雕的叫声，猕猴吓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四处奔蹿想找个洞躲起来，好几只猕猴在笼子里撞得头破血流。可见猴子害怕雕甚于害怕老虎。

据说惯于在树冠神出鬼没偷食鸟及鸟卵的金猫，也不敢爬到有雕居住的树上去。

［蛇雕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蛇雕在西藏、蒙古和西南各少数民族文化中是勇猛的象征，云南傣族民谚中就把英武善战的年轻人比喻为蛇雕。在汉文化中，似乎对蛇雕存有偏见。我国古人称蛇雕为“鸩”，并由于其所吃的蛇类中有很多是有剧毒的种类，所以它也被误认为是一种有毒的鸟，将它的羽毛浸泡在酒中，就能制成毒酒，因此有“引鸩止渴”的成语，比喻只顾眼前，不虑后患。《汉书?齐悼惠王传》中有“太后怒，乃令人酌两卮鸩酒置前，令齐王为寿”的记载。颜师古注引应劭曰：“鸩鸟黑身赤目食蝮蛇野葛，以其羽画酒中，饮之立死。”李时珍在《本草纲目》禽部中记载其毛有大毒。入五脏，烂杀人。不过，现代科学已经证明这些说法都是荒谬的。

［蛇雕的行为特征］

蛇雕繁殖期为4—6月。每只雄鸟都占有自己的领地，如果其他同类入侵，就会将头部和颈部完全伸出，双翅保持着向上向前的特殊姿态，并且发出近似疯狂的叫声。营巢于森林中高树顶端枝杈上。巢由枯枝构成，形状为盘状，每窝产卵1枚，白色，微具淡红色的斑点。由雌鸟孵卵。孵化期35天。雏鸟为晚成性，由亲鸟抚养60天左右才能飞翔。

蛇雕有极高的飞行本领，它生有长而阔的翼，有翼缝，在汹涌的气流中，双翼可操纵自如。蛇雕的求偶方式是在空中表演花样百出的飞行杂技，在空中做突然向上或向下俯冲的波浪式飞行，或抛掷食物，让对方衔接。当双方情投意合时，一对蛇雕在空中互相钩着爪翻滚着从高空坠落，临近地面时又双双振翅高飞。

蛇雕栖息和活动于山地森林及其林缘开阔地带，单独或成对活动。常在高空翱翔和盘旋，停飞时多栖息于较开阔地区的枯树顶端枝杈上。叫声凄凉。主要以各种蛇类为食，也吃蜥蜴、蛙、鼠类、鸟类和甲壳动物。

蛇是一种难以捕捉的动物，由于身体细长、滑溜，很不容易抓牢，而且抓住一部分之后，蛇体的其他部分会反过来卷缠，其巨大的缠力，往往使冒险者窒息致死。如果是毒蛇，还有一副难以抵御的毒牙，更使很多进攻者望而却步，因此专门以蛇为食的动物并不多见。而在蛇雕的跗跖上覆盖着坚硬的鳞片，像一片片小盾牌紧密地连接在一起，能够抵挡蛇的毒牙的进攻；它的身体上长着的宽大的翅膀和丰厚的羽毛，也能阻挡蛇的进攻；它的脚趾粗而短，能够有力地抓住滑溜的蛇的身体，使其难以逃脱。所以当蛇被擒获之后，很难对蛇雕进行反击，这就是蛇雕之所以能成为捕蛇能手的主要原因。

蛇雕捕蛇和吃蛇的方式都十分奇特。它先是站在高处，或者盘旋于空中窥视地面，发现蛇后，便从高处悄悄地落下，用双爪抓住蛇体，利嘴钳住蛇头，翅膀张开，支撑于地面，以保持平稳。很多体形较大的蛇并不会俯首就擒，常常疯狂地翻滚着，扭动着，用还能活动的身体企图缠绕蛇雕的身体或翅膀。蛇雕则不慌不忙，一边继续抓住蛇的头部和身体不放，一边不时地甩动着翅膀，摆脱蛇的反扑。当蛇渐渐不支，失去进行激烈反抗能力时才开始吞食。

由于捉到蛇后大多是囫囵吞食，不需要撕扯，所以蛇雕的嘴没有其他猛禽发达。但它的颚肌非常强大，能将蛇的头部一口咬碎，然后首先吞进蛇的头部，接着是蛇的身体，最后是蛇的尾巴。在饲喂雏鸟的季节，成鸟捕捉到蛇后，并不全部吞下，往往将蛇的尾巴留在嘴的外边，以便回到巢中后，能使雏鸟叼住这段尾巴，然后将整个蛇的身体拉出来吃掉。

蛇雕将蛇吞入之后，往往要停下来，歇一会儿，同时做出一个十分古怪的动作：首先朝着太阳的方向，不断地挺胸和扬头，用呆滞的目光凝视着太阳，就像人在进食的时候被噎住的表情一样。对于这个有趣的现象，从前民间大多认为这是蛇雕由于得到了美味的食物，而向太阳神进行顶礼膜拜。这当然是一种迷信的说法，事实上，这是蛇雕为了抵抗吞咽下去而又没有完全死亡的蛇体在腹中的扭动，不得不抬头挺胸，用胸部的肌肉去抑制蛇体的活动，同时扩张自己的气管而不至于受到窒息。

［蛇鹫的趣闻逸事］

另一种以“蛇”冠名的大型猛禽叫“蛇鹫”，体形高大而瘦长，颈羽浅灰，眼睑有一块红斑，翼羽和腹部灰色，其余部分羽毛为黑色。最明显的特征是后脑勺翘起几根黑色长羽，外形酷似工业时代耳后总夹有一支羽毛笔的法庭文书人员，因此别名文书鸟。

蛇鹫分布在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地区。

蛇鹫已完全适应陆栖地面捕食，很少飞翔。蛇鹫具长腿、小脚和长颈，外形十分奇特，强壮纤细的体形有利于在开阔的地面捕食，长翅和长尾在行走、奔跑，以及在地面领域争斗时保持平衡。步伐大而稳重，每走一步头向前点一下，脚太小而无法攫住猎物，通常用喙啄或用脚踩踏猎物。捕食蛇的时候，则展开翅膀不停地变换姿势，使蛇迷惑而无法展开攻击。

［我与蛇雕的亲密接触］

高黎贡山一位傈僳族山民在树林里支了一张鸟网，原本想捕捉锦鸡的，不料却捉到一只蛇雕。傈僳族文化里，蛇雕是猎神的化身，是不能猎杀的。于是这位山民就将蛇雕送到昆明圆通山动物园。动物园建园七十年，还是第一次获得珍贵的蛇雕，大家都很高兴。但这只蛇雕性情暴烈，给它喂活蛇它照吃不误，吃饱后却不肯安安静静待在巨大的笼子里，不停地飞腾，一次又一次撞击笼子，翼羽撞断了，指甲撞出了血，它也在所不惜。它是只自由自在的野生蛇雕，不习惯被囚禁在笼子里，向往蓝天白云，向往广袤的大地。饲养员理解它的心情，却无法满足它的愿望。若继续让它折腾下去，要不了几天，它就会撞笼而亡的。必须想个办法让它安静下来！

圆通山动物园是我的生活基地，我几乎每天都去，与饲养员很熟。他们晓得我对动物行为学有点研究，便请我出主意。我知道，动物到了一个陌生环境，都会表现出恐惧和焦虑，关键是要转移它的注意力，当它对另一样东西感兴趣时，自然就会减弱因陌生环境引起的恐惧和焦虑。

我决定做个实验。我让饲养员在猛禽笼地面挖了一个一米长半米宽的浅坑，里头装了一个灯泡，再用玻璃将坑盖住，随后往坑里放了两条活赤链蛇。灯光有热量，赤链蛇在坑内蹿过来爬过去十分活跃。在灯光的照耀下，赤链蛇红黑相间的身躯格外显眼。蛇雕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住了，饥饿时，它会从树枝俯冲下来，抓、啄、撕、咬，做出一连串擒蛇动作。这个时候，饲养员就会利用遥控开关放出一条蛇来，让蛇雕啄食。蛇雕吃饱后，便飞回枝丫，伫立在树枝上，像尊雕像，一动不动注视着在坑里游窜的赤链蛇。俗话说鸟为食亡，对它来说，面对游动的蛇，是无法抗拒的诱惑，整个身心都距焦在蛇身上，没心思再去想别的了，也不再试图飞出笼去，当然也就不再撞笼了。珍贵的蛇雕终于在昆明圆通山动物园顺利展出。

［蛇雕的生存现状］

我国雕的种类丰富，有高山雄鹰之称的金雕，有草原上的“巡航机”之称的白肩雕，有黑鹰之称的玉带海雕，有捕蛇能手蛇雕，有草原清道夫之称的草原雕，有凶猛异常令人生畏的虎头海雕，有耐饥著称的白尾海雕，以及喜食大型动物尸体的乌雕。

蛇雕数量稀少，各地动物园高大的猛禽笼里，展出有金雕、白肩雕、玉带海雕、白尾海雕，却很难寻觅蛇雕的踪影。蛇雕性刚烈，野生成年雕捕捉后养在笼里，不顾一切地飞翔，追求自由自在的野外生活，往往就撞笼而亡。捉到小蛇雕送到动物园，也极难养活。在野外，由于大量施放农药，蛇类减少，蛇雕的食源也减少甚至枯竭，影响了蛇雕野生种群的数量。蛇雕已被列入我国一级保护动物。

［关于蛇雕的寄语］

对诸如蛇、鼠、兔、猴及许多种鸟类来说，蛇雕无疑是克星，是死亡的代名词，是巨大的生存压力。然而正如国外一位动物学家说的那样：猛禽的存在，推动了其他动物的进化。当天空出现蛇雕矫健的身影，蛇会变得更灵活，鼠会变得更谨慎，兔会变得更敏捷，猴会变得更聪明，其他鸟类飞行速度会变得更快。生存危机有力地推动物种进化。大自然这根生物链环环相扣，相辅相成，奇妙无比。孔雀的美感在于一身绚丽的翎羽，百灵的美感在于悠扬动听的歌声，蛇雕的美感在于威武和力量。让蛇雕这类猛禽永远翱翔蓝天，是我们人类义不容辞的责任。

动物档案——鹩哥

［鹩哥的拉丁文名称］

Gracula religiosa

［鹩哥的动物学分类］

鹩哥，又叫秦吉了、九宫鸟、海南鹩哥、海南八哥、印度革瑞克。鸟纲，雀形目，椋鸟科。属鸣禽类。

体长约28厘米。喙和足橙色，通体乌黑并有紫色金属光泽，部分翼羽有白斑，头的后部左右各有一块鲜黄色肉质垂片，向前延伸至眼下，是一种秀丽的观赏鸟。在形态和羽色上雌雄鸟极相似。眼暗褐色，嘴基橙红，末端鲜黄，脚、趾鲜黄色。

［鹩哥的地理分布］

分布于印度至中国云南南部、广西南部及海南岛、东南亚、巴拉望岛及大巽他群岛。亚种小鹩哥为留鸟或夏留鸟，见于我国西藏东南部、南方及海南岛等热带低地。

［鹩哥在自然界的位置］

老鹰、游隼、雀鹰、雕等各种猛禽都对鹩哥构成威胁。繁殖期间，灵猫、金猫、蛇和猴子也会寻找爬上树梢偷吃鹩哥卵或雏鸟。

人类对鹩哥威胁最大。鹩哥善效鸣，其声多变化，能发出多种有旋律的音调，自低沉粗涩的咯咯声以至高亢怡悦的尖锐声，为人们所普遍喜爱，在花鸟市场价格不菲。受利益诱惑和驱使，人们肆意捕捉鹩哥。

鹩哥另一种生存威胁来自于杜鹃。杜鹃不自营巢，也不会自己孵卵，属于寄养型育雏的鸟类。鹰头杜鹃、四声杜鹃、大杜鹃和小杜鹃，都喜欢将卵寄养在雀形目鸟巢中，尤其喜欢将卵产在鹩哥巢内。

专家解释说，杜鹃之所以尤其喜欢将卵寄养在鹩哥巢，原因有三：一是鹩哥在雀形目鸟类中体形较大，所产的卵个头也较大，杜鹃不需要将自己的卵压缩过小，就能蒙混过关；二是雌鹩哥属于母爱强烈的鸟类，特别善于照顾幼鸟，幼鸟成活率较高；三是鹩哥善鸣，经鹩哥养大的小杜鹃耳濡目染养父母婉转的叫声，长大后也会比其他雀形目鸟类养父母带大的杜鹃口舌更灵巧，鸣叫也更悦耳，更容易找到配偶。

所以在鹩哥和杜鹃杂居的树林里，每当鹩哥进入交配产卵期，便有杜鹃贼头贼脑躲在附近树丛窥探，一旦鹩哥夫妻双双离巢觅食，杜鹃立即飞过去将自己一枚卵产在鹩哥巢内。杜鹃有改变卵的体积和颜色的特殊本领，所产的卵与鹩哥卵大小及颜色相仿，鹩哥很难分辨真伪。小杜鹃总能比小鹩哥早出壳一两天，并迅速成长，再伺机将小鹩哥推出巢摔死，独霸养父母的食物。

可怜的鹩哥，辛辛苦苦将仇敌的后代抚养长大，不仅为他人做嫁衣裳，浪费宝贵的生存资源，还壮大了仇敌的队伍，培养出更多来杀害小鹩哥的杜鹃。

据统计，在东南亚一带热带雨林每年约有一半左右的鹩哥巢在养育各种杜鹃。这大概也是鹩哥野生种群数量受到抑制和摧残的原因吧。

［鹩哥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人们喜爱鹩哥、养鹩哥，不是欣赏它的羽色，而是欣赏它悦耳的鸣叫。鹩哥和八哥是“同门兄弟”，但鹩哥鸣声更美且能不学自鸣，其种群数量亦较少。

鹩哥是驰名中外的大型、鸣叫型笼养观赏鸟。其歌声嘹亮婉转、富有旋律，并能惟妙惟肖地仿效各种声音，善于模仿其他鸟的鸣声；经过训练甚至还能模仿人语，学唱简单歌曲，尤其善于模仿儿童的童音，发音清晰，妙趣横生，给人们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是常见的家庭宠物。

［鹩哥的行为特征］

栖息于多林的平原或山地，尤常见于林缘及林间小面积的开阔地上，嗜吃野果。果树上的果实成熟期间，尤其是无花果或类似多果肉的果实成熟季节，常和其他嗜吃果实的鸟类大群光临。也兼吃昆虫，如蚱蜢、白蚁等。

鹩哥能用足爪抓住树枝，当它们在树上栖息时身体的重量压到弯曲的腿部，使足腱自动拉紧全部足趾，这样它们就能在树上睡觉而不会跌下来。

野生鹩哥的繁殖期为2—5月份，一年可繁殖1—2次。早春开始筑巢于树洞中，内垫杂草、细枝、羽毛等。每巢产卵3—4枚，卵呈椭圆形，卵壳呈鲜亮的蓝绿色，有淡紫色和红褐色斑点。孵卵以雌鸟为主，雄鸟担任警戒，孵化期15—18天。

我国饲养鹩哥历史悠久，积累了丰富的饲养经验。首先要选择面部肉垂小的鹩哥，它接受能力较强，灵敏，易学语；肉垂大的鹩哥接受能力差，反应慢。调教要选当年的新鸟，春、夏季的幼鸟至秋季羽毛已换齐，最适宜调教，从这时开始到翌年的3—4月间调教效果最好。以后则效果较差。

调教时必须放在一个安静，没有任何鸟鸣干扰的环境里。随着饲养人员反复训练，就能学会简单的发音，模仿人言。不过，鹩哥说话，最多一次只能发四个音。故调教时，语言要简单明了，如教“您好！”的人语时，就必须每天对它说这两个字，一直等它学会了，再教它第二句话，如“欢迎，欢迎！”在教第二句话的同时，还要反复复习上句话，这样通过半年的调教就会学会4—5句人话。

在饲养上要注意的是：鹩哥饲料吃得较多，排粪也多，故鸟笼必须每天洗刷，夏、秋季至少隔天给它水浴一次。鹩哥比较怕冷，冬、春季晚上要将鸟笼挂于温暖处，并用笼衣罩住，防受风寒。

笼养鹩哥的寿命约为10年。

［鹩哥的趣闻逸事］

广州海珠区有个名叫陈柏的人，现年52岁。1984年一个冬天，他和儿子到农贸市场买菜，当时适逢台风，陈家父子突然发现一只小鹩哥被风吹到路上，寒风中，鹩哥冷得瑟瑟发抖，气息奄奄。父子俩见小鹩哥可怜，将它捡回家中养起来。

经过细心调养，小鹩哥恢复了生气，在笼中上蹦下跳，叫声清脆。陈柏父子见鹩哥可爱，整日里围在笼子旁逗鹩哥讲话。三个月后一天早上，陈柏在床上突然听到有人连叫“恭喜发财”。适逢家中无人，陈柏连忙走出大厅，只见笼中的小鹩哥正在大叫“恭喜发财”，阿柏心中大喜，对玩鹩哥日益着迷。

在以后的日子里，这只神奇小鹩哥竟能讲60句话，并能说粤语、国语、英语。对于这只爱鸟，陈柏说已经能和它进行简单交谈，有时讲上句，鹩哥就能快速接着讲下句。每次他妻子外出，这只小鹩哥都会说：“阿姨，上班哪，拜拜。”下班买菜回来，小鹩哥见到会说“阿姨买菜回来了”，灵验非常。

据陈柏说，有人曾出15000元要买这只鹩哥王，但陈柏拒绝了对方。然而，数月前，这只小鹩哥吃面包虫时被笼子夹住缢死，一家人伤心得像失去了亲人。陈柏叹息着说，像这只天资聪慧的小鹩哥可能一辈子就只能碰上这么一两只。

［我与鹩哥的亲密接触］

我九岁那年，邻居范伯伯从花鸟市场买回来一只鹩哥，紫黑色的羽毛闪耀金属光泽，耳朵边长着两块金黄色肉垂，叫声清脆悦耳，很逗人喜爱。我剥毛豆时剥出一条青虫，就会捧在手上立刻送到范伯伯家去喂鹩哥。

有一次，几个同学来我家玩，我兴致勃勃带他们去参观那只鹩哥，鹩哥显得特别兴奋，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发出嘹亮的鸣叫。我炫耀说：“它长得漂亮吧，嘿，是我每天找小虫子来喂它，所以它待我特别亲！”我没想到范伯伯这个时候正站在我身后，不轻不重在我头上掴了一掌，生气地说：“放屁！你吹牛不打草稿，我花大价钱买来的鹩哥，会待你特别亲？”同学们都讪笑我，弄得我很没面子。我气死了，决意报复。你骂我放屁，哼，我要让鹩哥骂还给你！

范伯伯天天要训练鹩哥说话，什么“你好！”“欢迎！”“再见！”等等，我趁范伯伯不在时，跑到鸟笼前，小声说：“放屁！放臭屁！放狗屁！”我利用一切机会反反复复在鹩哥面前说这几句话，最多那天说了一百十七遍。那只鹩哥也很怪，教它说文明礼貌的话，它记不大住，教它说下流无聊的话，一教就会了。两个多月后，它已能熟练应用我偷偷教它的三句“屁”话。

范伯伯走近鸟笼好心好意地说：“小乖乖（鹩哥名字），洗个澡。”它叫道：“放屁！”范伯母在一旁生气地说：“不准说放屁，再说放屁，掐断你脖子！”它大叫：“放臭屁！”气得范伯伯用筷子伸进鸟笼打它的嘴，一面打还一面责问：“浑蛋，谁教你说放屁的？”它十分清晰而响亮地大声叫道：“放狗屁！”左邻右舍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哈哈，我在家里嘴都要笑歪了。

［鹩哥的生存现状］

由于人们大肆捕捉鹩哥进行笼养，现在野外已很难发现鹩哥的踪影了。现在花鸟市场上出售的鹩哥，多为人工繁育的鹩哥。

天津和北京动物园经过试验，于1980年人工繁育了鹩哥获得成功。人工繁育要注意选择亲鸟，不但身体要健康，还要羽色艳美，鸣声动听。雄鸟发情时活泼好动，鸣声比平时既高又多，而雌鸟发情时翅膀下垂抖动，并发出响声，然后鸣叫着追逐雄鸟。当其情投意合后，就在箱底交配。此时应在笼内上方挂繁殖箱，并提供稻草、细枝叶等巢材。鹩哥在人工条件下每巢产卵2—4枚，一般一天一枚，也有隔日或数日一枚的，蛋齐后才开始孵化。这期间雌雄鸟都比较安静，活动量减少。雌鸟除吃食和排泄外，昼夜孵蛋。雄鸟有明显护巢现象，如有人靠近便用嘴啄，15—18天雏鸟出壳。幼鸟出壳后，雌雄亲鸟都参加育雏，不过初期以雌鸟为主，半月后以雄鸟为主。雏食以面包虫和其他昆虫为主，适量补充钙质。雏鸟26日龄时就能出窝和回巢，30日龄后就可独立生活。

目前，鹩哥人工繁育技术已经成熟。上海、杭州、南京等地动物园大量繁育鹩哥，除满足市场供应外，还将鹩哥放归大自然，逐步增加野生种群的数量，以美化城市。相信若干年后，城市绿地、郊区田野和林场，都能听到鹩哥悦耳动听的歌声。

［关于鹩哥的寄语］

鹩哥是鸟类中的语言天才。野生状态下的鹩哥，不用调教，自然就能模仿其他鸟的鸣叫。这在所有鸟类中是绝无仅有的。有好几种鸟经过调教都能模仿人语，如八哥、鹦鹉等，但无论音色、音调、清晰度还是词汇量，都无法与鹩哥媲美。

养一只鹩哥吧，它将给你生活带来无穷乐趣。

闯入动物世界

沈石溪

我写动物小说，经常收到读者来信，除了热情洋溢的鼓励外，便是好奇地询问我所写的动物故事是不是亲身经历。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十六岁时，刚好遇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城里的青少年通通被赶到农村安家落户，我也在母亲和姐妹的哭泣声中告别上海，来到云南西双版纳一个名叫曼广弄的傣族寨子。

那儿远离市镇，地广人稀，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享有植物王国和动物王国的美誉。下田耕作，白鹭和孔雀就在身边盘桓；上山砍柴，经常能遇见马鹿和岩羊。那儿不仅野生动物数量众多，还能感受到人类与动物浓浓的血缘亲情。巫师跳神，使用的就是用虎豹豺狼狗牛马猪羊骡鹿麂十二种走兽的二十四颗髌骨制成的大念珠；寨门雕刻着白象和黑熊，家家竹楼的墙壁上都挂着野牛骷髅；婚礼上的贺词是：新郎像牛一样憨厚，像猴一样机敏，像山豹一样勇敢，新娘像孔雀一样美丽，像双角犀鸟一样贤惠，像银背豺一样善于操持家务抚养自己的孩子；葬礼上的随葬物品大都是木雕的飞禽走兽，仿佛不管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与动物相伴才是完整的人生。

当地还流传着许许多多有关动物的趣闻逸事，什么水牛抵死前来扑食牛犊的老虎啦；什么象群在干旱时用长鼻子汲水，帮助一位曾经救过一头乳象的老汉浇快要枯死的包谷地啦；什么狗熊穿起偷来的人的衣裳，把不明事理的羊群赶进深山啦，这样的故事多得就像树上的叶子，怎么也采不完。

我在曼广弄寨子生活了六年，为了生存，养过牛，赶过马，带着鱼鹰到澜沧江捉过鱼，牵着猎狗到布朗山打过猎，几乎天天和动物打交道，亲眼目睹了许多感人肺腑的动物故事。

有一次，我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碰落了马蜂窝，愤怒的大马蜂追得我无处躲藏。我忠实的猎狗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朝空中吠叫扑咬，使我得以趁机逃脱，而我的猎狗却活活被马蜂蜇死了。

还有一次，我被一群别名叫红狼的豺狗围困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上，整整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快虚脱了。我养的一只猎鹰从寨子飞到森林里来找到我，又飞回寨子向村长报警，领着猎人把我从绝境中救了出来。

这一段不平凡的生活经历，为我提供了丰厚的创作素材。

我的第一篇动物小说写于1979年，那时，我在西双版纳军分区任新闻干事。有一天，过去同寨插队的一位同学来串门，告诉我一个消息，寨子里那位为土司养了半辈子大象的老象奴死了。我在农村当知青时和那位老象奴很熟，据说他听得懂大象的语言，能和象对话，再桀骜不驯的野象，经他的手调养，也会变成听话的家象。我还曾听他亲口说过，他曾因不忍心让土司来锯象牙而放跑过一头大象。

报告消息的那位同学走后，我夜不能寐，老想着老象奴。他养了一辈子大象，死后应当还和大象有点瓜葛，人生才算画上圆满的句号。我觉得被他放跑的那头大象应当从密林深处跑回寨子，在老象奴的坟墓前哀嚎三声，以示祭奠。想着想着，想出一篇小说来，取名《象群迁移的时候》。稿子写好后，投寄北京《儿童文学》，半个月就有了回音，编辑来信大大称赞了一番，鼓励我继续写这类有鲜明地域色彩的动物小说。

真正给我在读者中带来声誉的是《退役军犬黄狐》。

1983年春，我到关累边防连队采访。一天，上级命令连队立即派遣一支小分队，到中越边境原始森林拦截一伙武装贩毒团伙。我有幸参加了这次行动。

要出发时，一只在哨所养了十年早已退役的军犬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这是一只衰老得快要去见狗上帝的老狗，脖颈和尾巴上的毛都脱落了，脸上有一条三寸长的伤疤，一条左前腿还被弹片削掉一小截，走起路来有点瘸。大家怕它年老体衰会添麻烦，不愿带它去，就把它锁在狗棚里。没想到，我们出发三个小时，刚来到伏击地点，那只老狗不知怎么弄的，竟然从上了锁的狗棚钻出来，出现在我们面前！没办法，只好让它留下。

半夜，那伙武装毒贩果然出现在国境线上。战斗打响后，其他几名毒贩子都被打死或活捉了，唯独有一个毒贩子趁着天黑，滚进几十丈深的箐沟。那条老狗狂吠一声蹿进了箐沟。箐沟响起三声枪声和毒贩子的号叫。我们赶紧下到箐沟，拧亮手电筒一看，那只军犬脖子中了一枪，身上中了两枪，倒在血泊中，但狗嘴还紧紧咬住毒贩子不放。

战士们围在军犬身边唏嘘不已，军犬饲养员反反复复地唠叨：“别看它是不会说话的畜生，可它比人聪明，比人还懂感情！”战士们告诉我，这只军犬立过两次战功，狗脸和那条前腿就是被地雷炸伤的。它已退役三年，按照规定，可以回军犬学校颐养天年，终身享有伙食津贴。可它两次从军犬学校跑回哨所来，最后义无反顾地死在战斗岗位上。

第二天，边防连队为这只军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就在葬礼上，猛然间我心里涌起一股神秘的冲动，觉得这只军犬本身就是一篇非常棒的小说，于是，就写成了《退役军犬黄狐》。这篇作品在上海《少年文艺》上刊登后，我收到上千封读者来信，成了我最受读者欢迎的一篇动物小说。编辑也大加赞赏，说这篇作品立意新颖独特。

我总算悟出一点什么了，文学的新意，不是赶时髦追浪头的新闻学意义上的新，而是作家特殊的生活经历，就是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文坛是百花园，假如你也种玫瑰，我也种玫瑰，百花园变成了一花园；虽然玫瑰很名贵，却会因为重复而变得单调乏味。人家种玫瑰，我种矢车菊，虽然矢车菊没有玫瑰娇艳芬芳，却会因品种新而受到人们的青睐。在文学的小路上拥挤，重要的是寻找到自己。

1984年，徐怀中先生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创办文学系，并以总政文化部长的身份出任文学系主任，首届招收三十五名学员，我有幸考了进去。我的同班同学中有许多人后来都成了文坛的佼佼者，如莫言、王海翎、李存葆、宋学武、朱向前、黄献国、李本深、崔京生等。

怀中先生的办学方式别具一格，也许可以归纳为三句话：开阔眼界，广泛比较，慎重选择。为此，他以开阔的胸襟邀请各届人士，为我们举办名目繁多的讲座。从卡夫卡的荒诞派、加缪的悲观哲学、萨特的存在主义到人体特异功能，都可以在我们的讲台上一展风采。讲课的形式也让人耳目一新。有的老先生正襟危坐，而有的青年教师则跳到高高的桌子上，手舞足蹈，用别致的身体语言渲染他新颖的见解。有时前后两个讲座刚好观点针锋相对、风格截然相反，迫使我们的思维进行全方位的急遽跳跃。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精神解放。文学系两年的深造，对我的创作而言，不啻是给了一架登高的梯子。

灌了满脑子五花八门的文艺理论，我很自然地把这些理论当做一面面镜子，对照我以往的创作。我发现自己以前写的动物小说基本上都是在动物和人的恩怨圈里打转，是在人格化的动物形象上原地踏步。再继续写下去，无疑是炒冷饭。再说，西双版纳可写的动物种类已被我写得差不多了。我感觉到了创作危机，老路已经走完，新路还未开挖，急得只想撞墙。

我决心在动物小说这个领域里闯出一条新路来。

在文学系我囫囵吞枣般地阅读了大量生物学、动物学、动物行为学等方面的书籍。其中有四本书对我影响最大，一本是美国的威尔逊写的《新的综合》；一本是诺贝尔医学和生理学奖获得者、奥地利的劳伦兹写的《攻击与人性》；另两本是英国的莫利斯写的《裸猿》和《人类动物园》。捧读这几本书，我有一种跋涉于沙漠巧遇甘泉的惊喜感觉。威尔逊所创立的社会生物学说惊世骇俗的观点对我有一种振聋发聩的效应，而劳伦兹与莫利斯这两位杰出动物学家对动物世界所做的精湛研究，为我观察动物、提炼主题、结构故事开拓了一个崭新的角度。

我发现自己过去对动物的理解很肤浅。动物并不是仅为人类而活在这个地球上的，它们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弱肉强食的生存圈，完全可以在丛林法则这个色彩斑斓的舞台上塑造动物的本体形象。

此外，人类社会的许多弊病和问题，例如战争、种族歧视、资源掠夺、两性差异、权力纷争、攻击行为、恃强凌弱等等，既可以用社会学观点在大文化中寻找到合理的解释和答案，亦可用动物学家的眼光从生物层面破译出原始起因。从这个意义上推论，动物小说的认识价值不仅可以超越科普知识，还可以超越“人还不如动物”这样一种照镜式忏悔，完全可以同问题小说、哲理小说相媲美。

基于这两点体会，我写出了短篇动物小说《象冢》和中篇动物小说《暮色》。我自己觉得，这是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个新起点。首先，这两篇小说纯写动物，没有人类出现，故事和情节源自动物特殊的行为本身，而不是来源于道德规范。在《象冢》里，母象巴娅面临母爱和情爱发生尖锐冲突时，毁灭情爱而成全母爱；在《暮色》中，豺们为了种群的利益而牺牲年老体弱者。这类主题，触及到我们久已掩抑的一些人性层面，引发读者对人自身的生存状态的思索。其次，在写法上，我改换叙述角度，运用严谨的逻辑推理和合情合理的想象，模拟动物的思维感觉，进行心理描写。

这个尝试，应该说是成功的。小说发表后，引起广泛关注，有的评论家指出：这两篇作品都从动物的特性着眼结构故事，对动物行为的自然动机观察入微，蕴涵着深刻的哲理，且没有将动物人化的痕迹，堪称纯正地道的动物小说。

挖十口浅井，不如挖一口深井。我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从此以后，我基本放弃了其他题材的创作，专心致志于动物小说的创作。当时我已调到成都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工作，为了获得动物世界的第一手资料和新鲜的生活感受，我把西双版纳野象谷、哀牢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昆明圆通山动物园作为基地，规定自己，无论工作怎么忙，每年必须抽出三个月时间到这三个基地体验生活。

经过数年努力，我陆续写出了一批给我带来声誉的动物小说。《第七条猎狗》、《一只猎雕的遭遇》、《红奶羊》、《鸟奴》先后获得中国作家协会举办的优秀儿童文学奖。

从1993年开始，我的作品陆续被介绍到台湾，至今已累计在台湾出版三十余种动物小说集，十二次获《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台北市立图书馆、台湾儿童文学学会联合举办的“好书大家读”优秀读物奖。

这次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我的动物小说品藏书系，选辑我数百万字作品的精华部分，这既是对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次集中展示，也是对我今后创作莫大的鞭策和鼓舞。

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曾立下过无数雄心壮志。如今年过半百，两鬓霜白，我才明白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生命苦短，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是有限的，一生中能做好一两件事情就算不错了。对我来说，写好我所钟爱的动物小说，能再写出几部让读者认可的作品来，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快慰了。

获奖记录

沈石溪

◎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　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长篇小说）　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 《天命》（短篇小说）　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 《象母怨》（中篇小说）　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　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　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　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　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　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 《狼妻》(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　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　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　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　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鸟奴》(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 　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狼王梦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让阅读更美好

Enrich Your Reading Experience

目录

狼王梦

第一章　绝境分娩

第二章　培养黑仔

第三章　魂断捕兽夹

第四章　重塑王者品性

第五章　寄望后代

第六章　血洒碧空

狼种

一　被淘汰的警犬

二　阴差阳错进了马戏团

三　扮演大灰狼

四　鲜花和掌声不属于它

五　遭哈巴狗暗算

六　恶狼？好狗？

七　野外遭遇云豹

八　热血洗冤

动物档案——狼

闯入动物世界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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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王梦

* * *

第一章　绝境分娩

一

全世界的狼都有一个共同的习性，在严寒的冬天集合成群，平时单身独处。眼下正是桃红柳绿的春天，日曲卡雪山的狼群按自然属性解体了，化整为零，散落在雪山下那片方圆五百多里的浩瀚的尕玛尔草原上。

在草原东北端一块马蹄形臭水塘边，那块扇形的岩石背后，卧着一匹母狼，夕阳把它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它从中午起就卧在这里了，一动不动地等了好几个小时，巴望能有只黄麂或山羊什么的来臭水塘饮盐碱水，这样它就可以采取突然袭击的方法，捕获一顿可口的晚餐了。它潜伏的位置不错，既背风，又居高临下，只要有猎物来，是极难逃脱它的狼爪的。

这匹母狼名叫紫岚。之所以叫它紫岚，是因为它身上的狼毛黑得发紫，是那种罕见的深紫色，腹部却毛色纯白；它体态轻盈，奔跑起来就像一片飘飞的紫色的雾岚。用狼的审美标准来衡量，紫岚是很美的。但此时，它苗条的身材却变得臃肿，腹部圆鼓鼓的，有小生命在里面跃动。它怀孕了，而且快要分娩了。

黄昏，森林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霭，背后是高耸入云的雪峰，前面是开满姹紫嫣红野花的草滩，一条清泉叮叮淙淙从它身边流过。突然，前面那片灌木林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它心头一喜，以为是终于把猎物等来了呢，刚把狼的神经绷紧，但仔细一看，灌木林里并没有闪现出黄麂或岩羊的身影，而是一条响尾蛇，正衔着一只翠金鸟在爬行。

狼是很讨厌毒蛇的，假如不说是怕的话。

紫岚相当失望。

狼虽然是凶残的食肉兽，却也有着强烈的母爱。紫岚还是头一次怀孕，它像包括人类在内的大自然里所有的雌性动物一样，当小宝贝在自己的体内淘气地踢蹬蠕动时，它体会到了一种即将做母亲的幸福感和神秘感，同时也为还没出世的小宝贝未来的命运深深地担忧。它忧虑宝贝是否能平安出世；忧虑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奶水把宝贝哺育得健壮；忧虑宝贝是否能避免诸如猎人、虎豹、野猪和金雕这类天敌的袭击。狼虽然是尕玛尔草原的精英，是森林里的强者，一生都在从事血腥的杀戮，但在狼牙还没有长齐狼爪还很稚嫩的童年时期，是极易成为其他食肉类动物捕杀的目标的。

对紫岚来说，小宝贝是否能平安出世自己是无能为力的，狼毕竟是狼，没有人类那套科学的完善的接生方法，它只能靠命运。对宝贝在童年时期是否能避免天敌的袭击，也是一半靠命运安排一半靠自己的严密防范，这个问题似乎还挺遥远，不用太着急考虑。眼下当务之急的问题，就是要使自己有足够的奶水哺育小宝贝。而要使自己有足够的奶水，就必须先使自己有足够的食物。

想到食物，它肚子又开始辘辘叫唤起来。今天早晨吃了一只半大的松鸡，早就消化干净了，自从怀孕以来，它的食量大得惊人，老觉得吃不饱，老有一种饥饿的感觉。这段时间它的运气实在太坏，一直没抓获过岩羊、黄麂、马鹿这类美味可口的动物。有时辛苦一整天只逮着一只豪猪或一只草兔，勉强能糊口；有时更糟，在臭水塘边潜伏到天黑仍一无所获，饿极了只好用爪子掘老鼠洞捉老鼠充饥。

狼不是猫，很不欣赏老鼠肉那股怪味。

紫岚知道，潜伏捕食完全是在碰运气。一般来说，狼是不屑于这种守株待兔般的愚蠢的捕食方式的。应该到广阔的尕玛尔草原上去主动出击，那里有成群的岩羊、马鹿和羚牛，但要在平坦的没有任何遮蔽的草原上追逐这些家伙又谈何容易啊。凡野生动物，都有自己独特的防卫和逃生的本领，譬如岩羊，虽说是食草类动物，生性怯懦，不会反抗，却谨慎机警，奔跑速度并不亚于狼。即使一匹健壮的公狼要捕捉一头成年岩羊都有一定难度，何况它紫岚都快临产了。它到草原上去试过几次，却一败涂地，连羊毛都没叼着一根。没办法，它肚子里的狼崽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影响了它的奔跑速度，也影响了它的扑咬格斗。

有一次，它在草原上追逐一群羚牛，羚牛没追上，却撞上一头饥饿的金钱豹，那头和它同样凶残的食肉兽见它腆着肚子行动笨拙，竟朝它扑来；要不是它急中生智挤进一条狭窄的石缝，它连同肚子里的宝贝恐怕早变成豹子的粪便被排泄掉了。假如它紫岚现在有个帮手，有个伙伴，情况就会大大改观，不但不用惧怕金钱豹，还能到尕玛尔草原随心所欲地去追逐岩羊和麋鹿。

想到这里，紫岚又开始思念大公狼黑桑，那是多么理想的伴侣啊。黑桑的体毛漆黑发亮，黑色象征着力量和征服；黑桑体格魁梧，肌肉发达，头脑聪慧，身上有一股令它紫岚痴迷和颠狂的公狼特有的气味。它肚子里快要出世的狼崽，就是黑桑留下的狼种。回想起和黑桑相亲相爱的日子，那时的生活是多么甜蜜，时光是多么短暂，就连在饥饿时和黑桑争抢一只草兔，也似乎是一种美妙的享受。不，那时候它们很少去光顾兔子，它们喜欢到草原去捕食正怀着崽的雌麋鹿，麋鹿肚子里那团还没成形的肉块具有一种别致的风味。它们只要发现了目标，就极少落空，它和黑桑之间配合得非常默契，根本不用事先商量追捕方案，也不用临时用狼嚎联络；只需耸动狼耳，或摇晃狼尾，轻轻示意一下，双方就都能心领神会，或左右包抄，或前后夹击，或声东击西，或一个在草丛里设伏一个虚张声势地把猎物驱赶过来。

唉，紫岚忧伤地叹了口气，要是黑桑还活着就好了。黑桑很体贴它，在它即将分娩的关键时刻，肯定会忠实地伴随在它身边，在它烦恼时，用粗糙的狼舌舔它的脊背，在它饥饿时，为它到草原上去寻觅食物。黑桑不但能消除它那种可怕的孤独感，还能替它分忧解愁，在它产下狼崽后，履行父亲的责任，和它一起保护和抚养孩子，日子一定过得既安宁又逍遥。但是，这一切都是梦想。黑桑死了。黑桑的尸体恐怕早已被秃鹫啄食掉了，也有可能是被红头蚂蚁啃干净了。它还记得黑桑遇难的地方，那是一个名叫鬼谷的山洼，满地都是狰狞的石头，还有几丛稀疏的骆驼草，很像一片恐怖的坟场。

没有黑桑的伴随和保护，紫岚不敢到草原去奔波觅食。它快临产了，气虚体弱，害怕累着了会发生早产难产等意外。

天渐渐地黑了，近处的灌木林和远处的草原都变得轮廓模糊，最后被漆黑的夜吞噬了，只有身后那座雪峰在深蓝色的夜空中散发着白皑皑的光亮。紫岚满腔的希望终于彻底冷却。凭经验它晓得，天一黑，胆小的食草类动物就再也不敢光顾臭水塘了。唉，看来，今夜又要瘪着肚皮忍着饥饿度过了。

它叹了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子，悻悻地离开臭水塘，回到自己栖身的石洞。

石洞坐落在日曲卡雪山的山脚，石洞口小腹大，洞口被茂密的藤萝遮挡着，显得十分隐蔽，是狼的理想居所。紫岚在洞里躺了许久，也无法入睡。一种强烈的饥饿感折磨着它。

要是仅仅为了自己的口腹，它紫岚也许还能忍受，但它现在肚子里有了小狼崽，作为母狼，它无法忍受小宝贝跟着自己倒霉，和自己一起挨饿。小狼崽在它肚子里一阵阵躁动，像在抗议这难忍的饥饿。它心疼极了，难受极了。它用前爪摸摸自己胸前的乳房，既不结实也不丰满，因消瘦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有点干瘪。对哺乳类动物来说，乳房是生命的泉。它自然希望自己那些生命的泉能源源不断地分泌喷涌出芬芳的乳汁，把自己的宝贝哺育得健康而强壮。它内心深处还有个野心，让自己生下的狼崽中有一个将来能当上地位显赫的狼王。这个野心是那么强烈那么明亮，生活道路上的任何坎坷和波折都无法使这个野心泯灭。因为说到底，这个野心是大公狼黑桑未竟的遗志。

是的，黑桑明白无误地告诉过它自己想当狼王。当然，有出息的成年公狼都会觊觎狼王宝座的。所不同的是，黑桑比其他成年公狼想得更苦，心情更迫切。为了使野心得逞，整整两年时间，黑桑经常悄悄地半夜起来在坚硬的花岗岩上磨砺狼爪，发疯般地啃咬树皮，力求把狼爪铸炼得更锋利些。它紫岚十分欣赏黑桑的胆魄和毅力，也许是出于一种刻骨的爱，它觉得黑桑身上天生就具有一种狼王的风采，理所当然应该登上王位。现任的狼王洛戛，虽然也凶悍无比，有一股罕见的蛮力，在体魄上和黑桑不相上下，但黑桑智慧出众，头脑比洛戛灵活多了。真正的强者应当是体力和智慧的高度统一。而洛戛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在空旷的雪野里觅食，会莫名其妙地命令狼群齐声嗥叫，强劲的朔风把狼的嗥叫声传播得很远很远，这等于是在给猎物报警，连再迟钝的岩羊也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有一次洛戛竟然还愚蠢到在大白天去进攻一个猎人的营地，这等于是飞蛾扑火，白白断送了好几匹大公狼的性命……要是换了黑桑当狼王，是决不会干出这等傻事的。

紫岚觉得洛戛的王位由黑桑来取而代之是上顺天理下顺狼心的大好事。它理所当然是黑桑信得过的同盟者，自始至终参与了黑桑的篡位密谋。它们已在暗地里计划商定，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它紫岚假装被霹雳震得心惊胆战，往洛戛身上靠拢，洛戛一定会出于一种公狼的虚荣心，敞开怀抱来安抚它；就在洛戛心神缱绻注意力被完全分散时，黑桑借着风声雨声和雷声的掩护，绕到洛戛的背后，冷不防就一口咬断洛戛的右后腿。就算洛戛的忠实伙伴这时听到动静跳出来想反扑，也已经迟了，一匹跛脚狼是无法在狼王的位子上站稳脚跟的。这主意真是妙极了，设计缜密，堪称天衣无缝，几乎没有失败的可能。就在它和黑桑准备将这篡位阴谋着手实施时，突然，黑桑在名叫鬼谷的洼地里被野猪的獠牙刺穿了头颅。可怜的黑桑，一代狼杰，竟死于非命！

它紫岚记得非常清楚，当那头可恶的野猪终于被狼群撕成碎片后，它奔到黑桑跟前，黑桑四爪朝天地仰躺在被狼血染成污黑的石头上，身体已经僵冷了，但两只狼眼还圆睁着，瞳仁里射出野狼才具有的深邃的光，凝视着苍白的天空，凝视着冬天冰冷的太阳。狼群里没有谁知道黑桑为什么死不瞑目，只有它紫岚能理解。黑桑是因为壮志未酬，两年的心血顿成泡影，所以才死不瞑目的。黑桑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里所体验到的，绝不会是狼血快要流干的痛苦，也不会是即将告别世界的叹息，而一定是再也无法和它紫岚一起去实现朝思暮想要当上狼王的野心的巨大遗恨！这遗恨随着生命的逐渐冷却而永远凝固在黑桑的眼睛里了。

它紫岚久久地站在黑桑的尸体前，突然，它感觉到了一种和死者之间神秘的交流，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把黑桑身上的精华撷取出来，又移植到它的心田，就像埋进去了一粒种子。黑桑在冥冥之中乞求它嘱托它，要它用生命去浇灌这粒种子，催其发芽开花结果。

是的，黑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永远消失了，但它为它留下了肚子里这些狼种。应该这么说，黑桑的血脉在它紫岚母性的保护下将获得再生和延续。自然，黑桑的野心和理想也将得到继承。

紫岚很明白，在狼群社会里，既没有世袭也不存在禅让，是要靠血腥的拼斗才能争夺到狼王位子的，这就必须有特别健壮的体魄和出众的胆略。要做到这一点，除了严格的培养和训练外，儿时的营养也是个关键。从小忍饥挨饿的狼崽，是不可能长得特别健壮的。

紫岚凭着动物的本能，感觉到自己离分娩不远了。也许是明天下午，最迟是后天，小宝贝就要出世。它不能用干瘪的乳房迎接小宝贝的降临。但要使乳房丰满，要使乳汁喷涌，必须要有充足的食物。尤其是分娩的第一周里，假如还是用老鼠充饥，哺育出来的狼崽很有可能会长得像老鼠那样瘦弱，那样委琐。狼群中甚至出现过这样的情形，母狼因为没奶哺养幼狼，结果幼狼活活饿死了。

紫岚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能逮到一头活马鹿。它想痛饮一顿咸腥的滚烫的鹿血，这样它的乳房就会丰满起来；它希望能饱啖一顿鲜嫩可口的鹿肉，这样它就能有足够的体力把小宝贝平安地分娩出来了。可是，到哪儿去弄到马鹿呢？

突然，紫岚脑子里跳出一个奇妙的主意来。在离石洞不太远的名叫郎帕的寨子前，有一个养鹿场，里面有一大群活蹦乱跳的马鹿。它被自己大胆的念头所激动，站起来，蹿出石洞，登上石洞背后那座山冈。登高望远，大地漆黑一团，但在草原深处，却亮着几星火光。那就是人类豢养鹿群的所在地。它心里涌起一阵冲动，很想立即跑到养鹿场去显显身手。这时，一阵凉爽的晚风迎面吹来，紫岚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心里刚刚升起的冒险的热情直线降温。不错，养鹿场上有一大群膘肥体壮的马鹿，而且被栅栏围困在一个范围极其有限的空间里，很容易捕捉，但那儿有持枪的猎人严密看守着，还有一条非常讨厌的大白狗。那大白狗的嗅觉和听觉都不比狼逊色，还没等你接近栅栏，它就会发出汪汪的报警声，把猎人引来。紫岚想起同伴杰杰和洲洲，就是因为贪图口福，想偷窃养鹿场里的鹿，结果杰杰被猎枪击碎了脑壳，洲洲被铅弹洞穿了肚皮，白花花的狼的脑浆和红艳艳的狼的肚肠流了一地。可以这么说，养鹿场是名副其实的死亡之地，因此尽管狼们都对那些养得油光水滑的马鹿馋得直流口水，也很少有谁敢去冒风险。唉，算了吧，还是忍着点，用老鼠充饥吧，紫岚垂头丧气地想。

可是，一种要把自己后代喂养得更强壮的母爱，一种要培育新狼王的理想，一种被饥饿感勾起来的无法抑制的欲望，强烈地诱惑着紫岚的灵魂。猎人并不是无懈可击的，大白狗也不是万能的，它想，猎人和大白狗都在明处，它在暗处，这便于偷袭；今夜没有月亮，连星星都躲藏起来了，风又刮得紧，夜黑好隐蔽，风紧好躲藏，气候对它十分有利；它生性谨慎，不像杰杰和洲洲那么鲁莽，它是有可能得手的。

紫岚设想着有利于自己的种种条件，恢复了些信心，又变得跃跃欲试了。真的，现在去偷鹿，总比分娩后被饥饿驱使着去铤而走险要强些；那时候，身体要比现在更加虚弱，行动更加困难，成功的可能性也就更加微小。

紫岚到底说服了自己。

它跑下山冈，喝了一通清凉的泉水，收了收腹部，肚子里的宝贝暂时还很安宁，还没出现要分娩的预兆。它扭了扭腰，甩了甩尾，觉得自己还有足够的力气去养鹿场跑一趟。

它离开石洞，潜进黑沉沉的尕玛尔草原。

二

人类毕竟是人类，实在精明，养鹿场东端那间守更的草棚搭得两层楼高，便于观察和瞭望。守更的猎人在草棚上烧着一堆篝火，怀揣那支让森林和草原上所有的食肉类猛兽都心惊胆战的猎枪，端坐在篝火边咂着水烟筒。那条大白狗在鹿场的栅栏外来回逡巡。

现在出击无疑是去送死，紫岚躲在离鹿场远远的一丛蒿草的背后，耐心地等待着。夜露打湿了它全身的狼毛，湿漉漉的，这样也好，它想，可以盖掉些它身上那股刺鼻的狼的气味。

启明星升起来了，就像黑缎子上缀着一粒宝石。终于，草棚上的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猎人在炭火边脑袋一沉一沉地打起了瞌睡。那条大白狗也蜷起尾巴，卧在草棚的竹梯子上，把狗头埋进两条前腿之间。大白狗和它的主人辛劳了一夜，都疲倦了；天快亮了，一夜平安，他们都麻痹了。紫岚很兴奋，它在冰凉的露水中泡了整整一夜，要的就是眼前这样的最佳偷袭时机。

它开始行动了。刮的是东风，它绕到养鹿场的西端。那儿不仅僻静，还背风，这样，大白狗的鼻子再灵敏，也休想闻到它的气味了。

栅栏是用碗口粗的栗树桩做成的，有一人多高，相当结实。但对紫岚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题，狼的跳跃本领远比人类想象的还要高超。它无须费多大力气，只消前爪搭在粗糙的栗树皮上，纵身一跃就能越过这道障碍。它唯一担心的是怕引起鹿群的骚动，惊醒大白狗和它的主人。马鹿的鼻子和耳朵也是相当灵敏的，而且马鹿生性多疑，极易受惊，稍有动静，便会乱吼乱叫。更叫紫岚踌躇的是，虽然鹿群置身在安全的栅栏之中，虽然有猎人和大白狗严密看守，但养鹿场里的马鹿仍保持着野外生活时夜晚派岗哨的习惯，即整个鹿群酣睡后，始终有一头大公鹿瞪着眼竖着耳警觉地站立着。

对紫岚来说，这实在是很不友好的行为。

看来，只能运用狼的智慧实行奇袭了。紫岚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形，跑到一个三角形的泥塘里，打了两个滚，稀泥浆糊满了全身，把狼身上那股呛鼻的血腥味彻底压盖住了。它还不放心，路过一片羊蹄甲花丛，咬下一大束，衔在嘴里，然后，悄无声息地爬到栅栏外，又观察了一番，直到确信放哨的大公鹿、草棚里的猎人和那条大白狗还都被蒙在鼓里，这才以闪电般的速度纵身一跃，跳进一人多高的木栅栏。

紫岚弹跳的姿势极其优美，半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形，简直像在表演艺术体操，在空中它舒展狼腰，收腹屈腿，像片树叶徐徐飘落，着地时只发出轻微的声响。它事先已计算好角度，所以一落地便头向着担任岗哨的大公鹿，整个身子都蜷伏在羊蹄甲花束中。然后，凝神屏息，静静地卧着不动。

完全像它预想的那样，在它落地的一瞬间，担任警戒的大公鹿就猛一耸琥珀色的鹿角，想引颈吼叫。就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大公鹿犹豫了一下，张开的嘴巴里没叫出声来。

大公鹿在黑暗中朦朦胧胧地看见徐徐飘落的是一束洁白的羊蹄甲花，大公鹿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花香，鹿的优柔寡断的天性影响了它的判断力，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发出警报。它怕把一束飘落的花卉误认为是祸殃会惊扰同伴的好梦，会引起同伴的耻笑。可鹿的多疑的天性又对突然出现的动静很不放心，于是它的表情和动作都凝固在欲叫不叫的状态中。

这是智慧的较量。

紫岚沉住气，像块僵死的石头般一动不动。它的耐心终于奏效了。几分钟后，那头愚蠢的大公鹿相信了飞进栅栏的只是一束无害的羊蹄甲花，于是，它缓缓地收平鹿角，缩回脖颈，全身警惕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就在这时，紫岚猛地蹿到早已瞄准的一头母鹿跟前。母鹿正在睡梦中，柔软的腹下露出一个鹿仔毛茸茸的小脑袋。紫岚早就算计好了，它无法叼走成年的公鹿或母鹿，它们的躯体太沉重，它无法叼着它们越过一人多高的结实的木栅栏，它只能叼走鹿崽。它像一阵风似的蹿到倒霉的母鹿跟前，把嘴里衔着的那束羊蹄甲花使劲朝母鹿的眼睑刺去。这时，母鹿已被狼嘴里喷出的那股血腥的气味惊醒，睁开眼来，却是白白的一片花影，它下意识地往后仰躲。紫岚趁机一口咬住母鹿腹下那头可怜的鹿崽的脖子，把它拖了出来。母鹿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宝贝。

这时，担任警戒的大公鹿已看到那束羊蹄甲花奇怪地朝鹿群逼进，它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了，于是再次耸起鹿角伸长脖颈，想发出报警的吼叫，但这需要几秒钟的时间。紫岚就利用这极其宝贵的几秒钟的空隙，叼着鹿崽跃出栅栏。

大公鹿终于呦呦吼叫起来。霎时间，整个鹿群被惊醒了，陷入了极度的惊慌和骚乱之中。紧接着，大白狗的吠声、寨子里狗群的嚣叫和猎枪的轰鸣声划破了尕玛尔草原黎明前的宁静。

但已经迟了。紫岚已逃出了郎帕寨的地界。

三

假如当时天公作美，降下倾盆大雨，把紫岚留在草原上的痕迹和气味消除得干干净净，那么，大白狗再机敏恐怕也难以跟踪追击了；假如紫岚叼着鹿崽从养鹿场一口气跑回石洞，中途不停留，那么大白狗奔跑的速度再迅速恐怕也是追撵不上它的。

紫岚本来并不想中途停顿的，但衔在嘴里的那头鹿崽的生命力实在太脆弱，开始还踢蹬挣扎，渐渐地就不动弹了。其实紫岚并没咬到它的致命处，大概是鹿崽惊骇过度而休克窒息了。这时，紫岚已把火光闪烁的养鹿场远远地抛在身后，枪声、狗吠声和鹿群的骚动声都已模糊得快听不见了，它认为自己已脱离了危险，慌乱的脚步变得从容。它一面踏着碎步向石洞奔跑，一面摇晃着嘴里衔着的鹿崽，鹿崽只剩下最后几口微弱的气息了。紫岚晓得，猎物一旦断气，身体便会慢慢冷却，血液也就凝固了。它实在太想喝滚烫的鹿血了，它实在太想在分娩前用鹿血滋补一下身子使干瘪的乳房膨胀起来了。它想，稍稍停顿一下，大概不至于会惹出什么麻烦来的。于是，它在一个蚂蚁包背后停下来，麻利地咬开奄奄一息的鹿崽的喉管。立刻，一股甜腥的芬芳的黏稠的滚烫的血液输进它饥渴的嘴，它浑身一阵惬意，一阵满足，干瘪的乳房似乎立刻就开始丰满起来。它拼命地吮吸着生命的琼浆，直到鹿崽的喉管里再也吸不出一滴血为止。它有点困倦了，伸了个懒腰，把狼脸在溅满露珠的草叶上蹭了蹭，振作了些精神，重新叼起鹿崽，想回到石洞后慢慢享用。

假如紫岚能预卜未来，事先知道自己在蚂蚁包背后停留片刻，结果会酿成灾祸，自己贪图的那口鹿血其实是一碗命运的苦酒，那么，它宁肯让鹿崽的血在体内慢慢冷却凝固也要一口气跑回石洞的。

命运是不可抗拒的。

当紫岚叼着鹿崽刚想离开蚂蚁包，突然，前方黑黝黝的草丛里蹿出一条朦胧的白影，紧接着，汪汪——传来两声尖锐的愤怒的狗的咆哮声。紫岚一惊，没想到那条讨厌的大白狗会一路嗅着气味跟踪过来。再竖起耳朵听听，大白狗身后远远地传来猎人的吆喝声。它不敢大意，立即扭头朝荒野奔跑。大白狗尾随追击。

一般来说，狼的奔跑速度胜过狗。但紫岚叼着一头鹿崽，虽然不很沉重，却也是一种负担，影响了它的奔跑速度。大白狗紧撵着它的屁股，怎么也甩不脱。要是把鹿崽丢掉，它能很快摆脱掉大白狗的，可它舍不得。自己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好不容易猎到头鹿崽，怎能轻易丢弃呢。

就这样，紫岚和大白狗一前一后，相差几步远的距离，在广袤的尕玛尔草原上展开了一场马拉松式的长跑比赛。

紫岚撇开四足，越过小溪，越过草滩，越过臭水塘，一路狂奔，很快逃到尕玛尔草原的边缘，前面出现了两条岔道，一条是通往日曲卡山脚它栖身的石洞，一条是通往干涸的古河道。它犹豫了一下，拐进了古河道。它出于一种动物护巢的本能，不愿把危险引到石洞去。它快要分娩了，狼崽出世后无疑要在石洞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万一自己栖身的巢穴被大白狗和它的主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紫岚在铺满鹅卵石的古河道又奔跑了很长时间，漆黑一团的天空逐渐透出一抹亮色，天边泛起一片玫瑰色的晨曦。它已跑得精疲力竭。听听身后的大白狗，也已气喘吁吁，累得连吠叫声都嘶哑了。凭经验，它晓得狗的主人已被远远地甩在后面了，但大白狗仍然没有罢休的意思。紫岚心里又愤慨又纳闷。按常理，一条狗是对付不了一匹狼的，狗所以能在凶猛的野狼面前骁勇善战，那是因为依仗着主人的势力。俗话说狗仗人势。一旦主人没在身旁，狗的威风立刻锐减，由勇敢的斗士变成夹紧尾巴逃命的懦夫。此刻，大白狗的主人早已不知去向，大白狗并不蠢笨，是应该知道这一点的呀，它为什么还紧追不舍呢？难道说大白狗吃了豹子胆了？抑或是条神经错乱的疯狗？紫岚想，也许这条大白狗是血统纯正品种优秀的军犬。军犬是狗中的精英和豪杰，其胆量和力量都是可以和狼相媲美的，倘若真是这样，它紫岚算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了。

紫岚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大白狗不是军犬，品种也很一般，是滇北高原上最常见的那种草狗，是郎帕寨养鹿专业户安柯度豢养的一条普通家犬。大白狗既没吃豹子胆，也没有神经错乱，它所以能在远离主人的情况下仍奋勇追击，是想得到主人的宽恕。

不知是时运不佳，还是狗的生物钟正处在零点，反正，这段时间大白狗是够倒霉的了，接连出了好几次差错。那天中午，在牧场上，一条蟒蛇趁它瞌睡之际，吞吃了一头幼鹿；还有一天半夜，它在主人熟睡后，溜到寨子里和一条名叫西努儿的母狗幽会，结果一只该死的豹子用嘴咬开栅栏门和铁销，闯进鹿群叼走了一头三岁的公鹿……主人损失惨重，当然愤慨，迁怒于它，把它视为渎职的罪犯。过去主人很宠爱它，常把它揽在怀里，捋它的背脊，亲它的面颊，自从失窃事件接二连三发生后，主人收回了对它的宠爱，免去了对它的亲昵，特别是那头长着四平头鹿茸的三岁公鹿被豹子叼走后，主人用极其厌恶的表情，在它肚皮上踢了两脚。与其说它的肚皮被踢疼了，还不如说它的心被踢疼了。它懂得，狗自古以来是依附人类生存的，失去了主人的宠爱，也就失去了生存的价值。它亲眼看见过那些被主人厌弃的同伴的悲惨的下场。原先主人还豢养过一条名叫罗罗的老母狗，因衰老而变得整天懒洋洋的，腿力也不支了，连鹿群都追撵不上，结果被主人用十元钱的代价卖给了屠狗贩子，等待罗罗的无疑是沸腾的汤锅。据说罗罗年轻时是主人形影不离的伙伴。大白狗害怕主人也会因它失职因它无能而最终厌弃它。狗是没有自主权的，狗的幸福完全取决于主人的恩赐。只有设法重获主人的宠爱，它的生存和幸福才能有保障。而要重获主人的宠爱，一般化的讨好乞求撒娇献媚已经不管用了，必须立功赎罪，也就是说，必须杜绝马鹿——主人的财富再次失窃，必须擒获胆敢冒犯主人的蟊贼。这就是大白狗打破常规在远离主人的情况下仍紧追不舍的思想动机和精神支柱。

大白狗决不蠢笨，它也知道，失去了主人手中那杆猎枪的撑腰，自己孤身和一匹狼拼斗，是很难占到便宜的，弄不好还会白白断送性命。狗的天性在不断提醒它，快中止这场危险的追逐游戏吧，趁这匹在前头疲于奔命的恶狼还没有觉悟，还没回身朝自己反扑，赶紧收场吧。但当它的眼光落到紫岚圆鼓鼓的已膨胀到极限的腹部时，它又舍不得放弃这场追逐了。它产生了一种侥幸心理，它想，前面正在奔逃的这匹恶狼之所以不敢回身反扑，肯定是因为怀孕而身体虚弱，说不定已完全丧失了扑咬能力，这是老天爷赐给自己的立功赎罪的好机会。咬死了这匹恶狼，不但能得到主人的宽恕重获主人的宠爱，还能提高自己在狗群中的地位和威信。啧啧，孤狗逮孤狼，它英雄的名声将传遍整个尕玛尔草原。

大白狗受虚荣心的驱使，在侥幸心理的支撑下，忘却了自己狗的劣势，继续勇猛追击。

四

紫岚实在跑不动了，唾液吊在嘴角，腹部一阵阵抽搐。叼在嘴里的鹿崽已成为一种累赘。它意识到假如再继续这样奔跑，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累得口吐白沫倒毙在古河道上的。与其在逃命的途中累死，倒不如停下来，转过身去，朝白狗反扑，也许还有生的希望。想到这里，它突然岔进古河道的一条支流，这儿也是干涸的河床，但更为狭窄，更为荒僻，更为隐蔽。四周挺拔的山峰割断了晨曦，地上的鹅卵石都蒙着一层青苔。河道中央散落着一堵堵矶石和一块块巉岩。这儿地形不错，它想，便于周旋也便于逃逸，更重要的是，漏斗形的山谷会遮挡住大白狗的叫声，即使大白狗的主人追踪到附近，也听不到它们的吼叫和格斗，无法赶来增援。

紫岚一面继续沿着幽暗的古河道奔逃，一面乜斜着眼睛，眼看着大白狗的前爪只差那么几寸就要落到自己的屁股上了，突然吐掉衔在嘴里的鹿崽，往旁边纵身一跃，跳上一块半米高的卵石。大白狗没有防备，再加上长满青苔的河床滑得像涂了一层油，想收敛脚步，已经迟了，在惯性作用下，身不由己地越过紫岚，滑行到前头。

紫岚占据了居高临下的有利位置，瞅着大白狗扭动狗腰想转身又未转成的有利战机，从背后猛地扑到大白狗身上。公平地说，在还没有交手前，紫岚内心有一种悲壮感，它从大白狗来势汹汹锲而不舍的追击中猜想对方是凶猛的军犬，它是准备着和对手同归于尽的。但当撕咬了第一个回合后，它很快看透了大白狗其实是一条很不中用的草狗。大白狗的爪子一点不锋利，连狼毛都扯不破；大白狗的牙齿也不甚尖利，只能咬破皮肉，而无法咬断骨头。于是，紫岚抛却了恐惧和悲哀，恢复了狼的自信，决心把这条害得自己疲于奔命的大白狗咬死，也好拖回石洞当一顿点心。狗肉的滋味虽然不如鹿肉，但也蛮好吃的。

再说大白狗，没防备那匹正在逃亡的狼会朝自己突然反扑。它躲闪不及，肩胛被锐利的狼爪抓出了好几道血痕，脊背上被狼牙连狗皮带狗毛咬去了一块，火烧火燎般地疼。幸亏它反应还比较快，就地打了两个滚，才算把凶残的狼从自己背上甩掉了。

大白狗吃了大亏，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正处在极端危险的境地。狼总归是狼，哪怕怀孕临产也比草狗强几倍。现在觉悟已经晚了。转身逃命吧，大白狗想，但退路已被狼封死，再说自己在长途追击中已跑得精疲力竭，恐怕很难逃出狼的魔爪了。它只好虚张声势地汪汪吠叫，希冀自己的叫声能唤来主人，共同对付那匹狼。但主人离它实在太远了，人类的听觉和嗅觉是十分麻木和迟钝的，不可能像狗或狼那样循着气味追踪到这里来。它的叫声只换来山谷间空洞的回响。它还有一个绝招，就是摇尾乞降，但这绝招面对狗伴和人类还有实效，用在嗜血成性的恶狼身上，只能是徒劳。大白狗逃也逃不脱，降也降不得，只好以死相拼了。

紫岚初战占了上风，变得更加凶猛。它想尽快结束这场厮杀，不顾一切地扑到大白狗身上，把大白狗撞翻，仰面按在地上，尖尖的狼嘴使劲朝大白狗柔软的颈窝伸去，想一口咬断狗的喉管。这是狼最拿手的战术，也是狼的看家本领。大白狗很明白这一点，一旦自己的喉管被咬断，鲜血就会喷溅，生命也就结束了。因此，它举起两只前爪，拼命抵住紫岚的下颏。但狼的力气比它预想的要大得多，紫岚的嘴一寸一寸地逼近它的喉管，粉红色的粗糙的狼舌已舔到它的颈窝了，狼嘴里那股浓烈的骚臭和腥味呛得它头晕眼花，直想呕吐。它力气已经耗尽了，明白自己已支持不住了。太阳是橘红色的，从东边的山峦背后冉冉升起，朝幽暗的古河道喷吐着温暖的阳光，照耀着绿的树、红的土地和灰白色的河床，早晨的世界显得富丽堂皇。大白狗不愿就这样暴死荒野。它比任何时候都留恋生命。它很后悔自己不该争强好胜只身来追撵这匹恶狼。但现在后悔也迟了。再过几秒钟，尖利的狼牙就会不可避免地触及自己的脆嫩的喉管，美丽的世界从此就要和自己分别了。

完全是出于一种动物求生的本能，完全是一种无意识的挣扎动作，就在紫岚的狼牙触碰到大白狗喉管的一瞬间，大白狗两条后腿在紫岚的腹部猛蹬了一下。

假如紫岚没有怀孕，假如不是临近分娩，别说被蹬了两脚，即使被蹬了二十脚紫岚也无所谓。对狼来说，这类踢咬打斗是家常便饭。但紫岚正在怀孕，又正临近分娩，这两腿又恰恰蹬在高高隆起的下腹部。紫岚像被高压电流击中似的一阵灼疼，浑身痉挛，惨嚎一声，从大白狗身上翻落下来。肚子里的小宝贝兴许是被踢伤了，在子宫里拳打脚踢，似乎是在抗议，疼得紫岚在河道的砂砾上打滚。

大白狗懵懵懂懂，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望着紫岚在地上打滚，它还以为这是诡计多端的恶狼的一种欺骗战术呢，目的是引诱它上钩。它在旁边疑疑惑惑地观看着。似乎又不像是装出来的痛苦，瞧那张狼脸，鼻子和下颏严重错位，分明是被无法忍受的疼痛折磨得扭曲变形了嘛；瞧那双狼眼，野性的光芒已经消散殆尽，黯然无神，一瞧就知道其生命已经衰竭。大白狗产生了一种反败为胜的侥幸和得意，快，趁恶狼正处于半昏迷半休克状态，暂时丧失了反抗能力，扑过去，也学学狼的残忍的看家本领，咬断狼的喉管。主人一定会嘉奖自己的勇猛，重新宠爱自己的。大白狗一阵冲动，跃跃欲试。但是，它过于聪明的脑筋突然绕了个弯子，狼的狡诈是出了名的，不乏这样的先例，狼用装死的伎俩来度过危机或克敌制胜，谁能保证这匹正在地上打滚的狼不是在装死呢？狗的多疑的天性使它在这个节骨眼上犹豫了。真的，自己刚才在格斗时明明占了下风，自己并没有伤着狼的致命处，怎么恶狼就一下子瘫痪了呢？反常的现象极有可能就是欺诈的假象，大白狗这样分析着，不敢贸然扑上去撕咬，只是不远不近地围着紫岚团团打转。

紫岚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剧痛缓解了些，但浑身的筋骨变得像柳絮一样绵软，继而腹部产生一种物体下坠的感觉。它明白自己要分娩了。它虽然是胆大妄为的狼，此刻也感到了极度的恐怖。在杀气腾腾的仇敌大白狗的眼皮底下分娩，其危险程度不亚于在刀尖上舞蹈；只要它稍微露出一丝破绽，只要大白狗瞧出一点蹊跷，它和它的狼崽就不可避免会被大白狗撕咬成碎片；在狼崽欲出来的当儿，在分娩的阵痛与昏眩中，别说对付凶猛的大白狗，即使一只猫来扑咬，它也是招架不住的。唉，宝贝，你们出来得真不是时候啊。它很想逃到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去分娩，但这是不可能的，它此刻连挪动一步的力气也没有了；它很想让狼崽在自己的肚子里再多待一会儿，让它先设法收拾了大白狗，解除生存威胁，然后再迎接宝贝出世，但不行，肚子里的狼崽迫不及待地想钻出母体，它有一种憋不住想撒尿却尿不出来的难受。现在唯一的办法是，用假象迷惑住大白狗，争取时间。想到这里，紫岚忍住腹部的绞痛，停止了打滚，蹲在砂砾上，竭力撑直前肢，挺起胸脯，佯装出一副刚才自己是在使用装死的战术可惜大白狗没有上当受骗的愤愤然的表情来。

大白狗果然上当了，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更加谨慎地监视着它。

紫岚又稍稍抬高了些臀部，眯起狼眼，做出一种正在暗中凝聚力量，觊觎时机，随时准备跳跃起来给对手致命的一击的架势。

这一招很灵，大白狗惶惶然地停止了打转，站在它面前，全身紧缩，尾巴竖得像根旗杆，紧张得眼珠都快从眼眶里蹦跳出来了。

嘎呕——紫岚拼足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威风凛凛的狼嚎。

大白狗吓得尾巴耷拉在两胯之间，惨嚎一声，掉头就逃。逃出十几丈远，看看没有动静，这才惊魂不定地蹿到一道石坎上，远远观望。

但愿大白狗永远被蒙在鼓里。

阳光渐渐由橘红变得炽白，古道河两岸的树林里不时传来猿猴的啼声和飞禽的鸣叫。终于，紫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接着，一只狼崽蠕动着钻出了体内，接着，又产下了一只，顿时，刚才那种无法忍受的下坠感减弱了一半。这些它都是凭身体的触觉知道的。它不敢回过头去看看自己刚生下的宝贝狼崽长得是啥毛色，是啥模样。它害怕自己一动弹一分神，蹲在石坎上的大白狗就会看出破绽，蹿下来撕咬它和刚出生的宝贝狼崽。

噢，第三只狼崽也顺利地降临到这个世界上了。三只宝贝狼崽在冰凉的大地和它温热的身体之间蠕动着，在寻觅它的乳房——生命的泉。它真想用轻柔的动作把它们衔到太阳底下，让它们尽情享受明媚的阳光和湿润的空气；它抑制不住一种母性的冲动，很想把三只宝贝狼崽从身体底下移到面前来，仔细端详它们的容貌，它们一定长得美丽又可爱，娇嫩鲜艳，像出水的太阳，越看越爱，永远也欣赏不够的；它多么愿意伸出自己的舌头，深情地舔净宝贝身上粘留着的胎胞和血污，把它们的体毛舔得闪闪发亮，像圣洁的小天使，然后轻轻舔开它们闭阖着的眼皮，让它们睁开骨碌骨碌转动的比黑宝石更明亮的眼睛，看看这红的太阳绿的山林蓝的天空，看清并永远牢记它们的母亲；它觉得自己的乳房已奇迹般的膨胀起来，像洪汛期的水库，里面有春潮在汹涌，它真想把奶头塞进宝贝狼崽稚嫩的嘴里，让它们饱吮芬芳的乳汁……

紫岚渴望完成母性的一切本能，但是，它不敢。大白狗近在咫尺，它只能把三只狼崽紧紧藏在自己的腹下。小狼崽一出世就显露出淘气的天性，不愿乖乖地睡在它的腹下，蹒跚爬动。它腹部的空间过于窄小，有一只狼崽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它右侧腰部的空隙穿透出来，它急忙移动胯部，把狼崽毛茸茸的小脑袋重新掩藏进腹下，但立刻，另一只狼崽的小屁股又从它左侧腰部的空隙暴露在阳光下……

倏的一下大白狗从石坎上蹿了下来，脸上疑云密布，犹犹豫豫朝紫岚躺卧的地方靠近。糟糕，大白狗贼亮的眼睛一定看出破绽来了。紫岚耸动一下腹部，里面还有两只狼崽没产下。快出来吧，宝贝，别耽误时间了，趁大白狗还没有完全觉醒，快从妈妈的肚子里钻出来吧，这样，妈妈就能卸去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压力，去对付那条该死的大白狗了。但不知最后两只狼崽是生性懒惰还是迷恋子宫的温馨，就是赖在体内迟迟不肯出来。紫岚拼命蹭动下腹部，想把两只小淘气挤压和驱赶出来，但没用。

大白狗离开自己只有两三步远了，紫岚只能故伎重演，装模作样地继续摆出种种恫吓的姿势。但这一次失灵了，大白狗毫不理睬。

刚才大白狗蹲在石坎上，因距离隔得较远，只是模模糊糊看见有物体在这匹恶狼的腰际蠕动；是紫岚惊慌的表情和急欲掩饰的窘相引起它怀疑的。莫非……仿佛是要证实它的怀疑，就在它逼进恶狼只有两步远的时候，一只狼崽毛茸茸的小脑袋从紫岚两条前肢间吱溜钻了出来。虽然恶狼用极快的速度一爪子把狼崽的小脑袋蹬回了腹下，但由于距离极近，大白狗看得真真切切。哦，怪不得这匹恶狼会有这份耐心长时间在一个地方静卧不动，原来是正在分娩！一瞬间，大白狗心里升腾起一股被戏弄了的愤懑。要是自己刚才能看出蹊跷来，早就轻而易举把恶狼连同狼崽子一起收拾掉了。怪恶狼太狡猾，怪自己太老实。它懊恼极了，后悔极了。当它的眼光在恶狼身上仔细扫射一遍后，它又转悲为喜，哈，恶狼还腆着个大肚子，也就是说，恶狼还没有彻底完成艰难的分娩过程。它庆幸自己觉醒得还不算太晚，该死的恶狼，瞧着吧，你要为你的狡诈付出代价的！

大白狗旋风般地朝紫岚扑去。

紫岚正在分娩当中，无力还击；腹下还有三只毫无防卫能力的狼崽，它又不能躲闪。它只能蹲在原地，听凭大白狗以极高的频率一次次朝自己扑来。它唯一能做的是，在原地调整自己的方位，用坚硬的狼头正面承受狗牙和狗爪，不让大白狗有机会从侧面或背后来袭击。这样，虽然狗爪在它狼耳和狼额上划出一道道血痕，虽然狗牙在它肩胛上叼走了好几口狼毛，却形不成致命伤。有两次，大白狗的冲击速度稍慢了些，它还能在原地张开狼嘴噬咬反击，虽然连狗毛也没咬掉一根，却迫使大白狗放慢了扑咬的频率。

大白狗似乎也察觉到老是这样从正面攻击很难把对方置于死地，就改变了战术，闷声不响地以紫岚为轴心绕起圈子来，想伺机跳到狼背上去撕咬。

紫岚一眼就看穿了大白狗的计谋，针锋相对，始终和大白狗保持一种面对面交锋的态势。

要是不发生突然变故，这样僵持下去，大白狗是很难占到更多便宜的。

唉，肚子里这两只小狼崽，刚才还赖在子宫里不肯出来，在这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却又想钻出母体来了。冤孽啊，凑什么热闹嘛！紫岚刚想到这里，只觉得一阵猛烈的宫缩，一只狼崽顺着产道慢慢滑向世界。在这生命诞生的一瞬间，紫岚一阵昏眩，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被一层白纱遮盖，变得虚无缥缈。它的注意力被高度分散了，甚至忘了大白狗的存在。只是当脊背上突然落下一件沉重的物体，它的搏斗意识才猛然苏醒。糟糕，大白狗趁它神志眩迷时绕到它的背后扑到它的狼背上来了。要是在平常，它可以就地打两个滚把大白狗摔下背来的，但现在不行，它怕一旦改变姿势，会把狼崽窒息在产道里。它只能凝然不动地趴在原地，听凭大白狗啃咬。它把四肢尽量撑开，护住腹下的三只狼崽免遭伤害；它紧紧钩起下巴缩起脖子，不让大白狗咬到致命的喉管。

大白狗在紫岚的后颈窝连毛带皮咬下了一块狼肉。

紫岚疼得惨叫一声，滚烫的狼血顺着耳垂滴在古河道白色的沙砾土上。在疼痛和紧张的刺激下，第四只狼崽呱呱落地了。

紫岚的肚子里还剩下最后一只狼崽了。

大白狗叼着那块狼肉，从紫岚的背上跳下来。也许是被饥饿所驱使，也许是想炫耀自己的野性，也许是想羞辱紫岚并把紫岚吓倒，大白狗蹲在紫岚面前，啃咬起那块血淋淋的狼肉。

大白狗贻误了宝贵的战机。

还没等大白狗把狼肉吞咽进肚，紫岚肚子里最后一只狼崽顺利地钻出了母体。随着第五只狼崽降临到这个世界上发出的第一声尖叫，紫岚腹部那种强烈的下坠感顿时消失，身体变得异常轻松，虽然后颈窝的伤口还滴着血，心里却仍然产生一种飘飘然的快感，同时油然滋长了一种终于完成了艰难的生命诞生过程的自豪感和幸福感。在这样的精神作用下，它恢复了些力气，终于在一片血污的沙砾上站了起来。

这时，一块黑沉沉的乌云遮住了太阳，树林里飞禽惊啼，走兽奔蹿，透露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凄惶，荒凉的古河道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紫岚圆瞪着狼眼，逼视着大白狗，那野性毕露的眼光在明白无误地警告对方，瞧吧，我已经完成了整个分娩过程，我已经站起来了，为了我心爱的宝贝，我随时准备与你同归于尽！

大白狗是聪明的，它看出形势在朝自己不利的方向逆转。刚才恶狼在身心瘫软的分娩过程中自己尚无法置它于死地，此刻自己恐怕更难取胜了。护崽的母狼比豹子更凶残。唉，只怪自己觉醒得太晚，动手太迟，现在，后悔也晚了。山雨欲来，还是赶快回到养鹿场舒适安逸的狗棚里去吧。想到这里，大白狗转过身去，悻悻地退出了古河道，很快消失在一片墨绿色的斑茅草丛中。

五

狂风骤起，古河道上飞沙走石。远处一座山峰上落下一只球状闪电，随着惊天动地的霹雳声，一棵大树被一团烈焰吞没。刚出世的狼崽生命力很脆弱，被狂风吹得浑身战栗，被雷电吓得吱吱惊叫。紫岚把五只狼崽护在自己的腹下，紧张地抬头观望天色。乌云越聚越厚，天色越来越暗，看样子，非得落一场比魔鬼还恐怖的暴雨不可。待在古河道里太危险了，这儿地势低，万一山洪暴发，后果不堪设想。必须赶快转移地方，最好的去处当然是它栖身的石洞。那儿不怕雷电风雨，又隐蔽又安全。想到这里，它毅然站起来，用狼嘴拱，用狼爪踢，把五只小狼崽通通驱赶到一块背风的岩石下，然后用牙轻轻叼住其中一只狼崽的后颈窝。剩下的四只狼崽失去了母体的庇护，惊慌地互相挤成一团，发出绝望的尖叫。听到狼崽这样的叫声，紫岚母性的心快要破碎了。但狼是具有高度理智的动物，它晓得，空洞的慈悲和怜悯无济于事，只有行动起来才能拯救自己和宝贝们。它狠起心肠，顶着狂风，箭也似的朝自己栖身的石洞跑去。

它一次只能叼走一只狼崽。

从古河道到它栖身的石洞，约有两华里远。紫岚几乎是一口气跑到的。把第一只狼崽送到石洞后，它来不及喘口气，又像接力赛跑似的奔回古河道，衔起第二只狼崽。

当紫岚第三次从栖身的石洞里蹿出来时，山雨终于落下来了。这是日曲卡山麓今年的第一场春雨，来势汹汹，狂风挟带着豆大的雨粒，像鞭子似的抽打着地面，树枝被抽弯了，斑茅草被抽断了，山峰也被抽变了形。紫岚后颈窝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痂，被暴雨一浇，又流出血来，火烧火燎般的疼。它在厚实的雨帘中穿行，好不容易赶到古河道，干涸的河床上已潴积起一洼洼雨水，剩下的两只狼崽半只身子泡在积水中，浑身裹着一层殷红的稀泥浆。它急忙蹚着积水奔过去，叼起一只狼崽转移到古河道岸边一棵白桦树的树根下，这儿地势较高，不会被山洪淹没，然后，将第四只狼崽衔回石洞。

古河道上还剩下最后一只狼崽了。

紫岚虽说是身心强悍的野狼，但产后虚弱，又经过近一昼夜的奔波和厮斗，已经快支持不住了，四条腿软得像棉花，几乎是一步一个趔趄，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这时，古河道两岸群山的沟沟壑壑，响起山洪倾泻的隆隆声，不一会儿，干涸的河床上出现一片浑浊的泥浆水，翻卷着浪花，滚动着旋涡。紫岚望着山洪暴发的恐怖景象，暗自庆幸自己已及时把第五只狼崽转移到了高处，不然的话……它正想着，冷不防踩在一块活动的卵石上，身体失去平衡，仄翻在地，从陡峭的河堤一直滑落到浊浪翻滚的古河道，呛了两口泥浆水。狼是会泅水的陆上动物，它拼命划动四肢，想爬上只有两尺远的河岸，但山洪挟带着大量泥沙，水的浮力变得很小，身体一个劲往下沉，费了很大劲还是无法靠岸。一个浪头扑来，撞到石岸上，又反弹出来，一下把它推到河心。它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身体就急遽地旋转起来，群山也在旋转，河岸也在旋转，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糟糕，自己被卷进旋涡了。它觉得自己变得像块铅一样沉，水底仿佛有一双巨手正在无情地把它拽向地狱。它无力挣扎，大口大口的泥浆灌进肚子，水已淹没了它的头顶，水面只露出两只尖尖的狼耳。完了，它想，不但自己的末日到了，刚生下的五只狼崽也将变成五具饿殍。就在它彻底绝望时，它胡乱挣动的前肢突然钩住一根树枝，完全是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它紧紧抱住树枝不放。这是一棵被山洪冲刷下来的龙血树，有两围多粗，旋涡也无法把它吞噬掉。紫岚顺着树枝爬上了树干，终于露出了水面。龙血树被浪头冲撞着，靠到岸上来了。

紫岚得救了。当它登上坚硬的石岸时，它甚至已没有力气为自己的死里逃生而感到高兴，它太疲倦了，它想睡觉了。那强劲的山风，那如注的暴雨，那如雷的山洪倾泻声，仿佛都变成了奇妙的催眠曲。它疲乏地躺卧在冰凉的水汪汪的岩石上，立刻昏昏沉沉地阖上了眼。世界不再有恐怖的暴风雨，不再有高深莫测的古河道，也不再有讨厌透顶的大白狗，它恍然觉得自己正躺在娇艳的阳光下，睡在柔软如丝的草丛里，四只狼崽正活蹦乱跳地吮吸它丰满的乳房……不，不应该是四只狼崽，它一共生下五只狼崽呀，怎么会少了一只呢？它最敏感的母性的神经被梦幻触动了，惊醒过来。是的，还有最后一只狼崽正孤立无援地待在荒野上，忍受着暴风雨的侵袭。想到这里，它睡意顿消，一骨碌翻爬起来，继续赶路。

虽然白茫茫的雨帘模糊了视线，但凭着狼的灵敏的视觉，紫岚还是老远就看见心爱的狼崽还在白桦树下，它悬着的心放下来了。走到跟前，紫岚发现狼崽的姿势有点异常；雨水把狼崽黄褐色的体毛冲洗得干干净净，狼崽趴开四肢紧紧地搂抱着树干，小小的狼嘴咬住树皮上一颗乳头状的树瘤。紫岚忍不住一阵心酸，唔，宝贝失去了母体的庇护，把树干当做母亲的怀抱，把树瘤当做母亲的乳头了。宝贝，你受苦了，妈妈来了。它伸出舌头，带着歉意去舔狼崽；它的舌尖碰到狼崽的额角，吓了一跳，狼崽的额角滚烫滚烫，像舔在一块火炭上。狼崽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已经昏厥过去了。紫岚赶紧叼起狼崽，往石洞飞奔。

暴雨越下越猛，狂烈的山风像一把把尖刀在无情地宰割着狼崽脆弱的生命，沉重的雨粒像一把把钉锤在狠命敲击着狼崽稚嫩的躯体。

好不容易跑回了石洞。紫岚放下衔在嘴里的最后一只狼崽，咕咚，狼崽像截木头似的四脚朝天仰面栽倒在地。紫岚的心缩紧了。它试探着举起前爪摸摸狼崽的身体，狼崽全身冰凉冰凉，失去了生命的弹性，就像摸在一块石头上。

不，宝贝没有死，它一定是被冻僵了。紫岚无法相信死神就这样轻易地攫走了自己宝贝狼崽的生命。它把狼崽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里，用舌头不停地舔着狼崽的眼皮、鼻翼和嘴唇。醒醒吧，宝贝，睁开你明亮而又淘气的眼睛，瞧，妈妈正守在你身边，我们已回到石洞，这里没有风雨，也不用害怕雷电，醒醒吧！

但紫岚的一切努力均属徒劳，直到半夜，第五只狼崽也没能睁开眼睛。这是一只雄性狼崽。

要不是石洞角隅传来狼崽们凄婉哀怨的叫声，紫岚也许就会失魂落魄地守在死去的狼崽身边度过漫漫长夜。是活着的四只狼崽的叫声使它从悲痛中惊醒过来。它瞪起蓝幽幽的眼睛，透过黑暗，看见四只小狼崽正在石板上扭成一团。它们既在靠对方的身体取暖，又张着小嘴在互相啃咬。有一只狼崽被咬疼了，发出绝望的吱吱的怪叫。有一只狼崽蜷伏在地下，只剩下喘息的力气了。

是的，宝贝们都饿坏了，从生下来到现在，它们还没有吃到过一滴奶呢。自己真愚蠢，沉湎在悲痛中不能自拔。死去的已经死去了，重要的是要让还活着的能活下去。它终于理智地弃下第五只狼崽来到石洞角隅。四只还活着的狼崽闻到它的气味，都嗷嗷叫起来。它摸摸自己的乳房，挤不出一滴奶来。它已饿了一昼夜，没有食物填充肚子，是不可能分泌出乳汁来的。哪儿去弄食物呢？冒着风险从养鹿场窃来的鹿仔在和大白狗搏斗时不知遗落在哪个山旮旯里了，也许早被山洪冲走了。雨还在下个不停，这样的鬼天气，又是深更半夜，所有的动物都躲藏起来了，即使冒着风雨到森林里去闯荡，也不可能猎获到食物的。唉，要是有两只老鼠充饥也好啊，虽然它不喜欢鼠肉那股怪味，但饥不择食，至少也能挤出几滴奶来，让它渡过这个难关。遗憾的是，连老鼠都被暴风雨吓得躲进鼠洞不出来了。等到天亮了再说吧，它想，但愿天亮后天能放晴，这样它就可以到尕玛尔草原去追逐岩羊了。可是，瞧这四只狼崽，都差不多饿得虚脱了，它们的生命都很脆弱，恐怕等不到天亮，就会像第五只狼崽那样被饥寒夺走生命的。

怎么办呢？紫岚心急如焚，在石洞里焦躁地踱来踱去，突然，它的眼光落在第五只已经死去的狼崽身上，这是此刻石洞内唯一可以充饥的东西了。它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狼群中不乏同类相食的先例，在严寒的冬天，有时运气不佳时会一连几天猎不到食物，狼们各个饿得肚皮贴在脊梁骨上，这时，倘若有匹老狼病死，群狼就会呼啸着扑上去，争先恐后地把它撕成碎片吃进肚去。狼习惯于用这样的观念对待生与死：活着就是一匹狼，死了就是一堆肉。对死者废物利用，拯救众多的活着的生命，也许还是一种慈悲呢。

紫岚这样想着，踱到死狼崽跟前，当它的牙齿触及狼崽僵硬的没有知觉的肉体时，它忍不住心里一阵悸动，失去了噬咬的勇气。狼崽虽然已经死了，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俗话说儿是娘的心头肉，对人类而言是这样，对狼来说亦是如此。它怎么能吃掉自己的狼儿呢？但除此而外，它又有什么办法能挽救四只还活着的狼崽呢？感情固然重要，但生存比感情更重要啊。

紫岚在死狼崽面前犹豫了很久，终于狠下心肠，闭起眼睛，开始啃咬已故宝贝的肉体。每咬一口，它就一阵心酸。它用飞快的速度把死狼崽吞进肚去。它不愿延长这顿痛苦的晚餐。它的味觉器官似乎已经麻木了，直到把整只狼崽都吃光咽进，也没尝出滋味来。它只觉得从嘴里到心里，都是一片苦涩。

总算是吃进了食物，过了一会儿，它的乳房开始隐隐胀痛，挤出了些乳汁，虽说分到每只狼崽口中，只是有限的几滴，却使奄奄一息的狼崽们奇迹般地活转过来了。

黎明时分，肆虐的山雨终于停歇了。一抹玫瑰色的朝霞透过洞口茂密的藤萝，射进石洞。紫岚终于舒了口气，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在严酷的丛林法则的统辖下，生存是很不容易的。紫岚和它的狼崽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总算熬过了难关。

第二章　培养黑仔

一

这一个月来，紫岚交了好运，连续捕获到两头膘肥体壮的岩羊，还在一个野猪窝里捡到一只肥头大耳的野猪娃子，吃得满嘴流油。天气也好得出奇，整天艳阳高照。它后颈窝的伤口渐渐愈合了，心灵上的失子的创伤也慢慢平复了。产后虚弱的身体彻底复原了，甚至比产前长胖了一圈。六只乳房变得很饱满，分泌出又黏又稠的乳汁，虽然哺育四只小狼崽还不算太丰裕，但基本上够它们吃的了。日子过得很平静。每当狼崽们欢天喜地地扑进它的怀里，贪婪地吮吸它的乳汁时，它便会体会到一种只有母性才可能有的自豪感和幸福感。

四只狼崽三公一母，长子长着一身黑黑的体毛，起名叫黑仔；次子脊背上的毛色有点偏蓝，起名叫蓝魂儿；最小的公狼崽上半身为黑色，腹部和四肢是褐黄色，起名叫双毛；唯一的那只母狼崽长着一身和它活脱活像的紫毛，起名叫媚媚。

紫岚最偏爱黑仔。这倒不是因为黑仔是长子，人类社会讲究长幼次序，狼群中不讲这一套。它之所以偏爱黑仔，完全是出自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心态。黑仔长得太像已死去的黑桑了，不但毛色是同一品系，连长相也惟妙惟肖，活像是从一只模型里浇铸出来的。瞧黑仔的唇吻，和黑桑一样极富肉感，和黑桑一样呈漂亮的S形线条，和黑桑一样显示出坚毅的气质。当初，它紫岚很大程度上就是被黑桑那与众不同的公狼的唇吻弄得神魂颠倒，最后做了爱情的俘虏的。黑仔简直就是黑桑的转世和再造。它们之间的唯一差别就是黑仔尚是只年幼的狼崽，但这一差别会随着时间而消失的。毫无疑问，黑仔获得了黑桑的全部遗传基因，一定会长成像黑桑那样具有强壮体魄、聪慧头脑和出众胆略的大公狼的。

紫岚把全部的母爱都倾注在黑仔身上，在其他狼崽面前，它也从不掩饰自己对黑仔的偏爱。每次喂奶，它都先让黑仔尽情吃饱，然后才轮到蓝魂儿、双毛和媚媚吃。黑仔的食量越来越大，差不多要把三只乳房吸空了才肯罢休，占了紫岚总奶量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刚够蓝魂儿、双毛和媚媚每狼一乳房乳汁。

这自然是极不公平的。有时，望着蓝魂儿、双毛和媚媚那副半饥半饱的馋相和对母亲的过分偏爱所流露出来的不满情绪，紫岚心里会涌起一丝愧疚。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都是自己所疼爱的宝贝，干吗要厚此薄彼呢。但它的奶是有限的，没办法同时满足四只狼崽的需要。它也不能搞平均分配，平均分配的结果只能产生普遍的平庸。它必须先满足黑仔，黑仔身上寄托着它的理想和希望。紫岚在心里已把黑仔看成是下一代狼王的继承者和候选者。不，这种说法是不科学的，狼群社会并不存在王位继承的说法，也不存在选举制度，应该说它已把黑仔看做下一代狼王的争夺者和角逐者。即然如此，就要对黑仔进行身心各个方面的重点培养，从幼年起就打下坚实的基础，保证黑仔成长为强悍的“超狼”。也就是说，只能让其余三只狼崽作出点牺牲，有所失才能有所得嘛。这有点狠心，却是必要的。说到底，日曲卡雪山只能有一个狼王。

过了一段时间，双毛和媚媚似乎已习惯了母亲的偏心，默认了自己的地位，每次哺乳，总是先乖乖地蹲在一旁，先看着黑仔狼吞虎咽，然后再钻进它腹下来吮吸乳汁，表现出一种守秩序识大体的气度。唯有蓝魂儿，仍是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头，每每看到黑仔优先独享三乳房奶汁，脸上便露出一种极端嫉恨的表情，在旁边按捺不住地跳跃翻滚，做出种种扑咬的姿势，也许是想取而代之，也许是想分享平等的权益。

假如它紫岚不是一门心思想把黑仔培育成“超狼”，它会欣赏蓝魂儿身上那种叛逆性格的。野心勃勃才是狼的本色。只有狗才逆来顺受，才安于现状。它会鼓励和怂恿蓝魂儿把嫉恨付诸在狼牙和狼爪上的。但它要让黑仔当上下一代狼王的念头太强烈了，它只能用严厉的眼神制止蓝魂儿这种篡位的企图。这无疑是在束缚和扼杀蓝魂儿狼的天性，它心里很难过。

这天，紫岚在尕玛尔草原追逐一只草兔，狡猾的草兔钻进一片长满毒刺的荆棘丛中，它耗费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把草兔咬死。回到石洞，已近黄昏，四只小狼崽等急了，也饿极了，一见它出现在洞口，便齐声欢呼着向它扑来。按照惯例，它斜卧在石洞中央，将饱满的乳房先朝黑仔敞开。就在这时，它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也许是饿极了的缘故，也许是长时间积蓄的嫉恨已达到了极限，当黑仔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态向它怀里走来时，突然，蓝魂儿怒叫了一声从斜里蹿出来，一头撞在黑仔的腰部，把黑仔撞翻在地，然后扑进它怀里，张口就叼住平时一贯由黑仔享用的前胸那只硕大丰满的乳房。

紫岚不知道是该用爪子把蓝魂儿蹬开，还是默认这种反叛的行为。它正在犹豫时，黑仔从地上爬起来了，它的眼睛充满困惑，怔怔地望着正取代它享用甘美乳汁的蓝魂儿，瞧得出来，它被突如其来的打击弄懵了。几秒钟后，黑仔似乎被一盆脏水泼湿了似的松开全身的狼毛抖了抖；随着这一阵颤抖，它的眼光由困惑变得仇恨，脸上那狼崽特有的稚气的表情顿然消失，显露出一副成年大公狼才有的痛苦的神情；它的眼角可怕地吊了起来，唇吻扭歪了，露出一口还不太结实的牙齿，仰天嗥叫了一声，那嗥叫声混合着悲愤、激动和嗜血的野性。

紫岚心里一阵欣喜。它太熟悉这种表情了，过去在黑桑身上曾无数次看到过。每当狼王洛戛发号施令时，每当洛戛凭仗狼王的优越地位抢先吞吃猎物内脏时，黑桑的脸上就会浮现出这样的表情来。这绝不是平常因争吵和摩擦所引起的普通的愤慨，即使最平庸的狼也不乏愤慨的表情。这是只有高贵的狼才具备的一种在狼群中也是十分罕见的表情，一种超级愤慨。这是地位受到挑衅自尊受到践踏利益受到侵犯后的愤慨。支撑这种表情的，是一种强烈的优越感。黑桑之所以会面对狼王洛戛产生这种表情，是黑桑觉得自己生来就具有狼王的风采，天生就应当是狼王；洛戛占据在王位上，不但是历史的误会，也是对自己超众能力的一种嘲讽和亵渎。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心理原动力。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想不到黑仔小小年纪便具备了这样的气质。太好了，黑仔，这香甜的乳汁是属于你的，这肥沃的尕玛尔草原是属于你的，这险峻的日曲卡雪山是属于你的，整个世界都是属于你的！你绝不容许别的狼来染指！这才是未来狼王的风采和心态。

黑仔扑到蓝魂儿背上，两只小狼崽在地上斗成一团。

紫岚并不担心会伤着谁，黑仔和蓝魂儿毕竟都还年幼，牙还没长齐，爪都还软弱，是无法把对方咬伤或置于死地的。它相信黑仔能取胜，优越感所激发出来的斗志是非常顽强的。再说，就算两只小狼崽智力是平等的，但黑仔在足量的奶水的喂养下，力气显然要比蓝魂儿大些。果然，不一会儿，黑仔就明显地占了上风，把蓝魂儿逐渐逼到石洞的角落去了。

咬吧，宝贝，张开你的嘴使劲地咬吧，今天你从蓝魂儿嘴里夺回来了本来就应该属于你的乳汁，明天你就能从洛戛手里夺回来本来就应该属于你的王位。

二

一定是自己过量的母爱影响了黑仔狼的天性的正常发展，紫岚想，所以黑仔才会养成如此温柔的吃奶风格的。每当黑仔稚嫩的小嘴含着它肿胀的奶头，贪婪地吮吸时，它便会产生一种似水柔情，一种母性才具有的温存。它一面让乳汁汩汩流进黑仔的嘴，让宝贝尽情地吃饱喝足，一面会伸出狼舌，一遍又一遍深情地舔着黑仔漆黑如墨的体毛，直舔得小宝贝浑身闪闪发亮。好一份舔犊之情。但溺爱的结果，却是狼性的扭曲！

瞧瞧哺乳时黑仔的吃相吧。黑仔总是用一种优美的姿势仰面躺在它的腹下，用极轻柔的动作把它的奶头含在嘴里，很有节奏很有规律地轻轻吮吸，母子间显得非常和谐。

这种吃奶的风格在狼群中是十分罕见的。

这其实是狗崽的吃奶风格。

紫岚过去在郎帕寨行窃时曾目睹过母狗喂奶，狗崽的表现和黑仔现在的表现十分相似，也是母子间配合默契，自然而然滋生出一种甜蜜的依恋。

狗崽这种在哺乳期养成的对母狗的依恋对狗的生存是极其重要的。这种温情脉脉的哺乳风格，有利于诱发狗崽爱的天性，有利于泯灭狗崽身上残留的食肉类动物的野性，铸就狗的温良敦厚的性格。更主要的是，狗崽对母狗的那种依恋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转移到主人身上，最后扩展到依恋整个人类。假如狗不具备这点爱心和恋情，人类是绝不会喜欢狗的，也不会把狗引以为最忠实的朋友，狗也就不可能依赖人类生存在这个地球上了。爱心和恋情实在是狗的安身立命的法宝。

对狗来说是安身立命的法宝，对狼来讲无疑是致命的毒素。

一般来说，幼狼刚出世的一段时间内，也会表现出依恋母狼的倾向。但到了哺乳后期，特别是临近断乳期时，这种恋母倾向便自然而然地开始淡化和消失。具体表现在吃奶风格的演变上。紫岚虽然还是第一次生育，但它早就熟睹了其他母狼在临近断乳期时的喂奶情景：幼狼像一伙患了饥饿症的小强盗，嗥叫着钻进母狼的腹下，根本不讲究姿势，朝母狼的奶头又抓又咬，狂吮滥吸，将狼的贪婪和野蛮的本性暴露无遗；常常是幼狼的爪子把母狼的乳房抓出一道道血痕，幼狼的牙齿把母狼的奶头咬得鲜血淋漓。于是，母狼便疼得惨叫一声，凶狠地用狼爪朝幼狼脑门上扇击，打得幼狼在地上打滚，或者以牙还牙，把幼狼脊背上的狼毛咬掉几撮。这当然很不近人情，却符合狼情。

幼狼的这种行为看起来很残忍，却符合生存的最高原则。幼狼一经成年后便要离开母狼到荒蛮的草原和森林去独立谋生，没有依傍，没有靠山；假如狼不是自幼便割弃那种强烈的恋母情结，便会削弱它们的独立精神，软化它们桀骜不驯的野性；而狼就是靠这种独立不羁的嗜血本性才得以在充满激烈竞争的环境里生存下来的，这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结果。

对幼狼来说，吃奶实际上是一种生存预习。客观上，这种出自天性的野蛮的吃奶风格有利于消除幼狼对母狼的依恋和母狼对幼狼的疼爱，形成一种离心力，有利于助长幼狼的独立倾向。在幼狼的意识中，母狼的乳房是它们的第一个掠食对象，它们正是从这种野蛮的吃奶方式中养成将来成年后独立谋生时所必须的血腥的捕食风格的。

在紫岚的记忆中，几乎没有哪一匹生育过幼狼的母狼乳房上不是瘢痕累累的。唯独它是例外，快到断乳期了，乳房仍完好无损，光洁得找不出一点伤痕。由于受黑仔的影响，蓝魂儿、双毛和媚媚也依样学样地表现出温柔敦厚的吃奶风格。这虽然免除了紫岚的皮肉之苦，却使它十分忧虑。它害怕这样发展下去最终会使自己的宝贝消退掉对狼来说是十分宝贵的强取豪夺的野性，那么，别说把黑仔培养成下一代狼王了，恐怕连在荒原立足生存都会成问题。

每次黑仔饱吮了乳汁后，便会摇晃着毛茸茸的脑袋来舔它的脖颈，或者打着饱嗝一会儿用后肢直立，一会儿满地打滚，做出种种取媚邀宠的姿态来。紫岚心里明白，黑仔是在对它表示自己的满足和得意，在感激它赐予和施舍的母性的恩泽。

这完全不符合狼的行为规范。

狼性是绝对贪婪的，永远不会得到满足。在狼的眼睛里，世界只存在一种谋生手段，那就是攫取和掠夺。事实上谁也不会对狼进行恩赐和施舍的。因此，狼对恩赐和施舍这样的概念应该十分陌生。狼的表情可以说相当丰富，悲伤、兴奋、怨恨、忧伤、欣喜、阴沉、暴怒……等等，唯独不该有取媚邀宠这种表情形态。

是自己过分的慈爱害了黑仔。

必须立即控制住自己泛滥的母爱，把黑仔畸形的性格矫正过来，把扭曲的灵魂扳正过来！

又到了喂奶的时候了，当黑仔温顺地捧着它的乳房吮吸时，它无缘无故地嗥叫一声，就好像自己的乳房被咬破了似的，一巴掌扇过去；它打得那么凶，那么狠，爪子落在黑仔后脑勺和耳根之间，立刻，空中飘飞起一团黑毛，一串殷红的血珠从黑仔的颈窝滴下来。黑仔惨叫一声，从洞底滚到洞口。

自己下手下得太重了些，紫岚想。作为母狼，看到自己的宝贝被揍出血来，未免有点心疼，但它不后悔。它是狼，它不能有怜悯之心，它就是要打掉黑仔对它的依恋和温情。

黑仔呜咽着，抖抖索索从地上翻爬起来，满脸委屈，一副可怜相，用乞求的眼光望着紫岚。黑仔，你不该这样望着我的，紫岚在心里叫道，你应该表现得像真正的狼崽那样，用困惑的表情来看着我；你的眼光应当变得冰凉，变得陌生，闪现出一道残忍的光芒。这才叫狼，狼的本质就是残忍，就是六亲不认，就是野性毕露，哪怕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

黑仔呜咽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又朝紫岚走来。仿佛紫岚是一块高性能的磁铁，对黑仔来说有一种无法割弃的磁力。你不能过来的，紫岚想，黑仔，你应当记恨我对你的暴行，你应当萌生出一种离异的情绪。只有学会对母亲仇视，你才能养成仇视整个世界的秉性，才能陶冶出让整个日曲卡雪山和尕玛尔草原颤抖的狼的野性。

但紫岚的愿望落空了，黑仔走回它的身边，伸出粉嫩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着它的前爪，舔得那么深情，那么专致，还用柔软的爪子把叮在紫岚腋窝上的一只绿头苍蝇驱赶掉。黑仔是在讨好它，想平息它的怒火，想乞求它的原谅和宽宥。

你没做错什么，你不用乞求原谅的，紫岚想，即使你做错了什么，你也不该希冀得到宽宥的。狼的本性应该是我行我素，不顾一切。

但黑仔一点也不理解它的心情，继续在它身边磨蹭着，把脸颊贴在它的腿上，完全是一副小鸟依人的可爱模样。一瞬间，紫岚狼的铁石心肠动摇了。真的，黑仔并没有什么过错，干吗要如此粗暴地对待它呢？但这种动摇仅仅持续了几秒钟，一种更为强大的情感压倒了母性的软弱和动摇。难道它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宝贝退化成奴性十足的狗崽子吗？它能为了毫无实用价值的温情而毁了宝贝的锦绣前程吗？

蓝魂儿、双毛和媚媚都蹲在石洞角隅，静静地观望着。狼崽们正处在性格塑造的关键阶段，倘若这次示范失败，会影响它们整个身心发育的。

于是，紫岚再一次抡起前爪，朝黑仔的脑门扇去。这次扇得更凶猛，尖利的狼爪在黑仔的眉际划开一道血口子，黑仔四足腾空，被猛烈地撞在洞壁上。

黑仔从喉咙里憋出一串低嚎，声音嘶哑，像在恶毒地诅咒，用充满仇恨的眼睛久久地瞪着紫岚。那眼光，像被冰雪浸渍过的石头，又冷又硬。这是一种叛离的眼光。

黑仔是纯粹的狼种，血管里奔流着的是狼血，胸腔里跳动着的是狼心，不乏狼的残忍和野蛮。过去因为被紫岚过量的母爱浸泡着，暂时压抑了本性，此刻温情的面纱一旦被撕破，它很容易就恢复了狼崽的本来面目。

望着黑仔狰狞的脸，按理说紫岚是应该感到高兴的。它耗费心机挑起衅端，不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吗？但奇怪得很，它非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里还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有一种无法排遣的惆怅，有一种沉重的失落。淘气可爱让它心醉的宝贝从此不存在了，母子温柔缱绻相亲相依的情景只能在回忆和梦幻中再现了。温馨的感情似乎有一种魔力，不但迷人，也迷狼。紫岚明知道这是毒素，却也难弃难舍。可惜，它无法改变狼的生存方式。

来吧，孩子，现在该伸出你的爪，张开你的嘴，来抢夺芬芳的乳汁了！

其实，毋庸它呼唤，也毋庸它教诲，黑仔无师自通，张牙舞爪地冲进它怀里，对它的乳房又抓又咬，将殷红的血和雪白的奶一起吮吸进去。它疼得差不多想一口咬掉黑仔的耳朵了。

这时，它瞥见，蹲在石洞角隅的蓝魂儿、双毛和媚媚，眼睛里都像变魔术般地换上了一副可怕的陌生的眼光，刺得它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不，它应该感到欣喜才对，它想。

三

狼崽们断奶了。

由于紫岚的偏爱和优先提供充裕的食物，黑仔长得出奇地健壮，颈粗实，臀浑圆，足足比蓝魂儿、双毛和媚媚高出半个肩胛，黑色的狼毛细密油亮，才半岁多点，乍一看，已像匹半大的公狼了。更令紫岚欣慰的是，黑仔精神上也趋于早熟，已很少和弟妹们打滚嬉闹，身上那股顽皮的孩子气似乎在一夜之间便消失了。每当蓝魂儿、双毛和媚媚在洞里玩追扑游戏时，黑仔总是站在一旁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态。这未免有点孤独。但紫岚觉得，孤独实际上是出众的标志，是一种高贵的品性，想当年黑桑在狼群里也没有可以在一起不拘形迹打打闹闹的朋友，有的是嫉恨它不愿跟它接近，有的是害怕它不敢跟它接近，有的是因为敬畏而避开了它。不合群是因为超群，它天生应该是占据高位的狼王。

紫岚并不为黑仔孤僻的性格感到担忧。

断奶后的幼狼很能吃，四只狼崽几乎一顿就要吞食一头羊羔。紫岚虽然免除了乳房被撕破咬啮的痛苦，却比以前更辛苦了，清早就要到山林里去觅食，不但要填饱自己的肚皮，还要把新鲜的猎物拖回石洞。

那天，紫岚拖着一只雪雉回窝，转过山岬，远远便望见黑仔站在石洞口，藤萝上白色的小花把它衬托得格外醒目。紫岚又惊又喜。惊的是黑仔违背了它的一再告诫没藏在石洞深处耐心等它捕食回来，而是跑到洞口来了，洞外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处处暗藏着杀机，随时都有可能遭遇不测；喜的是黑仔果然不同凡响。一般情况，半岁龄的幼狼，爪牙都还软弱，离开了母狼的监护，是不敢出窝的，往往还会表现出过分的机警和谨慎，须听到它熟悉的叫唤声，须闻到它熟悉的气味，才肯从洞内跑出来争享它带回的猎物。这种谨慎要持续到一岁以后，随着爪牙逐渐锋利，扑咬技艺日臻完善，幼狼才敢独自跑出巢穴。

黑仔的胆魄是同龄狼崽的两倍！

黑仔望见它的身影，欢快地嗥叫一声，蹿出石洞，急不可耐地从它口中抢夺雪雉。

紫岚犹豫着，面对黑仔的冒险行为，不知该责备，还是该鼓励。站在母性的立场，毫无疑问，应当用严厉的手段教训黑仔，禁止它今后再去冒这种无谓的风险，要知道，站在石洞口，就等于把自己没有防卫能力的生命暴露给食肉类猛兽了。但从培育未来狼王的角度看，对黑仔所表现出来的超级胆量不但不应该制止，还应放纵和鼓励，超前教育才能塑造出杰出的“超狼”。紫岚又想起了黑桑，黑桑也是自小就很勇敢的，还在一岁时，就敢孤身闯进羚羊群，从公羊们犀利的羊角下扑咬羊羔了。可以这么说，超越年龄的胆魄正是日后成为狼王的必不可少的素质。

想到这里，紫岚松开了叼在嘴角的雪雉，让黑仔整个儿抢走，这等于在告诉黑仔，妈妈很欣赏你站在洞口这样的勇敢行为，这只雪雉就是给你的奖励，假如你能继续发扬，你就能得到比你弟妹们多得多的食物。

黑仔果然不辜负紫岚的期望，胆子越来越大，在它外出捕食时，不但跑到洞口玩耍，有时还会跑到洞外草丛里去追逐老鼠。有一次，一只灰毛兔崽子碰巧路过石洞，黑仔单身追撵，追出石洞一里多远，在箐沟的山泉旁才将猎物擒获。当黑仔拖着灰毛兔崽子摇摇晃晃回到紫岚身边，紫岚真比在冰天雪地中咬开大公鹿脖颈上的静脉血管饱吮一顿滚烫的鹿血还高兴十倍。当同龄的狼崽龟缩在巢穴不敢外出时，黑仔已经能独自闯荡山林猎食野兔了，那么，等到同龄的狼崽们走进丛林时，也许，黑仔已成为身心两方面都发育成熟的大公狼了。

尽管这样，紫岚在欣喜的同时总为黑仔的安全捏一把汗。它是母狼，摆不脱母性的担忧。它以石洞为轴心，将方圆几里内的山林都踏勘了一遍，它搜索得特别仔细，连一个山洞一块岩石都不漏掉，很好，没有发现虎、豹、熊、野猪、蟒蛇等对幼狼生存构成威胁的野兽的粪便和踪迹。石洞是隐蔽而又安全的。

紫岚这才放下心来。

它忽视了来自天空的威胁。

四

厄运是从天而降的。

在高耸入云的日曲卡雪山峻峭的悬崖上，栖息着一只金雕。金雕是食肉类猛禽，鹰类中的豪杰，长着一对铁爪和一只铁钩似的喙，能捕食比自己的身体还重三五倍的动物。这天清晨，它离巢到山林觅食。它渴望能捕到肥嫩的羊羔或可口的岩鸽，但今天它的运气不佳，太阳升得老高老高了，还一无所获。正当它饥渴难忍的时候，它盘旋到了石洞上空。它美丽的黄褐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出一道道金光，巨大的翅膀有时自由地舒展开，一扇一摇，鼓起一团团雄风，有时静止不动地撑张着，任凭山风吹拂，在宽广的天空随意滑翔。

突然，它锐利的目光发现山麓有一片藤萝无风自动，钻出一只黑糊糊的家伙来。哦，原来此处有一个走兽藏身的洞穴。金雕俯瞰大地，视野开阔，那对淡黄色的眼珠灵敏度可以和人类精密的雷达相媲美。它眨动了一下眼皮，看清这黑糊糊的家伙原来是一匹幼狼，它的热情一下子减去了一半。它能猎食兔崽、羊羔和鹿崽，甚至敢叼啄剧毒的眼镜蛇，但对狼却畏惧三分。狼的机警在日曲卡雪山是出了名的，极难从空中偷袭成功；尖利的狼牙能毫不费劲地咬断鹰爪，咬折鹰翅，很有可能会弄巧成拙自己反倒成了饿狼果腹的食物。不到饿得万不得已，金雕是不会冒险袭击狼的。当然，它现在所看到的是一匹还没有多少防卫能力的幼狼，但肯定是在母狼的陪伴和监护下幼狼才敢走出洞穴玩耍的。护崽的母狼更凶残，更不好惹啊。

金雕干咽了一口唾沫，正想拍拍翅膀飞到别处去觅食，但奇怪得很，在它的视野内，怎么就没出现母狼呢？石洞外，野花姹紫嫣红，那匹黑色的幼狼正在追逐一只仓皇逃窜的小松鼠，显得那么无忧无虑。会不会狡诈的母狼就躲在附近的暗处，单等它俯冲下去来扑咬它的鹰爪呢？不太像。母狼是不会冒风险将自己的幼崽当做诱饵的。再说，石洞前是一片平坦的草地，两边是稀疏的小树林，箐沟里是一道清澈的泉水，没有可以藏身的遮蔽物，它可以看清草叶上的七星瓢虫，即使母狼想躲起来，也逃不脱它的视线的。金雕对此十分自信。母狼唯一的可能，就是躲在藤萝遮掩的石洞里。金雕仄转翅膀，借助斜照的阳光，将自己的投影准确地落在石洞口的藤萝上，来回晃动着。倘若母狼确实藏在石洞里，一定会被它金雕恐怖的投影惊醒，慌慌张张蹿出来救护自己的幼崽的。

但石洞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金雕一阵兴奋，看来，自己运气不错，母狼不在附近，也许是到尕玛尔草原觅食去了。它还没有捕猎过狼，它很想尝尝狼肉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它在高空突然半闭起翅膀，急遽滑向大地。它的翅膀摩擦空气割裂山风发出轻微的声响。湛蓝的天空闪现出一道优美的俯冲线条，大地掠过一道恐怖的投影，鹰爪直指幼狼的脑壳。

黑仔正在追撵一只淘气的金背小松鼠。小松鼠蹦蹦跳跳，一会儿跃上树枝，一会儿蹿下草地，逗得黑仔心里痒痒的。小松鼠翘着绛红色的蓬松的尾巴，竟然坐在离地面约一米多高的树丫上摘鸡素果吃了。黑仔馋涎欲滴，刚想奋力朝上扑击，猛然，碧绿的草地上出现一块奇怪的黑影，正在悄然移动。这时，要是黑仔撒开四爪，钻进不远处那片布满毒刺的荆棘丛，是能逃过这场劫难的。但它毕竟年幼，缺乏生存经验，根本没意识到草地上移动的黑影是正在向它俯冲的金雕的可怖的投影。它还觉得怪好玩的呢。当投影迅速朝它移近，越来越浓，最后完全笼罩在它身上时，它才发现情况不妙，急忙转身朝石洞奔逃。

唉，狼怎么逃得过展翅飞翔的金雕呢。黑仔还没逃出几步远，随着一阵带着血腥味的狂风，它的脖颈和脊背仿佛同时被几把尖刀戳穿，它还没来得及呻吟，四爪已离开了地面，整个身体腾空而起。黑仔不愧是胆魄出众的幼狼，即便是身陷绝境了，也没被吓瘫，而是勇敢地扭翻身体，朝金雕的腹部咬了一口。可惜，它的狼牙还没完全长硬，只咬下几片金黄的雕毛，连同殷红的狼血，抛洒在碧绿的草地上。

金雕怒啸一声，低头用尖喙朝黑仔的眼睛狠狠啄去。顿时，黑仔两眼漆黑……

这个时候，紫岚正在尕玛尔草原上追逐一只离群的香獐呢。

黄昏，当紫岚踏着夕阳拖着香獐回到石洞时，一切都早已结束了。望着草地上凌乱的雕毛和已凝固了的斑斑狼血，它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它母性的心破碎了。高耸入云的日曲卡雪山山峰上，有一个小黑点在空中盘旋，那就是残害它苦心孤诣培育的“超狼”的金雕。它只能徒劳地对天空狂嗥一通，发泄自己的满腔悲愤。老天爷为什么总是这样不公平，命运为什么总是这样残酷，总是把不幸降落到它紫岚的头上？

也怪自己太疏忽大意了，怪自己培养未来狼王的愿望太急切了，让黑仔过早地跨出洞穴走进严酷的丛林。也许，这正是命运对自己野心的一种惩罚。它在同命运的抗争中又输了一个回合，输得够惨的。不，它紫岚是不会服输的，优秀的狼是永远不会在厄运面前屈服的！

它凄厉的嗥叫声惊醒了龟缩在石洞内的蓝魂儿、双毛和媚媚，三只狼崽整齐地排成一字形，站立在紫岚面前。横躺在紫岚和狼崽们中间的是刚刚捕获的已被咬断了喉管的香獐。

香獐狭长而又丑陋的脸上毫无生气，古铜色的体毛上铺着一层玫瑰色的夕阳。

突然，紫岚跳到早已死绝了的香獐身上，发疯般地咬开香獐的肚皮，扒出血淋淋的内脏，然后，用冷酷的眼光逼视着蓝魂儿。

瞧这美味可口的獐心獐肝，以往只有黑仔才有资格享用的。黑仔死了，现在该轮到你了，蓝魂儿，来，过来，把这副獐心獐肝吃掉！现在该由你来顶替黑仔的位置了。

第三章　魂断捕兽夹

一

秋天像个流浪汉，穿过日曲卡雪山岔口，来到尕玛尔草原游荡。寒风吹来，草尖开始泛黄，枯落的树叶在天空飘来飞去。有一天半夜，突然降落了一场清霜，把草原最后残存的一点绿色都清洗掉了。蛇、熊等冬眠的动物急急忙忙寻找越冬的巢穴。鹿群和羊群变得更加小心谨慎，躲进草原深处，或藏身于僻静的山坳，轻易不再露面。对狼来说，觅食变得越来越困难了。出于一种生存的压力，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散居在草原四周的野狼便结束孤胆勇士的生涯，从四面八方会聚到一起，组成强大的狼群。它们依靠群体智慧和群体力量，度过严酷的冬天。气候寒冷而又食物匮乏的冬天对野生动物来说，是一场灾难，狼也不例外。

当紫岚带着蓝魂儿、双毛和媚媚赶到狼群聚集的臭水塘时，已有二三十条狼先它到达了。分别了大半年，狼群发生了许多变化。老狼甲甲和尼尼老死在草原上了；大公狼柯索在追捕一头牦牛时，不慎被牛角挑断了一条后腿，变成跛脚狼了。变化最大的还是那些年轻的母狼，几乎都是携带着狼崽而来，有的带三四只，有的带一两只，都和蓝魂儿差不多大小。

狼王洛戛也来了，正神气地主持着认亲仪式。这是狼群社会特有的仪式，每年深秋野狼化零为整时，凡新生的狼崽，乍到狼群，就要由母狼陪伴，领到狼王和每一匹成年狼的面前，互相嗅嗅对方的体味。对狼崽来说，是熟悉自己所从属的狼的大家庭，对狼王和成年狼来说，是认可大家庭的新成员。这样，将来分散后一旦在觅食时不期而遇，便不至于会发生家庭内的自相残杀。

狼王洛戛和它最亲密的伙伴古古蹲在水塘边，挺着胸脯，让十几只狼崽依次来嗅闻自己的体味。狼崽们显得战战兢兢，而洛戛则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伸出狼舌在狼崽们的额际象征性地舔一下。与其说是认亲仪式，毋宁说是狼王在接受小臣民的朝拜。狼也有贵贱之分。

轮到紫岚了。洛戛的狼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笑，耸动了一下身体，立刻，两条前肢和脖颈的交汇处，栗子般的肌腱一块块凸突出来，蜂腰猪臀，显得精悍而又壮实；那口尖利的牙齿，白里泛青，一望就知道能把最坚硬的花岗石都咬成齑粉；那双眼睛，放射出冷幽幽的光，显得格外傲慢。紫岚晓得，黑桑生前曾对洛戛的王位构成过威胁，洛戛嫉恨黑桑，并殃及紫岚，虽然黑桑已经死了，但死亡并没能消除这种刻骨的嫉恨。

唉，假如黑桑没暴死鬼谷，今天就不会是洛戛神气活现地主持认亲仪式了，那么它紫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扮演一只俯首帖耳的普通母狼的角色，而一定是和黑桑并肩而立成为众狼仰慕的狼后。紫岚心里一阵伤感。

它把蓝魂儿领到洛戛面前，当蓝魂儿的唇吻触及到洛戛的胸脯时，它看到洛戛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迷惘，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洛戛一定是在蓝魂儿身上看到了黑桑的影子，所以才会失态的，紫岚想。洛戛，你的眼光还很肤浅，蓝魂儿不但长相一半像黑桑，一半像紫岚，还继承了黑桑的灵魂呢。紫岚很是得意。

洛戛没像对待其他狼崽那样舔蓝魂儿的额际，而是举起前爪粗暴地将蓝魂儿推开了。

洛戛，你反常的举动暴露了你内心的空虚和紧张，反衬出蓝魂儿的潜在力量。洛戛，等到明年春天，翠绿的草叶再度泛黄时，你就要为你今天的粗暴和无礼付出沉重的代价，紫岚在心里这样想道。

二

狼群中最活跃的是那些幼狼们。当成年狼围歼猎物时，它们在一旁欢呼雀跃，呐喊助威；当狼群围着猎物聚餐时，它们从公狼的身边母狼的胯下挤进去，嗷嗷争夺。对这些幼狼们来说，这是它们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生活在大家庭里，好奇心压倒了陌生感。它们要熟悉狼群社会的生活方式和各种有形无形的规矩，熟悉狼的价值标准，并通过观察，学习父兄们猎取食物的高超技艺，为两年后离开母狼独立生活做好准备。

幼狼都是淘气而又好动的，免不了在玩耍或争食时发生摩擦和冲撞。

这天，狼群在草原捕获到一头郎帕寨牧民走散的黄牛。黄牛瘦骨嶙峋，身上没多少肉，对大大小小五十多匹饿狼来说，自然是僧多粥少，争抢得十分激烈。

紫岚抢到一块肋骨。

双毛和媚媚同那些幼狼一起，在成年狼的屁股后面转悠，捡食掉在地上的肉末和骨渣。

蓝魂儿不错，机灵地从正在独自享用牛心牛肝的洛戛身边挤进圈内，一口叼住一只血淋淋的牛腰。受到冒犯的洛戛愤怒地在蓝魂儿屁股上咬了一口。

挨一口咬换一只牛腰，这买卖并不亏本，紫岚想，朝蓝魂儿投去赞赏的眼光。

蓝魂儿顾不得疼痛，叼着牛腰拼命从狼圈的缝罅钻了出来。突然，一匹毛色棕黄正在狼圈外围捡食肉末和骨渣的幼狼猛扑上来，双爪卡住蓝魂儿的喉咙，横蛮地从蓝魂儿口中抢走了牛腰。

紫岚认得这匹幼狼，是母狼黄妮所生的狼儿，名叫黄犊，比蓝魂儿大三个月，身坯比蓝魂儿高出一大截。紫岚咬着牛肋骨，静观事态的发展。

蓝魂儿挨了咬才好不容易弄来的牛腰被黄犊拦路劫走，自然愤慨，嗥叫一声追上去。黄犊并不逃避，气哼哼地张开嘴；黄犊的狼牙上那层稚嫩的乳黄色已经褪尽，白得耀眼，泛着成年公狼才有的冷光，眼睑间露出一副要一口咬死对方的凶相来。

蓝魂儿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怔怔地望着身坯比自己高大爪牙比自己坚硬的黄犊，踯躅了一会儿，突然转身朝紫岚奔来。

“呜——呜——”蓝魂儿委屈地嗥叫着。

“呜——呜——”蓝魂儿用求助的眼光望着紫岚。

紫岚明白，蓝魂儿是想让它去把牛腰夺回来。它轻而易举就能做到这一点的，黄犊决不是它的对手，就算母狼黄妮来助战，它也不怕。狼儿受了委屈，做狼母的当然心疼。但它的理智克制了它要替蓝魂儿出出气的冲动。它不能这样去做，这样做等于害了蓝魂儿。

黄犊蹲在不远的草丛里，正津津有味地咀嚼着牛腰。

“呜呜——”蓝魂儿焦急地催促着。

紫岚像没听见似的端坐不动。

孩子，你遭受了强暴，遇到了委屈，妈妈理解你的心情，却很不欣赏你跑到妈妈身边来告状和求援的做法。你生活在狼群中，就不该幻想正常公平的生活秩序，就不能希冀在发生摩擦和冲撞后有谁会出来主持公道或仲裁是非。狼是没有上帝的，也没有人类社会的法律。狼只遵循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强者就是法律，力量就是真理。你必须学会这一生存原则，才能在狼群中生存下去。

蓝魂儿并不理解紫岚的苦心，它用责备的眼光望着紫岚，甚至用牙叼住紫岚的胸脯，使劲朝黄犊的方向拖曳。

紫岚从喉咙里憋出一声低沉的嗥叫，狠狠地在蓝魂儿脊背上咬了一口。

蓝魂儿惨叫一声，跳开了。

记住，这就是你愚蠢地想寻求公正和正义的结果！你想吃到美味可口的牛腰吗？那么，你就伸出你的爪张开你的牙，去拼去抢去厮杀！

这时，黄犊已经把牛腰囫囵吞进肚里去了。

蓝魂儿一定是饿坏了，也馋极了，望着紫岚嘴下的那块牛肋骨，抖抖索索走上前来，想分享一点。紫岚毫不客气地举起前爪一爪把它揍出两丈远。

没出息，你想永远躺在妈妈的怀里生活吗？

蓝魂儿遭受到双重委屈，眼里泛起一片晶莹的泪光。

哭是无用的表现，紫岚厌恶地想，狼是轻易不流泪的。只有人类和人类所豢养的狗才动辄流泪，用哭泣减轻自己的痛苦。

紫岚用极快的速度把牛肋骨吃了个干净，然后，瞪起阴森森的眼光望着蓝魂儿，既不上去劝慰，也不妥协让步。你既然无能，就活该挨饿。它要让蓝魂儿从小就记牢这一点，眼泪在狼群中是没有用处的，既不会减轻痛苦，也不会改变悲惨的处境。靠牙和爪得不到的东西，靠眼泪就更得不到。对狼来说，痛苦是不能用眼泪来发泄的，而要把痛苦埋在心底发酵，然后凝聚到牙和爪上去。

渐渐地，蓝魂儿眼眶里的泪水被怒火烧干了。这一夜，蓝魂儿是在饥饿和屈辱中度过的。

翌日下午，狼群在日曲卡雪山的山脚下捡到一头因难产而窒息的母岩羊。蓝魂儿捷足先登，抢到半块羊胎，巧极了，又被黄犊撞见。黄犊昨天已尝到过一次甜头了，此刻更肆无忌惮，扑上来就要抢夺蓝魂儿已到口的美食。

蓝魂儿似乎早有提防，扭腰闪开，扬起后爪，在黄犊的右腰上猛蹬了一下。

黄犊吃了亏，凶狠地嗥叫一声，朝蓝魂儿又撕又咬。蓝魂儿毕竟比黄犊小三个月，年幼体弱，才斗了两个回合，半块腥膻的羊胎就被黄犊抢去了。

黄犊得意扬扬地衔起羊胎，想跑到清静的岩石背后去独自享用。这时蓝魂儿从地上翻爬起来，抖抖粘在身上的土屑和沙尘，望望阴沉着脸在一旁观战的紫岚，狼眼里泛起一道嗜血的野性的光芒。极度的饥饿，昨日的耻辱，狼母残酷的教训，终于使它提前成熟了，终于使它比同龄的幼狼都要早得多地爆发出全部潜在的狼性。它闷声不响地尾随着黄犊，猝不及防地跃到对手身上，朝黄犊的颈窝、耳朵和眼睑拼命噬咬。这架势，已远远超出了淘气的幼狼们游戏般的打架斗殴。

黄犊也不是窝囊废，它自恃身坯比蓝魂儿高大，扔下半块羊胎，朝蓝魂儿反扑。很快，它就把蓝魂儿压在地上了，在蓝魂儿的脊背上一连咬了三口，咬得狼毛飞旋，狼血漫流。

臭家伙，该认输了吧，该服气了吧。

黄犊从蓝魂儿身上跳下来，心想，蓝魂儿一定会拖着尾巴呜咽着逃走的。它想错了。它刚从蓝魂儿的身上跳下来，蓝魂儿猛地往前一蹿，一口咬住了它那根蓬松的棕黄色的尾巴。黄犊扭转腰，反身咬住了蓝魂儿的右耳朵。

呜呜，黄犊在警告，快放掉我的尾巴，不然我就要咬下你的耳朵！

呜呜，黄犊在试图讲和，你放掉我的尾巴，我放掉你的耳朵。

一切均属徒劳。

咔嚓，黄犊的尾巴被蓝魂儿咬断了；嘎嗒，蓝魂儿的右耳被黄犊咬下来了。一个成了秃尾巴狼，一个成了独耳朵狼。

黄犊看到，蓝魂儿满头满脸都是血，一点没有要罢休的意思，神情极其可怕，龇牙咧嘴地又朝它冲将上来。黄犊虽然比蓝魂儿大几个月，到底还是匹幼狼，年幼无知，没经历过这个阵势，没有生死拼搏的心理准备。显然，今天除非把蓝魂儿咬死了，才能得到半块羊胎；自己果真有这点力量把蓝魂儿咬死吗？会不会两败俱伤同归于尽呢？黄犊虽然表面上还占着上风，但精神却处于颓势。真的，为了区区半块羊胎，犯得着去拼个你死我活吗？它动摇了，就在蓝魂儿爪子即将落到它身上的时候，它转身落荒而逃。

蓝魂儿得意地叼起地上的半块羊胎，大口咀嚼起来。羊胎糯滑而爽口，味道好极了。

紫岚把一只吃剩一半的羊腿送到蓝魂儿面前，这是对勇敢者的嘉奖。

蓝魂儿毫不客气地把羊胎和羊腿通通吃光。它已经领悟到了生活的真谛。

三

牦牛喷了个响鼻，钩起硕大的牛头，亮出头顶那对象牙色的犀利的牛角，朝卡鲁鲁的胸脯刺去。按理说，卡鲁鲁应该扭腰跳闪，避开力大无比却又愚蠢透顶的牦牛的锋芒，从薄弱的侧面进行袭击的，这是捕食的常识呀。但卡鲁鲁却站立在牦牛面前凝然不动，好险哪，牛角尖已快挑破卡鲁鲁胸脯上的皮了，就时迟那时快，卡鲁鲁闪电般地跃起，从两支牛角之间狭小的空隙蹿过去，扑到笨拙的牛脖子上。这简直是在玩命，紫岚想，两支牛角之间的空间狭小得刚刚能使一匹狼勉强通过，只要稍有疏忽只要略有偏差，便会被牛角开膛破腹，死于非命的。埋怨的同时，紫岚又不得不佩服卡鲁鲁出众的胆略和高超的技艺，扑击的时机把握得那么好，落点那么准，真是一门艺术。

牦牛挑了个空，吼叫着，撒开四蹄朝草原深处狂奔，想摆脱狼群，但已经迟了，卡鲁鲁趴在牛脖子上，开始用锐利的牙齿噬咬颈侧的静脉血管。牦牛一定意识到了自己正处在生死关头，意识到了爬在自己脖颈上的恶狼正对自己的生命构成巨大的威胁，便又跳又颠，狠命甩动牛脖子，还将脖颈朝一棵大树上撞击，想把卡鲁鲁从脖颈上摔下来。但可怜的牦牛的努力落空了，卡鲁鲁比蚂蟥叮得还牢。

噼一声脆响，牦牛脖颈上的血管被咬断了，迸溅出一片血光。在狼群的欢叫和牦牛的哀嚎声中，卡鲁鲁抬起满嘴血污的狼脸，朝它紫岚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秋天是狼的发情季节，激动不安的公狼们的求爱方式是颇为奇特的，往往用惊险的捕食和野性的厮杀来炫耀自己的骁勇和骠悍，以此来取悦和征服母狼们，寻找到自己所中意的配偶，完成繁衍子孙的本能。

其实，紫岚凭着母狼特有的敏感，早就从卡鲁鲁的眼睛里看出对方的心曲了。眼睛是心灵的门窗，这句话不但是人类的至理名言，对狼也同样适用。从狼群聚集的第一天起，紫岚就感觉到卡鲁鲁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眼光有点异样，像火焰，像辣椒，又烫又辣，传递着情爱的信息。它不过是佯装不懂罢了，装憨装傻是摆脱诱惑的好办法。它紫岚没心思谈情说爱，蓝魂儿、双毛和媚媚都还小，需要它付出全部心血去抚养。

咕咚，牦牛终于失血过多栽倒在地，口吐血沫，四蹄抽搐。狼群一拥而上，分尸而食。紫岚因为想着心事，动作慢了半拍，没能挤进圈内去。它正着恼，突然，卡鲁鲁拖着一大圈牦牛肚肠从围尸而食的狼圈内挤出来，兴致勃勃地跑到离紫岚不远的一个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小土坑里，朝它低声嗥叫，呕呕，叫声温柔而又充满热情。它晓得，卡鲁鲁是在邀请它过去同食。

紫岚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对一匹雄性的狼和一匹雌性的狼来说，同食就意味着同寝。这方面紫岚是有经验的，当年它还是一匹情窦初开的小母狼时，就是因为在臭水塘边和黑桑同时捕获到一只豪猪，没发生狼群中司空见惯的争夺，而是友好地分享了，于是，它和黑桑自然而然成为形影不离的伴侣。

紫岚暂时还不想寻找生活的伴侣，但望着肥腻腻的牦牛肚肠它又馋得直流口水。最好是想个两全之计。

紫岚狼眉一皱，哈，何不用曾经对付过独眼狼吊吊的办法来对付卡鲁鲁呢？

吊吊也是一匹成年公狼，在黑桑死后不久，企图用一只狗獾来引诱它，结果是白白让它饱餐了一顿狗獾肉。

紫岚主意已定，装出一副羞涩的模样，迟迟疑疑朝卡鲁鲁靠近。卡鲁鲁在土坑里友好地腾出一个空位，用嘴把牦牛肚肠拱到它面前。它朝卡鲁鲁娇媚地扭了扭腰，大口吞食起来。一眨眼的工夫，那盘牦牛肚肠已让它吃掉了三分之二。卡鲁鲁眼光里那种占有的欲望变得越来越强烈，开始用粗糙的舌头舔它的四肢，舔它的脊背，用一种贪婪的神态嗅闻它的全身，毫不掩饰自己的最终目的。紫岚忍耐着，加快进食的速度。不一会儿，牦牛肚肠被它吃个精光，连掉在地上的血粒都舔净了。卡鲁鲁还在痴迷迷地贴近它。

好了，肚子已经填饱了，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该翻脸了。紫岚已经有过在关键时刻翻脸的经验，那次吊吊请它吃狗獾，吃完后，它用爪子一抹脸，羞赧的神态便像梦一样消失了，换上了一种拒对方于千里之外的冷峻。吊吊还不觉悟，还要黏黏糊糊，它冷不防在吊吊的耳根上狠咬了一口，吊吊差点没气晕过去。后来，吊吊愚蠢地想用暴力来制伏它，迫使它就范，这在狼群中是习以为常的事，但紫岚摆出一副以死抗争的架势，迫使吊吊放弃了使用暴力的念头。现在，该故伎重演了。卡鲁鲁又把嘴凑到自己脸上来了。自己一张口就能稳稳咬住对方的脖子，角度最佳，时机也最佳，绝不会咬空的。

紫岚已张开嘴，亮出尖利的牙齿，可是仿佛突然间丧失了噬咬能力，竟迟迟舍不得咬下去。它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用对付吊吊的办法来对付卡鲁鲁。

吊吊是狼群中地位最末等的公狼，身体瘦弱，脑子反应又很迟钝，那只眼就是被一只公羊挑瞎的。假如眼是被雪豹抠瞎的，那是勇敢的标志；而伤在公羊角下，无疑是一种耻辱。因此，没有哪一匹母狼看得起吊吊。

卡鲁鲁就不同了。卡鲁鲁是匹黑黄两种毛色混杂的大公狼，四肢粗壮结实，全身肌健凹凸，鼻坚挺，耳直竖，显得骠悍而又潇洒，具有十足的雄性美感，是继黑桑之后的又一匹真正的公狼，现在狼群中的地位仅次于狼王洛戛和洛戛忠诚的伙伴古古。

它怎么能把优秀的卡鲁鲁和丑陋的吊吊相提并论呢。

它不能滥施粗暴。它应当换一种礼貌而又客气的态度去谢绝卡鲁鲁。

紫岚正想着，眼角的余光瞄见左斜方有两条狼影晃了一下。它扭头一看，原来是雅雅和佳佳两匹小母狼，正怒视着它，眼光里充满了酸溜溜的妒嫉，充满了同性之间的排斥和敌意。

紫岚晓得，卡鲁鲁平时在狼群中很得母狼们的青睐，无论是饱食后在草原溜达消食，还是在月光斑驳的小树林里露宿，总会有好几匹母狼在卡鲁鲁周围转悠，或用舌头帮它捋顺被秋风吹乱的狼毛，或替它驱赶讨厌的蚊蝇牛虻。对母狼们来说，卡鲁鲁是很理想的配偶。雅雅和佳佳当然会嫉恨自己的，紫岚想，它们恨不得扑过来把它撕咬成碎片呢，如果可能的话。突然间，它产生了一种得意和快感，一种在竞争中获胜的满足和欣喜。虽然雅雅和佳佳都是情窦初开的妙龄小母狼，而自己已经下过一窝崽了，但卡鲁鲁却只对自己感兴趣；公狼是母狼的镜子，紫岚从卡鲁鲁火辣辣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雌性魅力。

雅雅和佳佳在左斜方的草地上骚动不安地跳来蹿去。

同性之间的妒嫉变成了一种催化剂，使紫岚忘记了自己想要拒绝卡鲁鲁的初衷。仿佛是故意要刺激和气恼对方似的，它张着嘴本来准备噬咬卡鲁鲁脖子的，现在临时更改了动作，变成了亲吻。缠缠绵绵之间，它乜斜起眼睨视着雅雅和佳佳。仇恨吧，痛苦吧，牙龈流酸水吧，谁让你们长得又丑又蠢的！

雅雅和佳佳像负伤似的惨嚎一声，逃向草原深处。

紫岚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

卡鲁鲁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粗野，喘着粗气，流着口涎，狂热地舔它的四肢、肩胛、脸颊、腰窝……

雅雅和佳佳已经给气跑了，戏也该收场了，紫岚想。但卡鲁鲁粗野的抚爱似乎有一种魔力，使它心旌摇曳，很难把持住自己。它想起了黑桑，黑桑的动作也是如此粗野，扑到它身上半是亲吻半是噬咬，使它觉得全身坚硬的骨架像被泡在阳光里，酥软了，融解了，产生了一种被征服者的依恋；它甚至迷上了黑桑那种带着爱欲的虐待。生活刹那间变得无限美好，草显得更绿了，云显得更白了，雪山显得更雄壮了。狼的生命在自然的交配中显出神秘的特质和瑰丽的色彩。

紫岚此刻回忆起黑桑，在富有理智的人类的眼光里，未免不合时宜。也许会以为亡夫的阴影将败坏它追求幸福的兴致。这是对狼的误解。狼毕竟是狼，既不讲守节，也不讲贞操，在异性之间的交往中，只按快乐原则行事。它想起过去和黑桑待在一起的种种乐趣，更使它无法抗拒卡鲁鲁身上那股令它神魂颠倒的大公狼所特有的气味。

来吧，卡鲁鲁，太阳已经把大地晒得暖融融，小土坑里铺着厚厚一层落叶和蓑草，富有弹性，还散发出一股醉心的草香和阳光的温馨。对狼来说，这是最高级的消魂的婚床了。它已停止了徒劳的挣扎，抗拒的眼光也变成了期待。

淡紫色的暮蔼和玫瑰色的夕阳交织在一起，笼罩在整个尕玛尔草原上。秋风挟裹着日曲卡雪山上的雪尘，有一股透心的凉意，但假如双方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料峭的秋风也会变成和煦的春风。来吧，卡鲁鲁。它用一种母狼所能做出的妖媚的姿势惬意地横卧在小土坑里。

它是母狼，它是年轻的母狼，它是生命力非常旺盛的母狼，它正处在秋天狼的发情季节。

卡鲁鲁沉重的雄性躯体正在慢慢压迫着它。它痴痴迷迷地等待着奇妙时刻的来临。从此以后，它和卡鲁鲁将缔结一种崭新的伴侣关系。

草原显得格外幽静。

就在这最后一秒种，突然，紫岚从即将变成婚床的小土坑里蹦起来，眼光中的痴迷倏然消失，恢复了狼的冷峻和严厉，紧张地注视着正前方的草原。

吸引紫岚视线并引起它情绪突变的，是一群正在追逐一头牦牛崽的幼狼。它不晓得牦牛崽是怎么会落入狼群的，也许是来寻找已被狼群猎杀的母牛，结果稀里糊涂跑到这里来了。反正，牦牛崽已经被幼狼紧紧包围住了。成年的狼们都懒洋洋地躺卧在草丛里，并不插手这场有趣的围猎。谁都明白，一群幼狼是足够对付一头牦牛崽的了，虽然牦牛崽的体形要比任何一匹幼狼大好几倍。这倒是锻炼和培养后代的绝好机会。成年的狼们在观望，在欣赏。

引起紫岚高度注意的并不是猎杀本身，这类血腥的场面它见识得多了，神经早就麻痹了；它感兴趣的是自己的宝贝蓝魂儿、双毛和媚媚在这场围猎中的表现。

牦牛崽逃到一丘土堆前，眼看前后左右的去路都被堵死了，就摆出一副困兽犹斗的架势来，威胁性地哞哞吼叫，朝幼狼摇晃头顶那两支只是象征性地隆起的又短又嫩的肉角。幼狼们年幼无知，完全缺乏捕杀经验，被牦牛崽的虚张声势吓住了，在离牦牛崽四五米的地方你推我挤地不敢蹿扑上去。紫岚晓得，在这节骨眼上，只要有一匹幼狼勇敢地带头扑上去，整群幼狼便会呼啸着紧跟上来。它看见双毛和媚媚挤缩在幼狼群的最外围，扮演着呐喊助威的配角角色。它并不太失望，因为它原本就对双毛和媚媚没寄托太大的希望。它把眼光转移并定格在蓝魂儿身上。蓝魂儿站在幼狼群的最前列，和蓝魂儿并排的只有那匹名叫黄犊的幼狼。身后十几匹幼狼都挤对着蓝魂儿和黄犊，怂恿它们站出来带个头。

蓝魂儿，我的宝贝，你应当勇敢地挺身而出的，紫岚在心里呼唤道，牦牛崽虽然体形庞大，却是不堪一击的草包，你没有理由害怕的。即便面对凶猛的仇敌，你也不能往后退缩。你不应当是靠群体的胆力才能取胜的普通草狼，你是未来的狼王，狼王的个性永远是凶猛、凶猛、再凶猛。蓝魂儿，这可是显露你出众胆略的极好机会，只要你带头朝牦牛崽扑咬，你就在同辈的幼狼中树立了威信，就无形之中变成了它们的精神领袖，也就为你日后争夺狼王位置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第一个扑上去，蓝魂儿，你不要犹豫了。

但蓝魂儿迟迟疑疑，欲扑还休。

突然，牦牛崽吼叫一声朝蓝魂儿抵来，蓝魂儿闪身避开，包围圈露出一个豁口，牦牛崽从豁口逃了出去，奔向茫茫草原。幼狼们惊叫着追了上去。

草原上卷起一团团浑浊的土尘。

紫岚叹了口气，感到非常失望。

这时，卡鲁鲁黏黏糊糊又朝它身上贴过来了。紫岚轻轻一跳，躲开了。卡鲁鲁，求求你，别这样了，我现在没这份心情。卡鲁鲁把它的谢绝误解成羞怯了，继续靠近来用舌头舔它的全身。紫岚一阵烦躁。它知道，如果现在答应了卡鲁鲁，从此就要把一半身心割给对方，不，也许还不止一半身心，而是要献出整个身心。想当初它跟黑桑要好后，整天沉浸在甜蜜的爱欲中，除了觅食，根本顾及不到其他事情了。再说，极有可能会重新怀孕，生下一窝新的狼崽，那么，它就更抽不出时间去照顾和培养蓝魂儿、双毛和媚媚了；那么，要把蓝魂儿培养成下一代狼王的理想就成为泡影。瞧蓝魂儿刚才在牦牛崽面前的表现，距离狼王应有的风采和气度还十分遥远，需要它用整个身心付出全部心血去重新塑造。它已没有剩余的精力来奉陪卡鲁鲁，虽然它心里已经开始喜欢卡鲁鲁了。卡鲁鲁，原谅我的绝情，请你理解一匹肩负着培育儿女的母狼的艰难，请你理解我的矛盾心情。一旦宝贝们长大，一旦理想成为现实，我会主动投入你怀抱的。

卡鲁鲁不是母狼，没有过母狼的体验，是无法对紫岚的处境和心情产生深刻的同情和理解的。它是个现实主义者，绝不会满足于空洞的许诺。它早就急不可耐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扑到紫岚的身上来。

紫岚费了很大劲，又一次挣脱出来。

卡鲁鲁一脸困惑，怔怔地望着紫岚，突然，它又扑过来，叼住紫岚的一只耳朵，试图用暴力来征服。

紫岚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看来，温柔的抗拒对野性十足的公狼来说是不起作用的，只能以暴力对付暴力。它瞅准机会，在卡鲁鲁的肩胛上狠咬了一口。

卡鲁鲁嗥叫一声，从紫岚的身边弹开了。它被咬痛了，也被咬醒了，眼里迸射出一股寒光，低声吼叫着，慢慢朝紫岚逼来。

紫岚既不逃跑，也不摆出迎战的姿态。它静静地等待着。来吧，卡鲁鲁，扑上来咬我吧，不要怜悯，也不要客气，把我咬得浑身鲜血淋漓，这样，我欠你的情分就算偿还清了。

不知是卡鲁鲁不愿降低自己的身份跟一匹母狼相斗，还是因为它确实喜欢紫岚而舍不得来伤害，在逼近紫岚只有一步之遥时，它突然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扭身悻悻地离开了小土坑。

紫岚心里感到格外沉重。它倒希望卡鲁鲁扑上来把它狠咬一顿，这样，它心里就会轻松些的。

夕阳落到山峰背后去了，草原上一片灰暗，远处爆亮起几簇绿幽幽的磷火。寒蛩在为秋天吟唱着凄凉的挽歌。紫岚跳出了小土坑，走了几步，它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坑底的蓑草和落叶间蒸发出淡蓝色的暖气，还铺着一层银白色的星光。这真是理想的婚床。它苦笑了一下，终于离开了。

这时，追逐牦牛崽的幼狼们回来了，各个垂头丧气，显然，它们的追捕没有成功，让牦牛崽逃掉了。紫岚旋风般冲进幼狼群里，叼起蓝魂儿，跑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不由分说，没头没脑地对蓝魂儿又踢又咬，揍得蓝魂儿遍体鳞伤。记住，你天生就应当是同辈幼狼中的头儿，在任何场合你都不能退缩，你都应当首当其冲地扑上去！

黯淡的星光下，蓝魂儿蜷伏在草窝里，委屈地呻吟着。

紫岚又开始后悔了。怎么说，蓝魂儿也还只是不懂事的幼狼，有些过错是难免的，没必要施之以如此严厉的惩罚。是自己失态了，它不能不承认，似乎心里憋得慌，需要一种发泄，才能获得心理上的某种平衡。

唉，委屈了宝贝。

四

一场接一场大雪，使日曲卡雪山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麓形成的雪线迅速降低着高度，终于，白皑皑的积雪像一床巨大而厚实的棉被，把辽阔的尕玛尔草原铺盖得严严实实。偶尔有几棵被凛冽的北风剪光了叶子的树，裸露在雪野上。阳光已经失去了穿透力。

狼群夜晚露宿在背风的山洼里，白天顶着漫天雪尘，在草原游荡，猎取食物。猎食变得越来越困难，羚羊、岩羊、马鹿、香獐都不知藏匿到哪个山旮旯去了。有时好不容易在雪野寻觅到一串梅花形的兽蹄印，跟踪追击了大半天，突然老天爷降下一场鹅毛大雪，把兽蹄印揩抹得干干净净，又是白白辛苦一场。几天吃不到东西已变成常事，狼们一匹匹饿得肚皮贴到脊梁骨。半夜，寒风刮来，狼毛会冻得一根根倒竖起来，整个饿极了的狼群便会发出婴儿啼哭似的凄厉的嗥叫。

尽管生存越来越艰难，蓝魂儿却在饥寒交迫中愈长愈大了。它全身狼毛稠密，特别是毛色偏蓝的脊背，被晶莹的雪花摩擦得闪闪发亮；身体开始发育，宽阔的胸脯突出一块块饱满的肌肉；它的性情被饥饿折磨得越来越暴烈，一双贪婪的眼睛里闪烁着金属般冷凝的光泽。到了冬天快结束时，它的个头已差不多高及成年大公狼的眉际了。蓝魂儿不但个头越长越高，相貌越来越帅，性格也越来越凶猛，猎食时总是不要命地冲在最前面，猛扑猛咬。

那次，狼群一连五天在雪野里没找到任何食物，实在饿极了，便去猎杀冬眠中的狗熊。狗熊决不是狼所能轻易对付得了的食草类动物。狗熊性凶蛮，力大无比，特别是那双厚实的熊掌，能一掌把碗口粗细的小树拦腰拍断，再壮实的大公狼，被熊掌扇着，也是非死即伤。再说，狗熊在夏秋两季喜欢蹭着松树擦痒，全身涂满黏黏的松脂，又到砂砾上打滚，几层松脂几层砂土把个熊皮糊得像穿了件坚实的铠甲；熊皮本来就厚，再加上这层铠甲，狼牙再尖利，也极难一口咬穿的。因此，平时在草原上遇到狗熊，狼群不但不会主动去招惹它，有时还要避让三分呢。要不是饿极了，要不是实在没其他办法可想，狼群是不会去干猎杀狗熊这样极其危险的营生的。

在雪野里寻找狗熊并不难，狗熊一般都是藏在幽深的岩洞里或空心的巨树间冬眠的。那天中午，狼群找到一棵老态龙钟的苦楝树，丫杈间有一个又大又深的树洞，爬上树枝，耸动狼鼻嗅嗅，洞里有一股浑浊的骚臭，竖起狼耳听听，洞内传出节奏感很强的呼噜声。各种迹象表明，这棵苦楝树里藏着一头正在酣睡的狗熊。关键是要引熊出洞。

狼群围着苦楝树齐声嗥叫，有两匹胆大的公狼还趴在枝丫上，将狼嘴伸进洞里去嗥，但洞里的狗熊仿佛聋了似的，照样酣睡。后来，狼群又想出个办法，衔来些冰块、冰碴，扔进树洞去，但狗熊仿佛已失去了知觉似的，毫无反应。冰块和冰碴扔得多了，被树洞的暖气化成一汪水，从树根渗进土层。

这一招失灵了。

剩下唯一的办法，就是钻进树洞去，把又蠢又笨的狗熊从睡梦中咬醒。但树洞有两匹半狼那么深，洞口朝天，洞形笔陡，易进难出。万一进洞探险的狼动作慢了半拍，未能在狗熊痛醒之前撤出树洞，后果不堪设想。熊掌能像掰断一棵嫩竹子似的把狼腰一把掐断，或者把狼塞到屁股底下，用肥大而笨重的躯体把狼碾成肉酱。

狼群在苦楝树前徘徊着。

大公狼卡鲁鲁蹲在树洞口，望着黑古隆咚的洞底，试探着将一只前爪伸进洞里，又很快缩了回来。狼虽然本性凶猛，却也懂得珍惜自己的生命。

就在这时，蓝魂儿从狼群里蹿出来，跳上树丫，和卡鲁鲁并排蹲在树洞口，然后，扭过脸，朝树下的紫岚望了一眼。

紫岚感觉到了蓝魂儿这一瞥的分量。那束眼光极其复杂，既有对生命的留恋，又有对冒险的向往；既有怨恨，又有感恩；似乎在肯求紫岚同意它跳进树洞去，又似乎在乞求紫岚能出面阻止它去送死……

这是一个让蓝魂儿出头露脸的好机会，却是一个九死一生的冒险行为。紫岚沉吟着，不知如何表态才好。

蓝魂儿像成熟的大公狼似的发出一声低嚎，将狼头往肩胛里猛地一缩，倏地钻进树洞去了。

狼群停止了骚动。苦楝树前一片静穆，只有北风吹拂地面雪粒和雪粒磨擦碰撞的咝咝声。紫岚快急疯了，树洞里还没有动静。时间仿佛凝固了。其实，才过了短短几秒钟，但紫岚却觉得漫长得似乎已过了一个世纪。

突然间，寂静的雪野里爆响起一声沉闷的熊吼。紫岚的心一下子悬到嗓子眼，真想扑进树洞去看个究竟。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像箭一样从树洞里射出来，在半空中挺胸收腹，做了一个漂亮的前滚翻动作，轻巧地落在雪地上。紫岚急忙奔过去，将蓝魂儿从头至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宝贝好端端的，身上连一点磕碰的伤痕也没有。紫岚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蓝魂儿不愧是紫岚精心培育的“超狼”。它先是四肢撑开，狼爪紧紧攫住树洞毛糙的内壁，慢慢下到洞内。借着洞口筛进来的一缕阳光，它看见一头胖墩墩的狗熊正坐在洞底歪仄着脑袋在沉睡。狗熊的冬眠不是常态的睡眠，而是半休克的昏睡，即使放挂鞭炮恐怕也很难把它惊醒。蓝魂儿估量了一下地形，要是现在不分青红皂白扑到狗熊身上去噬咬，恐怕很难安全逃出洞口。树洞太狭，它无法施展狼的扑跃和蹿跳的本领，只能慢慢往上攀逃；狗熊虽然笨重，但爬树的技巧和速度决不亚于狼，一旦痛醒，便立刻会抬起熊掌拍打胆敢闯进它安乐窝来捣乱的不速之客。

蓝魂儿眨巴着眼睛，脑袋突然开窍，它蹑手蹑脚地爬到狗熊肩上，两只后爪轻轻落到狗熊抱在胸口的两只前臂上，对准狗熊那只肉球似的朝天鼻子狠狠咬了一口，然后，仍然前肢搭在狗熊的肩上后肢立在狗熊的前臂上，不改变姿势。狗熊被痛醒了，哇的惨叫一声，完全出于一种来自中枢神经的条件反射，在它睁开眼睛的同时，抬起交叉在胸前的两条前臂，一只熊掌去捂鼻子上的伤口，一只熊掌向外推去。就在狗熊眼睛欲睁未睁，两条前臂向上抬举的一瞬间，蓝魂儿前肢高擎，后腿弯曲，猛地一蹬，借助狗熊抬臂的那股力量，噌的一声蹿出了树洞。

干净、利索、漂亮！

围观的狼群爆发出一阵欢叫。连狼王洛戛都朝蓝魂儿投去赞赏的一瞥。

过去，狼群也曾猎杀过藏在树洞里冬眠的狗熊，钻进洞去探险的狼非死即残。想不到蓝魂儿小小年纪就创造出奇迹来。紫岚心里真比吃了蜜糖还甜。

狗熊笨头笨脑地从树洞里爬出来了，满脸是血，左掌捂住鼻子。它眼角布满了黄脓般的眵目糊，睡眼惺忪，愤怒地大声咆哮着。它依仗着自己魁梧的身躯、结实的熊掌和铠甲似的熊皮，根本没把这些胆敢惊扰自己睡梦的狼放在眼里。它直立着，用两条后腿蹒跚地在雪地上奔跑，追逐可恶的狼。它漆黑的身躯在冬天苍白的阳光和大地洁白的积雪中显得有点滑稽。

只要引熊出洞，狼群就算是稳操胜券了。狼群有足够的智慧来对付愚蠢的狗熊。

狼在雪地上的奔跑速度胜过狗熊，耐力却要差一些。于是狼群分成两班，轮番来和狗熊周旋。狗熊盯着一匹狼追逐，眼看快要追上了，突然从旁边又蹿出一匹狼来，在它眼前蹿来跳去，转移了它的视线，分散了它的注意力，它就丢下先前那匹狼，改追眼前这匹狼了。狗熊不知道，这正是狼的车轮战术，借以消耗它的体力，并在不知不觉间把它逗引到离树洞尽可能远的地方去。狼群唯一担心的，是狗熊在体力即将耗尽的最后关头，龟缩进它冬眠的安乐窝里去，凭借极其有利的地形，消极防御，这样，狼群就算前功尽弃了。

狗熊被狼的车轮战术弄得眼花缭乱，追了丢，丢了追，结果连狼毛也没抓到一根。它似乎有点泄气了，坐在雪地上，傻乎乎地望着神出鬼没的狼群。这时，狼群已把狗熊引到一块洼地，还能勉强望见狗熊冬眠的那棵苦楝树。狗熊懒洋洋地抚摸着胸口那块月牙形的白斑，鼻子上的伤口已被严寒冻封住，不再流血了。它扭头望望身后隐约可见的那棵苦楝树，凸形的熊脸上浮现出懊恼的神态，看样子似乎想放弃这场徒劳的追逐了。

此刻狗熊虽然有点疲倦了，但仍有一半蛮力没有消耗，要是狼群扑上去硬拼，起码要有好几匹会死在这双凌厉的熊掌下。

狗熊已差不多要转身往回走了，突然，蓝魂儿匍伏着在雪地上爬行，悄悄绕到狗熊身后，冷不防扑到狗熊的背上，在狗熊的耳朵上咬了一口。狗熊嗥叫一声向后仰倒，想把偷袭者压在身底，但已经迟了，蓝魂儿敏捷地跳开了，狗熊压了个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抖抖粘在身上的雪粒；它被激怒了，不顾一切地朝狼群追来……

狼群终于把狗熊引到了一片小树林里，这儿再也看不见狗熊冬眠的那棵苦楝树了。

狗熊突然想出个自以为很聪明的足以对付狼群的办法来了。它面对既无法抓到又无法驱散的狼群，很神气地走到一棵碗口粗的小树前，两只熊掌抱住树干，沉重的躯体用力往下一压，啪的一声脆响，小树被折断了，空气中弥散开一股木屑的清香。它举起小树，用一种炫耀的姿态朝狼群挥舞了几下。它要让狼群看看自己神奇的力气，最好把狼胆吓破。

狼群发出呜呜的哀嚎，似乎被震慑住了，似乎被吓坏了。有一两匹幼狼还惊慌地钻进了母狼的腹下。

狗熊这下更得意了，又走到另一棵小树前，用同样的方法把树掰断。四棵、五棵、六棵……它一口气掰断了二十多棵小树，但狼群并没有像它所期望的那样溃散逃跑。它眨巴着深棕色的小小的眼睛，显得十分困惑。

狼群像是忠实的观众，兴趣盎然地欣赏着它的表演。

可怜的狗熊，累得吭哧吭哧直喘粗气。但它还不死心，走到一棵歪脖子小树前，想继续显示它非凡的力气。不知是这棵歪脖子树太结实了，还是它这一次的动作要领掌握得不够好，小树被它压弯了腰，却没裂断；它刚松了点劲，小树又挺直腰，恢复了原状。它似乎觉得这是桩很失面子的事，吼叫了几声，拼出吃奶的力气，发疯般地掰树；树梢都被压弯着地了，坚韧的树干仍然没断；狗熊已耗尽了力气，身体压趴在树干上想喘口气，这时，小树嘣的一声弹回来，巨大的弹力把狗熊像颗子弹一样弹射出四五米远，咚的一声掉在雪地上。狗熊被惯性翻了个跟头，挣扎了两次，也没能重新站起来，累得口吐白沫，瘫倒在地上……

“呕——”狼王洛戛发出了扑咬的嚣叫。

立刻，几十匹狼从四面围上去。熊血很快把那片雪地染红了。不一会儿，雪地里就只剩下一张熊皮和一副白花花的骸骨。

这一次，蓝魂儿分享到了半只珍贵的熊心。

紫岚由衷地感到高兴。蓝魂儿已经完全按照它的设计成长起来了。蓝魂儿不愧是黑桑的狼儿，表现得如此勇敢、机智。现在，不但同辈的幼狼把蓝魂儿视为当然的头领，就连那些成年大公狼也对蓝魂儿刮目相看了。蓝魂儿已用自己超众的胆魄为将来争夺狼王宝座铺垫了坚实的基础，理想已不再是虚渺的梦，而变成了已吊在嘴边的一块肥肉。

冬天接近尾声了，再过几天，当春雷轰响后，积雪融化后，草尖发芽后，狼群又会按照狼的生存规律化整为零了。在春夏两季里，紫岚一定要将狼的扑击噬咬的全套本领通通传授给蓝魂儿。到了明年这个时候，蓝魂儿差不多已完全发育成熟了，可以考虑动手争夺狼王位置了。

紫岚边嚼着熊肉，边盘算着。

五

要不是这场倒霉的倒春寒，狼群前几天就该化整为零了，也就不会有眼前的灾难了。该死的老天爷，紫岚恶毒地诅咒着，但丝毫也改变不了眼前残酷的现实。

本来，惊蛰的春雷已经轰响，草原上的积雪已开始融化，光秃秃的树枝上已开始绽出星星点点的嫩芽，狼群正准备各自散开，但老天爷突然又刮起了西北风，又飘下了鹅毛大雪，又把狼群推到了饥寒交迫的境地，又是整整五天没有猎取到任何食物了。于是，狼群只得铤而走险，到郎帕寨附近的河谷去觅食；不幸的是，蓝魂儿中了猎人的圈套。

要是它紫岚陪伴着蓝魂儿走在狼群前列，那么，惨祸是可以避免的；凭它紫岚丰富的生活经验，它一眼就能识破那只绑在树桩上的血淋淋的山羊其实是猎人设下的诱饵，是圈套，是陷阱。唉，偏偏在出事的节骨眼上，它紫岚和另外几匹饱经风霜的老狼正走在狼群的末端。

命运是不可逆转的，对狼来说。

当转过一道山岬，洁白的雪地上突然出现一只血液还没有凝固的山羊时，走在狼群前端的几匹年轻的公狼和几匹幼狼便兴奋得呼啸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抢夺。蓝魂儿冲在最前面，它已习惯了在猎物面前勇猛地带头扑咬。这实在太鲁莽了，紫岚想。

不，这不能怪蓝魂儿鲁莽，只能怪猎人太狡猾了，把捕兽铁夹掩埋在积雪下面，伪装得如此巧妙，使锐利的狼眼看不出半点破绽，使敏锐的狼鼻闻不出一丝异常的气味。当然，也怪羊肉太细腻肥嫩了，开膛破腹后五脏六腑发出的血腥味太浓烈了，已饿得肚皮贴着脊梁骨的狼是极难抵御得住这种诱惑的。

当时，紫岚一发现前面有动静，就从狼群的末端蹿上前来，蓝魂儿已扑到离山羊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紫岚眼光刚落到躺在雪地上的死山羊身上，立刻感觉到情况有点异常，倘若这只山羊是被雪豹或其他肉食猛兽猎杀的，四周的雪地上应当留有凌乱的搏杀的痕迹，但这儿的雪地上却平滑得连个脚印也找不到。再说，贪婪成性的雪豹是绝不肯把已经到口的山羊送给狼群的。

蓦地，紫岚脑子里闪过一道恐怖的阴影，这一定是猎人的诡计！它立刻发出短促、尖厉的嗥叫，想阻止蓝魂儿，但已经迟了，蓝魂儿两只前爪已搭在山羊身上。“轰——乓——”随着一声古怪的声响，平静的雪地里突然蹦起一块长方形的铁疙瘩，罩着蓝魂儿砸将下来，蓝魂儿想躲，但哪里能躲得过哟，铁疙瘩以极快的速度砸下来，刚巧砸在蓝魂儿的腰际。狼是铜头铁腿麻杆腰，腰部柔软乏力，极易受到伤害。紫岚走近一看，蓝魂儿的腰耷拉在锈迹斑斑的铁板上，那根具有无限韧性的弹簧夹死死扣在它的腰眼上，使它无法动弹。它只能用爪子拼命在铁板上抓刨，并发出凄厉的嗥叫。

饿极了的狼群绕过蓝魂儿，把那头猎人用来当做诱饵的山羊吃了个干净。

这时，前方山岔口传来人的笑声和话声。

“哈哈，逮着啦！”

“好漂亮的狼皮，价钱准卖得俏。”

山岔口的灌木林背后，攒动着几个人头，还有几只猎狗在汪汪吠叫。

狼群紧张地骚动起来。狼王洛戛跳上河谷中央一块突兀的磐石，用嘶哑的嗓门发出一声愤怒的长啸，立刻，散落在雪地里的狼群一匹匹挺立起来，齐声嗥叫。穿透力极强的狼嗥在河谷回荡，震得雪尘飘飞，震得一对在半空中飞翔的斑鸠肝胆俱裂，落地身亡。在恐怖的狼嗥声中，七八匹身强力壮的大公狼杀气腾腾地朝山岔口扑去。它们眼睛里布满血丝，牙龈里冒着酸水，恨不得一步跳到埋伏在山岔口的用两条腿直立行走的猎人跟前，一口咬断他们的喉管。

它们刚扑到离山岔口还有四五十米的开阔地里，突然间，山岔口透明纯净的空气中迸溅起缕缕青烟，紧接着，河谷里爆响起一排霹雳似的枪声。霰弹像一群看不见摸不着的小精灵，撕破凛冽的空气，撕裂狼皮折断狼骨。冲在最前头的四匹大公狼像遭雷电击中似的惨叫一声，蹦起两三尺高，又重重摔倒在雪地上，满地打滚，嘴里大口大口吐着血沫，身上被霰弹撕裂的窟窿里汩汩地冒着滚烫的狼血，把雪地都染红了。剩下的几匹侥幸未死的大公狼哀嚎着，拖着扫帚似的粗大的尾巴逃回狼群。

狼群更加慌乱，都眼巴巴望着狼王洛戛。洛戛望望悲痛欲绝的紫岚，又抬头望望西坠的太阳，沉默着。

最后一抹夕阳从河对岸斜射过来，照耀着满地狼血和逐渐冷却的狼尸，河谷的雪地里笼罩着一片死亡的血光。

紫岚不顾一切地扑到铁夹上，用牙咬弹簧，咬插销，咬固定链，牙齿咬落了四颗，咬得满嘴都是鲜血，但铁夹上只是多了几个浅浅的齿印。整个捕兽铁夹都是用坚韧的钢铁铸造成的，并像生了根似的被固定在大地上，厉害得能逮住雪豹呢。紫岚心里很明白，一切想要把蓝魂儿从捕兽铁夹下救出来的努力都是徒劳的。

但它是母亲，它要守在自己的宝贝身边。它说什么也不能把自己的宝贝扔给猎人和猎狗而不管的。

狼群和猎人们僵持着。猎人不敢马上对狼群发起攻击，是因为天快黑了；人的视觉、嗅觉和听觉比起狼来是十分迟钝的，狼在漆黑的夜晚能看透几十米远的目标，人却连自己的五根手指都看不见。人类惧怕黑夜。

时间在悄悄流逝。

终于，天空撒下一只巨大的黑斗篷，罩住了大地。天快黑透了。

蓦地，紫岚脑子里闪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它要摸黑匍伏着接近山岔口，敏捷的狼爪踩在柔软的雪地上不会发出一丝声响，一直要悄悄爬到它的狼舌已能舔及人的喉管了，它才从雪地里蹿出来，扑向毫无防备惊慌失措的猎人。猎人肯定想举起长长的能喷火闪电的猎枪来对付狼的，但已经迟了，它的锐利的牙齿已咬断了他们的手臂，已咬穿了他们的喉咙。紫岚晓得，人是靠能喷火闪电的猎枪才打败狼的，要是人一旦无法施展猎枪，便会变得像稀泥巴一样软弱。人的牙齿连兔皮都啃不烂，人的爪子连树皮都抠不动，赤手空拳的人绝对不是狼的对手。它一定要让人血偿还狼血。不，它要逮住一个活人，用血腥的狼牙威逼它打开捕兽铁夹，把宝贝蓝魂儿营救出来。

紫岚舔了舔蓝魂儿被雪水弄湿了的额角，安静些，宝贝，妈妈一定会成功的。它离开捕兽铁夹，在雪地里无声地朝前爬行。卡鲁鲁和另外两匹侠义的大公狼立刻紧紧伴在它身旁，也学它的样，匍伏着朝山岔口逼近。

天完全黑透了，猎人无法看见它们。不一会儿，它们就爬完了三分之二的路程，眼看计谋就要得逞，紫岚心里充满自信。就在这时，山岔口燃起几堆篝火，把天空映得通红，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黑夜被火光驱散了，紫岚苦心设想出来的计谋也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紫岚僵卧在冰冷的雪地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时，卧在紫岚右边的那匹名叫松松的公狼，不知为了逞能还是因为缺乏经验不晓得篝火的厉害，蹿起来往山岔口猛扑，刚扑到篝火前，篝火背后砰的一声脆响，松松被枪弹击中，倒在雪地里翻滚，在惯性作用下，跌进熊熊燃烧的篝火里；松松还没有断气，在烈火中挣扎惨叫，叫声含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篝火背后传来猎人的胜利的欢呼和笑声。突然，倒霉的松松从篝火里跳出来，它浑身燃着火焰，像一只火球，跌跌撞撞地向狼群滚来；也许它是向狼群求救的，也许它是想要同伴替它解脱痛苦。紫岚清楚地看到，松松在透明的火球中扭动身躯，张大嘴巴，舌头伸得格外长。火球一直滚进狼群，撞在磐石上，这才停止，在几十双惊骇的狼眼的注视下继续燃烧。夜空中弥漫开一股狼尸被火化的焦臭味。

整个狼群咆哮起来，就像魔鬼在哭泣。

人类的智慧确实比狼高得多，山岔口传来咚咚的象脚鼓声和铿锵的锣声。象脚鼓越敲越激烈，锣也越敲越响。排山倒海的鼓声和空透力极强的锣声很快就盖着了狼嗥，压倒了狼啸。整个河谷都被巨大的声浪淹没了，连大地都微微震颤。狼群被迫停止了徒劳的嗥叫。象脚鼓声和锣声还在继续，直敲得狼心惶惶。

终于，狼王洛戛将狼嘴埋进积雪，透过雪的过滤，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啸叫，这是撤离的信号。霎时间，狼群转身逃出了危险的河谷，在积雪映白的大地上留下了一片模糊而又凌乱的狼的脚印。

紫岚孤零零地伫立在河谷中央，蓝魂儿还被扣在捕兽铁夹下，它不能走。对狼群弃它而去，它有点遗憾，但无法抱怨。人类太厉害了，人类凭着猎枪、篝火、锣和象脚鼓已经在精神上彻底压倒了狼群；狼是凭着一股勇猛的士气称霸山林的，现在，狼群的士气已经衰颓，狼心已经涣散，狼魂已经出窍，要是还像傻瓜似的等到天亮，那些堵卡在山岔口的猎人便会在讨厌的猎狗的引导下，向已丧失了斗志的狼群发起毁灭性的攻击。没有哪匹狼能逃过猎狗的追捕和猎枪的追击，所有的幼狼都会被斩尽杀绝的。狼群只能趁天黑逃跑。

蓝魂儿在弹簧夹下有气无力地呻吟着。

紫岚一颗母性的心快要碎了，它迈着沉重的步子朝捕兽铁夹走去，突然，狼尾巴被咬住了，它扭头一看，哦，是卡鲁鲁，卡鲁鲁的身后还站着双毛和媚媚。它已经冷透的心涌起一股暖流。到底还有狼冒着生命危险留下来陪伴它。它朝卡鲁鲁投去感激的一瞥。

卡鲁鲁衔着它的尾尖使劲朝后拖曳，它明白了，卡鲁鲁是要它立即离开已被死神统治了的河谷；蓝魂儿已经没救了，干吗还要留下来陪葬呢。

紫岚拼命甩动尾巴，将尾尖从卡鲁鲁的嘴里挣脱出来。谢谢你的好意，卡鲁鲁，我也知道留在这里不能挽救蓝魂儿的生命，但我还是不能离开，至少不到最后关头我是不会离开的，因为我是母亲。

卡鲁鲁又跳到前面，挡住它的去路，执意要它离开。双毛和媚媚也都朝它凄凉地嗥叫起来，在向它哀求。

它突然狂嗥一声，恶狠狠地朝卡鲁鲁扑咬，朝双毛和媚媚扑咬。你们走吧，离开这里！

卡鲁鲁被咬急了，双毛和媚媚被咬疼了，无可奈何地转身奔跑，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黑夜和白雪的交汇处。

此刻，空旷的河谷果真只剩下它一匹孤狼了，不，还有蓝魂儿。蓝魂儿趴在无情的弹簧夹下，在痛苦地哀嚎。夜正浓，但山岔口的篝火在雪片和空气的映照折射下，抛来一片橘红色的火光。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亮，紫岚看见，蓝魂儿正用恐惧的眼光盯视着它，它明白，蓝魂儿是害怕它离去。蓝魂儿毕竟还是幼狼，害怕被抛弃，在危难关头渴望得到母亲的庇护。

紫岚伸出温热的狼舌在蓝魂儿眼睑、鼻梁和唇吻间来回舔着，动作平稳有力；宝贝，你不用害怕，妈妈没离开你，妈妈正陪伴在你身边。

焦躁不安的蓝魂儿这才稍稍安静了些。过了一会儿，蓝魂儿两只前爪搭在紫岚的脖子上，拼命朝前挣扎，并用乞求的眼光望着紫岚。

它在乞求紫岚把它救出绝境。

紫岚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难过地摇摇头。

蓝魂儿的眼光变得怨恨，从喉咙里憋出一串恶毒的诅咒。

紫岚伤心极了。不懂事的宝贝，要是可能的话，妈妈愿意自己被压在捕兽铁夹下，把你换出来；你是我最得意的杰作，你身上寄托着我的全部理想和希望，我愿意用自己的死来换得你的生。你要相信妈妈，妈妈不是不想救你，妈妈是想不出办法来救你。妈妈咬不断铁夹，也找不到开启捕兽铁夹的机关。

启明星升起来了，河谷对岸郎帕寨传来雄鸡报晓的啼叫。夜色依然浓得像团墨，但这是黎明前的黑暗。紫岚晓得，黑夜终将过去，曙光就要出现，自己是无法让时间停止的。

一旦天亮，猎人就会端着塞满火药和铅巴的猎枪，牵着气势汹汹的猎狗，顺着河谷搜索追踪过来的。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怎么办？怎么办？紫岚心乱如麻，拿不准主意。也许，它应该钻进松软的积雪里，把自己隐藏起来，等猎人走近捕兽铁夹时，冷不防蹿出来，咬断猎人的喉管，咬死一个够本，咬死两个赚一个。但这办法似乎也很难行得通，倒不是它紫岚怕死，而是不等它蹿跳，机警的猎狗便会在积雪下找到它，把它团团围困住，它最多只能和一条狗同归于尽。也许，它应该紧紧守卫在蓝魂儿身边，不让猎人和猎狗接近捕兽铁夹，不，这主意更愚蠢，非但救不了蓝魂儿，还会白白送掉自己的性命。

双毛和媚媚还没成年，需要它去养育，它不能送死的。

天边出现一道鱼肚白，天快亮了。

看来，它只能弃蓝魂儿而去了。不，这不行。虽然该死的弹簧夹扣得太紧，致使蓝魂儿血脉滞流，臂部和两条后腿已失去了生命的温热和弹性，变得僵冷；虽然铁夹已把蓝魂儿的脊骨砸碎，每一次呼吸或挣动都会传出轻微的碎骨碴和碎骨碴咔嚓嚓的摩擦声；但狼的生命力极其顽强，仍能活下去；换句话说，蓝魂儿会被猎人和猎狗活擒的。肮脏的猎狗会放肆地奚落和嘲笑蓝魂儿的，或者先咬掉狼耳，再抠瞎狼眼，反正蓝魂儿被压在捕兽铁夹下无法反抗，狗们便会表现出十倍的勇敢来。猎人也不会让活狼死得痛快的，他们会用铁丝拴住蓝魂儿的脖颈，挂在马背后，在雪地上奔跑，用淋漓的狼血和凄厉的狼嗥来庆贺自己的胜利，或者抬着蓝魂儿走村串寨，用活狼来炫耀自己高超的狩猎本领。也许更残忍，他们会把蓝魂儿钉在大树上，用尖刀活剥了狼皮，剜出还在跳动的狼心。

它绝不能把蓝魂儿留给猎人和猎狗。

它一定要挫败人类的计谋。

天边玫瑰色的霞光代替了山岔口篝火的光亮。山峦、河流和草原的轮廓逐渐清晰了。猎人们醒了，猎狗也醒了，山岔口传来人的说话声和狗的叫声和猎刀猎枪的叩碰声。最多还有一顿早餐的时间，他们就会踏着晨光过来的。

蓝魂儿一定是预感到死神已经迫近，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伸出两只前爪，紧紧抱住紫岚的脖子，再也不松开；它喘息着，狂叫着，不让紫岚离去。

紫岚温柔地贴着蓝魂儿，用狼舌和脸颊热烈而又深情地抚摸蓝魂儿的厚实的胸脯，肌腱发达的前肢，肉感极强的唇吻……宝贝，妈妈绝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妈妈会尽所能来帮助你的……蓝魂儿闭起狼眼，似乎狼心安定，得到了慰藉……紫岚的舌头舔及蓝魂儿的颈窝，狼牙触碰到富有弹性的柔韧的喉管，里面有狼血在奔流，如潮似涌，充满青春的活力，那是黑桑传下来的血脉啊，它把全部母性的温柔都凝聚在舌尖上，来回舔着蓝魂儿潮湿的颈窝，钟情而又慈祥；蓝魂儿被浓烈的母爱陶醉了，狼嘴发出呜呜惬意的叫声。

突然间，紫岚一口咬断了蓝魂儿的喉管，动作干净利索迅如闪电快如疾风，只听得咔嗒一声脆响，蓝魂儿的颈窝里迸溅出一汪滚烫的狼血，脑袋便咕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气绝身亡了。蓝魂儿至死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脸色相当平静，嘴角还凝固着一丝笑纹，那是一种被母亲抚爱时的幸福神态……

蓝魂儿死得毫无知觉，因此也就死得毫无痛苦。

宝贝，原谅妈妈的心狠，妈妈没有第二种选择，妈妈只能用这种残忍的办法来帮助你。对你来说，这是唯一的最好的解脱。死亡是狼永恒的归宿。

紫岚呆呆地望着躺在雪地上逐渐冷却的蓝魂儿，嘴里像塞满了苦艾。

这时，山岔口传来猎人为自己壮胆的呐喊声，传来猎狗兴奋的长吠短叫。

紫岚再次用湿漉漉的舌头舔舔蓝魂儿已僵硬的眼皮。宝贝，你放心，妈妈绝不会丢下你不管的，绝不会让两足行走的猎人用你来炫耀他们的本领，绝不会让懦弱的狗来嘲笑你奚落你玷辱你的灵魂！它跳到弹簧夹那儿，狠命啃咬蓝魂儿的腰部；蓝魂儿已被铁夹夹断了脊骨，咬起来并不太费事；但紫岚每咬一口，心里就像刀绞似的一阵刺痛。

终于，它把蓝魂儿从腰部咬断成两截，好了，它总算把宝贝从该死的捕兽铁夹下解救出来了，虽说已成了碎成两段的尸体。

它叼着蓝魂儿，步履踉跄地离开了河谷。当它转出山岬时，背后隐约传来猎人怒气冲冲的咒骂声和猎狗惊奇的吠叫。迟了，两足行走的猎人和蠢笨的狗，你们迟了，你们除了已溶进雪地的一汪狼血和粘在捕兽铁夹上的几撮狼毛，是什么也得不到的。

紫岚拖着蓝魂儿一直跑进尕玛尔草原的深处，在一座隆起的土丘顶端，扒开积雪，用锐利的狼爪在坚硬的冻土上掘出个洞，把蓝魂儿的两段尸体埋了进去。

天上纷纷扬扬地飘洒着大雪，不一会儿就填平了狼冢，抹净了痕迹。

第四章　重塑王者品性

一

现在，轮到双毛来继承黑桑的遗愿了。

当紫岚把视线集中到双毛身上时，不由得一阵伤感。双毛体格瘦弱，比同龄幼狼整整矮了半个肩胛，胸脯和四肢的肌肉平平耷耷，缺乏雄性的风采，浑身毛色灰暗，无论是在太阳底下还是在月亮底下，那双狼眼总是半闭半睁，似乎还没睡醒，整个形象显得有点委靡。

紫岚一开始就担心，怕双毛这身筋骨难以驮载起“超狼”的重负。它发现双毛除了身体方面处于弱势外，身上还表现出一种使它很难容忍的精神上的缺陷。对狼来说，这是一种致命的缺陷。

双毛似乎天生缺乏桀骜不驯的野性，在兄妹组合的小家庭也好，在狼群的大家庭也好，从来不跟谁打架斗殴，有时同龄的幼狼无缘无故地在它屁股上咬一口，或者恶作剧地把它蹬翻在地，它也绝不会反抗，而是采取逃跑战术，躲闪到一边去，温柔得像只小猫。追捕猎物时，它从来不会奋勇当先，总是尾随在狼群后面，助威嗥叫；当狼群猎杀到食物后，它也从来不敢挤进内圈去争抢可口的内脏，而是捡人家吃剩的皮囊和骨碴儿。双毛的所作所为和狼群中地位最末等的吊吊没什么差别，任其发展下去，狼群只能是多了一匹最平庸的草狼。

最使紫岚窝火的是，双毛在遭受种种不平等待遇后，并不感到委屈（委屈是改变现状的契机），也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愤慨来（包括在狼群背后偷偷愤慨也不曾有过），似乎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真是十足的奴性。

紫岚想不通双毛怎么会是这副德性。它和黑桑都是顶天立地的优秀的狼，怎么会生下一匹严重雌化的狼儿呢？要不是它亲身体验过双毛跨出产门时的阵痛，它简直要怀疑双毛的血统是否纯正。双毛是它和黑桑结合的产物，也是黑仔和蓝魂儿的同胞兄弟，是什么原因使得双毛种气严重退化的呢？紫岚为这个问题所困扰，想了许久，才用狼的线性思维推断出结论：是自己一年来先是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黑仔身上，后是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蓝魂儿身上，忽视了双毛的身心成长，特别是在食物分配方面，经常因偏爱黑仔和蓝魂儿而委屈了双毛，严重的营养不足致使双毛比同龄幼狼都长得矮小，体格羸弱自然力量不足，力量不足自然精神委靡，精神委靡自然胆魄渺小。

紫岚想到这里，未免有点内疚，但同时也为自己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感到高兴。它相信，只要让双毛的身体壮实起来，精神上的缺陷是能不攻自破的。

眼下，要获得丰裕的食物并不困难。

残雪已经融化，鹅黄色的草芽已长出两三寸高了，尕玛尔草原一片新绿。雪线又退回到日曲卡雪山的山腰间去了，蛰伏的虫兽被春雷惊醒被阳光催逼着从洞穴、山洼、地缝、树根里钻出来，世界生机盎然。那些为躲避暴风雪远迁他乡的鹿群和羊群，也匆匆返回故土，贪婪地咀嚼肥嫩的草芽，以补充冬天的消耗。

羊吃草，狼吃羊，狼粪又滋润青草，自然界的生态链环环相扣。

到处都是美味的食物，对狼来说。

狼群已解体了，紫岚携带着双毛和媚媚重又回到了已阔别半年的石洞。穿过葛藤钻进洞去，突然间紫岚觉得石洞比原先宽敞了许多。其实石洞的容积和原来一样，是因为少了蓝魂儿，石洞才显得空落落的。想起蓝魂儿，紫岚一颗心又像被雷电击中似的痉挛抽搐，顿时有一种精疲力竭的衰老的感觉。唉，死的已经死了，悲哀也是白搭，紫岚想，重要的是要让还活着的活出点名堂来。

它开始着手重新塑造双毛的形象，从肉体到精神。

它已经不是去年春天的紫岚了，那时它怀着身孕，很难捕捉到猎物。现在它身上已没什么负担了，身边还有双毛和媚媚当助手，虽然扑咬手段还显得稚嫩，但至少可以替它堵截窜逃的猎物，替它呐喊助威。觅食已不再是一种负担，而成为一种娱乐和享受，每次都不落空，每天都满载而归。遇着草兔、狗獾、树蛙这类小动物，它已懒得费力去追撵，它专门挑选马鹿、麂子、岩羊这类肉质细腻血浆又具有滋补功效的动物作为日常食谱。每次将猎物扑击倒地，趁猎物还未断气血液还未凝固，就让双毛咬破猎物颈侧的动脉血管，饱吮一顿滚烫的血浆，并把猎物的心、肝、肠子尽量先满足双毛的食欲。

春天和夏天一眨眼就过去了。

这种喂养方法确实有奇效，双毛个头猛蹿，几乎是一天一个变化。到了秋天，双毛已足足比紫岚高出半个肩胛，上半身的黑毛光滑得就像涂了一层彩釉，腹部和四肢的褐黄色的毛色由淡变浓，呈现出一种栗红色的光泽；软耷的脊梁神气地弓凸出来，干瘦的胸脯和四肢爆突出一块块结实的腱子肉，半年前脸上那种委靡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变得开朗而充满自信。从外表看，双毛已是一匹长得挺帅气的大公狼了。

在紫岚大半年时间的精心传授下，双毛的捕食技艺也日趋成熟，在向亡命奔逃的麂子扑击时，尖利的狼爪能像钉子似的深深嵌进麂子皮囊，狼牙能在奔跑颠簸中准确地一口咬断麂子的喉管。

望着已按自己预想成长起来了的双毛，紫岚心里充满了自豪。它考虑着怎样在即将来临的冬天在狼群中让双毛崭露头角，为日后争夺狼王宝座铺垫下基础，等到下一个冬天，就能把自己梦寐以求的理想付诸实施了。

紫岚以为，过去双毛身上显露出来的精神缺陷，早已随着身体的发育壮实，捕食技艺的成熟和完美，消失于无形了。

转眼就到了冬天，散居在尕玛尔草原角角落落的狼们又按自然属性麇集成群了。紫岚很快就发现，自己大半年的心血算是白费了，双毛身上的精神缺陷根本没有像自己所期望的那样消失掉，甚至没有任何淡化或削减。遇到同龄公狼，仍然卑怯地龟缩在一旁，其实双毛的体格比它们都要壮实得多，理应成为它们的中心的；猎食时，双毛仍然扮演呐喊助威的角色，这种小角色在狼群中是顶不起眼的，若论扑咬技艺，双毛比任何一匹公狼都不逊色，完全可以在这种场合表现自己的；在狼王洛戛面前，双毛一副低眉顺眼的奴才相，对洛戛的每一个号令，都立刻响应并执行，从来不表示异议……

有好几次，紫岚朝双毛的屁股又撕又咬，威逼它放弃捡食人家吃剩的肉末和骨碴儿，用狼爪和狼牙挤进正在疯抢狂吃的狼圈，但双毛竟然吓得瑟瑟发抖，宁肯屁股被撕咬得鲜血淋漓，也不敢去和公狼们争抢食物。

双毛似乎已心甘情愿做一匹狼群中地位最末等的平庸的草狼，毫无怨言地做洛戛麾下最驯服的臣民。

好一个窝囊废。

紫岚这才彻底看清，狼儿双毛虽然在体格上已发育成熟，但在精神上却还是个侏儒。造成这个不幸悲剧的原因，很明显，是在双毛断乳期前后，自己因为偏爱黑仔和蓝魂儿，便有意无意地把双毛摆在一个可有可无的位置上，甚至更糟，它常常被两位哥哥戏弄和欺凌，从小养成了一种自卑意识。

紫岚想起来了，在黑仔还没有被金雕叼走前，有一次双毛在石洞里捉到一只全身浅绿色的蛤蟆，正逗弄时，被黑仔发现，黑仔蛮不讲理地上来抢夺，双毛不愿意，搂着黑仔在石洞里扭打起来。黑仔虽然力气比双毛大，但彼此都是刚出世不久的狼崽，狼牙和狼爪都还稚嫩，是很难把双毛彻底制伏的；双毛虽然占了下风，却很顽强，被黑仔仰面压倒在底下，仍不断地用两条前爪撕抓黑仔的心窝，双毛一定是觉得自己无缘无故受到欺凌，很不服气。就在黑仔和双毛打成一团时，它恰巧从外面觅食回来，见状大怒，黑仔是它选定的未来狼王，理应养成为所欲为的作风，岂容抗拒？这时，黑仔正为自己久战未能取胜而急得呜呜乱叫呢。紫岚扑过去，在双毛的前腿内侧咬了一口，双毛立刻被制住了，黑仔得意扬扬地把浅绿色蛤蟆占为已有，玩弄于股掌之间。双毛委屈地缩在石洞的角落呜呜叫着，并用仇恨的眼光盯视着黑仔。紫岚又扑过去，在双毛的肩胛和脊背上咬了几口，它要让双毛认清自己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在未来的狼王面前恪守规矩。

双毛果然被彻底制伏了，隔天黑仔又来抢夺它正在玩耍的一只山耗子时，不但没反抗，还恭顺地去舔黑仔的后爪……

哺乳期前后是狼的性格的定型阶段，好比窑内的砖块，一旦烧得畸形，是很难纠正的。

要是它紫岚现在膝下还有两匹狼儿，它一定会放弃重新塑造双毛形象的努力的。已经定型的砖块是很难改变其形状的，还不如重新打一块泥坯重新用窑火烧炼省事省心得多呢。但紫岚已不可能有第二种选择。它只剩下双毛了，当然还有媚媚，但媚媚是匹母狼，母狼是不可能争夺狼王宝座的。双毛是唯一可以继承黑桑遗愿的狼儿，它只能正视这个现实，即便付出更大的力气和代价，也要把双毛这颗畸形的狼心扭正过来。

整整一个漫长的冬天，紫岚全副身心都投放到重新塑造双毛形象的工程中。它一会儿用温柔的母爱和热情的鼓励，一会儿用饥饿挟迫或殴打威逼，可说是软硬兼施，恩威并重，传统的教育手段全使上了。可这些在黑仔和蓝魂儿身上很灵验的教育手段原封不动地套用到双毛身上却失去了效力。有一次，紫岚又看见那匹名叫黄犊的秃尾巴公狼无缘无故地追咬双毛，双毛哀嚎着在雪地里奔逃，便又气又急，蹿过去截住了双毛的逃路，先是瞪起狼眼发出严厉的警告：转过身去，用你并不比别的公狼逊色的牙和爪，向欺凌你的黄犊复仇！双毛用充满畏惧的眼光向后瞄了瞄，不敢转过身去，而是卧在雪地里，用两条前爪在松软的积雪中刨出个洞，将脸埋进雪洞里，似乎这样就可以逃避来自身后的黄犊的威胁和来自前面的狼母的惩罚。软弱到了极点，也愚蠢到了极点。紫岚一怒之下，跳过去在双毛的后颈咬了一口，它咬得太狠了，双毛的后颈裂开一个很深的口子，翻卷出白白的肉，滴下一串殷红的血。双毛惨叫一声，跳起来，逃向茫茫雪野。

双毛虽然很自卑，但智商并不低，它也晓得狼母紫岚想让它出狼头地，成为独领风骚的狼王。它也曾想过好好地表现一番，以讨得紫岚的欢心。但它从小受到冷遇，在黑仔和蓝魂儿面前抬不起头，它已习惯了在强者的阴影中生活，习惯了被遗忘，养成了根深蒂固的自卑心理。它总觉得自己是弱者，站在同龄的公狼面前，还未撕咬，心理上就已经败下阵来。久而久之，它养成了这样一种习惯，用退缩来求得和平，用谦让来平息纷争，只要承认自己低贱，日子还是过得下去的。它也晓得自己这种卑微的心理对按照严酷的丛林法则生存的狼来说，是一种致命的毒素。它也想脱胎换骨重新做狼的，但要改变一匹狼的秉性谈何容易啊。

双毛逃得飞快，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狼群。开始紫岚并不介意，还以为双毛只是暂时躲避，但当天夜晚和第二天白天都不见双毛返回狼群，紫岚这才着急起来。一匹孤狼离开了群体力量，在冰天雪地里是很难生存的，更何况双毛这种德性，不被雪豹充饥，也一定会成为雪地饿殍。紫岚虽然恨双毛不成器，但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宝贝，是剩下的唯一希望，于是便到处去寻找。它整整找了一天一夜，才在日曲卡雪山南麓一个僻静的山坳里找到双毛。双毛蜷缩在一棵树下，在尖啸的风雪中瑟瑟发抖，已经快冻成冰棍了。见到它，有气无力地哀嚎两声，饿得连站也站不起来了。它失望极了。宝贝，你真的宁肯离群出逃活活饿死，也没有勇气同向你挑衅的黄犊拼命吗？

尽管愤慨，紫岚还是冒着风雪严寒钻进树林逮了一只雪雉给双毛充饥，然后将双毛带回了狼群。

难道双毛真的是朽木不可雕了？不，紫岚至死也不相信自己会生下个孬种。一定是自己使用的传统教育手段太陈旧太迂腐了，它想，双毛的自卑感是特殊环境下养成的特殊心态，应当用特殊的教育手段使其改观和逆转。

冬天结束时，紫岚已设计出一套崭新的教育手段，并在狼群解体的翌日，便立刻着手实施。

二

从回到栖身的石洞的第一天起，紫岚就把自己身上那种母狼的慈祥深深锁藏在心底，换成一副阴沉狠毒的面孔。它设计的其实是一种模拟训练，它把自己这个小小的家庭当做缩小了的狼群，自己扮演一个脾气暴躁性格乖戾的狼王角色，让媚媚做自己的伙伴，把双毛置于受奴役的地位。

为了获得理想效果，假戏必须真演。

它对双毛实行无情的暴力统治，捕食时，强迫双毛第一个朝猎物扑去，强迫双毛拼命追撵，不管双毛累得口吐白沫还是累得四脚抽搐，也从不怜悯。而它和媚媚，只在猎物拒捕或以死相拼的关键时刻才扑上去帮忙，大部分时间都悠闲地站在一旁看着双毛疲于奔命。一旦发现双毛在追捕时想偷懒或耍滑头，它便立刻扑到双毛身上又撕又咬。撕是真撕，咬是真咬，非要撕掉毛咬出血才勉强罢休。惩罚过后又立刻威逼双毛继续去拼命追撵猎物。你地位最末等，活该干这样的苦力活。

当捕获到猎物后，紫岚又立刻把双毛驱赶开，先自己敞开怀享受一番，然后由媚媚尽情饱餐一顿，最后才轮到双毛，这时，只剩下难以下咽的皮囊和仅沾着一点肉末星子的骨骼了。有时，猎物体积庞大，它和媚媚无法把内脏和好肉全部吃光，也不肯留给双毛受用；它恶作剧地把猎物的内脏和好肉扔下悬崖，或拖回石洞，让其变质生蛆，招引无数绿头苍蝇。

你生闷气去吧，你是平庸的草狼，你没有资格吃这些美味的内脏和上等的好肉！

即便是饱餐一顿后在草原上溜达消食，紫岚也绝不会让双毛过得舒坦。媚媚可以钻进姹紫嫣红的野花丛中玩耍，可以追蝴蝶扑蜻蜓尽情嬉闹，但双毛却没有权利玩乐，只能像个马弁像个奴才似的跟在紫岚身后，稍不顺眼，便会招来紫岚的一顿打。

在栖身的石洞里，没有紫岚的应允，双毛是不能擅自出洞的。早春，天气还没彻底转暖时，夜晚睡觉，紫岚和媚媚睡在石洞底端，那儿吹不到冷风，温暖惬意；让双毛躺在洞口，遮挡早春料峭的寒风和黎明冰凉的晨露。有几次睡到半夜，双毛大概是冻醒了，悄悄地移到洞的中央来睡，紫岚总能及时惊醒，凶狠地用牙和爪将双毛教训一顿，重新赶到洞口去睡。

你是地位卑微的草狼，天生的贱骨头，只配用自己的身体为狼王遮风挡雨。

有时候，双毛小心谨慎地生活，完全按照紫岚的意愿行事，挑不出任何毛病来。即使这样，紫岚也不会让双毛过得安逸，它会无缘无故地跳将起来，把双毛咬得鲜血淋漓。

双毛的眼角泌出委屈的泪。

哭什么！你是没用的废物，天生的脓包，活该成为狼王的玩物，成为狼王的出气筒，成为狼王磨砺牙和爪的练习对象。你不用感到委屈，感到委屈也没有用，你根本不用费脑筋去想自己犯了什么过错，为什么会受到血的惩罚。欺负你是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借口，也不需要找茬子的。你地位低卑，这就是欺负你的最佳理由。

紫岚还常常怂恿媚媚戏弄和凌辱双毛。媚媚鬼点子多，戏弄得别出心裁且花样翻新。有一次，媚媚逮到一只青蛙，让双毛站在太阳底下用前爪踩住青蛙的背，既不能把青蛙踩死，也不能让青蛙逃脱。双毛在太阳底下整整站了一个下午，狼毛都差一点给初夏炙热的阳光烤焦了……

你既然自甘平庸，那么，谁都可以朝你尿尿，谁都可以把你踩在脚底下。

双毛明显消瘦了，到了夏天，已瘦得腹部露出了一根根肋骨。它的狼眼里已没有宁静和自信的光彩，而只有恐惧。它唯命是从，随时都在观察紫岚的脸色，生怕紫岚不高兴，它甚至忘记了自己已是一匹即将成年的公狼，会神经质地又蹦又跳，在地上打滚，做出种种只有初生的狼崽才能做得出来的献媚邀宠的举动，以期讨得紫岚的欢心，少受点皮肉之苦。

紫岚并不欣赏，反而惩罚得更厉害。

双毛整天惶惶然，凄凄然，像在油锅里煎熬，像在地狱中生活。

你不是愿意做洛戛麾下最驯服的臣民吗？那你就尝尝被统治者的滋味吧，酸甜苦辣咸，你慢慢地品味吧。

紫岚心里明白，经过一个春天和半个夏天的折磨，双毛的狼的忍耐力和狼的承受力已达到了极限。也就是说，双毛会产生一个突变，这种突变暗藏着两个可能。第一种可能是双毛的狼的神经彻底绷断，精神彻底崩溃，退化成一条心甘情愿一辈子当奴才的狗。狗就是这种德性的，在主人面前永远自卑，以能吃到主人吃剩的残羹冷炙为荣耀，化屈辱为受宠，无论主人怎样鞭笞怎样施暴怎样惩罚，都不会反抗也不敢背叛，天生就是被统治被奴役的命。倘若双毛真的在这场模拟训练中由狼退化成狗了，紫岚也只能认命，它将找机会把双毛一口咬死，只当自己从来没生下双毛这匹狼儿。还有另一种可能，不断加码的凌辱超出了双毛所能忍受的极限，奴性崩溃了，爆发出全部狼的本性来。紫岚坚信这种可能是存在的，说到底，双毛血管里奔流的是纯粹的狼血，胸膛里跳动着的是真正的狼心。

紫岚耐心地期待着。

已临近盛夏，天气越来越炎热。那天，紫岚带着媚媚和双毛去草原觅食，遇上一头身上有灰白色梅花斑纹的公鹿。也不知是这头公鹿特别擅长奔跑，还是因为阳光过于毒辣影响了狼的扑咬速度，总之，足足追了两三个时辰，才在草原的尽头把这头该死的公鹿咬翻。

在夏天正午的阳光下长途奔袭，弄得紫岚疲惫不堪，口渴得厉害。太阳无情地向大地倾泻着火焰般的热量，天上没有可以遮阴的云彩，也没有风。四周是望不到边的齐腰深的野草，光秃秃的草原上找不到可以乘凉的树木，只能在烈焰下暴晒。狼身上没有散热的汗腺，只能伸出长长的舌头来散热。

咬翻了公鹿，饥饿的问题倒是解决了，但吃了鹿肉，喝了鹿血，更想喝水了，嗓子渴得简直像要冒烟。周围却找不到水源。草叶都被烈日晒蔫了，晒焦了。

紫岚在蒸笼般的闷热的草原上往回走，已被干渴折磨得无精打采。栖身的石洞前有一条清泠泠的小溪，臭水塘也有饮用水，但它们离得太远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水变得无比珍贵。

也许，不等它们回到石洞，回到小溪旁，就会被烈日晒晕的，紫岚想。

突然，走在前面的双毛欢叫了一声，紫岚奔过去一看，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也无绝狼之路，大地上横亘着一条因地震而形成的裂缝，裂缝底部几块岩石形成的凹部，潴积着一汪雨水，因为藏得离地面较深，因为是储存在天然的石盆里，所以既没被太阳吸干也没顺着地缝流走。这真是一个奇迹，救命的奇迹。积水清澈见底，有三五尾蝌蚪在水间遨游。水面泛动着亮晶晶的阳光。积水虽然不多，却也尽够它们三匹狼解渴的了。

双毛也一定是渴极了，竟忘了尊卑秩序，钩着头就想往地缝里钻。地缝很窄，储水的石盆处尤其狭小，仅有能同时勉强容下两匹狼的狭小空间。

你是匹退化的草狼，你理所当然该轮到最后喝水！

紫岚威严地嗥叫一声。双毛浑身一颤，慌忙将已伸进地缝的脑袋重新缩回地面，乖乖地闪开了路。

紫岚领着媚媚下到地缝，面对面趴在石盆边沿，将舌头伸进积水里，好凉快，好惬意，浑身的燠热顿然消失；舌尖轻轻一卷，水便形成球状，顺着舌头滚进喉咙，干躁得要冒烟的嗓子立刻变得滋润，精神立刻抖擞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饮水，这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享受。

紫岚用舌尖将一个个晶莹的水球吞进肚去，直喝得肚儿溜圆，膀胱发胀。

媚媚也学着紫岚的样痛饮了一顿，舒坦得直哼哼。

双毛蹲在地缝边缘，伸着长长的舌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塘积水，露出一副馋相。

紫岚抬起脸乜斜着眼望了双毛一眼，唔，它已经渴得耐不住了，假如这时候再设法刺激它一下，也许就到了突变的临界点。紫岚很希望自己和媚媚能把石盆里的积水喝它个干净，但积水似乎比想象的还要多些，而胃的容量是有限的，喝得快撑破肚皮了，水还剩下一半。老天爷也太慷慨了些。

媚媚伸了个懒腰，想让位了。

不，不能这样轻易让位的，紫岚想，如果让双毛得出这么一条经验：处在末等地位的狼也能享受到其他狼所能享受到的东西，那样的话就糟了，永远也无法让双毛脱胎换骨了。紫岚皱皱眉，突然心生一计，朝媚媚使了个眼色，媚媚会意地甩了甩尾巴。

紫岚轻轻嚎了一声，纵身跳进石盆，哗啦一声，水花四溅。紫岚在齐膝深的积水里打滚扑跃，用爪抓起一串串水珠，涮洗着眼睛和脖子，大热天洗个凉水澡，好痛快啊，身上的泥尘和土屑溶进水里，清清的积水被搅得浑浊不堪。

紫岚洗完后，媚媚又跳下水去。半石盆积水翻卷起一股股泥浪。

双毛在地缝上痛苦地闭紧了眼睛。它只能喝肮脏的洗澡水了，它只能喝浑浊的泥浆水了。假如紫岚到此为止，双毛还不至于将压抑在心底的怒火发泄出来的。它已习惯了忍气吞声。被紫岚和媚媚洗过澡的浑浊的泥浆水虽然滋味不佳，但还是能解渴的。但紫岚似乎觉得这样捉弄它还嫌不够，等媚媚湿淋淋的身体爬出积水后，两匹母狼竟然站在石盆边沿，跷起左后腿，伸直脖子，平直地抬起蓬松的尾巴，那是狼要撒尿的典型动作，尿口对准石盆里的积水。

双毛看见，紫岚的脸上充满了轻蔑、嘲弄和讥笑。

你是无用的草狼，你活该渴死，或者你就品尝狼尿的滋味吧。

双毛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无法理解狼母紫岚怎么会变成如此不通狼情的虐待狂。假如它犯了什么过错而遭受惩罚，它尽管也难受，但还能想得通，最使它伤心的是无缘无故被欺凌。就像现在那样，紫岚和媚媚要往石盆里撒尿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恶作剧了，这是有意地在蹂躏它的自尊，践踏它的狼格。人有人格，狼也有狼格。它们是想让它渴死，让它被烈日晒成狼肉干。它很自卑，但毕竟是匹狼啊，是匹血统纯正的狼；它不是天生奴颜媚骨的狗，它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它嘴躁舌干，嗓子冒烟，因干渴而变得焦燥，变得冲动。眼看紫岚和媚媚就要朝石盆撒下尿去，它一急，扯起嗓子发出一声尖厉的狼啸。

它的啸叫别有一番韵味，音调高亢而又悲凉，似被压迫者的呻吟，又像觉醒者的呼喊。随着这声啸叫，它的灵魂苏醒了，长期被压抑的狼的嗜血的本性喷发了。它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石盆边欲尿未尿的紫岚扑过去。

紫岚惊叫一声，想闪开，已经来不及了。它怎么说也是一匹母狼，体态娇小，力气有限，动起真格来，哪里会是双毛的对手；双毛到底是身强力壮的公狼啊。紫岚只觉得腹部被两只强有力的狼爪猛地一击，整个身体腾空而起，身不由已地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跌落到地缝的另一端。地缝里布满了棱角分明的岩石，沟坎纵横凸凹不平，紫岚落地时，一只前腿刚巧被卡在石缝里，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腿骨被折断了，疼得钻心。

媚媚倒乖巧，一见紫岚被扑咬，立刻掉头跳离石盆，躲到地缝的另一端，缩作一团，呜呜低嚎着，表示臣服。

双毛瞪起凶恶的眼睛，望了望在乱石中呻吟挣扎的紫岚，又望了望媚媚，威严地嗥叫一声，然后才喝水。石盆里的积水虽然被搅成了泥浆汤，总比干渴着要好，再迟一秒钟，兴许它就要喝骚臭的尿了。

紫岚望着伫立在石盆边沿的双毛，悲喜交加。悲的是自己折断了一条前腿，从此就变成一条跛脚狼了，喜的是自己的心血没有白费，双毛果然按照自己的预想产生了质的飞跃和突变。巨大的喜悦压倒了剧烈的疼痛。它咬着牙从石缝里抽出那条皮绽骨断的前腿，想站起来，但过去四条腿形成的支点现在改由三条腿来支撑了，那条断腿只能永远悬吊在半空了，它很不习惯，很难保持住身体的平衡，站了好几次才勉强站稳，又费了很大的劲，才从地缝里爬回地面。

太阳依然喷吐着火焰般的光和热，尕玛尔草原依然闷得像只蒸笼，双毛却奇迹般地变得容光焕发，威风凛凛。

这时候，紫岚、媚媚和双毛三匹狼之间的关系还处于十分微妙的阶段。双毛虽然恢复了被压抑的狼性，但心理上还未彻底摆脱自卑阴影，爆发式的突变是很脆弱的，有两种发展趋向，一是紫岚利用狼母的身份和往日已养成习惯的威势，利用和媚媚结成联盟的数量上的优势，与双毛抗衡，彼此谁也不压倒谁，形成一种和平共处的局面，也就是说，仅仅恢复双毛在家庭中的平等地位；另一种趋向是，巩固和强化双毛身上刚刚萌发的还很脆弱的强者心理，使双毛成为真正的统治者。

紫岚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它也知道，这样做它和媚媚是要付出代价的，但它愿意，它渴望自己的狼儿能成为一代新狼王。

紫岚开始实施自己苦思冥想设计出来的特殊训练的后半部分内容。它变得像换了一匹狼，一改过去趾高气昂的神态，脊梁耷拉，一瘸一跛，一副丧魂落魄的潦倒模样。一见到双毛，它的目光就会变得惊慌散乱，身体便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卑怯地躲避到旁边去，好像随时都在提防双毛会扑上来撕咬。好像在对双毛说，我知道你会来咬我的，我很害怕！这一招很灵，有效地刺激了双毛的强者意识，诱导出恃强凌弱的狼的凶残本性。每当这种时候，双毛便会得意地追撵上去，将紫岚扑咬得狼毛飞旋，皮开肉绽。

这个小小的狼家庭，颠倒了尊卑位置，彻底改变了奴役和被奴役的关系。双毛一跃成为主宰，紫岚和媚媚降到了扈从的地位。紫岚和媚媚搬到洞口来睡了，石洞底端冬暖夏凉，当然该由双毛享受。捕食时，由紫岚和媚媚充当苦力，但捕获到猎物后，内脏和上等好肉由双毛享受。双毛的每一声嗥叫都成了不可抗拒的命令，只要它高兴，它可以叫紫岚或媚媚顺着陡峭的山坡爬上日曲卡雪峰，直累得四肢抽搐口吐白沫才准下山。只要它愿意，它随时都可以把紫岚或媚媚痛咬一顿，为自己消愁解闷。

双毛在奴役和被奴役的强烈对比中，在统治和被统治的巨大反差中，深刻地体会到了统治者的权势和威严，尝到了奴役它狼的种种甜头和乐趣。真是妙极了，它狼的命运都掌握在你的手中，你可以传播灾难，你也可以赐予幸福。你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没有羁绊，没有掣肘，绝对自由。你掌有置它狼于生死的权力。运用权力是一种美妙的精神享受，望着它狼顺从着你的权力意志去行动时，你便会产生一种心花怒放的快感。日曲卡雪山是属于你的，尕玛尔草原是属于你的，整个世界是属于你的，你从它狼在你面前表现出来的恭敬的诚惶诚恐的表情中认识到自己存在的价值。统治者的权力比鹿血更甘甜，比山羊的内脏更好吃，这才叫生活呢。

双毛悔恨自己觉悟得太晚了。过去的日子不堪回首，被欺凌被奴役，那不叫生活，那是活着，而且活得很糟糕，很窝囊。假如现在让地球倒转时光倒流，重新让它回到过去末等草狼的地位，它是一天也活不下去的。

紫岚的特殊训练得到了理想效果，但它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不但一条前腿永远跛了，还由于过度疲劳和食物不足，明显消瘦了，提前衰老了。媚媚也跟着它受罪。但它心甘情愿地作出这种牺牲，它是一匹胸怀大志的母狼。

经过半个夏天和一个秋天的实践，双毛被诱发出来的狼王心态逐渐得到了强化，最后定型了。它领悟到狼的生活真谛：或者被它狼统治，或者统治它狼；或者成为命运的主宰，或者被命运宰割；或者成为狼群的中心，或者被狼群遗忘；生活就是这样无情，不存在第二种选择。想透了这一点，它把狼的贪婪和残忍的天性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程度，野心也迅速膨胀起来，脾气变得越来越暴烈。

那天上午，那匹名叫黄犊的秃尾巴公狼追逐一头岩羊，竟然冒冒失失闯到紫岚它们栖身的石洞前来了。按狼的生活习性，狼群分散后，每匹狼都有自己的世袭领地和势力范围，不容许它狼闯入的，尤其是公狼，最痛恨其他公狼侵入自己所割据的地域。双毛凶猛地嗥叫一声，从石洞里蹿出来，截住黄犊的去路。这时候，黄犊要是识相些，原地蹲下表示臣服，或者掉头逃回自己栖身的领地去，也许就不会发生流血事件了。但黄犊并没有这样做，当它认出气势汹汹扑上来的是双毛时，竟然轻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漫不经心地举起狼爪来迎战；它大概还以为双毛仍然是大半年前自卑得像条狗似的末等草狼呢；它犯了致命的轻敌错误。

双毛扑上去，它已在紫岚的精心导演下，习惯了被尊重，习惯了唯我独尊，看到黄犊如此不恭敬竟然敢轻蔑自己，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涌动起一股不可遏制的疯狂的复仇欲望，扑到黄犊身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嘴就朝对方致命的喉管猛咬。黄犊压根儿就没想到这会是一场血腥的拼杀，还以为是公狼之间一般性质的打架斗殴呢，它只使出一半力气阻挡双毛的扑咬。等到双毛尖利的狼牙叼住了它脆嫩的喉管，等到看清楚双毛狼眼里布满可怕的血丝，它这才醒悟，但已经晚了，随着喉管轻微的破裂声，风沙从喉管的裂口灌进体内，一片冰凉，热血从裂口喷出，一阵畅快，身体便软绵绵的像散了骨架似的瘫倒在地……

等紫岚跑出石洞，秃尾巴公狼黄犊已倒在血泊中了。双毛伫立在黄犊的尸骸跟前，连连嗥叫着，似乎还难解心头之恨，一派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狼王气概。

这是血的洗礼，血的预演。

紫岚露出了欣慰的微笑，跛腿的痛苦和扮演被奴役者角色所付出的代价在这一刻都得到补偿。它心爱的狼儿终于按它设计的蓝图成长起来了。

三

等到深秋，散居的野狼们又集合成群时，双毛已被造就成一匹体格和胆魄都高度成熟的野心勃勃的大公狼了。

双毛来到狼群的第一天，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恼，它在自己小小的家庭里已习惯了发号施令，但在这里，它却要和其他所有成年公狼一样，被迫接受狼王洛戛的管辖。它必须顺从洛戛的意志，屈服洛戛的淫威，按照洛戛的命令行动。它已不是去年冬天的愚昧无知的双毛了，它已尝到过统治者的甜头，享受过统治者的乐趣，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肉体遭折磨灵魂被捆绑的被统治者的生活了。它感到非常压抑。特别是当它伙同公狼们辛辛苦苦捕获到猎物，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洛戛大口吞嚼猎物糯滑可口的内脏时，便会馋得直流口水，便会从心底升腾起一股不可遏制的欲望，想扑上去一口咬断洛戛的喉管，自己取而代之。洛戛并没有长三头六臂，也不见得有什么非凡的智慧和超群的本领，凭什么就该统治狼群呢？双毛愤愤不平地想：我为什么就不行呢？

紫岚及时用眼色制止了双毛厮杀的冲动。你千万不能鲁莽，洛戛决不会像黄犊那么容易对付的，双毛，我亲爱的狼儿，你瞧，洛戛警觉的眼光已开始投向你，你很难靠偷袭成功的。再说，洛戛的身边还有凶悍的古古呢。

狼和狼之间的关系也分亲疏远近。七年前，洛戛是靠公狼古古的帮助才把老狼王马扎赶下台的。紫岚记得很清楚，在一个阴冷的冬天的早晨，洛戛和古古前后夹击，把马扎咬得遍体鳞伤；老狼王马扎逃到悬崖上，哀嗥乞降，但洛戛和古古毫不理会，依然猛追猛咬，马扎蹿跳时一脚踩滑，坠崖身亡。可以说，没有古古的相助，就没有洛戛今天的荣耀。由于有这层特殊的关系，洛戛对古古格外关照，无论狩猎、吃食还是宿营，让古古享受仅次于它的一切特权。古古也忠心耿耿地陪伴在洛戛身边，每当有强悍的大公狼觊觎王位跳出来和洛戛争斗时，古古便辅助洛戛将那倒霉的大公狼咬个半死。古古成了支撑洛戛狼王宝座的一根柱石。

要想把洛戛从狼王宝座上赶下来，先决条件就是要拆散洛戛和古古因利益相关而形成的联盟。紫岚决心为双毛争夺王位扫清这一障碍。

起初，紫岚把希望寄托在古古的妒嫉心上。前狼王马扎是你和洛戛一起赶下台的，你的功劳并不比洛戛小，干吗要屈居在洛戛的下面呢？紫岚在一段时间里比尊重洛戛更尊重古古，还撺掇几匹私交较深的母狼，有意无意地在古古身边转悠，渴望能引起古古雄性的虚荣，与洛戛发生内讧，自己心爱的狼儿双毛就能渔翁得利了。遗憾的是，古古虽然身坯高大，却缺乏野心，并以自己能众狼之上洛戛之下的特殊地位感到满足。

紫岚的第一个方案很快就流产了，还赔进去许多时间和精力，真冤枉。

紫岚开始寻找机会暗中离间洛戛和古古的关系。洛戛性情暴躁，刚愎自用，不愁它不上当。

机会很容易就等来了，那天，狼群在黄昏时捕捉到一头野猪，洛戛将吃剩的半只猪心叼到宿营的银桦树林里，也许是留着做明天的早点。半夜，夹带着雪尘的西北风呼啸着，刮得树枝哗啦啦响。下弦月早已滚落下去，天黑得像只大墨缸。紫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爬到洛戛身边，趁洛戛酣睡之际，将半只猪心拖到隔着几棵树外的古古的嘴唇下。紫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翌日清晨，古古一觉醒来，闻着那股甜腻腻的血腥味，睁眼一看，是半只猪心，刚好肚子也饿了，张嘴便嚼。恰恰在这时候，洛戛也醒了，立刻就发现自己留着当早点的半只猪心不翼而飞。谁如此大胆，敢来偷窃它狼王的食物！这无疑是它最痛恨最忌讳的犯上作乱的行为！它勃然大怒，咆哮一声，从草窝里站起来，借着熹微的晨光，到狼群中缉捕窃贼。它灵敏的嗅觉和视觉很快就发现是古古作的案。古古正巴叽巴叽嚼得欢呢。洛戛从喉咙里憋出一声尖啸，两只狼眼喷射出阴森森的光，一步一步朝古古逼近。古古先愣了愣，随即委屈地嗥了两声。洛戛从狼鼻里哼了一声，仍然朝古古龇牙咧嘴。古古终于由委屈而愤怒，全身的狼毛倒竖起来，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

紫岚幸灾乐祸地挤在围观的狼群中，暗暗在为中了它的离间计的两匹愚蠢的公狼喊加油：洛戛，你还犹豫什么，扑上去，狠狠地咬，咬断古古的前爪，看它还敢不敢偷你的食物；古古，你别傻等了，你应该先下手为强，你是冤枉的，你并没有偷窃，是洛戛故意往你头上栽赃，你有权利先下手的！

洛戛和古古相距只有两米远了，对成年的公狼来说，这是最佳扑击距离，能有效地置敌于死地。洛戛拖着那条狼尾巴，停下脚步，和古古四目相对。古古的眼珠子在晨光的照耀下，泛动着一片血光。一场血腥的厮杀一触即发。紫岚高兴得想笑。真的，只要它们互相撕咬起来，两强争雄，必然会两败俱伤，即使洛戛最后把古古制伏了，也一定大伤元气，又失去了帮衬，双毛就很容易把洛戛赶下台了。

紫岚打着如意算盘。

瞧，洛戛的两条后腿已开始屈蹲，尾巴平直地挺起，和壮实的臀部形成一个平面。这是狼扑咬的信号，厮杀的前奏。古古的尾巴也挺直了，一只前爪下意识地在泥地上画着竖线，抠出一条泥沟。

咬呀，快咬呀，紫岚在心里为相峙的双方鼓着劲。

就在内讧即将发生的最后一秒钟，突然，洛戛摇了摇脑袋，全身倒竖的狼毛收缩了，那条和臀部挺成平面的尾巴耷拉垂地，一屁股蹲坐在地上，眼里那道恐怖的阴森森的光倏然消失了，用冷沉的目光扫视了围观的狼群一眼。也许是出于做贼心虚的原因，紫岚总觉得洛戛的眼光扫过自己脸庞时，逗留的时间格外长些，还格外冷峭些。似乎洛戛已发现这是个阴谋。

古古仍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迎战的姿态。

洛戛望望古古，发出一声柔和的表示友好的嗥叫，然后，转身走出了狼群。

可恶的洛戛，在最后的一秒钟终于觉悟到它和古古的联盟比这半只猪心重要得多；它宁可牺牲半只猪心来维系它和古古的联盟。

紫岚叹了口气。唉，功亏一篑啊。看来，只好另找机会了。

四

深秋的尕玛尔草原，早晚降有清霜，中午被太阳一晒，乍寒还暖。金黄色的枯草间，绽开着一朵朵洁白的矢车菊。这是狼的发情期，成年的公狼和母狼都各自选择自己中意的对象，延续子嗣。紫岚没这份情趣，它为自己无法拆散洛戛和古古的联盟而焦虑不安。

那天黄昏，它踏着夕阳在草原上溜达，寻思着在洛戛和古古间挑起事端的计策。洛戛和古古为了各自的地位和利益，互相依靠得如此紧密，简直是无懈可击。秋风愁煞人，也愁煞狼。它忧心忡忡地走呀走，不知不觉远离了狼群，走到一个僻静的沼泽地里来了。沼泽地里长着稀稀疏疏几丛芦苇，芦苇秆都已枯焦，苇梢还粘留着几朵轻盈的鹅黄色的花絮，在秋风的吹刮下，飞舞旋转。嫣红的夕阳，凄惶的归鸟，更平添几分愁绪。

紫岚在沼泽地边缘转悠了半圈，冷清而寂寞，刚想离去，突然，芦苇丛里传来狼的很特别的声响。紫岚是已下过一窝狼崽的母狼了，一听就明白这是一匹公狼和一匹母狼在偷情时发出的声响。公狼急切的喘息，占有者得意的嗥叫；母狼半推半就的挣扎，亲昵的噬咬，织成一支动物发情的交响曲。紫岚再仔细听听，偷情的公狼和母狼发出的声音很熟悉，很像是古古和莎莎！它急忙伏在一条土坎后面窥探，过了一会儿，芦苇丛窸窸窣窣一阵响，钻出两匹狼影，果然是古古和莎莎，肩并肩朝狼群栖息的方向跑去。

望着古古和莎莎的背影，蓦地，紫岚脑子里蹦出一个离间计。

莎莎是一匹仪态和地位都颇为特殊的母狼。它细腰肥臀，有一股天生的让大公狼神魂颠倒的媚态，是狼王洛戛最宠爱的母狼，是狼群中的王后。在配偶问题上，狼和生存在地球上所有的动物一样，表现得很自私，尤其是大公狼，经常发生为争夺母狼打架斗殴的事。一般来说，狼群中地位最显赫身份最高贵的公狼理所当然占有最漂亮的母狼，不容许其他大公狼来染指插足。特别是在发情季节，公狼这种雄性的虚荣心、妒嫉心和占有欲表现得尤为强烈，常常为第三者插足问题互相打得头破血流，爆发出一场场用生命做赌注的残酷的情斗和情杀。莎莎是王后，是属于洛戛所有的，洛戛决不会听任古古把莎莎从自己的怀抱里夺走，哪怕古古是它最亲密的伙伴，它也不会谦让的。

只要设法让洛戛亲眼目睹莎莎和古古的风流韵事，就不愁瓦解不了洛戛和古古的联盟。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啊，紫岚眼睑间凝聚的愁云一扫而空。

紫岚回到狼群，不动声色，装着什么也没发觉。翌日黄昏，当狼群觅食归来，懒洋洋地散落在小树林时，它暗中监视着莎莎和古古的举动。它发现古古假装在追逐一只山耗子，悄悄离开了小树林。不一会儿，莎莎也不见了。紫岚随即跑到洛戛跟前，嗥嗥叫起来，叫声中含有报警的意味。可惜，狼的叫声只能表达类型化的情绪，无法传达复杂的事情的来龙去脉。况且洛戛本来就对紫岚抱有很深的成见，因此，爱理不理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卧在一棵树旁闭目打盹。紫岚心里异常焦急。这种事情，只有让洛戛亲眼所见，才能有效地激起它的敌对情绪。时间比什么都重要。紫岚想着，蹿上去，冷不防在洛戛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转身就朝沼泽地奔逃。洛戛被激怒了，跳起来朝紫岚追咬。

紫岚一口气逃进沼泽地，巧极了，芦苇丛深处正好传来古古和莎莎缠绵亲昵的嬉闹声，紫岚看到，这嬉闹声像支利箭，洞穿了洛戛的心扉。霎时间，洛戛怔怔地站在一丛芦苇前，脸上先是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继而变得狰狞，狂怒地嗥叫一声，向淫荡的嬉闹声冲去。

紫岚美滋滋地躲在一旁观望着。

好一场恶斗，一大片芦苇被齐根撞倒了，疯狂的狼嗥和凄厉的惨叫把暮归的鸟雀吓得四散飞逃。不一会儿，古古的脖颈被咬开一条两寸长的豁口，血流如注。洛戛的腹部也被古古的爪子撕得鲜血淋漓。

那匹风骚的母狼莎莎，悠闲地卧在土坎边用爪子梳理颈部的狼毛，津津有味地欣赏着洛戛和古古互相厮杀扑咬。对莎莎这样年轻而又媚态十足的母狼来说，两匹公狼为它大打出手并不新鲜，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提高它的身价，因此，它既不惊慌，也没痛苦，按照狼的习惯，它等待着洛戛和古古之间决出胜负，然后就投进胜利者的怀抱。

洛戛毕竟是狼王，蛮力和技巧似乎都占着上风，频频出击越斗越勇。古古也许出于一种偷情被当场抓获后道义上和心理上的压力，斗得颇被动，一面招架着，一面往后退却。终于，在洛戛又一次扑到古古背上狠命噬咬时，古古惨嗥一声，逃进茫茫草原。

按惯例，古古在这个冬天是不敢也没脸再回到狼群中来了。

洛戛和古古的联盟终于被拆散了，紫岚高兴地想，现在，自己亲爱的狼儿双毛夺取狼王宝座的最后一道障碍也消除了。

五

紫岚看出洛戛虽然在和古古那场争夺莎莎的争斗中获取了胜利，却也消耗了大量体力，并负了伤。紫岚决定不给洛戛喘息的机会，立刻让双毛争夺狼王宝座。双毛以逸待劳，取胜的把握就更大了。

这天半夜，老天爷降下第一场雪，娇软的雪花飘落在还残留着秋阳温暖的大地上，立刻融化成雪水，草原一片泥泞。天亮后，狼群出外觅食，但恶劣的气候，泥泞而又潮湿的地面，阴霾的云层，给狼群追逐围歼猎物增加了困难。枯黄的草茎和草叶上洒了一层雪水，滑得像涂了一层油，踩在上面奔跑，东倒西歪，差不多走几步就要跌个跟头。到了下午，狼群还是一无所获，饥饿而又疲惫的狼们都用埋怨的眼光望着狼王洛戛。

这种氛围十分有利于双毛向洛戛发起挑战，紫岚心想。关键是要找到一个挑衅的机会。

天遂狼愿，机会说来就来。

草丛里蹿出一只浅灰色的兔子，朝左边一个土洞跳跃而去，想躲避杀气腾腾的狼群。灰兔子刚好从双毛的眼前逃过，双毛眼疾手快，倏地用狼爪按住了倒霉的草兔，一口咬断兔子的喉咙便吮吸兔血。

站在不远处的洛戛滴着口涎发出威严的嗥叫，用意十分明显，让双毛按尊卑秩序将灰兔子贡奉到自己嘴边来。起码，那副糯滑可口的兔子内脏理所当然应该属于它狼王所有。

双毛不但不理会洛戛的嗥叫，反而用极快的速度扒开兔子的胸膛叼出血淋淋的兔心大口吞嚼起来。

狼群见此情景，蜂拥而上，争夺兔肉。

洛戛被撇在一边显得很孤独。对洛戛来说，双毛的忤逆行为损害了它狼王的威信，刺伤了它狼王的自尊。假若不教训教训这匹胆敢犯上作乱的家伙，别的不安分的公狼便会群起而效之，这样，就会动摇它狼王宝座的根基。虽然只是一只小小的草兔，但洛戛心里很明白，这是一个向它狼王权势挑战的信号。它必须露一手，迅速而又有效地制止住这种篡位的企图。

洛戛恶狠狠地朝双毛逼近。

那只灰兔子在还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内，就被饥饿的狼群吃得一干二净。

狼群在草原上散成扇形，观望着这场已拉开序幕的王位争夺战。这种性质的斗殴虽然在狼群中很少发生，却也不是绝无仅有，因此，谁也没有觉得惊异。狼们扮演的是冷静的裁判员的角色。

按照狼群的传统习惯，当两匹公狼争夺王位时，母狼是不能上前助战的，紫岚只能像其他狼一样，蹲在蚂蚁包上观看这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紫岚不愧是工于心计的母狼，预谋得如此准确。看，狼王一开始就显得力不能胜。昨天它和古古在芦苇丛里为了母狼莎莎的那场恶战已消耗了它一半的体力和精力。它扑击的速度显得有点迟缓，狼爪撕扯也缺乏力度。而双毛，却显得虎虎有生气，扑击迅如闪电，撕咬快如狂飙，半空中画出一道道漂亮的弧形线条，那扭动的狼腰和灵巧的狼爪，在旋舞的雪花的映衬下，显出一种力的神韵。好，洛戛褐黄色的狼毛又被咬掉了一撮，已有好几串狼血滴落在草原上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刚才还安安静静躺卧在四周观战的狼群开始骚动起来，饥饿的狼群是经不起血腥味的刺激的，有好几匹大公狼尖尖的狼耳竖直了，耸动着鼻子，嗅闻着甜甜的血腥味，狼脸上浮现出一种想要茹毛饮血的残忍的表情。还有几匹半大的狼崽，中枢神经被血腥味刺激得异常兴奋，在泥泞的雪地里舞蹈似的翻滚，冲着正在鏖战的洛戛和双毛嗷嗷叫唤。

好极了，紫岚心头一阵狂喜。

狼群所反映出来的情绪无疑是胜利的预兆。只要双毛再朝洛戛猛咬两口，洛戛身上的狼血再多流一点，空气中的充满诱惑的血腥味再浓重一些；只要洛戛在双毛无情的扑击下发出一声绝望的嗥叫，立刻，狼群就会一拥而上，把倒霉的洛戛咬成碎片。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规律同样适用于狼群社会，差别在于饥饿的野狼们会把失败者当做果腹的晚餐。

紫岚脸上浮现出阴谋得逞的舒心的微笑。

伤痛刺激了洛戛。洛戛拼命地反扑着，在双毛身上啃咬。但双毛并没有因为对手反扑而畏缩，它年轻气盛，越斗越勇，四条腿变得极其敏捷有力，腰也变得无比柔韧和富有弹性，跳跃着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朝洛戛身上的致命处——喉管、眼窝和下腹部撕咬。在双毛凌厉的攻势下，洛戛渐渐力弱气衰了。

大局已定，胜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双毛又一个梯形扑击，洛戛抵挡不住，被撞出两丈远，在草皮上打了个滚，气喘吁吁地想翻爬起来，动作笨拙，显得很艰难。双毛威风凛凛地狂嗥一声，屈起后腿，弓起前肢，张大嘴，露出满口白得泛青的牙齿……

棒极了！紫岚在心里大声喝彩。它晓得，双毛就要用一种泰山压顶的气势扑到洛戛身上了，洛戛再也经不起这致命的一击了。扑上去，双毛，我的好狼儿，扑上去，瞄准洛戛脆弱的喉管用力一咬，你就完成了你狼父黑桑的遗愿，这尊贵的狼王宝座就是属于你的了！

洛戛当然知道自己正处在灭顶之灾的瞬间，眼里掠过一道绝望的光。

双毛的前肢已脱离地面，整个身躯眼看就要像离弦的箭一样凌空而起了。就在这节骨眼上，突然，洛戛的眼睛里恢复了镇静和自信，甚至闪现出一种居高临下的藐视一切的眼光。它威严地嗥叫一声，声音低沉厚重，有一种凌驾于众狼之上的王者气势，有一种不可一世的王者傲慢。

事后，当半夜万籁俱寂，紫岚被失子的悲痛折磨得无法入眠时，它百思不得其解，洛戛怎么会在灭顶之灾即刻来临的瞬间奇迹般地表现出狼王独有的风采呢？要知道，在这性命攸关的节骨眼上，只要洛戛表现出一丝犹豫，一丝退缩，延长半秒钟的绝望神情，那么洛戛就算玩完了；而它紫岚苦心孤诣塑造培养起来的狼儿就会赫赫然登上狼王宝座了。

也许，是一种败在无名晚辈手里的羞耻感和死到临头也不愿丢掉狼王身份的面子观念促使洛戛在最后一秒钟产生奇迹。也许，是刻骨的仇恨、疯狂的复仇心态、强烈的求生欲望和反败为胜的侥幸心理等多种因素造成洛戛在最后关头爆发出新的力量。当然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洛戛最后一秒钟所发出的那声救了它性命的嗥叫不过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和一种习惯性的动作而已。

究竟怎么回事，对紫岚来说，成了一个永远也无法猜透的谜。它看到，随着洛戛那声充满狼王威严的嗥叫在空旷的草地上爆响，双毛已脱离了地面的前肢又耷拉回原地，绷紧的身躯变得绵软，像一只吹足了气的皮球突然被一根尖针戳破了似的瘪了气；双毛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已经久违了的卑贱的神情。紫岚立刻意识到，洛戛那声异乎寻常的嗥叫勾起了双毛的自卑感。幼年时养成的自卑感是那么顽固，那么不容易消除，尽管它紫岚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重新塑造了一个妄自尊大的双毛，尽管从表面上看双毛似乎已脱胎换骨变成一匹颇具首领气质和风度的公狼，但其实自幼养成的奴性和自卑并没有真正被克服，而是隐蔽在心底的某个角落了，当外界具备诱发因素时，这种潜藏得很深的自卑和奴性冷不丁就会旧病复发。

要是它紫岚早想到这层就好了。唉——

一瞬间，双毛像换了匹狼，眼光里充满畏惧，意志崩溃了，一种甘愿当奴才甘愿做末等草狼的自卑意识侵染了它的公狼的身心，软化了它的爪和牙。它做了一个无法饶恕的极其愚蠢的动作，转身想溜；它忘了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它用一种弱者的生活逻辑来判断，还以为只要投降称臣就能得到宽宥从而苟全性命。它忘了狼的生存信念：用死亡的恐怖来统治这个世界；它忘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它忘了正在围观已等得不耐烦了的中枢神经被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得异常兴奋的饥饿的狼群……

洛戛到底是见多识广的狼王，看到双毛神态变异，转身欲逃，猛地蹿跳起来，一口咬住双毛的臀部，猛甩狼颈，连皮带毛撕下一块血淋淋的狼肉，滚烫的狼血喷涌而出，殷红的血花和洁白的雪片一起洒落草地，双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惨嚎。

围观的狼群就像得到了信号，凶猛地齐声嗥叫起来，一拥而上，把可怜的双毛按倒在地；双毛只来得及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诅咒般的低嚎，便魂归西天了。

紫岚无法上前阻挡，也不敢上前阻挡。在寒冷的冬天，饥馑的狼群抢食受伤的同伴，已成了一种惯例。假如此时有其他食物可以果腹，狼群还不至于那么残忍；饥饿塑造了狼的贪婪残忍的本性。

不一会儿，草地上丢弃下一副白森森的狼的骨骸。

分食了双毛的狼们，围着洛戛讨好地欢叫着，莎莎和另一匹母狼伸出狼舌温柔地舔着洛戛凌乱的体毛，庆贺它卫冕成功。

只有紫岚，孤零零地蹲在狼儿双毛的骨骸旁，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诉说的苦涩味。

双毛与其说是死在洛戛的爪下，毋宁说是死于它自己的自卑感。

唉，狼啊狼。

第五章　寄望后代

一

紫岚彻底绝望了。它生了四匹狼儿，耗费了许多的心血，原指望它们之中会有一匹成为显赫的狼王，结果却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它在极端的孤独和极端的痛苦中熬过了漫长的冬天。

积雪消融，尕玛尔草原一片葱绿，春意盎然。狼群又分散了。紫岚和媚媚一起回到了日曲卡山麓的石洞。失去了最后一匹狼儿双毛，石洞似乎也变得冷清清阴森森像座天然的坟墓。

有时，紫岚会独自跑进草原，拐着一条跛腿，发疯般地狂奔乱跳，把身体弄得极度疲乏，借以麻木那颗沉沦的痛苦的心。有时，它逮着一只狗獾或香獐什么的，并不急于咬断对方的喉管，而是咬断它们的一条腿，然后，让它们在草原上逃命，那凄惨的叫声，那惊惶的神态，倒可以暂时使它忘却痛苦。

但这残酷的游戏，最后也失去了魅力。

真的，当自己为之付出了全部心血的理想彻底破灭了，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呢？

也许，死的滋味要比这样负载着失败重轭的苟活要好受得多吧？

但死神并没有来召唤它，它还必须活下去。

那天，它正在草原上溜达，突然，微风送来一股它十分熟悉的同类的气味。接着，几块布满青苔的怪石后面闪出一个身影，哟，这不是卡鲁鲁吗？

卡鲁鲁也看见它了，友好地朝它轻轻嗥叫一声。

紫岚很注意地朝卡鲁鲁的身后望了望，没有其他狼的影子。也就是说，卡鲁鲁仍然单身独处，没有母狼伴随左右。

紫岚为自己的意外发现激动得浑身战栗。它立刻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合乎逻辑的推想，卡鲁鲁至今没有找相好的母狼，说明它仍不能忘却旧情，仍钟爱自己。两年前，卡鲁鲁那么热烈地追求过自己，当时自己一心扑在培育狼儿上，拒绝了对方真挚的爱。回想起来自己真是有点傻。现在，蓝魂儿和双毛都死了，两年前的爱的障碍已经不存在了。今天意外地和卡鲁鲁相逢在野花斑斓的草原上，可以说是一种天遂狼愿的巧遇，是命运之神对它紫岚的恩赐。生活并没有陷入绝境，云破天开，透出一线明媚的阳光。

紫岚想到这里，在草地上蹲下身来，用充满柔情和期待的目光望着卡鲁鲁；它挺着母狼所特有的温暖的胸部和腹部，不时地抬起一只前爪，在鼻梁和唇吻间摩挲，搔首弄姿，尽量做出一副媚态来。

来吧，卡鲁鲁，我等你已经等了好久了。

卡鲁鲁站在对面十米远的地方，没有动。

哦，卡鲁鲁，你一定是被两年前我粗暴的拒绝弄得丧失了勇气了吧。我承认那次我做得有点过分，但请你理解我当时的处境。现在，已没有什么能阻碍我们成为形影相随的伴侣了。来吧，卡鲁鲁，只要你向前跨出一步，你就会得到十倍的报偿；你只要付出一分热情，你将会得到十分热情的回报，紫岚在心里急切地呼唤着。

但卡鲁鲁仍然像块石头一样地待在原地，脸上甚至没有表现出久别重逢的那种激动和欣喜。

紫岚一颗心咯噔了一下，但它立刻又安慰自己，卡鲁鲁之所以会表现出一副无动于衷的呆相，一定是害怕又像两年前那样遭到它难堪的拒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卡鲁鲁是心有余悸啊。假如换了它处在卡鲁鲁的位置，恐怕也不敢贸然行事的。它需要耐心等待，让卡鲁鲁恢复公狼在母狼面前特有的勇气和胆魄。

紫岚躺在柔软如丝的青草丛中，神态慵懒，卖弄着母狼所擅长的风情。蒲公英像一柄柄带露的花伞，被春风轻轻托起，飘扬空中，金黄的如丝如茧般的花蕾在阳光下变幻着奇异的光斑。春天是生命蓬勃的季节，卡鲁鲁，难道你不渴望在阳光下享受生活的情趣，繁衍属于你卡鲁鲁血统的狼种？

紫岚肆意地挑逗着，它觉得这是激起卡鲁鲁兴致的顶有效的办法。

遗憾的是，卡鲁鲁近乎麻木的表情并没有产生戏剧性的变化。

是自己表演得还不充分，还没有展示出足够的雌性动物的细腻的情感和炽热的情怀？抑或是因为卡鲁鲁它……

紫岚不敢往坏处去想。此时此刻，它枯萎的心田太需要爱的雨露来滋润了，它那颗破碎的心太需要卡鲁鲁用异性的爱来抚慰了。假如卡鲁鲁的公狼的怀抱能接纳它，那么，悲惨的过去就等于画上了句号。生活将重新开始，它还会生下一窝狼崽，它还要把其中一匹狼儿培养成独领风骚的狼王。它多少年梦寐以求的狼的理想，将在爱的光辉的照耀下获得再生。它已经极度疲惫的身心将被注入新的生机。

它渴望着重新生活。虽然狼的生活不可避免地会充满暗礁险滩，隐伏着无数杀机，但它愿意再和命运拼搏一番。

卡鲁鲁的冷淡令它伤心。它捉摸不透对方究竟是什么用意，可能是卡鲁鲁两年前心灵遭受的创伤太强烈太深刻了，伤口还在滴血。那么，自己该用行动来忏悔两年前的绝情，紫岚想道。

恰巧，不远的草丛里爬出一只穿山甲。紫岚急忙蹿过去。穿山甲是食蚁兽，两条又粗又短的腿跑起来很慢，身躯臃肿而笨拙。紫岚很快踩住了穿山甲的脊背，穿山甲立刻将全身的鳞状甲壳紧紧收缩起来，将尖尖的嘴脸蜷缩进脖子底下的胸窝；这是穿山甲抵御猛兽袭击的唯一而又有效的看家本领。坚硬的鳞状甲壳密布全身，连尾巴和腹部都不例外，像穿着一套厚重的铠甲；每一块椭圆形的甲壳都闭阖得严丝密缝，无懈可击；甲壳的硬度可以和花岗岩媲美，虎牙也很难咬碎。那些逮着了穿山甲的食肉类猛兽往往因为无从下口而弃之不顾。

这真是大自然的造化。

但穿山甲这套颇为奇特的生存本领，能使自己从老熊和豹子的嘴里逃生，却无法逃出狼的利爪。

紫岚用力将穿山甲翻了个四足朝天，然后，用锐利的狼爪朝穿山甲腹部的排泄腔用力扎下去；这是穿山甲全身唯一柔软的部位，亦是仅有的薄弱环节，小如针孔，且夹藏在四片鳞甲的交汇处，其他粗心的食肉猛兽是发现不了的，只有智力层次较高的狼才有这个本领。

紫岚尖利的狼爪像枚钢针，深深地刺进穿山甲的排泄腔内。穿山甲浑身一阵痉挛，腹部的鳞甲不由自主地翕开了一条缝。紫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穿山甲虽然模样长得丑陋，却并不缺乏求生的本领，在腹部银白色的鳞甲翕动的瞬间，它意识到了危险，倏地又把甲壳收缩回去。但已经迟了。紫岚在用一只狼爪扎穿山甲的排泄腔的同时，另一只狼爪已守候在穿山甲的腹部，当甲壳翕动的一瞬间，闪电般地将狼爪插进缝隙，用力一扳，一块鳞甲被扳断了。接着，紫岚又用同样的方法，揭开几块鳞甲，穿山甲腹部露出一块碗口大的粉红色的肉身，紫岚连啃带咬，很快将穿山甲开膛破腹。

当紫岚收拾穿山甲时，卡鲁鲁既不上前来相帮，也没走掉，而是待在原地用一种旁观者的冷静眼光注视着紫岚，态度显得有点暧昧。

紫岚有点饿了。穿山甲的肉肥嫩细腻，是狼喜爱的食物，它很想饱啖一顿，但它忍住了，一口也没舍得吃，而是将血淋淋的穿山甲拖曳到卡鲁鲁的面前去。

紫岚这样做，心情是很复杂的。一般来讲，一匹公狼和一匹母狼在组合成结构松散的家庭过程中，母狼应当是扮演被追逐的角色，处于被动位置，理应表现出一种矜持的态度。即便母狼内心渴望与某匹公狼相好，感情的表露也应当是含蓄的，或者说是引诱式的，不会超越献媚邀宠这个界限。只有公狼才会赤裸裸地追逐和征服。像它这样主动把食物奉献到卡鲁鲁嘴边去，直白地表达自己的用意，这在狼群中是鲜见的。它一面在拖曳着穿山甲，一面觉得自己的母狼的自尊受到某种程度的伤害。要是刚才自己在收拾穿山甲时，卡鲁鲁能跑过来帮帮忙就好了，紫岚想，哪怕是象征性的帮忙，也就改变了这件事的性质，可以视为共同狩猎，共同分享，然后自然而然地产生缠绵的情意。但现在……

它恨卡鲁鲁的傲慢。它觉得大公狼的心胸不该这般狭窄，不该这样记仇的。它觉得自己不该如此低贱地去讨好卡鲁鲁。它觉得这是一种耻辱。但是，想要重新生活的念头是如此强烈，迫使它违背自己的意愿，拖曳着美味的穿山甲一步一步向卡鲁鲁靠拢。

卡鲁鲁面无表情地伸了个懒腰。好大的架子哟。然后，卡鲁鲁将嘴拱进脂肪层很厚的穿山甲的腹腔内，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

吃吧，卡鲁鲁，两年前你用食物勾引我时我伤害过你，今天，我用穿山甲来弥补我过去的绝情。我欠你的，我都还清了。你报复了我，你满足了吧。我们之间的疙瘩已解开，再也没什么能阻止我们建立一个崭新的家庭了。紫岚舔着穿山甲腹腔里溢流出来的血水，这样想着。它相信当卡鲁鲁吃饱后，一定会赐给它炽热的爱的。它充满自信地等待着。

看来，穿山甲的味道确实不错，卡鲁鲁闷着头吃饱后，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不停地用舌尖舔卷着粘留在嘴角边的血迹。

来吧，卡鲁鲁，我会给你生一窝活泼健壮的小狼崽的，我们会在我们的后代中培养出新一代狼王的。

卡鲁鲁仍然贪婪地将只剩下一层甲壳的穿山甲颠来倒去地拨弄着，寻觅着残余的肉和血。

紫岚有点等急了，忍不住朝卡鲁鲁魁梧而又结实的身躯靠近了一步。卡鲁鲁脸上的表情急遽变幻，先是瞪圆眼睛，似乎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有点惊奇，随后，唇吻上银白色的须髭和两颊的毛耷拉下来，露出一副厌恶的神态。

卡鲁鲁，你怎么啦，我是紫岚呀，是你曾垂涎三尺的苦苦追求过的紫岚呀！它仄着脑袋，想倚靠到卡鲁鲁的脊背上去；卡鲁鲁富有雄性魅力的挺直的脊背对紫岚来说，是避风港，是安乐窝，是创造新生活的奇迹。它的头刚刚触碰到卡鲁鲁的脊背的一瞬间，卡鲁鲁的眼睑怪异地扭曲起来，好像怕粘上了什么不吉利的污秽之物，猛地跳开了。当紫岚试图再次靠近去时，卡鲁鲁嗥叫了一声，迅速逃进了茫茫草原。

紫岚的脑袋嗡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思维停止了，欲望凝固了，整个身心像被冰雪渍过似的冷到了极点。它呆呆地望着卡鲁鲁越跑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黑点，消失在炫目的阳光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紫岚才渐渐地恢复了知觉。它怀疑刚才揪心的一幕是一场噩梦，但青草在破土拔节，鸟儿在天空翱翔，穿山甲坚硬的躯壳躺在地上，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它不得不承认，这不是梦，这是严酷的现实。它实在想不通，卡鲁鲁为什么会突然间弃它而去，难道是为了对它两年前的绝情的报复？这玩笑也未免开得太残酷了。它恨不得立刻追撵上去，把该死的卡鲁鲁撕咬成碎片，以发泄心头的怨恨。它没有想到，自己一腔柔情会遭到对方如此粗暴的践踏，自己想重新生活的美好愿望会受到如此无情的蹂躏。

莫非卡鲁鲁已是匹神经错乱的狼？

紫岚神色黯然迈着滞重的步子毫无目的地在草原上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臭水塘边。由于水里含碱，塘水清澈见底，又处在背风的洼地，水平如镜，没有一丝涟漪，阳光均匀地铺在水面上，亮得耀眼，水底的青苔像一层色泽凝重的背景，把水面装饰得像块玻璃。它想喝口清水，消消郁结在心头的火气。它踱到水塘边，水面清晰地倒映出它的整个身躯和面容。刹那间，它解开了卡鲁鲁弃它而去的谜。

映在水底的那匹母狼神情颓唐，眉眼间凝结着一团阴云；嘴角边褶皱纵横，几颗门牙在营救蓝魂儿时被捕兽铁夹绷断了，残缺的唇腭间滴漏着涎唾；一条伤残的前肢吊在胸前，左肩胛歪仄成不规则的棱形，显得那么丑陋，简直是惨不忍睹。这就是它自己吗？过去，它的身材是多么匀称，多么漂亮，亭亭玉立。它一向以自己身上那富有弹性的肌肉所形成的柔美的曲线引以为自豪的，如今，那曾经吸引过许多大公狼炽热的眼光并让它们颠狂的曲线已不存在了。肌肉失去了弹性，胸部两侧露出一根根肋骨，乳房像几只被晒瘪踩扁的葫芦，有气无力地吊在肚皮上，脊梁弯成月牙形，一副可怜的衰老相。其实，它并不老，它才十岁。按狼十五年寿限来计算，它紫岚正处在智力和体力鼎盛的中年时期，可它却变得像一匹已进入暮年的老狼。是过度的哀伤，是沉重的苦难，是不公平的命运使它未老先衰，使它过早地消褪了青春的魅力。怪不得卡鲁鲁会弃它而去。所有的大公狼都喜欢年轻美貌的母狼，没有哪一匹大公狼会看中年老色衰干瘪而又丑陋的老母狼的。与其说它是被卡鲁鲁抛弃的，不如说它是被生活抛弃的更确切些。

生活是无情的。

紫岚把一块石头推进水塘，咕咚一声，平静的水面被搅碎了，荡起圈圈涟漪。它恨水底倒映出来的那匹又老又丑的母狼，它不愿意再看见它。但过了一小会儿，水面就恢复了平静，水底重又赫然显现出老母狼极难看的嘴脸。

“呕——”它仰天长嗥一声，声音凄厉而又悲怆。

二

紫岚发现，媚媚在感情上跟自己越来越疏远了。过去，无论它走到哪儿，媚媚总是紧紧跟随在它屁股后面，有时它心情烦躁，想撵也撵不走。但现在，媚媚常常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独自跑到草原上去觅食，把它孤零零地撇在石洞里。它愤懑伤心，却无济于事。媚媚长大了，按狼的生活习惯，媚媚已到了独立生活的阶段。最明智的办法，是立刻将媚媚驱赶出石洞，母女分穴而居，省得将来惹出麻烦。但紫岚又舍不得赶媚媚走，它怕自己独自待在石洞，总觉得冷清清阴森森的石洞像座天然的坟墓，它需要媚媚伴陪在身边，减轻一些孤独感。

最近这几天，媚媚的情绪显得特别反常，一会儿眼睛一眨不眨呆呆地盯着蓝天白云发愣，一会儿又兴奋得蹦蹦跳跳；一会儿苦恼得垂头丧气，一会儿又无缘无故地漾起一脸笑意。它的体毛像涂了一层彩釉，忽然间变得油光闪闪；四肢也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无论是奔跑还是跳跃，透出强烈的青春韵律。知女莫如母，媚媚身上发生的变化当然瞒不住紫岚的眼睛，它凭着自己多年的生活体验，断定媚媚已坠入情网。

媚媚正豆蔻年华，情窦初开，暗地里和某匹公狼相好，这并不奇怪。它紫岚在媚媚这个年龄，也已经和黑桑打得火热了。当媚媚粘着一身晨露和花瓣，带着一身幸福的慵倦回到石洞时，紫岚望着媚媚被爱火烧得发亮的瞳仁，突然间，那已经泯灭了的狼的理想又萌生出一线新的希望，就像一堆灰烬突然间飘落下了一张枯叶又吹旺起一簇火焰似的。不错，媚媚是匹牝狼，无法去争夺狼王宝座，但媚媚是黑桑的血脉，是它紫岚的品种，可以通过生育，将黑桑的遗愿和它紫岚的理想随同优秀的血统和纯正的品种遗传给后代。媚媚不久将会给它紫岚生下一窝狼孙，两三年后，狼孙们就能去争夺狼王宝座了。紫岚想到这里，觉得活着又变成一件有意义的事，它为自己竖立了一根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忘记了自己的衰老和丑陋。

在紫岚的心目中，媚媚的择偶交配已超越了情爱这一狭隘的观念，超越了一般意义的繁衍后代的本能，成为关系到黑桑——紫岚家族的盛衰，关系到两代狼的奋斗最终有没有结果这样一个历史性的使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媚媚找什么样的配偶，成了紫岚头等关心的大事。要是媚媚找到的对象是匹强悍的大公狼，两个优秀的品种结合在一起，生出来的狼孙就会吸收两个家族的优势，就有可能成为超狼。这种遗传倾向，就像两个加数的和。但假如媚媚寻找的对象是匹不中用的草狼，血统和品种就会退化，生出来的狼孙就有可能变成一群窝囊废。这种遗传倾向，就像一个被减数一个减数得出的差。紫岚心里非常不踏实，它不知道媚媚究竟找了一匹什么秉性什么模样的大公狼。它觉得自己有责任也有权利干涉媚媚的私生活。

要弄清楚是哪匹大公狼搅得媚媚心神不宁的，这并不困难。那天下午，当媚媚动作诡秘地朝石洞外溜时，紫岚悄悄地跟踪盯梢。

媚媚转过一道山岬，绕过一块荒滩，兴奋地朝一片长满紫苜蓿的草坪奔去，还一路发出轻快的嗥叫。一进入开满淡紫色苜蓿花的草坪，媚媚的腰肢变得更加柔美，还不时停下脚步，抬起前爪梳理着眉额间的狼毛。

紫岚凭着母狼特有的敏感，意识到前面这块草坪正是媚媚和那匹神秘的大公狼幽会的婚床。

果然，前面的山岬里传来大公狼求偶心切的嗥叫，不一会儿，草丛里蹿出一匹狼影，朝媚媚奔过来。媚媚撒着娇，用一种挑逗的神态闪开了，两匹狼一前一后在草坪上追逐嬉闹。

紫岚在远处眯起眼，仔细瞅了瞅正在交桃花运的大公狼，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全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怎么会是它？怎么会是它？紫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媚媚找的是狼群中最没有出息的独眼公狼吊吊！

吊吊不仅是一匹瘦弱而又难看的公狼，更糟糕的是，吊吊生性怯懦，是一匹毫无作为的草狼，狼群中没有哪匹母狼肯委身给它的。

媚媚怎么会这般糊涂看中这样一个没出息的家伙，紫岚伤心地想，一定是吊吊用甜蜜的虚情假意蛊惑了媚媚的眼睛，情窦初开的小母狼是很容易被勾引的；媚媚太单纯太幼稚了，缺少处世经验，上了吊吊的当！假如真的让媚媚怀上吊吊的狼种，那么，黑桑和它紫岚结合而成的优秀的血统和品种就将严重退化，让狼孙争夺狼王宝座的理想也就彻底破灭了。不，它绝不能听任媚媚胡闹下去，绝不能让吊吊的阴谋得逞。要是它此刻袖手旁观，不仅对不起死去的黑桑，也对不起为了整个家族的理想而惨死的黑桑、蓝魂儿和双毛。

紫岚想到这里，猛地从藏身的黄荆丛里蹿出去，奔进紫苜蓿花丛，横在一前一后追逐戏嬉的吊吊和媚媚中间，愤慨地嗥叫一声。

刚才还神采飞扬的吊吊，一下像掉进了冰窖，胆怯地望望紫岚，掉转头飞也似的逃走了。

媚媚也被突然蹿出来的紫岚吓懵了，蹲在草地上发呆。

走吧，媚媚，吊吊配不上你。你是一朵鲜花，犯不着去插在牛屎上的。就凭它在关键时刻背弃情侣独自逃命这一点，就不配得到你的。你用不着伤心，也用不着遗憾。你既有高贵的血统，又有美丽的容貌，只要你朝尕玛尔草原抛洒一个娇美的笑靥，立刻就会有许多成熟、潇洒而又强悍的大公狼向你大献殷勤的。你的美丽将征服整个狼群。你何必犯傻，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爱的吊吊，牺牲掉自己的青春好年华呢。走吧，媚媚。

这时，媚媚已从懵懂中苏醒过来，用极其厌恶和痛恨的眼光瞪了它一眼，委屈地嗥叫一声，就想朝吊吊逃跑的方向追去。

真是一匹贱货！

紫岚早有防备，跳上去一口咬住媚媚的耳朵，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媚媚带回石洞。它让媚媚待在洞底，自己守在洞口，不再让媚媚随意出洞。外出觅食，它也寸步不离媚媚左右。它用狼母的威严限制了媚媚的自由，隔绝了媚媚和吊吊的见面往来。它想，随着时间的推移，媚媚的感情会逐渐淡化，最后消失的。

但紫岚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媚媚的态度比它想象的要顽固得多，它原以为经过一段时间的隔绝，媚媚会忘却吊吊的，会反省自己的幼稚和荒唐，结束这场毫无实用价值的罗曼史。它想错了。它虽然隔绝了媚媚和吊吊的相见，却无法把两颗心隔开。真是活见鬼了。媚媚整天愁眉不展，心神不宁，捕食时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来。吊吊也没有死心，尽管没有魄力闯进石洞来抢夺媚媚，却经常像个幽灵似的溜到石洞四周来窥探动静。好几次，它带着媚媚外出觅食，突然就发现吊吊在远远的地方跟踪。只要吊吊的气味和身影一出现，媚媚就会像掉了魂似的，明明猎物就在它正面一步之遥的地方，可它竟会向相反的方向猛扑。

那天半夜，石洞斜对面的山坡上传来吊吊的嗥叫声，那一串串狼嗥就像一串串钩子，把媚媚的魂都勾摄了去。媚媚一夜没安宁，在石洞里东奔西突，像发了疯似的，几次要冲出洞去，它紫岚挡在洞口，用母性的威严和狼牙狼爪，才算勉强阻止了这场私奔。

但它紫岚能阻挡一时，还能阻挡一世吗？

说不定哪天夜里，它紫岚因疲乏而打盹，因打盹而疏忽，被媚媚私奔成功，怀下一窝像吊吊一样不中用的狼崽，那么它紫岚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看来，只有从肉体上消灭吊吊，才能彻底割断媚媚和吊吊之间的情缘，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紫岚想。

三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趁媚媚还在洞里沉睡，紫岚悄悄地来到那片盛开的淡紫色苜蓿花的草坪，然后，靠着狼的极其灵敏的嗅觉，闻出吊吊残留在草叶和花瓣间的气味，并循着气味直扑吊吊栖身的洞穴。

晨曦染红日曲卡雪山顶时，紫岚登上一座龟形的小山包，吊吊的腥骚气味越来越浓，看来吊吊栖身的巢穴就在附近了。紫岚小心翼翼地绕着小山包转了一圈，发现在背阳的斜坡上有块鹰嘴形巨石，形成一个天然的石窝，再走近一点，听见石窝里传来狼的鼾声。毫无疑问，这里就是吊吊栖身的巢穴了。

紫岚躲在石窝外吊吊经常行走的一条牛毛小径旁，晨雾和露水盖住了它的气味。

直等到太阳把大地照得一片辉煌，吊吊才无精打采地走出洞来，看来这家伙也被相思病害苦了，神态病恹恹的，使本来就瘦弱的身体更显得委靡，被羊角挑瞎的那只眼窝死气沉沉，整张脸十分丑陋。

紫岚再次感到纳闷，不明白媚媚究竟迷上了吊吊哪一点。要形象没形象，要气质没气质，要年纪没年纪。吊吊比紫岚小两岁，早过了风华正茂的年龄。毫无疑问，吊吊是用成年公狼的狡黠和欺诈，诱骗了媚媚小母狼的热情。

紫岚的怒火又忍不住突突地往脑门上蹿。它决定实行偷袭。它要等吊吊走进有效的扑击距离时，纵身一跃扑到吊吊身上，一口咬断吊吊的喉管，万一失手，也起码将吊吊咬成残疾，破了面相或者身相，从此再也没脸去见媚媚。

只能怪自己那条跛腿太不争气了，竟然没扑够距离，刚好落在离吊吊半米远的地方，可惜啊，紫岚在心里叹息。没办法，偷袭战只能临时改变为攻坚战了。

吊吊虽然是独眼，也看出了紫岚的企图，本来就对紫岚横蛮地阻止它和媚媚幽会窝着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发泄呢，立刻缠住紫岚狠命撕咬。

紫岚到底是衰老了，没斗几个回合，便只有招架的份儿。它连连往后退缩，冷不防踩在一块活动的卵石上，一个趔趄，那条伤残的前腿失去了重心，栽倒在地。吊吊一下子压到它身上，尖利的牙齿直戳它柔软的颈窝。

紫岚仰面躺在地上，紧闭着眼，却并不感到恐惧。它只是觉得奇怪，平时看上去那么窝囊的吊吊，怎么突然间也爆发出狼的嗜血的野性了呢？也许自己过去对吊吊的看法是片面的，也许吊吊孱弱的外表下不乏狼的本质，过去是没有机会流露，今天在生与死的严峻关头终于表现出来了。倘若真是这样，它这条老命算丢得值得，它的老朽无用的生命诱发了吊吊潜藏得很深的狼的野性，它就再也不用为媚媚和下一代狼孙的退化问题犯愁了。

它停止了挣扎，等待着吊吊的致命的一击。

但等了半天，自己的颈窝处并没有出现被噬咬的痛楚，它惊讶地睁开狼眼，仅仅相隔几秒钟的时间，吊吊的眼里复仇的火焰熄灭了，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怯懦的模样。踩在它身上的坚实有力的狼爪也放松了压力。

紫岚一挺身，很容易就从吊吊的爪下解脱了出来。它和吊吊面对面伫立着，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进行精神上的交锋。

吊吊软了，彻底软了，挺直的尾巴耷软落地，蹲在地上，目光充满委屈，发出低沉的哀叫，模样挺可怜。

紫岚明白，吊吊是在向它乞求垂怜，是想让它开恩，而这副弱者的可怜相恰恰是它最不能忍受的。要是吊吊坚持先前那种强硬的态度，来拼、来抢、来争、来夺，也许，它还会改变初衷，放弃棒打鸳鸯刀劈连理的企图，发点慈悲让它们享受爱的权利和自由。现在吊吊这副令它作呕的熊样，只能激起它更深的鄙夷和憎恶。

假如一匹公狼，在争夺配偶时还不能发挥其野心和胆魄，是理应被生活彻底淘汰的。

可惜，紫岚不能立刻扑上去咬断吊吊的喉管。它年老力衰，又跛着一条腿，面对面地搏杀不是吊吊的对手。它只能智取。

于是，紫岚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它低眉颔首，温顺地蹲卧在地，将嘴埋在腋窝下，这动作是在告诉吊吊，我屈服了，我妥协了，我经不起你的乞怜和哀求，答应你的要求了。

吊吊信以为真，走到紫岚身边，谄媚地用舌头舔紫岚的脚爪，表示弱者对强者的感恩戴德。

紫岚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

吊吊舔了紫岚的后爪，又来舔紫岚的前爪。

紫岚佯装着十分惬意的样子，半闭起眼，暗中却把前爪弯曲到胸前，摆出最有效的蹬踢姿势。当吊吊舌头舔着它前爪的一瞬间，它对准吊吊的下巴颏，猛地一蹬，吊吊没有防备，被蹬得两条前腿离地，上半身腾空而起，整个喉咙完全暴露出来。不等吊吊的身体从空中落地，紫岚闪电般地蹿跳起来，一口叼住吊吊的喉管，猛烈噬咬。

随着一声脆响，吊吊柔软的颈窝血浆四溅，身体一软，咕咚倒地，四肢抽搐了一阵，身体便逐渐冷却僵硬了，只有那只独眼，还瞪得溜圆，凝固着一抹遗恨的光。

紫岚本打算把吊吊的尸体丢进深箐或找个隐蔽的地方掩埋起来的，但转念一想，这事想要瞒住媚媚是不可能的，无论它把吊吊的尸体藏匿在哪儿，媚媚都能凭灵敏的嗅觉找到的。干脆，就让吊吊躺在最显眼的山坡上，倒也能对媚媚起到警告的作用。

四

紫岚没料到，媚媚会用绝食来反抗。

自从媚媚看到吊吊的尸体后，整整两天两夜过去了，媚媚蜷缩在石洞的角落里，不吃也不喝。紫岚把刚刚咬死的猎物拖进石洞，送到媚媚的嘴边，浓烈的对狼的神经具有极强刺激作用的血腥味似乎也失去了效用，媚媚连鼻子都没耸动一下，望也不望嘴边的食物一眼。紫岚气得暴跳如雷，连咬带撕，对媚媚施之以残酷的惩罚，威逼媚媚吃食，但媚媚相当倔犟，任凭紫岚撕咬，就是不吃东西。堆积成小山似的食物招来一群群绿头苍蝇，新鲜的猎物很快变质，散发出一股恶臭，爬满了乳白色的肉蛆，石洞里的空气变得异常混浊。没办法，紫岚只好充当清洁工的角色，把好不容易寻觅来的食物又拖出洞去扔掉。

又过了两天，媚媚连哀嚎的力气也没有了，眼光呆滞，嗓子喑哑，形容枯槁，肩胛和胸侧的骨头一根根凸露出来。紫岚忧心如焚，它晓得，媚媚如果再这样绝食下去，再过两天，就会因身心极度衰竭而死亡的。媚媚一旦死去，则意味着它紫岚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理想和抱负彻底毁灭了。不，它一定要让媚媚活下去，它一定要挽救一颗被无聊的情爱沉沦了的心。它苦思冥想了一夜，终于想出一条很别致的计谋来。

翌日清早，紫岚跑到臭水塘伏击，运气不错，扑倒了一头前来饮水的小黄麂。它没有像以往那样，一口咬断小黄麂的喉管，也没有按狼的习惯用利爪去撕烂小黄麂的嫩皮细肉，而是一反常规，轻轻地用狼爪按住小黄麂的脊背，朝悲痛欲绝的母麂发出尖厉的狼嚎，把母麂吓跑了。然后，紫岚用嘴叼住小黄麂的一只耳朵，尾巴像条鞭子似的抽打着小黄麂的屁股，把小黄麂一直驱赶到石洞里。

小黄麂已被吓得半死，却还活着。

紫岚把小黄麂推进石洞后，自己就蹲在洞口，封锁了出路。

石洞里一片幽暗，弥漫着一股狼的腥臊。可怜的小黄麂用恐惧的目光望了望蜷卧在角落里的媚媚，退到石洞另一侧的一个石旮旯里，发出呦呦的哀叫。

紫岚蹲在洞口，借着斜射进洞去的几缕阳光，紧张地注视着媚媚的反应。

起初，媚媚似乎对小黄麂的到来无动于衷，仍然把嘴埋在前腿盘曲成的臂弯里，只是睁开紧闭的双眼，瞄了一眼已吓得半死的小黄麂，又垂下眼皮昏睡打盹。

很长一段时间里，媚媚卧在石洞这端，小黄麂躲在石洞那端，相隔几尺远，谁也不干扰谁，似乎食肉类猛兽与食草类动物和平共处了。

但渐渐地，处于静止状态的媚媚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半垂着的耳朵慢慢竖直了，耳尖神经质地颤动起来。紧闭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地睁开，将目光投向浑身发抖的小黄麂。尽管媚媚仍蜷卧在角落没有动弹，但紫岚已看出媚媚的眼光不像刚才那么呆滞，那么黯淡无光，而是变得越来越生动，变得炯炯有神。眼睛是心灵的门窗，对狼来说也是如此。紫岚从媚媚变幻的目光中，看出媚媚的心在动摇。

作为一匹狼，也许确实能抗得住饥饿的折磨，把食物拒之口外，因过度忧郁而抑制了食欲，甚至抑制住生存的本能，但紫岚不相信一匹有血有肉的狼面对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动物，能长时间保持无动于衷的态度。

瞧，躲藏在石旮旯里的小黄麂在强烈的逃生欲望的支配下，开始沿着洞壁蹿来奔去，寻觅逃生的出口。洞口已经给紫岚封锁了，小黄麂出不去，就四处乱钻。好几次，小黄麂擦着媚媚的身边过去，那条短短的麂尾巴甩到媚媚的额角上了。

紫岚暗暗高兴，这是最有效的引诱。

果然，媚媚的脑袋开始微微摆动，目光追随着小黄麂奔逃的身影，狼毛开始竖起，并有节奏地轻轻抖动。这无疑是内心骚乱的表现。

小黄麂仍然在石洞内莽莽撞撞地绕圈子。

终于，媚媚倏地挺立起来，四爪趴开，脊梁下凹，臀部和脑袋高高翘起，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响亮的长嗥。这是狼的意识觉醒的信号。

小黄麂被媚媚突然站起来吓得在地上打了个滚，绝望地哀叫着，在洞内胡蹿乱钻。

小黄麂的哀叫声无疑是强烈的兴奋剂。

对媚媚来说，它可以蔑视自己的生命，可以对堆积如山的食物嗤之以鼻，但却克制不住对软弱无能的食草类动物攻击的本能。这是狼通过遗传基因积淀下来的本能。狼象征着力量，象征着残暴，狼代表着毁灭和死亡。狼生来就是用强者的姿态去征服弱者的。在严酷的丛林法则的支配下，狼身上每一个细胞，血管里的每一滴血浆，都带着攻击食草类弱小动物的烙印，情爱的挫折也罢，对自身生命的蔑视也罢，都无法湮灭这种本能。特别是当小黄麂发出绝望的哀叫时，对狼的耳朵来说，犹如悦耳的仙乐，犹如来自天堂的圣歌，会产生一种不可遏制的要攫取生命的冲动和欲望。

媚媚的眼神里流光溢彩，脸上一派捕食的兴奋和狂热。它轻轻地在石头上磨砺着爪子，紧盯着在石洞有限的空间里逃蹿的小黄麂。惊慌失措的小黄麂连连滑跤，呆头呆脑地在原地打转，好一场精彩的死亡之舞。媚媚欣赏够了，这才闪电般跃起，精确地压在小黄麂身上，在小黄麂最后一声惨叫中，麻利地一口咬断小黄麂的喉管。血浆四溅，媚媚用嘴对准小黄麂的喉管断口，贪婪地吮吸起来。

紫岚蹲在洞口，目睹了这一切，心里压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它离开石洞，到草原溜达。背后是清秀俊逸的雪峰，前面是翠绿无垠的草地，天宽地阔，哦，太美了，它沉浸在克服了一场家庭危机的喜悦中。它觉得自己是一名优秀的导演，导出了一幕杰出的喜剧。

五

媚媚进食了，媚媚总算活下来了。但媚媚除了捕食和进食外，对其他一切都丧失了兴趣。媚媚对待它的态度依然像绝食期间那般冷漠，不理不睬，让它寒心。它想方设法想驱散郁结在媚媚心头的阴云，把媚媚带到遥远的白龙泉，喝清澈甘甜的泉水，带媚媚闯进羊群，和牧羊人巧妙周旋，叼走肥嫩的羊羔，甚至去偷袭凶恶的雪豹的巢穴，在母豹的鼻子底下去攻击小雪豹，玩世界上最惊险的捕食游戏……紫岚费尽心机，用尽手腕，试图激发媚媚身上被压抑的生活热情，但媚媚的反应始终是冷冰冰的。

紫岚明白了，媚媚患的是忧郁症，是一种心病，心病须用心药医啊。可是，用紫岚的眼光来衡量，整个狼群中能完全符合它挑选狼婿标准的大公狼实在少得可怜，现在又是狼群散居的季节，各自都在浩瀚的尕玛尔草原游荡，很难替媚媚找寻一匹如意郎君。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呀。

那天黄昏，紫岚在栖身的石洞口默黩地注视着落日。余晖变幻着色调，嫣红、水红、玫瑰红，转瞬便消失在天涯尽头；草原被铅灰色的暮霭垄断了，苍茫沉静。突然间，它瞥见远处的草丛中闪现出两粒幽蓝的光点，它立刻判断出那是同类的眼光。果然，微风送来一股它所熟悉的狼的腥骚味，哦，来者是卡鲁鲁！它情不自禁地浑身战栗起来。

卡鲁鲁迈着悠闲的步子朝石洞走来，紫岚一颗心温柔地怦怦跳动起来。莫非绝情的卡鲁鲁回心转意了？莫非卡鲁鲁也经不住孤独和寂寞来寻找它这匹老母狼为伴了？亲爱的卡鲁鲁，我虽然容颜已衰，但我会用十倍的温柔，百倍的体贴，坚贞不渝的爱，来弥补我容颜的缺陷。请相信我，紫岚在心里念叨，我饱经风霜，比起那些只会卖弄风骚的情窦初开的小母狼，更懂得生活，更珍惜感情。来吧，卡鲁鲁，别犹豫了，只要你对我敞开你结实的怀抱，我立刻将媚媚赶出去，我的石洞将成为你的石洞，我的猎食的领地也将成为你的领地，我会像你的影子一样忠实地伴随你，将和你一起觅食，一起面对艰辛的生活……

然而，紫岚发现，卡鲁鲁虽然是朝着自己走过来，但卡鲁鲁的眼光却是从自己的头顶穿过，投射进自己身后的石洞内，在窥视，在张望。当石洞内传出媚媚的叹息声时，一瞬间，卡鲁鲁的瞳人里闪现出一道炽热的光芒。

紫岚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它明白了，卡鲁鲁并不是冲着它来的，而是冲着洞内的媚媚来的。这是痛苦，但却是事实。

紫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嗥叫，它委屈，它愤慨，它悲伤。绝情绝义的卡鲁鲁，竟然视它的一颗爱心如同粪土；可恶的媚媚，竟然要同含辛茹苦把它抚养长大的母亲争风吃醋，抢夺大公狼了！紫岚恨不得一下扑到卡鲁鲁身上，咬断卡鲁鲁的喉管，让卡鲁鲁为绝情付出应有的代价，而它一定能享受到一种惊心动魂的报复的快感。它宁可毁灭一切，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也不让其他狼得到，这是狼的生活原则，符合狼的道德标准。是的，它跛着一条腿，极有可能还没等它朝卡鲁鲁亮出犀利的牙齿，自己就已经被对方咬断喉管了，但至少，它可以用自己的一腔热血，来败坏卡鲁鲁的兴致，冲淡卡鲁鲁的鸳鸯梦，让卡鲁鲁今后的家庭生活永远笼罩着死亡的阴影。

可是，当紫岚的眼光落到卡鲁鲁厚实的胸脯上时，另一种想法突然间抵消了复仇的刻毒心理。卡鲁鲁成熟、强壮、勇敢，是匹优秀的大公狼，假如媚媚能和卡鲁鲁结合，倒不失为一桩两全其美的事，既可以治愈媚媚的忧郁症，又能使它紫岚得到优秀的狼孙，将来去争夺狼王宝座，实现黑桑——紫岚家族未竟的遗愿。

可是……可是……它紫岚并非平庸之辈，怎能甘心眼睁睁望着自己所钟情的大公狼投入另一匹母狼的怀抱呢？更何况竞争对手还是自己的女儿，仇恨与嫉妒之外凭添了无限委屈。

不行，它不能干傻事。

这时卡鲁鲁已走到它面前，用鄙夷的眼光睨视了它一眼，极不耐烦地用前爪刨着土，嗥了几声，意思是让它识相些，快点让路。

紫岚倔强地站在洞口，挡住了卡鲁鲁。无耻的家伙，你就踩着我的尸体进去吧。

突然，洞内传来媚媚的一声嗥叫，如泣如诉，像是在哀求，像是在渴望。

紫岚长叹一声，挺直的脊梁刹那间垮了下来，倏的一下从卡鲁鲁身边溜下坡去。

石洞门敞开了。

紫岚在坡下竖起耳朵凝神听了听，石洞内传来媚媚的咆哮声和卡鲁鲁恫吓威逼的嗥叫。这听起来像是一场激烈的征服和反征服的搏斗，但紫岚明白，这仅仅是表面现象，用不了半个时辰，媚媚象征性的反抗便会自动结束，顺从的柔和的发自心底的轻嚎将代替凶猛的咆哮。

毕竟，卡鲁鲁从胆魄到体格都是一匹优秀的大公狼，对母狼来说，具有极大的诱惑性。

紫岚只在坡下停留了几秒种，便一头钻进茫茫草原。它没有勇气继续听下去。它的神经虽然坚强，却也受不了如此巨大的刺激。它的心已经破碎了。

第六章　血洒碧空

一

一晃就是两个月过去了，自打离开石洞后，紫岚饱尝了一匹孤独的无家可归的老母狼所能得到的全部辛酸。

它失去了栖身的巢穴，也失去了狩猎领地。它原打算离开石洞后去占据吊吊那个石窝的，吊吊已经被它咬死了，石窝空闲着。但它连夜赶到吊吊的石窝一看，一匹名叫麻麻的刚成年的公狼已比它抢先一步占据了吊吊的石窝，当然也同样接受了吊吊遗留的狩猎领地。它既没兴趣也没力量从麻麻的爪和牙下把吊吊的石窝和领地抢夺过来。它也没有能耐到荒蛮的草原尽头从雪豹、豺狗或老虎那儿去开拓自己新的狩猎领地和建立自己新的巢穴。它只能流浪。饿了便跑到属于别的狼的狩猎领地里，偷偷猎食鼷鼠、角雉、草兔之类的小动物充饥；困了，随便找个避风的角落，蜷曲起四肢躺一躺。最难熬的是雨夜，既没有同伴可以互相依偎着取暖，也没有遮风挡雨的洞穴，被无情的雨水浇得浑身精湿，被暴风刮得全身的毛倒竖，彻夜难眠，在黑沉沉的旷野里发出一声又一声凄厉的长嗥。

仅仅过了两个月，紫岚便明显地衰老了，奔跑几步就会喘不过气来，连行动最笨拙的草兔也追撵不上了。它丧失了猎食的能力，只能去偷食老虎或雪豹等猛兽吃剩的残骸，同讨厌的秃鹫争夺皮囊和骨渣。它成了地道的窃贼，成了可怜的叫花子。

那天，它流浪到日曲卡雪山偏远的山脚下，走进一块洼地。洼地里布满了裸露的岩石，石头的缝罅间长着一丛丛稀疏的骆驼草，景色荒凉。紫岚觉得这儿既陌生又熟悉，似乎自己曾经来过这儿，并且在这块荒凉的洼地里曾经发生过一起改变了它命运的事件。但它混沌的脑子一下子回想不起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时间如流水，冲淡了它的记忆。它低头开始寻找，袋形的洼地，青灰色的岩石，褐红的土壤，偶尔还望得见一两具野兽白花花的骨骸。山风穿过瓶颈似的狭小的山谷，发出公猪发情般的嚣叫声……突然间，紫岚被岁月风尘封住了的记忆的闸门打开了，这儿就是它梦中都诅咒过的鬼谷，是黑桑的丧生之地。

自从黑桑在这片狰狞的岩石间被野猪的獠牙洞穿胸脯后，它就再也没来过此地，这似乎是一种忌讳，它不愿触景生情，勾起伤心的往事。它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失去了栖身的石洞，失去了猎食的领地，丧失了捕食的能力的今天，又跑到鬼谷来了。似乎冥冥之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把它牵拉到这儿来的。

难道黑桑在向它召唤吗？

它很快找到了黑桑咽气的地方，那是在一块龟形的花岗岩后面。花岗岩向阳的一面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仍然是一小丛坚硬的骆驼草，仍然是一层灰白色的砂砾，但黑桑却不存在了，连一根遗骨都看不见了。尕玛尔草原凶猛的红蚂蚁早已把黑桑的尸骸吞噬得干干净净。它把鼻子贴着潮湿的砂砾，耸动鼻翼使劲嗅闻，想闻出它熟悉的黑桑身上所特有的那股气息。似乎闻到了，又好像没闻到。可是，时间可以抹掉一切有形的痕迹，却无法抹掉镌刻在它心灵上的黑桑临死前凝视它的眼光。那是哀怨的、悲怆的、壮志未酬的眼光，只有它紫岚能理解这眼光的内涵，就是要让黑桑——紫岚家庭的子孙争夺狼王宝座。遗憾的是，直到今天，它紫岚也没能实现黑桑临终前的嘱托。

它累了，带着惆怅，带着思念，带着愧意，蜷伏在黑桑丧生的那小片砂砾上。迷迷糊糊间，它看见黑桑从草丛里蹿出来了，黑桑黑得发亮的毛色上笼罩着一层金色的光环，黑桑来到它面前，伸出狼舌深情地舔它的脊背，它沉浸在甜蜜的醉意中。突然，黑桑身上那层金色的光环飘飞起来，幻化成一张网，把它罩住了，它通体发亮，变成一颗耀眼的星星，飞向宝石蓝的夜空……它兴奋得嗥叫一声，惊醒过来，原来是一场梦。可惜，好梦不长。抬头看看，已是满天星斗，它在鬼谷已昏昏沉沉睡了半夜了。此时此地做这样的梦，它凭着老狼的智慧，预感到自己离死神已经不远了。

二

紫岚又回到了自己栖身多年的石洞前，躲在离洞口很远的一丛黄竹后面，朝石洞窥望。它不想贸然闯进洞去，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在作怪，它很怕见到卡鲁鲁。

在尕玛尔草原流浪了两个多月，它还是第一次回石洞。按照狼群的生活惯例，它既然把栖身多年的巢穴让给了媚媚，既然媚媚已独立生活，它就不该再回石洞来的。狼没有串亲戚的嗜好和习惯。但它克制不住老死前再见一次媚媚的强烈愿望。算算日子，媚媚应该快生狼崽了。媚媚生下的狼崽，不但是卡鲁鲁的种，其中有一半是黑桑——紫岚家庭遗传的血脉。它非常想见见这些狼孙，亲吻它们毛茸茸的额头，舔舔它们柔软而又光滑的身体，把祝福与期待，把慈爱和希望，连同两代狼为之付出了血的沉重代价的理想，一起传授给可爱的狼孙们。这样，它紫岚死也瞑目了。

它等得腰也酸了腿也疼了，太阳升得老高了，才见卡鲁鲁出现在洞口。紫岚不禁皱了皱眉头。贪睡对肩负着养妻育儿责任的公狼来说，并不是一种好习惯。卡鲁鲁在洞口那缕斜射的阳光里站了一会儿，大概是适应一下视力，然后舒适地趴在地上升了个懒腰，这才踏着碎步朝尕玛尔草原跑去。但愿这匹绝情绝义的大公狼能交个好运，猎取到一头油光水滑的香獐或马鹿什么的，紫岚愤愤地为卡鲁鲁祈祷着。

等卡鲁鲁的影子完全消失在夏天茂盛的草丛后，紫岚这才朝它十分熟悉的石洞走去。

刚走近洞口，洞内便传来媚媚愤怒的嗥叫声。媚媚一定还以为是陌生的狼来了，所以才会如此愤怒的。狼在雌雄同栖时是不喜欢别的狼来打扰自己宁静而又温馨的家庭生活的。媚媚，你不必惊慌，也不用愤怒，是我来了，是把你养育成狼的狼母来看你了。紫岚想着，把脑袋钻进洞去，突然，石洞内蹿出条黑影，朝它咆哮。

是媚媚。紫岚注意地朝媚媚的腹部望去，果然隆得像座小山，鼓鼓囊囊，沉重得把媚媚挺直的脊梁也差不多压弯了。它估计，媚媚的肚子里起码有四只以上的狼崽呢。黑桑——紫岚家族总算后继有狼了！它真想扑上去深情地舔舔媚媚那鼓隆起来的腹部，用舌头感触那些在母体里不安分的小狼崽。

然而，媚媚龇牙咧嘴地朝它狂嗥，就像遇到了窃贼看到了强盗似的。

媚媚，是我呀，我是紫岚！

媚媚张牙舞爪，气势汹汹地朝它逼进。

紫岚被迫退了两步，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媚媚，才分别两个多月，你难道就连我也认不出来了吗？

媚媚的眼里闪烁着狠毒的光，那架势，恨不得一口咬断紫岚的喉管。

紫岚连连往后退却。

媚媚不可能认不出它来的，它想，狼的嗅觉和视觉比最优秀的猎狗都还灵敏，别说才分开两个月，就是分别两年也不会对彼此的气味感到陌生的。一定是媚媚误解了它的来意，还以为它是来抢夺巢穴的，或者更糟，认为它是想来尝尝新生狼崽鲜嫩的滋味。狼群中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个别年老体衰行动迟缓猎食困难的老狼，偷食天真烂漫的小狼崽。

不不，媚媚，请相信我，我不是来和你争夺石洞的，我也绝不会加害于未出世的狼孙。紫岚将尖尖的嘴塞进松软的沙土里，发出凄惋的哀叫，用于表白自己的心迹。

但媚媚并不相信它的表白，仍然一步一步地逼过来。突然，媚媚凌空蹿起，扑到它身上，一口咬住它的脖子，它疼得在地上打滚，这才把媚媚从身上甩脱。鲜血从它的颈窝缓慢地滴落下来，空气中弥散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它退缩到石洞外一条石坎上，再看媚媚，全身的毛已竖得笔直，眼里凶光毕露，上下颌左右嚅动——那是在磨砺那口结实的锋利的牙齿，前肢蹦直，后腿微曲，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串低沉的嗥叫。紫岚不禁打了个寒战，很明显，媚媚正准备进行第二次更凶猛的扑击。也许这一次，媚媚会一口咬断它的喉管。它老了，生命的油灯快要熄灭了，它已不是媚媚的对手，假如勉强反抗，只有死路一条。或许，在扑咬中，它能将残余的生命，凝聚在已泛黄变脆的爪和稀疏松动的牙上，虽然自己最终仍逃不脱被媚媚咬断喉咙的厄运，却可以在临死前也咬断媚媚的一根肋骨或一根腿骨什么的。但是，媚媚高隆着腹部，已临近分娩，伤害了媚媚就等于伤害了寄托着黑桑——紫岚家族理想的狼孙啊。

它紫岚再愚蠢，也不至于去干毁自己事业的蠢事呀！

它别无选择，只有转身逃命。

幸亏媚媚没有舍命穷追。

当费了好大的劲终于逃出媚媚视线外后，紫岚已累得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口吐白沫，瘫倒在地。最使它无法忍受的是它一片善意和好心，竟然换来被追咬的结果，自己竟然被亲生的女儿驱逐出家。

这真是天大的冤枉，真是奇耻大辱。

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它抬头望望天空，苍天一片静穆。

它恨透了媚媚，假如它还有足够的力量，它真想……但这能怪媚媚无礼吗？对狼来说，生存就是法律。狼是不讲孝顺的，也没有任何这方面的道德顾忌。媚媚既然已经离开它独立生活了，自然就不再需要它这匹讨厌的老母狼了。尤其是媚媚已临近分娩，警惕性当然比一般的狼都要高，唯有这样，才能保证狼崽们平安出生。媚媚的行为是完全符合狼的生活逻辑的，是无可指责的；站在狼的立场上，它还应该赞赏媚媚的自私与狠毒。紫岚这样想着，心里似乎得到了些许安慰。

但是，它太想见一见属于黑桑——紫岚家族血统的狼孙们了。

它累了，卧在夏天早晨的阳光里，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石洞里，媚媚正在经受临产前的阵痛。

三

是一股猛烈的气浪把紫岚从昏睡中惊醒的。它开始还以为是老天爷刮起的雷雨前的狂风呢，可睁眼看看，碧天如洗，没有一丝云彩。也许是在做梦吧，它想，刚要继续闭目养神，后脑勺又感觉到一股猛烈的气浪冲击而来，并夹带着一股食肉类猛禽所特有的甜腥气味。它急忙扭身望去，原来是一只金雕，在半空中扑扇着巨大的翅膀，在它背后画了条漂亮的弧线，升上天空。虽然只是短促的一瞥，但它已看清金雕的面目，脸颊上那层白毛混浊变色，喉结上垂挂着一绺长长的山羊胡须，哦，原来是只老雕。

一般来讲，金雕虽然天性凶猛，但绝不敢主动袭击一匹成年狼的，一定是金雕误以为它已倒毙荒野，或者以为它已衰老得奄奄一息，所以才想飞下来捡便宜的。紫岚这样判断着，心中油然产生一种怨愤，有眼无珠的家伙，别看我已步入暮年，但我还有足够的力气咬掉你的雕爪，咬断你的翅膀呢！它强打起精神，朝在天空中翱翔的金雕发出一声嗥叫。

金雕无可奈何地长啸一声，飞上云霄，在天空优雅地偏仄翅膀，飞到石洞上空去了。

石洞里有即将分娩的媚媚。

猛然间，紫岚的思绪被带回好几年前那个令它心碎的日子。它最得意的狼儿黑仔，也就是在这里被可恶的金雕叼走的。毫无疑问，戕害它心爱的黑仔的就是头顶那只老雕。这方圆几十里的天空，从来就是老雕世袭的领空。要是当初，黑仔没遭这只老雕袭击，那么今天，黑仔完全有可能已堂堂皇皇登上狼王的宝座了，它也就不会经历这么多残酷的折磨了。可以说，头顶那只正在飞翔的老雕是它苦难的源头。没有这只老雕作怪，它何至于会落到现在这种孤苦伶仃无家可归的地步呢。仇敌相见，分外眼红。它恨不能身上立刻长出一对翅膀来，凌空搏击，追上这只该死的老雕，抠瞎那对淡褐色的雕眼。可惜，这只是一种美丽的幻想，它是狼，是陆上动物，不可能飞上天去的。而那只该死的老雕，也绝不会意气用事，从天空飞降大地来同它这匹老狼决一死战的；只有等它倒毙或奄奄一息时，老雕才会从容地从天而降，来啄食它的尸体。

主动权永远掌握在老雕手里。紫岚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刚想离去，突然，山麓的石洞里传来媚媚的嗥叫声，这叫声如此奇特，急促而又委婉，像是痛楚的哀号，又像是幸福的欢叫，苦难和甘甜，恐惧和渴望，死亡和新生，奇妙地糅合在同一声嗥叫中。这是分娩前的阵痛所发出的嗥叫，不会错的，它经历过这种时刻，记忆犹新，绝对不会听错的。刹那间，它脑神经处于极度的亢奋状态；它的狼孙就要诞生了！优秀的新一代狼种就要降世了！未来的狼王就要落地了！它抬起头，想仰天长嗥，倾吐内心的欣喜。当它的眼睛疑视蔚蓝的天空时，它惊呆了，心脏也仿佛停止了跳动；那只正在石洞上空翱翔的老雕也被媚媚在分娩前的阵痛中所发出的嗥叫声吸引了，上下颉颃，左右翻飞，显出一种捕食前的兴奋。该死的老雕一定是回想起了过去吞食黑仔的鲜美滋味了。

老雕在石洞上空盘旋着，盘旋着，像被磁石吸引住似的，久久不肯离去。

紫岚似乎看见了老雕狰狞的面孔和嘴喙里滴出来的口涎。

——那些可爱的狼孙们，在长满一岁前，是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免受老雕侵袭的；

——媚媚无论怎样警觉，也难免会有疏忽的时候；

——活泼健壮天性好动的狼孙们肯定会钻出石洞到草地上嬉戏，只要它们一走出石洞，就立刻暴露在老雕的视线内；

——老雕会像一片枯叶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没等天真的狼孙们反应过来，尖利的雕爪就已掐断了它们柔嫩的脊背；

——黑仔的悲剧将在狼孙身上重演……

不，它绝不能坐视黑仔的悲剧重演。它一定要用残存的最后一点生命，驱散石洞上空这片死亡的阴影。

它无法飞上天去同这只该死的老雕搏斗，唯一的办法，就是用计把老雕从天上骗下来。它晓得，老雕不是傻瓜，不会轻易上当的，这将是一场艰苦的体力和智力的较量。但愿它残余的生命能支撑它完成这一生的最后一个愿望。

四

紫岚知道，自己必须首先装出一副老雕可餐之物的模样来吸引老雕的视线。于是，它跛起一条腿，趔趔趄趄地在草原上行走，还不时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衰老的喘息声。它相信，金雕的视野是非常开阔的，一定会立刻发现它这个目标，当老雕看清原来是一匹衰老得快用黄土盖脸的老狼时，便会激起贪婪的食欲，向它飞扑下来的。

果然，它这样一步一喘地没走多远，老雕黑色的投影就开始在它四周移动了。

好极了。看来，这是一只蠢笨的老雕，很容易就会被它的假象欺蒙住的。紫岚决定深化这种表演。它看见一块不大不小的卵石挡在路上，灵机一动，假装被卵石绊了一跤，摔倒在地，想站起来，挣扎了几次都没有成功，累得瘫卧在地，肚子猛烈地抽搐着，似乎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艰难，嘴里大口大口吐着白沫。它动作自然，表演得恰到好处，就像一名演技高超的天才演员。

好了，智商不高的老雕，你该采取行动了。

老雕已飞临它的头顶，巨大的翅膀遮断了阳光，恐怖的投影笼罩在它的身上；老雕在慢慢降低着飞行高度，这是它根据地上的投影越来越缩小判断出来的。它不敢抬头望天，怕老雕会因此看出什么破绽来。它耐心地等待着，暗中做好了准备。前面不远是片低矮的灌木林，藤萝交缠，荆棘密布，这是它为该死的老雕挑选的墓地。它等待着老雕闪电般的俯冲，当老雕那双铁爪攫住它脊背的一瞬间，它将跳起来拼足力气朝灌木林里狂奔。老雕一定会被它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呆的，几秒钟后，当老雕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是中了圈套，想反悔，也已经来不及了，它已把老雕拖进灌木林。交缠的藤萝会无情地缚住老雕的身体，密布的荆棘会折断老雕的翅膀，断了翅膀的飞禽比一只香獐更容易对付。诚然，它的狼皮狼肉会被老雕钩形的铁爪刺破，也许，尖利的雕爪会深深嵌进它的肌腱，会在它身上留下八个组合成梅花形的血洞，会给它带来无法忍受的创痛，但它相信自己还不至于会受致命伤。它虽然衰老，但还没有衰竭，它还是能从老雕的铁爪下挺过来的。它将赢得这场搏杀。

老雕飞临它的头顶，离地面只有一棵大树树梢这么高了。翅膀扇动的气浪把四周的草叶吹得东摇西晃，那股猛禽的甜腥喷洒而下。来吧，飞扑下来吧，别磨蹭了，别犹豫了，瞧，我已是匹口吐白沫四足抽搐奄奄一息生命垂危的老狼了，已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任凭你来啄瞎我的眼珠，来宰割我的皮肉。

老雕保持着树梢的高度，一圈又一圈地盘旋着，迟迟没有飞扑下来。

该死的老雕，难道你情愿啄食冰凉僵硬的尸体，而不愿擒食还有一口气的活物？

老雕仍然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地在它头顶的天空盘旋，在碧蓝的天幕上用金色的翅膀画着一个个巨大的圆圈。

紫岚只得继续表演。奄奄待毙的角色并不是那么好演的，本来就口干舌燥，还要一个劲地吐白沫，直吐得头晕眼花，神思恍惚；本来就饥饿难忍，还要猛烈搐动肚皮，直搅得肚子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但老雕似乎故意在同它开玩笑，既不离去，也不飞扑下来，无休止地在它头顶上居高临下地飞行观察。

太阳西斜了。太阳沉落了。一匹老狼和一只老雕仍然在日曲卡雪山山脚的草原上一个天空一个大地这样僵持着。

自己把对手估量得太低了，紫岚在痛苦的等待中反省着。这只老雕并不蠢笨，恰恰相反，比其他食肉类猛禽更狡猾。真不愧是一只饱经风霜在险恶的丛林里厮混了多年的老雕，那么机警，那么多疑。它忍不住佩服起老雕的沉着来。看来，它有着老狼的智慧，老雕也有着不差上下的精明，这将是一场势均力敌的马拉松式的搏杀，需要坚持到底的耐心。

这时，草丛里蹿出一只灰褐色的田鼠，紫岚做出一付饥饿难忍的模样，欲逮住田鼠充饥；它往前一扑，落点却离田鼠还有半尺远；受惊的田鼠往灌木林逃去，紫岚站起来想追，刚迈出一步便跌了个跟头，只能望着逃遁的田鼠发出一串嘶哑的哀嚎。

紫岚这番即兴表演具有双重意义。第一，证明自己已衰老得想吞食肮脏的田鼠充饥；第二，自己已经连田鼠都对付不了，已经是一匹衰竭到了失去捕食能力的老狼了。

这是表演的高潮，是绝招啊。

但老雕仍然在半空中作逍遥游，似乎在尽情欣赏它的表演。

这该死的精怪的老雕！

暮霭低垂，日曲卡雪山山脚紫气氤氲。这正是归鸟投林走兽进穴的时刻。紫岚想，老雕迟迟不飞扑下来，一定是看出了破绽，也许正在心里嘲笑它的愚蠢呢。老雕很快会从天空洒下一串讥笑，然后飞回雪峰绝壁上的雕巢。

奇怪的是，老雕并没有像紫岚所想的那样拍拍翅膀掉头离去，而是啼鸣一声，飞到离紫岚左侧不远的一棵被雷电击毁的枯树上，停栖在枝丫间，目不转睛地盯着它观看。

看来，老雕并没有看出它表演的破绽来，也没有识破它的假装，还处在将信将疑半信半疑的心理状态。老雕出于饥馑的压力，很想啄食它这匹老狼，但同时，老雕出于疑心极重的天性，怕上当受骗，所以迟迟不敢采取行动。

紫岚只有奉陪到底了。

月亮升起来了，雪山和草原一片银辉。毫无疑问，紫岚的一举一动，老雕都看得一清二楚，没办法，紫岚只好每秒钟都保持着奄奄待毙的窝囊形象。

半夜，紫岚实在累极了，也饿极了，它非常想跑到臭水塘去，饮一通盐碱水，振作一下自己委靡的精神，然后逮一只田鼠充饥。现在，田鼠已成了它渴望的珍馐佳肴了。它半眯着眼，偷偷打量着停栖在枯树枝丫上的老雕，老雕像尊塑像，凝然不动，但那对锐利的雕眼，却在月光的反衬下炯炯闪亮。老雕在以逸待劳地监视着它，只要它站起来一跑，就意味着前功尽弃，大半天的心血算是白费了。

没办法，它只好放弃了去臭水塘的念头。

山麓的石洞里，断断续续传来媚媚临产前痛苦而又幸福的嗥叫。

五

紫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一夜的。它只觉得夜漫长得没有尽头。黎明时，它感到自己的四肢已经僵硬，头晕眼花，快虚脱了。

当太阳从白皑皑的雪峰后面露出一片红光时，老雕又开始在它紫岚头顶盘旋。老雕虽然也是一夜没合眼，却仍然显得那么精神抖擞，那么威风凛凛，带着死亡的诅咒，带着食肉类猛禽那种天生的傲气，在天空飞翔。

太阳冉冉上升，明亮的光焰驱散了夜的凉爽，大地又变成热浪翻滚的大火炉。紫岚被炙烤得浑身像着了火似的难受。它现在已不需要演戏，也不需要假装了。经过一整夜的折磨，它真的变成奄奄待毙的老狼了，胸腔像堵着一坨泥巴，连喘气都很困难。昨天它还有信心逮到田鼠，此刻就是田鼠跑到它面前咬它的耳朵，它也没有力气去对付了。

疑心极重的老雕似乎还不相信它的处境的真实性，仍然在它头顶盘旋观察。

紫岚已意识到，它和老雕之间的力量对比，如果说昨天还是平衡的话，经过一夜的折磨，这种平衡已经打破了。假如此刻老雕飞扑下来，它已不大可能按原计划把老雕拖曳到灌木林去了。它极有可能会被老雕凌空攫起的。当然，它是阅历丰富的老狼，不会那么傻，束手待毙的。它会挣扎，会反扑，但它最后那点生命和体力支持不了多久。能够和老雕同归于尽，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在这场搏杀中，它已失去了生的希望。

想到要死在老雕的铁爪下，紫岚忍不住一阵战栗。虽然它是一匹生命之火逐渐熄灭，生命之舟逐渐沉没的老狼，但仍然有一种顽强的恋生本能。它不愿意去死，哪怕苟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比死要好得多。后悔还来得及。假如此刻它中止这场搏杀，它还有力气爬到臭水塘去，喝一口清凉的盐碱水，就能恢复些许体力，然后在塘边潮湿的泥土里刨掘一些蚯蚓、地狗、蜥蜴之类的充饥，它生命的火焰就能继续燃烧起来。或许，它还能坚持活两三个月，或许，运气好的话，它还能苟活半年。虽然半年以后还是免不了要老死荒野，但多活一天总是多一天的幸福啊。它完全有把握中止这场即将爆发的搏杀。只要它强挺起精神，伸个懒腰，装作不耐烦再继续表演下去那副模样，朝老雕龇牙咧嘴嗥叫一声，老雕就会被吓跑的。

一般来讲，金雕是不敢袭击生命力还很强的老狼的。

头顶上空老雕的飞翔姿势发生了变化，动作不像刚才那么优雅了，并渐渐地降低着高度。紫岚预感到，一场对自己来说没有任何生的希望的搏杀即将拉开序幕。自己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是溜走还是迎战，必须当机立断，否则后悔也来不及了。

干吗那么愚蠢，要用生命去下赌注，去冒险，去和精怪的老雕搏杀呢？这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呢？紫岚想，无非是为了媚媚这个狼家庭日后的安全。但媚媚晓得它紫岚作出的巨大牺牲吗？不，媚媚永远不会知道的。即使媚媚知道了，也不会感激它的；即使媚媚良心发现，感激它，但它已经死了，这种感激也失去了意义。真的，它凭什么要为媚媚去死呢？媚媚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不但夺走了它钟情的大公狼卡鲁鲁，还霸占了它栖息了一辈子的石洞，甚至不让它再跨进石洞一步，还咬伤了它的脖颈。它根本没必要去为媚媚牺牲自己的。它觉得自己想通了，超脱了，变聪明了。它抬起一条前腿，正要打退堂鼓，突然，山麓的石洞里传来媚媚急促的撕裂般的嗥叫。紫岚一听就明白，这是产门开启时的嗥叫，也就是说，媚媚正在临盆，它紫岚的狼孙正从黑暗的子宫降临到阳光灿烂的世界里来。一想到可爱的狼孙们，紫岚的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无端的柔情。虽然隔了一代，但狼孙们身上流淌的是黑桑——紫岚家族的血脉；狼孙中间，肯定会有一匹成长为主宰整个狼群命运的狼王。想到这里，它体会到了一种再生的幸福感。

老雕越飞越低，巨大的金色的翅膀扇起一股死亡的气息。不，它紫岚绝不能放弃这场搏杀的。假若今天它不把这只该死的老雕送上西天，那么明天，它可爱的狼孙就有可能成为老雕果腹的食物。它反正是要死的，与其两三个月后老死在荒原，还不如用残存的有限的生命来完成最后的宿愿，替惨死的黑仔报仇，为即将出世的狼孙们扫清生存的障碍。能死在和食肉类猛禽的较量搏杀中，对狼来说，是一种骄傲，也是一种永恒的归宿。

老雕，来吧！

老雕在它背后的上空飞翔，它的脊梁被旋转的气流吹拂着，狼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它没有扭身，也没有回头，静静地躺卧着，等待着。用脊背来迎接老雕的袭击，对它来说当然是极为不利的，按照食肉类动物之间搏杀的习惯，它应当扭转身体，把头朝向心怀叵测的老雕，面对面地抗衡，但它怕因此会吓退神经过敏的老雕。它只好将最薄弱的脊背暴露给老雕的铁爪。它听到了老雕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喘息声，听到了雕爪关节伸缩时发出的咔叽咔叽的声响。凭经验来判断，老雕已飞到离它脊背不足五公尺高的天空了。它悄悄伸展狼爪，启开狼嘴，暗中做好搏杀的准备。

突然，半空中所有的声响一起消失，连旋转的气流也感觉不到了。世界变得一片寂静，像死一样的寂静，静得让紫岚感到揪心，感到发慌。它明白，这是老雕攻击的前奏。老雕一定是选择准了最佳的扑飞角度，在天空突然收敛翅膀让身体像片落叶一样悄然无声地飘向目标。这是金雕惯用的精彩绝伦的偷袭方式，有极大的欺骗性。

果然，一两秒钟后，寂静的天空传来空气被老雕翅膀割裂的声响。这声音十分细微，如草叶摆动，似柳枝划水，但紫岚凭着狼所特有的灵敏的听觉，还是识别出来了。现在，是它转身迎战的时刻了，它应当以闪电般的速度扭腰转身，然后翻一个滚，仰面朝天，在雕爪攫住它腹部的一瞬间，以爪还爪，用狼爪夹住老雕的翅膀，在老雕坚硬的嘴喙啄瞎它狼眼的同时，以牙还牙，一口咬断老雕的脖颈。

它紫岚必须把时间计算得十分精确，早一秒钟转身或迟一秒钟转身都会贻误战机的。如果它早一秒钟转身，老雕会在最后关头看出它原来是匹还具有反抗能力的老狼，便会在距它还有半米高的上空及时扑扇翅膀，飞遁远方；如果它迟一秒钟转身，老雕的铁爪便会攫住它的脊背，使它失去反扑能力。

这真是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啊。

雕爪已触碰到它脊背上的狼毛了，是时候了，它憋足劲，扭动狼腰，借着大地那股弹力，奋力转身。以往，它的身体是那么敏捷，各个部位配合得那么和谐，脑子一旦出现动作意念，身体已自觉完成了。但此刻，由于过度疲劳，由于长时间躺卧不动，四肢显得僵硬，腰杆也失去了应有的灵性，身体变得笨重而又迟钝，比预计晚了半秒钟才完成转身动作。这是生命攸头的半秒钟啊。还没等它将狼嘴和狼牙转到位置上，老雕那双骨骼凸突的铁爪就已插进了它右侧的肋骨。

它只觉得身上一阵钻心的火燎火烧般的巨痛，忍不住惨嚎了一声。它想就地打滚或采取别的什么补救措施，但为时已晚；随着老雕金色的翅膀扑扇出一股飓风，它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被老雕的铁爪往天上拎，四肢差不多快离开地面了。

决不能听凭老雕把自己凌空攫起的，紫岚想。它是陆地上的猛兽，离开了大地，就等于失去了力量的源泉。它拼足所有的力气，朝前面那片灌木林狂奔。只要能把老雕拖曳进灌木林，就等于将老雕拖曳进了坟墓，老雕那双威力巨大的翅膀就会失去作用。

这是一场生与死的拔河赛。老雕急遽地拍扇翅膀拼命想把紫岚攫离大地；紫岚撑开狼爪，尖利的指甲紧紧抓住草根，抓住泥土和岩石，拼命想把老雕拖曳进灌木林。

地上飞沙走石，草叶飘零，一片狼藉。

离灌木林只有几步之遥了，老雕一定是意识到了危险，一声又一声地啸叫着，翅膀扇起一团团猛烈的旋风。紫岚只觉得肋骨像要被拉断了，整个身体被提拉得像一张弯弓，四肢的关节像要被拉得脱臼了；它狂嗥着，挣扎着，用狼爪抠住地面上的草根和树枝，借着大地的力量，一步一步朝灌木林走去。它本来就是一匹衰老的母狼，又经过漫长的一昼夜的折磨，身心已差不多衰竭了；它是靠着食肉类猛兽那股强悍的精神力量支撑着，这才勉强同老雕抗衡的。它眼冒金星，面前的灌木林和碧蓝的天空，远方宽广的草原和背后巍峨的雪峰似乎都在旋转舞蹈。它早就预料到自己这点残存的生命和体力是无法把老雕拖曳进灌木林的。

它已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它已支持不住了。但它必须坚持住。它又向前迈了一步，将一只狼爪钩住一丛马鹿草根，刚把身体的重心移过来，突然，“砰”，脚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脆嫩的马鹿草根经不住重力拉扯，被拉断了。紫岚只觉得大地一阵颤抖，身体就已离开了地面，急速地升上天空。随着整个身体越飞越高，它产生了一种失重的感觉，难受得想呕吐，一阵昏眩……

六

高空那股又硬又冷的气流把它刮醒了。它睁开眼，整个尕玛尔草原像一块不规则的绿色的地毯，铺在被大山拱围的谷地中；自己经常去饮用的那块臭水塘，变成一块小小的明亮的碎玻璃。一头雪豹在草地上跳跃，但看下去却只有七星瓢虫那般大小；它栖息了大半辈子的石洞，仅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它估量着自己的高度，差不多和高耸入云的日曲卡雪山那条弯弯曲曲的雪线平行了。那种难以忍受的失重感觉消失了，哦，老雕已停止了上升，保持着眼前这个高度，在向前飞行。

紫岚很明白，自己已身陷绝境。它被吊在高空，犀利的狼爪和狼牙都发挥不了作用，变得像绵羊一样软弱无能。它虽然还活着，但实际上已成了老雕充饥的食物。它是必死无疑了。它并不怕死，它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和老雕搏杀的，但它希望能和老雕同归于尽，可惜，它这一生的最后一个愿望落空了。它输惨了。它没能咬死老雕，为可爱的狼孙们消除隐患，反而要被老雕吃掉了。唉——

从飞行的方向判断，老雕是要把它带回自己的雕巢去，慢慢享用。老雕得意地鸣叫着，用一种胜利者的优雅姿势在飞行，飞得十分平稳。老雕是值得骄傲的，这不但解决了好几天的食物问题，而且活擒了老狼，充分显示了自己的力量，必然会提高这只老雕在其鹰类家族中的威望和地位。雪峰越来越近，那条弯弯曲曲的雪线，在阳光下变幻着红黄蓝三种颜色，沟壑纵横的山脉金碧辉煌，空气中夹杂着一层细细的雪尘，刮在紫岚身上，冷彻心扉。

难道就这样乖乖地被老雕吃掉了吗？假如此刻被老雕攫在铁爪下的是一只食草类动物，早就在被凌空攫起的一瞬间吓破胆，气绝身亡了；假如此刻被老雕攫在铁爪下的是普通的食肉类动物，如狐狸、红豺或狗獾什么的，恐怕也早就丧失了反抗意志。但此刻被老雕攫在铁爪下的是狼，狼是草原的精英，是野性的化身，更何况是匹饱经磨难在险恶的大自然里已铸炼成钢铁意志的老狼。因此，尽管已身陷绝境，紫岚并未丧失反抗意识。在狼的生存词典里，是没有束手待毙这一说的；狼习惯于反抗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难道就这样乖乖地让老雕来吃掉自己吗？紫岚想。不，无论如何，它死也要捞回一把的。当然，现在它被吊在高空，无法施展扑咬撕抓的狼的本领，但老雕不可能永远把它悬吊在空中的。老雕正在把它带回雕巢去。有了！只要一飞到老雕的巢穴，它的四肢一沾着大地——这完全可能的，老雕在自己的巢穴前一定会先把它扔在地上，啄瞎它的眼睛，啄破它的脑壳，啄穿它的肚肠——也就是说，它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在咽气前向可恶的老雕发出最后的致命的一击。

老雕向一座悬崖飞去，渐渐地，紫岚看见在悬崖陡峭的岩壁间，在那棵长在石缝里的苍劲的松树旁，有一条棱形的石缝，石缝里铺着一层枯枝落叶和鸟类斑斓的羽毛；石缝前是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一条乳白色的云带缠绕在石缝间。紫岚断定，这就是老雕的巢穴。金雕习惯于在绝壁上垒窝。毫无疑问，石缝前那块平整的青石板，就是老雕啄杀猎物的祭坛。过了一会儿，老雕飞离石缝更近了，紫岚看得更清楚了，那块青石板祭坛上白骨累累，还有凌乱的兽皮和羽毛。说不定，那堆白骨里就有它心爱的黑仔的遗骸！紫岚心里再度涌起一股复仇的激情。

离雕巢越来越近了，因为绝壁的阻挡，高空那股湍急的气流渐渐微弱，老雕也逐渐放慢了速度。十米……七米……三米……紫岚全身的肌肉都缩紧了，尽量使自己的身体保持平衡，以防止在着落时被老雕那股可怕的惯性带倒；它肋骨的伤口淌着血，仅剩的那点精力经不起再跌跟头了，只要一跌跟头，它就有可能会晕死过去的。一米……半米……突然，老雕一仄翅膀，擦着青石板祭坛拐了个急弯，在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又飞离了巢穴，飞离了绝壁。老雕一面飞，还一面发出焦急的憎恨的啸叫声。

紫岚明白了，是自己一系列的准备着陆的动作，惊动了老雕；老雕发现自己从晕死状态中苏醒过来，害怕着陆后遭到反扑，所以在最后关头又改变了主意，放弃了着陆。

只要是在空中，老雕就永远占据着优势。

紫岚紧张地推测着狡猾的老雕会换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处置它。

老雕在山谷上空盘旋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紫岚感觉到，老雕的翅膀已不像刚才那么刚劲有力了，羽翼下呼呼的雄风也被徐徐清风所替代。老雕也累坏了，老雕攫住比自己身体重两倍的狼飞行，是坚持不了多久的，老雕的体力快耗尽了，也就是说，老雕会很快设法结束这场搏杀的。

紫岚的神经紧张到了极点。

老雕在向山谷左侧降低着高度。紫岚看见，谷底是一片乱石滩，裸露的岩石被一片荒草覆盖着，阳光被挺拔的山峰遮断，乱石滩显得十分阴暗荒凉，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老雕兴奋地啼叫着。

蓦地，紫岚像触电似的痉挛起来，它悟出了老雕飞来乱石滩上空的意义。老雕绝没有带它来遨游天穹的雅兴，老雕是想把它从高空中摔下去，将它摔死，然后，再安安全全地来啄食它。老雕之所以刚才在雕巢前没有把它从高空中扔下去，是因为雕巢的绝壁下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怕摔下去后不易寻找。现在，山谷底下是片乱石滩，不愁找不到摔成肉饼的它。

是的，紫岚一定会被摔成肉饼的。从如此高度的空中摔下去，绝不会有生的可能。别说是砸在坚硬的石头上，即使落到柔软如丝的草地上，它的五脏六腑也会被震成碎片的。

好毒辣阴险的老雕哇。

紫岚奋力侧转身体，想用狼爪抓住老雕的胸脯或翅膀，但它在空中没有力量的支点，四肢狂舞乱摆，却什么也没能抓到。

老雕停止了飞行，那双金色的翅膀像对风帆，任凭高空的气流刮着它滑翔。

紫岚知道，这是一个要把它扔下去的信号。

生与死就看这瞬间的变化了。紫岚把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两条后腿上，猛地往上一蹬，恰好将一条后腿从老雕的腹侧穿出去，钩住了老雕的脊背。就在这时，老雕猛地松开了攫住它脊背的那双铁爪；紫岚只觉得自己整个身体像被卷进旋涡的树枝，在往下堕。它只有紧紧地屈起那条钩住了老雕脊背的后腿，这真是名副其实的垂死挣扎；高空中那股强大的气流把它刮得东摇西晃，狼爪是无法像雕爪那样抓稳东西的。它已支持不住了，这局面顶多只能维持两三秒钟，它那条悬挂着自己整个身体的后腿便会因麻木乏力而脱离老雕的脊背，然后，笔直地坠落谷底的乱石滩。

这时，老雕只要摆动身体，或者做个翻飞、侧飞、大旋转、直线升降等特技飞行动作，就可以立刻把紫岚从自己身上甩掉，从而结束这场残酷的搏杀。但在这紧要关头，老雕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它愤怒地啸叫一声，俯下头来，用坚硬的嘴壳猛啄紫岚的眼睛。也许老雕认为，紫岚会忍受不了眼睛被啄瞎的巨大疼痛，而松开那条钩住它脊背的狼腿。老雕毕竟是卵生动物，其智力终究比不过哺乳动物狼的。

紫岚在老雕尖利的嘴壳啄中自己右眼的一瞬间，趁势将两条前腿钩住了老雕的脖颈，另一条后腿也钩住了老雕的脊背；它一只眼珠子虽然被老雕啄出眼窝了，疼得浑身抽搐，但它以超凡的毅力忍住了，紧紧地用四肢钩抱住老雕。

老雕这才想起应当在空中做一些惊险的特技飞行，摆脱掉紫岚的纠缠。老雕一会儿敛紧双翅，从几十丈高空直坠地面，在临近地面两丈来高的时候才又突然展开翅膀，掠过岩石飞升天空；一会儿收敛一只翅膀展开一只翅膀，摆动舵一样的尾羽让身体像陀螺似的在天空中旋转；一会儿上下翻飞一会儿左右摇晃……但已经迟了，紫岚将自己的身体和老雕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就像热情地在拥抱着的情侣，任凭老雕怎样折磨，再也不放松了。

老雕又朝紫岚的左眼啄去，紫岚的左眼窝迸出一汪鲜血，湛蓝的天空消失了，飘飞的白云消失了，世界变得漆黑一团。它疼极了，趁老雕啄它左眼时相对平稳的飞行姿势，张开狼嘴狠狠朝上咬去；它的眼瞎了，它没咬中老雕的脖颈，它咬偏了方向，咬住了老雕的一只翅膀。老雕猛烈扑扇翅膀，朝紫岚的脸上、头上狂啄滥戳，紫岚的鼻子、耳朵和两颊被啄得稀烂，衰老的狼牙也被老雕强有力的翅膀摇落了两颗，嘴角豁裂了，但它紧闭着颌骨，拼命噬咬，只听得“咔嗒”一声脆响，老雕那只翅膀被咬断了。老雕靠一只翅膀无法在空中保持平衡，歪歪斜斜地向地面坠落。

“砰”一声巨响，紫岚紧抱着老雕坠落在阴暗而又荒凉的乱石滩上。紫岚处在老雕的下方，它的脊背先落地，正好砸在尖尖的岩石角上，所有的肋骨都被折断了，心脏也停止了跳动，但四条狼爪仍紧紧地拥抱着老雕。

老雕也摔死了，它那只翅膀最后扑棱了两下，便停止了挣扎。火红的夕阳下，那只金色的翅膀直直地僵硬地伸向天空，犹如一块金色的墓碑。这是老母狼紫岚的墓碑。

这时，山麓那个冬暖夏凉的石洞里，在媚媚幸福而又痛苦的嗥叫声中，五只狼崽呱呱落地了。其中有两只是公狼崽，一只毛色漆黑，一只毛色呈紫黛色，长得特别像黑桑和紫岚。但愿这其中一只将来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狼王。

狼　种

* * *

一　被淘汰的警犬

它叫大灰，是阳光大马戏团动物特型演员，在舞台上专门扮演大灰狼。

在人类演艺圈，要拍政治家、军事家或文化名人的影视剧，挑一个长相酷似的人来出演主角，这就叫特型演员。

大灰来阳光大马戏团之前，是黑土凹警犬学校一条即将毕业的警犬。

大灰刚生下来时，毛色就让人看着不顺眼。通体紫灰，没有光泽，就像一堆难看的草木灰。

警犬学校的狗都是从国外引进的名贵犬种，大致分两种颜色，要么通体金黄，要么是黑与黄组合成的花色，从未有过灰毛狗。

它的长相似乎也与正常的狗崽有差异。正常的狗崽嘴吻圆润，耳廓柔软如花瓣，半只耳朵皮盖在额头上，显示出狗顺从的品性。大灰的嘴吻又尖又长，三角形耳廓坚挺耸立，透出一股让人感觉不舒服的倔强神情。

不能以貌取人，当然也不能以皮毛的颜色和五官的美丑来取狗。

三个月大后，大灰和其他小狗一起接受严格的警犬训练。

大灰在训练场上表现出色，但随着身体发育成熟，相貌却越来越离谱。

所有人都觉得，大灰不像一条狗，倒像是一只狼。

在动物分类学上，狼和狗虽然同为犬科犬属，血缘近亲，体貌相似，但仔细鉴别狼和狗的五官和身体外形，就会发现它们之间还是有明显区别的。

从体态上说，狼和狗显著的差异在胸部，狼的胸部较狭窄，狗的胸部较开阔。不用尺子来量，一眼就能看出大灰比其他警犬胸部窄了约一寸多。

从五官上说，狼吻部尖长嘴巴特别阔大，这便于在野外噬咬猎物，狼眼比狗眼更细长些，瞳人却比狗的瞳仁明显要小，狼眼是白多黑少，所以民间有白眼狼的说法。用这标准来衡量，大灰活脱脱长着一副狼的尊容。

从尾巴上说，狗尾巴紧凑光滑，当主人抚摸它们时，会像蛇一样活泼地曲卷摇动，而大灰的尾巴却蓬松如扫帚，僵硬得像根棍子，或者平举或者耷拉，最多只能左右笨拙地甩动两下，典型的狼尾巴。

要说狼和狗最大的区别，在于不同的叫声，狗会吠叫，汪汪汪声音短促嘹亮，富有音乐的节奏感，而狼不会吠只会嗥叫，叫声绵长中间没有间隔，音质尖厉缺乏变化。大灰怎么努力也叫不出清晰的狗吠声，只能发出凄厉难听的狼嚎。

警犬学校每一条狗都有完整的档案资料，细细查阅后发现，大灰的祖母是一条法国狼犬，有十六分之一狼的血统，大灰的母亲是一条德国杜宾犬，有六十四分之一狼的血统。

一般来讲，只要低于十六分之一狼的血统，狼的基因就是隐性；换句话说，母狗身上只要狼的血统少于十六分之一，狗的基因就呈显性。

大灰的母亲身上只有六十四分之一狼的血统，也就是说只有六十四分之一的可能会生小狼崽，概率是极小的。

但遗传密码排序极为复杂，在某种因素干扰下，隐性基因有可能突变成显性，这就是返祖现象。

毫无疑问，大灰身上出现了罕见的返祖现象。

一年零七个月的学习生涯结束了，大灰完成全部警犬训练课目，蹿跳、奔袭、游泳、嗅闻、追踪、潜伏、捕捉、格斗，考核成绩门门都是优秀。

云南地处西南边陲，山高林密交通不便，与罂粟产区金三角相隔不远，贩毒活动十分猖獗。警犬嗅觉灵敏，能从一堆新鲜的椰子里准确找出哪几只藏有海洛因，还能从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里把蜷缩在蟒蛇洞内的毒贩子缉拿归案。一条优秀的警犬抵得上三个平庸的警察。

训练有素的警犬供不应求，十分紧俏。

“哦，它除了长相不太中看外，其他各方面都很棒，跟别的警犬没什么两样，带回去吧，我敢保证，它不会让你们失望的。”警犬驯养员热情地向边境缉毒分队前来购犬的人推荐介绍。

“不行，不行。”人们连连摇头，“牵着狼上山巡逻，会惹出一大堆麻烦来的。”

同期毕业的三十来条警犬很快被抢购一空，唯独大灰无人问津。

有人提议，将灰狗崽子当做生理有缺陷训练不合格的废犬，按正常程序淘汰，送往林场、货栈或仓库去，做一条守家护院的看门狗。但问了好几个地方，人家一看是一只不会摇尾巴的灰毛狼，立刻婉言谢绝了。

又有人提议，把大灰当狼送到动物园去，圆通山动物园有野狼馆，物以类聚，应该说是很恰当的。可动物园的人说，这不是真正的狼，而是一只返祖现象的狗，动物园不能接受一条被遗弃的家犬，不管它长得是不是像狼。

如何处置这条容貌异化的狗，竟成了警犬学校的一道难题。

二　阴差阳错进了马戏团

阳光大马戏团高导演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来到警犬学校，酒席间听说了大灰的事。

开始高导演并没有要招个狗演员的想法，马戏团狗演员阵容最为强大，已经有十二条聪明伶俐的卷毛哈巴狗，没必要再新添狗演员。

可当他站到大灰面前时，出于职业的敏感，出于排演新节目的考虑，立马就决定把大灰带回马戏团去。

马戏团有许多种类动物演员，狮虎豹象熊狗猫马羊，还有海狮海豹海象等等，唯独没有狼。谁也没有规定说，狼不能上台演出，可全世界所有马戏团，找不到一个狼演员。

有人说，是因为狼和狗长得相似，能表演的形体动作也大致相同，各马戏团都豢养着一大群狗演员，没必要再耗费人力财力去培训狼演员了。

也有人解释说，之所以全世界马戏团都将狼拒之门外，最根本的原因是，人们对狼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厌恶和憎恨。

同样是猛兽，可狮子老虎毛色华丽，形象威武，人类对它们抱有敬畏心理，常用雄狮来比喻刚强的男子汉或骁勇善战的军队，用醒狮来比喻新兴的国家或翻身民族；更有一大串成语用来赞美老虎，什么虎踞龙蟠、龙腾虎跃、虎虎生威、将门虎子等等，因此狮子老虎登上马戏团舞台，体现力量的壮美，观众会产生崇拜认同，别有一番审美情趣。

狼就不同了，翻遍字典也找不到一句褒奖的话，什么狼心狗肺、狼子野心、狼狈为奸、豺狼当道、色狼肆虐等等，清一色贬义词。在人们心目中，狼是十恶不赦的坏蛋，狼是恶魔的代名词。再说，狼毛色单调，嘴脸丑陋，缺乏美感，形象也不适合登台演出。

人类社会有人种歧视的现象，动物世界难免也有物种歧视的现象。

可高导演是个具有开拓创新精神的人，他觉得时代在变，人们的思想观念也随之在变，对狼的认识已不像过去那样极端了，现在观众应该是能接受一只狼登台演出的。

大灰酷似桀骜不驯的狼，对外就宣称它是狼，估计没有人会怀疑。

阳光大马戏团提的口号就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全世界马戏团没有一个狼演员，如果他能成功地让一只狼登上舞台，本身就很新奇有趣，无疑具有广告效应。

高导演决定招收大灰，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刚好能配合他的改革方案，排演从内容到形式都叫绝的新节目。

这几年，人们对马戏表演的热情早就衰退，说得刻薄一点，马戏已变成一门夕阳艺术，光顾马戏团的人越来越少。

他晓得，除了社会环境变化这个外部因素外，节目老化，也是阳光大马戏团一年比一年不景气的很重要的原因。马走舞步、羊拉三轮、虎钻火圈、熊舞飞叉……就这么一二十个节目翻来覆去地演，天天都是老一套，谁还稀罕来看呀！

要想振兴阳光大马戏团，把流失的观众重新拉回剧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根据青少年追求刺激的心理特点，编排出惊险新奇的节目来。

他有个大胆的设想，将几种不同的动物串连起来，动物演员相互配戏，编出有故事情节的马戏短剧。

迄今为止，舞台上只有杂技剧，还没有几种动物联袂演出的马戏剧。

要想出既有思想教育意义，又能充分发挥各种动物演员技巧特长，又有相当艺术吸引力的故事情节，并非易事。他苦思冥想了好几个月，脑子里仍一片混沌。

说也奇怪，高导演站在大灰面前，突然就来了灵感。哦，一只凶残狡猾的大灰狼，要去吃美丽可爱的小白羊，鹦鹉、哈巴狗和黑熊齐心协力斗败了大灰狼，这肯定很有意思，在善良的众动物与恶狼斗智斗勇的过程中，可以穿插许多精彩的杂技动作。

剧名就叫《智斗大灰狼》，孩子们肯定喜欢看。

警官学校正为如何处置大灰发愁呢，高导演不费吹灰之力，也没花一分钱，就把大灰带回了阳光大马戏团。

三　扮演大灰狼

它在警犬学校叫大灰，到了阳光大马戏团后，大家仍叫它大灰，这虽然不是一个很响亮的艺名，但很贴切，符合它的容貌特征。大灰者，又是大灰狼的简称，含有某种隐喻。

阳光大马戏团有个很大的狗棚，里头有用棉毡铺垫的睡窝，有色彩鲜艳的食盆，有触碰式自动饮水机，还有彩球、电子兔、塑料肉骨头等玩具，对狗而言，算得上是功能齐全的豪华别墅了。十二只哈巴狗就住在里头。

管理员老费没让大灰住进舒适的狗棚，而是在狗棚边靠近阴沟的一块空地用钢筋焊了一只铁笼子。笼子阴暗潮湿，有一股腐烂的霉味，低矮狭窄，大灰在里头站直了，额头就会顶着天花板，转身时尾巴也会蹭着铁杆，活像在蹲监狱。

“白眼大灰狼，只配住这种地方。”老费说。

狼在任何地方都属于不受欢迎的角色。

负责训练大灰的，是个名叫川妮的女演员，从艺已有七八年时间。她是在高导演严厉训斥下这才皱着眉头含着泪接受训练大灰的任务的。她对团里要好的姐妹说：“看见它我会想起小时候读过的童话里的狼外婆，脊梁就冷飕飕的，心里发毛，头皮也会发麻。”

不情愿去做的事情，态度自然很恶劣。

“跳，快跳！”川妮柳眉高挑杏眼圆睁，手中的棍子指着两米高的铁圈，大声呵斥。大灰腾空起跳，稳稳当当地从直径约半米的铁圈穿了过去。

“站起来，狼爪子举高些！走，快走！”川妮手中的驯兽棍直逼大灰的脑门，模样很像是粗暴的老师在指责一看就让她心烦的顽劣学生。

其实川妮是个挺有爱心的女人，蛮喜欢小狗小猫的。

“别害怕，乖乖，勇敢些，来，跳呀！”她和颜悦色地对哈巴狗们说。

十二只哈巴狗全身披挂白色的长毛，蓝眼睛，塌鼻子，大耳朵，四条腿很短，胖嘟嘟迷你身材，奔跑起来就像一团团滚动的雪球，又滑稽又可爱。

当一只名叫杰克的哈巴狗勉勉强强地从铁圈穿越过去，她会温柔地抚摸它的颈毛，亲昵地拧它肉感很强的耳垂，夸奖道：“好样的，真聪明！”

训练告一段落，便要给受驯的动物喂点东西吃，有奖赏才有干劲，食物引诱是马戏团培训动物演员的最佳方法。

十二只哈巴狗轰的一下把川妮团团围住，拼命往她怀里钻，汪嗯，汪嗯，发出撒娇的哼哼声，伸出粉红色细腻的狗舌，争先恐后地来舔吻她的脸。

她咯咯笑着，没法拒绝这多余的热情。

她抱抱这个，又亲亲那个，将香喷喷的牛肉干塞进哈巴狗的嘴里。

每每这个时候，大灰总是站在幽暗的墙角，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群幸福的哈巴狗看，狭长的狼脸上浮起羡慕的神情。

川妮也给大灰喂牛肉干。团里有规定，凡参训的动物演员，无大的过错，中间休息时都要喂一点食物，以形成激励机制。

大灰是从警犬学校毕业的高才生，难度再大的训练课目也是小菜一碟，钻圈、蹿高、叼碟、直立、拖物……无论什么动作都完成得精确漂亮，根本挑不出毛病来，是最应该得到牛肉干犒赏的。

川妮总是蹙着眉尖，抓一把牛肉干走到大灰面前，板着脸嗯一声，当大灰抻长脖子张开尖尖的嘴吻想要叼食时，她一撒手，将牛肉干扔在地上，任由大灰捡食。

那模样，像是护士在尽量避免接触烈性传染病患者。

这天上午，与往常一样，训练间歇，哈巴狗们围着川妮，摇尾撒欢，献媚邀宠。

大灰不停地伸出血红的舌头舔吻自己的鼻子，瞳人中透出艳羡的光，一副神往已久的表情。它沿着墙线，压低身体，悄悄绕到川妮身后。

它虽然外貌像狼，本质上仍是狗，而且是狗类中品性最忠诚的警犬。像所有的狗一样，它渴望能得到主人的搂抱和抚摸，渴望能得到主人的宠爱。

它似乎知道这位漂亮的女主人并不喜欢它，所以不敢像哈巴狗们那样放肆地钻到川妮怀里去撒欢，只是躲在背后蜻蜓点水般地用舌尖轻轻亲吻她的衣领。

川妮与哈巴狗们嬉闹着，没有察觉大灰已绕到自己背后来了。

杰克正趴在川妮的肩头享受主人温馨的爱抚，当然看见大灰做贼似的举动。哈巴狗擅长察言观色，它早就看出女主人讨厌这非狼非狗的家伙。它立刻汪汪汪在主人耳畔吠叫报警：亲爱的主人，背后有紧急情况！

川妮猛地回头去看，人眼和白多黑少的狼眼四目相对，她白皙细嫩的脖颈刚好撞在大灰尖尖的嘴吻上。她没思想准备，吓一大跳，失声尖叫起来。

美丽的女孩子见到一条毛毛虫爬到身上，或者一只老鼠冷不防从面前蹿过，都会惊骇地大叫起来，一副立刻就要晕倒的表情。

大灰噼噼啪啪地左右甩动扫帚般笨拙的尾巴，将半条舌头从唇齿间伸出来，眼珠子尽量睁大，并将自己最易受伤害的颈侧暴露在外，用犬科动物特有的形体语言表白自己的心迹：请相信我，我没有恶意。

在川妮眼里，那条左右甩动的大尾巴，是扑咬的信号，拧着脖颈，那是行凶的前奏，眼珠子瞪得这么大，那是饿狼馋涎欲滴，这么长半截血红的舌头伸在嘴外，是不是想尝尝人肉的滋味呀，嘴腔内尖利的犬牙闪着寒光，预示着吃人不吐骨头啊。

她粉红的小脸恐怖地扭曲了，用手护住自己的脖子，颤抖的声音高喊道：“你想干什么？滚……滚……快滚开！”

大灰胆怯地望着她，后退了两步。

川妮倏地站起来，抄起那根驯兽棍，戳着大灰的肩胛，用力推搡，咬牙切齿地喝道：“滚，滚到墙角去，离我远点！”

哈巴狗们也龇牙咧嘴地咆哮，跃跃欲扑，凶猛地驱赶大灰。哈巴狗历来看主人的脸色行事，爱主人所爱，恨主人所恨。

大灰将扫帚似的大尾巴紧紧夹在胯间，脊背高耸，脑袋缩进颈窝，这是犬科动物被打败后的姿态，呦呦发出刺耳的哀嗥，就像负了重伤一样，脸上的表情异常痛苦，被迫往幽暗的墙角退却。

那根八十公分长闪闪发亮的金属驯兽棍并没戳疼大灰，哈巴狗们也只是朝它狺狺狂吠没扑上来撕咬。作为狗，被主人嫌弃，遭主人厌恶，受主人憎恨，是最大的悲哀。它的心在受伤，它的心在滴血，这精神创伤，比皮肉受到鞭笞厉害多了。

大灰蜷缩在幽暗的墙角，身体像害了一场大病似的瑟瑟发抖，头埋进臂弯，发出如泣如诉的嗥叫。

川妮平静下来，大概意识到自己态度过于粗暴，做得有点太过分了，便抓了一把牛肉干，扔在大灰面前，也算是一种缓和吧。

大灰虽然肚皮空瘪瘪，却没有去动这些香浓美味的牛肉干。

人伤心时吃不下东西，狗伤心时也吃不下东西。

四　鲜花和掌声不属于它

经过三个月紧张排练，《智斗大灰狼》节目终于搬上舞台。

高导演不愧是马戏艺术的行家里手，节目编排得热闹而有趣。帷幕拉开，两只五彩缤纷的金刚鹦鹉在道具树上互相梳理羽毛，一只可爱的小白羊迈着悠闲的步伐从树下经过，音乐优美抒情，一派和平安宁的景象。

大灰从草丛里钻出来，音乐骤然间变得粗野，青紫色的灯光打在它身上，模样更显得狰狞，吐着血红的狼舌，露出白森森的犬牙，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长嗥。

大灰身体躲进树洞，尾巴翘得老高，通过一个魔术装置，尾尖冒出一朵红花，晃动摇曳，试图引诱金刚鹦鹉来叼食。

雄鹦鹉展翅飞翔欲去啄咬那朵小红花，雌鹦鹉口齿伶俐地说：“大灰狼，别上当！”快俯冲到地面的雄鹦鹉振翅飞回树冠。

两只鹦鹉从树冠垂下一只钩子，钩住那朵红花，用嘴喙衔着打结的绳索，一点一点将那朵红花钓上树来。

大灰感觉到尾尖有动静，以为猎物上钩了，猛地从树洞蹿出来，却只咬到一团空气。

小白羊又出现了，大灰馋涎欲滴，踩着音乐节拍，悄悄向目标逼近。

两只鹦鹉用小铁皮桶齐心协力从树下吊起一桶水。

大灰来到正埋头吃草的小白羊身后，张牙舞爪刚要行凶，冷不防一桶凉水从树上浇下来，变成一只落汤狼。小白羊惊醒逃匿。

大灰钻进一只看似透明的魔术箱，倏地一转，出来后身上披了一张羊皮，变成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再次向小白羊摸去。

雄鹦鹉高叫：“狼来了！”雌鹦鹉大喊：“要当心！”

小白羊抬头看了看披着羊皮的大灰，误认为是自己的同伴，没有在意。

哈巴狗杰克从魔术箱里蹿了出来，咬住羊皮猛烈拉扯，大灰暴露出大灰狼的本来面目。小白羊咩咩叫着逃逸。

恼羞成怒的大灰转身追咬杰克。体态娇小的杰克无法与身躯是它三倍的大灰匹敌，逃向正靠在大石磨上睡觉的狗熊，寻求帮助。

杰克扑到狗熊身上汪汪吠叫，狗熊却酣睡不醒。杰克从狗熊的背上爬过去，紧跟其后的大灰也爬到狗熊背上。

狗熊被弄醒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大灰从熊背上跌落下来。狗熊勃然大怒，追打大灰。大灰身手矫健，笨拙的狗熊追不上。

小白羊和杰克拉着一辆微型黄包车，狗熊爬到车上，坐车追赶大灰。

眼瞅着大灰就要被狗熊逮着，它“狼”急跳墙，蹿上两米高的大石磨。

哈巴狗杰克跳不上去，狗熊也爬不上去，望着大石磨想主意。

狗熊似乎想出好办法，发挥大力士的特长，去推沉重的石磨。

石磨转动，大灰在上面站立不稳，踉踉跄跄，摇摇摆摆。狗熊更来劲，更卖力地推石磨，磨出许多五颜六色的纸屑，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彩雪。

大灰在石磨上做出许多滑稽动作，一会儿直立，一会儿跌倒，一会儿打滚，可就是没从上面摔下来。

狗熊吭哧吭哧喘着粗气，飞转的石磨越来越慢，终于停了下来。狗熊累得口吐白沫，爬到微型黄包车上，头一歪睡着了。

大灰轻盈地从石磨上跳下来，穷凶极恶地捕捉小白羊。

哈巴狗杰克勇敢地引火烧身，掩护小白羊撤退。

狼嘴快咬住狗尾了，杰克急中生智窜进四面都是玻璃墙的魔术房。大灰刚要跟着钻进去，魔术房一只接一只蹦出哈巴狗来。

同样娇小玲珑的体态，同样雪白鬈曲的长毛，共蹦跳出十二只哈巴狗。

大灰寡不敌众，只有夹着尾巴逃跑了。

狗群衔尾猛追。雄鹦鹉叫：“大坏蛋，逃不掉！”雌鹦鹉喊：“狠狠咬，不轻饶！”

大灰走过独木桥，哈巴狗圆胖的身体难以掌握好平衡，就排成队，后面的咬住前面的尾巴，互相搀扶走完狭窄的独木桥。

大灰穿越铁圈，哈巴狗短粗的四肢跳不到这个高度，小白羊就用微型黄包车拉着狗熊来当垫脚石。哈巴狗们先跃上狗熊背，再起跳穿越铁圈。

狗熊仍在沉睡，每当一只哈巴狗蹬着它的背起跳时，它就会发出粗俗的呼噜声，嘴腔里就会冒出一串五彩缤纷的肥皂泡。

大灰精疲力竭逃到树下，长长的狼舌伸在嘴外。

雄鹦鹉叫：“天罗地网！”雌鹦鹉喊：“插翅难逃！”

十二只哈巴狗玩起叠罗汉的游戏，杰克踩着其他哈巴狗的身体，咬住树枝上垂挂下来的一只吊环。哗啦，树上落下一张网，正好罩在大灰身上。大灰越挣扎网缠得越紧，就像包粽子一样将它团团裹了起来。

哈巴狗们发出胜利的吠叫，大灰发出绝望的哀嗥。

哈巴狗们咬着尼龙网像押解俘虏一样把大灰拖到后台去。

节目将马戏、杂技和魔术熔为一炉，无论思想性还是艺术性都是无可挑剔的，当地好几家媒体辟出专版予以推介，认为这是“马戏艺术有益的尝试和崭新的突破”。

每次演出结束，热情的掌声经久不衰。高导演就让十二只哈巴狗、两只金刚鹦鹉和那头狗熊出来谢幕。为了提高观众的参与度，为了舞台上和舞台下有更多的沟通与交流，高导演还设计了别开生面的谢幕仪式：

——雄鹦鹉叫：“谢谢你们！”雌鹦鹉喊：“多多光临！”

——狗熊直立在舞台上，挥舞毛茸茸的熊掌向观众致意。

——小白羊举起前蹄敲打斜放在地上的爵士鼓。

——每只哈巴狗嘴里叼一束鲜花，摇着尾巴奔向观众席。

这些机智、勇敢而又可爱的小家伙，自然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白色的狗毛梳洗得很干净，脚掌上也没什么灰尘，于是人们就把它们抱进怀里。它们是演员，受过专业训练，晓得自己是在演戏，所以并不在乎让陌生人抱抱。它们乖巧地舔吻男人的胡子和女人的辫梢，逗得人们心花怒放。

欢乐的谢幕仪式没有大灰的份。它是反派角色，一只贪婪、狠毒、狡诈而又愚蠢的白眼大灰狼，可怜、可恶、可恨的小丑，肮脏丑陋的大坏蛋，当然是没有资格站在舞台上向观众致意的。它被哈巴狗们拖进后台，由川妮替它解开裹在身上的网，然后就蹲在黑黢黢的廊柱背后，透过大幕的缝隙，窥视剧场内热闹欢快的谢幕仪式。

有一天，一只名叫婻婻的哈巴狗被大黄蜂蜇肿了眼睛，暂时上不了舞台了。少一只或多一只哈巴狗无所谓，演出照常进行。

谢幕时，原准备好的十二束鲜花，十一只参加演出的哈巴狗叼走了十一束，还剩下一束搁在道具箱上。

观众席上，许多人都张开双臂抢着接受鲜花和拥抱哈巴狗。有一个扎红蝴蝶结的小女孩，没能抢到鲜花，扑到爸爸怀里伤心地哭了。

大灰叼起道具箱上剩下的那束鲜花，钻出帷幕，向哭泣的小女孩走去。

很难猜测大灰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也许，它觉得扎红蝴蝶结的小女孩怪可怜的，出于同情，想把那束多余的鲜花送给她；也许，它独自蹲在廊柱背后，寂寞冷清，想跑出去凑个热闹；也许，它觉得精彩的演出也有它的功劳，也想分享观众的掌声和欢笑声。

大家都在忙碌，谁也没有发现它溜出了帷幕。

它知道自己形象不佳，生怕吓着小女孩，在距离两米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脖子尽量往前抻直，从嘴角两边吹出呜呜声。

小女孩扭过头来，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惊讶地望着它。

它轻轻摇晃衔在嘴里的鲜花，快拿去吧，愿你今晚有个甜美的好梦！

小女孩眼里噙着泪花笑了，脸上笑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从爸爸怀里挣脱下来，朝大灰奔来，伸手欲取它嘴上那束鲜花。

年轻的爸爸本来是在往台上看狗熊挥手和小白羊敲爵士鼓的，现在视线跟着宝贝女儿转动，当然就看见小牛犊似的大灰了。他的眼睛鼓得就像大泡眼金鱼，嘴张成O形，突然奋不顾身地扑过来，迅猛地将小女孩抢了回去，紧紧搂在怀里，用颤抖的声音喊道：“快来人哪，大灰狼跑出来啦！”

喧闹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大灰身上。

雄鹦鹉叫：“狼来了！”雌鹦鹉说：“要当心！”

剧场一片寂静，鹦鹉模仿人发出的叫声格外响亮刺耳。

人们潮水般地向出口处拥去，争前恐后，互相挤撞，小孩哭，大人喊，一片混乱。

大灰感觉到事情不太妙，赶紧将那束鲜花搁在座椅上，转身想溜回后台去，但已经迟了，高导演和川妮已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过来，迅速在它脖子上套上铁链，然后忙不迭地向受了惊吓的观众打躬作揖赔礼道歉。高导演狠狠在它身上抽了几巴掌，脸色铁青训斥道：“浑账东西，都是你惹的祸！”

闹腾了好一阵，风波才算平息下来。

“随随便便让野兽跑出来，真要伤了人，你们要负法律责任的啊。”一位戴眼镜的老先生愤愤地说。

“这么大一只狼，啊呜一口就可以咬掉人的手，魂也给它吓出来了呀！”一位珠光宝气的太太，用手绢擦拭额头冷汗，板着面孔数落。

“是是是，我们一定加强管理，请大家放心，今后决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了。”川妮拼命向惊魂甫定的观众赔笑脸。

“爸爸，你不用怕的，它不是坏蛋，它是来送花给我的呀。”小女孩认真地对她的爸爸说。

“小孩子，懂什么呀。它是大灰狼，要吃人的。”那位爸爸说。

从此以后，演出一结束，川妮便会给大灰脖颈戴上皮圈，用一根小手指粗的铁链子将它拴在后台的廊柱上。

白眼大灰狼，只配做失去自由的囚徒。

五　遭哈巴狗暗算

川妮是从大灰异常的嗥叫声中发现问题的。

正常情况下，大灰被自天而降的猎网罩住，由十二只哈巴狗拖拽时，会发出凄凉的嗥叫，好比穷途末路的强盗，在仰天长叹。声音应当阴沉绵长，属于绝望的哀嚎一类。

而这一次，大灰在裹成一团的猎网中，拼命蹦跶，发出凶狠刻毒的嗥叫，声音短促而尖厉，忽而嘶哑，忽而高亢，就像一个不屈的灵魂在油锅里煎熬，听得人心里发慌，属于困兽犹斗似的叫声。

当十二只哈巴狗将裹成一团的猎网拖拽到后台，川妮将乱麻似的网解开，立刻就发觉不大对头，大灰双眼布满血丝，白眼大灰狼变成了红眼大灰狼，怒视着哈巴狗们，龇牙咧嘴咆哮着，大有血腥厮斗的架势。

哈巴狗们都躲到川妮背后来了。

川妮用驯兽棍点着大灰的鼻子，喝令：“不许撒野！”

大灰毕竟是训练有素的警犬，不敢违抗主人的命令，立刻规规矩矩蹲坐在地上，只是胸脯猛烈起伏，扫帚似的大尾巴不停颤抖，充满杀机的眼睛死死盯着哈巴狗们，喉咙深处传出咕噜咕噜恶毒的诅咒声，还不时响起一两声委屈的嗥叫。

气难平，仇难报，恨难解，冤难消。

反常的举动自然引起川妮的注意，她绕着大灰转了一圈仔细查验，哦，臀部的毛特别凌乱，颜色也变了，有一坨浅灰色的狗毛变成紫酱色了。她用手摸了摸，湿漉漉的，手伸到灯光下一看，三个指头上涂着殷殷血丝。

原来如此，大灰受了伤，毫无疑问，是被哈巴狗们咬伤的。

伤口不长，就半寸左右，咬得也不算深，狗皮开裂，渗出些许血水而已，伤口四周还有几个深浅不一的牙齿印。

川妮认为，这也许是一个偶然发生的事故，一群哈巴狗你争我夺用嘴叼住裹成一团的猎网，拖拽时某只哈巴狗咬歪或咬错，咬到大灰身上来了。

“哦，好了，它们是不小心咬着你的，别这么穷凶极恶。来，我给你涂点药。”川妮将一瓶专治跌打损伤的云南白药撒在大灰的创口上。

大灰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没想到的是，大灰臀部的伤口还没痊愈，第四天，同样性质的事又发生了。这一次是咬在背上，被咬掉甲虫大一块皮毛，疼得大灰咝咝倒抽冷气。

又过了数日，大灰身上又平白无故添了新伤痕。

川妮终于明白，这不是什么意外事故，而是哈巴狗存心在恶作剧。她虽然不喜欢大灰，但也不能听任哈巴狗胡作非为。不管怎么说，打冷拳，放冷枪，咬冷口，总不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她有责任制止这种无端的伤害。

她把十二只哈巴狗召集拢来，一个个扳开狗嘴来检查，看看有无灰色狼毛和殷红血丝，想找到肇事者。可是，所有哈巴狗唇齿间都干干净净，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这些淘气的小精灵，还晓得要掩盖作案的痕迹。

查不到肇事者，当然不能胡乱惩罚，不疼不痒训斥几句就算完结。

这事让高导演知道了，大发脾气，把川妮叫到办公室狠狠骂了一顿：“你是不是故意要拆马戏团的台？这样下去，要是大灰被咬坏了怎么办？还要不要演《智斗大灰狼》了？”

“它身体挺棒的，敷点药，两三天就没事了。”

“放屁。经常遭哈巴狗暗算，它要是罢演怎么办？换了你，配戏的搭档隔三差五给你使坏，你还愿意与他同台演出吗？”

“……”

“你必须对哈巴狗重重惩罚，杜绝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我查不出究竟是谁咬了大灰。债无头冤无主，怎么惩罚呀？”

“那就把所有哈巴狗都揍一顿。每只狗三棍子，外加两个大嘴巴。看它们还敢不敢在舞台上捣乱破坏！”

在马戏团，对待动物演员，除了食物引诱和爱的教育外，还设有体罚制度。玉不琢不成器，动物演员不挨棍棒难以成为好演员。恩威并重，才能有效改造生命的灵魂。

川妮再次把全体哈巴狗集合起来，围成个圆圈，手中的驯兽棍指着大灰后腿上新添的月牙形伤口，然后又将冰凉的金属驯兽棍点在哈巴狗的鼻子上，态度颇为严厉地吼了几声。

哈巴狗都是些绝顶聪明的家伙，一看川妮这套身体语言，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个个缩头缩脑，耷拉着耳朵，跪卧在地上，嘴里呦呦呜呜发出悲伤的叫声，显得很无辜的样子。

川妮揪住名叫杰克的哈巴狗，使劲将狗头摁到大灰被咬伤的腿部，再一次让其明白是什么原因要对它实施体罚，然后气势汹汹地抡起了驯兽棍。

杰克害怕得浑身发抖，狗眼亮晶晶似蒙着一层泪水，仿佛遭受了天大的冤枉，却丝毫也没有责怪主人的意思，而是伸出柔润的舌头，深情舔吻川妮那只揪住它颈皮的手，像是弱小生命在乞求饶恕。

川妮忍不住就心软了，这般华丽的狗毛，这般细嫩的皮肉，这般娇弱的身体，怎经得起金属驯兽棍重重打击哟，打坏了怎么办？它们是她的宠物，给她带来欢笑，给她带来温暖，她打心眼里就舍不得打它们。

再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杰克就是暗地作祟咬伤大灰的凶手，冤枉一只不会说话的可爱的小狗，造成黑猫偷鱼白猫挨打式的冤假错案，又怎能让她心安呢？

她不但心软了，手也软了，驯兽棍软绵绵落下来，拍灰似的拍在杰克盖满长毛的屁股上，又雷声大雨点小地掴了它一个嘴巴，动作轻柔得就像在给它洗脸。

十二只哈巴狗，依次来一遍，便算惩罚完毕。

没有血与泪的教训，哪有刻骨铭心的牢记。

仍然不时发生大灰被哈巴狗偷偷咬伤的事件。

不多久，大灰背脊、腰际、臀部和大腿上，旧创未愈又添新伤，伤连伤，创叠创，疤套疤，用遍体鳞伤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了。

幸亏大灰是身体素质极佳的良种警犬，就像抗击打能力极强的拳击选手，虽屡屡受到攻击受到创伤，却始终未能被打垮。

川妮最担心大灰会罢演，就像人类演员会闹情绪一样，动物演员也会闹情绪，音乐响起后偏赖在后台不上场，或者上了场后不按规定的程序去演，都会造成不良影响。

她注意观察，当演到十二只哈巴狗叠罗汉，去咬吊在树枝上的圆环，猎网即将从天而降时，大灰浑身颤抖，眼光惊悸不安，那根蓬松的尾巴像木棍一样僵硬地竖在空中。

很明显，它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猎网无情地罩住它的身体，哈巴狗们一拥而上，混乱中某一只或某几只狠毒的狗嘴咬得它皮开肉绽。

让川妮颇感意外的是，大灰从未企图跳闪或逃离。它总是用哀戚的神态，殉难者肃穆的表情，等待厄运的降临。遭到的暗算再多，身上的伤情再严重，它也丝毫没表现出消极怠工倾向，仍按照剧情要求，认认真真演戏，一丝不苟完成规定动作。

也许，狼这种动物天生就是贱骨头和硬骨头，对痛苦和委屈不那么敏感，对伤痛的忍受能力特别强。

既然不影响演出，那就没必要再继续追究是谁恶作剧咬伤大灰的。

大灰是条接受过严格训练的警犬，恪守的信条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视荣誉为第一生命，只要主人一声令下，即使赴汤蹈火，也会毫不犹豫奋勇向前。

六　恶狼？好狗？

大灰与哈巴狗之间，差点酿成流血惨案，起因是为了一根肉骨头。

这天早晨，管理员老费将一根棒子骨扔进低矮潮湿的铁笼子，算是给大灰当早餐了。有人喊老费去开会，临行时，老费将一只皮球扔进狗棚，让哈巴狗们玩。

哈巴狗们天天玩皮球，早就玩腻了。

名叫杰克的哈巴狗无精打采地将滚到面前的皮球扑踢开，然后无聊地踱到关押大灰的铁笼子前，朝里窥探。大灰正趴在铁门后面，埋头啃食那根棒子骨。棒子骨就是猪的大腿骨，骨头上没有多少肉，须仔细剔削啃挖，犬牙嚼咬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杰克看得心痒眼馋，口涎滴答。

其实它才吃完早餐，肚子并不饿。哈巴狗吃的是精美的罐头食品，营养和味道比棒子骨强多了，可它仍迫切想得到大灰正在啃食的棒子骨。

就像富人吃腻了山珍海味鸡鸭鱼肉，想吃窝窝头换换口味一样，哈巴狗杰克吃腻了罐头狗食，也想换换口味啃食这根棒子骨。

小孩子都是隔锅香，总觉得别家的饭比自家的饭好吃，狗也有这个毛病，总觉得别的狗正在啃食的东西是天底下最鲜美的食物。

就像男孩喜欢玩枪女孩喜欢玩布娃娃，凡犬科动物，都爱玩追逐争抢棒子骨的游戏。

强烈的占有欲，也是促使杰克偷窃棒子骨的原因。

哈巴狗虽然身材娇小，脑容量却不比普通犬类少，反应灵敏，极善模仿。管理员老费一天数次开启铁笼子的门，杰克对开门的动作早就熟记于心。铁笼子的门是朝里开的，没有挂锁，只插着一根活动门闩，只要把门闩抬高，小铁门就会自动开开。

杰克踮起后肢，两只前爪搭在门框上，用嘴咬住门闩用力一拔，“哐啷”一声，小铁门开启了。朝里摆动的铁门磕碰在大灰身上，大灰毫无心理准备，惊跳起来，本能地往后躲闪，嗖地蹿到角隅去了。

棒子骨遗落在门口，杰克一口叼起，在狗棚里得意地来回奔跑。

其他哈巴狗也正闲得无聊，立刻围了过来，你吠我叫玩起了狗抢肉骨头的游戏。

大灰很快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站立在铁门口，脑袋伸出门外，冲着哈巴狗猛烈咆哮，那是最严厉的警告：把棒子骨还给我，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哈巴狗们对大灰的警告置若罔闻。它们受主人宠爱，生活待遇比大灰优越，在舞台上扮演的又是智斗大灰狼的英雄形象，自我感觉比大灰尊贵得多，所以根本不把大灰放在眼里。

狗抢肉骨头，而且还是从高大健壮的狼狗嘴里抢来的肉骨头，比玩电子兔和塑料骨头有意思多了，好玩好玩真好玩。哈巴狗们欢天喜地，就像在庆祝盛大的节日。

大灰举起一只前爪，往前伸了伸，极想跨出铁门，夺回被抢去的肉骨头。它是条身强力壮的猛犬，血气方刚的狼种，被一群玩具似的哈巴狗抢走口中美餐，怎咽得下这种窝囊气？它的爪掌落在铁门外的水泥地上，就像踩着火炭一样迅速收了回来。

主人有过明确指令，不准它随意跨出铁笼子。它是警犬，令行禁止就是它生命的戒律。尽管主人不在身边，它也不能违抗主人的意志。

它的前爪跨出去又缩回来，不甘凌辱的天性和警犬的天职激烈冲突。

杰克叼着棒子骨，沿着墙根快速奔跑，以躲避其他哈巴狗的追抢。路过铁笼子时，它嘲弄的眼光投向大灰，嘴角呜呜发出轻佻的叫声，似乎在说：我抢走了你的口中餐，你又能把我怎么样？我谅你也没胆量跨出铁笼子来！

大灰发出悲愤的吼叫，怒火在心头熊熊燃烧。

杰克似乎觉得这般奚落挖苦还不过瘾，竟然臀部撅起，转身时尾巴用力摇甩，啪的一声，尾梢掴了大灰一个耳光。

犬科动物的形体语言中，夹紧尾巴表示服输，翘起尾巴表示傲慢，用尾巴抽打对方的脸，是很严重的侮辱和挑衅行为。

客观地说，哈巴狗体小力弱，尾梢掴耳光犹如毛刷掸灰尘，皮肉不会有任何疼痛的感觉。但尊严遭到蹂躏，心灵的伤害是巨大的。

忍耐是有限度的，大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它是有尊严有品格的警犬，它不是可以随便欺负的癞皮狗、丧家犬！

它霍地蹿出铁笼子，狂怒地嗥叫着扑向哈巴狗。

哈巴狗们没料到大灰真敢违抗主人指令冲出铁笼子来，狗心大乱，惊慌地四散奔逃。

大灰没费多少力气就夺回了本属于它的棒子骨。

夺回了棒子骨也就是夺回了尊严，夺回了荣誉。

大灰用爪子按住肉骨头，犀利的目光望着退缩到墙角的哈巴狗，发出一串嘹亮的吠叫，然后叼起肉骨头准备重新钻回铁笼子去。

它是一条有理智的警犬，虽然它憎恨哈巴狗的无赖嘴脸，可它晓得，女主人川妮非常宠爱这些会撒娇卖乖的家伙，它不想惹主人生气，更不愿让主人对自己产生敌意。

夺回了肉骨头也就算了，它不想扩大和激化矛盾。

看在主人的面子上，它愿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它是警犬，它必须看主人的脸色行事，必须学会克制和忍耐。

大灰的前腿跨进铁笼子，哈巴狗们闷声不响蹿了上来，一顿胡撕乱咬。

它们把忍耐看做是退缩，把克制看成是懦弱可欺。它们狗多势众，在数量上占有压倒优势，所以很猖狂。

大灰上半身已经钻进铁笼子，腰部卡在狭窄的铁门间，后半身受到攻击，本能地扭头来迎战，咚的一声脑袋撞在铁门框上，撞得眼冒金星。

免费看大灰狼出洋相，哈巴狗们高兴得忘乎所以。

大灰好不容易从铁门退了出来，耳根磕出了血，颈毛也扯掉了一片，模样很狼狈，眼睛喷着火星，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吼叫。

哈巴狗们并没有知趣地退却，它们早就知道，不管与这条灰毛大狼狗发生什么争执，川妮是永远站在它们一边的，有主人替它们撑腰，它们当然有恃无恐。

大灰跃跃欲扑，哈巴狗们也气势汹汹，嗥叫声和吠叫声响成一片。

一只年轻哈巴狗溜到大灰背后，企图偷袭，大灰倏地急旋狗腰，一口咬住这家伙长长的狗毛，年轻哈巴狗竭力挣扎，扑的一声，活生生被拔下一撮狗毛来。

年轻哈巴狗呕呕呜咽着，逃到食盆后面躲了起来。

一只蓝眼睛哈巴狗从侧面扑蹿上来，大灰钩紧脑袋迎头撞上去，咚的一声，狗头与狗头猛烈碰撞，蓝眼睛哈巴狗被撞得眼冒金星，像扭秧歌似的歪歪斜斜逃到房柱背后去了。

这个时候，哈巴狗们如果一哄而散，或者用圆润的嗓音发出求饶的吠叫，或者将尾巴夹在两胯间做出屈服的姿势，大灰也许会抑制怒火停止攻击。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阳光大马戏团的动物演员，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没必要闹得太僵。

哈巴狗们并没有做出明智的乞降动作，它们在舞台上一次又一次把大灰狼打得落花流水，这已形成思维定式，很有信心把大灰斗败。

舞台小世界，世界大舞台。

杰克和另一只红鼻子哈巴狗从左右两面包抄过来，其他哈巴狗则从正面一拥而上，企图重演舞台上的情景，用群体的优势制伏大灰。

舞台上大灰被困在猎网里时，隔三差五被暗算咬伤，虽然因后台灯光昏暗且一片混乱它始终未能看清究竟是谁在咬它，但凶手就在这群哈巴狗里头，这是确凿无疑的。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大灰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脑门，狗眼红得像玛瑙，一瞬间忘却了警犬的禁忌，长时间所受的委屈、苦痛和磨难，火山般爆发出来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复仇。

大灰狂嗥一声，两只前爪扑到红鼻子哈巴狗身上，狠狠撕扯。它身上有狼的基因，爪子较普通狗尖利得多，咝的一声，红鼻子哈巴狗背脊上被划出三道长长的血痕，就像缠着三条红丝线。

红鼻子哈巴狗喊爹哭娘，疼得在地上打滚。

这时，杰克已跃到大灰身上，张嘴欲咬那根蓬松如扫帚的狗尾巴。

大灰急遽转身，凌厉扑击，把杰克压翻在地，一口咬住杰克的大腿。狗牙如利刃，杰克的大腿立刻皮开肉绽。

牛犊似的大狼狗对付玩具似的哈巴狗，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杰克发出凄厉的惨叫，就像被狗贩子牵进了屠宰场。

其他哈巴狗吓得魂飞魄散，四散逃往墙角和墙根，声嘶力竭地吠叫。

大灰舌头尝到了咸津津的狗血，蛰伏的野性被唤醒了，变成狂热而残忍的复仇者。它锐利的狗牙深深刺进杰克腿部肌肉，狗牙如锯齿，咔嚓咔嚓切割杰克的大腿骨。

就在这时，兽舍大门砰地被推开了，川妮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进来。

她刚巧路过此地，是被哈巴狗们悲惨的吠叫声引来的。

她的脸气得铁青，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飞起一脚踢在大灰脖子上，厉声喝道：“住口，你这条疯狗，你在干什么呀！”

这一脚把大灰踢醒了，立刻松开嘴巴，从杰克身上跳下来，规规矩矩地蹲在旁边。它是警犬，无论何时何地，都必须严格地按主人的指令行事。

杰克拖着受伤的腿，爬到川妮跟前哀嚎不止。蓝眼睛、红鼻子和其他哈巴狗也都围在川妮身边，呦呦呜呜哭诉大灰的罪行。

川妮举起驯兽棍，指着大灰的脑门咬牙切齿地咒骂：“你这条恶狗，你这个浑蛋，滚，滚回你的铁笼子去！”

大灰拖着尾巴，神情沮丧地钻回铁笼子。

川妮把杰克送到宠物医院，还算好，她最喜欢的哈巴狗杰克没伤着骨头，只是被咬开一条两寸长的伤口，缝了七针。红鼻子也伤得不轻，被狗爪抓破了狗皮，红肿发炎，伤口四周脱落许多狗毛，难看得就像患了牛皮癣。

这场狗咬狗打架，使得杰克和红鼻子整整一个月不能上台演出。

川妮找到高导演，强烈要求拔掉大灰的犬牙，剪掉大灰的指爪。

在马戏团，对付性格暴躁桀骜不驯的猛兽演员，有时会施行外科手术将其尖爪利牙除掉，以防其撕咬驯兽员或伤害其他动物演员。

高导演连连摇头：“不行，拔掉了它的犬牙，它就不是凶恶残暴的大灰狼，舞台形象受到损害，还要不要演《智斗大灰狼》节目了？”

“这副狗牙太厉害了，轻轻一口就差点咬断杰克的腿。别说这些哈巴狗，我看着也心里发憷。我不可能分分秒秒待在狗棚监视这只恶狗，万一它再撒野，会把这些哈巴狗通通咬死的。在狗牙狗爪面前，我觉得我自己的生命都没有保障。”川妮据理力争。

“想想其他办法吧，反正不能拔它的牙。”高导演说，“狼狗的威风就在上下腭四枚尖牙上，拔了牙就不是狼狗了，比普通的狗还不如，窝窝囊囊的样子，谁还稀罕来看它表演呀。”

“在你眼里，是不是我的命还不如一只恶狗重要呀！”

“别夸大事实，大灰咬过你吗？”

“难道你要等狗牙咬穿我的喉咙，你才相信这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狗？”

“……”

争吵的结果，川妮和高导演各自退让了半步，达成一个妥协意见：修剪大灰的指爪，保留狗牙，但除了演出和进食外，其余时间都得戴上嘴罩。

狗爪藏在足掌下，不引人注目，修剪掉丝毫不会减弱大灰狰狞恐怖的反面形象。

嘴罩是马戏团特有的用具，类似于马的辔嚼，也有点像空心口罩，用坚韧的牛皮条制作，套在野兽嘴巴上，不影响呼吸，却无法再张嘴噬咬。

戴嘴罩当然比拔牙要仁慈多了。

川妮特意从桑拿中心请了一位修脚师傅，把大灰锐利弯曲如鱼钩的指爪剪平了，还用锉刀将棱角磨光。

看你还怎么撒野，看你还怎么撕咬可爱的哈巴狗！

七　野外遭遇云豹

一辆卡车沿着盘山公路行驶。货厢前半截装的是演出的道具，后半截装的是大小几只兽笼。川妮坐在驾驶室里。

应西双版纳州政府邀请，阳光大马戏团派出“智斗大灰狼”节目组，前往西双版纳首府允景洪参加傣族泼水节，圆满完成任务后，驱车返回昆明。

横断山脉重峦叠嶂，公路像条白色蟒蛇，在翠绿的山腰蜿蜒盘旋。

翌日下午四时，卡车穿过澜沧江大桥，进入草深林密的河谷地带，发动机突然熄火了。司机打开车盖检查，发现是喷油活塞烧坏了。故障不大，却没带备用零件。司机在这条路上跑过，说前方六公里处有个小镇，有汽车修理铺，可以买到喷油活塞。

“我快去快回，最多两个小时，天黑前准能赶回来。你一个人在这里不会害怕吧？”司机系紧鞋带，问川妮。

说实话，川妮心里很有些忐忑不安。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挨店，一个女人当然会感到害怕。可必须有人去买零件，也必须有人守在卡车旁，她别无选择。卡车跑长途，出点故障是免不了的，也不好埋怨责怪司机。她硬着头皮说：“坐了一天车，腰酸背疼，我正想躺在草地上歇歇呢。哦，你帮我把几只兽笼卸下来，也该给它们喂食饮水了。”

司机帮忙把兽笼卸下车，拖到公路边约两百米远的小树林里。川妮打开兽笼，将鹦鹉架挂在树梢，将小白羊放牧在茂盛的青草地，十二只哈巴狗和狗熊，是从小就生活在阳光大马戏团的老演员，不会开小差溜逃，就让它们在小树林里自由活动；而大灰，则是重点监控对象，用细铁链拴住脖子，铁链的另一头固定在树干上。

“有它们陪伴我，你就放心去吧。”川妮说。

司机笑呵呵说：“你有一大堆警卫，绝对安全。”

司机走后，川妮取出随车携带的食物，依次给这群动物演员投喂。随后又用帆布水桶从澜沧江里取水给它们饮用。她没有忘记，当大灰进食进水后，便将嘴罩重新套在它尖尖的嘴吻上。

夕阳斜照，给小树林涂抹一层橘黄色的光斑。四周望不见人影，空谷鸟鸣，显得格外幽静。两只金刚鹦鹉在架子上互相梳理羽毛。狗熊在一蓬凤尾竹下饶有兴味地用强有力的熊掌挖掘一支刚刚出土的竹笋。哈巴狗们在草丛里发现一只绿毛龟，兴奋地追逐嬉弄。大灰在细铁链允许的范围内来回奔跑，享受有限的空间和有限的自由。

川妮手枕着脑袋仰躺在小白羊身边。小白羊性格娴静，优雅地啃食着青草。草地厚密柔软，被太阳晒得暖融融，散发淡淡的馨香，比躺在席梦思床上舒服多了。在卡车上颠簸了一天，挺累人的，躺在山清水秀的大自然的怀抱，倦意袭来，她迷迷糊糊打起瞌睡。

突然，她听到呜噜呜噜的吵闹声，声音很刺耳，搅了她的清梦。她睁眼循声望去，传播噪声的是大灰。这家伙瞪起一双白眼，望着山谷深处一片灌木丛，身体一冲一冲做出扑跃的姿态。

她朝灌木丛望去，翠绿的枝叶在微风中有节奏地摇曳，一只鹭鸶在灌木丛上空悠闲地盘旋，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异常动静。

“别闹，太烦人了！”川妮皱着眉头呵斥。

奇怪的是，平时对她指令绝对服从的大灰，此时此刻却像森林里刚刚逮着的野狼一样，蛮横而又粗暴，变本加厉地颠狂扑蹿，把细铁链拉扯得哗啦啦响，嘴角发出断断续续如婴孩啼哭般的声音。

她去看狗熊和哈巴狗，狗熊仍在竹蓬下专心致志地挖掘竹笋，哈巴狗们仍在翻转拨弄那只四肢和脑袋已缩进龟壳去的绿毛龟，两只金刚鹦鹉仍在用大嘴壳互相卿卿我我。

她不再理会大灰的反常举动，假如真有异常动静的话，狗熊、哈巴狗和金刚鹦鹉也是应该能及时发出报警信号的。

兴许，这条大灰狼想挣脱细铁链的束缚，皈依山林，不不，是叛逃人类吧？她对狼有很深的偏见，习惯往坏的方面去想。

幸亏嘴罩套住它的嘴，嘴巴仅能启开一条缝，发音受到限制，不然的话，肯定是一长串令人毛骨耸然的狼嗥。

她重新躺下，闭起眼睛继续瞌睡，约十几分钟后，突然，头顶上的鹦鹉发出尖锐的叫声：“有情况，请注意！”“猫来了，要当心！”

她赶紧坐起来，不好了，灌木丛里一前一后蹿出两只云豹，正飞快地朝她和小白羊扑过来。云豹属于猫科动物，外形很像大猫，鹦鹉误把云豹当做大猫了。

她的心陡地悬吊起来，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在大学里学的是动物学，了解云豹的习性。云豹又名乌云豹、龟壳豹、龟纹豹、荷叶豹，虽然身体仅有刚出生的黄牛犊那般大，属于最小型豹类，却身手矫健，生性凶猛，能突然从茂密的树冠间扑下来，将路过树下的黄牛咬死，是亚热带丛林著名的杀手。

迎面扑来的这两只云豹，一大一小，黄褐色的云斑状豹皮一浓一淡。云豹雌雄体形差异很大，雌兽比雄兽要小得多，雌兽皮毛的色泽也要比雄兽淡雅一些。云豹实行一夫一妻制婚姻形态，雌雄相伴，共同养育后代。不难判断，这是一对携手捕猎的夫妻云豹。

无论冲在前面的雄云豹还是跟在后面的雌云豹，肚皮都是空瘪瘪的，眼睛里闪烁着饥馑贪婪的绿光。毫无疑问，它们是在饥饿催逼下铤而走险的。

云豹冲击速度很快，转眼间便跃过河滩那片茅草地，冲进小树林来了。川妮本能地想跑，腿却软得像是用棉花搓成的，才走了两步便让草茎绊了一跤跌坐在地上。

这时候，哈巴狗们也已觉察到异常动静，紧张地吠叫着，扔下那只缩头绿毛乌龟，朝川妮身边拥来。川妮急切地大叫：

“杰克，红鼻子，蓝眼睛，快，堵住这两只云豹！”

她想，十二只哈巴狗，算得上一个小型狗军团，虽说未必能将两只云豹擒捉或咬杀，但遏止云豹的进攻应该是没问题的，只要哈巴狗们能纠缠住云豹五六分钟，她就可以跑到公路上去，钻进卡车驾驶室，那就安全了。

开始时，哈巴狗们还表现得挺勇敢，吠叫着潮水般地向两只云豹拥过去。雌雄云豹突然双双纵身跳跃，蹿到一棵麻栗树上，嗖嗖嗖一眨眼便爬到离地约三四米高的树腰上。

云豹是热带雨林著名的爬树高手，能在树上捕杀营树栖居的大青猴。

哈巴狗们以为云豹是胆小鬼，吓得上树逃跑了，兴奋得拥到树底下，抬了头望树干，狺狺狂吠，就像胜利者在通缉逃犯。

接下来发生的情景，却让川妮失望透了。两只云豹在树腰突然甩动长长的尾巴，迅速掉转头来，四肢一蹬，从三四米高的树干扑了下来。

这是云豹克敌制胜的绝招，也称得上是撒手锏，常常用这种办法把比自己身体大得多的猎物置于死地。

哈巴狗们想扭身躲避，已经来不及了，雄云豹整个身体压住杰克，雌云豹两只犀利的爪子按住了红鼻子的屁股。

两只云豹野蛮撕咬，杰克和红鼻子惨烈哀嚎。

杰克和红鼻子好不容易从云豹爪牙下挣脱出来，杰克颈皮被咬掉了一大块，血流如注，红鼻子屁股被撕烂了，下半身都是污血。它们失去搏杀的勇气，丧魂落魄，拔腿就逃。

恐惧是会传染的，刹那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哈巴狗们，只只变得像断了脊梁的癞皮狗，夹紧尾巴，四散奔逃，很快就隐匿在树丛草蓬里不见了。

川妮还没有跑出小树林呢，离公路起码还有一百米。两只云豹没有去追赶溃逃的哈巴狗，而是飞快地朝她扑了过来。

巧的是，她刚好逃到狗熊身边。出于强烈的求生欲望，她不假思索地绕到狗熊背后，拍着狗熊的肩膀气喘吁吁地叫道：“快，用你的熊爪，把该死的云豹撵走！”

狗熊早已停止挖掘竹笋，傻乎乎地站在哪里，看两只云豹把一群哈巴狗打得屁滚尿流，被川妮一吆喝，惊醒过来，像人一样直立起来，挥舞两只毛茸茸的熊掌，迎战云豹夫妻。

两只云豹加起来，也没有狗熊重，可它们在吼叫的狗熊面前并没退缩，雄云豹在正面腾跳扑跃，吸引狗熊视线，雌云豹则绕到狗熊背后，冷不防在狗熊腰部咬了一口。

狗熊怒吼着转身来找雌云豹算账。熊腰粗壮，扭动得稍有点笨拙。还没等狗熊回过身来，体态轻盈的雌云豹早就一抡豹尾敏捷地跳到圈外去了。

机灵的雄云豹抓住这个机会，又跃到狗熊背上，狠狠撕抓了一把。

狗熊腹背受敌，顾了前顾不了后，仅仅三个回合，便虚晃两下熊掌，撒腿跑出了格斗圈。

客观地说，狗熊身强力壮，熊皮厚韧，肌肉与脂肪饱满，被云豹咬几口抓几把，绝不会伤筋动骨危及生命，甚至熊皮也不大可能被咬破撕裂，最多烙下几条抓痕留下几个齿洞而已。

可是，狗熊的拼搏意志已经崩溃了。它奔到凤尾竹下，狠劲将一棵棵竹子扳弯撇断，冲着云豹夫妻吼叫，似乎在说：有种的你们就过来和我比试比试，看谁的力气更大！

愚蠢的恫吓，空洞的威胁，无用的挑衅。

川妮哭笑不得，却也无可奈何。

云豹夫妻用鄙夷的目光扫了狗熊一眼，色彩斑斓的豹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表情，不再理睬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继续朝川妮扑蹿过来。

这时候，川妮已经快逃到公路边了，云豹夫妻飞快地斜蹿过来，挡住了她的退路，迫使她不得不掉转头又逃回小树林来。

八　热血洗冤

她奔逃的路线，刚巧经过大灰身旁。大灰脖子上拴着细铁链，在那棵小树下心急如焚地转着圈，被嘴罩套住的狼嘴发出呜呜嗥叫。

看来，刚才大灰之所以又叫又跳发出响动，是在向她报警。狼狗的嗅觉和听觉特别灵敏，大灰肯定早就闻到了云豹的气味，听到灌木丛细微而异常的响声，晓得危险的食肉兽正躲在暗处窥探，提醒她要提高警惕并及时采取应对措施。

假如当时她信任大灰的话，她是有足够的时间带着这群动物演员安全撤回到卡车上去的。她把好心当成了驴肝肺，竟然怀疑大灰是想挣脱锁链逃亡山林当野狼。她冤枉了大灰，也痛失化险为夷的良机。现在，后悔也晚了。

一眨眼的工夫，雄云豹已冲到她面前，两只残忍的豹眼盯着她身边的小白羊，龇牙咧嘴发出凶猛的吼叫。

自始至终，那只小白羊都贴在她身边跟着她一起奔逃。

雌云豹也从侧面跳到她和小白羊跟前，贪婪的目光直射细嫩的羊脖子，血红的舌头沙沙舔动尖利的牙齿，就像屠夫在磨刀霍霍。

川妮突然意识到，这对云豹夫妻其实是对羊肉更感兴趣，主要攻击目标是小白羊。教课书上也说过，云豹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袭击人的。云豹之所以紧盯着她不放，主要是因为小白羊跟在她身边。

假如能让小白羊从她身边跑开，也就能把云豹夫妻从她身边吸引走了。

作为马戏团的驯兽员，她当然有责任保护和照顾这些动物演员，可生死攸关的危急关头，她已顾不了这么多了。不管怎么说，人的生命总要比小白羊的生命珍贵。

她使劲推搡小白羊，厉声呵斥：“去，离我远一点！”

小白羊仍黏在她的身边舍不得离去。

“走开，走开！”她咬咬牙踹了小白羊一脚。

小白羊被踹倒在地，抬起秀气的羊眼惊愕地望着她，突然又蹦跳起来，一头拱进她的怀里，咩咩地发出可怜兮兮的哀叫。

对小白羊来说，自小生活在马戏团里，比牧民饲养的羊更软弱无能，因此也就更依恋人类，大祸临头，它理所当然会寸步不离地紧贴在主人身边，寻求庇护。

川妮又推了几次，徒劳的努力，怎么也无法把小白羊从自己身边推开。

雄云豹弓起背，这是猫科动物准备扑咬的前奏。雌云豹吹胡子瞪眼，也摆开厮杀的架势。川妮再和小白羊粘在一块儿，毫无疑问将与小白羊共同遭受云豹夫妻凌厉而残酷的攻击。

大灰就拴在三四公尺外那棵结实的小树下，挣扎得更猛烈，嘴角边发出的呜呜声也更急促了，用困兽犹斗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这时，川妮的脑子里才闪出这样的念头：解开大灰脖子上的细铁链，让大灰来对付穷凶极恶的云豹夫妻！

她朝大灰靠拢，可已经来不及了，雄云豹扑到羊背上撒野，小白羊惨咩一声钻到她胯下来避难，雌云豹照着她的脸扑蹿上来，她本能地举起胳膊抵挡，豹嘴咬在她手臂上，幸亏是冬天，衣裳穿得厚，咝的一声，袖子被撕破一个大口子。

云豹力气很大，她站立不稳，被拽倒在地。

就在跌倒的瞬间，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大灰！”

事后回想，她当时发出喊叫，完全是一种下意识行为。就像在水里快要溺毙的人，不顾一切去捞救命稻草一样。她其实并没指望大灰真的能救她，她心里明白，大灰脖子上拴着细铁链，就像囚犯戴上了脚镣手铐，是无法跑过来同云豹夫妻搏杀的。

可奇迹发生了，她喊叫声刚落，大灰退后几步，突然狠命朝前冲撞。细铁链勒得它狼眼暴突，颈毛纷飞，颈皮开裂，活像从地狱里钻出来的疯狼。它仍憋足劲往前蹦跶。嘣的一声，细铁链崩断了。

云豹夫妻满脸惊诧，川妮也看得目瞪口呆。

大灰脖子拖着半截细铁链，像股灰色狂飙，毫不犹豫地扑向云豹夫妻。

大灰个头比云豹高大威猛，不愧是训练有素的警犬，奔跑如疾风劲吹，扑击如电闪雷鸣，一下就把雄云豹扑翻在地，两只狼爪抠向豹腹，尖尖的狼嘴直刺豹颈。

这个扑击动作完成得非常漂亮，力度、角度和落点都恰到好处。假如大灰没有被修剪过指爪，假如大灰的嘴没有被嘴罩套住，雄云豹就算不被一口咬死，也起码被撕咬得皮开肉绽，威风顿失了。

大灰爪子抠住豹腹，便感觉不大对劲，云豹变得像滑溜溜的鱼，怎么抓也抓不牢，嘴吻刺入豹颈张口欲咬，却怎么也无法把嘴张开。哦，它的爪子被修剪磨平了，它的嘴还套着嘴罩，既无法撕也无法咬。

雄云豹挣扎颠动，很容易就从大灰爪牙下脱逃出来。

大灰举起一只前爪拼命抠抓嘴巴上的嘴罩，无论算它是狗还是算它是狼，它身上仅有两种克敌制胜的武器，尖利的牙和锐利的爪，爪子被修剪钝化，嘴巴封闭套牢，两种武器全部失效，它用什么来对付这对张牙舞爪的豹夫妻啊？

马戏团专用嘴罩设计得很巧妙，从嘴吻连接到脖颈，搭扣系在后脑勺，类似飞机上的保险带，任你是狗熊、鳄鱼还是狼，凭动物演员自己的能耐休想把嘴罩脱得下来。

大灰痛苦地呜呜叫，扭头将求助的眼光投向身后的川妮。

每次进食或饮水，川妮在它后脑勺轻轻一拨弄，嘴罩就会自动解开。

川妮明白大灰的心思，刚要过去帮它解开嘴罩，云豹夫妻已从左右两个角度朝大灰发起攻击。狼与豹扭滚在一起，尘土飞扬，令人眼花缭乱。川妮吓得赶紧后退，她没有本事也没有胆量在猛兽打斗的混乱中前去给大灰解开套在嘴上的嘴罩。

虽然是二对一，大灰在数量上处于劣势，但它勇猛善战，屡屡将云豹夫妻压倒在地。可是，它无法噬咬和撕抓，形不成杀伤力。云豹夫妻虽然在气势和格斗技巧上略有逊色，但豹牙和豹爪犀利无比，只要落到大灰身上，立刻就血花四溅。

几个回合下来，大灰腹部、颈侧和背上横七竖八布满血痕，耳朵也被咬掉了半只，鲜血像根红丝线挂在脸上。云豹夫妻身上无一伤痕，只是沾满草屑泥尘而已。

云豹夫妻大概有点累了，倏地跳出格斗圈，舌头拖出嘴腔喘着粗气，抖掉身上的草屑泥尘，呦呦，朝大灰发出威胁的吼叫，仿佛在说：你是一只爪子失灵嘴巴也张不开的怪狼，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走开吧，我们放你一条生路。

云豹夫妻本来是一左一右形成夹攻态势，雄云豹突然间从左侧跑到右侧来，与雌云豹并排站在一起，用意很明显，网开一面，让大灰有机会逃入茂密的灌木丛去。

对云豹夫妻来说，想要得到的是美味可口的小白羊，或许还有比小白羊更细皮嫩肉的川妮，它们对狼狗不感兴趣，也不愿耗费宝贵的精力与顽强的狼狗纠缠不休。

假如大灰是只普通猎犬，也许会趁机溜走了。是豢养它的主人修剪它的指爪，把它的嘴给套上嘴罩，这等于剥夺了它的战斗权。它已多处负伤，很对得起主人了。并非它缺乏忠诚，在节骨眼上背弃主人。它一只耳朵已被云豹咬了下来，再继续撕斗，赢的可能性等于零，生的可能性也很渺茫，何必要白白殉葬呢？它这个时候离去，应该说是心安理得的事，用不着感到内疚和羞愧。

可大灰毫无退缩之意，用血迹斑斑的躯体护卫着川妮和小白羊。

它是警犬，狗类中的精英，它唯一的信念就是：绝对服从主人的指令，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云豹夫妻看看劝降无效，恼羞成怒，呦呦叫着又扑了上来。

这一次，云豹夫妻改变了策略，不再左右夹击，而是一前一后分两个梯次进攻。雄云豹率先扑到大灰身上，任凭大灰怎么踢蹬，像拥抱情侣一样紧紧抱住大灰不放。雌云豹则寻找大灰的脖子，进行致命的噬咬。

白森森的豹牙逼近大灰柔软的颈窝。

大灰感觉到雌云豹居心叵测的眼光正瞄准自己的颈窝，也看到了杀气腾腾的豹嘴正贴近自己的喉管。

它当然不会束手待毙。它虽然爪不能撕嘴不能咬，但四条腿能遒劲踢蹬。它完全有能力化解雌云豹夺命的毒招。

它将左前腿钩紧，脑袋翘挺起来，暗中做好准备。

它要等雌云豹牙齿触碰到它颈窝的一瞬间，左前腿朝雌云豹心窝猛烈踢蹬，与此同时，脑壳也狠狠朝豹脸撞击。踢它个透心凉，撞它个鼻出血。虽然无法给雌云豹造成致命伤，也至少能挫败这对云豹夫妻的嚣张气焰。

来吧，狗爪硬如棍，狗头坚如铁，你休想占到什么便宜。

雌云豹泛动着寒光的利牙已探进它的颈窝，它蜷缩的左前腿刚要踢蹬出去，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何不趁这个机会，让雌云豹帮自己脱掉嘴罩呢？雌云豹想要噬咬的颈窝，与它戴在嘴巴上的嘴罩相隔很近，它只要在豹嘴咬拢时稍稍偏仄脑袋，就能让雌云豹衔住嘴罩的皮带。豹牙锋利如刀刃，是能割断用牛皮带编织的嘴罩的。

这当然要冒很大风险，万一豹牙透过嘴罩直接衔住它颈窝的喉管，它今天就死定了。可这是解开嘴罩的唯一机会，它只有张开嘴才能对付云豹夫妻，权衡利弊，这个险还是值得冒的。

大灰不再犹豫，把准备踢蹬出去的左前腿又收缩回来。

雌云豹照准它的脖颈咬下来了，它微微拧动脑袋，咔嚓一声，豹牙咬住它下腭与颈窝交汇的部位，同时也衔住了嘴罩的皮带。尖利的牙齿戳穿它的皮肉，直往它喉管钻。它忍着巨大的疼痛，拼命用前腿踢蹬雌云豹的心窝，还扭头做反咬状，那是逼迫雌云豹竭尽全力啃咬。

咬啊，用力咬，不然我就要反咬你一口啦！

雌云豹弓背缩颈狠命拧动强有力的颌骨，噗的一声，它的下腭被撕裂，咸津津的血倒灌进它的嘴里，与此同时，嘣的一声，嘴罩的皮带也被咬断了，狗嘴重获自由。

“呦——”大灰张大嘴巴发出一声响亮的嗥叫，它不再是被动挨打的窝囊废了，它可以对凶恶的云豹进行有效的反击了。

雄云豹正在噬咬它的腹部，它扭头咬住那只肥嘟嘟的豹耳。

你咬烂我一只耳朵，我也咬烂你一只耳朵，这叫有来无往非礼也。

雄云豹猛烈挣扎，丢下半只耳朵，哀嚎着往灌木丛蹿逃。

大灰转身扑向雌云豹，一阵扭打，咬下半截豹尾，雌云豹也丧魂落魄地逃走了。

大灰乘胜追击，可它脖子上还缠着一大截细铁链，一会儿绕在草茎上，一会儿挂在葛藤间，拉拉扯扯，磕磕绊绊，根本跑不快。

很快，云豹夫妻隐没在亚热带雨林茂密的植物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大灰满身是血，大灰狗变成了大红狗，它追出几十米远后，再也支撑不住，四肢像是用湿泥巴糊的，踉踉跄跄又朝前迈了几步，咕咚栽倒在地。

川妮急急忙忙跑过来，脱下衣裳撕成布条，想给大灰包扎伤口，可她很快就放弃了这种努力，大灰遍体鳞伤，除了耳朵被撕掉半块外，下腭破裂，四条腿有三条皮开肉绽，脊背上的毛几乎被拔掉了一半，肚皮也被咬穿一个洞，漏出黑糊糊一截肠子。

如此伤势，除非像裹粽子一样把全身都包裹起来，是没法包扎的。

她想把缠在大灰脖子上那半截细铁链解下来，可铁链已深深嵌进狼狗皮里去，被冷却的血凝结在皮肉间，稍用力拉铁链，就会撕裂伤口渗出一大片血水，她不得不打消解开铁链的念头。

大灰本来脑袋枕在地上斜躺着的，见川妮过来，吃力地抬起头，从满嘴血沫间吐出一声叫唤，像是在告诉她：危险已经过去，现在没事了。

狗熊停止扳凤尾竹，耷拉着脑袋爬拢来。哈巴狗们从不同的旮旯角落走出来，也向川妮围了过来。杰克和红鼻子身上挂了彩，呦呦呜咽，希望能得到主人的关怀。

川妮不耐烦地挥挥手，很不客气地把它们轰走了。

她坐在大灰身边，不在乎狼狗血是否会弄脏自己的衣服，把大灰搂进自己的怀抱。她还是头一次这么亲近地拥抱大灰，她的眼角涌出一滴内疚的泪。

两只金刚鹦鹉在树梢惟妙惟肖地学人说话，雄鹦鹉高叫：“狼来了！”雌鹦鹉大喊：“要当心！”

动物档案——狼

［狼的拉丁文名称］

Canis Lupus

［狼的动物学分类］

狼，哺乳纲，食肉目，犬科。

关于狼和狗是否同源的问题，历来争论不休。有的动物学家认为，狗是由狼演化而来，狼是狗的祖先。远古时候，狼和狗属于一种动物，约一万年以前，狼的家族中有一支体格较瘦小的，因为贪吃人类扔弃的动物骨头，而逐渐被人类驯化。人类出于审美和安全的考虑，淘汰那些性格暴躁的，选择那些毛色较中看的，慢慢便有了狗这种动物。持这种观点的理由是，狼和狗可以交配并能产下后代，证明彼此间有着很亲的血缘关系。

但另一派动物学家则认为，现代人类豢养的狗是从一种草原野犬演化过来的，虽然狼与狗有血缘关系，但属于两种不同的动物。理由是：狼始终无法被驯化，虽然彼此能交配并产崽，这并不能说明彼此同宗同祖，在特定条件下，狮虎也能交配并产下后代，但狮虎绝非在远古时是同一种动物。

［狼的地理分布］

狼是一种适应性很强的动物，从高山到平原，从大漠到海滩，均有狼的足迹。但靠近赤道的热带地区却不易见到狼的踪迹，原因是狼无汗腺靠舌头散热，在炎热地区追逐猎物，容易因散热困难体温过高而中暑。

非洲稀树草原有一种土狼，模样较正常狼小，体毛土黄，善于从地洞里捕捉兔子。但据动物学家鉴定，这种动物虽名叫土狼，却并非是狼，而是一种野犬类。

另在北美洲有一种狼獾，凶暴而狡诈，神出鬼没，极难捕捉，被当地居民称为山妖。这种野兽虽然带个狼字，却与狼没有任何亲缘关系，而是一种獾类。

澳洲是有袋类动物的天下，有袋鼠、袋熊、袋狸等。前几年发现袋狼的化石标本，证明有袋狼存在，可惜已经绝迹。从遗传学角度看，袋狼确系狼的亚种。

我国各地都产狼，狼最多的地区是西北和内蒙古。狼在我国又有南方狼和北方狼之分。北方狼毛长而厚，体形较大；南方狼毛短而稀，体形较小。南方狼喜欢独居和双栖；北方狼喜欢群居，隆冬腊月常合成大群，共同攻击其他动物。

［狼在自然界的位置］

狼属于中型食肉兽，虽然体态中等，却是牛羊鹿猪等食肉兽最可怕的天敌。这是因为当数只或数十只狼形成狼群后，威力大增，连老虎见了都要退避三舍，因此狼处于大自然这根食物链的上端。

狼因为经常捕食家禽家畜，长期以来被人们视为害兽，遭到无情围剿，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由于人们过度捕猎，世界各地野生狼的数量锐减。其实，狼在保护生态平衡方面起着特殊的作用。

上世纪六十年代，加拿大牧民痛恨狼偷吃羊，发动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灭狼运动。牧民用先进的双筒猎枪和训练有素的猎狗大肆捕捉狼，短短几年时间，加拿大牧区便不见了狼的踪影。人狼之战，人获得了辉煌胜利。

然而仅仅过了十来年，便发生了灾难性的后果。加拿大有一种红毛兔，过去因为有狼捕捉，红毛兔的繁殖受到制约，狼灭绝后，一年能生三胎的红毛兔迅速繁殖，呈几何级数增长。红毛兔以草为食，且嗜好咬食草根，庞大的红毛兔军团泛滥成灾，大片大片牧场遭到洗劫，变成荒漠。畜牧业遭到前所未有的破坏。人们投毒、拉网、猎杀、购买优秀猎兔犬，所有努力均属徒劳，红毛兔的繁殖能力远远超过了人们的捕杀能力。最后，政府不得不听从专家的意见，花重金从美国进口一百条野狼，将它们放养牧场，两年后，红毛兔的数量才得到有效遏制。

从生物多样性角度说，狼自有它存在的理由，狼在自然界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位置。

［狼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在人们心目中，狼是邪恶的化身。翻阅《成语字典》，什么狼子野心、狼狈为奸、狼心狗肺、狼烟四起、一片狼藉、豺狼当道、狼奔豕突……等等，都用来形容残暴、奸恶和凶险。中国古代还有一则著名的寓言《中山狼》，把狼描绘成背信弃义的坏蛋。在汉语方块字中，“狠”字与“狼”字只相差一点，意思是再狠一点就是狼了，人对狼的憎恶可见一斑。可以这么说，在许多民族的传统文化中，狼就是恶的代名词。

但随着科学进步，随着环保意识逐步深入人心，人们对狼的看法也逐渐产生了变化，由仇恨变得宽恕，由水火不相容而变得宽容。例如一首流行歌的歌名就叫《北方的狼》，有一种服装的品牌就叫“七匹狼”。从中可以看出，人们开始客观地看待狼，欣赏狼身上所表现出来的勇敢和坚韧。

［狼的行为特征］

狼足长体瘦，尾垂于后肢之间，吻较狗为尖，口也较阔。狼眼斜，狼耳竖立不曲。毛色随产地而异，通常上部黄灰色，略混黑色，下部带白色。栖息山地、平原和森林间。性凶暴，平时单独或雌雄同栖，冬季往往集合成群，袭击各种野生和家养的禽畜。

狼的嗅觉非常灵敏，性机警、多疑而残忍。让它们上当受骗很不容易。猎人设下的陷阱，不管伪装得多么巧妙，它们从不会走近。

狼有健壮的身体，善跑的长腿，跑得又快又持久，一口气能跑五十多公里，加上善于群伙围追，即使是像鹿、野羊之类跑得很快的动物，终究都会成为狼的食物。

狼虽然合群，但是同类之间没有友爱互助的精神。在极其饥饿的情况下，它们往往要祸及同类。当狼群中有一只狼受伤时，其余的狼会一拥而上，咬死它并瓜分掉死去同类的肉，可见狼的本性是残忍自私的。

狼虽然残忍，但它们对自己的幼崽则充满了“母爱”。通常雌狼一胎生五至七崽，公狼母狼共同养育后代。母狼产崽时不能外出找食，公狼就挑起一家数口谋生的重担，猎到食物以后，先吞食下去，回来再吐出半消化的食物，耐心地喂给母狼和幼崽。二十五天左右，幼狼便可以出窝活动了，这时，亲狼双双训练幼狼捕捉猎物的本领。遇到危险情况时，亲狼对幼狼更是关怀备至，十分机警地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跑去，转移视线，把危险引向自己，保护幼狼免遭伤害。育幼过程大约持续一年左右，直到母狼再度发情时，公狼就毫不客气地把幼狼赶走，让它们去过独立的生活。

［狼的趣闻逸事］

这是一个真实发生的狼的故事。

有一个地质队到祁连山野外勘探，打死了一匹企图钻进帐篷来偷东西吃的母狼，又在宿营地附近的一条岩缝里搜出一黑一黄两只出生没几天的小狼崽。地质队员们不忍心杀死它们，再说养两个小动物也可以给枯燥的生活带来乐趣，便用米汤喂养它们。它们长大后，像狗一样听话，跟随着地质队跋山涉水，和队员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一年后，地质队完成勘探任务，要回城市了。起先，他们打算将这两匹已经长大的狼放归大自然，但当他们的卡车启动后，两匹狼在卡车后面紧追不舍，队员们只好改变初衷，带它们一起回城，想送给动物园，这样的话，队员们节假日还可以去看望它们。

谁料到动物园竟然拒收，动物园的动物都是有编制有户籍的，有关部门按编制和户籍拨给经费，凭空增加两张狼嘴，谁来管饭呢？动物园不是野生动物的慈善机构和收容所，落难的野生动物想进就进的。

队员们不可能再带着这两匹狼返回祁连山，让它们留在城里更不妥当，大都市的街上发现狼的踪影，怕会引起社会动荡。没办法，只好买些肉来先把它们喂个饱，然后在夜深人静时把它们从环城路高高的立交桥上推下去。“咚！咚！”桥下传来物体砸地的訇然声响，传来痛苦的嗥叫声。队员们奔下桥去，两匹狼倒在血泊中，但还没有死，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空。

朝夕相处了一年多，毕竟是有感情的，一位女地质队员受不了这酷烈场面的刺激，失声哭了起来。黑狼伸出舌头来舔她的鞋，黄狼带血的嘴亲吻她的手，好像在安慰她别为它们难过，直到它们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与狼的亲密接触］

寨子里的羊羔接二连三神秘失踪，老猎人波农丁判断是狼在作祟。我跟着波农丁和两条猎狗到后山搜寻，果然在一棵三围粗的椿树洞里找到了狼窝。母狼不在家，大概外出找食去了，窝里只有三只还在吃奶的幼狼。

对付恶狼我们不会心慈手软，我把一只狼崽扔给猎狗，狗兴奋地咆哮着几口就将狼崽撕咬成碎片。接着我又扔去一只狼崽，也很快葬身狗腹。

当我将最后一只狼崽提起来准备扔出去时，波农丁拦住了我，说：“留一只活的。”见我一脸困惑，他解释说：“如果把所有的狼崽都杀了，母狼回来后，闻到人和狗的气味，就会实施疯狂的报复。留一只活的，母狼爱子心切，就无暇报复了，会带着狼崽远走他乡，躲避灾祸。”他从我手中接过狼崽，在两条后肢间使劲一捏，“咔咔”两声响，狼崽两条后腿膝盖被折断了。波农丁将断腿狼崽塞回树洞，解释道：“让母狼养一只永远也站不起来的残疾狼崽，母狼一辈子身心疲惫，再也没有精力和勇气来寨子偷窃羊羔了。”

当天傍晚，我们在对面山梁远远看见一只母狼叼着一只狼崽，迎着火红的夕阳，垂头丧气地往深山密林走去。这以后，果然如波农丁所言，母狼再也没回来过。

［狼的生存现状］

狼的生存状态不容乐观。由于人们对狼根深蒂固的偏见，千百年来，狼的日子一直很不好过，东躲西藏，仍免不了遭到追捕和猎杀。在我国，六十年前任何一个省都有野狼出没，到了二十一世纪，除了东北、西北和西南少数几个省、自治区外，其他地区已看不到狼的踪影。专家估计，目前我国野狼的总数量不会超过一千只，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只能在动物园才能见到狼了。

［关于狼的寄语］

不错，狼吃羊，狼有时还会袭击人，但不仅狼吃羊，人也吃羊，与狼袭击人相比，人袭击狼的次数要多得多。

狼确实贪馋无比，但说句公道话，凡狼吃的东西人都吃，而人吃的一些东西狼却不吃，例如香烟、烈酒、海洛因等等。所以，狼并不是十恶不赦的逃犯，请手下留情，别赶尽杀绝，也给它们一席生存之地。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大自然更和谐，更适宜人类居住。

闯入动物世界

沈石溪

我写动物小说，经常收到读者来信，除了热情洋溢的鼓励外，便是好奇地询问我所写的动物故事是不是亲身经历。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十六岁时，刚好遇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城里的青少年通通被赶到农村安家落户，我也在母亲和姐妹的哭泣声中告别上海，来到云南西双版纳一个名叫曼广弄的傣族寨子。

那儿远离市镇，地广人稀，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享有植物王国和动物王国的美誉。下田耕作，白鹭和孔雀就在身边盘桓；上山砍柴，经常能遇见马鹿和岩羊。那儿不仅野生动物数量众多，还能感受到人类与动物浓浓的血缘亲情。巫师跳神，使用的就是用虎豹豺狼狗牛马猪羊骡鹿麂十二种走兽的二十四颗髌骨制成的大念珠；寨门雕刻着白象和黑熊，家家竹楼的墙壁上都挂着野牛骷髅；婚礼上的贺词是：新郎像牛一样憨厚，像猴一样机敏，像山豹一样勇敢，新娘像孔雀一样美丽，像双角犀鸟一样贤惠，像银背豺一样善于操持家务抚养自己的孩子；葬礼上的随葬物品大都是木雕的飞禽走兽，仿佛不管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与动物相伴才是完整的人生。

当地还流传着许许多多有关动物的趣闻逸事，什么水牛抵死前来扑食牛犊的老虎啦；什么象群在干旱时用长鼻子汲水，帮助一位曾经救过一头乳象的老汉浇快要枯死的包谷地啦；什么狗熊穿起偷来的人的衣裳，把不明事理的羊群赶进深山啦，这样的故事多得就像树上的叶子，怎么也采不完。

我在曼广弄寨子生活了六年，为了生存，养过牛，赶过马，带着鱼鹰到澜沧江捉过鱼，牵着猎狗到布朗山打过猎，几乎天天和动物打交道，亲眼目睹了许多感人肺腑的动物故事。

有一次，我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碰落了马蜂窝，愤怒的大马蜂追得我无处躲藏。我忠实的猎狗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朝空中吠叫扑咬，使我得以趁机逃脱，而我的猎狗却活活被马蜂蜇死了。

还有一次，我被一群别名叫红狼的豺狗围困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上，整整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快虚脱了。我养的一只猎鹰从寨子飞到森林里来找到我，又飞回寨子向村长报警，领着猎人把我从绝境中救了出来。

这一段不平凡的生活经历，为我提供了丰厚的创作素材。

我的第一篇动物小说写于1979年，那时，我在西双版纳军分区任新闻干事。有一天，过去同寨插队的一位同学来串门，告诉我一个消息，寨子里那位为土司养了半辈子大象的老象奴死了。我在农村当知青时和那位老象奴很熟，据说他听得懂大象的语言，能和象对话，再桀骜不驯的野象，经他的手调养，也会变成听话的家象。我还曾听他亲口说过，他曾因不忍心让土司来锯象牙而放跑过一头大象。

报告消息的那位同学走后，我夜不能寐，老想着老象奴。他养了一辈子大象，死后应当还和大象有点瓜葛，人生才算画上圆满的句号。我觉得被他放跑的那头大象应当从密林深处跑回寨子，在老象奴的坟墓前哀嚎三声，以示祭奠。想着想着，想出一篇小说来，取名《象群迁移的时候》。稿子写好后，投寄北京《儿童文学》，半个月就有了回音，编辑来信大大称赞了一番，鼓励我继续写这类有鲜明地域色彩的动物小说。

真正给我在读者中带来声誉的是《退役军犬黄狐》。

1983年春，我到关累边防连队采访。一天，上级命令连队立即派遣一支小分队，到中越边境原始森林拦截一伙武装贩毒团伙。我有幸参加了这次行动。

要出发时，一只在哨所养了十年早已退役的军犬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这是一只衰老得快要去见狗上帝的老狗，脖颈和尾巴上的毛都脱落了，脸上有一条三寸长的伤疤，一条左前腿还被弹片削掉一小截，走起路来有点瘸。大家怕它年老体衰会添麻烦，不愿带它去，就把它锁在狗棚里。没想到，我们出发三个小时，刚来到伏击地点，那只老狗不知怎么弄的，竟然从上了锁的狗棚钻出来，出现在我们面前！没办法，只好让它留下。

半夜，那伙武装毒贩果然出现在国境线上。战斗打响后，其他几名毒贩子都被打死或活捉了，唯独有一个毒贩子趁着天黑，滚进几十丈深的箐沟。那条老狗狂吠一声蹿进了箐沟。箐沟响起三声枪声和毒贩子的号叫。我们赶紧下到箐沟，拧亮手电筒一看，那只军犬脖子中了一枪，身上中了两枪，倒在血泊中，但狗嘴还紧紧咬住毒贩子不放。

战士们围在军犬身边唏嘘不已，军犬饲养员反反复复地唠叨：“别看它是不会说话的畜生，可它比人聪明，比人还懂感情！”战士们告诉我，这只军犬立过两次战功，狗脸和那条前腿就是被地雷炸伤的。它已退役三年，按照规定，可以回军犬学校颐养天年，终身享有伙食津贴。可它两次从军犬学校跑回哨所来，最后义无反顾地死在战斗岗位上。

第二天，边防连队为这只军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就在葬礼上，猛然间我心里涌起一股神秘的冲动，觉得这只军犬本身就是一篇非常棒的小说，于是，就写成了《退役军犬黄狐》。这篇作品在上海《少年文艺》上刊登后，我收到上千封读者来信，成了我最受读者欢迎的一篇动物小说。编辑也大加赞赏，说这篇作品立意新颖独特。

我总算悟出一点什么了，文学的新意，不是赶时髦追浪头的新闻学意义上的新，而是作家特殊的生活经历，就是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文坛是百花园，假如你也种玫瑰，我也种玫瑰，百花园变成了一花园；虽然玫瑰很名贵，却会因为重复而变得单调乏味。人家种玫瑰，我种矢车菊，虽然矢车菊没有玫瑰娇艳芬芳，却会因品种新而受到人们的青睐。在文学的小路上拥挤，重要的是寻找到自己。

1984年，徐怀中先生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创办文学系，并以总政文化部长的身份出任文学系主任，首届招收三十五名学员，我有幸考了进去。我的同班同学中有许多人后来都成了文坛的佼佼者，如莫言、王海翎、李存葆、宋学武、朱向前、黄献国、李本深、崔京生等。

怀中先生的办学方式别具一格，也许可以归纳为三句话：开阔眼界，广泛比较，慎重选择。为此，他以开阔的胸襟邀请各届人士，为我们举办名目繁多的讲座。从卡夫卡的荒诞派、加缪的悲观哲学、萨特的存在主义到人体特异功能，都可以在我们的讲台上一展风采。讲课的形式也让人耳目一新。有的老先生正襟危坐，而有的青年教师则跳到高高的桌子上，手舞足蹈，用别致的身体语言渲染他新颖的见解。有时前后两个讲座刚好观点针锋相对、风格截然相反，迫使我们的思维进行全方位的急遽跳跃。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精神解放。文学系两年的深造，对我的创作而言，不啻是给了一架登高的梯子。

灌了满脑子五花八门的文艺理论，我很自然地把这些理论当做一面面镜子，对照我以往的创作。我发现自己以前写的动物小说基本上都是在动物和人的恩怨圈里打转，是在人格化的动物形象上原地踏步。再继续写下去，无疑是炒冷饭。再说，西双版纳可写的动物种类已被我写得差不多了。我感觉到了创作危机，老路已经走完，新路还未开挖，急得只想撞墙。

我决心在动物小说这个领域里闯出一条新路来。

在文学系我囫囵吞枣般地阅读了大量生物学、动物学、动物行为学等方面的书籍。其中有四本书对我影响最大，一本是美国的威尔逊写的《新的综合》；一本是诺贝尔医学和生理学奖获得者、奥地利的劳伦兹写的《攻击与人性》；另两本是英国的莫利斯写的《裸猿》和《人类动物园》。捧读这几本书，我有一种跋涉于沙漠巧遇甘泉的惊喜感觉。威尔逊所创立的社会生物学说惊世骇俗的观点对我有一种振聋发聩的效应，而劳伦兹与莫利斯这两位杰出动物学家对动物世界所做的精湛研究，为我观察动物、提炼主题、结构故事开拓了一个崭新的角度。

我发现自己过去对动物的理解很肤浅。动物并不是仅为人类而活在这个地球上的，它们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弱肉强食的生存圈，完全可以在丛林法则这个色彩斑斓的舞台上塑造动物的本体形象。

此外，人类社会的许多弊病和问题，例如战争、种族歧视、资源掠夺、两性差异、权力纷争、攻击行为、恃强凌弱等等，既可以用社会学观点在大文化中寻找到合理的解释和答案，亦可用动物学家的眼光从生物层面破译出原始起因。从这个意义上推论，动物小说的认识价值不仅可以超越科普知识，还可以超越“人还不如动物”这样一种照镜式忏悔，完全可以同问题小说、哲理小说相媲美。

基于这两点体会，我写出了短篇动物小说《象冢》和中篇动物小说《暮色》。我自己觉得，这是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个新起点。首先，这两篇小说纯写动物，没有人类出现，故事和情节源自动物特殊的行为本身，而不是来源于道德规范。在《象冢》里，母象巴娅面临母爱和情爱发生尖锐冲突时，毁灭情爱而成全母爱；在《暮色》中，豺们为了种群的利益而牺牲年老体弱者。这类主题，触及到我们久已掩抑的一些人性层面，引发读者对人自身的生存状态的思索。其次，在写法上，我改换叙述角度，运用严谨的逻辑推理和合情合理的想象，模拟动物的思维感觉，进行心理描写。

这个尝试，应该说是成功的。小说发表后，引起广泛关注，有的评论家指出：这两篇作品都从动物的特性着眼结构故事，对动物行为的自然动机观察入微，蕴涵着深刻的哲理，且没有将动物人化的痕迹，堪称纯正地道的动物小说。

挖十口浅井，不如挖一口深井。我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从此以后，我基本放弃了其他题材的创作，专心致志于动物小说的创作。当时我已调到成都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工作，为了获得动物世界的第一手资料和新鲜的生活感受，我把西双版纳野象谷、哀牢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昆明圆通山动物园作为基地，规定自己，无论工作怎么忙，每年必须抽出三个月时间到这三个基地体验生活。

经过数年努力，我陆续写出了一批给我带来声誉的动物小说。《第七条猎狗》、《一只猎雕的遭遇》、《红奶羊》、《鸟奴》先后获得中国作家协会举办的优秀儿童文学奖。

从1993年开始，我的作品陆续被介绍到台湾，至今已累计在台湾出版三十余种动物小说集，十二次获《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台北市立图书馆、台湾儿童文学学会联合举办的“好书大家读”优秀读物奖。

这次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我的动物小说品藏书系，选辑我数百万字作品的精华部分，这既是对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次集中展示，也是对我今后创作莫大的鞭策和鼓舞。

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曾立下过无数雄心壮志。如今年过半百，两鬓霜白，我才明白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生命苦短，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是有限的，一生中能做好一两件事情就算不错了。对我来说，写好我所钟爱的动物小说，能再写出几部让读者认可的作品来，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快慰了。

获奖记录

◎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　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长篇小说）　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 《天命》（短篇小说）　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 《象母怨》（中篇小说）　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　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　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　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　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　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 《狼妻》（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　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　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　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　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鸟奴》（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 　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双面猎犬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目录

第一章　开篇的故事

第二章　扫清生存障碍

第三章　苦难的童年

第四章　暗藏玄机

第五章　生存游戏

第六章　投奔人类

第七章　家犬也不好做

第八章　不想做偷鸡贼

第九章　死里逃生

第十章　洗清冤屈

第十一章　辉煌的猎狗生涯

精彩预告

动物档案——猞猁

闯入动物世界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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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开篇的故事

枪声一响，豺群立刻化整为零，哗啦一声溃散了。

一位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从岩石背后站起身来，拍拍蹲在身边的一条大黄狗的后脑勺，喝了声：“洛戛，快上！”

顿时，青灰色的岩石丛中飞出一股黄飙。

假如是岩羊群、马鹿群或野牛群，遭遇伏击，总是互相挤在一起顺着一个方向逃跑，谁都害怕逸出群体会成为猎人和猎犬追捕的目标。草食动物的这一品性，恰巧帮了猎人和猎犬的忙，在追捕中永远也不会犯方向路线的错误，追到最后总能捡到一只筋疲力尽掉了队的猎物。豺要比岩羊、马鹿、野牛狡猾得多了。豺群遭遇到伏击，就像炸了窝似的朝四面八方逃散。

绿色的树林里，东南西北到处都是豺悲哀的嚣叫，到处都有豺红色的身影在晃动。

假如换成一条普通的草狗，或者换成一条初出茅庐缺乏狩猎经验的小猎犬，肯定会先去追逐离自己最近的那只豺，追到半途，突然发现另一只豺离自己更近些，于是便丢弃先前的目标，改换追击的路线。如此这般更换了三五次目标后，所有的豺都会逃得无影无踪的。豺群四散逃命的目的，就是要混淆追逐者的视线，动摇追逐者的决心，分散并消耗掉追逐者的体力，在追逐者犹豫彷徨徘徊时寻找死里逃生的机会。

洛戛是不会轻易上当受骗的。

洛戛不是日曲卡山麓常见的那种粗腰短腿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土狗。它的母亲是尕玛尔草原国营农场的一条身价很高的进口牧羊犬，它的父亲是一条从昆明军犬学校毕业的正在日曲卡雪山哨所服役的军犬。在它身上，既有英国哈利亚犬、德国迷你笃更犬和爱尔兰雪达犬等名贵西洋血统，又有云南高山犬和本地土狗的遗传基因，或许还隐匿着一星半点狼的血脉。它虽有洋狗的高贵，却没有洋狗的娇气；它有本地土狗吃苦耐劳的特性，却没有本地土狗的窝囊猥琐。

豢养洛戛的主人，猎户寨村长阿蛮星，用一头牦牛外带七张冬狐皮的昂贵代价，把它从国营农场那位鹰勾鼻的牧羊人手里换了来。洛戛也确实值这笔钱。在它身上完美地体现了杂交优势。它体格高大，差不多是当地土狗的两倍；它四肢细长，宽胸窄腰，身体呈漂亮的流线型，奔跑起来快疾如风。即使以善跑著称的长耳兔，一旦被它盯上，也很少有逃脱的。它唇吻尖长，一口结实的犬牙白得像冰粒，泛动着寒光，能一口咬穿坚韧的熊皮。它长着一身黄毛，光滑得就像用水晶石磨过，还能奇异地变幻色彩：进入红山土地带，它紧缩茸毛，金红色的毛尖凑成一片，整个身体就变成金黄泛红；进入枯黄的深秋草原，它蓬松开茸毛，金红色的毛尖下面便是一片纯粹的土黄，这使它很容易蒙蔽猎物。

洛戛跟随阿蛮星已一年多，无数次撵山狩猎，积累了丰富的追捕经验。面对四散溃逃的豺群，洛戛就瞄准一只毛色艳红的母豺穷追猛撵。母豺上山它上山，母豺下坡它下坡，母豺钻灌木丛，它也跟进灌木丛，不受任何干扰，一心一意拼命追击。不一会儿，它和母豺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已听得见母豺吭哧吭哧的喘息声了。

母豺拐了个弯，踩着一片罂粟花朝前飞奔，呦呦，向同伴发出求救的叫声。

突然，一丛稠密的罂粟花里蹿出一只黑耳朵公豺，斜刺着从洛戛面前蹿过。黑耳朵公豺离洛戛实在太近，豺尾几乎蹭着洛戛的狗鼻子了。看起来黑耳朵公豺已累得口吐白沫，似乎还跛了一条前腿，仄仄歪歪跑得很慢。洛戛只需一个扑咬就可以咬住那条肮脏的豺尾，仿佛是一个可以白捡的便宜。但洛戛并没有改变自己的追击路线。它明白，一旦它掉过头去追黑耳朵公豺，这家伙立刻就会跑得比兔子还快。豺是种高智商的诡计多端的动物，黑耳朵公豺嘴角边的白沫是假的，跛脚也是佯装出来的，目的就是要让洛戛产生容易捕捉的错觉，把那只毛色艳红的母豺从困境中解救出去。洛戛已经跑累了腿，假如丢弃跟它同样劳累的母豺，而改追精力充沛的黑耳朵公豺，是无法追撵得上的。

洛戛仍然紧紧盯着母豺不放。对付豺，重要的就是锲而不舍，穷追到底。母豺的速度渐渐放慢，嚣叫声也变得低沉嘶哑，凄凄惨惨。洛戛晓得，照这样追下去，用不了多长时间，母豺就会累瘫在地，在它凌厉的扑咬下徒劳地挣扎两下，便成为它口中的猎物。

当它叼着母豺回到阿蛮星身边时，主人一定会伸出茧花粗糙的手抚摸它的脊背，赏给它一根骨头的。这么一想，它追得愈发起劲了。

又有两只公豺从山茅草里冒出来，拦在母豺与洛戛之间，豺眼凶光闪烁，张牙舞爪似乎要和洛戛作困兽斗。洛戛毫无畏惧地迎头冲过去。它晓得，豺不像狼那样有跟猎人和猎犬殊死拼搏的胆魄。豺深知人的厉害，尤其惧怕人手中握有的那杆能喷火闪电的猎枪。只要猎枪炸响，空气中弥散开刺鼻的火药味儿，豺便心无斗志，不敢恋战。再说它洛戛体格高大，这两只公豺果真胆大妄为敢拦住厮杀，也不是它的对手。

果然，两只公豺见洛戛蹿到面前，“呦——”地怪嚣一声，分左右两头逃进草丛。

洛戛看都不朝那两只色厉内荏的公豺看一眼，狗尾巴平平地和脊梁形成一条直线，脚下生风，继续朝疲于奔命的母豺追去。

豺群的车轮战术破产了，又没有谁有勇气跳出来同体魄和狼不相上下的洛戛较量，都晓得这讨厌的狗有猎人和猎枪撑腰，谁惹得起呀。豺们一只只溜之大吉，整个豺群都逃远了，只抛下孤零零的一只母豺。

母豺继续顽强地奔逃着。

洛戛离母豺只有二十多步远了。突然，母豺一个左拐弯，朝一片红松树林跑去。洛戛很纳闷，红松树林稀稀拉拉，既没有灌木可以隐蔽，又没有洞穴可以躲藏，对正在逃避强敌追踪的母豺来说，无疑是条死路。难道这只母豺已逃得昏头昏脑糊里糊涂了？不，不可能。豺生性狡黠，不可能在危急关头犯傻的。母豺一定想搞什么鬼名堂了。洛戛警觉起来。瞧这母豺，一面奔逃还一面偏仄脑袋偷偷朝左侧窥探。洛戛顺着母豺的视线瞥了一眼，立刻识破了母豺的心计，母豺是在玩声东击西的把戏哩。母豺假装往红松树林跑，其实真正的逃跑路线是左侧怒江江畔那块红土坡！母豺是想利用身上那层保护色来逃过劫难。

动物身上皮毛的色彩在进化过程中往往变得和周围的环境非常协调，这有利于隐蔽自己，逃避天敌，求得生存。日曲卡山麓的豺多为红色或褐红色，因为这一带土质为红色，尤其是怒江两岸，由于水土流失严重，大块大块山坡没有植被覆盖，裸露出褐红色的酸性土壤。豺一旦置身于怒江江畔的山坡，几乎与大地融为一色，即使以千里眼著称的金雕，也很难在一片炫目的红土中识别出豺的身影来。

一旦让母豺逃进那块红山坡，母豺就会像鱼游进水似的轻松自在。母豺随便跳到哪块土坷垃旁，突然弓起脊背静止不动，就得让它洛戛好一阵找，才能辨明哪几块是山土，哪一块是豺背。而母豺已小憩了一阵，喘过气缓过劲儿来，又飞也似的奔逃了。狗的嗅觉和听觉都极其灵敏，视觉却相对来说要弱一些，和带有自然保护色的母豺在红山坡上周旋，就像闭上一只眼与猎物玩捉迷藏，当然对洛戛不利。

决不能让母豺的诡计得逞。

母豺果然是在玩声东击西的把戏，眼看就要逃进红松树林了，突然一个九十度的急拐弯，嗖的一声朝左侧那块红山坡蹿去。幸亏洛戛早有准备，不然的话，准会被惯性带着朝前滑去，等返过身来，已贻误了时机，彼此拉大了距离，母豺就赢得充裕的时间逃进红山坡了。

就在母豺刚刚转身的瞬间，洛戛一甩狗尾，四爪腾空，紧跟着在空中完成了拐弯动作，不但没浪费时间，还争得了时间，把自己和母豺的距离又缩短了一半。

现在，一条黄毛大公狗和一只红毛小母豺已差不多首尾相衔，近在咫尺了。洛戛暗中使劲，准备进行两级前扑。这是它捕猎的拿手好戏。

狗的前扑和蹿跃是两码子事，虽然姿势有点雷同，都是两条后腿用力朝后蹬，两条前腿齐崭崭朝前挺举，但内在的差别却是很大的。前扑时，脊梁先弓后挺，狗尾竖直，腹部收缩，腰肌大幅度绷弹，狗头尽量朝前探伸，落地时四只狗爪做搂抱撕扯状；而蹿跃时，狗身体的各个部位动作都很节制。一个蹿跃最多能跨出一米，一个前扑却能达到两米开外。蹿跃可以不间断地连续进行，前扑却不行。前扑时，所有的意念、勇气和力量都集中在狗爪狗牙上，准备落到猎物身上后立即和猎物扭成一团。假如前扑落空，一般的草狗锐气顿减，要好一阵儿才能缓过劲儿来；就算是训练有素的猎狗，前扑落空，奔跑的姿势已经散了形走了神，要重新进行第二次前扑，需要好几秒钟才能把散了形走了神的姿势重新收拢回来。能不停顿不间断地连续进行两次前扑的狗是十分罕见的。

洛戛是狗中的佼佼者，在这方面可说是独领风骚。它凭着极其灵敏的反应和极其协调的动作，一次前扑落空后，在四爪落地的一瞬间，散了形走了神的奔跑姿势会奇迹般地恢复原状，眨眼间身体又能像支箭朝前飞出去，简直比澳大利亚袋鼠还利落。它就凭这套两级前扑的技巧，捕捉了无数只极善奔跑的麂子和岩羊。

洛戛又跟在母豺后面追了几步，冷不防扑了起来。它没有吠叫，不叫的狗才善咬。

母豺骤然间加快了速度，哧溜一下蹿到前面去了。这在洛戛的意料之中。豺不可能像蠢笨的豪猪那样一次前扑就被扑倒的。洛戛刹那间又进行第二次前扑。母豺已经是竭尽全力在飞奔了，但速度还是比不上狗的前扑来得快。洛戛计算得十分准确，第二次前扑的落点正好是在母豺的脖颈上。它的两只前爪可以稳稳地搂住豺的脑壳，两只后爪踩住豺背，把豺蹬翻，在豺惊慌挣扎之际咬住豺的颈窝。

洛戛犯了一个强者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轻敌。它低估了母豺应付危机的能力。

被洛戛紧追不放的母豺名叫达维娅，是埃蒂斯红豺群中最年轻漂亮的单身雌性，今年刚满三岁。三岁是豺的黄金年龄，体力、精力和智力都处于鼎盛时期。达维娅曾跟猎狗打过两次交道，凭着豺聪慧的头脑，都是很容易就把猎狗甩脱掉的。它没想到这一次这条大黄狗却这么难以对付，简直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智商似乎也特别高。豺的拿手好戏诸如接力奔逃、车轮战术等等都骗不了它，简直像个无法摆脱的幽灵。当洛戛第一次前扑时，它使出吃奶的力气一阵狂奔，总算幸免于难。它以为大黄狗前扑落空后追击速度会减慢，它可以趁机拉大彼此间的距离，没想到讨厌的大黄狗能连续两次前扑。幸好它两只尖尖的豺耳贴在脑壳上，一面飞奔，一面谛听身后的动静。它听见尾后的空气再次被撕裂，一股刺鼻的狗气味再次从空中散播下来。眼看四只狗爪就要像一张网罩住自己的身体了，它急中生智，猛然刹住脚步。“嗖——”大黄狗的身影掠过它的头顶飞到前面去了。好险啊，狗屁股竟坐在它的豺头上了。这不大雅观，却是一个反咬一口的好机会，也让大黄狗尝尝豺的厉害！它闪电般地朝大黄狗的后腿咬去。

大黄狗的动作比它快捷，它的豺嘴还没来得及噬咬，大黄狗两条后腿猛地往后蹬踢，动作很像是马在尥蹶子。它没有防备，被踢中下巴颏，身不由己朝后仰倒。它是沿着怒江旁的山脊线在奔逃，一个仰倒，咕咚咕咚顺着山坡朝怒江滚落下去。幸好坡势不太陡，又长着一层松软的狗尾巴草，没伤着筋骨。一直滚到江边，才好不容易翻爬起来。这一跤跌得它晕头转向，还没回过神来呢，大黄狗已顺着斜坡居高临下气势汹汹地朝它压下来。它没有其他选择，只好朝怒江逃去。

怒江正值汛期，凶猛的洪水夹带着大量红山土在落差很大的峡谷间暴跳如雷。水位涨得极高，把地势较低的树林和草地都浸没了。一层一层的浪互相扑击着噬咬着吐出一团团浑浊的红泡沫。

豺虽然会游水，却只能在风平浪静的水塘里游游，不可能从浊浪翻滚的怒江里泅渡过去。母豺达维娅实在被逼急了，望见江边有一棵枝杈繁茂的珍珠栗树泡在浅水湾里，便不顾一切地跳了上去。

达维娅没想到，自己这一跳，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整个埃蒂斯红豺群未来的命运。

洛戛后悔自己不该冒冒失失跟着母豺跳到珍珠栗树上来。它求胜心切，以为母豺已被自己逼到绝境，只要跟着母豺跳上这棵躺在江边的珍珠栗树，就能在树梢的尽头把母豺咬翻逮住。

洛戛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跟着母豺跳上去后，刚才还稳稳当当停搁在江岸的珍珠栗树忽然间活动起来，还没等它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珍珠栗树已载着它，还有那只该死的母豺，驶离了江岸，迅速漂向江心。

这事其实并不离奇。洪汛期，怒江两岸经常发生滑坡现象，整棵整棵的树被滑落的山坡带进怒江，顺着浩浩荡荡的江水漂流而去。这棵珍珠栗树就是从上游漂来，又被冲到岸边，刚巧一根弯曲的树枝挂住江边的一块礁石，就像船被拴上桩一样，停搁下来。母豺跳上去后，那股冲力使本来就挂得不牢实的树枝从礁石上脱钩；洛戛紧跟着往上跳，就像一根无形的竹篙猛撑了一下，珍珠栗树便又顺流而下了。

母豺逃到树冠，抱着一根丫形树枝；洛戛趴在树根的一块老疙瘩上。彼此相距约二十米。

开始，洛戛还想继续完成主人交代的追捕任务。母豺待在树冠，三面环水，无路可逃。它伸开带钩的狗爪，抓住粗糙的树皮，朝前挪动。刚爬了两三米，珍珠栗树漂离了水面较为平静的浅水湾，进入湍急的江心，猛烈晃荡起来，它用狗嘴咬住伸出水面的细树枝，四只狗爪紧紧搂抱住树干，才勉强没被摇落江中。无穷无尽的水浪接踵而来，珍珠栗树猛烈地起伏颠簸。洛戛虽是杰出的猎狗，却从未经历过水上锻炼，很快就头昏脑涨了。连站也站不稳，还怎么扑咬呀，它不得不放弃继续向母豺攻击的念头。它想，反正母豺已是网中鱼，笼里鸟，陷阱里的麂子，就让它多活一会儿，等珍珠栗树漂回岸后再收拾也不迟。但愿这棵珍珠栗树只是在同它洛戛开个小小的玩笑，在江心漂游玩耍一阵，就会靠岸停泊。

它的希望很快落空了，珍珠栗树漂进江心，就像被穿了鼻绳的牛，被激流牢牢地牵拉着，在蜿蜒的怒江里顺流而下，丝毫没有要靠岸的意思。

太阳在乌云中若隐若现，日光由东边升至头顶，又向西边倾斜。

也不知是珍珠栗树在水里浸泡的时间长了，在悄悄下沉，还是水流改变了树干的位置，洛戛所处的树根部位一点点地被淹没到水下去了。起先江水漫到它的膝关节，又渐渐涨到它的颈部。它必须重新找个安全的地方。它观察了一下，整棵珍珠栗树地势最高的地方当然是树冠，但细嫩的树枝摇晃得厉害，能否爬上去实在没把握。除了树冠，就属树干和树冠的分杈部位最理想了，隆出水面有半尺多高，几根茁壮的枝杈像个托盘，很稳当哩，还有不少树皮瘢节和树瘤，能踩稳抓牢。它艰难地抠住树皮，一寸一寸地往前爬，也不知爬了多长时间，总算如愿以偿，爬到了树杈部位。

这时，珍珠栗树漂进地势峻峭的峡谷。惊涛拍岸，訇訇如雷。珍珠栗树越驶越快，不时被激流抛向空中，又跌落在江心的矶石上，树枝纷纷折断，树冠像被一把巨大的剪刀在不断地修枝剪叶，越来越小。

母豺达维娅也开始向树杈运动。

达维娅不是瞎子，当然看见洛戛正趴在树杈上。它再爬过去，显然是在向敌手靠拢。但它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它已处在树冠的最前端，江水不断涌上来，把它泼得精湿。豺跟狗一样，是陆上走兽，不谙水性，也畏惧汹涌的江水。珍珠栗树顺着水浪摇晃，它已被摇得恶心呕吐。四只豺爪要死死抠住树皮，才勉强不被水浪卷进旋涡中去。时间一长，四只豺爪僵硬麻木，若再继续在树冠上待下去，坚持不了多久恐怕就会失足掉进江里。

动物同时面临两种以上的危险，会有一种避重就轻的本能。对达维娅来说，江水和洛戛都是它的死对头，但江水要比大黄狗凶恶多了。一旦掉进江去，来不及挣扎，就会被恶浪吞噬掉。大黄狗虽然也很厉害，但同咆哮的怒江比较起来，就要逊色得多，危险也小一些，对方真要扑咬，自己起码还可以作一番厮杀拼斗。

很快，母豺达维娅也爬到了树杈。豺和狗之间的身体距离只有半米远了。对洛戛来说，猎物近在咫尺，只须轻轻往前一跃，即可抓住母豺，但它似乎已失去了攻击的兴趣。它在漂流的树干上爬了十多米，从树根爬到树杈，比在陆地上奔跑两公里还累得慌，只觉得头昏眼花，四肢发软。现在顶要紧的是保全自己的性命，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还奢谈什么狩猎追捕。再说，珍珠栗树正在激流里起伏颠簸，也很难向母豺进行有效的扑咬，假如真的厮扭起来，怕是要一起滚进江里去的。它虽然对主人很忠诚，但还没有傻到要同猎物同归于尽的程度，主人不在眼前，这同归于尽的义举主人看不见，也就失去了意义。

对洛戛来说，只能违心地和母豺和平共处。

珍珠栗树还在无休止地漂流。

它们彼此只相隔半米，犬科动物灵敏的嗅觉无法不闻到对方身体的气味。嗅觉在哺乳类动物中扮演着魔术师的角色。陌生的气味会刺激敌对情绪，熟悉的气味会产生友善情感。慢慢地，洛戛对母豺的身体气味由陌生变得熟悉起来。对达维娅来说，大黄狗的气味似乎也不怎么令它讨厌了。

在共同的遭遇面前，敌对情绪自然而然地减弱下去。

假如没有隐藏在水面下的那块暗礁，假如没有那次猛烈的碰撞，猎狗洛戛和母豺达维娅也许就这样面对面僵持着，在一种特定的环境下保持着暂时的和平。一旦珍珠栗树靠岸，和平便自动结束，又恢复到生死对垒的状态。洪汛期波涛滚滚的怒江里不是没有过这方面的先例。曾经在一块由几棵大树纠缠组合成的浮岛上，一只雪豹和一头羚羊同在激流中漂了两天，彼此就像一起乘坐命运之舟的客人，没有仇恨的眼光，没有血腥的杀戮，雪豹甚至都没向羚羊发出一声恫吓的吼叫。可是两天后浮岛漂进一道L形河床，搁浅在沙滩上时，豹和羊之间的和平便被画上了句号，同患难的友谊也被一笔勾销。那只雪豹一跳上岸，就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把羚羊撕成碎片。

猛烈的触礁发生在翌日清晨。

珍珠栗树在熹微晨光中漂过异常险峻的铜锣峡，驶入一段开阔的江面，水势相对来说平缓了许多。漂流了差不多一天一夜，洛戛已精疲力竭，特别是在过铜锣峡时，珍珠栗树在浪尖谷底箭也似的穿行，折磨得它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现在好了，珍珠栗树缓缓地浮在水面上，脑袋不像刚才晕得那么厉害了，它有一种紧张过后的松弛感。它松开了抠住树皮的爪子，活动活动麻木的关节，半蹲起身子，舔舔腹部湿漉漉的绒毛，舔掉点水珠，不至于太难受了。

天边露出一抹玫瑰色与橘黄色混杂的霞光，天色也有点暗淡。就在这时，珍珠栗树触礁了。那是一块暗礁，谁也看不见。珍珠栗树正正地一头撞上去，“砰”的一声，正在漂流的树突然间刹住了。公平地说，这碰撞并不算特别猛烈，但洛戛毫无思想准备，狗爪也没抠紧树皮，身体被一股强大的惯性夹带着，向前跌去，不偏不倚跌到母豺达维娅身上。达维娅是背朝着下游，也被这意外的触礁弄得仰面向后倒去，但有根很粗的树枝横在它背后，挡住了它。它背靠着树枝，两条后腿直立着，两只前爪在空中舞动。就在这时，洛戛朝它滚了过来。

假如洛戛还能掌握方向，是决不会朝母豺跌滚过去的。树杈又狭小又滑溜，它已失去了平衡，母豺只要用前肢踢蹬它一下，它就会被踢进江里去喂鱼。母豺这个站立姿势很容易用前肢踢蹬它的。当它跌滚进母豺怀中去的时候，嘴里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般的哀号。它闭上了狗眼，绝望地等待这致命的踢蹬。可是，它身体摇晃了几下后重新在树杈上站稳了，尖锐的豺爪也没落到它身上。它睁眼一看，母豺两条前肢朝外撑开，用柔软的胸腹阻止了它继续跌滚。母豺两条前肢似乎还朝内弯曲着做出搂抱状，扶稳了它东倒西歪的身体。它注意观察了母豺脸上的表情，唇吻耸动，眼睛瞪得老大，一副惊诧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厌恶感。它还注意到母豺两只前爪锐利的爪钩还缩在爪鞘里，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友好的表示。

母豺达维娅其实已经把洛戛看做是同命相怜的伙伴，同舟共济的难友。达维娅是雌性动物，比较起来雌性动物更难忍受孤独。对达维娅来说，在随时都有可能葬身鱼腹的险境中，哪怕有一个对头在身边，总比独自在风浪中挣扎要好得多。

洛戛重新站稳后，往后退了一步。现在，这两个冤家对头彼此只相隔几寸远了，不仅身体靠近了，那遥远的心理距离，也大大缩短了。

这时，珍珠栗树漂出了水势相对平缓的江段，又漂进落差陡峭的峡谷。怒江从巨岩上奔流直下，江水像一条红色瀑布挂在石壁上。珍珠栗树垂直落下去，“轰”的一声巨响，残剩的一点树冠被砸得粉碎。母豺达维娅后半个身体靠近树冠，随着折断的树枝，两条后腿和整个臀部滑进江去，只有两只前爪还抠在树干上。它拼命挣扎，无奈水流湍急，树干圆溜溜，树皮长时间浸在水里，有点酥软，也有点滑腻，挣扎了半天也没能攀爬回树干上去，反而越挣扎越糟糕，身体渐渐往下滑，差不多整个儿都泡在水里了，只有豺头和豺脖还勉强露出水面。水的冲力太大，它支持不住了，呦呦怪叫着，求援的眼光投向大黄狗。

假如洛戛执意要把母豺置于死地，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了。不用它动，只要扭过脸去装着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再等两三分钟，这只母豺在这个世界上就算玩完了。可是，它洛戛独自待在这棵珍珠栗树上，似乎也太孤单了。动物会有这么一种心理，有个伴儿共同承担风险，起码在感觉上风险就会小些。洛戛用后肢钩住树疙瘩，前爪深深抠进树皮，探出狗头，一口叼住母豺的后颈窝。刹那间，猎狗生涯养成的习惯使洛戛产生了一种神秘的冲动：狗牙下是柔软的豺皮，豺皮下是滑动的血管，血管背后是硬邦邦的颈椎骨。洛戛最喜欢的杀戮方式就是咬碎猎物的颈椎骨。它曾经多次用这种手段结果了野兔和松鼠的生命。它此时已叼住了母豺的后颈窝，可谓天赐良机，它不用担心母豺会反咬一口，也不用太费事，只消用力将狗嘴闭合，就会传来豺颈断裂的脆响。它的肚皮早饿了，这要命的漂流还不知什么时候能结束呢。豺肉虽然没麂子肉可口，倒也能充饥果腹。可是，洛戛总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迫使它放弃这猎杀的念头。假如刚才不是母豺挡了它一下，触礁时它恐怕早就跌进江里殒命了。罢罢罢，就算一只葫芦换两只瓢，谁也别亏了谁。它四条狗腿用力屈蹲，把母豺拉上树干来。

母豺达维娅被洛戛从水里叼上来后，蜷缩在洛戛身边。豺和狗紧紧贴在一起。两个身体贴在一起，互相支撑，互相取暖，互相依傍，才能抗得住这惊涛骇浪。说真的，整棵珍珠栗树就树杈中心部位最安全，而树杈的中心部位面积实在太小，容下一狗一豺而又要彼此保持一定的警戒距离，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达维娅靠在洛戛身上，豺眼里最后一点儿敌对的警惕与仇恨也消失了。它信赖地把脑袋枕在洛戛的腰际，仿佛洛戛已脱胎换骨变成一只可以生死相依的大公豺。

本来嘛，豺和狗就是同种异族的动物，并非像猫与鼠、獴与蛇那样是天敌。洛戛之所以把达维娅作为自己的捕猎对象，是因为豢养它的主人阿蛮星对豺感兴趣。现在主人被抛在遥远的地方了，这种兴趣也就变得模糊。而达维娅之所以对洛戛仇恨，完全是因为洛戛威胁到自己的生存，现在这种威胁已被同舟共济的命运化为乌有，仇恨也就自然地烟消云散了。再说，洛戛把它从水中解救出来，感激之心自然而然衍生出脉脉温情，彻底取代了紧张和对峙。

其实，这世界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的仇恨。

当天半夜，珍珠栗树终于泊岸了。在路过一段S形江湾时，一股激流把珍珠栗树冲出江心，冲进一条支流。支流的水和怒江的水从两面推搡着珍珠栗树，几下就把珍珠栗树抛到江边的砂砾上。

达维娅跟着洛戛摇摇晃晃爬上岸来。这完全是块陌生的世界，根本嗅不到一点儿它所熟悉的埃蒂斯红豺群的气味。动物对陌生地界总怀有一种恐惧心理，它紧紧尾随着洛戛，不断地用舌头舔那条狗尾巴。这是犬科动物中弱者对强者祈求保护的特殊的身体语言。

刚上得岸来，漆黑的夜空突然电闪雷鸣，闪电像柄寒光闪闪的利剑，一次又一次挑破夜的胸膛，把大地照得一片惨白。惊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响，震得江隈微微颤抖。突然，天空飘下一只橘红色火球，钻进崖顶一棵突兀挺拔的松树里，静默了一会儿，松树迸溅出一团耀眼的蓝光，惊天动地一声巨响，峡谷飘散起一股刺鼻的焦煳味。那棵根深叶茂的松树被从中间炸成两片，连同被炸裂的岩石，轰隆隆滚落进怒江里。

怒江短暂地喧嚣了一阵，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这是怒江峡谷十分厉害的球状闪电。

达维娅吓得心惊胆战。那刺眼的闪电，那震耳欲聋的惊雷，都使它不停地发出呦呦怪嚣，向同伴表达自己内心的极度恐惧。

洛戛虽然也天生畏惧闪电惊雷，但到底是雄性，在雌性面前不能太稀松太熊包了，就壮起胆子走在前头，冒着倾盆大雨在崎岖泥泞的山道上奋力攀登。

算它们运气好，不一会儿就在离江岸不远的一座小山腰上找到一个石洞，钻进洞去，扑鼻而来一股草腥味和羊膻味。阿罗，原来是一头岩羊躲在洞里避雨呢。

雨声和雷声太响了，直到洛戛和达维娅钻进洞口，岩羊才发觉危险，勾起一对弯刀似的羊角拼命往洞外蹿。倘若只有洛戛或者只有达维娅，是休想把这头岩羊阻截住的。被困在洞里的岩羊有一种死里求生不顾一切的疯狂，那对羊角细长尖锐，无比坚硬，无论是豺皮还是狗皮都能捅出血窟窿来。和这样一对羊角正面硬顶是要吃大亏的。让岩羊蹿出洞去，那就更无法擒捉。洛戛和达维娅在怒江漂流了一天一夜多，筋骨都差不多泡酥软了，决无可能在漆黑的雨夜追上善于在陡崖上攀缘跳跃的岩羊。好在是一狗一豺，才没让岩羊从眼皮底下逃掉。洛戛和达维娅配合得如此默契，简直神了，嗅到羊膻味后，洛戛扭腰闪在左侧的洞壁，达维娅轻轻一跳贴在右侧的洞壁。岩羊的脑壳刚刚蹿到洞口，洛戛一下扑到羊背上，岩羊直起身来想把洛戛甩下背去，达维娅已咬住了岩羊的一条后腿。倒霉的岩羊受不了这双重夹击，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万岁！

它们早就饥肠辘辘了，温热的羊血，糯滑的羊肠，爽口的羊肉，吃得好不痛快。

吃饱喝足后，它们在温暖干燥的石洞里很快睡着了。它们太累了，一觉睡到大天亮。等待它们的，是更严峻的考验。

生活，不可能一帆风顺。

珍珠栗树泊岸的地方叫野猴岭，离日曲卡山麓足足有四百里。

野猴岭，顾名思义，就是由猴子占领并统治的地盘。那是一群凶悍的短尾猴，猴尾巴比兔尾还短，红脸黑身，约有七八十只。这一带没有老虎、豹子和其他猛兽。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达维娅和洛戛很快就领教了猴群的厉害。只要它们跨出石洞，讨厌的猴子就蹲在陡峭的石崖上冲着它们大声咆哮，搅得它们无法安宁。它们外出觅食，成群的猴子便尾随在它们背后的树上，一见有猎物出现，不管是獐子还是麂子，便齐声呐喊，还使劲摇晃树枝，弄得哗啦啦响，猎物便飞快地逃遁了。又不是吃你们猴肉，你们心疼个屁呀，达维娅愤愤地想，但没法和这些猴子评理去。

一连几天，达维娅和洛戛遭到猴群连续不断的骚扰和捣乱。野猴岭一带有许多马鹿和羚羊，但被猴群搅得什么也逮不着，它们饥饿难忍，只好啃食在水塘里已泡得腐烂发臭的动物尸体。它们都不是鬣狗投胎，不习惯吃腐尸，才吃了两顿，拉肚子拉得都快把肠子屙出来了。

对这群短尾猴来说，是执意要把这一豺一狗两位不速之客驱赶出野猴岭的。这里是它们祖祖辈辈栖身的地方，岂容凶恶的豺狗来染指。短尾猴基本上是素食动物，天生厌恶一切食肉动物，特别对豺，列为恶兽之首，恨不得天底下的豺通通生瘟病全部死光光才高兴。在这一点上，短尾猴与人类的立场大致相同。人也把豺视为凶残狡诈的代名词，豺狼豺狼，把豺看得比狼还坏。猴们晓得豺的厉害，一旦让豺在这块土地上扎下根来，就会对猴群构成永久性的生存危机，野猴岭恐怕就得改名叫豺狗岭了。因此，它们趁达维娅和洛戛初来乍到立足未稳之际，主动出击。

一场你死我活的竞争不可避免。

这些形体跟人类差不多，但身高只及人类三分之一的家伙，几乎跟人类一样可恶。（这当然是达维娅的感觉，洛戛身为人类豢养的猎狗，是不会用这样的语言来亵渎人类的。）达维娅想，或许可以把人类称为扩大的裸猴，而把短尾猴称为缩小的毛人。看来，只有斗败这群猴子，才能在这块土地上生存下去。

猴子很不好对付哩。

首先，猴子生活在树上，或者待在陡峭的悬崖上，平时很少下到平地来。达维娅和洛戛都不会爬树，也不善攀登悬崖，猴子在上，它们在下，猴子占尽了地理上的优势。另外猴群的组织纪律性较强，由一只头上的毛发长及肩胛的雄性猴王统治着。猴王的面色红得发紫，目光阴鸷，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奸巨滑的家伙。在赤面猴王的率领下，猴群上下齐心，统一行动，很难各个击破。

有一次，达维娅和洛戛在黄昏时侦察，发现猴群栖息在一座陡岩上，便想等天黑尽后，趁猴群熟睡之际悄悄摸上陡岩玩它个夜袭猴营。结果它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刚刚爬上陡岩，便响起了尖厉的猴啸。原来猴群里设有哨猴，别的猴子睡觉时，哨猴便瞪大眼睛密切注意四周的动静，一有可疑的情况，便高声报警。霎时间，猴群便从陡岩上消失了。

白忙乎了一夜，连根猴毛也没捞到，真败兴。更亏的是，洛戛的一只后爪在钻一丛灌木时扎进了一根毒刺，虽然达维娅及时用嘴替它拔了出来，但后爪还是红肿发炎，瘸了好几天。

很快，洛戛就受不了了，成天被一群猴子跟踪轰赶，快把它逼疯了。它是猎狗，被人类养娇了，从没吃过这份苦，受过这份委屈。人类定时定量地喂养它，它耐饿的本领远远不及豺。它快垮了，两只狗眼暴突出来，肩胛瘦骨嶙峋，身体缩小了一圈，脾气也越来越暴躁，被猴群轻轻一逗，就狂吠乱嚎，白白耗费自己的精力和体力。

达维娅好一些。它是野豺出身，比这更苦更委屈的日子也过过。但看到洛戛那副沮丧的模样，不知为什么，它比自己受折磨心里还难受。

非要给短尾猴一点颜色瞧瞧。

老天有眼，终于有机会施展犬科动物的威风了。这天早晨，达维娅和洛戛沿着临江山崖下那条牛毛细路去寻找食物。和往常一样，猴群在它们头顶喧嚣着、捣乱着。它们正垂头丧气地走着，突然，山崖上传来一声恐怖的尖叫，一件物体咕噜噜从笔陡的山崖滚落下来，正好落在它们面前。达维娅眼疾腿快，一下扑过去按住。啊哈，原来是只乳臭未干的小猴子。

不难想象，这只小丑似的小猴子，是站在一块被露水淋得滑溜溜的岩石上，手舞足蹈地对它们进行嘲笑起哄。不料想乐极生悲，一脚没踩稳，滚了下来。

小猴子没摔死，但两条后腿摔断了，躺在地上吱吱哀叫。

好极了，真是恶有恶报。

达维娅迅速将小猴子叼到一块空地上。这里很醒目，能让每一双猴眼都看得清清楚楚。它要当着众猴的面屠宰并吃掉小猴子，用血淋淋的残忍来吓唬并驱走这群讨厌的短尾猴。杀鸡给猴子看，能威慑群猴；杀猴给猴子看，效果一定更佳。它是豺，从小就在血腥的屠杀中长大，做这种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也不存在罪孽感。

达维娅先撕去小猴子的一块头皮，再一口咬掉小猴子的鼻子。这叫凌迟。

小猴子满脸鲜血，哭爹喊娘，疼得在地上打滚。

一只母猴神情悲切，发疯般地在陡崖上蹿来跳去，跳到赤面猴王面前，跪伏在地，双爪揪住猴王的双肩，使劲摇晃，嘴里发出一串稀奇古怪的叫声。不用猜，达维娅一看就知道，那只痛苦得已差不多癫狂的母猴是正在遭殃的小猴子的娘，它恳求猴王救救它的心肝宝贝。

猴王蹲在一块突兀的青石块上，垂着头，神情颓丧，好像真有点内疚哩。

有两只雄壮的公猴号叫着急匆匆往山崖下爬，那杀气腾腾的模样，像是要下来拼命。有种就下来试试，达维娅冷冷地嚣叫一声。两只公猴吓得缩了回去。色厉内荏的家伙！猴子毕竟是猴子，没胆量同豺正面交锋；再说，差不多有牛犊大的洛戛陪伴在达维娅身边，哪只猴也没吃过豹子胆敢下来逞强。

达维娅又一口咬断小猴子的一条前臂。这叫拆零件。

小猴子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把整个山崖闹得恓恓惶惶。

山崖上的猴群开始骚动不安，好几只母猴都把自己的小猴紧紧搂在怀里，缩进石旮旯。

达维娅很满意这种效果，它就是想制造出一种白色恐怖的气氛。猴心已经溃乱，死亡的阴影已笼罩在猴群上空，只消再进一步发挥这屠宰的艺术性和趣味性，定能把猴们吓得灵魂出窍，逃到天涯海角，它想。

它轻轻一扑，把小猴子扑得仰面朝天。它拱进柔软的猴腹，爪牙一阵撕咬，小猴子活活被开膛破腹了，淡褐色的腹毛间一片殷红，小猴子的五脏六腑赫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然也暴露在众猴惊恐不安的眼睛里。小猴子还没死绝，粉红色的小脸上猴眼还在眨动，猴嘴还在抽搐，表情还相当生动哩。达维娅希望这场面能把猴们脆弱的神经吓得错乱，吓得扭曲断裂，吓得魂飞魄散。

目的很快就要达到。

瞧，山崖上的猴群乱成一锅粥，像一群无头苍蝇似的胡蹿乱跑。好几只母猴抱着小猴转身欲逃。整个猴群凄凄惨惨，就像要大出殡。

“噢呦——”突然，赤面猴王发出一声低吼，气势威严，沉郁有力。

刹那间，乱哄哄的猴群安静下来，已转身欲逃的母猴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都面朝猴王肃立着，悲观的情绪一扫而光。

赤面猴王沉凝地蹲在青石板上，眼光里没有一丝恐惧、妥协和动摇，像一块难以撼动的顽石。

好你个混账猴王，看到底是你狠还是我狠！达维娅气急败坏，一口咬下还在纤颤的小猴子的心脏，就像叼着枚鲜艳的红山桃，在山崖下来回走动。这就像在做一条广告：同豺与狗作对是没什么好处的。快逃吧，不然的话，你们的心也会被活活掏出来做早点的。

达维娅正在得意，突然，它瞥见赤面猴王扬起了前臂。一块石头飞落下来，险些砸中它的豺腰。

立刻，猴群效法，石头像雨点般地砸落下来。

很难解释赤面猴王是怎么想起来用石头作武器来同达维娅和洛戛对抗的。也许是一种突发的灵感，一种用仇恨凝成的智慧结晶。但短尾猴确实有这个本领。灵长类动物的前肢与犬科动物或猫科动物的前肢不同，爪掌宽大，爪指细长，当然不如人的手那般灵巧那般富有创造性，但比一般动物的前肢要发达得多，已进化成半爪半手。短尾猴能捏牢树枝，能采撷果实，当然也能捡起、抓住并抛出石头。

达维娅和洛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蒙了，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它们的爪子无法从地上抓起石头回敬猴群。山崖下的小道又细又窄，下临深渊，上接陡崖，无法避得开。“咚”，一块猴头般大小的卵石击中洛戛的脑壳，立刻鼓起一个大青包，就像被大黄蜂蜇了一口似的。“嚓”，一块锐利的石片飞下来落在达维娅的胯上，削去一绺豺毛。

它们双双哀嚎了一声，夹紧尾巴逃命。

背后山崖上传来猴群得意的猖狂的啸叫。

它们头也不敢回，逃得狼狈极了。

这以后，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短尾猴已学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达维娅和洛戛，且乐此不疲，天天守候在石洞外的崖顶，只要它们一出洞，碎石便会铺天盖地砸下来。有一次，几只公猴齐心协力地搬动一块比磨盘还大的岩石，照着洛戛的头顶掀翻下来，要不是达维娅发现得及时，用力将洛戛撞开，洛戛肯定会稀里糊涂就变成了一堆肉酱。

它们硬着头皮好不容易从猴群制造的“石雨”中闯出去，钻进山林，却仍摆脱不了猴群自上而下的袭击。猴们在它们头顶的树冠上高声啸叫，扔下树枝野果，撒下猴尿猴粪，弄得它们好不尴尬。

洛戛愈发憔悴了，整日忧心忡忡，好几次半夜里突然从昏睡中惊跳起来，无缘无故地吠叫一通，活像条疯狗。达维娅明白，洛戛做梦也梦见可恶的猴子朝它扔石头。

终于有一天，洛戛蹲在洞口，向遥远的群山发出一连串向往的吠叫。

达维娅知道，洛戛想离开这个猴灾不断的鬼地方。斗不赢就走，惹不起就躲，倒不失为明智之举。但达维娅舍不得离开野猴岭。它从居家过日子着想，这地方再理想不过了。住在怒江边，有永不干涸的水源，山崖陡峭峻险，人类足迹杳然。土质肥沃，山崖上就是茂密的森林，栖息着成群的麂子、马鹿、岩羊，有取之不尽的食物。倘若迁移，怕走断脚杆也很难找到这么一块适合豺和狗共同生活的土地了。再说，这里有猴灾，其他地方难道就不会有麻烦了吗？理想中的蓬莱仙境是不存在的，生活到处都一样，都有严峻的挑战。没有猴灾，说不定就有虎灾、豹灾、狼灾，麻烦更大呢。这是个拥挤的地球，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找不到没有归属的土地。要有自己的领地，非得去拼去抢去夺不可。

这只是母豺达维娅不愿离开野猴岭的一个表层理由，更深层的理由是：迁移居住地，毕竟是一种怯懦和软弱，未免有一种被驱逐的屈辱。它达维娅能忍受这种屈辱。它是豺，严酷的现实早就教会了它这样一个真理：生活就像阴晴圆缺的月亮，骄傲和耻辱会交替来临，要活命就得能伸能屈。但洛戛能经受得住这个沉重的心理打击吗？洛戛是猎犬，仰仗人类的力量，在森林中一向骄傲自大，连森林之王老虎见了都要避让三分。洛戛在当猎犬时，从没受过这等窝囊气；刚刚脱离人类，变成一条野狗，就被飞扬跋扈的猴子弄得被迫迁移，它会怎么想呢？它一定会认为做野狗不如当猎犬好，它会讨厌现在的生活方式，它会留恋过去的时光，它会萌生再回到人类身边去的愚蠢念头。

达维娅并非无谓地担心，它已看出端倪来了。这几天洛戛老是独自溜到江边，眺望上游方向，脸上浮现出殷切的思乡之情。幸亏它们漂流了一天一夜多，离开日曲卡山麓十分遥远，连高耸入云的白皑皑的雪峰都看不见了，洛戛就是有心回到旧主人的火塘边去，也无法找到归途。狗不是老马，也不是信鸽，缺乏远距离归巢的能力。不然的话，洛戛恐怕早就脚底抹油开小差了。

无论如何，达维娅也不能让洛戛一开始过野狗生涯心灵就蒙上一层永远无法抹掉的失败的阴影。

无论如何，它也不能让洛戛再去当猎犬。

说到底，它舍不得洛戛离开自己。

必须赶走这群短尾猴！

母豺达维娅心里很清楚，要想赶走短尾猴，必须先制伏那只赤面猴王。擒贼先擒王，咬蛇咬七寸。赤面猴王是这群猴子的精神支柱，是力量的源泉，是团结的凝聚力，是胆魄和意志的象征，只要咬死赤面猴王，就像砍断了众猴心中的参天大树。树倒猢狲散，猴群必垮无疑。

要收拾赤面猴王，谈何容易！

无论在哪里，赤面猴王都处在猴群的中心位置，四周有好几只公猴和母猴护卫着，还有哨猴站岗放哨，根本没法接近。

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对付赤面猴王，达维娅是豺，豺高度发达的智慧让猎人都会发憷，还找不出个绝招来制伏赤面猴王吗？

办法是有的，但危险太大了。

它和洛戛一前一后大摇大摆从临江的山崖经过，猴群必定朝它们扔石头。它慢吞吞地跑，总有一块石头会击中它的身体。它假装被击晕了，从陡坡滚下江隈，好像跌死了——豺装死的本领世界第一，连猎人都会经常上当呢。洛戛当着众猴的面，弃它而去，跑得远远的。让众猴看清楚，偌大一片江隈，就孤零零躺着一只死豺。赤面猴王为了报仇雪恨，为了扬眉吐气，也为了在众猴面前炫耀自己非凡的成功，会从山崖上下来抬它，抬回崖顶慢慢把它撕成碎片。当赤面猴王来到它面前时，它就像诈尸似的蹦起来，死死咬住不放，洛戛旋风般地奔回来，杀它个回马枪，赤面猴王即使有天大的本事，在一只狗一只豺的纠缠下，也没有任何逃生的可能了。

风险并不比成功的可能小。

首先，跌入江隈的坡实在太陡，跌轻了怕不足以迷惑老奸巨猾的赤面猴王，跌重了怕假戏真做一命呜呼。再说，就算侥幸跌得不轻不重，起码身上也要挂满彩。当它搂抱住赤面猴王时，赤面猴王肯定垂死挣扎。赤面猴王可不像松鼠和兔子那般好对付，弄不好不等洛戛赶到，它自己先被赤面猴王掐断了脖子。

这样做，等于在跟死神开玩笑。

但是，为了能把洛戛从身心崩溃的边缘拯救出来，为了明天的安宁与幸福，达维娅豁出去了。

一切都按事先设计的那样在进行。谢天谢地，事情开始得十分顺利。那块击中达维娅脑壳的卵石恰巧是赤面猴王抛掷下来的。

达维娅在陡崖边缘走了个&字形的醉步，栽了下去。崖顶传来赤面猴王沾沾自喜的高呼。它跌落得十分自然，顺势而下，一个滚连着一个滚，一直跌到江隈一片平坦的砂砾上。虽然身上被陡坡上的蒺藜和石角挂破了好几处，钻心的疼痛，但头脑尚保持清醒，四肢也没筋断骨裂。它在砂砾上踢蹬了几下，便凝然不动了，只有一只豺眼眯开一条细缝，观察动静。

洛戛也表演得相当不错，连滚带爬从陡崖蹿下来，围着它长吠数声，声音悲凉，如泣如诉，最后叼了把草叶盖在它身上，夹紧尾巴，小跑着离开江隈，一路呜咽，显得丧魂落魄，很快变成遥远江岸上一点模糊的黑影。

崖顶上猴群唧唧喳喳叫着，像在欢庆胜利。

陷阱已经挖好，罗网已经张开，只等赤面猴王来钻了。

赤面猴王沿着陡崖一步步爬下来。智慧万岁！达维娅在心里高呼。它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幸运，事情会那么顺利，简直比逮只兔子还要省心省力得多。

达维娅很快发现自己高兴得似乎早了点。

赤面猴王刚下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左顾右盼了一阵，竟然顺着原路又返回崖顶了。

很难解释赤面猴王怎么会在这节骨眼上突然变卦的。或许，赤面猴王本来就生性多疑，或许达维娅和洛戛表演得太逼真，反倒引起了赤面猴王的怀疑。

赤面猴王回到崖顶那块青石板上，朝一只脖颈上的毛差不多已快秃光的老猴子叽叽咕咕叫了几声。秃毛老猴子战战兢兢地爬下山崖，径直来到达维娅跟前，小心翼翼地围着达维娅绕了两圈，试探性地用前爪推了达维娅一下。达维娅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秃毛老猴子又抓住达维娅一条前腿，猛地拽动。达维娅比真的尸体还像尸体，在砂砾上直僵僵地被拖出好几尺远。

达维娅明白了，狡猾的赤面猴王唯恐有诈，让阅历丰富的秃毛老猴子先下来查看一番，实地考察并试探它是否真的死了。

对达维娅来说，这好比是一场突然袭击式的考试。它没有退路，必须硬着头皮通过这场考试。

秃毛老猴子转身朝崖顶吆喝了一声，大概是在向赤面猴王报告这只恶豺的确已经气绝身亡了。

但愿赤面猴王能相信，达维娅暗暗祈祷。

赤面猴王蹲坐在青石板上凝然不动，很明显，它认为考试还没有考完呢，让秃毛老猴子用更有效的手段探测真伪。

秃毛老猴子跳到达维娅身上，张嘴就在它肩胛、后胯上乱啃了几口。猴牙虽比不上豺牙尖利，但也能嚼碎山核桃，直咬得达维娅火烧火燎般的疼。它咬紧牙关，才没被咬“醒”。

总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秃毛老猴子啃咬几口后，噗噗吐出满嘴的豺毛和豺血，大概觉得有点儿恶心，不再咬了，而是抓着达维娅一只脚踝，往山崖上拖。

这老浑蛋，想把它拖上山崖去呢。

达维娅当然不能听之任之。到山崖一路都是棱角锐利的岩石，还有灌木荆棘，骨头不被拖散了架，也难免会蹭掉一层皮。它不能让自己变成剥皮豺，它暗暗用爪或头钩住草根树枝和隆出地面的岩石，增加自己的分量。

秃毛猴子毕竟年老体弱，才拖了几步，便气喘吁吁了，旋即停了下来，又朝崖顶的赤面猴王高声啸叫：哦，这真是一只已经断气的死豺啊，死沉死沉的，我实在搬不动，尊敬的王啊，您就亲自下来搬吧。

达维娅也暗暗诅咒：好你个疑神疑鬼的狡猾猴王，行了吧，该相信了吧，难道你要看着我大卸八块，肢体分离，才相信我真的是死了吗？

赤面猴王扬起手臂，做了个奇怪的手势。

秃毛老猴子转身揪起达维娅的尾巴，往猴嘴里塞。

达维娅心里一阵冰凉，像掉进了千年不化的冻土层。

尾巴像被一把生锈的钝锯在锯着，一阵阵揪心的疼。

豺尾在豺整个身体中是很重要的一部分。长长的蓬松的豺尾不仅能驱赶讨厌的蚊蝇，在急遽的蹿跳扑跃中，还是保持身体平衡的舵。对母豺来说，漂亮的尾巴又是对公豺具有特殊吸引力的装饰品。

达维娅舍不得自己红得像跳动的火焰似的尾巴被肮脏的猴嘴咬断。

短命的短尾猴，怎么偏偏要挑它的尾巴来折腾呢。想必是出于一种变态的阴暗的嫉妒心理。

沙啦沙啦，传来尾骨被猴的臼齿嚼咬碾磨的声音，疼得达维娅心里直打哆嗦。它实在忍无可忍了，奶奶的，“醒”过来算啦，管它什么猴灾不猴灾的，救自己的尾巴要紧。豺不是壁虎，尾巴断了还能长出来；对豺来说，尾巴一生中只有一条，断了就再也接不起来了。断尾豺，多难听，多难看，不仅影响扑蹿跳跃，还会在择偶期间掉价呢。

趁秃毛老猴子没有防备，它一个旋身就能把恶毒的老家伙扑在爪下，三口两口就可以送老家伙魂归西天。

它差不多已把利爪撑开准备挺腰跳起来了，但是，一种更为强大的情感阻止了它的冲动。咬死秃毛老猴子很容易，但对猴群来说，损失微乎其微。眼下正在进行的计谋一旦流产，恐怕永无机会再让赤面猴王上当受骗了。猴王不除，猴灾不绝，它就无法把洛戛那颗心拴紧在自己身边。

咬吧，就是咬断脊梁，我也不会“醒”的。

达维娅用罕见的毅力克制住冲动，忍受住剧烈的疼痛，仍然躺在地上纹丝不动。

“咔嚓”一声脆响，达维娅尾部一阵麻木，半截豺尾已落到秃毛老猴子嘴里。

秃毛老猴子高举着半截红艳艳的豺尾，就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朝山崖上挥舞。

赤面猴王终于相信达维娅确实死了，矜持地长啸一声，在几只公猴的前呼后拥下，爬下山崖，踌躇满志地来到达维娅面前。

达维娅飓风般平地蹿起，罩在赤面猴王身上。委屈、愤怒、断尾的耻辱，一瞬间都化为复仇的火焰。这一扑既突然又凶猛，简直就是一颗球状闪电。

赤面猴王惊得目瞪口呆，如堕云里雾里，半天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随着猛烈的蹿扑，达维娅朝远处的洛戛发出一声尖嚣。

洛戛箭也似的朝这里赶来。

同赤面猴王一起下来的几只公猴和秃毛老猴子都吓坏了，朝山崖抱头鼠窜。

达维娅一口咬住赤面猴王的脖子，任凭对方怎样狠毒地掐它的脖子撕咬它的背，再也不松嘴，简直比蚂蟥叮得还牢。

洛戛冲刺的速度极快，转眼间已逼近江隈。

赤面猴王知道不妙，挣扎着向山崖逃去。但它身上压着达维娅，就像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趔趔趄趄逃不快；喉咙被豺嘴咬着，呼吸不畅，差不多快窒息了。

赤面猴王勉强逃到山脚下，洛戛已赶到，三下五除二，便结果了猴王的性命。

崖顶上的猴群声声哀号着，悲恸地哭泣着，三三两两沿着绵长的山脊线向远方逃亡。

这些猴子，即使用仙桃去引诱，也没有谁胆敢再回到野猴岭来了。看来，野猴岭得改名叫豺狗岭了。

达维娅遍体鳞伤，这没什么，对豺来说，身上的疮疤就是美丽的纹身图案。只是那条豺尾断了，有点可惜。它太累了，软塌塌地卧在地上。洛戛来到它面前，背朝着它，平平地趴下。这个身体动作十分明显，是要驮它回石洞去。

达维娅虽说全身都挂满了彩，但都不算重，喘口气，是能自己跑回石洞去的。它没狗公主那样娇气。豺即使肚肠流一地，还得自己走。但此刻，它却满心欢喜地爬到洛戛的背上去。驮着走怪舒服的。洛戛跑起来身上的肌腱一块块鼓凸出来，很有节奏地颤动着，让它着迷。它为了消除猴灾，吃尽了苦头，还不该让洛戛驮它一回吗？断尾的懊恼像太阳下的雾消散得没了影。它抓住洛戛强壮的脖颈，把脸枕在洛戛的后脑勺上。它的眉眼上方有一道伤，滴着血，恰巧洛戛的后脑勺也在同赤面猴王格斗时被磕破了，血汪汪一片。它的血和洛戛的血流到了一起，永不分离。断了半截尾巴，看来还挺值得哩，它想。

当天夜里，猴心猴肝和猴脑成了达维娅和洛戛丰盛的婚宴，冬暖夏凉的石洞成了它们美妙的婚床。

狗和豺都属于哺乳纲犬科动物，远古时代同宗同族。日曲卡雪山和高黎贡雪山一带的山民至今都把豺称作豺狗。在山民眼里，豺是异化的狗，变种的狗。也许倒过来说更确切些。不管怎么说，就像驴和马能杂交一样，豺和狗也能配对成婚的。

达维娅很快就习惯了与洛戛朝夕相处的生活。它也习惯了嗅闻洛戛身上狗的气味，虽然开始还稍稍有点讨厌，慢慢就无所谓了。应当说，小日子过得还是蛮惬意的。这附近没有老虎和山豹，也没有狼群和豺群。赶走了短尾猴后，它们就是这一带当然的霸主。山崖上随时都可以望见岩羊褐色的身影，草丛里到处都可以闻到野兔的气味。充盈的食物，温馨的石洞，没有天敌和竞争的小环境，优哉游哉。一豺一狗，互相配合，很容易捕捉到猎物。

当然，作为群居性动物的豺，离群索居，有时免不了会感到寂寞，会想念远方的埃蒂斯红豺群。但也只是想想而已，用回忆解解闷罢了。达维娅的腹部已微微隆起，里面有小生命在蠕动。它没想过要再回埃蒂斯红豺群去，它晓得，豺群是绝不会容忍它带回去一条猎狗的。猎狗经常帮助人类围剿豺群，豺很恨猎狗，把猎狗列为头号大坏蛋。即使洛戛愿意做埃蒂斯红豺群的招赘女婿，豺群也不会收留的。那就干脆永远也别回豺群了，它愿意陪伴着洛戛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安家落户繁衍后代。

总的说来，它对洛戛是挺满意的。当它们吃饱睡足后，洛戛会领着它到铺着夕阳的温暖的草地上溜达，在五彩缤纷的山花丛中扭滚嬉戏。它喜欢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让夕阳毫无遮拦地照射着自己乳白色的腹部，希望未来的小宝贝有一身与夕阳同样红艳的毛色。每每这时，洛戛就会伏卧在它身边，激情澎湃地舔这隆起的腹部。它觉得洛戛比埃蒂斯红豺群中所有的大公豺都更懂得生活，更要有情趣得多。

幸福的生活过一辈子也不嫌多。

达维娅相信洛戛对它也抱有同样的感情和想法，永相厮守，一直到老。

它没想过有一天洛戛会背叛它。

它不晓得，天有不测风云，豺也有旦夕祸福。

那天中午，达维娅和洛戛懒洋洋地卧在洞外的树荫下，瞭望天空。天空有一只灰褐色的隼正在追逐一只翠金鸟。翠金鸟忽东忽西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凌乱的线，竭力逃避着背后的死神。灰隼利用峡谷中升腾的气流，两只镶有白纹的翅膀几乎是静止不动，像片枯叶迅速扑到翠金鸟身上。白云间飘下几片金色的羽毛。

欣赏猛禽搏击倒不失为一种有趣的消遣。

就在这时，怒江对岸依稀传来人的吆喝声。“哎啰——哎啰”像在呼唤什么。江流的轰鸣声掩盖了人的叫喊声，模模糊糊的听不大清楚。达维娅无心去听人的声音。对它来说，与人离得越远越好。可卧在它身边的洛戛突然间浑身的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倏的一下从地上弹跳起来，两只尖尖的耳廓来回摆动，四条狗腿似乎也激动得直打哆嗦。“汪！”它朝江对岸发出一声吠叫。

“洛戛——洛——戛——你在哪里？”江对岸的人讨厌的呼叫声逐渐清晰起来。

达维娅从洛戛极度兴奋的反应里意识到遇上了麻烦，一颗豺心顿时悬吊起来。瞧，洛戛的魂仿佛被叫声勾去了，撇下它箭一般地蹿出去，登上临江的山崖，发出一串串嘹亮的吠叫。那急不可耐的神情，就像是走散的幼崽在回答母兽的呼唤。达维娅随着洛戛也登上山崖，出于一种对人类畏惧的本能，它躲在一丛白花蛇舌草背后，悄悄窥望着。

对岸的梁子上冒出个人影来，挎着一支长长的猎枪，背着一只牛皮缝制的背囊，头发蓬乱，胡子拉碴，满身尘土。这段江面很窄，两山对峙，看得一清二楚。

洛戛一见那位猎人装束的汉子，狗尾巴摇得像朵野菊花，汪汪汪一个劲吠叫，叫声悲切哀怨，发自肺腑，传神地表达着刻骨思念。洛戛还在山崖上又跳又蹦，做出扑跃状，仿佛是想从山崖上跳过江去与那位猎人团聚。

看来，站在对岸梁子上的就是洛戛的旧主人了，达维娅想。

那位猎人手搭凉棚朝这儿张望着，突然张开双臂，似乎想拥抱什么，“洛戛——洛戛——”活像在叫魂儿。

洛戛激动得连声音都有点呜咽了。

达维娅站在豺的立场上，根本无法理解洛戛为何一见到旧主人就像鱼见到水，鸟见到树林那般欣喜。它十分清楚人和狗的关系，其实是一种永远也无法改变的主仆关系。人在需要狗的时候，把狗称为忠诚的朋友，或许还会把狗搂进怀里去亲昵地捋顺狗毛抚摸狗背叫一声我的宝贝。然而一旦狗年老体衰不能再看家护院撵山狩猎，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将狗宰掉清蒸红烧，煎炒爆烹。狗为主人鞍前马后地奔跑，哪怕累得口吐白沫也还死盯着猎物不放，遇见猛兽总是挺身而出，不惜牺牲自己拯救主人的性命，可到头来却逃不脱被木棒敲断鼻梁的厄运。何苦呢，干吗这样作践自己？

洛戛朝那位猎人隔江吠叫了一通，突然撒开腿从陡峭的山崖下到江隈，越过沙滩，蹚进浅水湾。瞧这模样，它是想凫过江去舔那位猎人脏兮兮的鞋子。

江水很快漫过洛戛的脊背。江心浊红的水面上旋涡一个接一个，有一只死乌鸦漂过来，就像掉进一口枯井似的，很快被卷进旋涡沉入江底。

洛戛在齐颈深的水里徘徊着，朝江心的旋涡发出无可奈何的吠叫。

狗是无法凫过江去的。

那位猎人也急急忙忙由山梁下到江边，他同样不敢游过江来，只能站在沙滩上拼命用手势向怒江上游方向比画着，高声叫道：“洛戛，到那边去！往上游走！那边有吊索桥！”

达维娅虽然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从那位猎人的动作中很快猜出那些话语的意思，是要让洛戛从上游那架吊索桥上越过江去和他相会。吊索桥坐落在野猴岭外，离这里约二十来里路。

洛戛从浅水湾退上岸来，沿着岸边的沙滩溯江而上。

达维娅尾随在洛戛身后。

达维娅此时心里已委屈到了极点。从对岸飘来猎人的喊声，直到现在，洛戛似乎已彻底把它给遗忘了。没瞅过它一眼，也没向它打声招呼。它的肚子里怀着洛戛的种，不管怎么说，总不该忘记得这么快吧？瞧洛戛急不可耐的神情，一旦真的从吊索桥越过江去，肯定会跟那位猎人回到它过去的狗窝去。这算怎么回事，难道它俩历尽艰辛建立起来的小家不过是命运的一场闹剧，生命的一段小插曲，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它达维娅可是把整个身心都投入到这个新型的狗和豺结合的家庭来了呀。它身上鱼鳞般的伤疤，就是最好的证明。它为了这个家还付出了半截豺尾的惨重代价。可到头来，猎人一声呼唤，就把洛戛的魂给勾过去了。

这也实在太不公平了嘛！

达维娅越想越委屈，“呦——”朝洛戛嚣叫了一声。是提醒，是呼唤，是一种爱的挽留。

你总不能像扔掉一块啃光了的骨头那样抛下我不管吧！

洛戛闷着头在赶路，听到它的嚣叫，倏地扭腰转过身来。

达维娅以为狗迷失的灵魂被它叫醒了，很高兴，三蹿两跳贴到洛戛身边，想舔洛戛的鼻梁，好让洛戛彻底回心转意。

真的，这里有冬暖夏凉的石洞，这里有丰富的食物源，这里有相依为命的伴侣，还有未出世的和你血脉相连的小宝贝；这里不用看主人的脸色，不用受主人叱责，不必为主人看家护院服劳役，不必替主人撵山狩猎去卖命。这里多么好，令豺心向往。

达维娅做梦也没料到，它刚刚跳到洛戛身边，还没来得及舔洛戛的鼻梁，洛戛突然发出一声低嗥，刷的一下张开嘴来咬它的脖颈，要不是它躲闪得快，美丽的脖颈将留下永恒的疮疤。它跳开去，怔怔地望着洛戛。只见洛戛的狗脸上每一条皱褶都严厉地绷直了，下巴仇恨地扭曲着，两只狗眼闪烁着捕食的兴奋，典型的狗的狂热。洛戛是把它看做一只正在潜逃必须缉捕归案的豺，看做普通的猎物了。达维娅心里打了个寒噤。

也许，洛戛是被旧主人的突然出现弄得神志不清，谵妄迷乱了，达维娅想。它又朝洛戛发出一串响亮的豺嚣。

——洛戛，是我，我是达维娅！

——洛戛，我们曾一起在怒江的惊涛骇浪中漂流，我们曾经共同打败了短尾猴！

洛戛对它的醒脑式的嚣叫不予理睬，纵身一跃又朝它扑来。它躲闪得慢了些，臀部被咬掉一撮豺毛。它嗷嗷叫着，被迫落荒而逃。洛戛撒开腿追撵上来。

达维娅明白了，洛戛在见到旧主人的一瞬间，被禁锢了的狗的本性爆炸似的释放了。它把达维娅看做是主人喜欢的猎物，想逮住它咬死它然后叼着它去向阔别已久的主人邀功请赏。

达维娅只有一条生路，那就是逃命。

它怀崽已有一个半月，豺的妊娠期为六十天，离分娩已不太远了。它腆着大肚子，心里又像被野火烤，被毒蛇咬，悲痛欲绝，根本跑不快，才逃出几十米远，就被洛戛扑倒在地。达维娅胡咬乱撕，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一条前腿和颈侧已被咬得皮开肉绽。狗牙毫不留情地竭力要探进它柔软的颈窝，它猛力扭动身体，使颈窝避开狗嘴。不幸的是，它虽然暂时保住了颈窝，却把浑圆的肚皮暴露出来了，冰凉的狗牙已触及到它蠕动的肚皮。洛戛只要使劲咬下去，它就会被活活开膛，那还没完全长成形的小宝贝就会滚出母腹死于非命。

“嗷呦，嗷呦，嗷呦。”——我肚子里是你洛戛的亲生骨肉！

不知道是它绝望的哀号终于在最后一秒钟起了作用，还是它肚子里的小宝贝抗议式的蠕动唤醒了洛戛的良知，洛戛冰凉的狗牙触碰到它隆起的肚皮后，突然静止不动了。过了一会儿，才若有所思地抬起狗头，望望风云变幻的天际，轻轻一跳从它身上跳闪开去。

达维娅站起来抖了抖凌乱的豺毛，哦，隆起的腹部安然无恙，仍笼罩着一层母性的光晕。

再看洛戛，狗脸上有一种噩梦惊醒后的迷惘，愣愣地站在那儿。

怒江对岸又断断续续传来猎人的呼哨声。

洛戛一甩尾巴，继续溯江而上。

达维娅不死心，尾随着洛戛，在背后长嚣短呼，试图寻找回那颗失落的心。

且不说那难以割舍的感情，为生存计，达维娅都不能让洛戛离去的。豺虽然生性凶猛，但毕竟体格瘦小，单独捕食的能力较弱，所以才会纠集成群，靠群体的力量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生存发展。即使有的豺因种种原因脱离群体，一般也是雌雄同栖，才能获得必需的食物。豺没有兔子跑得快，也不像岩羊善于在峭壁上攀缘，更敌不过鹿的机敏灵巧。一只母豺，尤其是处于怀孕期、分娩期和哺乳期的母豺，是很难靠自己的力量在荒山野岭活下来的。没有公豺在身边帮衬，它即使自己能侥幸不被虎豹熊狼蟒等猛兽吞吃掉，小宝贝也会因得不到足够的食物而饿死。

“嗷呦，嗷呦，嗷呦。”——洛戛，不要离开我！看在未出世的孩子的分上，请别离开我！

洛戛仿佛聋子似的，再没回首望它一眼。

对洛戛来说，急切地想和失散的主人阿蛮星重新相聚，是十分自然的。狗就是这个德行，不管人类喜欢它还是讨厌它爱它还是恨它给它吃还是要吃它，它都不会改变对人类的忠诚。狗的忠诚是先天遗传的，浸透在血液中。对狗来说，自由是一种毫无必要的奢侈，没有任何束缚的野狗生涯是一种苦刑。虽然这里有冬暖夏凉的石洞，虽然这里有丰盛可口的食物，虽然这里有为它奉献出半条尾巴的达维娅，仍无法羁留它那颗向往人类火塘的狗心。对狗来说，丧家犬是一种恶名，背弃主人是一种罪孽。假如它不是因为漂得实在太远找不到归途，它早就跑回猎户寨去了。

狗文化和豺文化本质上的差异，导致了这场生离死别的悲剧。

转过一道江湾，前面狭窄的江段赫然出现一座吊索桥。这是滇北高原土著居民建造的一种十分别致的桥梁。所谓吊索桥，就是在隔江相望的两座石崖上，用两条长长的铁链相连接成的高空浮桥。铁链上随意铺着一些木板竹片，就算是桥面了。简陋的桥面上布满窟窿，人在上面一走动，桥便摇晃甩摆。桥面的两侧各有一根细铁丝，供人做扶手用。桥离江面有十来丈高，下面是如万马奔腾般的激流。这是要有点儿胆量并把自己的生命看得不值几个大钱的人才敢通行的桥。

洛戛和那位猎人几乎是同时出现在吊索桥的两头。狗吠人叫，往桥中央靠拢。假如没有意外，数分钟后，吊索桥上就会演出一幕猎狗与主人久别重逢的亲热场面。这对达维娅来说，是十分恶心的事。

洛戛已踏上吊索桥。飒飒江风把桥吹得左右晃荡。对狗来说，桥的扶手是不起任何作用，稍有不慎，便会从桥上跌滚下去。即使一条鳄鱼，从如此高的吊索桥上掉进涛声如雷的江里，也很难活命的。

洛戛四肢趴开，四只钩爪抠住桥面的木板和竹片，小心翼翼地往前爬行。

达维娅伫立在桥头，悲哀地嚣叫着。它晓得，它既然无法阻止洛戛与猎人相聚，那就更不可能重新拆散他们了。洛戛这一去，将是一种永别。也许，它和它在围猎场里还能见面，但那时，它和它便是水火不能相容的冤家对头。

它将永远失去洛戛，从精神到肉体。

那位猎人，也正步履维艰地从吊索桥那端走过来。他脸上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他当然高兴，从好几百里外的日曲卡山麓跋山涉水到野猴岭来，就是为了寻找爱犬洛戛。他在两个月前目睹洛戛被珍珠栗树载走，出于一种对优秀猎犬生存本领的高度信任，他相信洛戛不会死。他背着行囊和猎枪一路走一路喊，沿江寻找，非要找回用昂贵代价换来的洛戛不可。

这扩大的“裸猴”，就要如愿以偿了。

假如它达维娅有能耐把猎人撕成碎块，它决不会心慈爪软的。豺再进化一千万年也不会立地成佛。遗憾的是，它决不是那杆会喷火闪电的猎枪的对手。它倘若正面袭击猎人，无疑是以卵击石。它恨透了正在迎面走来的猎人，是他断送了它的美好生活。它也恨透了洛戛的忘情负义。它不能退缩，它不能谦让。突然间，它的胸腔里涌动起一股报复的毒焰。它得不到的东西也决不能让扩大的“裸猴”轻易获得！

猎人和洛戛相距只有十几米了，他和它已提前沉浸在相会的喜悦中。

达维娅迅速地踏上吊索桥，悄悄地贴近洛戛身后，突然狂嚣一声，用豺头在洛戛胯部猛烈撞了一家伙。洛戛没防备，平滑的桥面也没法站得稳，哀嚎了半声，从晃荡的桥上跌下江去。如雷的涛声很快盖住了狗的狂吠。水浪像怪兽的巨嘴，一口便把洛戛吞噬得干干净净。

猎人阿蛮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嘴张得很大，却发不出声来。

达维娅脑子里也一片空白，傻乎乎地望着桥下红色的激浪。

好半天，猎人才如梦初醒般地惊叫起来：“洛戛，我的洛戛！狗日的豺，我要宰了你！”他举起猎枪，哗啦拉动枪栓。

达维娅回过神来，转身朝桥堍蹿去。“轰！”猎枪炸响了。不知猎人是过于急躁，还是吊索桥摇晃得太厉害，霰弹呼啸着从达维娅头顶飞过，连豺毛都没碰断一根。

趁猎人重新装填火药铅弹之际，达维娅已逃进石崖背后的树林。

第二章　扫清生存障碍

当天夜里，达维娅就沿着弯弯曲曲的江岸往怒江上游走。洛戛死了，这块土地已没有什么值得它留恋的了。它孤零零的无法在这里生存下去。它要回埃蒂斯红豺群去。

豺从小在荒野摸爬滚打，辨别方向的能力远远胜过从小在猎人膝边绕行的猎狗。达维娅知道，它是顺着怒江漂流下来的，只要沿着怒江再走回去，一定能回到日曲卡山麓。

为了防止意外，它昼伏夜行，一路捉老鼠充饥，经历千辛万苦，半个月后，终于回到了埃蒂斯红豺群的领地——日曲卡山麓草深林密的埃蒂斯山谷。生活真是个怪圈，绕了半天，又回到了原先的位置。和大公狗洛戛的感情纠葛，恍然是一场梦，只有鼓圆的肚皮才是这段离奇的生活留给它的无法抹去的痕迹。

回到豺群的第二天，达维娅就分娩了，产下两只豺崽。不知是由于过度悲哀伤了胎气，还是由于长途奔波累坏了身体，有一只豺崽刚生下来就死了。这没什么，埃蒂斯红豺群幼崽存活率本来就低得可怜，生二活一，已经蛮不错了。

活下来的那只雄性小豺崽毛色与众不同，不是那种正常的土红色，而是金黄色。它的眼睑间有一块醒目的白斑，哦，那就取名叫白眉儿好了。

白眉儿一生出来个头就比普通的豺崽大了一圈。这对体格正常的达维娅来说，必然是难产，是一种残酷的折磨。达维娅在树洞里挣扎了一天一夜，才算把小家伙从肚子里送到这个世界上来。不幸的是，它的产道绷裂了，流了一大摊血。它是头次分娩，缺乏经验，以为生崽就是那么回事，并不把过量的流血放在心上，仍然四处奔走，与别的豺争抢食物。它没有公豺陪伴在身边，事事都得靠自己去辛苦。

产道的血，没完没了地在滴淌。半个月后，达维娅就虚弱得站不起来了。失血过多，生命就会枯萎。它得了严重的产褥热，下身发炎溃烂。埃蒂斯红豺群没有医生，没有医院，也没有母子保健室，生老病死，听天由命。

豺的智商很高，达维娅很快就明白死神已在召唤自己。它并不怕死，豺从来过的就是小命吊在刀尖上的日子，见惯了流血与死亡。再说，洛戛的背叛，使它的一颗心早已死了半颗。死说不定还是一种解脱呢。它唯一放心不下的是白眉儿。豺是哺乳动物，幼崽要靠乳汁喂满两三个月，才能学着吃豺娘反刍出来的肉糜；要到半岁后，才能同成年豺一样食用猎物的内脏和肉。白眉儿生下来才半个月，倘若断了奶，怎么活呀？

这不行。达维娅有气无力地卧在树洞外，心想，自己死了不足惜，但无论如何要让宝贝活下去。

许多哺乳纲母兽都把亲生幼崽的生命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要重。自己可以死，但孩子不能死！

埃蒂斯红豺群里时常会有豺娘死于非命，留下还在吃奶的小豺崽。这些可怜的小家伙，十有八九是要被严酷的生活淘汰的，追随豺娘奔赴黄泉路。不错，埃蒂斯红豺群不乏群体的友谊，对遗孤会有所照顾。别的正处于哺乳期的母豺出于同类间的同情与怜悯，会喂孤儿一点奶。但一般来说，这些母豺要等自己的亲生豺崽吃饱喝足后才肯施舍给孤儿一口奶。一视同仁是不可能的。母性本质是自私的，亲骨肉和别家的孩子怎么说也有差别。问题是，母豺的奶水一般都不会太富裕，现在又进入了落叶萧萧的秋天，豺群面临食物匮乏期，常有断炊之虞，奶水更是很少有剩余的，喂自己的亲骨肉尚嫌不足，哪还舍得匀给孤儿一份。

还不仅仅是吃奶的问题。

豺崽怕冷，要蜷缩在母豺温暖的怀里才能抵御秋夜的寒气；豺崽没有任何防卫能力，要靠母豺的百倍警惕，才能免遭毒蛇猛兽的戕害；豺崽年幼无知，要依赖母豺的悉心教诲才能学会狩猎技能……

养育后代是个漫长而又艰辛的过程，只有无与伦比的母爱才能担负得起。

它不能指望虚幻的友谊与同情，也不能指望十分有限的群体的关怀。

阳光从山尖流下来，像铺开了一匹被濡湿了的金缎子，阴暗的山谷亮堂了些。豺们一窝窝从旮旯角落拥到被阳光照耀着的草地上。达维娅阴沉沉的眼光盯着生机盎然的豺群，绞尽脑汁盘算着，要找出一个在自己咽气后能保证白眉儿活下去并健康成长的切实有效的办法来。不然的话，它死也不会瞑目的。

在一种特殊的情况下，正处于哺乳期的母豺会心甘情愿给不是自己亲生的豺崽喂奶，并承担起母亲的全部责任，那就是自己亲生的豺崽不幸夭亡了。母豺分娩后，四只乳房就会胀得生疼，豺崽柔软的嘴唇一吮吸，奶汁就像春汛期的泉水一样汩汩往外流。这时，母豺整个身心便会产生宣泄后的轻松惬意，肿胀顿消，心尖便会涌动梦幻般的甜蜜的柔情。这是大自然为巩固母子亲情而特置的一种灵魂交感与互补的机制，是一种感情黏合剂。处于哺乳期的母豺一旦失去自己的幼崽，那乳汁继续旺盛地分泌，乳房便肿胀得厉害，憋得十分难受。倘若遇到一只吃奶龄的孤儿，便会将血统观念搁置一旁，毫无保留地给孤儿喂奶。更有甚者，个别处于这种尴尬时期的母豺，在同类中找不到合适的孤儿，会冒险潜进人类居住的村庄，叼只小猫小狗或干脆叼个婴儿来抚养，以解决乳房肿胀的难题。许多哺乳类母兽都有类似的行为，那就是猴孩、虎孩、豹孩、狼孩的来由。

要是正好有这样的母豺就好了，达维娅想。遗憾的是，眼下埃蒂斯红豺群没有幼崽夭亡的母豺。

没有这种现象，难道就不能制造出这种现象？

达维娅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豺虽然生性凶狠，但没有同类相残的恶习。生活在一个群体里，偷偷地杀死别的母豺的孩子，怎么说也是一种十恶不赦的罪孽。它也是母亲，它晓得一旦失去孩子后母亲的心会怎样破碎。这样干也实在太狠毒了。可它没别的办法可以让自己的心肝宝贝在它死后继续活下去。白眉儿是它生命的延续，是它不朽的灵魂，是它短暂的一生唯一也是最后的杰作。为了孩子，它什么都愿意干。它宁可自己遭报应，受惩罚，死后下到十八层地狱，也要给白眉儿找到称职的养母。

达维娅克服了薄弱的心理障碍，把挑选的目光投向散在四周的豺群。

名叫霞飞的母豺身强力壮，乳房比夏天的柚子还饱满，但霞飞一窝生了四只幼崽，而它达维娅已虚弱得差不多要衰竭了。要想瞒天过海一下子把四只活蹦乱跳的豺崽全收拾掉，是不可能的。

名叫罕梅的母豺一胎只生下两只豺崽，其中有一只才生下几天就被金雕给攫走了。也就是说，眼下罕梅膝边只有一只幼崽，这倒是个挺理想的数目。可是，罕梅是两个半月前产的崽，哺乳期快结束了，就算它能成功地让白眉儿去顶替罕梅亲生豺崽的位置，半个月后罕梅也就会回奶了。一旦回奶，罕梅很有可能自动结束养母的角色，单方面中止母子关系。

能供挑选的对象并不很多。

微风送来一股扑鼻的乳香。达维娅举目望去，在一丛旱蕨芨旁，鼻梁上有块蝶状黑斑绰号叫黑蝴蝶的母豺正斜卧在地给一双幼崽喂奶。黑蝴蝶放松得就像一摊湿泥巴，头枕在臂弯里，双目微闭，一副沉醉的模样。取名叫风铃和风笛的两只幼崽各自霸住一只乳房，正吃得津津有味。黑蝴蝶毛色油亮，脖颈浑圆，看得出营养充沛，正值生命的顶峰。风铃和风笛并没使劲吮吸，小小的身体似乎静止不动地趴在黑蝴蝶怀里，嘴角便溢出泡沫状的雪白乳汁。更让达维娅满意的是，黑蝴蝶的产崽日期和它相同。也就是说，黑蝴蝶一旦做了白眉儿的养母，不会在白眉儿还需要吃奶时突然回奶的。这是个比较合适的母豺，达维娅想。唯一有一点儿麻烦的是，黑蝴蝶有两只豺崽，解决起来未免有点儿棘手。

再难也得解决，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达维娅它运气不错，刚选定了目标，一条眼镜蛇就帮了它的大忙。

黄昏时分，小豺崽风铃在一片矢车菊里追逐一只七彩羽毛的小鸟。这只小鸟大约是翅膀还没长硬就逞能想飞，结果从树梢跌到地上，受了点伤，只能贴着地面做短距离飞翔。小鸟惊慌失措，飞飞停停，这情景逗得小风铃心痒痒的，就穷追不舍。幼崽都爱追撵蝴蝶、蜻蜓、青蛙和小虫，这既是一种快乐的游戏，又是一种狩猎的预习。

当时达维娅正卧在离矢车菊不远的一条土埂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小风铃，焦急地寻思该用什么手段让小风铃一声不吭地离开这个世界。

突然，它瞥见天蓝色的矢车菊花丛里有条褐色的东西在晃动，仔细一看，原来是条眼镜蛇！它居高临下，看得很清楚，而其他豺所处的位置与那片矢菊车平行，都没发现眼镜蛇。

眼镜蛇隐蔽得很巧妙，浅褐色的身体与矢车菊枝干的颜色融为一体。那只七彩小鸟跌跌撞撞飞进矢车菊丛，栖在一根细枝上，离蛇头才几寸远，这等于是把自己送进了蛇口。眼镜蛇闪电般地一击，小鸟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就被囫囵吞进肚去。眼镜蛇扁扁的蛇脖子突起一块鸟卵似的硬块，慢慢地滑向蛇肚子。完事后，它又倏地缩回身体，盘缠到花丛中。

小风铃什么也没看见，它以为小鸟和它捉迷藏，躲进花萼底下去了呢，便淘气地扒动花枝，也想钻进花丛去。花枝被扒得咔嚓响，眼镜蛇又凶狠地竖起脖子，丝丝吐着叉形的蛇信子。

小风铃仍懵懂无知地往草丛中搜索。

这时达维娅如果尖啸两声，小风铃就会抽身从矢车菊中退出来。母豺黑蝴蝶就在附近，闻讯也会赶来援救的。

达维娅当然不会叫。傻瓜才会叫呢。要是可能的话，它真希望眼镜蛇把另一只豺崽小风笛也收拾掉，省得它来动手。可惜，小风笛还在黑蝴蝶的怀里吃奶。

小风铃一条前腿伸进花丛，地急叫一声，像被荒火烫了似的缩回腿来。矢车菊里窸窸窣窣一阵响，眼镜蛇溜走了。过了几秒钟，小风铃疯疯癫癫地又跳又嚎，一只受伤的前爪悬吊空中，不停地抽搐着。

黑蝴蝶和几只公豺围过来，急得团团转。小风铃用嘴咬住自己的前爪，在地上打滚，那情景，恨不能把自己的腿给生生咬下来。又过了一会儿，毒性发作了，小风铃仰躺在地，四肢踢蹬了一阵，渐渐停止了挣扎。

达维娅装着刚刚从昏睡中惊醒，用爪子抠着眼角的眵目糊，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黑蝴蝶舔舔小风铃的眼皮，仰天长啸一声，嗅嗅花丛中眼镜蛇留下的气味，飞快地向矢车菊背后那块乱石滩扑去。眼镜蛇就躲在一块赭色的怪石底下。黑蝴蝶朝怪石声嘶力竭地嚣叫起来。

眼镜蛇游了出来，昂起脖子和黑蝴蝶对峙着。

一般来讲，豺不是獴，也不是刺猬、鼬鼠、金雕、鸱鸮，并没把蛇列入自己的食谱。尤其是对毒蛇，避之唯恐不及，极少有向毒蛇发起主动攻击的。豺体内没有任何抗蛇毒的能力，一旦被毒蛇咬着，很难死里逃生。但此时黑蝴蝶却没有一点畏惧，全身豺毛倒竖，龇牙咧嘴，朝眼镜蛇逼近。

一场豺蛇大战迫在眉睫。

眼镜蛇张着腥味很浓的嘴，露出尖钩状的毒牙，频频朝黑蝴蝶出击。黑蝴蝶灵巧地跳跃着，躲开蛇牙，寻找破绽。豺群齐声嚣叫着，为黑蝴蝶呐喊助威。眼镜蛇惊慌失措，咬得更加凶猛，却屡屡落空。

不一会儿，眼镜蛇气力不支，紧凑的身体变得松软，盘在碎石上，像团烂草绳。黑蝴蝶晃动了一下身体，好似要从左侧进行噬咬，却突然豺腰一扭，改成右侧进攻，玩了个声东击西的把戏。眼镜蛇上当了，扁扁的头扭动着，从嘴里呼呼吹着气，往左侧防卫。黑蝴蝶闪电般地蹿上去，一口咬住蛇的后脖颈。蛇头被死死卡在豺牙间，无法扭动，毒牙丧失了威力。眼镜蛇长长的身体在地上翻滚扭动，很快卷住黑蝴蝶的脖子，狠劲地勒，勒得黑蝴蝶眼珠暴突，喉咙像堵塞了一块卵石，呼吸起来咕噜咕噜响。蛇和豺扭成一团，在碎石地上打滚。

豺王夏索尔和几只胆大的公豺靠上去，你一嘴它一嘴东一嘴西一嘴朝蛇咬冷口。不一会儿，凶狠的蛇被咬成两截。

黑蝴蝶凄凉地嚣叫着，带着刻骨的仇恨，带着失子的悲切，把眼镜蛇嚼咬得稀巴烂，咽进肚去。

晚上，在夜幕的遮掩下，达维娅悄悄爬进矢车菊丛。小风铃已冰凉僵硬得像块石头了。它用下巴颏摩挲着风铃的额头，心里真有点儿内疚和不安。假如它还有其他办法能让白眉儿活下去，它是不会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来的。

生存竞争，从来就是你死我活的。

黑蝴蝶膝下只剩下小风笛了。

达维娅决定自己动手来解决问题。它已衰弱得连东西都咽不进去，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尽快为白眉儿扫清生存障碍。

事情并不简单。它不能明目张胆地咬死小风笛，这样的话，狂怒的黑蝴蝶非但不会收养白眉儿，还会当着它的面把白眉儿撕成碎片，以泄心头之恨。它必须避开黑蝴蝶的耳目收拾小风笛。

黑蝴蝶已失去一子，母性的警觉已绷紧到了极限。而出生才半个月的豺崽，活动范围十分有限，至多离开母豺十来米远。它已是快要死的豺了，要想做到不让小风笛发出半声呻吟就咬断其喉管，谈何容易。

就算它能侥幸地在黑蝴蝶的眼皮底下不露声色地解决了小风笛，仍有麻烦。把小风笛的尸体藏匿到那儿去呢？这可不是只小耗子，能一口吞进肚去。它也不可能叼着小风笛的尸体满世界走，扔到远远的怒江里去。它没这个体力。就算有这份体力，周遭都是雪亮的豺眼，一走动便会将罪恶暴露在阳光下的。扔进树林？扔进草丛？扔进水塘？塞进岩缝？塞进深深的雨裂沟？都不行。豺的鼻子灵得很，黑蝴蝶很快会嗅着气味找到小风笛的尸体，只消闻一闻伤口上的齿痕，便会认出凶手，转身找它算账。

必须要想个瞒天过海的绝招。

眼镜蛇活吞七彩小鸟的情景蓦地跳进达维娅的脑海，一个灵感诞生了。

翌日晨，豺王夏索尔率领大公豺和没有负担的母豺外出狩猎去了，埃蒂斯红豺群的大本营骷髅岩里只剩下一些携儿带女的母豺。

山野静悄悄，太阳白晃晃。

黑蝴蝶带着小风笛从石缝的窝里钻出来，来到一蓬山茅草边晒太阳。达维娅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爬到这蓬山茅草的另一边。

这很正常，大家都想晒太阳嘛。

这蓬山茅草长得很茂密，青里泛黄的老叶子，像道厚重的帘，挡住了黑蝴蝶的视线。

达维娅找好位置后，用爪刨，用牙咬，一点一点在自己腹部底下挖掘土坑。它挖得很轻，挖得很慢，不发出任何声响，把掘出来的废土渣都塞进山茅草里，不露出任何痕迹。挖了半天，终于大功告成，腹部底下出现了一个深浅大小刚好容得下一只豺崽的土坑。它卧在土坑上，就像块盖板，身体把土坑遮盖得严严实实。

它累坏了，口吐白沫，尾部流出一大摊脓血。

豺崽生性好动，小风笛吃饱奶后，在暖融融的阳光下蹦蹦跳跳，调皮地钻进山茅草，和白眉儿玩捉迷藏呢。

两个小家伙围着山茅草追逐嬉戏。

白眉儿虽然体格大，但因奶水不足，瘦得皮包骨头，茸毛也稀稀疏疏像患了癞皮疮。小风笛肥头肥脑，豺毛已蓬松开，柔软得像朵蒲公英。这很不公平，达维娅想，它要劫富济贫。

黑蝴蝶警惕性够高的了，只要小风笛一离开自己的视线，隔一小会儿就低声嚣叫一次。小风笛咿咿呜呜答应着，不断地保持着声音联络。

两次联络的间隔大约是半分钟。

达维娅知道，一旦黑蝴蝶啸叫后，听不见小风笛的回应，立刻会绕过山茅草来寻找。

只有瞬间的机会可以捕捉。

小风笛追逐着白眉儿，憨态可掬地绕到达维娅面前。这时传来黑蝴蝶关切的嚣叫，小风笛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一声。说时迟，那时快，达维娅慈祥的双眼骤然间迸射出一片比火星还亮的杀机，缩紧的豺脖朝前飞弹，咬了个准，一口把小风笛毛茸茸的小脑袋全含进嘴里去，随即狠狠咬紧牙齿。小风笛在它嘴腔里发出一丝哀叫，白搭了，那声音闷进它的肚去，一点没泄漏出来。它的嘴腔里有腐酸的气味，有黏糊糊的唾液，闷闷的像沼泽。小风笛四条小腿在空中无力地舞动了两下，便窒息了。

白眉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眨巴着受惊的眼睛，愣愣地望着达维娅。

宝贝，别害怕，娘是在为你争取生的权利。

隔着山茅草，又传来黑蝴蝶联络性质的啸叫。

达维娅赶紧将已被自己咬碎了颈椎的小风笛吐进自己腹下的小土坑里，飞快舔净粘在嘴角的豺毛，把痕迹咽进肚去。

一场杀戮转眼就结束了，神不知鬼不觉。

黑蝴蝶听不到小风笛的应声，便绕过山茅草来寻找。当然是找不到的；便又钻进山茅草仔细寻觅，把草叶全踩平咬断了，仍不见小风笛的影子。黑蝴蝶又以山茅草为轴心，一圈比一圈绕得远，把周围几十米范围内的每一棵树、每一丛草、每一个土坷垃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小风笛的踪迹。它厉声长啸，也听不到小风笛的任何回答。

小风笛哪儿去了呢？被金雕叼走了吗？天上没有金雕的影子。被眼镜蛇吞吃了吗？四周没有蛇腥味。地上没有洞，也不可能掉进地底下去的。

对黑蝴蝶来说，小风笛失踪得太奇怪了。幼崽离不开娘，小风笛刚刚出生半个月，不会跑远的。刚才它还隔着山茅草丛听到小风笛与白眉儿嬉戏的声音，怎么一下子就找不到了呢？它将鼻吻贴在地面，聚精会神地嗅闻气味，小风笛的气味就在草丛周围。挨近山茅草丛的，除了它黑蝴蝶，只有达维娅。难道说是达维娅……它用狐疑的眼光审视达维娅。

达维娅平平地躺卧在地上，眼神黯然，口吐白沫，已气息奄奄了。它的嘴角和爪子间看不到绒毛。黑蝴蝶晓得达维娅已身染沉疴，活不长了。这么一只在生与死交界的门槛上徘徊挣扎的豺，能有力量把小风笛一下子弄死吗？就算达维娅有这个能耐，也该留下小风笛的尸体呀。豺不是蟒，能囫囵吞食。豺要把食物撕碎嚼烂后才能吃。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达维娅没时间这样做。瞧达维娅的肚皮，空瘪瘪的，没有任何吃过东西的迹象。达维娅平躺着，身体底下没有任何隆起的东西。时间很短暂，达维娅插上翅膀也不可能把小风笛咬死后又转移到连豺鼻都嗅不到的遥远的地方去。

黑蝴蝶不得不打消对达维娅的怀疑。

难道活生生的小风笛羽化成清风飘走了？

黑蝴蝶做梦也想不到，它的心肝宝贝正被达维娅盖在身体底下。达维娅产道发炎腐烂，流着汪汪脓血，那股恶臭，把小风笛的气味淹没得干干净净。真正是天衣无缝。

这时，豺王夏索尔领着外出狩猎的豺群返回埃蒂斯山谷，许多豺帮着黑蝴蝶一起找，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这将成为埃蒂斯红豺群历史上的一桩悬案，成为一个永远无法破译的谜。达维娅这样希望。

可怜的黑蝴蝶，发疯般地在山谷里蹿来跑去，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般的哀嚣。

天黑了，月光照进山谷，给森林的夜涂抹了一层凄清的光。

黑蝴蝶的奶子胀得圆滚滚，像饱满得快要炸裂的果子。它实在憋得太难受了，抓住一棵树干不停地蹭着。

达维娅把一切看在眼里。

为了让白眉儿和黑蝴蝶能很快形成相互依赖的情感纽带，从今早起，达维娅就没有给白眉儿喂过奶。事实上，它的生命的烛火行将熄灭，四只乳房里已挤不出几滴奶来了。它也不让白眉儿拱进自己的腹下来取暖，因为腹下有个永远不能暴露的秘密。当白眉儿在饥饿和寒冷的驱使下试图强行钻进它怀里时，它用利爪恶狠狠地将白眉儿推开。

秋天的夜，透着料峭寒意。

白眉儿又饥又冷又委屈，缩在它身边呜咽着。

黑蝴蝶在树干上蹭出些奶汁，飘来一股芬芳扑鼻的乳香。

是时候了，达维娅想。它用爪子把白眉儿朝黑蝴蝶方向推搡。

去吧，宝贝，但愿你能讨得养娘的欢心。

去吧，心肝，但愿你能平安长大。

那股甜美的乳香就像一根无形的绳子，牵着白眉儿饥寒交迫的心。白眉儿抖抖索索朝黑蝴蝶跑去。

对哺乳动物来说，有奶便是娘，没有奶也就不是娘了。

达维娅心里酸酸的。它明白，白眉儿这一去，将永不返回，身体和灵魂都不会再回来了。用不了几天，白眉儿就会把它这位亲娘忘得一干二净。这没什么，它就要死了，诀别是不可避免的。母爱是无私的，它的使命就是让孩子活下去，它不图回报。

达维娅的身体冰凉冰凉，产道那儿的疼痛已经麻木了。它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在黑暗中瞪大眼睛，注视着黑蝴蝶的反应。

白眉儿蹒跚跑到黑蝴蝶面前，顺着那股乳香，钻进黑蝴蝶的怀里。突然，黑蝴蝶惊叫一声跳开了。月光下，黑蝴蝶的脸上浮现出厌恶的表情。

达维娅心里一阵抽搐，要是黑蝴蝶宁肯奶胀得憋死，也不愿给白眉儿喂奶，白眉儿就休想有活路了。它再也没有力气也没有精力替白眉儿重新物色一位养娘。

它的担心多余了。

黑蝴蝶怔怔地望着白眉儿，脸上的表情急遽变化，厌恶、迷惘、惊讶、欣喜。它突然扑过来，将白眉儿搂进怀里。

哦，不仅仅肿胀的乳房需要稚嫩的小嘴来吮咂，那挂在空挡上的慈母的情怀，也迫切需要填充。

静谧的夜，传来咋咋咋的白眉儿贪婪的吮奶声，传来乳汁畅流的滋滋声。

黑蝴蝶面目狰狞地朝达维娅低嚣数声，那模样，像个抢劫得逞的强盗生怕财宝又被失主夺回去。

抢吧，抢吧，抢去的东西才甜。

达维娅像卸掉了压在背上的一座山，轻松得要飘起来。它不用担心自己死后压在腹下的罪恶的秘密会暴露。豺没有啃食同类尸体的习惯，也没有任何葬礼。它将保持这个姿势咽下最后一口气，死也不会挪动自己的身体。等它的尸骨被蚂蚁蛀空时，土坑里的小风笛早就腐烂成一把土了。

白眉儿在黑蝴蝶的怀里呢喃着。对豺来说，娘的怀是世界上最温暖的被窝。

达维娅疲倦极了，再也睁不开眼。弥留之际，它把头扭向野猴岭方向。遥远的野猴岭有它青春的憧憬与梦幻，虽然已经破碎了，仍有值得凝眸的美丽的碎片……

一颗坚强的邪恶的火热的冰凉的豺心终于停止了跳动。

第三章　苦难的童年

看起来，这很像是猎人投下的诱饵。

在靠近雪线的山谷里，在一棵云杉树下，躺卧着一头牦牛犊。牛犊脑门儿光溜溜的还没长出犄角，黑白花斑的体毛又短又稀，顶多才有半岁龄，兴许还没断奶呢。一头毫无防卫能力的牛犊孤零零地待在荒山野岭里，没有母牦牛陪伴，没有公牦牛守护，已属罕见。更为反常的是，当埃蒂斯红豺群几十只豺成扇形向云杉树包围逼近时，牦牛犊没有惊慌失措地站起来逃命，而是仍然卧在原地，两只突凸的牛眼绝望地凝视着天空，浑身瑟瑟发抖，“哞哞哞”，发出凄凉的哀叫。

豺王夏索尔本来打算第一个蹿出豺群率先向牦牛犊进攻的。骁勇机智的豺对付一头没长牛角的牦牛犊，就像金雕捉岩鸽那么容易。夏索尔甚至已考虑好用空中噬喉来结果牦牛犊。空中噬喉是夏索尔苦苦修炼了好几年才炼就的擒猎绝招。空中噬喉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朝猎物蹿跃过去后，不是像普通豺那样先将爪子攫抓搂抱住猎物，然后再伺机将嘴吻探进猎物的颈窝噬咬喉咙，而是以闪电般的速度先用嘴吻叼住猎物的颈窝，然后四只豺爪才落到猎物身上，猛力踢蹬，借着一股强劲的反弹力，一瞬间便把猎物喉管咬裂。

夏索尔正是凭借空中噬喉这一绝招，在两年半前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将老豺王坨坨赶下台，自己取而代之的。也正是靠这手绝招，它好几次挫败了觊觎豺王宝座的居心不良的大公豺，成功地保住了自己的王位。

夏索尔很想借眼前这头牦牛犊再展示一下自己非凡的擒猎技艺，以便威慑群豺，巩固自己的统治。但牦牛犊反常的举止不能不引起它的警惕。豺是一种多疑的动物，它觉得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妙。

豺群远远围住了牦牛犊。夏索尔朝四周打量了一番。牦牛犊周围草叶上的露珠没被踏碎，地上也不见猎人的脚印。它耸动鼻翼，清晨的空气透明洁净，并没有人类留下的混浊的气味。没有任何疑点。但夏索尔觉得没有疑点也许就是最大的疑点。它多次和猎人打过交道，深深懂得，人类的智慧比起豺来，要高出一筹。猎人特别善于伪装，完全有可能在设置好机关后，用树枝把脚印给清扫掉了，也有可能猎人是用篾片铺在地上走路的，所以没留下任何足迹。嗅不到异常的气味也可以这样解释：猎人出猎前用艾蒿和桉树叶熏过身体，然后躲藏在背风的岩石后面。

兴许，此时此刻有位猎手正握着猎枪微笑着等待豺们去中圈套呢。

豺王夏索尔越想越觉得不妙，很快就放弃了想率先朝牦牛犊扑跃上去的念头。它可不愿意白白去送死。明智点将这头牦牛犊弃之不顾算啦，赶快离开这条葫芦形小山谷。它朝豺群扫了一眼，又断然打消了撤离的想法。

眼下正是初冬，天气转寒，昨天日曲卡山麓还纷纷扬扬下了一场小雪。冬天是食物匮乏的季节，埃蒂斯红豺群从昨天起就没猎到食物，个个都饿得肚皮贴到脊梁骨，一双双豺眼闪动着饥馑贪婪的光。好几只大公豺绿莹莹的眼睛死死盯住云杉树下的牦牛犊，嘴角滴出一条透明的唾液，涎着舌头，馋相毕露。

假如它现在发出撤离的命令，绝对不合时宜，恐怕没有几只豺会听从的。就算它能用豺王的威势逼迫众豺服从自己的意志，那也是屈服而不是心服。众豺会为即将到口的美餐变成泡影而遗憾的，难以忍受的饥饿又很快会使这种遗憾变成愤恨。豺们会以为它夏索尔是谨慎有余勇谋不足的不称职的豺王。母豺看它时眼睛里的热情就会降温，公豺看它时眼睛里的傲慢就会升格。众眼是杆秤，它夏索尔在众豺心目中就会跌份，就会刺激得那几只体魄和它差不多强健的大公豺向它挑起抢夺王位的争斗。不管怎么说，把眼前这头牦牛犊看做是猎人的诱饵，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过是一种猜测怀疑而已。

夏索尔可不愿意为了这件事动摇自己的地位，它也不愿意自己扑跃上去作无谓的冒险。看来，只有动用苦豺前去试探虚实了。

苦豺是埃蒂斯红豺群祖先留传下来的一种行为规范，是豺社会的一个特定角色。在人类现存的字典里，很难找到能准确诠释苦豺含义的词汇来。苦豺在豺群中地位最卑贱，有点像工蜂，只有辛勤奉献的义务，没有享受生活的权利。不同的是，工蜂在蜂群中数量众多，而苦豺在豺群中却只有极少的一两只。

苦豺这个角色所担负的责任是，当豺群面临困境，生存受到威胁，便要首当其冲地用自己的生命替豺群化险为夷，渡过难关。

例如，豺群行进到陌生的地界去觅食，动物对不熟悉的环境都怀有一种恐惧心理，于是，苦豺就要走到前面探路。例如，豺群发现一窝皮嫩肉脆的野猪崽躲藏在一个岩洞里，凶猛的母野猪堵在狭窄的洞口阻挡豺群进入。孤身一头母野猪虽然不是豺群的对手，但母野猪凭借着一副尖利的獠牙据险防守，可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使豺无法发挥群体优势进行围歼。这时，苦豺就得粉墨登场，硬着头皮蹿进洞去，不惜被母野猪咬得遍体鳞伤，也要把母野猪引诱出洞。

再例如，豺群遭遇到难以对付的天敌，这是无法避免的事。豺虽是生性凶猛的食肉兽，但体格较狼还要瘦小一圈，在险恶的日曲卡山麓丛林里，豺并非处于食物链的顶端，还有比豺强悍得多的华南虎和雪豹，豺不过是处在自然界那条食物链的中间环节，就是说它们既把众多的食草类动物当做食物，自己又被虎、豹和狼当做食物。当豺群遭到猛虎饿豹袭击时，眼看豺群被凶残的猛兽追得走投无路，苦豺就得挺身而出，与之纠缠周旋，保证豺群安然脱险。

一句话，苦豺制度的全部意义就在于牺牲个体保存种群。

从某种角度来说，苦豺又有点类似人类社会中的炮灰或敢死队。

一般来说，苦豺角色是由两种类型的豺来担当：一种是爪子已经磨秃犬牙已经松动生命之火已快熄灭的老豺；一种是歪嘴、瘸腿、弯脊梁等先天有缺陷或后天受了重伤因而丧失了捕食能力的残疾豺。这是一种残酷的废品利用。

豺没有道德感，从不像人类那样尊敬老者关怀残疾。豺的一切行为都受汰劣留良适者生存这条自然规律支配。豺只尊敬强者关怀幼崽。强者能兴旺种群，幼崽是种族的延续。在豺的观念里，老者和残疾只会吃食不会捕食，是群体的累赘和负担。当面临只有牺牲个体才能换取种群整体利益时，假如丢弃幼崽那会危及豺群的明天，假如丢弃身强力壮的公豺或母豺，那会危及豺群的今天，而丢弃老豺或残疾豺，群体不受任何影响，至多是伤害了豺群的昨天。豺对昨天不感兴趣。

夏索尔跳上一座隆起的土堆。居高临下方显出豺王的威风。它严厉的目光朝面前散成横队的臣民们扫了一圈，很快落定在一匹正舔着脚趾的豺身上。“呦，呦——”它朝被自己选定的苦豺嚣叫了两声，然后将豺头翘伸向云杉树，用意十分明显，就是要对方朝前面那头捉摸不透的牦牛犊扑跃上去。

奇怪的是，被豺王夏索尔相中的苦豺既不是皮毛癞秃眼角布满浊物的老豺，也不是有缺陷的残疾豺，而是一只四肢齐全鼻眼周正还不满一岁半龄的小公豺。它金红的皮毛泛动着亮闪闪的光泽，尾尖那簇黑毛蓬松如球，眉眼间有块醒目的白斑。它就是母豺达维娅和猎狗洛戛所生的混血儿白眉儿。

显然，挑这样一只风华正茂的小公豺去做苦豺，违背了汰劣留良的规律，完全不符合埃蒂斯红豺群挑选苦豺的传统标准。然而，整个豺群没有谁站出来表示反对和抗议。

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白眉儿能活下来纯属侥幸。

不错，母豺达维娅临终前绞尽脑汁费尽心机替白眉儿找了个乳汁丰沛爱心专一的养娘黑蝴蝶。起先，黑蝴蝶确实待白眉儿不错，疼它爱它，奶尽它吃，还用温暖的怀抱替它挡风遮雨，和亲娘没什么两样。可惜好景不长，半个月后，风云突变，养母亲情化为乌有。

金秋季节，天高云淡。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埃蒂斯山谷上空飞来一对秃鹫。那是一种黑色大型猛禽，后颈裸秃，露出难看的粉红皮囊，长着钩形硬嘴壳，形象丑陋而凶恶，俗称座山雕。秃鹫惯食腐尸，是有名的森林殡葬工，凭着一双锐利的眼睛，成天在空中翱翔，寻找可以果腹的动物尸体。

这对秃鹫很快发现了达维娅的尸体，“嘎叽呀，嘎叽呀！”兴奋地叫着，慢慢盘旋而下。

豺们都很知趣地闪开了。达维娅死了已有半个月，虽说时令已近仲秋，气温下降，但还是腐烂发臭，开始生蛆了。那股味儿，熏得整个豺群都不安逸。豺不会自己处理尸体，现在有秃鹫光临，那当然是件好事。

讲卫生，防疾病，豺还是懂的。

那对秃鹫在豺群庄严的注视下，降落在达维娅的尸体旁，你撕我啄，贪婪地吞噬起来。豺的躯体很轻，被鹫嘴和鹫爪一鼓捣，达维娅咕咚倾倒了，滚离了原来的位置，腹底下赫然露出一个小土坑，土坑里赫然露出还没烂透的小风笛的尸骸。

对秃鹫来说，这真是喜出望外的收获。

一只秃鹫拍扇着翅膀，爪子探进土坑，攫抓住小风笛的背，腾空而起。它要把小风笛运到平坦的草地上，这样啄食起来才方便。

秘密暴露了，谜底揭穿了，悬案真相大白！

唉，纸总是包不住火的。

黑蝴蝶一眼就认出了被秃鹫抓在半空中的小豺崽正是自己神秘地失踪了半个月的心肝宝贝。它狂嚣一声，朝秃鹫蹿扑上去，秃鹫悻悻地扔下小风笛疾飞而去。

黑蝴蝶不嫌脏，也不嫌臭，伏在小风笛的尸骸上，悲恸欲绝，一声接一声地哀嚣着。

整个豺群都被这意外的发现震惊了，一片不祥的寂静。豺的理解能力是很强的。很快，所有的成年豺都明白了小风笛是怎么失踪的，凶手是谁。豺们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将憎恶的眼光投向正在被秃鹫肢解的达维娅。

过了一会儿，黑蝴蝶长嚣一声，蹿向只剩下一副白骨的达维娅。它伏在达维娅的骨骸上，发疯般的啃咬起来，咔嚓咔嚓，森森白骨被无情地拆卸开并咬成碎块。

豺群一片肃穆。

血海深仇，发泄发泄当然是应该的。

黑蝴蝶咬了一阵，还不解恨。对一只死豺实施报复，就跟咬一块没感觉的石头一样，除了硌疼自己的牙齿，一点意义也没有。它抬头仰望天边一片薄薄的鱼鳞云，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一扭身，朝正在一棵小树下打盹儿的白眉儿扑来。

黑蝴蝶一双豺眼通红通红，布满血丝，布满残忍的杀机，动作快得出奇，不等白眉儿惊醒，尖尖的豺嘴已含住了白眉儿的后颈椎。

好几只母豺把头扭向一边，不忍心看残杀豺崽的场面。豺群不安地骚动起来，可是，没谁站出来阻止这场野蛮的杀戮。

对豺来说，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冤冤相报，天经地义。达维娅阴险毒辣地咬死了黑蝴蝶的宝贝小风笛，黑蝴蝶就有权处决达维娅的遗孤白眉儿，两厢扯平，公正合理。

白眉儿年幼嗜睡，懵懵懂懂被黑蝴蝶弄醒，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幸亏它幼稚无知，不然的话，在当时的情景下，它稍一挣扎，稍一反抗，必然会更刺激黑蝴蝶的杀性，稀里糊涂断送掉性命。

白眉儿还以为黑蝴蝶扑到它身上来是要来给它喂奶呢。黑蝴蝶扑跃上来的动作，挺像外出觅食分离一段时间回家后迫不及待地要喂它吃奶的动作：都是把整个身体罩在它身上，都是让丰满的乳房对准它的小馋嘴。它正有点饿呢，便将小脑袋顺势拱进黑蝴蝶的怀里，小嘴含住奶头有滋有味地吮吸起来。

半个月来，白眉儿受到黑蝴蝶慈母般的关怀，早已把黑蝴蝶视作亲娘，无限依恋，无限信赖，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理防范。它做梦也想不到此时此刻自己的生命正处于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

难得糊涂。

正是这套已操练得十分娴熟的吃奶动作，无意中救了白眉儿的性命。

黑蝴蝶尖利的豺牙已叼住了白眉儿脆嫩的颈椎，只要一用力，白眉儿就要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黑蝴蝶满腔怒火早已凝聚在牙尖上，它有足够的理由也有足够的力量咬断白眉儿的颈椎。它差不多已用力噬咬下去了。随着白眉儿在它腹下吮吸乳汁，乳汁滋溜滋溜畅流出来，它绷紧的心弦突然间一阵松弛，熊熊燃烧的复仇的毒焰被浇了盆清水，癫狂的激动滑进一片温馨宁静，被压抑的母性萌发了。刹那间，它虚弱透了，失去了噬咬的力量，浑身软得像一堆被太阳晒松的木棉。

哺乳不仅仅是一种养育的形式，更是一种培养亲情与缠绵的行为，是一种心灵互渗与生命交融的现象。

毕竟，白眉儿吃了它半个月的奶，是它用生命浇灌过的一朵花，它怎能去蹂躏！

黑蝴蝶颓丧地松开了嘴，像负了重伤似的连声惨嚎，飞快地奔进莽莽丛林。它不能再替有着杀子血仇的达维娅抚养遗孤。可白眉儿已习惯了认它为娘。假如它还留在豺群里，怎么也无法把白眉儿从自己怀里赶走的。它战胜不了自己软弱的母性，只有离群出走。白眉儿是死是活，让命运来裁决吧。

黑蝴蝶用离群出走的办法，毅然决然地割断了同白眉儿的母子亲情。四个月后，它才返回埃蒂斯豺群。那时，双方的热情都已冷却，感情也早已稀释淡化，关系变得很一般了。

这自然是后话了。

但在当时，白眉儿像突然从蜜罐跌进了黄连汤，日子苦得没法形容。

它叫哑了嗓子也叫不来黑蝴蝶。饿了，只好可怜巴巴地跑到晃荡着大乳房的其他母豺面前，哀哀叫着，摇尾乞讨。但没有一只母豺同情它，给它喂一口奶。在众豺的眼里，这是可恶的达维娅的儿子，没处死它就算便宜它了，还奢望得到照顾呢，做梦去吧！

上一辈犯下了罪孽，下一辈就得背十字架，这很不公平。但豺就是这样看问题的，找谁说理去呢。

看见别的豺崽吃奶吃得正香，白眉儿未免心痒眼馋，便蹑手蹑脚靠拢过去，选准那窝豺崽里最弱小的那只，用脑袋将其顶开，自己取而代之。被它用脑袋挤开的那只豺崽免不了会嚷嚷起来，告诉母豺，母豺便怪嚣一声，一爪子把它蹬出怀去。这算是最客气的了。有的母豺会在它偷奶时毫不留情地在它脊背上咬一口，咬得皮开肉绽，绒毛飞旋，它只好呜咽着赶快逃走。

那就只好提前断奶了。幸亏它已吃足了一个月的奶，能勉强吞咽肉食了。但肉食也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它的爪牙都还很稚嫩，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去捕捉猎物，只有依赖群体了。当豺群外出狩猎时，它就颠颠地跟在后头；当豺群猎获到食物后，它就挤上去分一杯羹。

这是很难很难的。

豺群猎到中型和大型食草兽后，便会以倒毙的猎物为中心，蜂拥而上围成一团。看起来你挤我、我搡你似乎乱成一锅粥，其实透过混乱的表象，仔细观察一下就会发现，这里头是极讲究秩序的。豺王和优秀大公豺总是站在猎物的胸腔位置，方便嚼食糯滑的内脏；一般的公豺散在猎物的颈项和臀部位置，啃咬较次等的肉；假如还有剩余的位置，年轻的母豺才能挨上前去；老豺和半大的幼豺只能在猎物周围团团转，或者觑个空隙钻进去乱啃两口，或者在其他豺撅起的两胯间捡食一些从豺牙间遗落的骨渣肉屑。

对任何有群体意识的动物来说都是一样的，啄食秩序就是阶级秩序。

刚刚断奶的幼豺是无法在这种以力量为基础等级森严的争食中得到足够的肉食的，只有依赖父母的帮助。出于一种生存的需要，豺都有较为固定的配偶，尤其在育儿期，配偶关系还挺牢固。在争食过程中，母豺和自己的配偶合力从猎物身上撕下一大块血淋淋的带骨肉下来，双方各衔一端，离开群体，跑回埃蒂斯山谷的骷髅岩，让自己的宝贝享用。

一般说来，幼豺要满半岁后，才会跟在豺群后头去狩猎，才会学着挤进密集的食圈去争抢。即使到了那个时候，母豺仍要多抢一份食物，分给自己的幼豺，以弥补不足。这种供食关系要维持到幼豺满周岁后，才逐渐停止。

白眉儿是个孤儿，没有谁给它供食。要活命，只有自己去争抢。它才一月龄，年幼力弱，比力气自然是不行的，只有找窍门钻空子。它个头小，只要两匹并肩进食的大公豺之间裂开一条缝隙，就能钻进去。找不到缝隙，它就从成年豺两胯之间钻进去。它是豁出命来也要挤进食圈的。

进了食圈，它没立足之地，就干脆跳到猎物身上，或钻进猎物胸腔，扒住内脏拼命嚼咬。这很容易把食物弄脏，也触犯了啄食秩序，毫无疑问会受到暴力惩罚。被它妨碍了进食动作的大公豺有的用凌厉的爪子撕它，有的在它身上乱咬。它忍着痛，闷着头照吃不误。皮肉受点苦，总比饿死强。有时实在被撕狠了咬重了，它就边吃边逃。逃到东端，东端的大公豺就会扬起爪子对它又踢又抓；逃到西端，西端的母豺便会对它亮出带血的豺牙。它无处可逃了，就从猎物身上跳到大公豺头上，又把大公豺的头当跳板，跃到母豺背上，逃出食圈去。有一次，它晕头转向，竟然把豺王夏索尔的脑壳也当做跳板练了一回，把豺王的鼻子也差点气歪了。

夜晚，它就扒几片树叶堆在石头底下，算是窝，钻进去睡觉。遇到风雪之夜，实在冷得受不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往别的豺窝里钻，当然，十有八九会被粗暴地踢出来。

没有哪只豺会喜欢这种小强盗加小叫花子的角色。它脊背上布满了豺爪抓出的长条形伤痕和豺牙噬咬的锯齿形疮疤。跑到哪儿，都是厌弃和憎恶的目光。

生活是一泓苦水，白眉儿慢慢在苦水中泡大了。

日子虽然过得苦，白眉儿却长得高大健壮，一岁半龄还不到，体格就和成年大公豺不相上下。同龄幼豺站在它面前，活像矮人国出来的侏儒。这跟先天后天都有点关系。白眉儿的父系血统来自比豺要高出整整一个肩胛的优秀猎狗洛戛，种性很好，又具有杂交优势。从后天说，它满一个月就跟着豺群风里来雨里去东奔西跑四处狩猎，艰苦的生活磨砺了它的意志和胆魄，也塑造了它不屈不挠的灵魂。它虽然不满一岁半，却已掌握了觅食技艺，能像成年豺那样在集体狩猎中冲锋陷阵了。

苦难的生活催它早熟。

不幸的灰色的童年往往是一笔珍贵的财富。

白眉儿虽然身高体壮，尖耳长腿，宽胸细腰，唇吻间银白色的胡须十分整齐，显得英俊潇洒，但在埃蒂斯红豺群中的地位却十分卑微。豺群社会讲的是实力地位，按力量强弱排列尊卑秩序。白眉儿年幼孤单，既无兄弟姊妹可以互相关照，也没有父母双亲可以依靠。它又是达维娅的遗孤，罪豺的后代，出身很不好，当然该被打入生活的最底层。它的地位在豺群中排列最末端，比年迈体衰已失去生育能力的老母豺还要低。

所以，当豺王夏索尔指定白眉儿当苦豺时，得到了众豺的默认。

白眉儿心惊胆战地从豺群中走出来，一步一步朝云杉树下走去。它心里很清楚，这是一场凶多吉少的冒险。要是没有蹊跷，豺王夏索尔早就抢先朝牦牛犊扑过去了。十有八九，要么在牦牛犊面前挖有一个伪装得十分巧妙的陷阱，要么在牦牛犊躺卧的那丛茂密的荒草里埋藏着一架捕兽铁夹。

白眉儿不由得想起前两任苦豺悲惨的遭遇来。衰老得连唇吻间胡须都掉光了的鼎宝就是在朝一头羊羔走去时，刚走到羊羔跟前，便訇然一声掉进猎人挖掘的陷阱。可怜的鼎宝，被陷阱里竖立的竹签戳穿了肚皮。还有那只名叫瓢瓢的跛脚豺，刚向一大块血淋淋的驴肉伸出豺爪去，“砰！”捕兽铁夹把它拦腰夹住，连肠子带屎都夹出来了，真可怕。

假如能让白眉儿自由选择，它才不愿意去冒这个险呢。它虽然肚子饿了，但还没有饿到要用生命作赌注去和死神较量的程度。再说，就算能把眼前这头牦牛犊擒获，鲜美的牛心牛肝牛肠牛血还不是归豺王夏索尔和优秀的大公豺察迪它们享用，上等牛肉还不是归那些地位比它高的公豺和母豺们享用，轮到它白眉儿，只能吃到难以嚼咬的皮囊和骨渣。它完全没必要为了皮囊和骨渣去白白送死。它还年轻，生活才刚刚开始。它不愿意被钉死在竹签上或被夹死在铁夹上。但它没有选择的自由。它在豺群中地位低贱，又被豺王钦定为苦豺，由它以身探险是天经地义的事。假如它胆敢违抗豺王夏索尔的命令赖在豺群里不出去，那么，轻则会被驱逐出埃蒂斯红豺群，成为没有归属的流浪汉，重则会被豺王夏索尔当场咬死，以儆效尤。在豺群社会中，豺王口含天宪，既定角色和秩序就是法律，谁违反法律谁就会受到血的惩罚。

白眉儿不愿意掉进陷阱，也不愿意被铁夹逮住，更不愿意被视为叛逆或异己，让同类活活咬死。它只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很快，白眉儿离云杉树只有十来步远了。要是地上挖有陷阱，它已差不多站在陷阱边缘了。它脑子里又闪现出老鼎宝掉入陷阱被钉死在竹签上的惨状。它不由自主地收敛了脚步。不好，前面草地上隐隐约约有一条黑色的线纹，极可能是陷阱与地面的拼缝。它试探着举起一只前爪在线缝处踩踏了两下，希望能把陷阱上铺盖的那层伪装踩塌掉，遗憾的是，伪装层似乎还十分结实，怎么也踩不塌。它伫立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豺群静静地蹲在它身后，观望着它的举动。山谷一片岑寂，只有那头牦牛犊一声接一声发出绝望的哞叫。

“呦——”背后传来豺王夏索尔低沉的嚣叫声。这是在催促，在威逼。

“呦——”豺群也跟着起哄，那油滑的音调，是在轻蔑地嘲笑它。

对豺来说，再也没有比胆小懦弱更耻辱的事了。白眉儿没办法装蒜，只好横下心来朝前蹿出去。它的四爪越过黑色线纹，落到了地面。它以为大地会发出訇然巨响，自己的身体连同那层伪装会一起掉进陷阱。奇怪的是，它在地面蹦跳了几次，什么声响都没有，地面也没陷落。它低头一看，那条黑色的线纹原来是蚂蚁在搬家。谢天谢地，这一关总算闯过去了。

白眉儿很快来到牦牛犊面前。牦牛犊出于一种本能的恐惧，拼命挣动身体想往云杉树背后躲藏，但似乎四条牛腿被什么东西拴死了，怎么也挪不动。白眉儿瞪大眼珠往牦牛犊腹下张望，无奈草太深，牛腿又压在牛身体下边，什么也看不见。但瞧这架势，再笨的豺也看得出有圈套。没有陷阱，就有铁夹！

白眉儿晓得捕兽铁夹的厉害。那是一种用弹簧、插销和铁杆组成的长方形捕兽工具，固定在地面，只要轻轻一触到诱饵，插销便会自动脱落，钢质弹簧便会以闪电般的速度将沉重的铁杆砸落下来。反应再敏捷，弹跳再迅疾的野兽也休想缩逃出来。白眉儿那颗年轻的豺心怦怦怦快跳出嗓子眼了。它又怔怔地站在牦牛犊面前停止了动作。

“呦——”背后又传来了豺王夏索尔凶狠的嚣叫。

这无疑是在催它去送死！

白眉儿认定牦犊身底下的草丛里设有捕兽铁夹。它神情哀戚，有一种奔赴刑场的悲壮。它想，畏首畏尾去触碰牦牛犊也是要被捕兽铁夹夹住，昂首挺胸扑跃上去也是要被捕兽铁夹夹住，横竖都是死，还不如玩它个漂亮的，死得光彩些壮烈些呢。

眼前的情景，最漂亮的玩法莫过于在自己被捕兽铁夹夹断脊梁骨前咬断牦牛犊的喉管，鱼死网破，同归于尽，讨厌的猎人也别想占什么便宜。这也很难啊。若按普通扑咬技巧，四只豺爪先落到牦牛犊身上，再张开豺嘴探进牦牛犊颈窝去噬咬，绝对是来不及的。只要四只豺爪一沾到牦牛犊的身体，铁杆就会快如疾风地砸下来。

要抢在捕兽铁夹落下来前咬断牦牛犊的喉管，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空中噬喉。这是一个高难度的扑咬技巧，整个埃蒂斯红豺群中只有豺王夏索尔有这个本领。它曾多次看见夏索尔施展这手绝招，记住了动作要领：身体尽量蹿高，高到极限后收腹挺尾猛蹬后腿，身体在空中画出一个漂亮的弧形，头向下尾朝上像鱼鹰入水，四只豺爪缩进腹部的茸毛，豺牙叼住猎物喉管，然后才将豺爪伸出，猛力在猎物身上踢蹬。

管它三七二十一呢。白眉儿想，就来个空中噬喉，成功了是意外收获，不成功也没什么损失，总比毫无作为地走过去给捕兽铁夹夹住要好。

它狂嚣一声，凌空蹿起。

来吧，捕兽铁夹！来吧，狰狞的死神！

白眉儿身体素质极棒，轻盈灵活呈流线型，天生适合做各种高难度的猎食动作。它抱定必死的决心，没有心理负担，没有精神顾虑，所有的生命、力量和意念都聚集在这一扑上。所以，尽管它从未练习和实践过空中噬喉，第一次学着做这样的高难度动作，效果却十分好，动作完美无缺，落点又稳又准，在众豺惊讶的目光中，一下子就把牦牛犊的喉管撕咬开了。

牦牛犊惨叫一声，喷出一股热乎乎的血浆，牛头软绵绵地仄歪倒地。

豺群响起一片赞叹声。

白眉儿雄赳赳地骑在牦牛犊的脖颈上，在被捕兽铁夹夹住前，最后来个英雄亮相。

捕兽铁夹却迟迟没砸落下来。随着牦牛犊身体倒地，四蹄朝天，这才看清，牦牛犊四条腿血肉模糊，早就受了重伤。再看贴近云杉树那道陡崖，有一道明显的擦痕。显然，牦牛犊是从高高的山崖上不慎失足滑落到山谷，跌断了牛腿，所以才躺卧着无法站立起来的。

这真是虚惊一场。

白眉儿绷紧的心弦一下子松弛了，四腿发软，从牦牛犊脖颈上滚落下来，趴在地上呦呦叫着，涌起一股死里逃生的惊喜。

豺群发出一阵欢呼，像股红色狂飙，涌卷上来，你争我夺分享美味的牦牛肉。

只有豺王夏索尔食欲不佳，才吃了两口就走开了，仿佛这牛肉已经变质了似的。

这当然是由恶劣的情绪造成的。

豺王夏索尔又后悔又愤怒，就像不小心吞进了一只仙人球，卡在喉咙口，咽咽不进去，吐吐不出来，难受得要死。

它后悔的是，自己未能看破牦牛犊其实并不是猎人设下的诱饵。要是早看破这一点，它绝不会把这样一个出头露脸的机会让给白眉儿的。怪自己有眼无珠，怪自己疑心太重，白白失去了一个在众豺面前展现豺王风采的机会。

它愤怒的是，这乳臭未干的白眉儿也太爱出风头了，完全违背了当苦豺的传统规矩。苦豺是什么玩意儿？不过是豺群中最不显眼的小角色，说得好听点，是次等公民，说得难听点，是半个奴隶。按约定俗成的传统规矩，当苦豺用自己的身体试探出疑点重重的猎物跟前没有陷阱和捕兽铁夹时，就应当很识相很知趣地退下阵地，让出扑击的位置，让豺王来收拾猎物。这小子倒好，利用这个机会大出风头，竟然直接扑到牦牛犊身上噬咬喉管。这等于在剥夺它豺王的专利。

尤其让夏索尔无法忍受的是，白眉儿竟然用空中噬喉的动作结果了牦牛犊的性命。它一向认为空中噬喉是“超豺”的标志，是命运对夏索尔的一种恩赐，是它豺王风采的集中体现，是保持豺王威势的法宝，是驾驭众豺的神鞭。可突然间，垄断被打破了。当它看见白眉儿做出了空中噬喉的动作，真比看见一块石头会飞还要震惊。一瞬间，产生了天塌地陷般的恐怖感。它觉得自己的王位已经动摇，末日即将来临。它真希望自己是在做梦，可惜，这是无法更改的活生生的现实。众豺情不自禁地为白眉儿喝彩赞叹，那赞叹声在它听起来，比给它唱安魂曲更刺耳。

它无法理解，一岁半龄的小公豺，怎么可能做出空中噬喉的动作？通常一岁半龄的小公豺，还处于学习狩猎的初级阶段，刚刚掌握最平常最一般的扑咬技艺。就拿它夏索尔来说吧，一直到四岁——豺的黄金年龄，才敢练习空中噬喉的绝招。豺的寿命不长，十五岁已经是寿星了。对豺来说，四岁就是春季的花，体力最旺盛，精力最充沛，青春无限，日臻成熟，已掌握了所有的传统狩猎技艺，正处在生命的巅峰。就这样，它夏索尔还扎扎实实练了整整一年半，直到五岁半龄，才学会了空中噬喉。白眉儿的年龄宽打宽算才一岁半呢，怎么就能轻而易举掌握了空中噬喉呢？难道它是只“超豺”？不，这里头肯定有奥秘，有名堂。

夏索尔是血统纯正的豺，很清楚豺的能耐。正常的豺，决不可能在一岁半龄学都不用学练也不必练就做出空中噬喉动作的。空中噬喉之所以威力无穷，之所以独领风骚，之所以被称为绝招，之所以在这之前只有它夏索尔才能掌握，之所以成为众豺羡慕得要死而又可望不可及的高精尖扑咬技艺，说穿了，就是空中噬喉整套动作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越了豺的身体极限。

较之狼和一些品种优秀的狗，豺的身体偏短偏矮，这自然影响了扑跃的高度和距离。身强力壮的大公豺，至多只能跃到两米来高。这个高度要收腹抬尾是很困难的，即使勉强能完成，身体已开始下跌，形不成一种泰山压顶的气势。再者，豺腰是豺整个身体中最薄弱的环节，有点粗圆，有点笨拙，而空中噬喉最关键的动作就是收腹后的挺腰。须灵活而有弹性，威猛再加巧劲，借助腰部的力量，一瞬间将身体倒竖起来。普通的豺腰是极难在空中做到这一点的，再努力也无法将身体倒竖成直线，而只能将身体竖成一个四十五度的夹角。豺嘴刚刚碰到猎物的颈窝，还来不及叼咬，身体已无可奈何地落到猎物身体上了。因此，虽然好几只大公豺都对空中噬喉妒忌得眼睛要冒血，偷偷地学，偷偷地练，有的还坚持了好长时间，但没有一只学会的。

就说埃蒂斯红豺群第二号大公豺察迪吧，身体够棒的了，钢牙能咬断牛骨，利爪能撕破熊皮，腿弯的肌腱硬得像石头，仅仅是腿比它夏索尔短了半寸，腰围比它夏索尔粗了半圈，就无法完成空中噬喉的动作。有一次，豺群追逐一头香獐，察迪冲在最前面。大概迫不及待地想露一手吧，它突然就玩起空中噬喉来。结果，不但没能把香獐的喉管咬断，还让香獐在豺臀上重重地踢了一蹄子，摔得鼻青脸肿，真是自找没趣。

夏索尔一向以为自己是豺中的佼佼者，老天爷生就它一副长腿和细腰，使它能做到别的大公豺无法做到的事情。可突然间，冒出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在大庭广众面前玩起了空中噬喉。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它不得不承认，白眉儿起跳收腹挺腰倒竖探嘴叼咬蹬腿这一整套动作做得干净利落，衔接紧凑，恰到好处，无可挑剔，一点也不比它做得差。越是这样，它内心的妒火越烧得旺。这牛犊肉虽然鲜嫩无比，可它吃起来却味同嚼蜡，难以吞咽。气都气饱了。

它用阴沉沉的眼光盯着春风得意的白眉儿。

奥秘在哪里？名堂在哪里？

看来，自己过去的担忧不无道理。

从一开始，夏索尔就很不喜欢白眉儿。不是因为白眉儿是达维娅的遗孤，而达维娅曾干出过残杀同类豺崽的伤天害理的事。对这个问题，夏索尔有自己的看法。达维娅确实歹毒了些，但也不是不能理解的。豺嘛，本质上都是自私的。它不喜欢白眉儿，主要是白眉儿那身毛色。埃蒂斯红豺群，那名称就包含了这样一层意思：所有的豺毛都是棕红的。这是一种种族的特征与标记。当然，每只豺的毛色不可能绝对一样，总会有所差异。有的豺偏深，有的豺稍浅，有的豺脖颈有圈白毛，有的豺尾尖有簇黑毛，有的豺腹部乳黄，有的豺四蹄雪白，各有风姿，各具特色。但尽管有局部的变化和细微的差异，整体上说，毛色都是红的，才属于红豺。可白眉儿的毛色却是金红，不，说金红极其勉强，还不如说金黄更确切些。

夏索尔曾仔细研究过白眉儿的体毛，仅仅毛尖有点红，其他部位都是黄的，茸毛蓬松开，表层金红，茸毛一闭紧，就是金黄。埃蒂斯红豺群历史上从来没有一只豺是这种毛色的。不错，白眉儿眼睑间那块白斑和尾尖的那簇黑毛像豺，但只是局部像而已。整体上说，和其他豺差别极大，可说是大异小同吧。有一次，夏索尔一觉醒来，刚巧，白眉儿茸毛收紧站在它面前，恍惚间，它真以为是一条黄狗站在它面前呢。当然，它是亲眼看着白眉儿从母豺达维娅的产道里钻出来的，的的确确是母豺产下的崽，身上的气味也绝对是纯正的埃蒂斯红豺群所特有的气味，它只能承认白眉儿是豺。可白眉儿身上与众不同的毛色总使它觉得白眉儿豺得不够地道，豺得不够纯粹，越看越别扭，越看越扎眼。

后来，白眉儿超乎寻常地快速发育，才一岁半龄，就和成年大公豺长得一般高大了，夏索尔的怀疑和担忧也就越来越大。联想到母豺达维娅离群出走两个多月，返归群体后就产下了白眉儿，其中的蹊跷就更明显了。达维娅究竟是和谁交配的？丛林里的孤豺？别的豺群的公豺？狗？狐？獾？埃蒂斯红豺群没有档案袋，也没有外调习惯。个体隐私，无法追查。但夏索尔确信，白眉儿的血统是有问题的，倘若要划成分，必定是异己分子。

夏索尔之所以要违反常规，让一岁半龄风华正茂的白眉儿去做苦豺，说穿了，就是不想让自己统辖的种群有异类有杂种。它是想借助猎人之手，消除种族的隐患，也消除自己的心头之忧。

没料到会适得其反。

这更坚定了它要解决白眉儿的决心。

退一万步说，就算白眉儿是血统纯正的豺，它也无法容忍白眉儿了。这小子一岁半龄就长得和成年大公豺一般高大，再长两年，岂不成了巨豺！现在就能空中噬喉，骨骼长全了，还不定能玩出什么新花招来呢。

在豺群社会中，豺王的位置并不是世袭的，也不是靠民主选举上去的，更不搞什么终身制，而完全是力量的角逐，靠血腥的争斗夺来的。夏索尔意识到白眉儿是动摇它王位的一个潜在威胁。它绝不能等闲视之，绝不能容忍一个比自己厉害的家伙待在自己身边，决不能留下自己的掘墓者！

夏索尔真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把白眉儿撕碎了，可它克制了自己的冲动。现在还不是时候，它不能贸然行事。它虽然身为豺王，握有生杀大权，有足够的威势，但这种权力和威势，必须顺从大部分豺的意愿，才能有效地发挥。起码要假借民意，操纵民心，才能为所欲为。白眉儿刚刚成功地猎杀了牦牛犊，表现得英勇无畏，众豺都对其刮目相看，十分感兴趣，这种时候，它扑上去撕咬，就违背了大部分豺的意愿，就成了滥杀无辜心胸偏狭的暴君，就会损害自己的威信，就会遭来反对，说不定还会引起一场弹劾、颠覆或政变。它可不是傻瓜，不会做往自己脸上抹黑的事。它是豺王，这个角色决定它在埃蒂斯红豺群内部，必须主持公道，起码表面上应该是正义的化身。

不要鲁莽。它告诫自己，时间还长着呢。它是豺王，还怕找不到白眉儿一点错误，捏不到一点把柄吗？要让众豺都觉得白眉儿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它相信，这样的机会会有的。

不能咬死这小子，起码也要把这小子驱逐出埃蒂斯红豺群。夏索尔阴险而歹毒的眼光在白眉儿身上逗留了很久很久。

牦牛犊很快被抢食得一干二净，豺们意犹未尽地围聚在残骸四周。

夏索尔堆起一副温和的表情，来到白眉儿面前，用一只前爪理了理它脊背上凌乱的毛。这是一种赞许，一种夸奖，一种赏识。豺王嘛，就该表现得豁达大度，敬贤惜才，尽管是演戏，尽管心里憋着一股窝囊气。

第四章　暗藏玄机

冬季的日曲卡山麓，银装素裹，一片白茫茫。灌木林光秃秃的不剩一片树叶，枯草被埋在厚厚的雪被下。偶尔能望见一点绿，也是高寒针叶林，无法做食草兽的饲料。没了绿色，就等于掐断了食草动物的食物源。很多种类的食草动物，如麝呀獐呀狍呀还有马鹿野驴等等，都成群结队迁徙到终年阳光明媚牧草葳蕤的南方去过冬，一直要等到来年春暖花开，白雪化成清水，花草分蘖拔节，才又从遥远的南方迁回日曲卡山麓。

冬季的日曲卡山麓，大中型食草兽只剩下岩羊、斑羚、膨喉羚、野牦牛等屈指可数的几种。而几乎所有的食肉兽，如华南虎、雪豹、云豹、狼、豺、狐等，都没有迁徙的习惯。想吃的多，被吃的少，套用一句人类的成语，叫做僧多粥少，豺的日子就自然十分艰难。再加上豺毛色棕红，在雪地里格外醒目，很不容易隐蔽自己，往往还没等豺发现猎物，猎物倒先看见了豺，逃之夭夭了。

埃蒂斯红豺群已整整两天没猎到食物了，一只只都饿得眼睛发绿。

清晨，豺群在夏索尔的率领下，前往猛犸崖。那是一座陡峭的石崖，布满鳞片似的页岩，还有许多长满荒草铺满积雪的小平台和深浅不一的小石洞。有三四十头大大小小的岩羊就生活在猛犸崖。豺群此去是想碰碰运气。

豺虽然也能攀缘陡崖，但比岩羊要逊色的多。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险峻的地形使这群岩羊壮了胆气，在平坦的草地上胆子比兔子大不了多少的岩羊，在大本营猛犸崖上，却敢用两根黑亮如玉、锋利如剑的羊角进行抵抗。豺群在陡崖上无法发挥聚拢围歼的优势，往往是羊肉没吃到反惹了一身祸。

有一次，一只名叫耿耿的大公豺企图在危崖上捉住一只母岩羊，结果让母岩羊抵下深渊，摔成肉饼。还有一次，四只豺上下左右把一头公岩羊包围在猛犸崖半山腰一块龟形平台上。公岩羊应该说已经陷入绝境无处可逃了，但仍不肯束手就擒。四只豺呼啸一声拥上来，左右两只豺咬住两条羊腿，上面一只豺骑在羊脖子上噬咬，下面一只豺倒趴在肥肥的羊臀上将利爪捅进肛门捣鼓。假如在平地，这只公岩羊在四只豺上下左右全方位制造的恐怖中，早就瘫软在地了。这已经不是狩猎，而是屠宰。但那只公岩羊也不知中了什么邪，两条羊腿被咬断，羊脖子开了花，连粉红色的羊肠都被从肛门里掏了出来，仍不肯跪倒，又蹦又跳，用羊角又刺又挑。突然，公岩羊呼噜一声喷出团血沫，从高高的半山腰跳了下去。左右两只咬住羊腿的豺来不及松口，也一起被拽下山崖。公岩羊固然摔得稀烂，两只公豺也成了殉葬品。而骑在羊脖上的那只豺虽说在公岩羊凌空跳崖时及时跌下羊背，也被羊角挑瞎了一只眼。两条豺命加上一只豺眼换一只岩羊，怎么说也是赔了血本。

因此，不到万不得已，埃蒂斯红豺群轻易不来猛犸崖打这群岩羊的主意。

即使此刻豺们饿绿了眼睛，奔赴猛犸崖，也不是要蹿上陡峭的崖壁正面与岩羊交锋，而是想靠计谋靠运气去擒捉。

夏索尔领着豺群绕了个大圈子，悄悄来到猛犸崖下，隐藏在山脚一片赭色的风化岩背后。

离豺群埋伏点约有两百米远的沟沟里，有片枯死的野苜蓿，因地势背风，只盖了薄薄一层雪。这是猛犸崖岩羊群过冬的干粮。

夏索尔的打算是，耐心等待零星的岩羊下到沟里来吃草，然后由母豺、幼豺和老豺迅速堵住上山的路口，并大声嚣叫，使陡崖上其他岩羊不敢下山援救；而公豺就在沟沟里对食草的岩羊进行围捕。

沟沟平坦，草深雪薄，对豺来说，是块理想的猎场。

岩羊十分谨慎，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哨羊站在高高的崖顶瞭望四周动静，一旦发现山脚下有可疑的动静，就会咩叫报警。听见报警声，岩羊们即使饿得要死，也没有哪只羊敢下来吃草了。

豺平时稀稀拉拉，松松垮垮，但在狩猎时却纪律严明，一只只凝神屏息，服从夏索尔的旨意，悄无声息地散在风化石背后，十分耐心地等待着。

哨羊站在猛犸崖顶一块突兀的鹰嘴石上，在纷纷扬扬的雪花里，纹丝不动，像尊雕像。谢天谢地，哨羊一直未发现豺群光临。

中午时，雪停了，云破天开，一轮红日高挂在蓝天白云间。

蟹青色的陡崖上，有几点黄褐色在移动。岩羊终于从石洞里钻出来晒太阳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公羊开路，一只母羊殿后，中间夹着三只半大的羊羔，成一路纵队，慢慢从陡崖上下来了。显然，这是一家子。

豺群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家子岩羊，只只豺眼变得贼亮。只要这家子岩羊一下到山脚，就算不能全歼，至少可以捕获到三只羊羔。羊羔头顶的犄角小得像笋尖，嫩得也像笋尖，豺可以毫无顾忌地猛扑上去，不用担心会被挑穿肚皮。

这家子岩羊已下到与豺群埋伏的风化岩平行的位置了。只要再耐心地等待几分钟，让这家子岩羊钻进沟沟的野苜蓿，一场堵死了退路的狩猎就可以拉开序幕。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白眉儿突然从风化岩背后蹿出来，响亮地嚣叫一声，朝这家子岩羊扑了过去。

这篓子可真是捅大了。

牦牛犊事件后，白眉儿在埃蒂斯红豺群中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表面看，它仍是卑微的苦豺，仍走在队伍的前头打尖，仍吃大公豺们吃剩的皮囊骨渣，但它明显地感觉到，众豺对它的态度变得友善起来。过去，它无意中蹭到哪只豺的身体，立刻便会招来一顿呵斥訾骂，要是不小心撞翻了正在蹒跚学步的豺崽，就会被豺崽的父母揪住撕咬一顿。现在，当它蹭着别的豺时，对方不仅不恼恨，还友好地朝它吐吐舌头摇摇尾巴。

那天，它在一条碎石路上小跑，冷不防从草丛里蹦跳出一只毛茸茸的豺崽，它来不及刹住脚步，一爪把豺崽踢翻在地。豺崽前腿关节被石片划伤，滴着血，跪在地上呜呜哀叫。它低头一看，不禁打了个寒噤，原来被它踢翻划伤的豺崽是大公豺察迪最宠爱的小儿子约克。察迪十分凶悍，曾孤身闯进野驴群咬翻过一头灰毛公驴。在埃蒂斯红豺群，除了豺王夏索尔，没谁敢惹它。白眉儿慌忙把膝盖划伤的约克从碎石上轻轻叼起，送到柔软的草地上。这时，察迪满面怒容奔了过来，白眉儿害怕得浑身发抖，看来，今天难逃皮肉之苦了。但出乎它的意料，察迪只是不满地瞪了它一眼，咕噜了一声，并没对它施加暴力。

尤其是年龄相仿的伙伴，对白眉儿的态度变化最富戏剧性。豺是合群的动物，无论是在宿营地还是在狩猎路上，年龄相仿的幼豺自然而然挤成一堆，你打我闹，做追逐、潜逃、围捕等各式各样的游戏。幼年的游戏实际上是一种生存预习。哺乳动物在童年期都有抑制不住的游戏渴望。遗憾的是它从来没资格参加这类游戏，只能站在远远的地方馋馋地看。大家都是棕红皮毛，唯独它是金红皮毛，就凭这一点，也该受到岐视。再说，它是没爹没娘的小叫化子，当然更不受欢迎了。

半岁龄时，有一次，伙伴们不知从什么地方搜出一只硕大的野牛骷髅头。骷髅头顺着斜斜的草坡咕咚咕咚往下滚，一群幼豺欢快地叫嚷着在后面追逐。白眉儿在一旁看得心痒眼馋。在幼豺的幻想中，野牛骷髅头是有生命的猎物，一会儿变成只野兔，一会儿变成只狗獾，一会儿变成只灵猫，好玩极了。它看得入了神。恰好这时，骷髅头滚到它面前。在它眼里，这只野牛骷髅头突然幻变成一只狡猾的狐狸，正企图从豺群的围捕中逃跑。它激动地尖叫一声，一瞬间忘了自己的处境，忘了自己是不受欢迎的被打入另册的可怜虫，猛地扑将上去，准准地扑在骷髅头上，又撕又咬，还高兴得呜呜直叫：来吧，伙伴们，让我们一起来收拾这只可恶的狐狸。正玩得兴趣盎然的幼豺们突然间都停止了动作，你瞧我我瞧你沉静了一会儿，突然又齐声发出憎恶的嚣叫，然后蜂拥而上，把它从野牛骷髅头上驱赶下来，还用爪牙向它进攻，把它赶到远处的小河里方肯罢休。

可现在，昔日鄙视它并欺负过它的伙伴一夜之间变成了它的崇拜者。无论它走到哪里，都有年龄相仿的伙伴跟随在身边，前呼后拥，好不热闹。它俨然成了这一年龄层青少年豺的头目。

最让白眉儿受鼓舞的还是小母豺菲莎对它表现出来的那种含蓄的亲近感。

白眉儿一岁半龄，因发育成熟得早，已处于朦胧的青春期，渴望得到小母豺的青睐，有一种想在小母豺面前有所表现塑造自己雄性形象的自然冲动。然而，除了和它差不多可怜的兔嘴，几乎没有哪只母豺正眼瞧过它，把它当回事。

就在牦牛犊事件发生的半月前，一次，它看见菲莎正在水塘边追逐一只青蛙。青蛙机警躲闪着，朝碧波荡漾的水塘跳去，菲莎急得呦呦直叫。菲莎比它大几个月，毛色光亮，体态娇美，含苞欲放。它突然动了侠心义肠，绕到前头，一口叼住青蛙的两条后腿，讨好地送到菲莎面前。然而菲莎不但不领情，还像受了惊吓似的嚣叫着转身逃走了。雌性的眼光其实是雄性的一面镜子，它在镜子里照到了自己的丑陋和渺小。它很伤心，把青蛙那两条后腿咬断了，也不吃，吐在地上，看着受了重伤的青蛙痛苦地爬向水塘，心里才好受些。

仅仅隔了半个多月。那天，它绕过一棵泡桐花树，一眼看见菲莎正在啃食一只松雉。要是在过去，菲莎一定会用厌恶的眼光睃它一眼，叼起松雉跑到僻静处避开它的干扰。但这次，菲莎的眼光变得十分友善，不仅没跑开，还挪挪身体，腾出位置。它试探着走过去，挤到菲莎身边，菲莎没像要远离瘟神般地跳开，只一声不吭闷头吃着。那是默认它有权同它共食。

动物雌雄共食现象其实是一种友谊和默契，体现了一种含蓄的情感。

多美的松雉啊，一直甜到心里。

白眉儿不是傻瓜，很快便知道自己在众豺心目中正在升值。生活多么好，完全变了样。它实在是孤独得够了也被歧视得够了，突然间尝到挺直脊梁做豺的甜头，有一种暴发户富了还想富的贪婪心理，恨不得天天有机会能让它往自己身上涂脂抹粉。

可惜，好事不常有，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牦牛犊事件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成天都是一些极普通的觅食，平平淡淡，使它没能再接再厉地有所表现。它实在是有点迫不及待了。

怀揣这种心态，它跟着豺群到猛犸崖伏击岩羊。

当那家子岩羊从陡崖下到和豺群埋伏的风化岩相平行时，白眉儿心痒痒爪痒痒牙痒痒，按捺不住地想蹿出去建立头功。对它来说，吃鲜嫩的岩羊肉还是第二位的。第一位的是想彻底改变自己在豺群中的地位。虽说现在众豺对它的态度都有显著变化，但它仍是地位卑微的苦豺。它想进步，想向上，想站起来和别的豺一般高大，想出气和别的豺一般均匀。一句话，它不愿再做苦豺了。它觉得牦牛犊事件已经为它奠定了改变地位的基础。这一次，如果它再有非凡的表现，如果它能抢先一步扑倒走在前面的那只公岩羊，豺王夏索尔肯定不好意思继续让它做苦豺，说不定会让它一步登天，挤进优秀大公豺的行列。

它想入非非，一个劲儿地做着白日梦。

它实在太年轻了。别看它体格和成年公豺差不多，其实心理上还是一只幼豺。它不懂得越是春风得意就愈要夹着尾巴做豺，谦虚谨慎是弱者的护身符。它才一岁半龄，对豺群许多无形的规矩似懂非懂，对生活的潜规则一窍不通，不晓得在这样的场合根本就没有它露脸的份儿。这里肯定没有猎枪、陷阱和捕兽铁夹，也不是围捕穷凶极恶的狗熊和野猪。这里不需要苦豺。岩羊是豺群的传统猎物，只要地理位置选择得好，只要不是在峭陡的崖壁上，不必冒什么风险就可擒捉到。只要把这家子岩羊引进豺群布下的圈套，就等于是网里捕鱼，瓮中捉鳖，有百利而无一弊。在这种情形下，豺王是理所当然头一个扑咬者。头一个扑咬方能显出王者的胆识。王者比芸芸众生更需要表现。

白眉儿年幼无知，不谙世事。它太想再逮个能充分表现自我的机会了。它想再来个漂亮的空中噬喉，一展非凡的风采，加深众豺对自己的好印象。

它心急火燎，频频朝离自己不远的豺王夏索尔张望。这是一种征询，也是一种企求。

假如没有夏索尔鼓励的一瞥，白眉儿还是不敢随便造次的。它虽然兴奋，还没兴奋到神经错乱。它虽然年轻，但这一点还是懂的：这种场合没有豺王的允许，就擅自跳出来朝岩羊扑咬，是一种目无领导僭越名位的行为，是一种无法得到原宥和宽恕的错误。

它用直勾勾的眼光望着夏索尔，希望豺王能赐给自己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

夏索尔已八岁龄了。对豺来说，这个岁数已过了不惑之年，知天命了。它一眼就看出白眉儿此刻微妙的心态。它正愁找不到收拾白眉儿的机会呢。几乎是一种化学反应，刹那间，一个天衣无缝的圈套就在豺王脑子里形成了。

它朝白眉儿投去一束赞许的目光，还磨了磨下巴颌。在豺的身体语言里，磨动嘴颌表示上尊对下卑的宽容和鼓励，慈祥和溺爱。

哦，你想在这场猎食中创立头功吗？我欣赏你的勇敢精神，理解你的急切和浮躁。

哦，只要你有杰出表现，豺们就会淡忘你的出身，不再计较你异化的毛色，重在表现嘛，我就可以让你免做苦豺了。

于是乎，白眉儿心潮澎湃地蹿跃出了隐蔽点。

那家子岩羊迅速掉过头来，改成母羊率先，公羊殿后，羊羔仍夹在中间，朝陡崖攀缘而上。

虽然白眉儿竭尽全力朝前蹿跃，虽然奔得气喘吁吁，无奈距离太远，等它越到山脚，这家子岩羊已登上怪石嶙峋的崖壁。

空中噬喉，只能改为空中噬风了。

到了这个时候，豺王夏索尔才发出扑击嚣叫。豺群没了章法，胡乱朝那家子岩羊扑击。

公岩羊跳到一个四面绝壁的隘口，扭转身来，亮出弯刀似的羊角阻截豺群。公岩羊站立的位置十分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白眉儿冒冒失失爬上隘口，刚探出脑袋，羊角呼的一声挑将过来，要不是它躲得快，肯定变成瞎眼豺了。隘口很滑，没地方站脚，一躲闪，它便像只球似的滚落下来。

豺群被堵在隘口下，一筹莫展。

有几只豺想绕路追击，但地形太复杂，绕个圈起码有百十米，不等绕到位，这家子岩羊怕就逃到山腰去了。

这时，猛犸崖顶那头哨羊咩咩咩不停顿不间歇地发出报警声。崖壁上，羊角弯弯如刀如剑的成年岩羊纷纷从石洞石缝石旮旯里钻出来，狂咩乱叫，严阵以待。

显然，埃蒂斯红豺群很难占到什么便宜了，再继续埋伏，也失去了意义。

夏索尔长嚣数声，以示撤离。

没等回到埃蒂斯山谷，半路上，豺群就散成一个圆，把白眉儿围了起来。白眉儿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它明白豺群要对它实施审判并处以严厉的惩罚了。它心惊胆战地望着夏索尔，呦呦低嚣着，指望能得到豺王的帮助。

它天真地以为，既然自己是受到夏索尔目光的鼓励才蹿出去扑咬岩羊的，豺王或许会承担一些责任，会替它解解围。

夏索尔嘴角微微撇动，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奸笑。它没想到自己略施小计，白眉儿就上当受骗了。到底是乳臭未干的小子，一点儿也不中用。瞧，整个豺群四五十双眼睛，一律的愠怒，一律的怨恨。大家已经饿了四天，全指望逮只羊活命。被这小子一搅和，快到口的羊肉飞走了，希望变成泡影，谁会不恨哪？群体里因牦牛犊事件而对白眉儿产生的那点儿好感，早没了。母豺们看着白眉儿，比过去更厌恶；公豺们盯着白眉儿，眼光冷飕飕地含着一股杀机。夏索尔明白，了却心愿铲除祸害的时机成熟了。豺心所向，它即使把白眉儿撕碎了，谁也不会提出异议。

夏索尔一点儿也不担心谁会看出白眉儿过早蹿出去惊吓了猎物跟自己有牵连。它没发出过可以扑击的嚣叫，也没用爪子或身体去指令白眉儿蹿跃出隐蔽点。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至于目光鼓励，眼神暗示，都是模糊不清不足为凭的东西。焉知瞥一眼就一定是怂恿对方去犯错误呢？也完全可以这样解释，它在节骨眼儿上向白眉儿投去亲切的眼光，是想稳住白眉儿急躁的情绪，是在告诫它千万别鲁莽。而白眉儿将它豺王的告诫置之脑后，胆大妄为，一意孤行，酿成大祸。这还应当罪加一等呢。

夏索尔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值得内疚的地方。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白眉儿都是目无群体，目无纪律，虚荣心恶性膨胀，想炫耀自我，才犯错误的。受惩罚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夏索尔嚣叫一声扑到白眉儿身上，一口咬住肩胛。它不往致命的喉管咬，而往肩胛咬，是有打算的。它不想露骨地扮演刽子手的角色。它想让白眉儿死在众豺的义愤和围攻中。这样，目的同样能达到，又免却了一层心理负担，何乐而不为呢。果然，十几只大公豺跟随着它，朝白眉儿围了上来。

白眉儿惨嚣一声，又踢又蹬。这小子，力气大得出乎它的意料，三整两整的，竟然从它嘴里挣扎出去，撒腿朝荒野逃窜。好几只大公豺尾追上去，都未能追上。很快，白眉儿消失在一片铺满白雪的灌木林里。

夏索尔有点遗憾，但转念一想，把白眉儿驱逐出了埃蒂斯红豺群，也算是彻底消除了隐患。再说，茫茫白雪，寒冬腊月，白眉儿孤身一豺，不被冻死，也会饿死，十有八九是活不成的。

嘿，看你在冰天雪地里能蹦跶几天。

确实像豺王夏索尔所推断的那样，白眉儿一离开豺群，立刻就面临巨大的生存压力。

还算它运气好，被逐出豺群的当天夜里，就在大树下找到一只死鹭鸶。鹭鸶是一种候鸟，鸟群已飞往潮湿温暖的南方了。这只老鹭鸶翅膀乏力，无法远距离飞行，只好滞留在日曲卡山麓，经不起严寒袭击，被冻死了。鹭鸶肉冻得硬邦邦的，比石头还难啃，硌得豺牙发酥发麻，但不管怎么说，总比饿着肚子要好受些。

并不是每天都能捡到死鹭鸶的。

第二天，白眉儿就连一只老鼠也没捉到。

为了不让自己饿死，它一刻不停地四处奔波寻觅可以充饥的食物。它看见旷野里有一只雪兔，正扒开雪掘食可以充饥的草根，便学着成年豺的模样，绕到雪兔背后，匍匐前进，想接近目标后来它个空中噬喉。雪兔好像什么也没发现，仍专心致志地蹲在雪坑边咔嚓咔嚓啃咬着草根，只是两只长耳朵灵活地转动着，调整听觉方位。白眉儿心花怒放，以为就要尝到美味的兔肉了。离雪兔只有几十米远了，它站起来准备做最后的冲刺，不料雪兔仿佛脑袋后也长眼睛似的，就在它起身准备扑蹿的当儿，突然撒腿奔跳起来。兔子两条长长的后腿在富有弹性的雪地里蹦跳得格外轻松潇洒，一蹦就是一丈多远，一会儿工夫就逃进树林不见了，只留下一串轻烟似的雪尘。

原来，雪兔的听觉十分灵敏，鹰隼在高空扇动翅膀，它在地面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兔耳的软骨能自由转动，招风型的耳廓能逆风听半里，顺风听三里。白眉儿没有经验，恰巧走在雪兔的上风口，早就被雪兔发现了。

这等于是被捉弄了一次。

白眉儿颇不服气，决心跟这只灰毛红眼的兔子周旋到底。

豺虽然听觉不如雪兔，但嗅觉是只有狼才能媲美的。它循着雪兔的气味追踪了半天，在一个小山坡上找到一个土洞。洞里有几绺兔毛，洞口有几粒新鲜的兔屎。白眉儿想，雪兔逃得再远，迟早总要回窝来的。它就埋伏在兔窝边的荒草丛里，等呀等，一直等到天黑尽了，还不见雪兔的影子。它不晓得，狡兔三窟，哪只窝附近发生过危险，就废弃不用，再也不回来了。

白费了工夫，什么也没得到。

食物很成问题。更恼火的是，它连个理想的栖身的窝也找不到。冬暖夏凉的石洞，几乎都被野猪、狗熊、雪豹、老虎占据了，它连走近些都不敢，更别说把这些猛兽撵走，自己去享用了。想找个树洞吧，不是有狗獾住着，就是狐狸的巢穴。它一只孤豺，是无法跟雌雄一对狗獾或一家子狐狸争输赢的。它成了流浪豺，觅食到哪里，就在哪里找个挡风的角落蜷伏过夜。

不错，它体格同成年豺差不多一般高大，它甚至掌握了空中噬喉的绝招，可它毕竟才一岁半，各方面都还稚嫩，从未脱离群体单独生活过，缺乏独立生存的能力。

离开豺群才几天，白眉儿就瘦了整整一圈儿，连肩胛骨都支棱出来了。

那天半夜，下起鹅毛大雪，白眉儿就趴在一块大石头下过夜，没遮没拦的，雪花落了它一身，被它的体温融化成水，全身精湿，像只落汤鸡，让北风一吹，茸毛结起一层薄薄的冰壳。它肚子空空，饥寒交迫，冷风彻骨，实在受不了了。还是豺群好。它想，在豺群里虽然也会碰到饥饿，但群策群力，总能设法逮到猎物。豺群虽然也有寒冷，但实在冷极了，几十只豺挤在一起，互相依靠取暖，总比现在孤零零在雪地里挨冻要强得多。它萌生出重新回豺群的念头。它想，自己之所以被驱逐出群体，主要是因为擅自出击惊忧了猎物。这错误改起来并不困难。只要能允许它回到群体，从此后它要重新做豺，不再调皮捣蛋，像牦牛犊事件以前那样，对谁都恭恭敬敬。

它想，它是地地道道的埃蒂斯红豺群的子孙，豺王夏索尔总不会一棍子把它打死吧。应该允许豺犯错误，也允许豺改正错误嘛。

翌日中午，白眉儿跑回埃蒂斯山谷的骷髅岩。豺群大概是刚进过食，懒洋洋地卧躺在太阳底下。它径直来到豺王夏索尔面前，四肢弯曲，跪伏在地。这是投案自首，希望能宽大处理。

夏索尔正打盹呢，冷不防被惊醒，睁眼一看是白眉儿，倏地站起来，豺脸刹那间变得狰狞。

白眉儿赶紧乖巧地把身体趴下，脑袋埋进草根下，呦呜呦呜哀声叫唤，是求饶，是认罪，是悔过，是渴望自新，是真诚地希望和解，是乞求能给一条出路。在豺群中，也经常会发生一只地位较低的豺冒犯了另一只地位较高的豺这类忤逆的事，一旦地位较低的豺做出了这种表示屈服的身体语言，一般是能得到宽恕的。同种同类，毕竟没有血海深仇，白眉儿想。吓跑岩羊的事已过去好几天了，随着时间的推移，豺王心中的怒火也该平息些了吧。大豺不记小豺过嘛。

夏索尔站在它面前，张牙舞爪朝它狂嚣不已。

白眉儿把身体趴得更低些，和冰凉的地面贴在了一起，哀叫声也更加凄切更加虔诚。

突然，夏索尔咬住了它的一条前腿。它没动弹，更没反抗。它想，豺王一定是象征性地给它一点惩罚，不会往死里咬它的。它给豺王象征性地咬一口，也让豺王脸上有光彩，面子上过得去。它闭起眼睛忍耐着。

不对，疼痛加剧，如锯如割，痛得它无法忍受。它一阵胡踢乱蹬，好不容易将自己那条前腿从夏索尔嘴里挣脱出来。一看，前腿皮开肉绽，流出殷红的血，伤口很深，瞧得见白花花的骨头。喏，这绝不是象征性的惩罚，这是在往死里咬它啊。瞧夏索尔那双眼睛，阴森冷酷，透露出无限杀机。

好几只大公豺也气势汹汹地赶过来了。

白眉儿明白了，豺王夏索尔是永远不会原谅它的，也永远不会再让它回到埃蒂斯红豺群来了。

除非愿意被咬死，它不得不再次逃亡。

第五章　生存游戏

白眉儿在对面山梁上观察了两天，终于摸清了那只斑羚的活动规律。母斑羚总是在日头当午时，带着那只小斑羚从山岬转出来，钻进白桦树林，两只前蹄蹲在树干上，剥食粘在树皮上的那层苔藓。母斑羚十分谨慎，三步一回头，五步一踟蹰。就是在用嘴剥食树上的苔藓时，也一心两用，羊眼紧紧瞄着在一旁玩耍的小斑羚，唯恐有什么不测。

开始，白眉儿曾想用正面追击去擒捉小斑羚，但不行。它刚走近些，机敏的母斑羚便携带着小斑羚疾风般逃回山岬。

山岬里荆棘丛生，巉岩林立，迷宫似的。

它太想吃鲜美的斑羚肉了。它苦思冥想了整整一夜，总算想出个雪地擒斑羚的好办法。

这天夜里，下起大雪。天快亮时，白眉儿冒着雪摸到白桦树林，趴在雪地里。雪花飘到它身上，冷得它直打哆嗦。渐渐地，豺皮表层结起冰凌，雪花一片片积聚起来，像一层雪被，盖住了它的身体，远远望去，像个微微隆起的小雪丘。就在这时，母斑羚携带着小斑羚来了。

它隐蔽得十分巧妙，十分成功。母斑羚从它面前几尺远的地方走过去，都没瞧出破绽来。母斑羚头顶有两支匕首似的尖锐的羊角，不易对付。它把母斑羚放了过去，等到走在后头的小斑羚来到它面前时，突然从雪地里蹦跳起来。

母斑羚只听见背后传来奇怪的响动，急忙扭头，雪地爆起一团密密的雪尘，就像神奇地绽开了一朵硕大的白花。一头浑身是雪的白色怪兽扑到了小斑羚的背上。它惊呆了，脑壳木木的，好一阵才清醒过来。开始，它以为跃到自己宝贝身上的是雪豹或白虎，踟蹰着不敢上前营救。斑羚和雪豹白虎之间力量差别太悬殊了，靠上去只能白白送死。可随着小斑羚挣扎颤动，骑在背上的怪兽身上的雪块不断塌落，被雪包裹得臃肿庞大的驱体迅速剥蚀，很快露出真相，原来是只豺狗！

立刻，母斑羚恢复了勇气，挺着羊角飞奔过来。

斑羚也叫青羊，虽然也怕豺狗，却不像畏惧虎豹那样不敢做任何形式的反抗。斑羚对豺狗的惧怕是有条件的，倘若面对豺群或狗群，当然无力反抗；但倘若面对一只孤豺或一条独狗，畏惧就要大打折扣了。斑羚一米长的身体，六十公分高的肩胛，实实在在要比普通豺狗高大得多。论体力，斑羚绝不会在豺狗之下。当然，斑羚是食草动物，没有豺狗的凶悍与勇猛，也没有嗜血啖肉的尖爪和利齿，但斑羚头顶有两支尖角，也不乏为生存而拼搏的勇气和胆识。兔子被追急了还要反咬一口，斑羚起码比兔子厉害些吧，当然也会用羊角作武器与体格比自己要瘦小的豺狗做一番较量的。

应该说，白眉儿是有足够时间咬断小斑羚的喉管的。当它从雪地上蹦跳起来时，母斑羚愣了好一会儿神。在它被抖落身上的雪块前，母斑羚还踟蹰了一阵。它是想尽快解决问题的，但它在雪地里待的时间太长了，四肢被冰镇得几乎麻木，豺嘴也冷得失去知觉。刚才它是凭着猎物终于落进自己圈套的极度兴奋，才奇迹般地从雪块下跳跃起来的。可一旦跃上小斑羚的背，不知怎么搞的，豺嘴似乎不听使唤了，刺探进小斑羚柔软的颈窝，却笨拙得无法下口。这不像是在进行致命的杀戮，倒像是在搔痒痒。

眼瞅着母斑羚挺着羊角冲过来了，小斑羚似乎也受到了生的鼓舞，驮着它趔趔趄趄朝母斑羚靠拢。白眉儿急眼了，嘴咬不下去，两只前爪拼命撕扯，把小斑羚的脖颈撕得稀烂，流着汪汪的血。

小斑羚咩咩惨叫。

母斑羚心如刀割，恨不得立刻将羊角捅进这只可恶的豺狗肚皮里去，捅它个肠断肚穿，捅它个气绝身亡。

很快，母斑羚被怒火擦亮的尖角已在豺脸前晃动。

白眉儿扭着小斑羚的脖颈，竭力想叫小斑羚转身拐弯，躲避母斑羚的攻击。可惜，小斑羚不是可以随意指挥的坐骑，它白眉儿也不是训练有素的驭手，折腾来折腾去，仍在原地踏步。

突然，小斑羚跪倒在地。

活动靶变成了静止靶。

母斑羚脑顶上那两只黑如墨玉、角基生有轮纹的尖角带着冰凉的风雪带着狂热的仇恨刺过来了。角尖已快触及豺皮。白眉儿再要赖在小斑羚背上，身上免不了被羊角挑出血窟窿。看来，它只有从小斑羚背上滚下地去逃之夭夭。可这样一来，它下辈子也休想逮着这只细皮嫩肉的小斑羚了。小斑羚不过被撕破了点皮，没什么生命危险，一旦从豺爪下逃生，立刻会钻进母斑羚腹下再也不出来。母斑羚当然会誓死捍卫，永不屈服。它只好眼睁睁看着猎物逍遥“法外”。它只好喝西北风。它的一切努力和辛劳便付诸东流。这无论如何是不行的。

可不听话的嘴哟，怎么就丧失噬咬功能了呢？牙齿木木的，嘴唇麻麻的，舌头僵僵的，仿佛口腔也结冰了。不躲闪是不行的，拿自己的皮肉去迎接犀利的羊角，占不到便宜；全躲闪也不行，等于自动放弃这场狩猎，标准的半途而废。只好折衷，来个半躲半闪。刺溜，它松开搂住小斑羚脖颈的前爪，脑袋也往后缩。大丈夫能伸能缩。整个身体缩到小斑羚后腰部位。好险哪，母斑羚的羊角就擦着它的头皮刺过去。算是又白捡了条小命。

情形更糟糕了。小斑羚上半身喜获解放，脖子一抻一抻的，前腿竟站了起来，脊背呈梯形，像块滑板。母斑羚收回角，调整方位，又向它肩胛捅来。它无计可施，只好继续往后缩，缩到小斑羚的屁股蛋了，再缩的话，就缩到雪地里去了。在母斑羚尖角的再次逼迫下，它两条后腿和大半个身体已无可奈何地跌落雪地，只剩两只前爪还勉强搭在小斑羚的屁股蛋上。眼看大势已去，败局已定。突然，白眉儿乱哄哄的脑子里跳出了豺抠肛门的情景。

豺的体力和噬咬的功夫都是有限的，对付兔子、松鼠之类的小动物当然不成问题，但碰到牦牛、野猪之类的庞然大物，光凭体力和噬咬是很难获胜的。仿佛是老天爷的一种慷慨馈赠，豺与生俱来有一种狼狗虎豹所不具备的特殊本领，那就是抠肛门。这词儿听起来极不雅，却很实在。如面对一头野牦牛，牛皮厚韧，不易咬穿，牛头上有一对锋利的犄角，也休想正面突破。于是，几只豺从前方和侧面迷惑纠缠住野牦牛，一只经验丰富出类拔萃的大公豺跃上牛屁股，将一只豺爪从野牦牛肛门里伸进去。野牦牛屁股不长眼睛，也不长犄角，除了会放屁拉屎，无别的抵抗能力。豺不怕肮脏，爪子捅进肛门去，鼓捣搅动，扯出牛肠来。再厉害的野牦牛，一旦被掏了肠，也只好任豺宰割了。

从审美角度看，豺抠肛门这一招，显得很下作很猥琐很无聊很不硬气很不地道很不光明磊落很有点流氓无赖的习气。

你凶你狠你有能耐你就面对面争个高低呀，干吗要抠人家的肛门呢！

这大概也是豺的名声很坏的一个原因。

闲话少说。那白眉儿两只前爪搭在小斑羚的屁股蛋上，突然想到了豺抠肛门的狠招。只是它从未实践过。豺把抠猎物的肛门视为一种光荣，只有豺王和少数几只地位高的大公豺才有资格担此重任。白眉儿在豺群中地位低贱，年岁又小，在大型狩猎活动中只配跟在豺群后面呐喊助威，顶多敲敲边鼓，从侧面蹿上去咬一口。可它无数次瞅见大公豺掏猎物肛门，看得烂熟，不会也会了。它的爪是标准的豺爪，尖如针，弯如钩，最适合掏肠了。

母斑羚又撅着尖角朝白眉儿侧颈捅来。此时不掏，更待何时。白眉儿将一只利爪瞄准小斑羚的肛门用力伸进去。噗，小斑羚的肛门裂开了。这抠肛门比白眉儿想象的要容易得多。肛门里热乎乎的，冻僵的爪子焐热变得灵活了；里头有黏液润滑，并不费多大劲整个豺爪就差不多全伸了进去。

小斑羚咩咩急叫，拼命朝前蹦跶。母斑羚打着响鼻，匕首似的羊角不顾一切捅了过来。白眉儿只得从小斑羚背上滚下来，狼狈得像只跌翻的乌龟。它的那只伸进小斑羚肛门去的豺爪，也无可奈何地滑脱出来；但在滑脱出来的一刹那，它用尖钩似的爪尖抓了一把，“嗞——”一根粉红色的冒着腾腾热气的羊肠被掏了出来。

母斑羚紧盯着白眉儿不放，尖角频频出击。白眉儿在雪地上连滚带爬，好不容易才避开了羊角的锋芒。

豺被斑羚欺，这也太不像话了。

白眉儿虽然一个劲儿地躲闪逃跑，但那只揪住羊肠的爪始终舍不得放松。小斑羚像又长了条尾巴，肠子被拖出一米多长。

终于，羊肠从白眉儿爪下滑脱。

母斑羚发疯般地追上来要同白眉儿拼老命。白眉儿识相地逃出白桦树林，逃到对面山梁上，冷眼观察动静。

小斑羚还没有死，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拖曳在尾后的那截肠子，有一大部分大概结了冰，在雪地里磨出沙沙的声响。

“倒，倒！”白眉儿在心中默默念叨。

小斑羚四腿一软，再也站不起来了。

母斑羚用下颌拱动小斑羚的肠子，似乎想把肠子再塞回小斑羚的体内。这当然是徒劳的。别说母斑羚了，就是人类社会医术再高明的外科医生，面对这种情况，也回天乏术了。

“咩——咩——”小斑羚的叫声越来越微弱。终于，那小脑袋一侧歪，四肢抽搐一阵，死了。

白眉儿心花怒放。现在，只等母斑羚离开后，它就可以跑过去舒舒服服饱餐一顿了。

对食肉类猛兽来说，自己的快乐和幸福总是建立在别的动物的不幸与痛苦之上的。

太阳偏西，母斑羚开始显得焦躁不安。它不时地仰头望着天空，又扭头望望山岬茂密的灌木林，想离开还有点舍不得，矛盾得很哪。走吧，白眉儿心想，小斑羚是不可能死而复生的，你又不能吃荤腥，守着一块冰凉的肉又有什么意义呢？

母斑羚离去的情景颇为动人。它趴在小斑羚身上，好像是在给小斑羚喂奶，然后，踱到一边，朝小斑羚咩咩叫了两声，那叫声的含义不难猜，是让小斑羚跟它回窝去。那当然是痴心妄想。它朝前走了几步，又拐羊头做了个舔犊的姿势，然后再往前走；走了一小段，又停下来，在空中做了个母子交颈厮磨的亲昵动作，再往前走；没走多少路，又回头咩咩叫两声，好像担心跟在身后的宝贝贪玩迷了路……到了山岬口，它才渐渐从梦境中醒来，呆呆地驻足远眺躺在白桦林里的小斑羚。半晌，才长长地哀叫一声，飞也似的跑进迷宫似的山岬去。

白眉儿将一条腿跨前一步，脑袋伸直，腰部下沉，伸了个豺式懒腰，喜滋滋朝白桦林奔去。它早就饿空了肚皮，早就盼着能吃顿鲜美的斑羚肉。味道肯定好极了。

白眉儿来到白桦林，小斑羚已呈半冰冻状态。身子底下一摊红雪，看来，小斑羚血已流干。可惜了这碗羊血。不过，小斑羚腹部还有点柔软，赶快开膛剖腹，还能吃到糯滑可口的内脏。

白眉儿将小斑羚翻了个四蹄朝天，刚要动口解剖，突然，它闻到清新的空气中掺杂有几丝尿臊味。它耸了耸鼻翼，哦，是猫尿的气味，从头顶的树上飘下来的。它佯装着仍在专心致志地埋头解剖小斑羚，两只三角形的耳廓却紧贴在后脑勺，鼻翼也有节奏地翕动着，防范来自树上的不速之客。

俄顷，头顶一根小树枝咔嚓一声折断了。它有思想准备，一听到动静，立即往前蹿跳。叭，一个沉重的物体降落，砸在它刚才站立的位置，溅起一团雪尘，呛得它睁不开眼。一股陌生的气味灌进它的鼻孔。它知道不妙，赶紧撒腿跑远点，才敢扭头张望。

原来是只猞猁，灰色的皮毛间像繁星似的密布黑色斑点，四只爪子和雪融为一色，耳朵的形状像长长的菩提树叶。上嘴唇长着两撇长长的银须，一口锋利的白牙像是用冰雕出来的，泛动着寒光。两只浅蓝色的眼珠闪着饥饿的光。白眉儿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只母猞猁。不难想象，离这儿不太远的某个树洞里有一窝嗷嗷待哺的小猞猁。

猞猁又名林拽，是一种比豹小比猫大的猫科动物，勇猛机警，敢从熊掌下袭击小狗熊。猞猁善跑善扑，还能爬树，经常隐蔽在树杈上，望见有猎物从树下经过，便罩着猎物突然扑跌下来，压断猎物的脊梁。这一招相当毒辣，即使一只孤狼遭此打击，也只好变成一泡臭烘烘的猞猁粪。

白眉儿倒吸了一口冷气。好险哪，差点遭了这灰皮毛家伙的暗算。

猞猁跌了个空，也不气恼，而是朝小斑羚轻轻一扑，四只爪子罩住小斑羚，然后朝白眉儿粗声粗气地吼叫一声，好像在说：“我没压断你的脊梁，算你幸运，快滚吧，蠢家伙，这只斑羚属于我了！”

白眉儿差点儿气晕过去。它在积雪中埋伏了半天，忍饥挨冻，几乎被冻成冰棍儿，又像条窝囊的草狗那样差点没被母斑羚犀利的羊角捅个透心凉，这才获得这只小斑羚。这只小斑羚是用生命作赌注赢来的，怎能轻易被抢去！你猞猁没费半点工夫，没使吹灰之力，就要将小斑羚霸占为己有，这无疑是强盗剪径土匪劫道。它愤怒地嚣叫一声，弓腰屈腿做扑跃状。它不是窝囊废，也不是豆腐渣，更不是可以随便欺负的梅花鹿。它是有血性的豺，它要夺回本来就该属于它的小斑羚。

还没等白眉儿有所动作，母猞猁就先发制人，从地上蹦起来，恶狠狠地朝它扑咬。猞猁体型如豹，扑击的姿势也像豹，来势很猛。白眉儿不用试就明白，厮打起来自己不会是猞猁的对手。这只猞猁体长约一米，像头小牛犊，一对一力量太悬殊了。它被迫扭身跳开了。

猞猁追了两步，似乎兴趣不大，回身叼起小斑羚，朝老林子走去。

白眉儿舍不得到口的斑羚肉就这样被抢走，逃了一阵，见对方并没有穷追过来，便又壮着胆子踅回身，跟在强盗后面。

猞猁叼着小斑羚，大模大样，都不屑回头看白眉儿一眼。

白眉儿愤懑得浑身颤抖，恨不得和这无耻的家伙斗个血肉横飞，要是有一半赢的可能的话。

遗憾的是，孤豺对猞猁，虽不能说是鸟卵碰石头，也差不多是鸟卵碰土块，取胜的希望极其渺茫。也许，从背后突然袭击能缩小彼此的力量差距。白眉儿想，瞧这傲慢的家伙，连头也不回，大概不会想到它会有胆量从背后进行偷袭的。

它不动声色地跟在猞猁后面，悄悄缩短距离。它就不相信猞猁是块无法击碎的花岗石。它已贴近猞猁了，它壮起胆子朝猞猁那根粗得像豹尾短得像猪尾的红尾巴咬去。它是这样打算的，冷不防一口把猞猁的尾巴咬下来，让这该死的家伙惊骇颓丧，失去自信和意志，它就趁机夺回小斑羚，溜之大吉。

白眉儿的打算落空了。它的豺牙还未沾着猞猁尾巴，猴猁就像屁股上长有眼睛似的突然来了个鹞子翻身。这家伙嘴上还叼着小斑羚，小斑羚晃荡着竟然也变成了武器，拍击在白眉儿的头颅上。白眉儿没防备，被打了一个趔趄，摔倒在雪地上。没等它爬起来，猞猁就扔掉小斑羚，穷凶极恶地扑上来，一只爪蹄踩在白眉儿肚皮上，白瘆瘆的牙就朝豺脖咬来。假如这一口被咬个正着，不说是身首分家，恐怕也会被咬成个歪脖子豺。白眉儿情急之中，陀螺似的旋转了一圈，顾得脖子就顾不得屁股啦，臀部被咬得火炙般疼。它狂嚣乱咬，好不容易才从猞猁尖牙下挣脱出来，耷拉着尾巴没命地奔逃。逃出老远，听听背后没有动静，这才敢放慢脚步回头张望。猞猁嘴角沾着一簇金黄的豺毛，迎风颤悠，奸诈残忍的脸漾着一丝讥笑，是在笑它不自量力。

白眉儿虽然对猞猁恨得咬牙切齿，却再也不敢上去争抢小斑羚了。

丛林生活中没有真理，强者就是真理。

白眉儿只能眼睁睁看着猞猁叼着它千辛万苦猎获来的小斑羚，大摇大摆消失在老林子里。

刚才在和猞猁激烈的争夺中，白眉儿忘了饿。猞猁消失了，扣动心弦的紧张和兴奋也随之消失，饥饿感便疯狂地席卷而来，揪心揪肺，难以忍受。它在雪地里冰冻了半天，又和母斑羚母猞猁周旋了半天，胃囊里最后一点残渣都消化尽了，只感到浑身虚软，走在雪地里，四只爪子像踩着柳絮云朵，从精神到肉体都无法踏实。

白眉儿在树林里胡乱钻行，希望能找到点可以填肚子的东西，哪怕是半只腐鼠一条死蛇也好。它已不敢奢望能逮着鲜活的食物，即使现在从雪地里蹦出一只兔子，它也没力气去追逐了。

天快擦黑了，仍然什么吃的也没找到。它脑袋一阵阵发晕，假如再这样饿下去，怕是挨不到天黑，就会晕倒在雪野里，然后在一种啃吃鹿崽、羊羔的海市蜃楼般的幻境中昏沉入睡，明早变成一具让秃鹫垂涎三尺的饿殍。

茫茫雪野，除了秃鹫的投影，连个移动的东西都不见。豺无法像鹿类或羊类那样靠吃地衣和苔藓过日子。

白眉儿差不多就要饿倒了，突然，迎面吹拂的风送来一股马肉的香甜气息。它精神不禁为之一振，四爪又生出些力气来，紧跑几步。哈，一条干涸的小河沟里躺着一匹小马驹。马驹栗红色的皮毛下积了厚厚一层白雪，肚腹已经剖开，肠肠肚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小河沟一览无余，没有任何陷阱或捕兽铁夹。日曲卡山麓虽然号称动物王国，却从没发现有野马。毫无疑问，这是人类豢养的家畜。很有可能是山间马帮经过此地时，跟着马帮试试脚力的小马驹忍受不了风雪严寒和长途跋涉，半途倒毙了。白眉儿想，小马驹肚腹之所以被剖开，大约是灵猫蜜狗这类小型食肉兽所为，闻见它豺的气味，吓得逃走了。这倒是一顿捡来的晚餐，一席救命的盛宴。不吃白不吃。

白眉儿饿坏了，等不及再仔细想想，就一口咬住那颗蟠桃状的马心，来不及细嚼慢咽，三下五除二便囫囵吞咽进去。马心不太新鲜，吃下去后舌根那儿觉得有点苦辣，还有股怪异的味道，口腔都被刺激得有点麻木了。也许是蚂蚁啃咬后留下的蚁酸，它并不介意。不管怎么说，有东西吃是一种幸福。就像龟裂的旱地被注入了一泓清泉，就像暴风雪过后洒下一片阳光，它肚子里有了内容，眼神也清亮了，血液也流得畅快了。口腔里那股怪异的味道稍稍有点难受，它咬了几口白雪，在嘴里搅了搅，算是豺式漱口吧，涮掉那股怪味，然后想去叼那只蝙蝠状的马肝。还没等它咬住马肝，乱石背后冷不防钻出一只蜜狗来。蜜狗也叫青鼬，尾巴几乎跟身体一样长，是一种凶猛的小型食肉兽。蜜狗瞪着一双黑豆般晶亮的小眼睛，战战兢兢向小马驹靠拢。蜜狗的意图很明显，是要来和白眉儿分享这顿美餐。

白眉儿气不打一处来。猞猁欺负了它，这小小的蜜狗竟然也敢跟它过不去。是的，它不可能一口气就把这匹小马驹吞食干净，但它饱餐一顿后可以把剩下的马肉拖到隐蔽的树丛贮藏起来慢慢享用，冰天雪地马肉不会很快变质。冬天找食不易，哪能随便让蜜狗来分一杯羹呢。它受猞猁的气还没消尽，正好把这蜜狗当出气筒。

它怒嚣一声扑过去，那气势就像要活活把蜜狗撕成碎片。蜜狗比白眉儿小了一半，自然不是对手，大尾巴一摇仓皇而逃。白眉儿毫无道理地紧追不舍。说毫无道理，是因为蜜狗在雪地上，尤其是在布满碎石的干涸小河沟里奔跑速度不亚于豺，这种追撵可说是水中捞月。再说，一只孤豺也很难不落下残疾和疮疤就把蜜狗置于死地。旁边正有马肉，犯不着冒险去咬蜜狗的。通常在这种情况下，豺只要把蜜狗吓退就算完事了，是不会穷追到底的。白眉儿像追一只兔子似的追杀蜜狗，实在是一种心理需要，它要把刚才在猞猁那儿沾染的晦气霉气窝囊气一股脑儿发泄到蜜狗身上去。

蜜狗实在也是饥饿难忍，就像蜜蜂舍不得离开鲜花一样舍不得离开马驹肉。蜜狗就以小马驹为轴心，绕起圈来，玩捉迷藏呢。它想在白眉儿追撵得疲乏和不耐烦后，同豺分享这顿美味马肉。不同种类的食肉兽瓜分同一猎物是司空见惯的事。

追呀跑呀，嚎呀嚣呀，好不热闹。

白眉儿做梦也想不到，这只觊觎马肉的蜜狗，这场徒劳的追逐，竟无意中救了自己的命。

大概是剧烈运动促使药性提前发作，也有可能是血液流动加快了毒性的传导，它在雪地里刚追了几圈，便觉得不对劲，腹内像有千万条蜈蚣在蠕动，疼得四肢抽搐，再也迈不开腿，只能躺卧下来。这时，喉咙口也一阵阵发毛发痒，吐出一团团泡沫。嗷呃嗷呃，嗓子也发哑了，难听得就像刀架在脖子上的公鸡在叫。它还缺乏生活阅历，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怔怔地望着蜜狗发呆。

蜜狗见白眉儿躺卧不动，停止了追撵，满心欢喜，赶紧跳到小马驹身上，嘴拱进马肚，用一种盗食者的慌张心态，稀里哗啦把一长截马肠吞进肚去。它仍嫌不够，又把那块蝙蝠状的马肝也三口两口吃了进去，直吃得肚儿圆脖儿梗这才心满意足。但这种欣喜感没维持多久，蜜狗那张小圆脸突然恐怖地扭曲起来；两只圆如榆钱的耳朵颤跳个不停；两粒黑豆般的眼珠突凸出来，十分可怕；仿佛突然间被移植进了蚂蚱的灵魂，一个劲地在原地蹦跶。

白眉儿看得目瞪口呆。

蜜狗开始用前爪撕扯自己的脸和耳朵，好像脸和耳朵里藏着可怕的敌手一样；圆脸被撕得血痕累累，左耳被扯成两半，仍毫不留情地猛烈撕扯。它又咬自己的爪子，又咬自己的尾巴。疯了，蜜狗肯定是疯了，白眉儿想。一会儿，蜜狗在雪地里打滚，哀嚎声渐渐微弱，七窍流出污血，仰躺着，四爪僵硬地伸向天空。

白眉儿终于明白，蜜狗是中毒身亡了。也就是说，这匹小马驹的尸体里下了毒药；也就是说，它也中了毒。它恨透了那只可恶的猞猁，如果不被抢走小斑羚，如果不是饿得慌，它也不至于到有人迹出没的干涸的小河沟里来寻食物。幸亏这条蜜狗及时来争食。要是蜜狗晚来一步，它把那只蝙蝠状的马肝也吃进去，此刻肯定也已挺尸荒野了。

怎么办？怎么办？

假如现在是春天，它可以到野草丛生的沟壑中去找老鸦瓣，这是一种只生两枚翠绿叶子的小草，早春绽开钟状白花，那埋在浅土下的卵圆形鳞茎具有解毒止痛的功效。并非人类才有医学，很多野生动物凭着先祖传授的经验，知道怎样用草药医治创伤病痛。遗憾的是，正值隆冬，老鸦瓣还埋在地底下冬眠呢。

肚子又开始剧烈疼痛，它不能坐以待毙，它必须想办法救自己。它想把吃进去的马心呕吐出来，可干哕了几声，什么也没呕出来。它晓得，自己虽然才吃了一只马心，中毒不算太深，但若不能及时把毒药呕吐出来，很快也会像蜜狗一样躺在雪地里变成只冰冻豺的。它急了眼，大口大口吞咽积雪，冰凉的雪能盖住腹内火烧火燎般的感觉。它的肚皮很快鼓得像只西瓜，胀得难受，喉咙里也痒丝丝的像有一群蚂蚁在爬。哇，它吐了，吐出一大摊黑红绿三色污秽，刀绞似的疼痛稍稍缓解了些。它又吞雪，又吐，直到胃囊吐得空空如也。后来，它又屙了一泡臭烘烘的黑糊状稀屎，这才算把毒从体内排泄光了。

日子过得太艰难了。对孤豺来说，漫天飞舞的大雪，分明就是催命的白魔；幽暗阴森的密林，处处埋藏着阴谋和陷阱。

唉，怎么活下去呀！

第六章　投奔人类

白眉儿拖着虚弱的身体，沿着一条牛毛细路行，寻找能充饥的东西。它饿极了，恨不得太阳变成块馅饼从天上掉下来，让它使劲啃两口。

转过一道沟，冷不防瞅见前面三岔路口的一棵大树下蹲着一个身裹破皮袄脸色蜡黄头发灰白的小老头，裤子褪到膝盖，光溜溜露着腚。它一惊，赶紧缩回脑袋，不由得心头一阵战栗。假如允许的话，它倒是很想尝尝人肉的滋味。细皮嫩肉，撕扯起来一定很容易，也不用吐毛，省却许多麻烦，味道一定比羊肉更鲜美。但它不敢。它晓得人的厉害，那杆乌黑锃亮的猎枪会喷火闪电，连百兽之王的老虎也不是对手，更甭说豺了。还有腰间挎着的那柄长刀，白刃雪亮，能像秋风扫落叶般地很爽利地剁下豺头。它此刻跳出去袭击小老头，等于以卵击石，自投罗网，变成愚不可及的自动送货上门的猎物。它虽然饿得要死，也不想白白送死。趁小老头还没发现自己，趁早溜走吧。它转身刚要钻进灌木丛，突然，小老头那里传来噗噜噜一声闷响，随即顺风飘来一股浓郁的气味。

小老头撅腚的动作，噗噜噜那声闷响，让白眉儿很容易就猜到，他在排泄。

迄今为止，白眉儿没吃过人的排泄物。但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其实凡犬科动物，出于一种天性，都爱吃人的排泄物。豺属于犬科动物，当然也不例外。

白眉儿耸动鼻翼，贪婪地闻嗅着人屎的气味。在人的鼻子闻来，自己屙出来的粪便是很臭的。但豺或狗的鼻子闻起来，就是另一码事了；臭中夹香，亦臭亦香。白眉儿敏感的鼻孔还嗅出人的排泄物里有许多未消化尽的肉糜和谷物，是顿可餐之食。

说到底，犬科动物爱吃人屎，主要原因是人的消化器官太差劲，吃进去许多食物，只能消化吸收其中一小部分营养，大部分精华混杂在糟粕中被直肠送出肛门。挺可惜的。

白眉儿舍不得走了。小老头孤身一人，没带猎狗，力量有限，不值得太害怕。他并未发现它。它躲藏起来，等他离开后，再过去捡食，不会有太大危险的。瞧他掩鼻皱眉的模样，它断定他屙完后会很快走开。

果然不出它的所料。不一会儿，小老头站起来，提起裤子，系好裤带，背起猎枪，沿着小路匆匆而去。

白眉儿早已等得不耐烦，待小老头走出二三十步后，便急急忙忙地跑到大树下。哇哈，那泡黄灿灿、状似老玉米的排泄物还冒着腾腾热气！它两只眼睛乜斜着警惕地注视着小老头的背影，闷着头大口大口吞嚼起来。排泄物虽比不上活宰的猎物那样鲜美，但比起冻成冰块的腐尸来，味道要好得多。热食开胃，还暖和身子，可惜，太少了点。它吃得太心急，浊黄的稀屎糊了一嘴。它伸出长舌舔食着沾在唇吻上的丝丝屑屑。那副吃屎的馋相，在人眼看来，未免会恶心得想呕吐，实在是有碍观瞻。

其实，人也不是绝对不吃臭东西，如臭豆腐、臭豆豉、臭大蒜，闻起来臭，吃起来香，喜欢吃的大有人在。人类也并非一概拒绝吃别的生物的排泄物。燕子吐出来的唾沫人就挺爱吃，尊为山珍，名曰燕窝；还有名贵中药猴结，其实就是母猴排泄出来的月经。

一定是它嚼咬吞咽的声音太响了，小老头似乎感觉到身后有动静，猛地收敛脚步，蓦地回首张望，白眉儿来不及躲避，闹了个人眼豺眼四目相对。它停止吃屎，扭腰屈腿，全身茸毛奓开，肌腱紧凑，目不转睛地盯着小老头。只要小老头动手解肩上的猎枪，它就会一溜烟地窜逃进灌木丛。

小老头望着它，咧开嘴笑了，笑得很暖昧，骂了句：“狗改不了吃屎！”便不再理它，转过身去，继续赶路。

他误以为它是狗了，这挺可笑的。它想。

过了一天，还是到处找不到食物吃。白眉儿又饿得慌了，想重复前天的幸运，就又沿着牛毛细路跑到三岔路口的大树下。巧极了，远远便看见那位熟识的小老头腰里挂着一只硕大的酒葫芦悠悠地哼着小调走过来。

说起来，这也算不上是什么偶然的巧遇。小老头名叫苦安子，是猎户寨的村民，在秃鹫岭下的树林里安了几十只逮鸟的金丝活扣，每天都要去一趟，看看有无收获。三岔路口的大树下是他的必经之地。

白眉儿蹲在一块岩石上，巴望小老头能像昨天一样脱裤撅腚到大树下排泄。恼火的是小老头并未停下来，而是径直拐进林子里去了。它不甘心就这样白来一趟，便拉开一段安全距离，尾随着小老头走。这绝不是什么友好陪伴，当然也不是什么恶意跟踪，而是等待小老头途中排泄，好及时去捡食。

翻山越岭，一走就是半天，日头当顶时，小老头终于在一块背风的洼地里坐了下来。它以为他要排泄了，却见他解开又破又脏的背囊，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篾盒，揭开盖，抓起一把东西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咀嚼起来。它闻到一股谷物与牛肉的香味。爬了半天山，它早就饥肠辘辘了，食物扑鼻的香味更刺激得它胃囊痉挛。它的眼光直勾勾地盯着小老头手里的篾盒，口水情不自禁地从嘴角滴答下来。

“哦，白眉瘦狗，跟着我走了半天，想吃东西吧？”小老头大声朝它说道，“喏，给你！”他手一扬，一坨东西在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朝它砸来。

它以为是石头，惊慌地要跳开。“噗”，那坨东西已落在面前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香甜气息。哇哈，是一块牛骨头。它赶紧扑过去，贪婪地嚼咬起来。骨头上的牛肉虽已被啃光，却因煮的时间长，骨质已酥软，能咬烂；骨头上蘸有咸味，还有葱香，好吃极了。

它很快把这块牛骨头吞咽进肚，便又用感激的期待的乞怜的眼光盯着小老头。于是，第二块牛骨头又像只小鸟似的飞过阳光落在它面前。

小老头吃饱饭后，拍拍屁股走了。它飞快奔到他坐过的地方，把掉在地上的饭粒、肉渣和碎骨一扫而光。

这以后，白眉儿天天早晨都跑到三岔路口来等那小老头，天天尾随着他去秃鹫岭。它总有收获，或者吃到两块骨头，或者吃到一泡排泄物。对它来说，这小老头就是它永不枯竭的食物源。只要见到他，它就有吃的，就不会挨饿，自然而然，它就喜欢见到他。

那一天，他不知有什么事耽搁了，它在三岔路口等到中午，仍见不到他的身影。它焦躁不安，怅然若失，心里油然产生一种殷切的思念之情。就在这时，他突然出现了，破棉鞋踩着积雪吱儿吱儿响，顺着小路走过来。它一下激动起来，想迎着他跑过去舔舔他的鞋，才跑出两步，又犹豫地停了下来。

白眉儿毕竟从小生活在埃蒂斯红豺群，长期受豺文化的熏陶，养成了根深蒂固的观念：两足行走的人类与死神是同一概念，同样可怕；与人打交道，无疑是在同魔鬼打交道。它虽然已熟悉他身上的气味，对他抱有某种好感，却没有完全丢掉戒备心理。它害怕它去舔他鞋时他趁机把它俘虏了。还是小心谨慎为妙。可长时间等待思念终于相逢的喜悦总该化作行为表达出来。或许，它该朝他轻柔地叫一声，用声音传递情愫。当然，不能像豺那样尖锐嚣叫，人类憎恶豺，要叫，就要叫得和蔼亲切圆润，才能达到取悦的目的。小老头已快走到自己身边了，它扭扭脖颈，舒展声带，张开嘴，“汪呦——”唇齿间一激灵就吐出一声似狗非狗的叫。

“嚯，又是你，白眉瘦狗。看来，我们很有缘哪。”小老头意味深长地对它笑笑说。

一晃就是七天。

多次重复就会成为习惯。现在，白眉儿已习惯了这种新的生存方式。到三岔路口来等小老头，已成为它的觅食模式。觅食方式直接决定着动物的行为方式和思维方式及感情取向。他给予，它接受；它乞讨，他施舍。这无疑是一种最原始的豢养与被豢养的关系，再进一步就变成了主仆关系。它依赖他活命，不可能不对他感恩戴德。它不再神经过敏地畏惧人类，它觉得人并不像豺们形容的那般恶毒可怕。豺的传统观念在它心里开始动摇。小老头身上的汗酸味似乎并不太难闻，人脸上的笑容分明是和平的旗帜嘛。它对小老头的感情与日俱增。原先它跟随小老头一段路后，只要吃到了他的排泄物或扔弃的骨头，它就会离开。现在，它吃到东西后，会继续跟随在他身后，陪伴他到秃鹫岭察看铺设的金丝活扣有无收获。一直到夕阳西下，把他送回三岔路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白雪皑皑的小路尽头，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夜阑更深，万簌俱寂。白眉儿蜷缩在树洞雪窝，冷得睡不着。想想几天来的遭遇，未免生出几许彷徨，几许委屈。它是豺，豺最瞧不起寄生于人类的狗了，而它的行为，跟一条乞食的狗也差不了多少。它恨自己没有豺的志气，也没有豺的骨气。一丝羞赧在胸中回荡。

有两次它甚至暗下决心，结束这种对豺来说可耻的觅食方式。可一早醒来，它又颠颠地跑到三岔路口去迎候小老头了。它实在是饿怕了。

对动物来说，生存就是最高原则。跟在小老头后面捡食他的排泄物和废弃物虽然有丧豺格，却很实惠。饿死事大，失节事小。对豺来说，鲜活的雪兔或麋鹿比人的排泄物或无肉的骨头好吃多了，可它逮得着吗？较之撵山狩猎，眼下这种觅食方式不用花什么力气，牢靠固定，省心省力，何乐而不为呢？说到底，动物都是按快乐原则行事的。

也许在潜意识里，白眉儿对人类始终存有一种幻想，不像普通豺那样对人类深恶痛绝，与人类誓不两立。说到根子上，它不是纯种豺，它血管里流淌着一半猎狗的血液。

要是没有这场肆虐的暴风雪，白眉儿不会成为那位头发花白个头矮小瘦筋干巴满嘴酒气衣衫褴褛肮脏邋遢的苦安子的猎狗，也就不会有后来一连串的酸甜苦辣的传奇经历。

因果关系是一环紧扣着一环的。

要是没有这场肆虐的暴风雪，白眉儿会以豺的理智将自己和小老头的关系保持在目前这种水平，不升格，不升温，不升华，不超越。它同他的交往已达到了极限，再朝前发展半步，就会变成典型的狗与人的关系。它是豺，它不愿沦为狗。

现在，日曲卡山麓还是冰雪世界，它还不能脱离小老头单独生存。但冬天已经到了，春天还会远吗？春天来临后，艳阳高照，草木葳蕤，迁徙到远方去过冬的食草动物成群结队回来了，日曲卡山麓又变成豺的丰盛的大食盆。那时，它身体已经复原，骨骼肌腱也长饱满了，不愁逮不着猎物。一旦食物充盈，它就能毫无顾虑地自动结束目前这种乞讨式的觅食方式。广袤大地，任我驰骋；兔鹿獐麝，任我宰割；区区一泡排泄物和两块无肉的骨头算得了什么呢？对动物来说，只要结束了食物的供求关系，也就结束了生存的依赖关系，也就结束了感情的依恋与缠绵。它相信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对小老头的热情会直线下降迅速平淡。当然，它不是忘恩负义的坏豺，它会记住他帮它度过严冬的那份情意，它会设法报恩的。比如，在恰当的时候猎取一两只皮毛珍贵的动物，叼到三岔路口的大树下送给他。

一场暴风雪刮得它改变了初衷。

或许这就叫命运吧。

暴风雪来得太突然太猛烈了。下午，它尾随着他刚刚翻过山岭，狂风骤起，天昏地暗。天上密集的雪片一层层洒向大地，地上的积雪也抖擞精神随风高扬。天地一片白茫茫，真正的白色恐怖，浑然如一个吞噬生灵的巨大白魔。

这是让一切生命都会惊骇得发抖的特大暴风雪，能把石头冻裂，能把鹰隼冻得从空中坠落，落到地上便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

小老头急忙找了个山洞钻进去，顺手在洞外灌木丛扯了一捆枯枝。

它没跟他进洞。洞很小，大约七尺见长五尺见宽，装下小老头和那捆枯枝，已没多少空地。它若挤进去，免不了要和他脸对脸身靠身心贴心，就算没什么危险，也怪别扭的。

它一溜烟跑开去，想在山坡上寻找第二个可以遮风挡雪的山洞。风太大，刮得它摇摇晃晃；雪太密，道道雪帘挡住了它的视线。它转了一大圈，别说山洞了，连可供勉强栖身的石缝也没找到。

呼啸的西北风像一把把刀子似的迎面刮来，冻得它呜呜哀嚎。

这时，小老头占据的山洞里传来噼噼啪啪的声响，透出一片红光。它在外面瞄了一眼，火，小老头在山洞里燃起了一堆火。

它知道火是什么玩意儿，如果说暴风雪是白色妖魔，火就是红色妖魔。它曾和火打过交道。那是一年前夏天的事了。当时它还在埃蒂斯红豺群里。那天，豺群到草甸子去觅食，不知怎么搞的，突然起火了，天干物燥，风助火势，遍地野火漫卷过来，豺群吓得四处奔突。火焰和风跑得一样快，似乎还有极强的黏性。它亲眼看见，一片火焰飞过来粘在一只名叫次糯的老豺尾巴上，任老豺怎么打滚蹦跶也甩不掉，立刻蔓延全身，变成一只可怕的火球……这场荒火，把五六只豺烧成了焦炭。幸亏它脑子灵活，跑到河沟泡进水里，才躲过那场劫难。

一切野兽都本能地怕火。可白眉儿惊奇地发现，小老头不怕火，非但不怕，似乎还挺喜欢火，盘腿坐在火堆旁，两只手掌在火焰上搓揉着。火在他面前，失去了疯狂的野性，比猫还乖，比羊还温顺。橘红色的火焰轻轻地跳动着，散发出一股很好闻的松脂的香味，播送着温暖。它走到洞口，里头热气腾腾，温暖如春，仿佛拴着半个太阳。

“白眉瘦狗，快进来吧，外面风雪太大，会把你冻死的。”小老头朝它招手。

假如它继续留在洞外，很快就会冻僵的。它只有进洞取暖了。它小心翼翼地跨进山洞。它不敢进得太深，就在靠近洞口的地方徘徊着。

避重就轻是一切动物的选择本能。

火烤胸前暖，风吹尾巴寒。

“你这狗，比人还懂事，比人还精怪哩。”小老头绿豆小眼狡黠地眨动着，朝里挪了挪身体，在火堆旁腾出一条空隙。“来吧，离火近一点才暖和。莫怕，我不会害你。我要想害你，前几天就崩得你狗头开花了。”他把搁在膝盖上的猎枪架到洞底的岩壁上，这无疑是一种友好的表示。

它已经进洞了。进一尺也是进，进十尺也是进，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了。它涎着脸，来到小老头身旁，共享火的温暖。

“这是山神和猎神可怜我这穷老头，看我买不起猎狗，给我送了一条来。”小老头两眼盯着跳动的火苗，自言自语地说，“这畜生跟了我好几天了，我要再不用麻绳把它拴回家，那我就是天下最傻的老傻瓜了。牙口才两岁的伢狗，养肥了，可换好多坛酒呢。这样的便宜，不捡白不捡啦。”他说着，从囊袋里掏出一根麻绳，绾成个圆圈，亮在它面前。然后，将一块肉骨头放在圆圈外的地上。

白眉儿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些啥，但它很聪明，从他的表情和语调，尤其从绾成圆圈的麻绳上，很快猜出了他的用意。绳圈后的肉骨头，显然是诱饵。他引诱它脑袋伸进绳圈去啃骨头，他就会及时将麻绳收紧，拴住它。

它迟迟不去啃那块喷香的肉骨头。

小老头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站起来，双手扯着绳圈，慢慢朝它逼进。他想用麻绳套牢它，占有它。他想让它做他的狗，让它永远羁留在他身边。他手里的麻绳是权力的象征，套住了它，也就掌握了它。它将永远失去自由。如此看来，麻绳其实也是一个绞索。它本能地想躲避，可是，小小山洞，它往哪里躲呀？洞外是凛冽的暴风雪，会把它冻成冰棍儿的。

何去何从？何去何从？

豺社会有一条重要的禁忌，就是不与人交往。可是，它早已被豺群无情地驱赶出来，豺容不下它，把它视为异己和叛逆，处处排斥它打击它迫害它，它何苦还要遵从豺社会的禁忌呢。其实，它早已打破了禁忌，尾随小老头觅食好多天了。既没吃苦头，也没遭报应，恰恰相反，活得还蛮好，尝到了甜头。当然，小老头误以为它是狗这才善待它的。这么说来，它外表看上去很像一条狗，既然如此，它为什么不能真的做条狗呢？不不，它惶恐地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豺最痛恨狗了，它不能数典忘祖的。

可是，豺群不要它了，它是只弃豺，做弃豺还不如做猎狗来得安逸。它形单影只，太孤独了。假如做了小老头的猎狗，就跟寂寞永别了。它的爪牙还稚嫩，冰天雪地里很难找到足够的食物，假如做了小老头的猎狗，就不必担心会受冻挨饿；它是个四处漂泊的流浪者，说不定哪天会倒毙荒野，死了也是孤魂野鬼。假如做了小老头的猎狗，就算找到了永恒而又牢靠的归宿。

它真的能背弃自己的种族去做一条狗吗？

漫长的冬天才熬过去一半，它坚持做豺的话，生死难卜，前途渺茫。

绾成圆圈的麻绳和麻绳后面那张褶皱纵横笑得像朵花的人脸，无疑是个圈套。它不能往圈套里钻。

你还嫌饿得不够吗？

它还在犹豫呢。小老头朝前一跃，手里的绳圈已套上了它的脖颈。它一惊，本能地耸动肩胛想把脑袋从绳圈里脱出来，已经迟了。他一收绳扣，它被紧紧套住了。它扭动着挣扎着，但小老头攥住绳头不放。

它尖尖的唇吻无意间探进小老头柔软的颈窝，它感到他脆嫩的喉结在上下蠕动，还有嗡嗡的血流声。它一阵冲动。不用动心机也不用费力气，只消瞅准那核桃似的喉结用力咬一口，他就会跳起死亡的舞蹈，然后栽倒在地永远也爬不起来了。这是食肉兽本能的反应，是豺与生俱来的嗜血野性。可是，奇怪得很，一种更为强烈更为神秘的力量却阻止它这样去做。它感到待在给它供食的小老头身边，那感觉和豺崽依偎在豺娘身边差不多，都有强烈的依附感和安全感。它觉得如果听凭野性的本能咬碎小老头的喉管，就是罪孽的弑杀，卑鄙的谋害，丧尽天良的背叛。这温情脉脉的感情和它豺的品性完全是水火不相容的。它想冲破这层甜蜜的无形的罗网的束缚，但不行，仿佛这种违背豺道的对人类温顺依恋的感情，已融化在自己的血液里，无法再逆转矫正了。

白眉儿不知道，自己有一半血液来源于狗。它是猎狗洛戛播下的种，在母豺达维娅的子宫里孕育生长，潜伏着一半狗的品性。在豺群中，耳濡目染豺的行为规范，使得它一举一动都像只地道的豺，但另一半狗的基因并没湮灭，而是处于冬眠状态，一旦外界条件起了变化，便会迅速苏醒萌发。

它停止了挣扎。

小老头把麻绳的另一端系在自己的腰间，咧开嘴笑了：“嘿嘿，老子也算有了自己的猎狗。得给这畜生起个名，白眉瘦狗？不不，没这种叫法的。干脆，就叫白眉儿吧。”

名字是一种符号。看来，根据生理特征来起名，是一种很普遍的现象。

白眉儿，这个从埃蒂斯红豺群里出来的，身上带着一半豺血统、一半狗血统的混血儿，就这样做了猎户寨村民苦安子的猎狗。

第七章　家犬也不好做

翻过山梁，就是猎户寨了。

这是个典型的滇北高原山寨，坐落在两架大山之间的一块洼地上。几十户人家清一色都是桦树皮木屋。大雪初霁，山林的空气格外清新。嫣红的晨曦，给木屋涂抹了一层辉煌。用柴柈子编织的一道道栅栏，围起一方方院落。不少人家的屋顶已冒着袅袅炊烟。整个寨子呈十字形格局，一条青石板小路贯穿整个寨子，一头通向山泉，一头连着崎岖的山道。在青石板路和山道土路的交接处，耸立着一扇高大的木门，门框上雕着虎、豹、鹰、鹫等飞禽走兽的图案。这些图案用植物颜料染成赭红，格外醒目。这是寨门，在当地称为龙巴门。

白眉儿被主人苦安子牵着，刚跨进龙巴门，就遇上了麻烦。一条正在垃圾堆里刨食的花狗发现了它，伸直脖颈发出一串报警的吠叫。立刻，寨子里狗吠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不一会儿，从一幢幢木屋里蹿出二三十条黑白黄各种毛色的狗来，聚拢到龙巴门前，形成了一堵狗墙，挡住了白眉儿的去路。

不管是脊椎动物还是哺乳动物，只要是具有群体意识，都有欺生的陋习，一万年也改不掉的。

白眉儿镇定自若地站在龙巴门下。它不怕这些矮小猥琐的土狗，可它也不想初来乍到就同整个寨子的狗翻脸闹僵。它决定采取有节制的忍让，只要它们不扑上来，就随它们去嚷嚷吧。它相信主人苦安子会替它解围的。

果然，苦安子一手攥紧套在它脖颈上的麻绳，一手操起一根细树枝，向狗群挥舞驱赶：“去去，别来添乱！一群瘟狗，去去，滚开，都给我滚开！”

狗毕竟畏惧人，纷纷退却。有一两条狗动作慢了些，被树枝抽中，哀嚎着夹着尾巴逃回家去。

眼看狗群就要溃散，突然，“汪汪汪”，寨子中央那幢大木屋里传来一串嘶哑的吠叫声。一条条狗像受了莫大鼓舞似的，又气势汹汹地围拢来。白眉儿好生纳闷，究竟是什么狗中英杰，对狗群有这么大的号召力呢？

主人苦安子使劲搔着脑壳。

一条黑狗出现在青石板路上，慢悠悠地小跑着，脑壳高扬，目不斜视，乍一看，很有一种绅士派头。远远地，围聚的狗群便自动闪出一条道来，并投以注目礼，仿佛在迎接什么贵宾似的。黑狗仍不紧不慢地小跑着，用符合自己身份的均匀步履走到龙巴门前。

不看不知道，看了牙笑掉。白眉儿等黑狗走近了，仔细一看，真忍不住要打喷嚏。它还以为是什么狗中英杰驾临了呢，闹了半天，原来是条不中用的老狗！怪不得要慢悠悠小跑，敢情是没力气跑得更快些。

瞧它那身黑毛，土不拉叽，干涩灰暗，像从积满灰尘的地窖里刚刚钻出来，一点儿光泽也没有，浑身有股子陈年霉味；两只狗眼似睁非睁，眼角糊满了浊黄的眼屎，显得无精打采，就像身上盯着瞌睡虫；两只耳朵软绵绵的，像两片晒蔫的叶子蜷伏在脑际；体格虽然较其他草狗要高大些，但并没高大到让白眉儿一看就肃然起敬的地步。这老黑狗或许也有过辉煌的年华，有过如火如荼的光荣历史，但日月如梭，岁月无情，容颜已老，生命萎缩得只剩下一具空壳。瞧它神情委顿，恐怕一天中起码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是在太阳底下、稻草堆上慵懒打盹消磨掉的。瞧它的脊梁，已塌陷成弧形，是不堪忍受生命的重负被压弯的。两侧的胸肋一根根暴突出来，瘦骨伶仃，再继续瘦下去恐怕不久就会变成一具骷髅。

老实说，这条黑狗，即使送给埃蒂斯红豺群做午餐，也很难撩拨豺的胃口，刺激豺的食欲。就这样一条风烛残年的黑狗，狗群竟然敬之如精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老黑狗旁若无人地走到离白眉儿两步远的地方，这才停下来。对两条陌生的公狗来说，两步的距离已经是个极不友好的具有挑衅性质的危险距离了。白眉儿心里很不是滋味。老黑狗微蹲下身子，将丑陋的狗头刺探过来，耸动鼻翼，使劲嗅闻，两只浑浊的眼珠子，上上下下把白眉儿打量个透彻，简直像在进行某种资格审查一样。

狗群凝神屏息，眼巴巴望着老黑狗，好像在等待某种神圣的裁决。

白眉儿怎么也想不通，这条老黑狗有什么能耐竟然把狗群震慑得一动也不敢动。狗群里并不乏毛色油亮，耳朵坚挺，身强力壮的公狗，虽说身坯略略矮小些，但质量是大不一样的。青春与衰老相比，旺盛的生命与日薄西山的生命相搏，胜利一定属于年轻的一方。可那些正当年的公狗竟然俯首帖耳唯命是从，简直是不可思议。

假如在埃蒂斯红豺群，如此年纪的老豺，别说高高在上，连和年轻力壮的大公豺平起平坐的资格都没有，即便是退位的豺王，即便是曾将利爪捅进过牦牛肛门的优秀大公豺，也是无可奈何花落去，老了，失去了青春和力量，也就自然而然失去了地位和威望以及相配套的尊严，沦为苦豺，排列在群体的最末等。

白眉儿不相信“力量就是地位”这条生存规律在豺群中适用，到了狗群就变成谬误；不相信在狗群中真有尊老敬老这种习性。可眼前的事实却明明白白，这条老黑狗有效地统辖着猎户寨的狗群。

老黑狗嗅闻了一阵，打量了一番，昂起脑袋又沉思了一会儿，“汪——”朝白眉儿发出一声质问般的吠叫。老黑狗的眉眼间隆起皱褶，似乎藏着几分厌恶，又藏着几分忧虑。

假如换了一条年轻力壮的公狗前来审视质问，白眉儿可能会低眉顺眼做出一副臣服状的。毕竟对方是占据一方土地并有熟悉的群体作后盾的地头“狗”，自己今后要在这方土地上生存，要在这个狗群中厮混，关系闹僵了会有诸多不便，尽管它从心底里有点瞧不起这些猥琐平庸的草狗。可面对这条身上黑毛一块块秃落，露出难看的青白狗皮，像条癞皮狗似的老黑狗，白眉儿觉得低眉顺眼简直是对自己的一种污辱。妥协也要寻找合适的对象。向老狗妥协，就等于把自己贬为兔子了。

在埃蒂斯红豺群中养成的对老者的蔑视习惯，使白眉儿一瞬间忘了自己的处境，也昂首挺胸，摆出大眼瞪小眼尖牙对利齿的应战姿态。“汪呦”，它用还没摆脱豺的口音的很不地道的狗吠声，来回答老黑狗的质问。

——我可不是好惹的，别来自找没趣。

老黑狗微微一怔，立刻四腿叉开，脖颈抻长，脑壳慢慢在空中旋着圈儿，幅度大得就像在耍杂技。随着转头动作，镶嵌在颈毛里的护脖儿露了出来，这是一副很漂亮的护脖儿，用坚韧的野牛皮制作，宽约三寸，中间钉着七枚铜钉，熠熠闪亮。可别小觑这护脖儿，只有受到主人宠爱的优秀的猎狗才配佩戴，它具有实用和装饰的双重价值。厚韧的牛皮和坚硬的铜钉能硌疼对手的牙齿，保护猎狗脆嫩的脖颈免遭伤害，类似人类冷兵器时代的铠甲和头盔。更重要的是，猎户寨其他狗的脖颈都是光溜溜的，只有它才有护脖儿，这是一种身份和权力的象征。

——浑账小子，你睁大狗眼瞧清楚了，我佩戴着护脖儿，我是猎户寨狗群的头儿，你快识相些，俯首称臣吧。

白眉儿对这一切都懵然无知，仍平平地举着那条尾巴。狗在高兴时竖直尾巴，愤怒时平举尾巴。这身体语言十分明确，准备格斗。

老黑狗忍无可忍，恶狠狠扑跳上来，张嘴就咬。它老态龙钟，笨拙得像熊。白眉儿轻轻一跳，就闪开了。

“汪汪汪”，老黑狗发出一阵粗俗的咆哮。

整个狗群像得到了攻击命令似的，你吠我嚎喧闹起来，有两条不怀好意的公狗绕到白眉儿背后，企图进行迂回袭击。白眉儿甩头蹬腿，竭力想使自己从苦安子手中挣脱出来，好和狗群斡旋。苦安子大约怕它惹祸，紧紧拉住麻绳不松手。

“嘘嘘，黑虎，别闹，别闹。”苦安子压低声音朝老黑狗呵斥道。

白眉儿明显地感觉到主人胆气不壮。这是怎么回事？何必要压低声音，我们并未理亏。遭受围攻，正当防卫，这恐怕是天底下最理直气壮的事了。老黑狗尽管有威风凛凛的名字，但毕竟是狗，作为万物之神明的人类，难道还害怕一条老狗不成？

老黑狗真不识抬举，竟然对苦安子龇牙咧嘴进行恫吓。狗群受到鼓舞，愈发围得紧，一场生死搏斗迫在眉睫。

白眉儿看见，苦安子抬起头来四面瞧瞧，神情诡秘得就像做贼，然后抡起枪托，给了老黑狗一下。苦安子并没敢用多大力气，砸枪托的动作缓慢得就像在舞蹈，也没砸在要害部位，而是落在狗的最无关紧要的臀部。看得出来，苦安子并不想要惩罚老黑狗，而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主人这种息事宁狗的态度，很令白眉儿费解。

老黑狗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仍不肯买账。“呜噜噜，呜噜噜”，喉咙深处发出一串恶毒的咒骂，钻头觅缝朝白眉儿身上扑。白眉儿受制于麻绳，躲闪不及，背上被叼去一撮毛。

“汪呦——”白眉儿急眼了，发出一声狂叫。

苦安子也似乎被逼急了，发狠地跺跺脚，脖颈上青筋暴突，呼吸也变得急促，“刷”的一声高高举起枪托，瞄准了黑虎的狗腰。这动作完全脱尽了舞蹈的韵味，是要动真格的了。

白眉儿心里一阵快慰，说真的，主人早该拿出点人的威严来了。按它狭隘的理解，怕狗的人就不算是人。

眼看枪托就要重重地砸下去了。这一下砸下去，不砸断老黑狗的腰，起码也砸得老黑狗在地上打七个滚。

“是谁呀，闹什么呢？”突然，传来一声喝问。

就像一头发怒的豹子突然踩空掉落陷阱，主人苦安子威风顿失，怒气全消，绷得像块生铁似的腮帮子骤然间浮起笑容，这笑真比哭还难看。硬实的胳膊也刹那间松软下来。

白眉儿又跌进了闷葫芦。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普普通通一句问话就能把主人的骨头给问软了呢？它循身望去，哦，一个高高大大的汉子背着一大篓柴火站在一道土坎上。他长得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两道浓眉像两柄剑锋刺向额际，双目炯炯有神。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主人苦安子和那汉子站在一起，立刻就显得猥琐。主人的腿似乎也有点罗圈，五官没长在该长的地方，左看右看都有点错位。

人不可貌相。它想，但愿这是真理。

“哦，阿蛮星村长，是您哪。我刚弄来一条猎狗。唔，白眉儿，见过村长。”苦安子将白眉儿拉上前去。

“尖耳宽胸，细腰长腿，模样挺俊的。”名叫阿蛮星的汉子卸下装柴火的背篓，蹲在白眉儿面前端详了一阵说，“好狗，是条好狗。苦安子大叔，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是买的。”

“哪里有买这么好的狗种，我都想买一条呢。”

“这……我苦安子这两天交了好运，金丝活扣逮着一窝红角腹雉，跟过路的马帮换了这条狗。”

“苦安子大叔，你有了猎狗，趁冬天狐皮金贵，跟着大伙儿上北山猎狐吧，明年就不用再为柴米油盐犯愁了。”

“是哩是哩，等我把这狗调教好了，我就去。”苦安子点头如鸡啄米。

这时，老黑狗那股落潮的气势又开始涨潮，朝白眉儿龇牙咧嘴，伺机扑击。

“阿蛮星村长，瞧，黑虎又在淘气了。”苦安子尴尬地笑着说。

阿蛮星朝前跃了一步，飞起一脚，重重踢在老黑狗的屁股上：“发狗瘟的，竟敢欺生，看我不揍扁了你！”

老黑狗挨了揍，威风顿失，委屈地呜呜哀嚎了两声，夹着尾巴逃走了。

老黑狗一走，狗群也就自动解散。

白眉儿生性聪慧，到猎户寨没几天，就有了重大发现：狗的地位基本上是和主人的地位相一致的。狗本身的强与弱、聪明与愚笨变得次要，重要的是它所依附的主人在猎户寨扮演什么角色。

白眉儿是野豺出身的狗，面对这个问题未免犯糊涂。在埃蒂斯红豺群，即使豺王的妻子儿子父母兄弟，也同样要凭自己的实力争取地位，就在夏索尔当政期间，夏索尔的亲娘三姣就是在履行苦豺义务时被那头狂暴的狗熊掴裂脑壳的。在豺的字典里，找不到裙带风这个词。白眉儿很难想象，一条肌腱发达各方面都比较优秀的狗，就因为主人地位低微，就要处在其他狗之下。可事实是，在猎户寨狗群中，强弱颠倒比比皆是。

老黑狗老得都快跑不动了，还恬不知耻地占据在头狗的位置上，就因为它是村长阿蛮星豢养的就高狗一等，任何大狗小狗公狗母狗见着它都要不停地摇尾巴，小伢狗自动地去舔它的后腿，母狗则甜腻腻地用唇吻理顺它的体毛。舔这衰老的身体，也不嫌恶心。

不仅猎户寨的狗见了老黑狗像臣民见了皇帝般恭敬，即使猎户寨的人，见着老黑狗也礼让三分。只要有阿蛮星在场，总有人会笑眯眯抚摸着老黑狗绒毛芜杂的狗头，或恭维两句，或喂一块骨头。白眉儿亲眼看见，一个名叫阿凤的小女孩正吃着一块烤肉，手一抖烤肉掉地上了，被老黑狗一口叼了去，阿凤的阿爸只是朝老黑狗低声骂了句发狗瘟的，便不再追究刑事责任。倘若换一条狗，不拿棒棒敲断狗腿，起码也得飞起一脚踢疼狗腰。

白眉儿算是懂得了人类社会的一条真理：打狗要看主人的面。

主人有多威风，狗也就有多神气。

白眉儿的待遇比起老黑狗来，真有天壤之别。它的主人苦安子在猎户寨算是顶不起眼的小角色，一个连小孩都可以捉弄都可以嘲笑的可怜虫，一个整天泡在酒坛里连骨头都快被酒精泡酥了的人人都鄙夷的酒鬼。他没有老婆，也没有孩子，光棍一条，穷得叮当响。除了到秃鹫岭下察看金丝活扣外，他整天手里都捧着那只被岁月和烟尘熏得乌黑发亮的酒葫芦，经常喝得醉醺醺。

好几次主人苦安子喝晕乎了就发酒疯，对着白眉儿又哭又笑地诉说自己不幸的遭遇。白眉儿听不懂人话，但从主人夸张的身体动作和波澜起伏的表情中还是猜出点故事的来龙去脉。

主人把酒葫芦藏在背后，表明他过去是个滴酒不沾的规矩人。他咧开厚厚的嘴唇做出一副笑的表情，证明他过去的生活是蛮幸福的。或许，他曾经有过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哦，丈夫上山狩猎，妻子在家织布，一幅典型的农家乐图画。

突然间，主人拼命揪住自己的胸口，仿佛胸腔里盘着一窝毒蛇。他狂暴地拔出腰间的长刀，朝房柱剁劈刺捅挑砍。白眉儿不难想象，主人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就像独木舟突然遭到风暴袭击，就像空谷幽兰突然被泥石流淹没。哦，主人现在孑然一身，也就是说，老婆不翼而飞了。

这种生活悲剧白眉儿能理解，埃蒂斯红豺群也时不时有母豺从一只公豺怀里挣脱出来投进另一只公豺怀里去的事。这并不稀罕。梅灵和风娃原是一家子，还生过一窝崽，后来豺王夏索尔的配偶病死了，梅灵就跳槽跳进了夏索尔的怀抱。雌性都是向往更强壮更能提供优越生存环境的雄性。凡母豺跳槽，都离不开这两种原因：一是原有配偶身体衰老或者残疾，母豺和幼豺生存受到威胁；二是另一只各方面都比原配偶更强壮的独身公豺前来进行争偶。

白眉儿搞不清主人怎么会丢失妻子的。它听不明白主人的长篇大论，只能听见主人反反复复说着骗子这两个字，它由此而自作聪明地认为，人类语汇中骗子这个词，就是指或者是能拿出精美食品的阔佬或者是指皮毛（衣裳）特别鲜亮的大款，总之，是指能把别人的妻子吸引到自己身边来的强者。这显然是曲解，说明不同种类的动物之间是很难进行思想交流的。

苦安子痛不欲生地诉完苦，从背后亮出酒葫芦，灌了一大口，痛苦的表情奇迹般地得到缓解。

白眉儿就更想不通了。主人若真为老婆跳槽伤心，那就该端着枪提着刀捏着拳龇着牙去找那仇人算账。就像公豺风娃，在母豺梅灵跳槽后，去找夏索尔恶斗了一场。当然，风娃不是夏索尔的对手，不仅没能报仇雪耻，反被咬得遍体鳞伤，逃出群体当了孤豺。可主人却把无辜的房柱砍得稀巴烂出气。

还有那酒，白色透明，它闻起来有股子辛辣刺鼻的味，主人曾让它舔过一口，滋味很像发酵的骡尿，令狗作呕，差不多把眼泪都咳出来了。森林里的动物从来不喝那又苦又辣的玩意儿。白眉儿这辈子恐怕是难以弄懂为什么那种叫酒的白色液体一灌进肚去，痛苦的生活就变得不痛苦了。主人一口接一口拼命地喝，酡红的脸春意盎然，看起来就像沉浸在已报仇雪恨的幸福快乐之中。

它是苦安子的猎狗，它的日子必然过得窝囊。苦安子住的是全寨最小最破的木屋，屋里除了用三块石头支着一只火塘，一口锅几只碗和一床脏兮兮的被褥外，家徒四壁，什么华丽值钱的摆设也没有。

主人的住房如此寒酸，狗窝就更要低一个档次了。白眉儿见过老黑狗的窝，一间结构精巧的小木屋，里头铺着厚厚一层稻草，宽宽敞敞，暖暖和和。而它却只有墙角那张烂草席可以栖身。

吃的方面，差别就更大了。老黑狗几乎每顿都有荤腥，没有鸡肠兔肚，也起码得啃两根肉骨头。老黑狗唇吻间总是油光闪闪，弥漫着一股肉香。而它除了主人铺设在秃鹫岭下的金丝活扣偶尔逮着飞禽，能吃到半付内脏或两根肋骨外，平时很难吃到荤腥。

不知是主人运气不好还是金丝活扣有问题，有时一连好几天一无所获，主人放在瓦盆里的狗食就只有苞谷糊和烂白菜了。主人自己也吃那玩意儿。主人本来就清贫，又嗜酒如命，根本没钱买肉。它是食肉动物，本性难移，喜欢茹毛饮血，永远也无法变成吃素守斋清心寡欲的和尚。苞谷糊和蔬菜吃着就腻味，连吃几天，骨头都快吃酥软了。寨子里倒是有许多牛羊猪鸡鸭鹅，鲜嫩美味，却都是有主的家畜家禽。它已经是狗了，当然不能去袭击。

整个猎户寨都晓得它是苦安子的狗，这似乎成为罪名，成为耻辱的标记，走到哪里，都会遭来白眼，受到欺凌。

“瞧，这就是苦安子养的狗。”一个圆帽上佩戴着络缨和银饰的女人叽喳道。

“嘿，这狗模样倒不错。”荷犁的男人说。

“我看，这狗空有一副好皮囊。”

“就是嘛，酒鬼懒虫能养什么好狗！”

“寒酸，”山泉边汲水的女人对荷犁的男人说，“昨天傍晚我看见酒鬼苦安子在你家地窖前转来转去，鬼鬼祟祟的，怕没安好心。”

“我家地窖丢了好几棵大白菜。”

“酒鬼的手脚很不干净。”

“弄不好这狗也是偷来的。”

“瞧这狗，瘦得皮包骨头，太可怜了。”

“跟着苦安子，这狗不饿死算是好的。”

“瞧吧，不出半年，这狗准被它换成白酒灌进肚皮。”

这时，山泉边走来一位长着酒糟鼻子的男人。见到它，从盛饭的篾盒里拿出一小坨麂子干巴，逗它说：“白眉儿，来，吃吧。”

它瞧出酒糟鼻不怀好意，站在山泉边一块磨石上没动弹，只是咂咂嘴唇。

酒糟鼻将麂子干巴在手掌上轻轻掂抛着，香味四溢。它眼馋心馋，肚子咕噜咕噜叫得欢。酒糟鼻笑了，嘴咧开条缝，眉眼间显出慈祥的皱纹。豺也会笑，笑起来跟人不一样。人笑是整个脸部肌肉和谐地收缩舒展，豺笑只是鼻梁上端隆起一坨皱褶。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无论是人还是豺狗，笑起来眼神就显得特别亮特别亲切。它知道，笑表示友善，表示诚意。酒糟鼻笑了，那就是说他真打算恩赐块肉给它。

它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它走到酒糟鼻跟前，舌尖刚要卷到那块麂子干巴，突然间，酒糟鼻的手腕猛烈一抖，那块麂子干巴像长了翅膀似的弹飞到天空，不偏不倚掉进树梢那只喜鹊窝里去了。它只咬到酒糟鼻手掌上那丝若有若无的干巴气味。

它半豺半狗的脑筋还没开窍，一下反应不过来是怎么回事，偏着脑袋用一只眼睛望着树梢发呆。

嘻嘻哈哈嗬嗬噫噫，山泉旁的人们笑得前仰后合，比看见喜鹊下金蛋子还高兴。

白眉儿总算转过了思想弯子，原来酒糟鼻在捉弄它。

怎么回事，酒糟鼻还在亲切微笑呀！

笑里藏刀，是两足直立行走的人的一种创造。白眉儿半豺半狗的智慧，是永远也看不透人心的。

它悻悻地吠叫了两声，把满嘴口水和苦水一起咽进肚去，离开了山泉。

比起猎户寨的狗群来，猎户寨的人和善得就像菩萨了。

狗群简直想要把它白眉儿置于死地。那条戴着护脖儿的老黑狗，像幽灵似的缠着它不放，无论在田边地角，还是在鱼塘旁土堤上，只要见到它，便狺狺狂叫，狗群就聚拢来，朝它扑咬。它的身坯虽然比这些土狗都要高大，但寡不敌众，在二三十条狗的围攻下，常常被咬得皮开肉绽。

它不知道老黑狗为什么这样恨它。

老黑狗黑虎不喜欢白眉儿是有道理的。它在寨子龙巴门口第一眼看见白眉儿，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凭着老狗的经验，它嗅出这只毛色金黄的家伙虽然外表像条狗，也会汪汪叫，却有豺的气味。最大的疑点在这家伙的尾巴上，那条尾巴比标准豺尾虽然要细一些，但比普通狗尾蓬松得多，不会像狗那样灵巧地摇甩。可惜，没人注意这个问题。它疑心这眉眼间有块白斑的家伙是豺的变种。狗和豺虽然同宗异族，五百年前也许是一家，但而今眼下却是两大营垒的仇敌。豺是山野走兽，狗是人类的朋友。它怎能容忍一只伪装的豺混进家狗队伍里来呢？它的主人是猎户寨的村长，它理所当然就是猎户寨狗群的头领。它有责任维护猎户寨狗群的纯洁。它恨不得能把这异己分子拒之于龙巴门外，遗憾的是主人阿蛮星竟然喝住了它，不让它采取果断行动。这可恶的非豺非狗的家伙到底在猎户寨安了家。

主人阿蛮星还以为它是一般性质的欺生呢。它满肚子委屈，可又没法让主人明白其中缘由。唉，人的视觉和嗅觉比起狗来实在差远了。一般年轻些的狗尚且看不穿这披着一身狗皮的家伙的真面目，何况人呢。

它只好另想办法来对付这危险的家伙。

老黑狗不愧在村长身边生活了十五年，不愧是阿蛮星的老爱犬，耳濡目染，也学会了不少人类社会的领导艺术。人类对付野性太盛的家伙，最上乘的做法，就是降伏、调教，因势利导，为我所用。寨子里那匹名叫宝驹的枣红马就是一个颇为典型的例子。两年前宝驹刚从马贩子手里接来时，那脾气坏得像匹野马，拴在木桩上，长鬃飘拂，两眼恶狠狠地瞪着四周围观的人群和狗群，鼻孔里喷着粗气，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无论是谁，只要稍稍走近拴马桩，宝驹就将马尾巴一撩，屁股对准来人，掀起两条后腿猛烈踢蹬，也就是尥蹶子。马倌老沙端着一簸箕黄豆想给宝驹喂食，刚走拢拴马桩，宝驹突然尥起蹶子正好踢在簸箕上。好家伙，簸箕像飞碟在空中旋转，黄豆飞上天后又落了下来，像下了一场豆雨。

就在大家都束手无策时，它的主人阿蛮星来了，瞄了宝驹一眼，说：“真是一匹好马，不过要好好调教，呶，先要灭灭它的威风，压压它的野性！找一根结实点的马鞭来。”

主人阿蛮星捏着长长的牦牛皮编织的鞭子，一抖手腕，鞭梢在宝驹脖子上劈出个脆响。宝驹狂暴地嘶鸣一声，又蹦又跳，又踢又蹬，那股子蛮劲儿，真像是要和手执皮鞭的阿蛮星拼个你死我活哩。无奈缰绳拴在马桩上，马桩埋在深深的地底下，撼山易，撼马桩难。皮鞭像条走龙游蛇，在宝驹脖颈上脊背上胸脯上屁股上咝咝怪嚣，咬出一条条蚯蚓似的血痕。每抽一鞭，宝驹都要嘶鸣一阵，挣扎一番。

渐渐地，它的力气耗尽了，那野性毕露的目光变成惊慌与痛苦，蓄满了泪水。终于，它口吐白沫，瘫倒在拴马桩旁，那嘹亮不屈的嘶鸣，也变成了沙哑的呜咽。它跪卧在地，在皮鞭下屈服了。

主人阿蛮星扔了皮鞭，走过去，将一瓢清泉水递到大汗淋漓的宝驹嘴下，又送去半小袋麦麸。黑虎看出来了，主人是在对宝驹恩威并施。恩威并施才能更有效地制伏野性。果然，宝驹感激涕零地饮水进食，才一会儿工夫，宝驹身上的野气荡然无存，连拖鼻涕的小孩走过去揪它的尾巴，它都不敢尥蹶子了。

这幕驯化野性的活剧，给黑虎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狗很有点依葫芦画瓢的模仿能力，它要用相似的办法来制伏白眉儿，洗去那身令狗讨厌的豺的气味，荡涤野性，让它脱胎换骨重新做狗。

当然，黑虎只是条狗，虽然从小就在人堆里混，也还是不会挥舞皮鞭，更无法把白眉儿绑到木桩上去。它只能使用狗的办法。无论是在横贯寨子的青石板路上，还是在垃圾堆旁，或者在牛圈马厩边，只要一看见白眉儿的影子，它就吠叫一声冲过去进行扑咬。它是猎户寨狗群的头领，它的叫声具有号召力。只要它一声吠，立刻就会有其他狗从家里蹿出来给它帮腔，纠集起一大帮，进行围攻。它虽然是条土狗，年纪也大了，但到底撵过山狩过猎，很有点厮斗经验，再加上狗多势众，几乎每一次都能把白眉儿咬得皮开肉绽狗毛飞旋狼狈逃窜。

有一次，它伙同几条公狗在水沟里截住白眉儿。一顿好咬，差点把白眉儿的尾巴咬掉了。

倘若换成一条普通的狗，即使是军犬，恐怕也早就乖乖地低头称臣了。谁耐得住这没完没了的追咬？

它早就想好了，只要白眉儿的眼光不再像豺的眼光那样冷若冰霜，只要白眉儿在它面前不再像豺那样犟头倔脑，只要白眉儿洗心革面地彻底抛弃豺的风范豺的孤傲，只要它黑虎扑过去时，这豺娘养的能四肢趴地尾巴摇成扇状，做出狗所特有的屈服认输告饶求情的模样，它就会停止厮斗，或许还会把一根没啃干净的骨头恩赐给这白斑脸面金黄毛色的家伙。恩威并重嘛。遗憾的是这家伙天生豺骨头，虽然时时受攻击，处处遭围困，却仍不肯屈服。

敌人不投降，就叫它灭亡。

并不是猎户寨所有的人都鄙视白眉儿。到底是猎人聚集的地方，懂得狗的价值。那位五短身材的麻鲁大叔就用艳羡的口吻对苦安子说，你这酒鬼，也不知前世修了什么福，得了这么一条狗。另一位独眼阿炳对喜欢捉弄白眉儿的酒糟鼻说，宁欺老杂种，不欺鼻涕虫。你老兄积点德吧，别跟这条伢狗过不去。我养了一辈子狗，多少懂点狗经。唔，你别看它现在瘦得像条细鳞鱼，蓬头垢面，不大中看，好好调养，长结实了，我敢说，寨子里没一条狗比得上它。

也并不是寨子里所有的人都对白眉儿冷冰冰，温暖还是有的。这温暖恰恰来自最仇视它的老黑狗的主人阿蛮星。

有一次，主人苦安子喝醉了酒，昏睡一天一夜没有醒。白眉儿饿慌了，满寨子寻找吃的东西。绕到寨子中央，它嗅到一股撩狗心魄的肉香，从一幢大木屋里飘溢出来。这是村长的家。它站在栅栏外望进去，阿蛮星正在喂狗，瓦盆热气腾腾，有好几块牛膀骨呢。白眉儿馋得直淌口水。想到自己主人家里火塘熄了，一片阴冷，瓦盆空空，凄清潦倒，不由得发出一声悲吠。

老黑狗听到动静，一见是它，气冲牛斗，嗥叫一声便要蹿出来扑咬。

白眉儿扭头要走。这是别人的家，幸福也是别人家狗的幸福，与自己无缘。何必讨人家嫌，自找没趣呢。

突然，白眉儿听到阿蛮星一声喝叫：“黑虎，回来！”

刚蹿到院墙栅栏旁的老黑狗极不情愿地退回到狗窝边。

阿蛮星走了过来，隔着栅栏，望望它，那眼光，没有鄙视，也没有厌弃，而含有一种让它的狗心发紧的温柔的怜悯。

“哦，是白眉儿，肚皮瘪得像踩瘪的猪尿脬，看来，苦安子大叔又喝醉了，没煮狗食。唉，一条好狗，可惜，落在一个酒鬼手里。”他抽着金灿灿的铜烟锅，大口大口吐着烟雾，说道。

他踅回狗窝旁，用一个长柄勺子舀出一勺骨头来，从栅栏缝送到它面前：“吃吧，吃吧，怪可怜的。”

它感激地望了阿蛮星一眼，闷头吃起来。

这以后，白眉儿又有好几次因主人喝醉了酒而断了炊，受到阿蛮星的周济。

还有一次，老黑狗和几条公狗把它围在一个草垛上，正咬得不可开交，阿蛮星恰巧路过，喝退了老黑狗，替它解了围。

那天早晨，白眉儿正走在青石板路上，远远望见阿蛮星挑着一担牛粪踏着雪往家走。突然，它瞅见他扁担换肩时，腰间有一道光亮垂落下来，跑过去一看，雪地里有一抹金黄色映入眼帘。它用爪子刨开雪，一看，原来是一杆金竹做的烟锅，锅头包着铜皮，闪闪发亮。它认得这玩意儿，总插在阿蛮星的腰带间。他常抽这玩意儿，一头含在嘴里，另一头燃起一簇小火苗，滋巴滋巴吸。它闻闻烟锅，竹竿上果然留有他的手汗。这一定是他不小心遗落在雪地里的。他已走远了。

它冷不丁就冒出一个念头：把烟锅替他送回去。它吃过他给它的东西，他替它解过围，它心里总有点儿过意不去，希望能替他做点事，有所回报。欠情好比欠债，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它叼起烟锅，飞快奔上前去，一直奔到他面前，“噗”，把烟锅吐在地上。

“阿罗，好聪明的狗啊，把我的烟锅找回来了。”阿蛮星惊奇得浓眉飞扬，放下牛粪担，弯腰捡起烟锅，抹抹竹柄上的雪，插进腰带。

“来来，跟我来，我要谢谢你。”

它跟着他走进大木屋。老黑狗不在家，可能找哪条母狗幽会去了。他跨进厨房，出来时，扔给他一个红烧鸡头。鸡头连着长长一截脖颈，还有很多肉。这对它来说已经是高级盛宴了。它心花怒放，吃得满嘴流油。要是他天天都掉东西，次次都让它捡着，该有多好啊。

论功行赏，是效果显著的行为诱导。

瞧老黑狗的窝，就搭在院墙的角落，宽敞漂亮，那只盛狗食的瓦盆，还有层吃剩的汤汤水水。要是当初在荒野的三岔路口它遇见的不是苦安子，而是阿蛮星，那该多好哇。它现在就是村长家的猎狗了。就不会被人冷嘲热讽，就不会遭狗群围攻，就不会挨饿。它边啃鸡头边想。它有一种明珠暗投的遗恨。

但啃完鸡头，它还是颠颠地回到苦安子身边去了。

它是狗，俗话说穷养狗富养猫。猫是嫌贫爱富之辈，只要自家断了荤腥，就会恬不知耻地踏进别家的门槛。猫脸说变就变，昨天还和主人嬉戏耍闹，在主人怀里撒着娇，今天就会为了半条鱼爬上陌生人的膝头喵喵叫。狗做不来这一套。狗认准了一个主人，即使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也不会为了一根骨头抛弃旧主人的。狗对主人忠贞不渝，饿死也不弃穷家。

猫把狗的这种品性看做是傻冒。

人类把狗的这种品性赞为忠诚。

不管谁的判断更接近真理，白眉儿是狗，改不了这个品性。

第八章　不想做偷鸡贼

白眉儿不理解苦安子手势的意思，直愣愣望着主人，蹲坐在地上没动弹。

苦安子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形成箝形，在自己的咽喉处掐了掐。

有一点可以肯定，主人绝不会叫它去噬咬他的脖子；就是想寻短见也没这等寻法的。

苦安子用手指轻轻敲击它的鼻梁，又指向搭在一棵树腰上的干草垛，做了一个让它去取回东西的指令。

难道主人有什么东西遗落在草垛上了？它跑到树下，围着树干转了一圈，草垛并不高，稍稍踮起前肢鼻吻便可触碰到香气四溢的草梗。它仔细嗅闻了一遍，草垛上只有一只鸡，绝对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它又跑回苦安子身边，迷惑不解地翘首望着主人的脸。

苦安子皱着眉头，下巴耷拉着，眼角的纹路弯成怨恨的曲线，低声訾骂道：“笨蛋，蠢狗，没用的东西！”

它晓得主人生气了；它不该惹主人生气的。可它实在不晓得该做些什么，它的狗脑筋一时转不过弯来。它歉意地慢慢横摇着尾巴。

“喏！”苦安子弯下腰，两手撑开做扑扇状，“咯咯咯，咯咯咯”，嘴里吐出一串模仿得很拙劣的鸡鸣声，然后，又在自己喉咙口做了个掐的手势。

它恍然大悟，主人是要它去逮草垛上那只鸡！

午后的阳光照在干草垛上，落下一片温暖；四周静悄悄，望不见一个人影；寨子里几乎所有的狗和成年男人都上山狩猎去了。

白眉儿又跑到草垛下，翘首审视：这是一只五彩翎羽的大阉鸡，在草垛顶端刨了个坑，泡在一片温馨的干草气息中。白眉儿不知道这只大阉鸡是谁家养的，但有两点是肯定的：第一，这绝不会是野鸡，肥头肥脑的模样，不用为食物发愁的慵懒神态，毫无疑问是只家鸡；第二，这不是主人苦安子养的鸡，主人鸡窝里的鸡早让他换酒喝了。

“白眉儿，上！”苦安子低声呵斥道，要它扑击，要它猎杀，要它逞凶。

它迟疑地望望主人，又望望大阉鸡，没敢贸然动作。

它晓得猎食有主的家鸡意味着什么；就前几天，一只黄鼬闯进寨子逮杀了一只童子鸡，结果被成群的狗穷追猛撵，撕成碎片。它不是黄鼬，也不是豺了，它是狗，狗是不能偷食家鸡的。

苦安子跺跺脚，发狠地朝它的狗脸呸地唾了一口：“杂种，你不听话，我先宰了你！”

它不能再犹豫了，对狗来说，天职就是服从，就是按主人的意愿行事；它不能违背，更不能抗拒。

它伸出舌头，磨磨锋利的犬牙；已好久没猎杀活物了，今天可以开戒，当然很兴奋。

大阉鸡浑然不知危险正在逼近，还朝白眉儿友好地颔首致意呢。寨子里的鸡从来没有受过狗的侵袭，习惯把狗当做天然盟友，在狗的面前从不设防。

猎杀成功了，比从垃圾堆里刨一块骨头更省事。白眉儿轻轻往上一蹿，毫不费力地一口叼住鸡脖子；大阉鸡叫不出声来，拍扇了几下翅膀，很快便窒息而死。

四周没有人，也没有狗，谁也没有发现这阳光下的罪恶。

只有远处一窝小鸡和一只鸡婆，发现了异常动静，咯咯咯惊慌地乱叫一气，逃进草丛。一头被套在桔槔中的牦牛也看见了，哞哞愤怒地打了两个响鼻，弯弯的牛角把草垛挑得碎屑飞扬，尘土弥漫；牛是食草动物，看不惯血腥的屠杀。但很快，鸡婆领着鸡崽逃远了，牦牛发泄了一通也不再吭声，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白眉儿叼着大阉鸡奔到主人面前，想上缴猎物，但苦安子慌乱地连连摆手：“去去，快回家去。”

它绕着很少有人走动的水沟和木屋背后的荒径，迅速而隐蔽地奔回家。

苦安子也很快赶到了，关严了木门，很高兴地捡起大阉鸡，嘻嘻笑着说：“发酒瘟的，咬得真利索，算我没白养你。”

这天，白眉儿得到了小半盆鸡杂碎，吃得直打饱嗝。

自从白眉儿投靠苦安子以来，主人还是第一次如此慷慨。

这以后，苦安子经常唆使白眉儿去偷鸡。苦安子在这方面有点天才，很会挑时辰，总是在寨子里男人和猎狗上山狩猎时，牵着它到寨子外和树林边缘寻找猎杀的机会。寨子里多的是鸡，这等于在养鱼塘里捞鱼，回回都不会落空。苦安子索性秃鹫岭也不去了，金丝活扣捕获率极低，当然不如在寨子里偷食家禽省心省力。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动物社会。

虽然白眉儿猎杀鸡时动作迅猛，爪子利索，没一次让猎物发出过求救的叫声，然而，这样的事瞒得过人的眼睛，却很难瞒得过其他鸡的眼睛。

很快，寨子里的鸡都把它视作瘟神，一见到它的身影，便咯咯咯惊慌啼叫，发出警报，于是，母鸡呼唤小鸡，公鸡护卫母鸡，各自逃回自己的窝。

那头曾目睹它猎杀大阉鸡的弯角牦牛，也跟着瞎起哄，见到它哞哞乱吼。

寨子里经常丢失鸡，免不了会引起村民的注意，丢鸡的人家都把火发在自己养的狗身上，用脚踹，用柴棒揍，责骂道：“不中用的死狗，连鸡都看不住，让黄鼠狼来偷吃，真是白养了你，还不如宰了你吃狗肉呢！”

狗们受到无端指责，便汪汪汪喊冤叫屈。

整个猎户寨简直乱了套。

人的脑子毕竟比狗聪明得多，村民们很快从鸡的强烈反应中看出蹊跷，引起了各种猜测和议论：

“酒鬼苦安子养的白眉狗好像不地道哩，我家的芦花鸡一见到这白眉畜生，就吓得飞上树去，怎么叫唤也不肯下来。”酒糟鼻说。

“我家的鸡也是，见到那条白眉狗，比见到老鹰还害怕，扔下鸡雏就没命地往窝里钻。”

“这畜生，豺头豺脑，莫不是偷鸡贼？”

“有可能的，过去寨子里少了鸡，狗都能逮住黄鼠狼，这一次狗都变成呆子瞎子聋子，啥也逮不住，这里头肯定有名堂哩。”

“走，找酒鬼说说去。”

一伙人果真跑进苦安子家，兴师问罪。

“苦安子，我看你是养着条疯狗啵，怎么一见到它，我家的鸡就魂飞魄散呢？”

“我的白眉儿规矩得像只猫，怎么会吓唬鸡呢。”苦安子矢口否论。

“你的狗就像瘟疫，自从它来到猎户寨，家家都丢鸡。”

“冤枉了不会讲话的畜生，会烂舌头的。别看我的白眉儿长相怪凶的，其实是兔子胆，我亲眼瞧见，路上有只青蛙，它都吓得不敢跑拢去呢。”苦安子振振有词地辩解道。

毕竟，谁也没亲眼看见白眉儿偷鸡，只是一种怀疑罢了，没有真凭实据，不好定罪，人们悻悻地走了。

但是，心底的怀疑是不会轻易消除的。

白眉儿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只要一出家门，见到鸡，鸡惊慌而逃；见到牛，牛哞哞怪吼；见到人，那就更惨了，木棒、石块、土坷垃和唾沫随时会落到身上。

“疯狗，滚远些！”

“瘟狗，喂豹子的料！”

“什么狗，分明是豺狼！”

白眉儿有苦说不出。说心里话，它不愿去猎杀有主的家鸡；猎杀有主的家鸡是豺的勾当，它已经是狗了，它不想再干豺的勾当。它也想活得坦坦荡荡，活得光明正大，活得表里如一，做条好狗，可是，主人苦安子非要它去偷鸡，它无可奈何，只好从命。

日子过得很别扭。

有时，望着外出狩猎的狗群跟随着主人们凯旋而归，猎人肩上挑着猎获的野雉雪兔，猎狗雄赳赳气昂昂在前面开道，它羡慕得直流口水。它虽说吃得不太好，仍然很消瘦，但毕竟已恢复了元气和体力，它相信自己的体魄和狩猎技艺绝不会比哪条狗差的，它完全可以在狩猎场上技压群芳，展示自己的价值。它不愿被人怨恨怀疑厌恶唾弃。它不愿在自己决心做狗后仍被人戳着脊梁说是豺。它渴望主人能带它上山狩猎。

然而，苦安子似乎对集体狩猎丝毫也不感兴趣，喝酒喝酒喝酒，偷鸡偷鸡偷鸡，不让它干别的。

那天早晨，白眉儿正站在木屋外跷起一条后腿撒尿，刚巧上山狩猎的队伍从寨子出发，经过苦安子的木屋前。狗群浩浩荡荡，人群浩浩荡荡，狗脸兴奋，人脸兴奋，狗汪汪吠叫，人大声吆喝，一派慷慨出征的气氛。它看得心痒眼热，一转身奔进木屋，叼起苦安子的裤腿，使劲往外拽。

“死狗，你瞎拖个啥呀，门外捡着鹿茸了吗？”苦安子被它拽到门口，揉着惺忪醉眼，不耐烦地骂道。

它朝正在前方雪野上逶迤而行的狩猎队伍高声吠叫，“汪汪汪，汪汪汪”，主人，你带我去狩猎场吧，你不会失望的，你一定会有所收获的。

“汪汪汪，汪汪汪”，主人，去吧，扛起你的猎枪，带上我，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那样，在惊险激烈的角逐中赢得光荣和尊敬。

它的胸肋上重重挨了一脚。

“死狗，你懂个屁呀，上山狩猎，你以为像跳到草垛上逮只鸡那么容易吗？我是尝过那滋味的，冷得贼死，累得贼死，最后一大窝人逮着一只兔子，闹腾整整一天，分着一只兔爪子，发酒瘟的，还不够塞牙缝呢。我才没那么傻，去受那份罪。大冷天的，在家烧旺了火，抿两口酒，睡个回笼觉，快活赛过神仙。”

苦安子说完，回转屋里，又灌起发酵的驴尿来。

唉，空有一番凌云壮志。

事情终于败露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是一场够等级的灾难。

那是在一个雨雪霏霏的黄昏，寨子里的狗都缩在自家的火塘边，青石板路上望不见人和狗的踪影。这是偷鸡的好天气。

苦安子把它牵到寨子西头一蓬冬青树下；一只茶褐色的母鸡正在树下避风的角落里刨食小虫子。

猎杀家鸡对白眉儿来说，技艺已娴熟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它无声无息地潜伏到冬青树左侧；鸡几乎没有嗅觉，只要不发出响声，就不会被发现。

茶褐色的母鸡迈着矮矮的脚杆，走进它的伏击位置。当鸡头刚刚伸到它面前时，说那迟，那时快，它朝前轻轻一跃，准确地咬住母鸡细长的脖子。

这简直跟玩儿似的。

也合该出事，不仅白眉儿没注意，连主人苦安子也没发觉，冬青树丛里，还蹲着一只红冠花翎大公鸡。不知是出于坚贞的爱情，还是那只红冠花翎大公鸡生性特别好斗。白眉儿刚叼住母鸡脖子，红冠花翎大公鸡就扇摇着翅膀，喔喔怪嚣着，迎面飞扑过来。

白眉儿没提防。它以为凡是鸡，看到血腥味如此浓烈的屠宰同类的恐怖场面，都会掉头飞逃，只恨爹妈给的这对翅膀太小太弱。它没想到，事情会有例外；它更没想到，爱情会使弱者变得无比勇猛。

红冠花翎大公鸡冲到白眉儿跟前，没有丝毫停顿，颈毛恣张，尖喙恶狠狠地朝它的眼窝啄来；它躲闪不及，眼角被啄了一口，啄出了血；幸亏没啄中眼球，不然的话，这世界上就多了一条独眼狗。汪汪的血灌满了一只眼球，望出去半个世界都是红的。

白眉儿疼极了，也气极了，完全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张嘴朝气焰嚣张的红冠花翎大公鸡咬去。它恨不得一口咬断公鸡的脖子。一瞬间它忘了自己正叼着茶褐色母鸡呢。它松开嘴，母鸡掉落地下；母鸡还没死，在地上挣扎着，“咯咯咯，咯咯咯”，发出尖厉刺耳的鸣叫。“喔喔喔，喔喔喔”，红冠花翎大公鸡也加入了这呼救大合唱。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叫声啊，出自丹田，发自肺腑，极度的惊骇与恐惧，万分的凄惨和慌张，在寂静的黄昏，格外响亮。霎时间，全寨子的牛羊猪鸡鸭鹅都恓恓惶惶叫起来，丧魂落魄，仿佛世界末日已经来临。一条条狗从篱笆后面蹿出来，从四面八方朝冬青树合围；好几家木屋的门纷纷开启，人声鼎沸，朝冬青树逼近。

苦安子见势不妙，闷声不响撒腿就往家里跑。

在这节骨眼儿上，白眉儿犯了一个错误：它理应扔下半死不活的茶褐色母鸡和气势汹汹的红冠花翎大公鸡，赶紧溜之大吉，可它的智商毕竟不如人，它对红冠花翎大公鸡怒火中烧，恨不得生吞了这厮。大公鸡又朝它眼珠子啄来，这回，它早有准备，往后一蹲，躲过尖喙，猛地一咬，哇哈，该死的大公鸡再也叫不出声了。

这时，人和狗已经逼近，白眉儿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很危险，便叼起大公鸡，逃出冬青树丛。村长阿蛮星家的老黑狗和一条名叫冰冰的白母狗在后面穷追猛撵。它叼着猎物，奔逃的速度显然受到影响，几乎被它们咬断尾巴。

对狗来说，主人的家是最好的避难所。白眉儿一口气跑回家，逃进木屋。老黑狗和白母狗也想追进木屋来，被苦安子用木棍拦在门口。

“去去，走开，走开！”苦安子横眉竖眼舞动木棍进行恫吓，竭力想赶走一黑一白两条狗。

两条狗不依不饶，凶猛地朝木屋汪汪吠叫。

人群很快聚集在苦安子的木屋前。

从人群里走出一位瘦瘦的中年妇女，手里提着那只已被咬得半死不活的茶褐色母鸡，喝住老黑狗和白母狗，杏眼圆睁，手指着苦安子的鼻子，厉声说：“发酒瘟的，苦安子，你竟敢唆使恶狗来偷鸡！”

“巫娘，这可是天大的冤枉。我刚刚睡醒午觉，脚还没迈出门槛呢，怎么会放狗偷鸡？”苦安子哭丧着脸，十分委屈地说。

“放你狗屁，你不做贼，为何要拦住黑虎和冰冰，不让它们捉贼？”

“我的白眉儿没在屋里。”

“老娘亲眼看见它叼着我的红冠花翎大公鸡逃进你屋里去的。”

“这……”

“苦安子，发酒瘟的，你让开！”那女人说。

“对，让开，让开，让黑虎和冰冰进去搜搜。”围观的人们纷纷附和。

那位瘦瘦的中年女人是猎户寨的职业巫娘，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会捉鬼降妖，能消病禳灾，无论谁家婚丧嫁娶，红白喜事，祭典祖宗，拜祀猎神，都要请她身穿七彩霞帔，头插松雉尾翎，用红黑黄三色泥土把脸涂抹得非人非神，来诵经念咒。她手里捏着一串用虎豹牛象熊猴马七种走兽膑骨穿成的念珠，据说这是沟通阴阳两界的法器，她只要一掐膑骨念珠就能占卜凶吉预知未来。

巫娘有这等本事，自然在猎户寨享有很高威信，连村长见了她都要谦让三分。

苦安子无力阻挡，只好极不情愿地闪开身，让老黑狗和白母狗钻进屋去。

这等于瓮中捉鳖。

白眉儿躲藏在竹榻下，很快被捉拿归案。

那只已魂归西天的红冠花翎大公鸡成了白眉儿犯罪的证据和赃物，也被搜查出来送到院子里亮相。

“发酒瘟的，苦安子，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巫娘冷冷地说。

苦安子使劲搔搔脑壳，突然回转身，取下挂在墙上的一根细铁链，三下五除二，把白眉儿拴牢在院子一棵小杏树上。

“你这条瘟狗疯狗，竟敢背着我去偷鸡！”苦安子唾沫喷溅，破口大骂，“你这不是存心想败坏我清白的名声吗？看我不揍扁了你！”

他折了根树枝，朝白眉儿抽打；树枝被挥舞得嗖嗖直响，雨点般落在白眉儿的颈上背上和屁股上；狗毛飞旋，火烧火燎般疼。

老黑狗黑虎和白母狗冰冰欣喜若狂，在旁边又跳又嚎；整个狗群也兴奋得连声吠叫，像请了一支免费拉拉队。

“看你以后还敢去偷鸡！”苦安子声色俱厉，“我要你牢牢记住这个教训。”

“苦安子，这样的偷鸡贼，莫非你还想继续养着它吗？”巫娘用讥诮的口吻问道。

“是呀，这样的恶狗，活该剥皮抽筋宰了吃肉。”众人在一旁附和道。

“嘿嘿，”苦安子不断地向人群打恭作揖，赔着笑脸，“这狗牙口还嫩，狠揍它一顿，教训深了，它以后就再也不敢偷鸡了。各位高抬贵手，我苦安子花了大价钱买了这条猎狗，不容易啊；从今后我把这畜生拴在家里，留神看着它，再不会放它出来捣乱了。”

“寨子里三天两头丢鸡，看来都是这畜生偷的。祸根不除，祸害不止啊。”巫娘不依不饶地说。

“是啊，怕不是什么狗，是豺狼哩。江山易移，本性难改。”酒糟鼻在一旁煽风点火。

“不不，是狗，是狗，只是身上野气重了些，”苦安子慌忙解释道，“我要用这畜生的血洗净这畜生身上的野气。”他手中的树枝挥舞得更凶更猛更沉更重更稠，像无数条毒蛇缠绕在白眉儿身上。

白眉儿不明白主人为何要这般毒打它。它觉得其他人恨它情有可原，它偷了别人的鸡，理该受到惩罚。但主人不该咬牙切齿地揍它。它完全是遵照主人的指令行事的，偷来的鸡它只吃一点主人扔弃不要的肠肠肚肚，其他都归主人了；出了事，主人却不来庇护它，反而把所有的罪责一股脑儿全喷泻在它身上。

它被铁链子结结实实拴在小树上，想跑跑不脱，想躲躲不开，很快被树枝抽得皮开肉绽；可它不服，打死也不服。它天生就是这种性格，倘若确实是自己错了，低头认罪，在所不惜，但自己没错，受了冤枉，任你采取什么形式的暴力，都不肯逆来顺受，忍气吞声。遗憾的是，它是狗，满肚子冤屈无法诉说，它只有狂怒地嗥叫着，头颅高昂，以示不屈不挠。

这当然大大触怒了围观的人群。

“瞧这畜生，不躲不闪，不流泪不低头，那气焰，天生的强盗坯子。”

“瞧这畜生那双眼睛，比豺狼更毒三分，不信现在放开它试试，保准会蹿上来咬断我们的喉管。”

“混账东西，还不赶快向大家赔罪，低下你的狗头！”

苦安子一只手按在它的脑顶上，用力往下揿，就像按在一根无形的弹簧上，才揿下去又弹上来。

“我看，这畜生不像是条狗。”巫娘眯起眼睛，阴阴的眼光直勾勾盯着白眉儿，“我一下子说不清哪儿不像，但确实不像。”

老黑狗黑虎和白母狗冰冰突然蹿到白眉儿面前使劲摇甩起尾巴来。一黑一白两条狗尾上下左右全方位摇弋，飘若雨丝，柔若柳丝，飘柔二合一，如墨菊，如浪花，舞得眼花缭乱。这是一种暗语，一种提醒，一种对比，一种揭发。

——它是异类，瞧，我们都是正宗的狗，我们都会摇尾巴，它却不会摇尾巴！

白眉儿意识到情况不妙，它晓得老黑狗和白母狗在这种场合乱摇尾巴用心十分险恶。它很想在这节骨眼上能使自己的尾巴也自如地摇甩起来。它将意念集中尾部，遗憾的是，尾巴只能左右晃荡，或者上下拍打，像支笨拙的扫帚，怎么也达不到狗尾巴灵巧圆润的境界。

豺尾与狗尾表面看起来似乎差别不大，无非是豺尾的茸毛蓬松些，狗尾的茸毛紧凑些；个别长毛狗的尾巴也蓬松，与豺没什么区别。但内在的差异是存在的，那就是能否随心所欲地舞动。这差异来源于生存压力，来源于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狗依附于人类生活，尾巴是传达喜怒哀乐的工具，是献媚邀宠的法宝，不孝有三，不会摇尾为大；豺依赖自身的力量在荒野谋生，既不必向主人献媚邀宠，也不需要向主人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尾巴摇了无益，也就没生成狗尾巴的功能。豺尾巴的功能简单而实用，一为扫荡讨厌的蚊蝇牛虻，二为在快速冲刺时像舵一样保持身体的平衡。

它白眉儿从小生活在豺群，从未像狗那样操练过尾巴。它愈是焦急，愈是想把尾巴摇得飘柔二合一，那尾巴愈是僵硬如棍。

老黑狗和白母狗两条狗尾愈加摇得潇洒。

对比太强烈了，无法不引起人们的注目。

“我明白了，”巫娘一拍大腿，叫起来，“它不会摇尾巴，它不是狗，它是豺狼投的胎哩。”

她说着，掐动挂在脖颈上的那串走兽膑骨念珠，两眼翻白，嘴里念念有词，猛地瞪圆杏眼，手指着白眉儿斩钉截铁地说：“这是豺狼，千刀万剐的豺狼！”

巫娘的话无疑是有权威性的，立刻，众人眼里亮起一片憎恨与厌恶。

“确实是豺狼，该一刀剁了头，剥出张豺狼皮来。”酒糟鼻摩拳擦掌地说。

“这世上还从未有过不会摇尾巴的狗哩。”另一位丢失过鸡的妇女咬着牙说。

“苦安子，你若舍不得下手，我们来帮你宰。”巫娘下了最后通牒。

“各位乡亲，算我苦安子瞎了眼，把豺狼当猎狗买回了家。大家都晓得，我苦安子生来是穷命，蚀不起这笔血本；不瞒诸位，我是借了钱买的这条狗，不不，是借的钱买的这畜生，账还没还清呢。就算剥得一张上等豺皮，也抵不过一条猎狗价的十分之一啊。”苦安子眼圈红红地说。

“发酒瘟的，你明明晓得它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你还打算养着它呀？”巫娘问。

“不不，这般可恶的偷鸡贼，我不会再让它待在猎户寨了。我明儿就把它牵到镇上去卖喽，好歹把本钱赚回来。”

“限你明天把这豺狼弄出猎户寨去，”巫娘想了想说，“发酒瘟的，给你留点面子。”

众人离去，狗群也散开了，苦安子小小的院子又恢复了冷清落寞状。

“你这条笨狗！”苦安子踢了白眉儿一脚，“莫怪我无情无义要把你卖掉，实在是你逼得我这样做的。你怎么这样缺心眼呢？你听到有人和狗追上来了，就不该再去咬大公鸡；你叼着大公鸡，更不该跑回家来。这下好，贼赃俱获，赖也赖不掉。还有，我用树枝抽你时，在人面前，你该低头摇尾，哭泣求饶；你倒好，还犟头倔脑，谁还会来可怜你？你呀，一错再错错到底啦。唉——”

第九章　死里逃生

这是日曲卡山麓漫长冬季一个难得的好天气，蓝天白云，红日高照，洒下一片融融暖色。

雪山镇牲口市场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黄牛牦牛骡子马匹沿着大街一溜儿铺排开，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苦安子蹲在一个角落里，牵着白眉儿，等待买主。白眉儿脖颈上插着两根稻草，这是一种原始古老的货物标签。

街上浓浓的买卖氛围，自然瞒不过白眉儿聪慧的脑袋，它晓得自己像满街的牲口一样，要易手了。它不安地注视着每一个从面前经过的行人，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厄运在等待着自己。

一位背着背篓额上缠着黑头帕的汉子在白眉儿面前停了下来，两道阴骘的目光在白眉儿身上溜转了几圈，用痰音很浓的嗓子问道：“老板，这伢狗，咋格卖？”

“这可是地道的好猎狗哇，老哥，值这个数哩。”苦安子说着，伸出一个巴掌。

他们说话的当儿，白眉儿钻到黑头帕汉子胯下，嗅闻了一阵，它闻到一股屠夫的血腥味。它狗心沉沦，浑身战栗，无论如何，它也不愿自己变成人类餐桌上的一盘佳肴。可它脖颈上拴着铁链，被牢牢攥在苦安子手里。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它又能怎么办呢。

“五十块？”黑头帕汉子问。

“老哥，莫开玩笑了。这狗撵山快如风，狩猎猛如虎，是条纯种的好猎狗呢。五十块钱，还不够买条狗腿。我是说再添个零。”苦安子哗哗抖动着手中的铁链子说道。

“什么金狗银狗值这个数，”黑头帕汉子奸奸地笑了笑说，“五十块我还嫌贵呢。如今很少有人打猎，谁希罕猎狗吆。我是要买条菜狗，给几家饭馆送新鲜狗肉。”黑头帕汉子说着伸出一只血腥气极浓的手，捏住白眉儿的下巴颏，扭了扭，“我是看中这条狗牙口嫩，肉也嫩，大冬天吃伢狗肉滋补身体，才想买的。五十块，尽够了。”

白眉儿的嘴吻被捏得火辣辣疼，要不是想到自己已决心一辈子做狗，它真想像匹豺那样一口咬断那只肮脏的手腕。

“五百块，一分也不能少。”苦安子说，“把猎狗当菜狗，亏你说得出口。”

“五十块，一分也不能多。”黑头帕汉子说，“什么猎狗不猎狗的，剁成肉块只认滋味是否鲜美。”

“唔，我们前世没缘分，这桩买卖无法成交了。”苦安子扭过脸去，摆了摆手。

黑头帕汉子讪笑着走了过去。

白眉儿一颗悬吊着的心这才算落了地。

它晓得，它被猎户寨的巫娘指为豺狼，主人苦安子执意要把它卖掉了。这是法定命运，它无力扭转乾坤。它只希望能被一位真正的猎人买了去，能投靠到一位好主人膝下，也不枉做一世狗。它比苦安子更焦急，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不知怎么搞的，这牲口市场，牛和马的交易颇为活跃，狗的买卖却很冷落，集市上没几条狗，买主就更少了。

日头偏西时，走来一位生着一张长长马脸的汉子，在白眉儿面前端详了半天；马脸汉子肩上扛着猎枪，脸膛被高原阳光晒成紫铜色，身上有一股浓重的山野气息，一看便知道是个闯荡山林的猎手。

白眉儿抬头挺胸，尽量使自己的形象显得高大健美光彩照人；它希望自己能被马脸汉子买走。遗憾的是，马脸汉子前后左右围着它瞧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这狗模样不错，可惜，牙口已两岁多了；超过两岁的狗，是很难把过去的旧主人和旧家忘掉的；它会恋旧主人和旧家的。狗还是要从小养大才亲，尤其是猎狗，从小养大的猎狗才会在关键时刻奋不顾身来帮主人。半道易主的狗，忠诚会打折扣。”

一派胡言，对白眉儿来说；可它无法跟主宰它命运的人说理去。

夕阳西下，暮色悄悄灌进街道，热闹的买卖交易逐渐冷清，拥挤的集市变得空旷。白眉儿仍然被牵在苦安子手里。

愁煞人也愁煞狗。

缠黑头帕的屠夫又踅了回来，手里牵着四条狗，这无疑是狗肉宴席的原料。这四条狗，都老得臼齿脱落，步履蹒跚，是该到狗阎王那里报到去了。

苦安子睃了黑头帕汉子一眼，搓着手说：“唉，天要擦黑了，怎么办？我若再把白眉儿带回猎户寨去，巫娘决不会轻饶了我。怎么办？怎么办？”

黑头帕汉子在苦安子面前停了下来，浪声浪气地问：“老板，怎么样，五十块成交了吧，空守了一天，别把货折腾瘦了，赶明儿四十块也没人要喽。”

苦安子唉声叹气，望望天色，又望望白眉儿，终于挥了挥手说：“好吧，算便宜了你，快给钱，牵走！”

黑头帕汉子嘻嘻笑着往怀里掏钱。白眉儿傻眼了。看来厄运罩顶，求生无望了。

也是它命不该绝，黑头帕汉子掏出钱数好后刚想递给苦安子，突然，白眉儿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上，步伐矫健，气宇轩昂，是猎户寨的村长阿蛮星。刹那间，它灵犀点通，慧性感悟，冲动起一股强烈愿望：让阿蛮星瞧见它目前的处境。它“汪汪汪”高声吠叫起来。阿蛮星没听到，或者说听到了也没在意，拐了个弯朝街对面一家小酒馆走去。眼看阿蛮星的背影就要消失在脸色酡红的酒客里，它求生的最后一丝希望行将破灭，它急眼了，狂吠一声，拼命朝阿蛮星的背影蹿跃；它被强烈的求生愿望激励着，力气大得惊人；苦安子拽不住它，被它拖着往前走。

“死狗，停住；再跑，老子一刀剁了你的狗头。”苦安子在背后骂骂咧咧。

拴在脖颈上的铁链子勒得白眉儿几乎窒息，颈上的毛被一绺一绺拔下来，钻心地疼，可它仍顽强地朝前奔跑。它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意味着将被木棒敲断鼻梁后扔进汤锅。

好险哪，阿蛮星前脚已跨进小酒馆，后脚正欲跨未跨之际，白眉儿刚好赶到，它脖子被勒得已叫不出声来，便一口叼住阿蛮星的裤脚管，再不放松。

阿蛮星惊讶地回转身来。

苦安子打恭作揖赔着笑脸说：“村长，真对不起，惊着您了。”

“哦，是苦安子和白眉儿，出什么事啦？”

“村长，是这么回事，这畜生背着我去偷鸡，巫娘瞧出它是豺狼投的胎。”

“这我知道。”

“我把它牵到街上卖，刚要成交，这畜生不知哪根神经短路了，突然就狂奔乱窜来咬你的脚；谢天谢地，没咬着你；裤腿被它咬破了，这疯狗牙齿尖着呢。死狗，你还不松口，看我不揍扁了你！”

苦安子说着抡起铁链子，狠狠朝白眉儿抽打。霎时间，白眉儿背上皮开肉绽。它仍不松口，只是从两边口角发出呜呜呜的呻吟声。

“莫打，莫打。”阿蛮星皱皱眉头，喝住苦安子。他是猎人，见不得对狗粗暴。

这时，黑头帕汉子也赶了过来，手里捏着几张纸币，往苦安子怀里塞：“老板，你先收下钱；你收下钱，这狗就归我了，看我怎么来收拾它。”

苦安子一把抓过钱来，将铁链子递给了黑头帕汉子。

黑头帕汉子顺手将早先买下的四条老狗拴在小酒馆门口的一根木桩上，一手哗哗抖动白眉儿脖颈上那根铁链子，一手从腰间拔出一根枣木棍来：“畜生，你以为你咬住了人家的裤腿就没办法治你吗？带回去是宰，在这里也是宰，我就露一手给喝酒的客人助助酒兴。”

那根枣木棍约有两尺来长，前粗后细，掂在黑头帕汉子手里沉甸甸的；木棍被狗血染成黑褐色，闪烁着阴森森的冷光。这是一根名副其实的打狗棍。

黑头帕汉子狞笑着说：“各位赏光看看我的手艺如何，不用刀，不用绳，不用别人帮忙，一根小木棍就可以干净利落解决问题。再凶再猛再恶的狗，我一棍下去，准叫它像坨稀泥似的躺倒在地，一滴血也不往外流；狗血闷在里头，狗肉滋味更鲜美，还是上等补品，男壮阳，女滋阴，老人小孩补气强身。我在这里许个愿，我一棍下去，倘若这畜生不倒下去，或者倒下去还能挣扎着站起来，或者还能放开喉咙叫一两声，都算我没本事失了手，任凭把狗抬走，算我白送你们的。”

这家伙，即兴做起了广告。

黑头帕汉子高高举起了枣木棍，瞄准白眉儿鼻梁和眼窝交界处那块凹部；这是犬科动物身体上最薄弱环节，一棍下去，窒息无疑。

“呜呜呜，呜呜呜”，白眉儿摇晃着阿蛮星的裤腿，不断地乞求着。

“嘿——”黑头帕汉子发一声威，枣木棍闪电般地落下来。

白眉儿鼻梁间凉飕飕的，全身一片死亡的麻木，只有牙齿还紧紧衔着阿蛮星的裤腿，嘴里还机械地发出呜呜呜的叫声。

说那迟，那时快，阿蛮星倏地伸出手去，半道上稳稳接住了枣木棍。

“你……”黑头帕汉子吃惊地瞪圆了眼。

“慢。”阿蛮星说，“我现在才弄明白，白眉儿为啥要跑过来叼我的裤腿。苦安子，你把它当菜狗卖了，是吗？”

“我……”苦安子支吾着，“我……猎狗卖不脱手，我只好……”

“亏你还是猎户寨的人！唉。”阿蛮星轻轻叹了口气，推开那根让狗心惊胆战的枣木棍，一把从黑头帕汉子手里夺过铁链子，蹲下来，“多机灵多聪明的狗啊，晓得在危急关头该向谁求救。别看它不会说话，其实它心里什么都明白。也真是巧事，我在乡政府开完会，本想直接回家的，走着走着总觉得心神不定，总觉得还有一件事没办妥，想了半天才想起家里没酒了，便半路踅回镇，想带两瓶烧酒回去，没想到，就遇着你这条白眉狗。”

说到这里，他仔细端详白眉儿，停顿了好一会，才又缓缓地说道：“我看得出来，你是一条通灵性的好狗。唔，我也曾养过一条好狗，不是黑虎，是另一条狗，名叫洛戛。唔，长得跟你有点像，也是全身黄毛，只是脸上没有白斑，尾巴也没有你粗。多好的洛戛啊，敢独自闯进熊窝逮熊崽子。唉，我的洛戛最后叫红毛豺给害死啦。”他说着，神情有点伤感，仿佛是在寻找一种慰藉，伸出右手按在它的脑门上，“唔，我晓得的，你受了冤枉，你受了委屈，你心里很苦，是吗？”

白眉儿松了口，“呜汪”，呜咽了一声，深沉凄凉，发自肺腑。

阿蛮星的手在它脑门上轻轻摩挲。

白眉儿虽然投靠苦安子已做了几个月的狗，但苦安子感情粗糙，从未像这样软语细声地跟它说过话，更没有用手摩挲过它的脑门。它第一次领受来自人的亲昵，怪别扭的，想拒绝，但奇怪得很，四条腿似乎生了根般挪不动。人类的手掌有一种奇异的魔力，掌心仿佛带着电流，渗透皮毛和肌腱，流入心田流入丹穴流入血管流入灵魂，像热泉像阳光像炭火像熔浆，它立刻感觉到一种酥骨的情醉心的热，产生一种依恋的快感。那只手掌顺着他的头顶滑向它的背脊，在颈椎骨和尾尻骨之间来回抚摸，它觉得刚才被死亡阴影惊骇得冷冰冰的身体像泡在一泓热腾腾的温泉水里，如痴如醉，飘飘欲仙。它还是头一次有如此美妙的感觉。不同物种之间的陌生感和戒备心理仿佛都像掉进火焰的雪片化成水化成气体化成乌有。

“我晓得，你想跟着我。这是天意，我们有缘分。”

阿蛮星的左手把它揽进怀里，它顺势将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他的胸口；他用络腮胡子逗弄它的脸，痒丝丝的，很有情趣。

“这算啥子事嘛？我出钱买下的狗，怎么跟这位老哥黏糊上了。”黑头帕汉子抱怨地说。

“苦安子，把钱还给他。”阿蛮星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这……”苦安子苦着脸把钱递还给黑头帕汉子。

“莫名其妙。这叫换了新鞋出门就一脚踩着牛屎，败兴。”

“老哥，实在对不起了，请您多包涵。”阿蛮星赔着笑脸说。

“哼！”黑头帕汉子收起钱，牵起四条老狗，悻悻地走了。

“我的黑虎老了，看家护院还凑合，撵山打猎快不中用了，我正想买条猎狗呢，这狗，我买下了。”

“这合适吗？这疯狗，偷鸡哩。”

“狗是好是歹，全在于人怎么调教。”

“是哩，是哩，您是一村之长，领导得了一村人，还怕调教不好一条狗？我是说，巫娘看出这畜生是豺狼投的胎，我是怕将来会连累您哪。”

“你是怕我把白眉儿带回猎户寨，会连累你吧？别担心，要是有人说闲话，你就说是我逼着你卖给我的，与你不相干。哦，你可以跟大伙说，今后寨子里要是再莫名其妙地丢鸡，我阿蛮星包赔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阿蛮星啥时诳骗过你。噢，那黑头帕汉子付你多少钱？”

“五十块。”

“那不是买猎狗的钱，那是买狗肉的钱。这狗，少说也值两百。唔，我就给你两百吧。”阿蛮星慷慨地掏出两张一百面额的大票，塞进苦安子的表袋。

“阿罗，我今天福星高照，交了好运。”苦安子乐哈哈地走了。

在整个交易过程中，阿蛮星的手始终抚摸着白眉儿的脊背，又顺着它的脊背捋顺它尾巴上的毛。突然，白眉儿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自己的尾巴在阿蛮星的手掌里变得像条活蹦乱跳的泥鳅。

“哦，白眉儿，你摇尾巴了。我一直注意观察你会不会摇尾巴；巫娘就是看你不会摇尾巴断言你是豺狼投的胎；我还真有点担心呢。狼不摇尾巴，豺不摇尾巴，鬣狗不摇尾巴，我怕你是个杂种。现在你摇尾巴了，好极了，你是条地地道道的狗。”阿蛮星兴高采烈地说。

白眉儿也很惊奇自己怎么会像条地道的狗那样摇甩起尾巴来了。它可没想过要去摇甩自己的尾巴，若不是阿蛮星点破，它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已经在摇甩尾巴了。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是一种内心激情的自然流露。当阿蛮星带有某种生理电流的手掌抚摸它的脊背时，它血液循环加快了，情绪亢奋，要不是被他拥在怀里，它会舞兮蹈兮，会蹦跳打滚，会连声啸叫，以表达内心的喜悦，以发泄那股快涨破血管的激情；但它的身体是被他的手臂圈在怀里的，只要稍一蹦跶，它和他就会脱离接触，美妙的感觉就会随之消失。它可不愿中止抚摸，于是，激情便涌进身后那根尾巴，情不自禁地摇甩起来，表达自己对新主人感恩戴德的心情。

“白眉儿，从今后，你就是我阿蛮星的猎狗了。走，我们回家去。”

第十章　洗清冤屈

白眉儿重新回到猎户寨，村民们有的人慑于村长的威望，敢怒不敢言；有的人碍着阿蛮星的面子当面不好说什么，背后指指戳戳，抱怨阿蛮星又把祸害带回寨子来了。人和狗都还对它怀有戒心，见着它的身影就吆喝自家的鸡赶快进窝。

过了十几天，突然又发生了一起家鸡失窃事件，差点断送了白眉儿猎狗的锦绣前程。

那是一个雨雪霏霏的下午，白眉儿蹲在阿蛮星家的院门口，忠诚地执行着主人交给它的看家护院的任务。突然，巫娘心急火燎地跨进门来。

“汪汪汪”，它拦住巫娘。没有主人的同意，谁也不能进木屋去。

“你这个偷鸡贼，滚开！”巫娘怒喝道，抬起脚就要朝它狗脸上踢。

它很生气，这也太蛮不讲理了！那脚眼看就要踢到它脸上了，它并不躲闪，瞄准那脚嗖地一口咬去，咬住鞋，像拔萝卜似的将鞋从巫娘的脚上拔了下来。

“你这豺狼坯子，偷鸡不过瘾，还想吃人哪！”巫娘赤着一只脚，狼狈地在雪地上颠颠跳跳。

白眉儿衔着那只红颜色的绣花棉鞋，像炫耀战利品似的在空中摇了两圈，然后，身体朝前耸了耸，“呜——”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威胁性的低嚎，意思很明显，是在警告对方：别再自找没趣了，不然的话，第一口咬掉鞋子，第二口恐怕就会咬掉脚了。

巫娘紧张地退后一步，突然举起双手仰起脸，呼天抢地般地嚷开了：“大家快来看哪，豺狼要吃人了啊！猎户寨倒底还有没有王法了呀？倒底还让不让我们老百姓活了呀！”

正在里屋擦拭猎枪的阿蛮星被巫娘的耍泼声惊醒，披着上衣，趿拉着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子，重重地踹了白眉儿一脚，喝道：“混账东西，你怎么敢随便咬人？快，把鞋子还给巫娘。”

白眉儿虽然心里老大不愿意，但主人吩咐了，也只好服从，把红色绣花棉鞋吐还在巫娘面前。

巫娘金鸡独立，跳呀跳呀跳呀跳，好不容易才把鞋给穿上了。

这时，好多人听到巫娘的叫喊，都跑来瞧热闹。

“巫娘，出什么事了？”阿蛮星赔着笑脸问。

“我说大村长，你还管不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我一个妇道人家，没本事泡到江里淘金，也没本事跑到山上打猎，养几只鸡婆，全指望它们下蛋好换柴米油盐，这倒好，今天被偷掉一只，明天被偷掉一只，这不是在往死里整我们吗？”

“你是说……”阿蛮星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苦安子不晓得它是豺狼投的胎，糊里糊涂把它买回来，这还情有可原；可你阿蛮星明明知道它是偷鸡贼，还硬要化大价钱把它从狗贩子手里赎回来，这不是存心要把猎户寨搅得鸡犬不宁吗？”

“巫娘，这倒底是怎么回事，请你说清楚些。”

“我的大村长，就在半个时辰前，我的一只黑脚杆白母鸡下了一个蛋，我还撒了一把苞谷犒劳它。后来我进厨房煮猪潲，也就一袋烟的工夫吧，再到院子，就不见了我的黑脚杆。天下着雪，鸡婆胆小，不会跑远的。我眼皮直跳，心想有祸了，便在院子里到处找。果然发现鸡窝背后的篱笆墙根有个洞洞，洞口满是白鸡毛。我可怜的黑脚杆，还是个下蛋鸡呢，就让千刀万剐的偷鸡贼给糟蹋了。”

“巫娘，你是说我的白眉儿半个时辰前到你家偷了鸡？”

“不是它还会是谁？这豺狼坯子来猎户寨前，寨子里哪里有过三天两头丢鸡的事？”

“可我的白眉儿从中午起就一直待在家里头，没出过门嘛。”

“你每秒钟都盯着它啦？我刚才进这院子时你就在里屋忙你自己的事嘛；我家离你家那么近，放个屁声音都传得过去，它溜过去偷鸡，一转眼就可打来回，你还不是被它蒙在鼓里？”

“来，过来！”阿蛮星朝白眉儿招招手，等白眉儿走到身边，突然抓住它两只前腿，一下把它掀翻在地，把它的爪子一只只翻转来看，又扳开它的嘴，朝嘴腔里瞄了瞄，又用鼻子嗅了嗅，“瞧它的爪子，没有鸡毛也没有血迹；瞧它的嘴，干干净净，连血腥味也没有。要真是半个时辰前偷过鸡，总该留下些痕迹的。”

“哎哟，我的大村长，爪子在雪地上擦擦，嘴含口雪水漱漱，不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吗？”

“俗话说，捉奸捉双，捉贼捉赃，总不能凭空猜测吧。”

“天哪，”巫娘突然捶胸顿足哭起来，“大家都来评评理，豺狼坯子偷了我的鸡，村长不为民做主，还要包庇贼，我今后还怎么活呀！”

“有话好说，哭什么哭嘛。”麻鲁大叔不满地瞥了巫娘一眼说。

“阿蛮星的为人大家都知道，兴许有时会犯糊涂，但绝不会做缺德事的。”一个上了年纪的白胡子老头说。

“巫娘，你别哭，我绝没有要包庇的意思。要真是白眉儿偷了你的鸡，我一枪崩了它的脑袋。可是……”阿蛮星使劲搔着脑壳，“可是，我们也不能因为它不会说话，就随便冤枉它。”

“冤枉它？”巫娘停止干号，眼睛瞪得溜圆，“半个月前我们在酒鬼苦安子家里抓住它，当场搜出被它咬死的红冠花翎大公鸡，莫非也是冤枉它了不成！”

“那是过去的事，它还没到我家来呢。”

“猫沾过腥，见到鱼还会不吃吗？这豺狼胚子偷过鸡，尝到过甜头，见到鸡还能不动坏脑筋吗？别说畜生了，就是人，一旦做了贼别说十天半月别指望他们改邪归正，就是政府用大牢把他们圈个十年八载的，又有几个出来后不重犯前科的？我早用祖宗留下的那串走兽膑骨念珠掐过，这白眉家伙就是豺狼投的胎，生来就是黑心黑肝黑肺，能不干坏事？”

“说得也是，”酒糟鼻在一旁点着头说，“江山易移，秉性难改啊。”

“不是亲眼瞧见的事，都很难说啊。”麻鲁大叔说，“山前山后爱偷鸡的野兽多着哩，灵猫、红狐、果子狸、黄鼠狼，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都有可能会摸到寨子来偷鸡的呀。”

“大白天的，它们有这份胆量吗？你们打过猎的都知道，灵猫和红狐都是夜游神，白天轻易不出窝的；果子狸和黄鼠狼身上那股恶臭，连人的鼻子都瞒不住，还瞒得住狗？我的冰冰就在屋里跟小孩玩呢，它什么也没闻到。能在人和狗的眼鼻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鸡偷走，不是惯贼谁有这等能耐？”

“我总觉得这白眉狗不像你们说的这般坏。”麻鲁大叔说，“说它偷鸡，总得拿点证据嘛。”

“不信你们可以到我家去看看，篱笆墙根那个洞洞上还留有豺狼坯子的毛呢。”巫娘振振有词地说。

“走，看看去。”阿蛮星在白眉儿脖子上系了根麻绳，拉着它一起走。

巫娘家离阿蛮星家挺近，在青石板小路上拐个弯就到了。

白眉儿并不知道巫娘是来上门告状的，它听不懂人类复杂的语言。它被主人牵着走进巫娘家的院子，牵到鸡窝背后，一眼就看到篱笆墙有个洞洞，洞口有许多凌乱的白鸡毛。它在这种事情上反应极快，立刻明白这里刚刚发生了一桩偷鸡案。它想，主人把它牵到犯罪现场，一定是考验它嗅觉是否灵敏，胆识是否出众，一句话，是要它来破案的。它很兴奋，它到新主人阿蛮星家已经十几天了，吃了睡，睡了吃，看家护院，轻松得就像住进了疗养院。它不是从小享惯清福的哈巴狗，它是猎狗，猎狗的品性就是感恩图报，它只愁没有机会给主人效力。让它来破偷鸡案，正好发挥它的长处，不仅能为主人效力，还能表现自己的才华，何乐而不为呢。

它立刻冲到洞洞哪儿，鼻子贴在地上，认真嗅闻起来。狗的鼻子比人的鼻子要高明许多倍，它在篱笆墙上闻到一股淡淡的狐骚味，十有八九是狐作的案。但它还不敢肯定，还应当钻出篱笆墙去，进一步的踏勘侦察，看看雪地上有没有贼留下的足迹，如果有的话，它就循着足迹去追踪。它想钻洞洞，但脖子上系着麻绳，妨碍了它的行动。“汪，汪汪汪”，它高声叫起来，是要让主人解开它脖子上的麻绳。

“看见没有，”巫娘双手叉腰，神气得就像法官在宣判，“这豺狼坯子认得这地方，大呼小叫的，做贼心虚了。”

“巫娘，你说的有狗毛，在哪里？”

“你自己看吧，就在洞口的篱笆上呢。”

麻鲁大叔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从篱笆上取下两撮毛来，摊在手掌上，亮给众人看。那毛细细密密，有点泛红。

“红狐身上的毛也和这差不多哩。”

“我早说过了，大白天的，狐怎会出洞来找食？”

“我看，是有点像白眉儿身上的毛。”

“难说哩，几根毛能看得出什么名堂？”

“从白眉儿身上也拔一撮毛下来，比比看嘛。”

阿蛮星动作粗鲁地从白眉儿背上揪下一撮毛，白眉儿疼得龇牙咧嘴。生拔狗毛，想做刷子吗？

阿蛮星将拔下来的毛也摊在手掌上，和麻鲁大叔的手掌伸在一起。

有比较才有鉴别，有鉴别才能定案。

“瞧，这两种毛都黄里泛红，毛尖都是金红色，确实挺像的。”酒糟鼻咂着嘴说。

“粗细不匀哩，长短也不齐整。”麻鲁大叔说。

“哪条狗身上的毛都是一般粗细一般长短的？腿毛和背毛，颈毛和尾毛，当然长短粗细不一样的啰。”

白眉儿不知道人们正在像陪审团一样裁决它的命运，它还在汪汪叫着，想要让主人解开它脖子上的麻绳呢。

突然，主人将麻绳紧紧拽起，勒得它两只前爪腾空，好不舒服。主人又使劲按着它的脑袋，往篱笆墙洞上撞，咬牙切齿地说：“畜生，是不是你干的坏事？你说，是不是你偷的鸡？”

白眉儿做阿蛮星的猎狗已经快半个月了，阿蛮星对它一直和颜悦色，从没大声叱责过它，现在突然粗暴地勒它的脖子，它立刻意识到发生了非常事件。虽然它听不懂阿蛮星嘴里发出的每一个音节的确切含义，但从阿蛮星铁青的脸，愤怒的眼神和恶狠狠的口气里，知道阿蛮星是在责问它，而且知道责问的内容与眼前这桩鸡的失窃案有关。假如真是它偷的鸡，再严厉的惩罚它也没意见，但它自从追随新主人阿蛮星后，早就发誓不再干窃贼的勾当了，现在平白无故受到冤枉，心里难受得就像盘着一条眼镜蛇。它狂吠乱叫，想倾吐心中的冤屈，想表明自己的清白，结果却适得其反，它越急于表白，人们的偏见就越深。

“瞧这豺狼坯子，凶神恶煞的样子，我敢说，连人都敢吃哩。”

“要不是它偷的鸡，没必要叫得这么凶。”

白眉儿感觉到脖子上的麻绳越勒越紧了，证明自己的表白无效。它不能束手待毙，更不能狗急跳墙去咬主人的手，只有四只狗爪在地上乱刨，脸朝着篱笆墙根那个豁口，身体竭力做出要向洞外蹿出去的模样，要让主人明白，它是无辜的，它要出洞去捉拿真正的贼。

“勒，勒，勒死它，勒死了就少了一个祸根。”酒糟鼻说。

“这豺狼坯子，活该让它尝尝绞刑的滋味。”巫娘说。

“村长，来，我来帮你勒，”酒糟鼻摩拳擦掌地说，“小心这畜生会反咬你一口，小心狗屎脏了你的裤子。”

阿蛮星挡住了酒糟鼻，若有所思地望着白眉儿。白眉儿的舌头已经被勒出口腔了，却仍然是一副急于蹿出洞去捉贼的姿势。

突然，阿蛮星松开了手，说：“我看，它是想钻出墙去，或许是想去追捕真正的偷鸡贼。”

“汪汪汪”，麻绳一松，白眉儿透过气来，立刻朝篱笆墙外发出一长串吠叫，这是发现猎物踪迹的报警。它一次又一次猛烈朝洞口扑蹿，告诉主人自己急不可耐想要冲出去追撵。

“应当给它一个机会。”阿蛮星沉思了一会说。

“它是在贼喊捉贼！”巫娘说。

“我觉得我还是了解它的，我不大相信它会背着我来偷鸡。”阿蛮星说着，动手解白眉儿脖子上的麻绳。

“村长，你这是放虎归山哩。”酒糟鼻说。

“村长，你刚才已经差点勒死它，它会记仇的，放了它，怕再也不会回来了。”独眼阿炳说。

“放它容易，再想逮它就难啦。”上了年纪的白胡子老头说。

“你放了它，这畜生溜走了，谁来赔我的鸡呀？”巫娘说。

“给它一次机会。”阿蛮星斩钉截铁地说，“要是它逮不着偷鸡贼，证明就是它偷的，巫娘你别着急，我负责赔你的鸡；要是它溜走了，我负责把它捉拿归案。我阿蛮星说话是算数的，大家放心好了。”

白眉儿脖子上的麻绳解开了，它在阿蛮星的膝腿间绕了一圈，感激主人对自己的信任，感激主人给了它一个能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然后，钻出篱笆洞，冲进风雪笼罩的山野。

人们习惯把狐称之为狐狸，其实这是一种自作聪明的乱点鸳鸯谱。狐就是狐，狸就是狸，属于毫不相干的两种动物。

偷鸡的狐应当在雪地上留下足迹的，白眉儿想，可是，出了篱笆墙后，它在地上搜寻，却发现到处都是人的脚印和狗的爪印，早就把狐的足迹覆盖掉了。很明显，出事后巫娘家的冰冰和寨子里其他狗已经来看过现场，它们未能找到贼，却搅乱了地上的足迹。

唉，真正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它只好跑出寨子，以寨子为轴心，大范围绕圈寻找。这办法很笨，很吃力，好比大海捞针。雪花飘舞，很快打湿了它身上的狗毛，冷得直发抖。它咬着牙，在雪地上仔细嗅闻查看。

绕到寨后那座小石山上，突然，它看见斜坡上有两行足迹。这足迹被风雪涂抹，模糊不清，时断时续，但还是能辨认出来，形如梅花，细小如枣，还依稀能闻到一股狐骚气，不会错，就是偷鸡的狐留下的爪痕。从足迹看，好像有两只狐。足迹的一端通往寨子，另一端伸向石山背后那片杂树林。狐的尾巴终于快要揪住了，白眉儿心头一阵狂喜，热血沸腾，竟不觉得冷了，立刻顺着雪地上的足迹飞快追去。

足迹在杂树林里绕来绕去，不知怎么搞的，两只狐的足迹变成了一只狐的足迹。另一只狐似乎插翅飞走了。不管它，白眉儿想，能逮着一只狐也是好的，也能向主人证明自己是无辜的。它继续跟踪追击。

也不知追了多长时间，天色暗下来了，本来就阴霾的天空追加了一层暮霭，更显得凄迷沉重。它仍坚定不移地朝前追踪，对它来说，没有第二种选择，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一追到底。那偷鸡的狐也真是怪，跑那么多路还不歇脚，地上的足迹仍在向前延伸，似乎永无尽头。

追着追着，白眉儿感觉到有点不大对头，方向似乎出了差错，刚才是朝着树长青苔的一面在追，怎么现在反过来了，背着树长青苔的一面在追。咦，怎么又到寨后那座小石山的斜坡了？起点变成了终点，绕了一圈又回来了。它望着雪地上狐的足迹，很快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狡猾的狐在杂树林里跑了个O，一个永无止境的圆圈；对狗来说，这等于布下了一个迷魂阵，若继续追，只能是循环兜圈，重复一个零。

零就表示无，狗对这一点还是明白的。

天色愈来愈暗，雪也愈下愈密，它中了狐的圈套，再追下去只能是白费力气，不会有任何结果。刚才是被胜利的希望鼓舞着，忘了饥饿与寒冷，现在胜利的希望变成泡影，精神一垮，饿的感觉和冷的感觉便加倍袭来。身上被雪水淋得湿漉漉的，西北风一吹，冷得骨头嘎巴嘎巴响，中午那餐饭早变成狗屎屙出去了，肚子早就叽里咕噜唱起了空城计。

它垂头丧气往寨子走，它想回家，主人的木屋里有温暖的火塘，瓦盆里有可口的狗食，院子的墙根下有铺着厚厚一层稻草的狗棚；它累了，它好想回家在火塘边烤干淋湿的狗毛，饱饱地吃一顿，然后钻进温馨的狗棚舒舒服服睡一觉，养精蓄力，明天再继续寻找偷鸡的狐。

它走到寨子口，主人木屋透出来的一缕灯光刺了它一下眼睛，它突然清醒过来；它没逮着偷鸡贼，就这样回家，能行吗？寨子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怀疑它是偷鸡贼，主人顶着巨大的压力才解开它脖子上的麻绳放它出来捉贼的，它只有捉到贼，才能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它这样空着手回去，即使主人肯原谅它，村民们也绝不会放过它的，他们会说它在弄虚作假，会说它是贼去捉贼压根儿就是想蒙混过关，会说它狡诈无比理应千刀万剐。它没长着人嘴，无法把狡猾的狐用足迹在雪地布下个迷魂圈它追得精疲力竭又回到起点这般曲曲折折告诉村民们。即使它能告诉，又有谁会相信它呢？对一条曾经犯有前科的狗，人们的偏见是根深蒂固的。

要么它捉住偷鸡贼，要么它就是偷鸡贼，这是唯一的命运逻辑。

现在它没捉住偷鸡贼，在人们的心目中它就是定了性的偷鸡贼。它若回去，就会被当做豺狼坯子来处置，或许用麻绳勒断它的脖颈，或许用棍子敲断它的鼻梁，反正绝不会有好果子吃。它可不想含冤死去。狗含冤死去，即使以后真相大白，也不会有人替它平反昭雪的。

它拐了个弯，重新钻进杂树林。它不能回去，回去等于是自投罗网，立刻会被主人用麻绳套住脖子，不可能再给它第二次机会出来捉拿偷鸡的狐。它只有在山野胡乱混几天，等待偷鸡贼重新露面。

有家归不得，又要做野狗了，唉——

一连五天，偷鸡的狐也没重新露面。狡猾的狐一定晓得溜进人类居住的寨子偷鸡是在与死神玩捉迷藏，成功的概率太小，死亡的概率太大，不到饿得万不得已，不敢轻易前来冒险。

这五天，白眉儿的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老天爷似乎故意与它为难，一连下了五天雪，冷得能把石头冻裂。失去了家，也失去了火塘，只好在杂树林里找了个树洞权当栖身的窝。被雪淋湿了，靠自身的体温把自己焐干；实在冷极了，就在树林里狂奔乱跳，靠剧烈运动热热身子；饿了，就半夜三更溜进寨子的马厩或猪圈捉老鼠充饥。它不敢贪睡，生怕该死的狐在它睡觉之际刚好跑进寨子去偷鸡，再一次坐失捉贼的良机。实在累了，就前肢趴在树干上打个瞌；这姿势不易熟睡，一睡熟就会从树干上滑下来滑醒掉。才短短五天时间，它就瘦了整整一圈，双眼熬得通红，身上的毛凌乱不堪，活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癞皮狗。

日子过得苦一些，白眉儿还能忍受，它是野豺出身，比这更苦的日子也过过了。它无法忍受的是，猎户寨的村民都把它当做比瘟疫还可怕的灾星。它只要被人或狗一看见，就立刻会遭到无情的追杀。

那天早晨，它在寨前那条通往水磨坊的小路上巡逻，察看有无狐出现的踪迹，刚拐了个弯，就和一群到水磨房去舂米的女人面对面相遇，双方人眼对狗眼相视了几秒钟，女人们突然像遇到拦路抢劫的强盗似的尖叫起来：

“快来人哪，豺狼坯子在这儿哪！”

“白眉狗又要进寨子来偷鸡啦！”

那个素来对它抱有成见的酒糟鼻刚好上山打猎路过水磨房，听到叫声，跑过来，不问青红皂白，从肩上取下猎枪，哗啦拉开枪栓，就朝它瞄准。它见势不妙，转身钻进路边的灌木丛，躲过人的视线后，急忙绕了个S形的弯。“砰”，背后猎枪炸响了，铅弹擦着它的头顶飞过去，烫焦了它耳朵上的毛，它的小命差点就玩完了。

人们把它当做畏罪潜逃的贼。

这以后，猎户寨的村民组织了两次大规模的围剿，二三十个猎人带着狗在寨子周围拉网似的寻找追捕它。它看得很清楚，主人阿蛮星也在围剿它的队伍里。它跑到臭烘烘的猪圈背后的夹墙里，才躲过追捕。

最讨厌的还是猎户寨的狗群。老黑狗黑虎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态，追咬它比追咬野兔还要积极，还要卖力，一清早不用人吆喝，不用人指使，便很自觉地率领狗们钻进寨子四周的树丛和山坡，寻找它的踪迹，天天如此，简直是乐此不疲。狗的视觉和嗅觉比人要灵敏得多，因此也要比人难对付得多。它不可能老待在一个地方不出来，它要寻找偷鸡的狐，它必须不分白天黑夜在寨子周围走动，只要它一走动，就不可避免会在雪地上留下气味与爪痕，就会被好管闲事的狗们发现；有时白眉儿正在树林里走着，冷不防会从旁边像幽灵似的闪出一条狗来，冲着它汪汪吠叫，霎时间，白狗黑狗黄狗花狗大狗小狗公狗母狗在寨子四周此起彼伏叫成一片，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像对付狼一样地拼命咬它。

狗们把它当做可以格杀勿论的通缉犯。

顶顶要命的是，它面对狗群的追咬，还不敢还击，只能逃跑。它不是怕这些狗，凭心而论，真要生死搏杀，这些狗不是它的对手。别看它们数量多，没有猎人在一旁给它们撑腰，它们不过是群乌合之众，它只消将领头的老黑狗一口咬死，准能把其他狗吓得没猎人在背后督促下辈子也不敢再单独来追咬它。可它不敢招惹这些狗，不是没有魄力，而是投鼠忌器。猎户寨的村民已经把它视作偷鸡贼，倘若它再咬翻一条狗，更会把它看成是十恶不赦的魔鬼，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消灭它的。更关键的是，它现在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消除人们对它的误会，回到阿蛮星身边做一条好猎狗，将来还要与猎户寨的狗们做伙伴，它能把将来要共事的伙伴当仇敌咬吗？

它的克制和忍让，或者说它的顾虑与忌讳，被狗们看做是软弱可欺，愈发追咬得凶；尤其老黑狗，单独遇见它时，也会大模大样地扑上来，就好像它是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松鼠。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狐的生物钟正指向黄金时段，活动最猖獗。白眉儿登上寨后那座小石山的山顶，这儿居高临下，可以鸟瞰全寨，掌握各个角落的动静，观察到有无偷鸡的狐在活动。

它刚从乱石堆里伸出头去，真是冤家路窄，刚好和从另一面坡爬上山顶的老黑狗撞了个满怀。它自然只有转身逃跑的分，老黑狗大呼小叫，衔尾猛追。它逃到山脚，迎面蹿出几条狗挡住了它的去路；它拐进杂树林，又有几条狗兜头朝它扑来；它被狗群三面包围，无路可逃，只好朝白雪皑皑的日曲卡山麓爬去。狗群在老黑狗的率领下气焰嚣张，在后面紧追不舍。

它急于摆脱狗群的纠缠，顺着一条冰雪覆盖的陡坡奋力攀登，一般来说，狗不大敢爬冰坡的，狗的爪鞘不如猫，在冰上行走容易打滑，它希望追它的狗们望见它爬上冰坡能知难而退。不知狗群吃错了药还是下定决心要把它缉拿归案，竟然跟着它一步步也爬上冰坡来。它爬上坡顶这才发现，自己走的是条绝路：前面是悬崖，陡得连善于在绝壁上跳跃的岩羊也难以上下。

前面是陡峭的悬崖，后面是杀气腾腾的狗群，它陷入了绝境。狗群越逼越近，眼看就要扑到它身上来了。它只有两个艰难的选择，要么冲进狗群杀开一条血路，要么顺着悬崖滑下去。前者危险性小一些，但必然会和狗当然也会和狗的主人结下血海深仇；后者虽然可避免与人和狗结下血仇，但风险极大，悬崖约有十几丈高，稍有差错，跌下去非死即伤。

它不愿意冒被摔死的风险，但更不愿意被断绝重新回到主人阿蛮星身边去的可能。它也不能束手待毙让狗群把自己撕成碎片。

看来，只有从悬崖上滑下去了。罢罢罢，就当是玩一回滑滑梯吧。

它纵身跳下悬崖，跳进一条雪道。雪坡实在太陡了，它虽然有心理准备，还是无法保持身体平衡，快速向下滑了两三丈，便开始栽筋斗，像只皮球似的向下滚跌，越滚越快，就像被装进了全自动洗衣机的滚桶。

这种滑滑梯，一点也不好玩。

半道上，还被小树撞了一家伙，正撞在后脑勺上，撞得它眼冒金星。一直滑到沟底，它四爪朝天，躺在雪地里，晕死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它被冰雪镇醒，挣扎着爬起来，抖掉身上的雪。嘴吻被冰渣划出了血，全身疼痛难忍，一条前腿也扭伤了，只好用三条腿小跑。在雪地里走了大半夜，才回到猎户寨后那片杂树林。饥寒难忍，找不到吃的，只好又溜进猪圈，吃猪吃剩的糠渣。冷得难受，见一窝小猪正挤在一头老母猪怀里睡觉，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也挤了进去，总算熬过了一个可怕的风雪之夜。

天麻麻亮，白眉儿溜出猪圈。此时此刻，猎户寨一片寂静，人们都钻在热烘烘的被窝里做着好梦，所有的狗都蜷缩在火塘边或狗棚里享受着家的温暖。它却无家可归。它这是在干什么呀，含辛茹苦捉偷鸡的狐，不仅得不到理解，还被当做贼遭到人和狗的追杀，这种天大的委屈，别说它白眉儿了，就是万物之灵长的人，也是难以忍受的。

突然间，它闪出一个念头：干脆，重新皈依山野做豺得了。现在已是冬天的尾巴，再过十天半月的，惊蛰雷声就要炸响，日曲卡山麓就会变成一只丰盛的大食盆，它能生存下去的。即使眼下觅食有点困难，饥一顿饱一顿的，也比现在的境况要好得多。现在不仅饥寒交迫，还受到人的围剿和狗的追捕，小命吊在刀尖上，随时都有可能被猎枪洞穿脑袋或被狗群咬死。而且死了也是白死，只能做一个孤魂怨鬼。它何必那么傻，非要一条道走到黑？它不是忘恩负义弃主人而去，它是被迫出走的。它没偷过鸡，它问心无愧，不是它负人，是人负它，非要冤枉它是贼。官逼民反，人逼狗反，是人逼得它重新做豺的。走吧，走吧，此处不留狗，自有留狗处。走吧，走吧，一走了之，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天色渐明，雪也停了，好天气或许会给它带来好运气的，白眉儿想。它不再犹豫，一扭身钻进一条水沟，想沿着水沟穿过寨子从东面那道山梁进到日曲卡山麓去。

走了一会儿，来到井房，只要穿过井房，就算走出猎户寨了。它听到井房那儿有人在说话，便将脑袋悄悄从水沟伸出来，透过水沟边蒿草的缝隙望出去。哦，原来是几个女人正背着竹桶在水房打水。它怕这时穿越水房会惊动这些女人，就静静地蹲在水沟里，想等这几个女人打完水后再走，省得惹麻烦。没想到，这一等，等出了一个意料不到的结局。

突然，白眉儿望见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从青石板小路上走过来，哦，是主人阿蛮星。主人腰里束着麻绳，肩上横着一根扁担，还挎着一柄长刀，看模样是大清早上山砍柴的。它马上就要离开猎户寨重新做豺了，今生今世恐怕再也无缘与主人相会，生死两相别，情也依依，情也惜惜，它目不转睛地盯着主人，留恋地想再多看一眼。

阿蛮星越走越近，神态表情都看得十分清楚了，它一颗狗心忍不住抽搐起来。才短短几天没见面，主人像换了个人，双眼黯然无光，容光焕发的脸像蒙着一层灰，满脸胡子拉碴，两条浓眉结成疙瘩，一副愁眉苦脸；板直的腰也耷软了，挺直的背也佝偻了，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壮年汉子变成了小老头；过去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咚咚咚如擂战鼓，现在步子松松垮垮拖拖沓沓，像娘们在扭秧歌。他埋着头走，见到在井房打水的女人，也不像过去那样爽朗地笑，随口开个玩笑，而是默默地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了，匆匆往前走。

白眉儿看见，那几个打水的女人朝阿蛮星的背影在挤眉弄眼。

“这几天我们的村长像丢了魂似的。”

“花了大价钱，买回来个豺狼坯子，还非说是猎狗，闹了个大笑话。”

“唉，打了半辈子猎，结果却让一条白眉狗给耍了，怎能不伤心呢。”

“早听巫娘的话，怎会有今天？”

“村长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太固执了。”

“听说他赔了巫娘二十多块钱呢。”

“这是他自己许诺的，谁家丢了鸡，丢一赔二。”

“听说这豺狼投胎的白眉狗还在猎户寨四周悠转，人也抓不住它，狗也奈何不了它。”

“这就叫贼心不死。”

“那要是豺狼坯子再偷了鸡，他还包赔吗？”

“那当然，阿蛮星说话算话，很豪爽的，是条汉子。”

“那不成了拿钱去填无底洞了？”

“谁叫他会轻信一条披着狗皮的豺狼。”

“这几天也够我们村长焦心的，天天找白眉狗的踪迹。”

“只有把这豺狼坯子崩了，猎户寨才能太平。”

“唉，就算把白眉狗缉拿归案了，村长的威望也给折腾得差不多了。你想，一个闯荡山林的猎手竟然给一条狗骗了一次又一次，这脸面往哪儿搁？”

……

白眉儿从这几个女人讥诮的眼神，轻慢的语气，怜悯的神情中猜出她们所议论的大体内容，一颗狗心沉甸甸的，像坠着一坨铅巴。

阿蛮星走远了，那几个女人也背着盛水的竹桶回寨子了，井房边空寂无人，一片宁静。趁现在没人，跳出水沟，就可以平平安安地逃离猎户寨，远走高飞，白眉儿想。可是，它四只爪子仿佛生了根一样，怎么也挪不动。

它走了，阿蛮星怎么办？它皈依山林当然逍遥自在，但主人将永远为它背起一只黑锅。要是没有阿蛮星，它早就被狗贩子宰了当狗肉卖；要没有阿蛮星的信任和理解，它在巫娘家鸡窝背后早被处以绞刑了。主人救了它两次，它怎能辜负主人的一片厚爱，在紧要关头弃主人而去呢？它是狗，狗的重要品质之一就是先主人之忧而忧，后主人之乐而乐。白眉儿啊白眉儿，它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主人愁肠百结，你却想溜之大吉，你也太没有狗性狗味了。它为刚才自己想开小差的想法感到脸红，如果狗脸真能红的话。

主人对它恩重如山，为了亲爱的主人，它应该继续留在猎户寨，捉拿偷鸡的狐。它要向猎户寨的村民证明，阿蛮星不愧是多年闯荡山林的好猎手，慧眼识狗，收留了它这样一条忠贞不贰的好猎狗；它要让亲爱的主人佝偻的背重新挺直，耷软的腰重新板直，黯然的眼重新奕奕闪亮，灰扑扑的脸重新光彩照人，低垂的头颅重新高高昂起。这是它的义务，也是它的责任。

它打消了皈依山林重做野豺的念头。

它一定要捉住可恶的偷鸡狐，即使冒着被猎人误杀被猎狗误伤的危险也在所不惜。虽说偷鸡的狐一连五天都没再露面，但不可能永远不再露面的。春天还没到来，狐觅食不易，尝到过一次偷家鸡的甜头，就像人类吸过一次海洛因，明明晓得前头是条死路，也会再次光临的。

对狐来说，溜进人类居住的村寨逮捉又胖又笨的家鸡，不知比在冰天雪地中逮捉野味要方便多少倍。

只要有耐心，它一定能捉住真正的偷鸡贼。

第七天下午，天空阴云密布，眼瞅着一场雨夹雪就要降临。猎户寨被湿漉漉的雾丝缠绕包裹，昏昏暗暗。村民们大都关在木屋里围着火塘烤火取暖，狗大都钻进狗棚或屋檐下躲避即将来临的雨雪。寨子青石板街道上空寂无人。白眉儿本想找个树洞避避刺骨寒风，但想到七天前该死的狐偷走巫娘的鸡大致也是在这个时辰，不能疏忽大意，就冒着寒风在雨雾中围着寨子一圈圈巡逻。

第三次经过寨后那座小石山时，突然，它眼睛一亮，在山坡一片残雪中，赫然出现两行脚印，形如梅花，细小如枣，正是它做梦也想看到的偷鸡狐的足迹。两行脚印密密麻麻，一看就知道是一对狐从这儿钻进了寨子。

它立刻疾风般地向寨子冲刺，想在偷窃现场把一对狐一举抓获。刚跑到寨子边，它突然敛住脚步。它这样莽莽撞撞地冲进寨子去，能行吗？狐的视觉、嗅觉和听觉绝不亚于狗，也不亚于豺，更何况这两只狐正溜进寨子偷鸡，做贼心虚，警惕性比平时不知要高多少倍。它这样明目张胆地追上去，等于在自我暴露，不等它接近目标，目标就会迅速逃走。它若追逐，两只狐互相打掩护，只怕是劳而无功，追不上的。就算它奔跑的速度比狐快，但寨子里的狗听到动静必然会从一幢幢木屋里冲出来，它们不明真相，极有可能不抓偷鸡狐而来抓它。它即使有三头六臂，也无法既摆脱狗群的无理纠缠又成功地捉住偷鸡狐的。

再过几天，就会进入残冬与早春交接的季节，各种啮齿类动物繁衍生殖，狐的食物多起来，就不会再冒险溜进人类居住的村寨来偷鸡，也就是说，这很有可能是现场捉拿偷鸡贼最后一次机会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失去了这个机会，它就无法洗刷巫娘强加在自己头上的罪名了，这是一锤子买卖，必须慎之又慎，万无一失才行。

与狡猾的狐打交道，光有勇是不行的，还得有点计谋。

何不玩它个途中伏击呢？

白眉儿想到这里，立即踅回杂树林，找了个顶风的位置，蹲在一棵大树背后。它晓得，狐有个习惯，外出猎食，不管走多远，都要从原路返回。大树前面有狐刚才走过去的脚印。

冷雨和密密麻麻的雪花落下来了，大地很快披上了一层白的轻纱。

过了约摸两袋烟的时间，迎面吹来的雪的冰凉的气息里，搀杂着一丝骚臭，在淅淅沥沥的雨雪声中，传来踩踏枯枝败叶的轻微声响。

白眉儿埋伏的位置十分理想，不仅顶风——它能闻到对方的气味，而对方闻不到它的气味；还居高临下——它很容易看清对方，而对方不易发现它。

不一会儿，坡下出现两个模糊的身影，在雨雪中蹿动跳跃。天色昏暗，如同傍晚。两个身影离白眉儿约五十米左右时，白眉儿才看清，果然是一对狐。母狐在前，公狐殿后。母狐嘴里叼着一只羽毛雪白的鸡，走起来摇摇晃晃，显得有点吃力。

可恶的偷鸡贼！

唉，人们只晓得狐是昼伏夜行的动物，白天家鸡被盗，便断定不会是狐所为，人们不晓得狐出于生存压力，会调整体内的生物钟，针对人们的麻痹心理，出其不意地在白天偷袭鸡窝。唉，经验主义害死人也害死狗。

目标越来越近，白眉儿看得也越来越清楚，那公狐一面走一面用那根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的雪地上不停地扫动；怪不得七天前它在寨子里找不到狐的踪迹，敢情都让公狐的尾巴给扫掉了。

真是狡猾透顶的狐，难怪在人类的词典里，狐被永恒地当做狡诈的代名词。

两只狐走到离白眉儿伏击的位置只有二十多米了，突然，它们停了下来，彼此挤眉弄眼地在打着哑语。白眉儿心陡地提到了嗓子眼，还以为自己被它们发现了呢。它正准备强行出击，那只公狐一扭身斜刺蹿出去，专拣积雪厚的地方，脚步迈得很重，拼命踩踏，大尾巴也不再扫动，一看就知道是有意在雪地上布下痕迹。母狐则将鸡吐在地上，蹲在一旁休息。

白眉儿悬吊着的心放了下来，看来这对狐并没发现自己，而是在按预定方案搞鬼名堂。它密切注视着公狐的举动。瞧，公狐踏着碎步一脚高一脚低朝前走，狐步高狐步低尤如在跳狐步舞；它慢慢看出来了，公狐走的并非直线，而是一条弧线，也就是说在雪地上绕着圈圈。很快，公狐在杂树林里兜了个圆圈，又回到了原地，与母狐站在一起。然后，又一前一后朝白眉儿埋伏的位置走来，公狐边走边用大尾巴扫除身后的脚印。

白眉儿终于明白了，这对狐在杂树林里布了一个迷魂圈，以对付可能会追踪而来的猎狗，让猎狗在原地转圈圈，它们却趁机溜之大吉。这真是个毒辣的圈套，它白眉儿七天前就误中了这个圈套。

这两只可恶的狐很快离白眉儿只有五六米远了，白眉儿屏住呼吸，弯曲四肢，弓起脊背，做好扑咬的准备。当叼着鸡的母狐走到离大树只有一米远时，白眉儿冷不防蹿出来，朝母狐扑了上去。它把七天来所有的委屈和愤懑，所有的苦难和艰辛，所有的等待和希望，连同自己的前途和主人的名誉，都凝聚在这一扑上。它从来没扑得这样漂亮过，身体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气势凛冽，如泰山压顶，充分体现了稳、狠、准的高度和谐统一。那母狐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白眉儿压在底下，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白眉儿咬住了腰椎。

白眉儿居高临下突然袭击，占尽了优势，完全可以一口咬断母狐的喉管，但它却只想咬断母狐的腰椎。这绝不是什么仁慈，而是想一举擒获两只狐。它晓得狐是一种很讲感情的动物，雌雄结对后，除非一方丧生，是永不会分离的；可以说在狐的生存字典里没有离婚这个词。它若一口将母狐的喉管咬断，公狐眼瞅着母狐气绝身亡，便没了牵挂，会转身逃命。狐虽然奔跑的速度不如狗，但狐机巧敏捷，鬼计多端，要追上并捉住并非易事。它咬断母狐的腰椎，母狐受了致命伤，却又不会立即就死，必然哀号呼救，就像一根无形的绳，牵拉住公狐的心，使公狐不能无所顾忌地逃命，它就可设法把公狐收拾掉了。

白眉儿“咔嚓”一声把母狐的腰椎咬断了，迅即跳离母狐的背。母狐的腰耷拉下来，脊梁凹成马鞍状，肚皮擦地，呦呦哀叫。嘴里的鸡掉在地上。

正如白眉儿所料，当它扑到母狐身上噬咬时，公狐反应极快，一瞬间已经撒腿向树林深处窜逃，一眨眼已逃出好几十米远。倘若不是母狐的哀叫声把公狐套住并拉回，公狐也许三蹿两跳就能逃得无影无踪。

母狐凄厉的哀啸声在寂静的山野回响，公狐回身瞥了一眼，停了下来。

母狐在雪地上艰难地爬着，爬向一片乱坟岗。

白眉儿跟在母狐身后，龇牙咧嘴，气势汹汹，似乎马上要扑上去把母狐撕成碎片。这叫围敌打援，意在公狐。

公狐叫着，奔了回来，插在母狐和白眉儿之间，摆出一副殊死拼搏的架势。对公狐来说，掩护自己已负伤的妻子逃命，是义不容辞的职责。

这正是白眉儿十分希望出现的局面。它迅速扔下母狐，冲向公狐。公狐眼看和牛犊差不多高大的白眉儿向自己冲来，自知不是对手，面对面硬拼肯定要吃亏，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转身就朝与母狐相反的方向窜逃。

把可怕的猎狗从自己妻子身边引开，这是最重要的。

白眉儿紧追几步，脊梁先弓耸又挺拔，狗尾竖起，腹部收缩，腰肌大幅度绷弹，身体高高蹿跃起来，做了个十分标准的前扑动作。它瞄得很准，提前量也计算得十分精确，落点刚好在公狐的脖子上，一落下去就可给公狐致命的一口。它跃在空中，公狐正在它的爪底下匀速奔驰，看来，这一扑扑倒公狐是没有问题了。它狗头尽量朝前探伸，四只狗爪做搂抱撕扯状，准备落下去了。

突然，公狐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吱溜，像阵风似的蹿到前头去了。

白眉儿在空中倒吸了一口冷气。狡猾的公狐一定在它刚开始前扑时就听到它起跳的声音了，却佯装不知，等它下落的一瞬间再突然加速，使它在空中来不及做出相应的调整，无法跟着加速，也无法改变落点，自然就扑了个空。公狐的这一手着实厉害，比咬掉白眉儿一只耳朵更叫白眉儿恼火。

在本书“开篇的故事”里已经交代过，狗假如前扑落空，奔跑的姿势便散了形走了神，需要好几秒钟才能把散了形走了神的姿势重新收拢回来，进行第二次前扑。这几秒钟的间歇，极有可能使胜败逆转，让公狐逃之夭夭。

“汪汪汪”，寨子里的猎狗已纠结成群，人的呐喊声也越来越近，这里离寨子只有两三百米远，一会儿人群和狗群就会来到这里。白眉儿想，自己倘若不能把公狐扑倒，人群和狗群到来后，根本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看到地上那只死鸡，听到它白眉儿的吠叫，恐怕又会以为是它在偷鸡呢。

自己的身体已无可奈何地要从空中落下去了，落点已无法更改，就在公狐屁股后面约两尺远的地方，连公狐的尾巴也揪不到。悲惨的结局看来也无法改变——它前扑扑空后，公狐趁它喘息之际逃远了。

不不，它不能功亏一篑，它不能让七天来的委屈、等待和辛劳付诸东流，它不能让希望破灭，不能让重新回到阿蛮星身边做条好猎狗的愿望变成泡影。它不能认输，不能眼瞅着公狐在自己爪牙下溜走，不能按常规落下去使自己身体散形走神，不能松懈不能停顿不能间歇不能给公狐有任何逃跑的机会。霎时间，它身体里仿佛输进了一股巨大的精神能量，涌动起澎湃的激情，腰肢灵活得像装了副轴承，四只爪子也变得柔韧有力。它落到地上了，果真落在公狐屁股后面两尺远的地方，但并没有像平时那样前扑落空后四肢僵硬头脑麻木，恰恰相反，升腾起一股奇妙的感觉，身体紧凑得像根新弹簧，动作轻巧协调，在落地的一刹那，完全是受一种意念的调控，旋即身体又凌空跃起，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又做出了一个十分标准的前扑动作。

哦，十分罕见的两级前扑。葬身怒江的大黄狗洛戛生前具备两级前扑的高超技能，白眉儿是洛戛的后代，继承了洛戛的血脉，也继承了洛戛优秀的身体素质，天生具有两级前扑的潜质，在一种特定的情景中，这种潜在的能力被唤醒被激发出来了。

白眉儿第二个前扑，身体像张网一样，准准地罩在公狐身上，它把一腔怨仇都化作凌厉的撕咬，三下五除二，就咬断了公狐的喉管。

白眉儿刚把公狐拖到死鸡旁，人群和狗群就赶来了。猎人们有的握着长刀，有的端着猎枪，有的舞着打狗棒。主人阿蛮星也来了，跟在主人阿蛮星后面的是巫娘，巫娘手里捏着一只肉包子，一边吃一边走。

气势汹汹的狗群在老黑狗黑虎的率领下，很快将白眉儿连同死鸡、公狐团团围了起来。

狗们狂吠乱嚎，只要猎人一声吩咐，就会扑上来把白眉儿碎尸万段。

猎人们站在狗的包围圈外，好几支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白眉儿眉眼间那块白斑。

“哎呀，老天爷，这不是我养的来亨鸡吗！这豺狼坯子，怎么偏偏要和我作对，几次三番偷我的鸡呢？”巫娘首先叫起来。

白眉儿看见，主人阿蛮星脸色愈加灰黯，腰板愈加耷软，背脊愈加佝偻，头埋得愈加深。

真正是不好意思。

“你们还等什么呢，难道要让这豺狼坯子再次逃跑再次作恶吗？快让狗咬啊，快开枪啊！”巫娘大声嚷嚷道。

老黑狗黑虎四腿曲蹲，就要起跳了，酒糟鼻扣住扳机的食指已在往下用力。

“汪，汪汪”，白眉儿朝身边躺着的公狐叫了两声。

公狐还没死绝，身体痉挛，四肢抽搐，喉咙突突冒着血沫。

阿蛮星的视线在白眉儿和公狐之间来来回回地移动，皱眉、眯眼、审视、沉思、醒悟、惊喜，表情急遽变幻。突然，他一把抓住酒糟鼻的枪管，猛地擎向天空。“砰”，酒糟鼻的猎枪炸响了，子弹从白眉儿头顶飞过。

“走开，走开！”阿蛮星大声驱赶着吵吵嚷嚷的狗群，一个箭步冲到白眉儿身边，说，“大伙都瞧见了吧，这里一大堆脚印，刚发生过一场激战哩。瞧，这里还躺着一只红狐，唔，一定是这只红狐偷了鸡，被我的白眉儿逮住了！鸡还在这里呢，错不了的。”

人们听了阿蛮星这番话，有的将刀插进刀鞘，有的将端平的猎枪垂了下来，纷纷围拢来。

“不错，确实是红狐偷的鸡，狐嘴上还沾着一片白鸡毛呢。”独眼阿炳虽然只有一只眼，视力倒还不差。

“没想到，大白天的，狐也敢溜进寨子偷鸡。”酒糟鼻搔着脑壳说。

“别说狐了，人饿极了，还不是什么怪事都干得出来。”麻鲁大叔说。

“会不会是白眉狗和这只红狐串通起来一起偷的鸡，看看我们追来了，这白眉狗就起了杀心，咬死狐开脱自己呢？”巫娘说。

“这世界上恐怕只有人才想得出也干得出这样的事情。”一个白胡子老头说。

“这么说来，我们大家都冤枉了这条白眉狗。”巫娘说。

“不是大家，是有些人冤枉了它。”

白眉儿此刻关心的不是人们怎么议论它，而是那只负伤而去的母狐。它朝乱坟岗吠了两声，叼起主人的裤腿，把主人拉到母狐的足迹前。阿蛮星不愧是打猎的行家，只在雪地瞄了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挥了挥手说：“还有一只红狐从这儿逃走了，快追！”

人群狗群浩浩荡荡顺着母狐的脚印一路追去。母狐的脚印在乱坟岗背后一个隐蔽的小石洞前消失了。唔，这就是偷鸡狐的窝。那么多的人和狗对付一只负了重伤的狐，等于三只指头捏田螺——稳拿。白母狗冰冰体态娇小，灵活地钻进小石洞去，洞里传来狗吠狐啸声和猛烈的撕咬声，很快，奄奄一息的母狐便被冰冰咬住后腿拖出洞来，母狐的身上粘满了凌乱的白鸡毛。

狗们一拥而上，很快把偷鸡的母狐送上了西天。

“瞧，这么多白鸡毛，就是巫娘七天前丢的那只黑脚杆白母鸡吧？”阿蛮星问。

“是哩，是哩。”巫娘从被掏出来的一堆白鸡毛里拣出半只黑色的鸡脚爪，点头如鸡啄米。

阿蛮星走到白眉儿跟前，蹲下来，粗糙的手掌抚摸它的脑壳，深情地说：“唔，我的白眉儿，我什么都明白了。你为了捉住真正的偷鸡贼，在冰天雪地里待了七天。你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委屈，瞧，你瘦多了。”

白眉儿发现，主人眼眶里一片晶莹，两行热泪顺着眼角跌滚下来。他突然把它搂进怀里，人脸贴着狗脸，使劲摩挲。

主人的泪滴进它的嘴唇，它第一次尝到人泪的滋味，咸津津的，还略带一点苦涩。

“我活了一大把年纪，还头一次见着这么忠烈的狗呢。”那位白胡子老头捋着下巴那绺雪白的山羊胡子，感慨地说，“人人都说它是偷鸡贼，人人都骂它是豺狼坯子，连阿蛮星都对它不信任了，天天遭人追狗咬，这委屈可说是比山重比海深，别说一条狗，就是换个人，恐怕也早就逃走了，可这条白眉狗为了报答主人对它的恩情，忍饥挨饿，还冒着被人和狗打死的危险，留在猎户寨捉偷鸡的狐。了不起啊，真正是了不起啊。”

“这么好的一条狗，偏说是豺狼投的胎，冤枉一个不会说话的畜生，造孽啊。”麻鲁大叔瞟了巫娘一眼，说。

巫娘脸红得像朵鸡冠花。

“就是啊，”酒糟鼻义愤填膺地说，“还说是用祖宗留下的膑骨念珠算过，屁，把好猎狗诬陷为豺狼坯子，也不害臊。”

“阿蛮星说我两句，我还气得过。发酒瘟的，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老娘？”巫娘双手叉腰颇不服气地冲着酒糟鼻说，“你不也说它是豺狼投的胎吗，你还两次差点用猎枪要了白眉儿的命呢。”

“我是轻信了你的鬼话，受蒙蔽无罪。”

“你那么信我的话，那好，我说狗屁股眼里屙出来的不是狗屎是蜂蜜，你信不信？你吃不吃？”

“莫吵了，莫吵了，”阿蛮星站起来说，“过去的事陈芝麻烂谷子就莫提它了。只要能弄清楚我的白眉儿不是偷鸡贼，我就很高兴了。前两天我还拿着猎枪追过它呢。大家以后再莫错怪它就行了。”

白眉儿看见主人耷软的腰板直了，佝偻的背挺直了，眉头舒展，双眼又炯炯有神，说话的声音又响如洪钟。唔，它如愿以偿了，它心里甜滋滋的，像灌了蜜。

“还是阿蛮星说得有理。”巫娘说着，将手里吃剩的半只肉包子塞到白眉儿嘴里，“吃吧，我的好乖乖，你一定饿坏了。”

白眉儿晓得，巫娘是用给它喂食的方式在含蓄地向它表示歉意。它一口便吞下了半只肉包子。冤家易解不易结嘛。

“真是一条通人性的好狗。”巫娘由衷地说。

“是啊，确实是条对主人无限忠诚的好狗。”

它不仅是条对主人忠诚的狗，用不了多久，它还要向猎户寨的村民证明，它还是一条驰骋猎场出类拔萃的优秀猎犬。

第十一章　辉煌的猎狗生涯

这儿地属滇北高原，海拔高，气候寒冷，尕玛尔草原要到仲春时节才一片翠绿，像个情窦初开的姑娘；到了夏天，五颜六色的野花一开，草原就像个盛妆打扮的新娘；秋天一片金黄，天高云淡，像个穿戴得珠光宝气的贵妇人；冬天冰雪覆盖，一片耀眼的白，像个纯洁无瑕的少女。

一年四季，只有残冬和早春交接的季节，尕玛尔草原才暂时失去美感。

眼下正是残冬和早春交接的季节。

放眼望去，一丛丛杂乱的枯草，枯草间铺着残雪，潮湿泥泞；黄的枯草白的残雪黑的泥土，尕玛尔草原色彩单调，景色苍凉，不堪入目。

然而，这却是一个狩猎的好季节。

冬眠的动物如狗熊、刺猬、旱獭、黄鼠等，被一天暖似一天的太阳催醒，饥肠辘辘，急不可耐地跑到尕玛尔草原来觅食；候鸟和那些迁徙到南方去过冬的麋鹿角马之类的动物，开始往回迁；憋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食肉兽们，纷纷从日曲卡山麓下到草原来，想在尕玛尔草原这个大食盆里捞一把，补充冬天体内大量消耗的脂肪。

尕玛尔草原变成了广阔的猎场，猎人们都想在这猎场上大显身手。

猎户寨组织了一场集体狩猎，二三十个猎手，二三十条狗，浩浩荡荡开进尕玛尔草原，沿着一条刚刚解冻的小河，搜索前进。

狗群走在人群前头，为猎人开路，也为猎人寻找捕猎目标。

白眉儿夹在狗群中间，它是第一次参加人类社会的打猎活动，有一种历经磨难终于成为猎犬的喜悦，兴致特别高，眼睛睁得很大，东张西望，唯恐错过可疑的迹象，三角形的耳朵竖得笔直，凝神谛听四周的动静，鼻翼不断地翕动，分辨着各种各样的气味。

队伍从小河边一片芦苇丛边走过去。芦苇丛不大，方圆才几十米，干枯的芦苇秆东倒西歪，疏疏朗朗，视线可以穿透。

走在狗群最前列的老黑狗黑虎朝芦苇丛瞄了两眼，没有停顿；跟在老黑狗身后的狗们也懵懵懂懂地走了过去。白眉儿在芦苇丛边上走着，仔细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蹊跷，认真听了听，也没听出什么名堂。快走过芦苇丛了，它心里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烦躁，第六感告诉它，不该这么轻率地放弃这片芦苇丛。它停了下来，逸出狗群，紧走几步，来到芦苇丛前，鼻子贴着地，使劲嗅了嗅，水的清新，土的芬芳，芦苇残枝的甘甜，草原特有的馨香，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不不，清新的水的气味里，似乎搀杂着一丝腥味，这是一种食肉兽身上发出来的腥味，骚臭臊热，很不中闻哩。虽然那腥味极淡极淡，若有若无，它还是准确地捕捉到了。

白眉儿出身在埃蒂斯红豺群，豺的嗅觉普遍比狗的嗅觉要灵敏些。

“汪汪汪，汪汪汪，”它朝芦苇丛发出一串猛烈的吠叫。

狗群停了下来，猎人们也驻足观望。

“白眉儿，你发现这里头有猎物？”阿蛮星走过来，拍拍它的脑门问。

“汪汪汪”，是的，主人，这里头有你感兴趣的猎物。

酒糟鼻也走了过来，解下猎枪，随意在芦苇的残枝间拨弄了几下，猫着腰朝里望了望，说：“啥也没有。哦，这么多的狗都不叫，证明里头不会有什么。难道说这么多双狗眼睛，还不如它白眉狗一双眼睛？这么多只狗鼻子，还抵不上它白眉狗一只狗鼻子？”

“是啊，”那位名叫独眼阿炳的猎手附和道，“我的阿黄第一次跟我上山打猎，在一个土洞前大惊小怪地又叫又嚎，我还以为发现了什么值钱的猎物，跟着它折腾了大半天，终于把那东西从土洞掏了出来，一看，嘿，原来是只老鼠。”

嘻嘻，哈哈，咿咿，呵呵，猎手们笑成一片。

老黑狗黑虎大概从猎人们讥诮的笑声中感觉到了什么，不屑地朝白眉儿瞄了一眼，然后向前方吠叫一声，大踏步离开芦苇丛，向小河上游走去。

老黑狗是狗群的头领，它一走，其他狗也跟着走了。

这表明整个狗群都认为白眉儿是在捕风捉影。

白眉儿纵身一跃，钻进芦苇丛。那芦苇的枝叶全掉落了，上半截是光秃秃的枝秆，显得稀稀拉拉，似乎一眼就能望穿，但靠地那半米，堆积着落叶和被雪压倒的枝枝蔓蔓，密匝匝的，费很大劲才能钻过去。向前钻行了十几米，那股腥臊味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可闻。又钻行了十几米，它看见在一堆腐叶后面竖着两只形状很奇特的耳朵，大圆三角，凹部很深，尖部有一撮相当长的黑毛，就像一片倒挂的桑树叶；它一眼就认出这是猞猁的耳朵，森林百兽中，唯有猞猁的耳朵尖长有这样一撮长长的黑毛。那两只猞猁耳朵不停地左右摆动，那是在捕捉感兴趣的声音。

怪不得离得那么近，狗群没能发现任何迹象，就连它白眉儿也差点被骗过去了；那只猞猁隐藏得十分巧妙，四肢趴开，整个身体和脑袋几乎都埋在一堆松软的芦苇叶里，外头根本无法看见；纹丝不动，不发出一点响声，那食肉兽身上刺鼻的腥臊臭也因身体静止而相对凝固了；化冻的土，腐败的叶，散发着浓重的气味，也掩盖住了猞猁的体味。

这真是一只狡猾的猞猁，发现大群的狗和大队的人走过来，逃跑吧，地形对它极为不利，四周是一览无余的草原，没有树，也没有灌木丛，很容易遭狗群围追堵截，也很容易遭猎枪暗算，干脆就地藏身，还真差点让它蒙混过关了。

“汪”，白眉儿绕到猞猁侧面，龇牙咧嘴地吠叫一声，跃跃欲扑。猞猁再也藏不住了，吼了一声，跳起来蹿出芦苇丛，夺路奔逃。

“奶奶的，这芦苇丛里，果然有值钱的猎物。快，快开枪！”

砰，砰砰砰，猎人们仓促开枪，子弹在猞猁四周的草地上溅起一朵朵泥蘑菇，却没打着猞猁。砰，砰砰砰，第二排子弹射出去，只见正在奔跑的猞猁左前腿突然弯曲，闪了个趔趄，很快又向前飞奔。速度似乎比刚才慢了些，身体动作也没刚才协调，一只肩胛高，一只肩胛低，微微有点跷。

显然，猞猁中了一枪，但没打着要害，受了点轻伤。一眨眼的工夫，猞猁已逃出两三百米远了，逃出了老式猎枪的有效射程。

“快，快放狗追！”

狗群这才如梦初醒，像一阵疾风似的朝猞猁追去。

辽阔的尕玛尔草原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追逐。

猞猁不愧是林中猛兽，虽然身躯没有虎豹伟岸，但生存意志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它前腿弯挂了彩，一路跑，一路滴着血花，但仍顽强地朝离草原最近的一条山沟飞跑而去。芦苇丛到山沟大约有三千米的路程。

这是一场比意志比耐力的生死角逐。

开始，老黑狗黑虎还跑在狗群的最前面，一路追，一路咆哮，还很有点狗群领袖的风采。但老黑狗毕竟年老体衰，没追多远，就心跳气喘，力不能胜，速度越来越慢，与七八条不中用的草狗一起，渐渐落到狗群的后面去了。

公正地说，年轻力壮的狗在短距离内奔跑的速度不亚于猞猁，但狗是短跑运动员，爆发力可以，耐力不行，距离一长，便力不从心了。

猞猁身上的筋腱比狗要发达得多，身体素质也要好得多，耐力很强。

开始一千米，狗群中大部分狗充分发挥了爆发力强冲刺速度快的优势，很快将两三百米的距离缩短到二三十米，一条名叫阿花和一条名叫阿黄的猎狗甚至快踩着猞猁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在追了。但一千米后，狗的优势就逐渐消失，彼此间的距离又慢慢拉大到两三百米。

唯有白眉儿仍保持着前一千米的追击速度。它是豺和狗的混血儿，豺由于长年累月在山野捕猎，性格坚毅，很能吃苦，耐力比狗要强得多，它具备杂交优势，既有豺的耐力，又有狗的爆发力。追到两千米左右时，其他狗都落到后头去了，只有白眉儿仍紧紧跟在猞猁身后，彼此间的距离大约是五六米。

假如猞猁前腿弯没负伤，这将是一场毫无希望的追逐；最后一千米猞猁会越跑越快，尽管白眉儿有豺的吃苦耐劳和狗的爆发力，也望尘莫及的；无论是豺还是狗，都无法追上一只健康的猞猁。但这只猞猁负了伤，情况就有所不同，两千米后，非但不能加速，还一点点慢下来。到了两千五百米时，白眉儿已差不多踩着猞猁的尾巴在追了，彼此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猞猁的两只招风耳朵转向身后，注意听取身后的动静；这是猫科动物的一种特殊技能，危急时刻耳朵能作一百二十度左右大方位的扭转，像雷达似的可以定向捕捉声音。又跑了约一百多米，猞猁一面跑一面回头张望，神色惊慌。突然，猞猁跑进一片积水的草滩，被融化的雪水沤腐的草实在太滑了吧，它像舞蹈似的东倒西歪，难以保持重心。它心慌意乱，跳跃起来，大概是想跳出这片积水的草滩，结果，嘿，惨啦，刚刚落在冰渣上，吱溜，滑了出去，滑出五六米远，又重重跌了一个筋斗；抖抖颤颤刚站起来，还没站稳呢，又訇地倒了下去；那受伤的前腿弯亮在外面，创口血肉模糊，还在滴着血；身体在积水里打了个滚，身上沾满了冰渣、泥浆和草叶，肮脏邋遢，落魄潦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角吐着白沫，显得已精疲力竭了；脑袋垂在地上，看来求生的意志已经崩溃；望着白眉儿走近，用嘶哑的嗓门绝望地哀嚎了两声。

啊哈，白眉儿高兴极了，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猞猁给制伏了。瞧眼前这只猞猁那副熊样，已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其他狗都还没有追上来呢，是它独自把猞猁给制伏的；主人和其他猎手正在往这儿赶，人的视觉虽然较差劲，但这一带草原无遮无拦，是可以看见这里的情景的；它应当趁别的狗还没赶到，扑到猞猁背上去噬咬，咬断猞猁的脖子，展现自己敢于只身对付猛兽的胆魄与才干。

表现自我价值，是生命的一种本能冲动。

它紧跑几步，绕到猞猁面前；反正这倒霉的猞猁已虚弱得连站也站不起来了，迎头扑咬，更可淋漓尽致地表现出猛犬大无畏的风采。它四肢弯曲，身体重心后倾，准备跃上去了。突然，它发现眼前这只猞猁好面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哦，想起来了，几个月前它被豺王夏索尔赶出埃蒂斯红豺群，饿了好多天好不容易逮着只小斑羚，就是让这只猞猁给抢走的。没错，就是这家伙，灰色的皮毛间像繁星似的密布黑色斑点，四只爪子雪白，上嘴唇两撇长长的银须，浅蓝色的眼珠，粗得像豹尾短得像猪尾的红尾巴，确确实实就是这家伙。狗的记忆力很强，几乎能过目不忘，更何况这只猞猁在当时还差点要了它的命。

猪娘养的，你也有今天哪。白眉儿恨不得立刻跳到猞猁背上去咬它个稀巴烂，一解心头之恨，可是，一种不祥的感觉和顾虑却油然而生，抑止了它的冲动。它想起小斑羚被抢的情景，当时它实在是气不过，看看猞猁好像毫无戒备的样子，想从背后偷袭夺回千辛万苦才猎获的小斑羚，结果上当受骗，连自己也差点成为猞猁的食物。历史的教训值得总结，这只猞猁狡诈无比，善于制造假象，自己应该多长一个心眼。

它收回了跳跃的姿势，仔细观察起来。唔，这家伙虽然趴在地上似乎连站也站不起来了，但身体并没瘫软；腰不是向下凹塌，而是向上拱起，四条腿上的肌腱也绷得紧紧的，凝聚着力量；尤其可疑的是那条短短的红尾巴，并没耷落在地，而是平平地举在空中，假如身体真的虚弱得无力站起，尾巴便应当萎软得像条死蛇缩在股沟里。对有尾动物来说，尾巴是在剧烈运动时协调身体各个部位的重要器官，好比舵，平举就意味着向前冲击；两只眼睛就更邪乎了，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门窗，求生的意志要真是崩溃了，眸子应黯然无光，发呆发愣，散乱失神，可这家伙此刻的眼睛却眸子贼亮，滴溜溜乱转，显得阴险残忍。可以这么说，面前这只猞猁的身体是形散神不散。

是在装死，想要诱骗？完全有可能！

让它生疑的地方还很多呢。猞猁不是易碎的玻璃器皿，怎么可能跌了一跤就一下子跌得连爬也爬不起来了呢？像猞猁这样身体灵巧的猛兽，怎么可能一脚踩滑滑出五六米，还摔了个筋斗？倘若是在斜斜的冰坡上，滑这么远跌这么重还说得过去，在平平的草滩上，这么个滑跌法，真叫狗难以相信。不错，草滩上有融化的雪水，一片泥泞，是有点滑，但猞猁属猫科猫属的动物，身体平衡的能力胜过任何陆上走兽，即使从高高的树上摔下来，也永远四爪先落地，从不会摔筋斗；再说猞猁的爪鞘极长，比狗的爪鞘要长两倍，弯如钩，硬如铁，能抓稳笔直的树干，伸缩自如，重心稍有偏仄，刹那间尖爪就应张开，像四只锚一样，抓住草根抠住砂砾保持平衡，绝不该像笨拙的猪一样摔得在地上打滚的。

小心有诈。谨慎不是懦弱。

白眉儿正在犹豫时，狗群已赶到草滩，不一会儿，老黑狗黑虎也气喘吁吁地赶来了，狗们把猞猁团团包围起来，兴奋地狂吠乱叫。不远处传来猎手们的呐喊声，狗们愈发激动，在猞猁身边舞兮蹈兮，有几条胆大的狗甚至冲到猞猁面前汪汪吠叫，近得嘴唇都差不多触碰到猞猁银白色的胡须了。

狗就是这个德性，得势便猖狂。

猞猁仍然是口吐白沫瘫卧在地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不知是受猎手们呐喊声的鼓舞，还是受猞猁奄奄待毙那副模样的诱惑，抑或是想抢占头功争夺荣誉，那条名叫阿花的花色猎狗和那条名叫阿黄的黄毛猎狗突然从左右两侧一齐向猞猁扑过去。阿花的扑击目标是猞猁那条受伤的前腿，阿黄的扑击目标是猞猁的右后腿。它们挨拢猞猁身边，刚要张嘴噬咬，突然，猞猁“活”转来，像气球似的蹦起来，以闪电不及掩耳之势，伸出两只前爪，像拍手鼓掌似的在阿花的脖子上拍了一下，可怜的阿花，脸偏向一边，再也摆不正了，世界从此多了一条歪脖子狗；还没等阿黄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猞猁一个鹞子翻身，接着又一个饿虎扑食，把阿黄按在爪下，一口咬住颈椎，猛烈撕扯，可怜的阿黄，身体被活活撕开，到狗阎王那里报到去了。

狗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泥塑木雕般地望着猞猁。

空气里弥散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阿花仄着脑袋，呜咽哀嚎，像陀螺似的在原地旋转，大约是想把脸扳正过来吧，平添了许多恐怖气氛。

猞猁一爪子把血肉模糊的阿黄踢到左边的狗群里，左边的狗群像炸了窝似的四处散开；猞猁又吹胡子瞪眼朝右边的狗群作扑跃状，右边的狗群立刻像潮水似的朝后退却。

连老黑狗也夹着尾巴缩到一边去了。

好几条狗丧魂落魄地扭头朝来的路逃窜，大概是想逃到主人身边去。对狗来说，主人就是靠山，主人就是灵魂，主人就是安全岛，主人就是避风港。

狗仗人势，这话算说到点子上去了。猎人不在身旁，狗就没了主心骨，遇到挫折，不晓得该如何是好，惊慌失措，散沙一盘。

狗先天缺乏独立性，缺乏孤身拼搏的精神，所以才会选择依附人类生存这样一条生活道路的。

狗在猎场上，因有猎人撑腰，有猎枪助威，在普通的猎物面前从来就是耀武扬威，习惯了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很少受到沉重的打击，缺乏在失利的情况下化悲痛为力量继续苦斗的心理素质，可以说是胜必骄败必馁。此时此刻突然遭到猞猁的猛烈反击，目睹血淋淋的屠宰，阿花又变成了歪脖子狗，便被猞猁凶悍的气势给震慑住了。

狗群的包围圈瓦解了，猞猁趁机一个扭身，拔腿朝山沟跑去。

只有白眉儿狂吠一声，继续尾随追击。

在众多的狗中，唯独白眉儿没被猞猁血腥的屠宰吓破胆。它身上有一半豺的血统，从小又是在豺群中长大的，基本上是豺的心理素质。豺在猎场上的风范与狗迥然不同，豺没有猎人撑腰，也没有猎枪助威，自古以来选择的就是靠自己的力量求生存的生活道路，独立精神很强。在狩猎中既有胜利，也有失败，既有辉煌，也有屈辱，有笑也有泪，有喜也有悲，从某种意义上说，失利要比成功多，可以说失利是家常便饭，因此对失利的心理承受能力很强，只有胜不骄败不馁才能一天一天活下去。丛林里的动物不是泥捏的，即使是兔子，逼急了也会反咬一口，在猎杀过程中，经常会有豺被殊死抵抗的猎物咬伤或踢死；假如一匹豺流了血，就吓得其他豺不敢动了，豺这个物种早就在地球上绝灭了；同伴的血，往往会使其他豺更疯狂地扑向猎物。

白眉儿憋足一口气，拼命朝猞猁追去。它觉得这已经不是一场普通的狩猎，这该死的猞猁，曾经像个强盗无赖一样抢走了它的小斑羚，它差点因此而变成风雪丛林里的一具饿殍；刚才这家伙又巧设骗局，佯装跌倒，残杀猎狗，制造白色恐怖，好趁机摆脱狗群纠缠，逃之夭夭，它又差点上当受骗，命丧黄泉；阿黄惨遭毒手，阿花被拍歪了脖子；新仇旧恨，群体仇，个体恨，一起涌上心头，无论如何，它也要追上并设法制伏这只猞猁，报仇雪恨。

离山沟一百米左右时，白眉儿追上了猞猁，与猞猁并排奔跑。它侧着脸在猞猁的耳朵根发出一串串嘹亮的吠叫，企图用叫声迫使猞猁改变逃跑路线，哪怕拐个小小的弯也好，只要不钻进山沟，只要是在草原绕来绕去，猞猁就最终逃不出迅速赶来的猎人手心。

狡猾的猞猁根本不理睬白眉儿的恫吓，闷着头径直往山沟奔。

离山沟只有七八十米远了。山沟里是一片茂密的冷杉林，冷杉是一种耐寒的树种，经历了一个冬天，仍一片绿色。猞猁是习惯在密林生活的动物，只有觅食或喝盐碱水时才会偶尔跑到草原去。猞猁在树上攀缘跳跃的技巧连猎豹都自叹不如，因此猞猁的学名就叫林曳，意即林中精英。让猞猁逃进山沟，窜进树林，尤如让鱼儿重归大海，让鸟儿重返蓝天，即使再多一倍的猎狗和再多一倍的猎人也休想再逮着它了。

白眉儿想，自己不能无所作为地老跟在猞猁身边跑，这样跑下去，等到猞猁跑进山沟，就不是在捕猎，而变成在欢送了。

它必须得采取措施，让猞猁停下来，起码要迟滞猞猁的行动。它从侧面朝猞猁的脖颈咬去，想和猞猁咬成一团；猞猁不是傻瓜，会听凭它咬，见它伸过嘴来，也扭头用嘴来回敬，闹了个嘴碰嘴牙叩牙，活像一对情侣在接吻。到底猞猁身体更高大壮实一些，这一“接吻”，白眉儿被搡出两尺远。

猞猁没有任何停顿，仍笔直朝山沟奔去。

白眉儿又落到猞猁身后两米远。

一转眼的工夫，猞猁又朝前跑出几十米，离山沟只有二十来米远了，白眉儿心急如焚，眼看这场狩猎就要流产，阿黄的血白流，阿花的脖白歪，它的复仇也要落空了。不不，不到最后一秒钟，它不能放弃努力。它第一次参加打猎，不能给主人落下一个不中用的坏印象。主人离这儿已经不远了，主人的眼睛正望着它呢，无论如何它也不能眼睁睁望着猞猁逃进山沟。它一定要在最后关头纠缠住猞猁，并坚持到主人赶到，即使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它不顾一切地做了个二级前扑的动作，这是它最后一个绝招。它在对付偷鸡的狐狸时无意中练就了二级前扑这个动作，知道这个动作能使它在极短的瞬间追上并落到猞猁身上，至于落到猞猁身上后怎么办，它还没想好。

它嗖的一声奋力向前扑去，第一个前扑落点刚好在猞猁屁股后面约两三寸远的地方，刹那间又高高地扑了起来，第二个前扑，很快在空中追上正闷头窜逃的猞猁，上下一线，向前运动，这态势，无论猞猁怎么躲闪，它也会像张网似的把猞猁罩住。这时，它才想起选择落点的问题，就是说，落下去后该怎么咬？咬脊背？不不，猞猁会在它啃咬脊背时就地打个滚，把它压翻或把它抖落。咬颈椎？不不，猞猁的脖子很灵活，很方便就会被反咬一口。咬屁股？屁股脂肪层厚，咬了也没多大关系，猞猁完全可以不予理睬，继续朝山沟逃命。咬后腿？不不，咬住猞猁的一条后腿，虽说能迟滞猞猁朝前奔逃，但危险极大，那猞猁的爪子又尖又长，像五把小尖刀，不小心被踢蹬一下，自己的小命就会赔进去。

怎么办？

突然，白眉儿瞥见猞猁那根粗得像豹尾短得像猪尾的红尾巴，蓦地，一个灵感诞生了：这个两级前扑的姿势，刚好可以接着做个空中噬喉的动作。当然，要想一口咬断猞猁的喉管是不可能的，但可以把空中噬喉稍稍修改一下，改成空中噬尾，咬出个秃尾猞猁，咬它个灵魂出窍，咬它个晕头转向！

它收胸挺腹，脑袋扎下去，一口叼住猞猁尾巴，四条腿在猞猁屁股上猛烈踢蹬，随着猞猁一声惨嚎，那根又粗又短的红尾巴被齐根咬断了。

猞猁转过身来，气得银白色胡须一根根竖起来，双目喷火，低声咆哮着，恨不得一口把白眉儿给吞了下去。

白眉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它还嫌猞猁气得不够，最好是气得忘了自己的处境，忘了危险，忘了猎人和猎枪正在朝这儿赶来。

火上浇油，这“油”是现成的。

白眉儿把那根还滴着血的猞猁尾巴含在嘴里，摇头晃脑，就像在挥舞胜利的旗帜，然后，它当着猞猁的面，舔食猞猁尾巴断茬滴出的血浆。

咂咂嘴，耸耸耳，味道好极了。

这无疑是一种捉弄，是一种嘲讽，是一种轻慢，是一种侮辱。

猞猁暴跳如雷，发疯般地朝白眉儿扑来，连连扑咬，要报断尾之仇。荒凉的草原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追逐与厮斗。

虽然白眉儿是条出类拔萃的狗，虽然猞猁腿弯中了一枪又被咬断了尾巴，但物种不同，猞猁属于猛兽，狗属于一般走兽，好比重量级与轻量级较量，硬碰硬，一对一，白眉儿无论如何也难以占到便宜。白眉儿明白这一点，采取了周旋战术，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咬我走，敌走我咬。它知道，只要能缠住猞猁，拖延就是胜利，主人和其他猎手很快就会赶到这里把猞猁收拾掉的。

猞猁已处于癫狂状态中，盯着白眉儿不放，疯咬乱抓。白眉儿灵巧地躲闪着。

猞猁又一次迎面朝白眉儿扑来，白眉儿扭腰想避开，突然，它一只狗爪踩着碎冰，吱溜滑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猞猁一爪子刚好抓在它的脖子上，抓得它四脚朝天。没等它翻转身来，猞猁身体凌空跃起，像座小山似的向它压下来，那口白得耀眼能咬碎牛头的牙齿，直冲白眉儿柔软的腹部。

“砰——”就在这危急关头，枪响了。猞猁两眼翻白，在空中像鲤鱼似的打了个挺，便软绵绵栽倒在地。

哦，是主人阿蛮星在十几步远的地方开的枪，子弹贯通猞猁的双耳。

白眉儿从地上爬起来，抖抖身上的水，跑到阿蛮星身边。阿蛮星伸出手来抚摸白眉儿的脖子，摸出一把湿漉漉的血，心疼地说：“白眉儿，你受伤了。来，我给你包扎一下。”

白眉儿这才感觉到脖子火辣辣地疼。

阿蛮星从牛皮背囊里掏出一包黄色粉末儿，敷在白眉儿的伤口上，又用纱布将白眉儿的脖子一圈圈裹了起来，那疼痛才缓解了些。

这时，其他猎人和狗群也都赶了上来。酒糟鼻踢了踢已经断气了的猞猁，咂着嘴说：“多好的一张猞猁皮，瞧这一身毛，细密油亮，嘿嘿，准卖得好价钱。”

“多亏了这条白眉狗，”五短身材的麻鲁大叔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山坳说，“好险哪，只差了几步，这只猞猁就逃进树林去了。”

“我在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楚，其他狗都跑不动了，白眉儿还在追；阿黄被咬死后，其他狗都吓得不敢再追，白眉儿还紧追不舍。”一位名叫罕梭的猎手啧啧称赞道。

“我不用望远镜，就一只独眼也看得清清楚楚的，多棒啊，一口咬掉了猞猁的尾巴。”独眼阿炳说。

“敢只身追咬猞猁，啧啧，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勇敢的狗。”一个头发胡子都有点花白的老头说。

“它还是头一次参加打猎呢。”阿蛮星不无骄傲地说。

“它也是第一个闻到猞猁气味的，嗅觉比其他狗要灵敏得多。”

“聪明机智，一身是胆，简直就是条神狗。”

“这条白眉狗在苦安子手里时，是个偷鸡贼，到了我们村长手里，变成顶呱呱的好猎狗，这就叫好水养鲫鱼，恶水养蚂蟥。”

“阿蛮星好福气，白捡了个宝贝疙瘩。”

阿蛮星脸笑得像朵花。

十天后，白眉儿脖子上的伤口痊愈了，那几道疤痕被颈毛遮盖住，一点没破相。

阿蛮星是在院子里替白眉儿解开缠在脖子上的绷带的。解开后，他抚摸着白眉儿的脖子，自言自语道：“好险哪，再抓重一点，脖子差不多就要被抓断了。”

他皱起眉头沉思了一会，突然提高声音叫了起来：“黑虎，黑虎，过来，过来！”

老黑狗黑虎正在篱笆墙边逗弄一只小豆雀，听到主人叫唤，便兴冲冲跑了过来，还以为主人要喂它什么好吃的呢。

阿蛮星一手搂住老黑狗的腰，另一只手伸进老黑狗的颈窝摸索着，只听“咔嗒”一声响，老黑狗脖子上那副漂亮的护脖儿突然松开了。主人取下那副护脖儿，旋即把老黑狗从自己怀里推搡开。

那副牦牛皮上镶有铜钉的护脖儿给老黑狗增加了不少威仪，突然摘去，老黑狗愈发显得衰老萎缩，脖颈上一道难看的痕迹，使老黑狗不仅显得衰老，还显得丑陋。

老黑狗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主人会摘去它的护脖儿，一下子愣住了，怔怔地站在那里发呆。

主人一转身将那副护脖儿围在白眉儿脖子上。白眉儿自出娘胎以来还是第一次戴护脖儿，真是别有一番滋味。那副护脖儿好像是特意为它白眉儿定做的，大小正合适，紧紧凑凑，温暖舒服，从下巴颌到肩胛，刚好把狗身上最容易受到攻击和伤害的部位庇护住了，铜钉闪闪发亮，像戴着一圈名贵的项链。它举着脖子，神态高昂，自我感觉特别良好。

“呜——”老黑狗幽幽地嚎了一声，神情凄楚，好像末日来临了似的。

“哦，黑虎，你已经老了，你追不上猎物了，没必要再戴护脖儿了。人不服老不行，狗不服老也不行啊！”阿蛮星拍着老黑狗的背安慰说。

老黑狗从阿蛮星的怀里挣脱出来，夹着尾巴，垂头丧气，钻进木屋背后一个阴暗的角落，一声接一声呜咽着，直到天黑才出来，连晚餐也没吃。

白眉儿心花怒放，它知道这副贵重的护脖儿不仅具有实用和装饰的双重价值，还是一种象征，象征着地位和权力，主人把镶嵌着铜钉的牦牛皮护脖儿从老黑狗脖子上移到了它的脖子上，意味着把宠爱和信赖也移到它的身上，把猎户寨猎狗群头领的荣耀和最佳猎犬的头衔也一并赠送给它了。

生活多么好，令狗心神往。

精彩预告

本书主人公白眉儿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心想事成，由埃蒂斯红豺群一只地位排最末端的“苦豺”，一跃成为猎户寨威震山林的优秀猎犬。但命运并未就此画上句号。它的血管里流淌的一半是狗血，一半是豺血，这就决定了它的生活道路不可能平平坦坦。

在一次狩猎中，白眉儿遇到了埃蒂斯红豺群中一只名叫兔嘴的老母豺。兔嘴曾经在它饥寒交迫的童年时代帮助过它，它不忍心咬杀曾给过它温暖的兔嘴。它偷偷放跑了兔嘴。它的行为虽然瞒过了主人阿蛮星，却瞒不过与它并肩狩猎的老黑狗的眼睛。老黑狗识破了它豺的本性。由于老黑狗的蓄意报复，白眉儿原形毕露，在主人面前暴露出豺的血统，它无法再在猎户寨生活下去，被迫逃离主人，重新成为埃蒂斯红豺群一只地位最低的“苦豺”。

在惊心动魄的豺狼大战中，白眉儿力克群狼，由“苦豺”一跃成为埃蒂斯红豺群新一代豺王。然而，它面前永远有一个难以解开的死结：究竟是要做一匹自由的野豺，还是要做一条忠诚的猎狗？这让它灵魂撕裂般痛苦，经历了更加离奇曲折的情感纠葛，更加血腥残忍的生存竞争，更加云谲波诡的命运沉浮，也让它迸发出更加催人泪下的人性光辉。

亲爱的读者，你想知道半狗半豺的白眉儿究竟怎样含泪告别它深爱的主人阿蛮星，重新回到尔虞我诈的埃蒂斯红豺群，又怎样奇迹般地击败众多的竞争对手，荣登豺王宝座，成为叱咤风云的新一代豺王，最后又有怎样让人惊心动魄的结局吗？

敬请阅读“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之《混血豺王》。

动物档案

猞　猁

［猞猁的拉丁文名称］

Felis lynx（Lynx lynx）

［猞猁的动物学分类］

食肉目，猫科，猞猁属；又名林曳、猞猁狲、马猞猁、野狸子。

猞猁曾被认为是短尾猫家族的一个亚种。这个“家族”包括短尾猫、加拿大猞猁和伊比利亚猞猁。如今大部分动物学家都认为这四种短尾猫科动物各自属于独立物种。

猞猁背部的皮毛色彩繁多，有灰黄、红棕、土黄褐、灰草黄、浅灰褐及赤黄等各种色型，腹部的毛色则成白色。它们背部的毛发最厚，身上或深或浅点缀着深色斑点或者小条纹。越往北部的猞猁毛色相对它们的南方亲戚颜色更加偏灰，斑点也比较少。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人们把长有斑点的猞猁称为“猫猞猁”，而那些没斑点的家伙们则被称为“狼猞猁”。我国毛皮业对国产猞猁皮，常依毛色将猞猁皮分为两种，即“羊猞猁”、“马猞猁”。

［猞猁的地理分布］

猞猁曾在欧亚大陆由东至西的大部分森林、灌丛和岩石地带快乐生活，可如今已比原来少多了。在欧洲，只有希腊和捷克斯洛伐克的部分地区才能在野外见到它们的身影。德国、瑞士、法国和奥地利后来都将猞猁重新引入他们的国家，以帮助恢复它们的数量。在我国，猞猁也叫马猞猁或者猞猁狲，分布在东北、山西、四川、云南、西藏、青海等地。

［猞猁在自然界的位置］

猞猁体形略小于狮、虎、豹等大型猛兽，外形似猫，但比小型的猫类大得多，因此属于中型的猛兽。体重18～32千克，体长90～130厘米。身体粗壮，四肢较长，尾极短粗，仅占身长的六分之一，尾尖呈钝圆。短短的尾巴和它的个子很不相称。耳尖上有明显的黑色茸毛，约有四厘米长，其中还夹杂着几根白毛，很像戏剧中武将头盔上的翎子，为其增添了几分威严的气势。耳壳和茸毛能够随时迎向声源方向运动，有收集音波的作用，如果失去茸毛就会影响它的听力。

猞猁的性情狡猾而又谨慎，遇到危险时会迅速逃到树上躲避起来，有时还会躺倒在地，假装死去，从而躲过敌人的攻击和伤害。在自然界中，虎、豹、雪豹、熊等大型猛兽都是猞猁的天敌，如果遭遇到狼群，也会被紧紧追赶、包围而丧命。

［猞猁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猞猁似乎一直不怎么讨人喜欢，在中世纪以后的一段黑暗年代里，猞猁被当做害兽被欧洲的人类广泛捕杀。那时候除了认为它们威胁家畜以外，擅长臆想的人类还根据它们耳朵上那撮长长的丛毛，竟然认为它们是魔鬼的象征，于是凶险的陷阱、卑劣的下毒手段等等不一而足地派上了用场。倒霉的猞猁当然无法与人类匹敌，它们实际上是很胆小的动物，为了躲避人类的清剿和追捕，它们不得不躲藏到更高的山和更深的密林中去，却仍然无法躲避人类疯狂的屠杀。到了19世纪，猞猁已经在欧洲许多国家被彻底赶尽杀绝了。直到20世纪70年代，人类发昏的头脑才开始恢复正常，对猞猁这种珍贵的短尾猫有了新的认识，才有了保护猞猁的计划。

［猞猁的行为特征］

猞猁行动敏捷，极善于奔跑、蹿跃、攀缘，还能下水游泳；栖居于岩洞、石缝之中，夜行性，活动隐蔽；听、视觉发达，捕食各种鼠类、旱獭、兔、鼠兔和一些鸟类，有时也猎食体形较小的幼龄岩羊和鹿等中型动物。

猞猁是一种离群独居、孤身活跃在广阔空间里的野生动物，是无固定窝巢的夜间猎手。白天，它可躺在岩石上晒太阳，或者为了避风雨，静静地躲在大树下。它既可以在数公顷的地域里孤身蛰居几天不动，也可以连续跑出十几千米而不停歇。

猞猁的恋爱季节一般在每年的晚冬和早春，即二、三月份左右，经过67～74天的妊娠期，母猞猁会生下2～4只猞猁宝宝。宝宝们在大约一个月大的时候就开始吃固体食物了。不过它们一般要到第二年恋爱季节到来的时候才会离开妈妈。离开妈妈的小猞猁们为了生存有时会继续在一起过一段日子，比如几周甚至几个月，然后就各奔前程了。

野外猞猁的寿命大约12～15年，不过在圈养状态下能活24年。

猞猁的两性特征区别不大，仅在身材和体重上有所表现：雄性猞猁比雌性猞猁身材稍微大一点，体重也稍微重一点。

猞猁一般不会主动伤人，只有被逼急时，才会进行反击。

［猞猁的趣闻逸事］

猞猁像其他猫科动物一样，喜欢清洁。动物园里养的猞猁，都有一定的排粪地点，或在下水道口，或在角落处，如果兽舍内有泥地的话，一般都排在泥地上。排完粪后，还要扒些松泥盖上，这是它在讲究卫生；即使在光滑的水泥地上，没有一点泥土，也要照例扒几下，保持它的良好习惯。

野生的猞猁性情凶猛，但容易驯化，尤其是自幼人工抚育的猞猁，温和得像猫一样，当人走近时，它会像家猫一样一边打着呼噜，一边在人的身体上蹭来蹭去，或者用头轻轻地抵住人的腿；如果用手抚摸它几下，它就老老实实卧下，撒娇似的等待着抚摸。

1999年3月，一只半岁龄、体重仅有两公斤的小猞猁被鹤岗林业公安局从偷猎者手中解救出来，送到东北虎林园饲养。这是一只雄猞猁，饲养员给它起名叫滨滨。2003年，四岁龄的滨滨体重达二十多公斤，平常一顿能吃一公斤半牛肉，还要来点儿鸡蛋、奶粉、盐等副食。由于营养丰富，它皮毛光滑油亮，长得十分健壮。

可滨滨进入了发情期后，遗憾的是，整个黑龙江所有的动物园都找遍了，也没找到雌猞猁。滨滨竟然因此而不肯进食，即使进食，每顿较平时也少了很多。“孤枕难眠”的滨滨整日闷在“房”中，茶不思、饭不想地来回踱步，仿佛心中就只有一个念头：“俺条件这么好，为啥找不到老婆呢！”滨滨很不满意打光棍的日子，就采取尾巴上翘露出生殖器、往房内的墙壁上撒尿等方式向饲养员“示威”。

虎林园没办法，只好向媒体求助。当地一家《生活报》的记者了解情况后，热心地充当起“红娘”，连续报道了此事，为滨滨寻觅“佳人”。皇天不负苦心人，也不负苦心猞猁，北京动物园听到这一消息后，立刻表示出了浓厚的兴趣，因为北京动物园中正好有两只成年的雌性猞猁宁宁和京京“待字闺中”，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另一半。不过，宁宁和京京已经习惯了北京动物园里的生活，似乎不想远嫁东北，因此北京动物园想让滨滨做个“上门女婿”。

北京动物园在和东北虎林园经过多次接洽后，滨滨于2004年4月动身前往北京动物园“入赘”，做了招赘女婿。现在，滨滨有了一妻一妾，与宁宁和京京感情甚笃，还生下了两窝小宝宝。

［我与猞猁的亲密接触］

我养了一只斗鸡，取名兵勇。乡里举办斗鸡大赛，我的兵勇连克数敌，荣登冠军宝座，当场领到五百元奖金。我一高兴，用奖金请乡里几位朋友喝了一顿酒。晚上九点，酒足饭饱，这才起身回家。

从乡里到我居住的寨子，有大约十公里山路。皓月当空，晚风习习，我怀抱兵勇，迈着蹒跚醉步，踏着碎银似的月光，在树林里穿行。兵勇白天打架打累了，此刻依偎在我怀里打瞌睡。

路过一座小山冈时，突然，兵勇惊醒了，伸长脖子，惊慌地向我身后看，并发出喔喔慌乱的鸣叫。我扭头去看，有一只与初生牛犊差不多大的野兽正跟在我身后，相距二十多米远，月光亮如白昼，我一眼看见这家伙长着一条与身体极不相称的短尾巴，两只耳朵上有一撮长长的尖毛，这是猞猁身上两个明显的特征！

刹那间，我惊出一身冷汗，酒也吓醒了。猞猁被当地老百姓称为“林魔”，神出鬼没，非常凶悍。我孤身一人，没有猎枪，是无法对付牛犊大的猞猁的。我撒开腿奔逃，一面逃还一面大声喊叫：“魔鬼来啦！救命啊！”半夜三更，深山老林，喊破喉咙也没人会来救我的。我是想用喊叫声来为自己壮胆。兵勇也在我的怀里扯起喉咙喔～喔～拼命啼鸣，形成壮观的人鸡两重唱。

逃出约一千米，我筋疲力尽，回头望去，已不见猞猁身影，以为这家伙被我的喊叫声吓唬住了，不敢再鬼鬼祟祟跟着我了，便停下来想喘口气。突然，前方十来米远一棵大树下闪出一个身影来，长长的耳毛、短短的尾巴……我两腿发软，再也逃不动了。这家伙瞪着一双小灯笼似的绿莹莹的眼睛，朝我啊～啊～吼叫，意思大概是在说：我肚子饿了，把鸡扔给我吃，不然就对你不客气了！标准的剪径强盗，逼我留下买路钱。兵勇大概感觉到在我怀里不安全，拼命挣扎，想从我身边逃走。

一开始我还想充好汉，武松打虎，我打猞猁，也算是当代半个武松了。可我有力气用拳头打死牛犊大的猞猁吗？它无非是想吃鸡，斗鸡虽然值钱，我的命总比一只斗鸡要金贵些吧？这么一想，我就松开了手。

兵勇落到地上，咯咯咯惊叫着，往草丛逃窜。猞猁闪电般扑了过来，眼瞅着尖利的爪子就要扑到兵勇了，兵勇发出一串撕心裂肺的鸣叫，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往一棵大树上飞。在我印象中，鸡的飞翔能力很弱，最多能飞上两米高的篱笆墙。没想到，鸡被逼急了，也会像鸟似的飞起来。兵勇竟然飞上二十多高的树杈，落在一根酒盅粗的树枝上。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猞猁在兵勇起飞的一瞬间，纵身一跃跳上树干，尖利的爪子抠住树皮嗖嗖嗖向上攀爬。它称得上是世界上顶级爬树高手，速度比飞还快，刹那间就追上了兵勇。兵勇的鸡爪刚刚落到树枝上，还没来得及抓稳呢，猞猁就已经爬上那根树枝，闪电般往前扑蹿，一口咬住了兵勇的脖子……树上纷纷扬扬洒下许多鸡毛来。

我不敢再看，拔腿就跑，一口气奔回寨子。谢天谢地，那只猞猁还算遵守剪径强盗的游戏规则，我把斗鸡兵勇扔给它吃后，它就没再来追我，放了我一条生路。

［猞猁的生存现状］

在国内，猞猁被列入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而在国际上，它们被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附录二。

猞猁数量的减少还得归因于人类。近年来，由于森林资源的大量开发，严重破坏了生态平衡，城市化的逐渐加剧，导致猞猁的栖息地越来越少，特别是由于无限制地猎取野兔，使其食物链巨减甚至断裂，猎物远不如过去丰富。栖息地和人类居住区的重叠导致它们有时不得不对人类饲养的牲畜下手，于是它们也常成为牧场主人们的牺牲品。

猞猁是珍贵的毛皮兽，皮毛细软丰厚，色调柔和，华丽美观，且保暖性强。20世纪80年代末期，猞猁皮黑市售价竟高达每张2000元。巨额非法经济利益使猞猁种群遭受了空前的灾难。

2007年，国家林业局派出专家组利用三阶抽样法，查清了东北地区猞猁种群的分布及数量情况。结果表明，东北地区猞猁分布区域只剩下大小兴安岭及长白山部分地区，总栖息面积仅有20万平方公里，平均75平方公里只有1只猞猁，数量不到3000只，种群处于极其濒危状态。

目前，在野外很难见到猞猁。对猞猁的人工饲养在日渐增多。

［关于猞猁的寄语］

猞猁是一种可爱的短尾猫，我们理应禁止以牟取暴利为目的的非法猎捕，严加保护并采取各种有效措施，使猞猁野生种群尽快恢复正常生态。

闯入动物世界

我写动物小说，经常收到读者来信，除了热情洋溢的鼓励外，便是好奇地询问我所写的动物故事是不是亲身经历。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十六岁时，刚好遇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城里的青少年通通被赶到农村安家落户，我也在母亲和姐妹的哭泣声中告别上海，来到云南西双版纳一个名叫曼广弄的傣族寨子。

那儿远离市镇，地广人稀，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享有植物王国和动物王国的美誉。下田耕作，白鹭和孔雀就在身边盘桓；上山砍柴，经常能遇见马鹿和岩羊。那儿不仅野生动物数量众多，还能感受到人类与动物浓浓的血缘亲情。巫师跳神，使用的就是用虎豹豺狼狗牛马猪羊骡鹿麂十二种走兽的二十四颗髌骨制成的大念珠；寨门雕刻着白象和黑熊，家家竹楼的墙壁上都挂着野牛骷髅；婚礼上的贺词是：新郎像牛一样憨厚，像猴一样机敏，像山豹一样勇敢，新娘像孔雀一样美丽，像双角犀鸟一样贤惠，像银背豺一样善于操持家务抚养自己的孩子；葬礼上的随葬物品大都是木雕的飞禽走兽，仿佛不管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与动物相伴才是完整的人生。

当地还流传着许许多多有关动物的趣闻逸事，什么水牛抵死前来扑食牛犊的老虎啦；什么象群在干旱时用长鼻子汲水，帮助一位曾经救过一头乳象的老汉浇快要枯死的包谷地啦；什么狗熊穿起偷来的人的衣裳，把不明事理的羊群赶进深山啦，这样的故事多得就像树上的叶子，怎么也采不完。

我在曼广弄寨子生活了六年，为了生存，养过牛，赶过马，带着鱼鹰到澜沧江捉过鱼，牵着猎狗到布朗山打过猎，几乎天天和动物打交道，亲眼目睹了许多感人肺腑的动物故事。

有一次，我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碰落了马蜂窝，愤怒的大马蜂追得我无处躲藏。我忠实的猎狗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朝空中吠叫扑咬，使我得以趁机逃脱，而我的猎狗却活活被马蜂蜇死了。

还有一次，我被一群别名叫红狼的豺狗围困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上，整整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快虚脱了。我养的一只猎鹰从寨子飞到森林里来找到我，又飞回寨子向村长报警，领着猎人把我从绝境中救了出来。

这一段不平凡的生活经历，为我提供了丰厚的创作素材。

我的第一篇动物小说写于1979年，那时，我在西双版纳军分区任新闻干事。有一天，过去同寨插队的一位同学来串门，告诉我一个消息，寨子里那位为土司养了半辈子大象的老象奴死了。我在农村当知青时和那位老象奴很熟，据说他听得懂大象的语言，能和象对话，再桀骜不驯的野象，经他的手调养，也会变成听话的家象。我还曾听他亲口说过，他曾因不忍心让土司来锯象牙而放跑过一头大象。

报告消息的那位同学走后，我夜不能寐，老想着老象奴。他养了一辈子大象，死后应当还和大象有点瓜葛，人生才算画上圆满的句号。我觉得被他放跑的那头大象应当从密林深处跑回寨子，在老象奴的坟墓前哀嚎三声，以示祭奠。想着想着，想出一篇小说来，取名《象群迁移的时候》。稿子写好后，投寄北京《儿童文学》，半个月就有了回音，编辑来信大大称赞了一番，鼓励我继续写这类有鲜明地域色彩的动物小说。

真正给我在读者中带来声誉的是《退役军犬黄狐》。

1983年春，我到关累边防连队采访。一天，上级命令连队立即派遣一支小分队，到中越边境原始森林拦截一伙武装贩毒团伙。我有幸参加了这次行动。

要出发时，一只在哨所养了十年早已退役的军犬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这是一只衰老得快要去见狗上帝的老狗，脖颈和尾巴上的毛都脱落了，脸上有一条三寸长的伤疤，一条左前腿还被弹片削掉一小截，走起路来有点瘸。大家怕它年老体衰会添麻烦，不愿带它去，就把它锁在狗棚里。没想到，我们出发三个小时，刚来到伏击地点，那只老狗不知怎么弄的，竟然从上了锁的狗棚钻出来，出现在我们面前！没办法，只好让它留下。

半夜，那伙武装毒贩果然出现在国境线上。战斗打响后，其他几名毒贩子都被打死或活捉了，唯独有一个毒贩子趁着天黑，滚进几十丈深的箐沟。那条老狗狂吠一声蹿进了箐沟。箐沟响起三声枪声和毒贩子的号叫。我们赶紧下到箐沟，拧亮手电筒一看，那只军犬脖子中了一枪，身上中了两枪，倒在血泊中，但狗嘴还紧紧咬住毒贩子不放。

战士们围在军犬身边欷歔不已，军犬饲养员反反复复地唠叨：“别看它是不会说话的畜生，可它比人聪明，比人还懂感情！”战士们告诉我，这只军犬立过两次战功，狗脸和那条前腿就是被地雷炸伤的。它已退役三年，按照规定，可以回军犬学校颐养天年，终身享有伙食津贴。可它两次从军犬学校跑回哨所来，最后义无反顾地死在战斗岗位上。

第二天，边防连队为这只军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就在葬礼上，猛然间我心里涌起一股神秘的冲动，觉得这只军犬本身就是一篇非常棒的小说，于是，就写成了《退役军犬黄狐》。这篇作品在上海《少年文艺》上刊登后，我收到上千封读者来信，成了我最受读者欢迎的一篇动物小说。编辑也大加赞赏，说这篇作品立意新颖独特。

我总算悟出一点什么了，文学的新意，不是赶时髦追浪头的新闻学意义上的新，而是作家特殊的生活经历，就是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文坛是百花园，假如你也种玫瑰，我也种玫瑰，百花园变成了一花园；虽然玫瑰很名贵，却会因为重复而变得单调乏味。人家种玫瑰，我种矢车菊，虽然矢车菊没有玫瑰娇艳芬芳，却会因品种新而受到人们的青睐。在文学的小路上拥挤，重要的是寻找到自己。

1984年，徐怀中先生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创办文学系，并以总政文化部长的身份出任文学系主任，首届招收三十五名学员，我有幸考了进去。我的同班同学中有许多人后来都成了文坛的佼佼者，如莫言、王海翎、李存葆、宋学武、朱向前、黄献国、李本深、崔京生等。

怀中先生的办学方式别具一格，也许可以归纳为三句话：开阔眼界，广泛比较，慎重选择。为此，他以开阔的胸襟邀请各届人士，为我们举办名目繁多的讲座。从卡夫卡的荒诞派、加缪的悲观哲学、萨特的存在主义到人体特异功能，都可以在我们的讲台上一展风采。讲课的形式也让人耳目一新。有的老先生正襟危坐，而有的青年教师则跳到高高的桌子上，手舞足蹈，用别致的身体语言渲染他新颖的见解。有时前后两个讲座刚好观点针锋相对、风格截然相反，迫使我们的思维进行全方位的急遽跳跃。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精神解放。文学系两年的深造，对我的创作而言，不啻是给了一架登高的梯子。

灌了满脑子五花八门的文艺理论，我很自然地把这些理论当做一面面镜子，对照我以往的创作。我发现自己以前写的动物小说基本上都是在动物和人的恩怨圈里打转，是在人格化的动物形象上原地踏步。再继续写下去，无疑是炒冷饭。再说，西双版纳可写的动物种类已被我写得差不多了。我感觉到了创作危机，老路已经走完，新路还未开挖，急得只想撞墙。

我决心在动物小说这个领域里闯出一条新路来。

在文学系我囫囵吞枣般地阅读了大量生物学、动物学、动物行为学等方面的书籍。其中有四本书对我影响最大，一本是美国的威尔逊写的《新的综合》；一本是诺贝尔医学和生理学奖获得者、奥地利的劳伦兹写的《攻击与人性》；另两本是英国的莫利斯写的《裸猿》和《人类动物园》。捧读这几本书，我有一种跋涉于沙漠巧遇甘泉的惊喜感觉。威尔逊所创立的社会生物学说惊世骇俗的观点对我有一种振聋发聩的效应，而劳伦兹与莫利斯这两位杰出动物学家对动物世界所做的精湛研究，为我观察动物、提炼主题、结构故事开拓了一个崭新的角度。

我发现自己过去对动物的理解很肤浅。动物并不是仅为人类而活在这个地球上的，它们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弱肉强食的生存圈，完全可以在丛林法则这个色彩斑斓的舞台上塑造动物的本体形象。

此外，人类社会的许多弊病和问题，例如战争、种族歧视、资源掠夺、两性差异、权力纷争、攻击行为、恃强凌弱等等，既可以用社会学观点在大文化中寻找到合理的解释和答案，亦可用动物学家的眼光从生物层面破译出原始起因。从这个意义上推论，动物小说的认识价值不仅可以超越科普知识，还可以超越“人还不如动物”这样一种照镜式忏悔，完全可以同问题小说、哲理小说相媲美。

基于这两点体会，我写出了短篇动物小说《象冢》和中篇动物小说《暮色》。我自己觉得，这是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个新起点。首先，这两篇小说纯写动物，没有人类出现，故事和情节源自动物特殊的行为本身，而不是来源于道德规范。在《象冢》里，母象巴娅面临母爱和情爱发生尖锐冲突时，毁灭情爱而成全母爱；在《暮色》中，豺们为了种群的利益而牺牲年老体弱者。这类主题，触及我们久已掩抑的一些人性层面，引发读者对人自身的生存状态的思索。其次，在写法上，我改换叙述角度，运用严谨的逻辑推理和合情合理的想象，模拟动物的思维感觉，进行心理描写。

这个尝试，应该说是成功的。小说发表后，引起广泛关注，有的评论家指出：这两篇作品都从动物的特性着眼结构故事，对动物行为的自然动机观察入微，蕴涵着深刻的哲理，且没有将动物人化的痕迹，堪称纯正地道的动物小说。

挖十口浅井，不如挖一口深井。我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从此以后，我基本放弃了其他题材的创作，专心致志于动物小说的创作。当时我已调到成都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工作，为了获得动物世界的第一手资料和新鲜的生活感受，我把西双版纳野象谷、哀牢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昆明圆通山动物园作为基地，规定自己，无论工作怎么忙，每年必须抽出三个月时间到这三个基地体验生活。

经过数年努力，我陆续写出了一批给我带来声誉的动物小说。《第七条猎狗》、《一只猎雕的遭遇》、《红奶羊》、《鸟奴》先后获得中国作家协会举办的优秀儿童文学奖。

从1993年开始，我的作品陆续被介绍到台湾，至今已累计在台湾出版三十余种动物小说集，十二次获《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台北市立图书馆、台湾儿童文学学会联合举办的“好书大家读”优秀读物奖。

这次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我的动物小说品藏书系，选辑我数百万字作品的精华部分，这既是对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次集中展示，也是对我今后创作莫大的鞭策和鼓舞。

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曾立下过无数雄心壮志。如今年过半百，两鬓霜白，我才明白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生命苦短，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是有限的，一生中能做好一两件事情就算不错了。对我来说，写好我所钟爱的动物小说，能再写出几部让读者认可的作品来，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快慰了。

获奖记录

◎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　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长篇小说）　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 《天命》（短篇小说）　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 《象母怨》（中篇小说）　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　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　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　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　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　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 《狼妻》(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　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　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　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　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鸟奴》(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 　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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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黑熊舞蹈家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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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母熊大白掌

蠢熊吉帕

黑熊的代沟

北极熊飘逝的母爱

黑熊舞蹈家

小熊猫的铸定式记忆

狮子驱雄

美女与雄狮

动物档案小熊猫

闯入动物世界

获奖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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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熊大白掌

老猎人亢浪隆在山林里闯荡了几十年，和飞禽走兽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经验丰富，枪法又准，再加上他养的那条大黑狗机灵凶猛，所以只要进得山去，极少有空手回来的时候。当地猎人有个习惯，凡打了飞禽，就拔下一根最鲜亮的羽毛，粘在枪把上；凡猎到走兽，就剁下头颅风干后挂在墙壁上。他的那支老式火药枪上密密麻麻粘满了各种色彩的羽毛，活像一只怪鸟；他竹楼的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野兽的脑袋，好像在开兽头博览会。

亢浪隆长着一张国字型的脸，浓眉大眼，微微上翘的下巴衬托着一只挺拔的鼻子，显得刚毅剽悍，气宇轩昂。但人不可貌相，这家伙虽然长得威武，心眼和他高大的身体却形成强烈反差，气量小得让人无法忍受，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除了寨子里组织的集体狩猎外，他从不肯带人一起进山打猎，因为按照当地的习俗，只要是一起出去打猎的，无论是谁发现和打死了猎物，见者有份，他生怕别人占了他的便宜。

可这天黄昏，亢浪隆却肩着五彩缤纷怪鸟似的火药枪，牵着他的大黑狗，带着我这个猎场上的新兵，涉过湍急的流沙河，走进了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

他是被我逼得没办法才带我一起去打猎的。

一个小时前，我和亢浪隆泡在流沙河的浅水湾里洗澡。当地的风俗，男的在上游洗，女的在下游洗，相隔约二十多米。恰好有几个姑娘也在河里洗澡，皮肤白得耀眼，嘻嘻哈哈的笑声直往我耳朵里灌。我的眼睛无法老实，但害怕亢浪隆笑话我，只好朝姑娘们瞥一眼，立刻又把眼光跳开，跳到对岸的香蕉林，装着在观赏风景的样子。

突然，我看见青翠的香蕉树丛里钻出一个黑糊糊的大家伙来，粗壮的身体，直立的姿势，乍一看，像个黑皮肤的相扑运动员，我赶紧用手背抹去挂在眼睫毛上的水珠，这回看仔细了，圆得像大南瓜似的脑袋，尖尖的嘴吻，一双小眼珠子，哦，是头狗熊！这时，从大狗熊的背后又吱溜钻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狗熊来，只有半米来高，蹒跚着朝河边走去，大概是口渴了，想喝水呢。大母熊急忙伸出右爪，做了个类似招手的姿势，小熊崽马上回到母熊身边。母熊立刻将几片宽大的香蕉叶拉扯下来，遮住它和小熊的身体，我便什么也看不见了。显然，母熊发现有人在对岸洗澡，退回到密林里去了。可我已经看见它了，更重要的是，我看见母熊伸出来的那只右爪和身上其他地方的毛色截然不同，是白色的，十分醒目。

熊掌本来就是名贵的山珍，在熊的四只爪掌里，又是右掌最值钱；熊习惯用右掌掏蜂蜜采蘑菇掘竹笋，还习惯用黏糊糊的唾液舔右掌，右掌等于长期浸泡在营养液里，肉垫厚实，肥嘟嘟的像握着一只大馒头。在所有的熊掌里，又数白掌最为珍奇，被视为稀世珍宝。当地猎人中流传着这样一句顺口溜：黑狗熊，白右掌，金子落在鼻梁上。一百只狗熊里，也找不出一只白右掌来，物以稀为贵，所以显得特别金贵，一只白右掌可以换两头三岁牙口的牯子牛。

我很兴奋，我想，和我一起洗澡的亢浪隆也一定看见母熊大白掌了，他是个老猎人，比我更懂得白右掌的价值，肯定像看见路上有只大钱包似的满脸喜色。可我偏过脸一看，出乎我的意料，亢浪隆脸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微闭着眼，哼哼唧唧，好像洗澡洗得挺忘情的。我不是傻瓜，我立刻明白这个老家伙肚子里在打小九九，以为我没发现母熊大白掌，不动声色，瞒天过海，想甩开我，独吞那只大白掌。果然，他连肥皂也忘了擦，泡了几分钟后，就上岸穿衣服了。

我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我微笑着来了一句：“我也看见白的东西了，别忘了见者有份哦。”

“姑娘的大腿很白，”他揶揄道，“我也不要见者有份了，让你独自看个饱吧。”

“那白的东西，不是大腿，是右前掌。”

“你的眼睛像蚂蟥一样叮在姑娘身上，一座山掉在你面前，怕你也看不见。”

“那好，我告诉村长去，让他赶快派人到对岸去搜索。”

亢浪隆用狐疑的眼光在我脸上审视了半晌，见我腰杆挺得像槟榔树一样直，不像说谎的样子，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说：“算你运气，跟我回家拿枪去吧。记住，白右掌归我，黑左掌归你，其余的平分。你连枪都不会打，已经够便宜你了。”

虽说是个不平等条约，但总比一点好处也捞不到要强；我是个刚从上海到云南来插队落户的知青，一个最蹩脚的猎人，既没有猎狗，也没有猎枪，只有一把长刀，若让我单独进山，别说猎熊，恐怕连只麻雀也打不到的。没办法，我只好屈服于亢浪隆的强权霸道。

我们一到对岸的香蕉林，就看见湿软的泥地里嵌着两行大脚印，有脚趾也有脚掌，极像人的脚印，当然要比人的脚印大得多，穿鞋的话，大概要穿六十码的特大号鞋。有脚印指引，又有大黑狗带路，我们很快在山脚下追到母熊大白掌和那只小熊崽。

大黑狗吠叫着，闪电般追了上去。母熊大白掌沿着一条被泥石流冲出来的山沟向山丫逃去，很明显，是想翻过山丫逃进密不透风的大黑山热带雨林去。母熊大白掌和人差不多高，胖得像只柏油桶，怕有一吨重了，但爬起山来却异常灵巧；小熊崽年幼力弱，稍陡一点的地段，就爬不上去，叫着，母熊大白掌只得回转身来，站在上面叼住小熊崽的后脖颈，像起重机一样把小熊崽提上去。这当然严重影响了它们的奔逃速度。几分钟后，大黑狗就叼住了小熊崽的一条后腿，小熊崽喊爹哭娘地叫起来。母熊大白掌吼叫着，转身来救小熊崽，撩起那只大白掌，就朝大黑狗掴去。别说猎狗了，就是孟加拉虎，被狗熊用力掴一掌，掴在嘴上，就会变成歪嘴虎，掴在脖子上，就会变成歪脖子虎；假如大黑狗被母熊大白掌掴着，亢浪隆就准备吃清炖狗肉吧。

亢浪隆不愧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立刻端起枪来，朝母熊大白掌开了一枪。他是在奔跑途中突然停下来开枪的，气喘心跳，很难打准；再说这种老式火药枪灌的是铁砂，学名叫霰弹，也就是说从枪管里射出去的不是一颗子弹，而是一群子弹，呈锥形朝猎物罩过去的；母熊大白掌和大黑狗一上一下离得很近，他也怕误伤了自己的大黑狗，所以枪口抬高了几寸。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一团灼热的火焰飞出去。我看见，母熊大白掌像被一把无形的理发剪快速理了个发，头顶竖直的毛刷的一下没有了，仿佛是理了半个奇形怪状的光头，露出烧焦的毛茬和发青的头皮，可能还有一两粒小铁砂钻进了它的耳朵，流出两条红丝线般的血。

母熊被巨响声震住了，愣了愣，那只极厉害的大白掌停在半空，没能按原计划掴下去。大黑狗趁机用力一扯，把小熊崽从山坡上拉下十几米来。

母熊大白掌低沉地吼叫着，望望坡下被大黑狗缠住的小熊崽，又望望还差几米就可到达的山丫，犹豫着，踯躇着，看得出来，它心里矛盾极了，想从坡上冲下来救小熊崽，又怕会闪电喷火的猎枪再次朝它射击，非但救不出小熊崽，还会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

其实，这时候母熊大白掌要是不顾一切地冲下坡来，不但能救出小熊崽，还能把亢浪隆和我吓得屁滚尿流。亢浪隆用的是每次只能打一枪的单筒猎枪，且不是使用那种现存的子弹，而是往枪管里装填火药，还必须填一层火药盖一层铁砂，要重叠好几层，才有威力；火药装在葫芦里，挂在后腰带上，铁砂放在麂皮小口袋里，挂在前腰带上，装填一次火药工序繁杂，要一长套组合动作，最快也要三五分钟。这点时间，足够大白掌掴断大黑狗的脊梁，救出小熊崽，然后领着小熊崽翻过山丫扬长而去了。

亢浪隆一面手忙脚乱地往枪管里塞火药铅巴，一面啊嗬啊嗬伸直脖子叫嚷。他叫得很用力，脖子上青筋爆胀，像爬着好几条大蚯蚓。

我第一次经历如此怪异的狩猎场面，看得目瞪口呆。亢浪隆抽了我一个脖儿拐，骂道：“发酒瘟的，你是根木头呀？别傻站着了，快，用力跳，用力叫！”

我惊醒过来，也顾不得姿势是丑是美，拔出明晃晃的猎刀，高举双手，像蛤蟆似的一个劲蹦跶， 啊 啊叫起来。亢浪隆又在我屁股上赏了一脚：“发情的蚂蚱都比你跳得高，叫春的猫都比你叫得响，你是三天没吃饭了还是怎么着？”我只好由蛤蟆变成袋鼠，张牙舞爪，鬼哭狼嚎起来。这有点像动物与动物在对决前向对方炫耀自己的威武，一种纯粹的恐吓战术。别说，还真灵呢，母熊大白掌胆怯地望望我，一转身往坡上窜去，很快就翻过山丫，消失在一片葱绿的树林里。

我们生擒了小熊崽，用一根细铁链拴住脖子，牵着走。小家伙出生才两三个月，还没断奶，小鼻子小眼睛小耳朵，像只玩具熊，蛮可爱的。它一条后腿被狗牙咬破了，但伤得并不厉害。它很害怕，人一走近，便浑身觳觫，缩成一团。我掘了一支竹笋喂它，它也不吃，一个劲地呦呦呜咽，大概是在叫唤它的妈妈吧。

“可惜，让母熊大白掌跑掉了。”我说，“今天怕是逮不着它了。”

“你懂个屁，小熊崽在我们手里，就等于捏住了母熊大白掌的半条性命。唔，我教你怎么才能猎到母熊大白掌。”

亢浪隆带着我来到一座陡峭的小山前，围着小山踏勘了一圈，很满意地咂咂嘴说：“这地方不错，嘿，母熊大白掌逃不脱喽。”

这是一座高约一百多米的孤零零的小石山，四面都是半风化的花岗岩，山上没有树，石缝间偶尔长着一两丛荆棘。与四周郁郁葱葱连绵起伏的大山相比，这座小石山就像一个被遗弃的孤儿。山势极陡，有一面是垂直的绝壁，其余三面也都是七十五度以上的陡坡，别说人了，就是善于在悬崖峭壁上攀缘的岩羊，也休想爬得上去。小石山四周约一百米范围里，几乎没有树，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荒草。

亢浪隆走到绝壁下，站定了，吩咐我把前面的几丛灌木和荒草都砍倒，这样，从绝壁到树林间便形成了百米长的开阔地。然后，亢浪隆砍了一棵碗口粗的小树，削去枝桠，在绝壁前栽了一棵结实的木桩，把小熊崽用铁链子拴牢在木桩上。

这时，太阳落下山峰，暮霭沉沉，归鸟在林中聒噪，天快黑下来了。亢浪隆在绝壁下找了个石窝，在石窝里垫了一层树叶，让我和他一起躺在石窝里，把灌满火药和铁砂的猎枪搁在石头上。

我不得不佩服亢浪隆善于利用地形，这是狙击猎物最理想的位置，居高临下，视界开阔，无论母熊大白掌从左中右哪一侧出现，都逃不脱黑森森的枪口。更重要的是，我们背靠着陡峭的小石山，不用担心大白掌会绕到背后来袭击我们，而前面那片百米长的开阔地，也保证我们能及时发现任何动静，再说，还有大黑狗在开阔地里会随时为我们报警呢。

天还没有黑透，银盘似的月亮就挂上了树梢，能见度很高，别说一头大狗熊了，即使一只松鼠跳到开阔地来，我们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想，这片开阔地就是母熊大白掌的葬身之地，当然，首先得有个前提，就是母熊大白掌要进入这片开阔地。它真能来吗？它要不来的话，我们就成了守株待兔的傻瓜了。我忍不住说了一句：“母熊大白掌说不定早逃远了呢。”

“不会的。”亢浪隆说得十分肯定，“吃奶的幼崽，好比一根剪不断的绳索，拴着母兽的心，你把幼崽带到天涯海角，母兽都会跟到天涯海角的。”

“这里有猎狗看守，还有人和猎枪，它敢靠近吗？”

“刀山火海，龙潭虎穴，它都会来闯一闯的。”

果然被亢浪隆言中了，当月亮升到半空时，开阔地外的树林里传来母熊大白掌 的吼叫声，大黑狗在开阔地和树林的边缘线狂吠不已，小熊崽呦呦呼应着，想回到妈妈身边去，把铁链子拉得哗哗响。

“小熊崽饿了，在向母熊讨奶吃，母熊大白掌很快就会出现的。”亢浪隆端起枪来，压低声音对我说。

树林里闪过一个黑影，一晃，又不见了。大黑狗一会儿从开阔地的东端跑到西端，一会儿又从西端跑到东端，凶猛地叫着，很明显，母熊大白掌焦急地在树林里徘徊，寻找可以安全接近小熊崽的路线。

机敏的大黑狗，把母熊大白掌的行踪和企图及时通报给我们了。

大黑狗在开阔地和树林的交接地带跑了几个来回后，突然停在西端的两棵合欢树前，吠叫声向纵深延伸，跃跃欲扑，似乎想冲进树林去。亢浪隆顾不得会暴露自己的狙击位置，从石窝里站起来，高声叫道：“大黑，回来！大黑，快回来！”

平时，大黑狗最听亢浪隆的话，只要亢浪隆一叫，立刻会摇着尾巴跑到亢浪隆身边来，但这一次，不知怎么搞的，它听到叫声后，只是回头朝我们望了一眼，汪汪汪，送来一串圆润的吠叫声，似乎在对我们说，主人，等我把这头愚蠢的狗熊收拾掉，我再回到你身边来领赏！

大黑狗倏地蹿进树丛里。

“糟糕，大黑狗完了！”亢浪隆跺着脚说。

他的话音刚落，树林里狗的吠叫声戛然而止，随即响起玻璃划黑板似的非常难听的尖嚎声，我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尖嚎声由远而近，突然，树丛里钻出个高高大大的黑影，直立着向绝壁下的小熊崽走去。毫无疑问，是母熊大白掌。亢浪隆举起了枪，还没瞄准，就又把枪放下了。我们听见，狗的尖嚎声似乎跟着母熊大白掌在移动；再仔细一看，母熊大白掌两只前爪合拢，怀里有一条东西在挣扎；等母熊大白掌再走近几步，我们终于看清楚了，被母熊大白掌抱在怀里的就是亢浪隆的宝贝大黑狗，熊爪大概掐住了它的脖子，使它的吠叫声变得尖细凄厉。

我没看到母熊大白掌是怎么捉住大黑狗的，一般来说，狗比熊灵巧得多，是不大可能会被熊捉住的。也许，母熊大白掌用装死的办法引诱大黑狗来到身边，出其不意地一掌把大黑狗打翻在地；也许，母熊大白掌假装爬树逃跑，等大黑狗追到树下仰头吠咬时，它突然松手从树上扑下来，像网一样罩住了大黑狗。

母熊大白掌把大黑狗搂在怀里，就像穿了一件质量很高的防弹衣，又像是押了个“人质”，不，准确地说应该是“狗质”，迫使亢浪隆不敢开枪。一条好猎狗价钱昂贵，再说，从小养大的猎狗和主人之间还有很难割舍的感情。

在我的印象里，熊是一种很笨的动物，我们平常骂人，你怎么笨得像狗熊！事实上，熊的智商不比其他哺乳类动物低。这头母熊知道把小熊崽拴在木桩上是个引诱它上钩的圈套，也知道狗是站在人一边的，是它的敌人，如果它会应用成语的话，肯定会说狗和人是一丘之貉。它还知道它一旦走进没有树丛可以隐藏的开阔地，可怕的猎枪就会朝它射击，可出于一种母爱本能，它又必须穿过开阔地给小熊崽喂奶，如果可能的话，还要把小熊崽救出囹圄。它是被逼急了，灵机一动，想出个抱着大黑狗走进开阔地来的绝招。

母熊大白掌很快走到木桩跟前，小熊崽呜噜呜噜发出亲昵的叫声，朝母熊的怀里钻来。木桩四周无遮无拦，月光如昼，离我们埋伏的石窝仅有二十来米远，一举一动都躲不过我们的眼睛。大黑狗还在挣扎，狗嘴咬不到，就用爪子在母熊身上拼命撕扯，但犬科动物的爪子比起猫科动物来，要逊色得多，既不够长，也不够锋利，熊皮厚韧，熊平时又喜欢在树干上蹭痒，遍体涂着一层树脂，狗爪抓上去，等于一把老头乐在搔痒。母熊大白掌大概急着要喂奶，把大黑狗塞到自己的屁股底下，像坐板凳似的坐着；然后，它把小熊崽搂进怀里，小熊崽咂巴着母熊的奶头，吃得又香又甜；大黑狗在母熊的屁股底下哀哀叫着。

狗熊遇敌有三招：一是用熊掌掴，二是用大嘴咬，三是用屁股碾。三招中，数屁股碾最厉害，熊身体重如磐石，熊屁股大如磨盘，包括人在内的中等兽类，一旦不幸被熊坐到屁股底下，就像一把不结实的板凳，哗啦就会散了骨架，再被熊屁股像石磨似的一碾，便会碾成块薄薄的肉饼。

大黑狗虽然被闷在母熊大白掌的屁股底下，却还在叫唤，显然，母熊还舍不得它死，没用力往下坐。

大黑狗的叫声，搅得亢浪隆心烦意乱，几次举枪欲射，都害怕误伤自己宠爱的猎狗，叹一口气又把枪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母熊大白掌喂完了奶，重新像抱婴儿似的把大黑狗抱进怀里，腾出那只白色的右掌，去扯小熊崽脖子上的细铁链，哗啦哗啦，铁链抖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熊虽然力大无穷，但要拉断铁链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扯了几下，没能扯断；又改用牙咬，铁链可不像松脆的炒豆那么容易嚼烂，咯嘣咯嘣，听得出来，它咬得很起劲，说不定牙齿也崩碎几颗了，还是没能把铁链咬断。倒是小熊崽脖子被细铁链勒疼了，呵吭呵吭咳嗽起来。

母熊大白掌在木桩前呆呆地坐了几分钟，突然抱着大黑狗走过去，先用那只大白掌推了推木桩，然后用身体猛烈冲撞树桩，咚咚咚，声音恐怖得就像在撞地狱的门。木桩虽然埋得很深，但小石山下的土质有点松软，木桩毕竟不是树桩，没有根扎在土里，被母熊大白掌庞大的身体连撞了几下，就开始松动，像醉汉似的歪过来歪过去；它又用那只大白掌搂着碗口粗的木桩，像拔萝卜似的要把木桩从土里拔出来。

假如再不设法制止的话，母熊大白掌很快就会如愿以偿，把木桩推倒拔起，然后把木桩连同小熊崽和大黑狗一起带进树林。

亢浪隆忍无可忍，举起枪来扣动了扳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划破夜空，蹿向木桩。正在拔木桩的母熊大白掌像当胸被一只巨手推了一把，搂在怀里的大黑狗掉落下来，踉踉跄跄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它艰难地翻转身来，发出可怕的怒吼声，离开木桩，朝树林退去。

亢浪隆急急忙忙装好火药铁砂，想再次朝母熊大白掌射击，但来不及了，母熊大白掌已穿过开阔地，隐没在黑黢黢的树林里。

我和亢浪隆跃出石窝，奔到木桩下一看，大黑狗身体被铁砂马蜂窝似的钻了十几个洞，倒在血泊里，已经咽气了。小熊崽离得远，没受什么伤。再看地上，有一块块颜色很深的斑点，一直向树林延伸，用手一摸，湿漉漉黏糊糊的，凑到鼻子前一看，颜色很红，哦，是熊血。看来，母熊大白掌受的伤也不轻，亢浪隆的那支猎枪虽然老式，杀伤力却很大，要不是大黑狗替它挡住了大部分铁砂，它此刻一定是躺在木桩前动弹不了了。

亢浪隆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抱起大黑狗，轻轻地捋平它背上凌乱的狗毛，用颤抖的声音说：“今天不把那只大白掌砍下来，我就不是人！”我看见他在说这句话时，眼睛里泛着一层晶莹。一个猎人，失去了一条好猎狗，当然是很伤心的，再说又是被挟制着用自己的猎枪误杀了自己的猎狗，除了伤心之外，更添了一层愤慨。

“等到天亮，我们可以顺着血迹去找大白掌。”我说。

“林子这么密，没有狗带路，你怎么找呀？它要是过一条河，你就是浑身长满眼睛也看不到血迹了！”亢浪隆断然否决了我的提议，“我要把它再叫回来。”

“它受了伤，吃了亏，怕不会再来了。”

“我亢浪隆打了那么多年的猎，我有办法叫它回来的。”他说着，取出我们随身带着的一只小塑料桶，到旁边一条涓涓小溪里接了半盆水，又取出我们准备野炊用的一坨盐巴，用石头捣碎了，撒进盆里，用一根小树枝不停地搅拌。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像被装进了闷葫芦，站着发呆。

“你是来跟我一起打猎的，不是来看热闹的。”

“我……我不知道该干啥。”

“来，拿着。”亢浪隆解下腰上的皮带塞在我手里，“给我往小熊崽身上抽！”

“这……你这是要干吗呀？”

“让它哭，让它叫，让它嚎，把母熊引出来。”

我机械地举起皮带，往小熊崽身上抽去。小熊崽哇哇乱叫，绕着木桩躲避，但铁链子的长度有限，绕了两三圈，便被固定在木桩上不能动弹了。我一皮带抽过去，它竟用两条前肢抱着头，靠在木桩上，咿咿呜呜发抖。那副模样，极像一个被冤枉的孩子在遭受后娘的毒打。我实在有点不忍心再打下去，可又不敢违背亢浪隆的意志，便将皮带慢举轻抽，并尽量往小熊崽的屁股上打，敷衍亢浪隆。

“你是在给它拍灰还是在给它搔痒？”亢浪隆将调好的盐水搁在一旁，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皮带，劈头盖脸朝小熊崽抽过去，如狂风暴雨，如霹雳闪电，直抽得小熊崽喊爹哭娘，发出尖厉的嚎叫。

不一会儿，小熊崽身上便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亢浪隆收起皮带，扎在腰上，端起那盆盐水，像过泼水节似的，一抖手腕，哗的一声，一股脑儿泼到小熊崽身上。就像冷水滴进沸腾的油锅，小熊崽立刻爆响起撕心裂肺的长嚎。

我上下牙齿咯咯咯开始打仗，浑身打哆嗦。不难想象，还在滴血的伤口被盐水一浇是什么滋味，我觉得用万箭钻心火烧火燎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这种残忍的刑罚比起坐老虎凳、灌辣椒水、钉竹签子和搔脚底板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熊崽凄厉的长嚎划破夜空，在寂静的山野传得很远很远。那恐怖的哀嚎声把附近一棵古榕上一树的乌鸦都惊醒了，在夜空乱飞乱撞，有好几只在摸黑飞行中被树枝割断了翅膀，垂直跌落下来。

“快，我们回石窝去，大白掌很快就会出现的。”亢浪隆一手提枪一手拉着我跑回石窝。

我卧在冰凉的石窝里，颤抖得更厉害。

“又不是打你的娃儿，你心疼个屁！”亢浪隆显然是发现我身体在抖，就用讥诮的口吻说。

“我……我觉得它那么小，这……这实在有点太过分了。”

“你是说我很残酷，对吗？”

“……”

“大白掌把我的大黑狗弄死了，就不残酷了吗？”

是你先放狗咬伤并捉住了小熊崽，是你把小熊崽拴在木桩上试图让母熊大白掌钻进你的圈套，是你朝母熊大白掌开枪误杀了阿黑，是你挑起了事端，是你制造了血案，你还好意思说母熊大白掌残酷？！

当然，这番话我只是在心里说说而已，我是人，我不能站在动物的立场上说话，好像也不应该用对待人的平等态度来对待动物。亢浪隆的话虽然违背事物的发展逻辑，但大家都习惯了这样的事实：人有权随心所欲地猎杀动物，而动物是不能用同样的手段来报复人的，不然的话，动物就是残酷，就犯了死罪。

“打猎嘛，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亢浪隆见我保持沉默，便用委婉的口气继续说，“你拿着刀拿着枪，不就是要杀戮要见血吗？我看你长着一副婆娘心肠，你不该来学打猎的。”

“我……我……我觉得小熊崽还太小，再说……再说母熊大白掌未必会上当。”

“它会来的。”亢浪隆说得异常肯定，“好比有个娃儿快死了，拍加急电报给阿妈，阿妈会不来吗？”

小熊崽一声比一声嚎得凶嚎得急嚎得凄惨，那叫声钻进母熊大白掌的耳朵，确实就像收到了爱子垂危的加急电报。它只要还有一口气，它就一定会来的，我想，亢浪隆不愧是位狩猎的高手，熟识母性的弱点。

我睁大眼睛，注意观察开阔地外树林里的动静。

左等右等，月亮沉下山峰，启明星升起来了，母熊大白掌还没出现。

小熊崽的嗓子叫哑了，但哀嚎声仍绵绵不绝。

天边出现了一抹玫瑰色的朝霞，金色的阳光从树冠漏下来，驱散了残夜。

“母熊大白掌肯定已经死了，害我们白等了一夜。”亢浪隆懊恼地说。

我想也是，不然的话，这里不可能那么太平。

我在小小的石窝待了大半夜，四肢发麻，脖颈酸疼，眼睛发涩，难受极了，便翻爬起来，跳出石窝，到开阔地活动活动身体。

亢浪隆长时间躺卧着也不舒服了，把猎枪搁在石窝里，跑向小溪，想掬把清凉凉的山泉水洗个脸。

小熊崽仍然用嘶哑的嗓子高一声低一声叫唤着。

晨鸟啁啾，雾岚缥缈，景色怡人。

我们刚刚离开石窝，突然，“——”山谷爆响起一声低沉的熊吼。这叫声一听就知道不是平面扩散开来的，也就是说不是从开阔地外的树林里传来的，而是自上而下传播开来的，也就是说从天空罩落下来的。我和亢浪隆赶紧抬头去看，只见一个黑色的物体已从小石山顶上坠落下来，像只巨大的黑色的怪鸟，在向大地俯冲。一眨眼的工夫，黑色的物体就准准地落在我们躺卧了整整一夜的石窝里，轰的一声巨响，我感觉到大地都微微颤抖了。

躺在我们石窝里的是母熊大白掌！

它的下半截身体已被砸得稀烂，血肉横飞，岩壁和四周的地上，都溅满了碎肉和污血。它砸落在石窝的一瞬间就气绝身亡了，但那只圆圆的脑袋和那张尖尖的嘴还完好无损，两只褐黄色的眼珠还瞪得贼圆，凝望着石窝下绑在木桩上的小熊崽，一副死不瞑目的神态。它的那只粗壮的右前肢，大约是肱骨折断了，从背后往上翘起，那只十分罕见的白爪子，掌面向上摊开，像是在向苍天乞讨着什么；（不会是在向苍天乞讨生命的公正吧？）有正常人两倍大的那只白熊掌中间，凸隆起一只紫色的肉垫，像握着一只用血蒸出来的馒头。

它生了一只奇异的白熊掌，那只白熊掌却要了它的命。

亢浪隆脸上像刷了一层石灰似的发白，头上沁出一层豆大的冷汗，呆呆地站在石窝边，望着母熊大白掌，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也背脊冷飕飕的，头皮发麻，手心冒汗。

我搁在石窝里的长刀，亢浪隆的猎枪，还有我们的背囊，全被母熊大白掌砸得粉碎。好险哪，只要再迟几秒钟离开石窝，亢浪隆和我就被从天而降的母熊大白掌压成肉饼了。

“它……它怎么可能爬到山顶上去？”亢浪隆搔着后脑勺，困惑地说。

我抬头望望一百多米高的小石山顶，也有同感。小石山孤零零地耸立在平地上，不可能绕道上去；狗熊不长翅膀，也不可能飞上去；狗熊虽说是爬树的高手，但小石山山势如此陡峭，连岩羊都望而生畏，它又负着伤，怎么可能上得去呢？

我和亢浪隆绕到小石山背后，青灰色的岩壁上，从山脚到山顶，涂着一条血痕，宽约两尺，在阳光的照耀下，就像一条红绸带，披挂在岩壁上。特别陡峭的地方，血迹也特别浓，特别大，仿佛是长长的红绸带中间打了几个漂亮的花结。

恍然间，我仿佛看到了这样一组镜头：

——小熊崽遭到鞭笞的声音，小熊崽身上的伤口被盐水泼湿后发出的凄厉的哀嚎声，传到了母熊大白掌的耳朵里，好似一把尖刀在剜它的心；

——它晓得，它若从树林跑进无遮无拦的开阔地，立刻就会成为猎枪的活靶子，不但救不了小熊崽，自己也会白白送掉性命；

——它是母亲，它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囚禁遭毒打受残害而无动于衷，它急得在树林里团团转，寻找可以解救自己宝贝的途径；

——它绕到小石山的背后，那儿的山坡虽然也十分险峻，但不是笔直的悬崖，要是在平时，它想都不敢想要从这么陡的山坡爬上去，但现在，除了这条险象环生的路，它找不到第二条可以向万恶的猎人报仇并救出小熊崽的路来；

——只要有一线希望能救出小熊崽，哪怕是刀山火海，它也要闯一闯；

——它用尖利的熊爪抠住粗糙的岩石，一点一点往上爬，胸部和腹部的伤口本来已凝结了，这样一运动，血痂重新被撕开，渗出殷殷血水，染红了它爬过的石头和野草；

——爬到半山腰，一段两丈高的山坡突然找不到斜面了，陡得连山鹰都无法在上面栖息，是名副其实的绝壁，它连爬几次，都无可奈何地滑落到原来位置；它已精疲力竭，差不多要绝望了；

——它一停下来，小熊崽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就像针一样扎进它的心，像火一样炙烤它的灵魂，它的心坎里又蓬蓬勃勃燃起复仇的火焰，身上平添了一股力量；

——它又失败了几次，伤口流出来的血一遍一遍涂抹在绝壁上，血泡醒了山神，连绝壁也受了感动，终于，让它越过了险关；

——它的血流得太多，它爬得比蜗牛还慢，它咬紧牙关，一寸一寸地向山顶攀登；

——太阳从青翠的山峰背后伸出头来，太阳用自己的光和热孕育了这个世界，太阳在制造生命的过程中最得意的杰作就是用两足直立行走的人，但此时此刻，太阳为自己的杰作——人而羞红了脸；

——母熊大白掌的血快流尽了，力气也快耗尽了，终于，它创造了奇迹，登上了山顶；

——它在陡峭的山坡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痕，这是一条用生命开辟出来的辉煌的血路；

——它站在山顶上，望见悬崖下自己的小宝贝浑身是血，流血的伤口上又结了一层白白的盐霜，哀嚎声时断时续，已奄奄一息了；它还看见有两个野蛮的猎人正卧在悬崖底下的石窝里，那支会喷火闪电的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开阔地外的树林；

——它跨到悬崖边缘，用最后一点力气站直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它身上，黑色的体毛上像披了件金斗篷，小石山温柔地托举着它，白色的山岚温柔地缠绕着它，像是在为它缠绵地送行，晨鸟的鸣叫，仿佛是在为它轻轻吟唱一曲断肠的挽歌；

——它像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动物一样，留恋自己的生命，它不愿意死，它多么想能继续活下去，把可爱的小熊崽抚养长大；

——就在这时，悬崖下的两个猎人从石窝里站了起来；

——它照准底下的石窝，跳了下去，在身体腾空的一瞬间，它发出一声悲愤的吼叫……

我久久凝望着挂在岩壁上犹如红绸带似的长长的血痕，思绪万端，感情十分复杂，既钦佩母性的坚毅勇敢，又庆幸自己能死里逃生。要是我们晚几秒钟离开石窝，我肯定已经死了，而且死得不干不净。

打猎，真是一项用生命做赌注充满血腥味的世界上最残忍的游戏。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上山打过猎。

蠢熊吉帕

在勐巴纳西的森林里，有一座三面环水的半岛，形状像只木瓜，就叫木瓜半岛。清澈的打洛江水像一条绿色的绸带缠绕在褐色的礁石上。岛上竹翠林密，野果芬芳，是动物的乐园。

我爱到木瓜岛来，只要有出差的机会，不管绕多远的弯路，都要拐到岛上来会会傣族护林员巴康艾诺。这是一个老鳏夫，早年丧妻，孑然一身，在木瓜岛上当了整整二十年护林员。他的肚子像只金葫芦，装满了有趣的动物故事。可是，由于他长期离群索居，性格很怪，碰到他高兴，讲上三天三夜也不嫌累；他要是不高兴了，就变得像石头一般沉默。不过，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我有一贴妙药，专治巴康艾诺的“哑巴症”，那就是满满一水壶烧酒。傣族谚语说得好：酒是金钥匙，能打开人的心扉。嘿嘿。

这天，我沿着野兽踏出来的牛毛小路，来到巴康艾诺的家。这是搭在打洛江边的一个小窝棚，金黄的山茅草铺顶，翠绿的芭蕉叶围墙，竹子篱笆围成个小小的院落。

我在门外高声叫道：“巴康艾诺，巴康艾诺！”

窝棚里悄然无声，只有几只尖尾巴沙燕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叫着，显得分外冷清。看来，老头是到森林里巡视去了。夕阳西下，估计他快回来了，我决定到窝棚里坐着等他。

护林员是个很苦的职业，整天钻山沟，串森林，防止有人乱砍滥伐树木，防止有人偷猎珍贵动物，还要扑灭荒火，调查山洪。除了隔上一年半载，县林业局派人来了解情况外，极少有客人光临巴康艾诺的窝棚。老头生活太孤单，连只狗也不养。我曾劝过他，养只狗做个伴，他却说，养了狗，孔雀、白鹇、麂子、马鹿这样的动物就会害怕，躲避他，不再跟他交朋友了，因此，他说什么也不养狗。没有看家狗，老头一出门，窝棚就变得像废弃的古堡那样毫无生气。

我边想着，边走近窝棚。推开虚掩着的竹门，我惊得差点跳起来，巴康艾诺正坐在昏暗的窝棚里，闷头抽着草烟，红红的烟头一明一暗，大团大团的烟雾遮住了他的眉眼。

“你，你……你在家哪！”我实在没料到他会在家，愕然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再说，一屋子辛辣的草烟味，也呛得我直咳嗽。

老头抬起脸来，乜斜着眼睛，瞪了我一眼，什么也不说，又闷头咂巴草烟了。

傣族是个好客的民族，有客人来，主人便会迎出门，端上喷香的糯米茶，说许多比香茶更香的话，然而眼前这个巴康艾诺，神情为什么那么冷漠？是不是因为我工作忙，已快有一年没来木瓜岛了，老头记忆衰退，把我忘了？

“巴康艾诺，你认不出我了？我是允景洪来的……”

“我眼不花，耳不聋。”

“你是否病了，要不要我去请个摩雅（傣语：医生）来给你瞧瞧？”我真心诚意地问道。

“你别诅咒我，我还死不了呢！”巴康艾诺的话像被霜镇过的石头，冷冰冰，硬邦邦，好在我摸透了老头的脾性，所以并不介意。我思忖老头大概是遇到了极不顺心的事，才这样生气的。可是，我左问右问他为啥生气，这倔老头干脆变成“哑巴”了。我只好使用激将法，说：“巴康艾诺，看来你是讨厌客人。那好吧，我这就走。”我佯装着朝门外走去。

“屁！你给我回来！我活了那么大年纪了，你还想叫我背上不好客、小气鬼这样的坏名声进棺材呀？”

“你算什么好客的帕萨傣哟。我进了屋，冷板凳都坐不着，凉水都喝不上。”我装着气呼呼的样子跨出门去。

果然，老头被我激怒了，呼地跳起来，伸出青筋暴胀的手，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喝道：“罐里有米，钵里有盐，竹榻上有簇新的棉毯，任你吃任你睡。你莫多心，我巴康艾诺不是在跟你怄气。”

“那你为啥对我冷眉冷眼的？”

他把我拖回屋里，强按在一只藤篾板凳上，说：“吉斯走了，永远离开木瓜岛了，我难过。”

“吉斯，吉斯是谁？”我听得稀里糊涂，问得傻里傻气。

“吉斯不是人，是一头熊，懂吗，是一头母熊！”

我兴趣陡增，料想其中必定有一段曲折精彩的故事，赶紧掏出水壶，往两只椰壳碗里斟满烧酒，送到巴康艾诺面前，说：“盐能调味，酒能浇愁。巴康艾诺，来，喝一口，通通气，舒舒心。”

巴康艾诺一闻到酒香，阴沉沉的脸变得开朗了。他接过碗来，咕嘟噜喝了个底朝天；还嫌不够，又夺去我的水壶，自斟自饮起来。我一面蹲在火塘边点火煮饭，一面试探着问道：“吉斯是头野熊，它要走，谁也管不住它的，你何苦烦恼哩？”

烧酒果然灵，巴康艾诺眼光柔和了，出气均匀了，叹息了一声说道：“你不懂，吉斯不是自己要离开木瓜岛的，是吉帕把它赶走的。”

“吉帕？吉帕是谁？”

“吉帕就是那头公熊。唉，都怨我，把它领来木瓜岛，种下了祸根。”

我越听越离奇，怎么也理不清头绪，只得央求道：“巴康艾诺，请你把吉斯和吉帕的事从头给我说说吧，哪怕芝麻大的一点小事，也不要遗漏。”

“说来话长哟。四年前，一天半夜，江边突然传来凄厉的熊叫和野猪的嚎声，一阵紧似一阵，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赶到江边一看，原来是一头凶蛮的大野猪正在追逐一头小黑熊。跑着跑着，那头小黑熊被一棵枯倒的大树绊了个趔趄，野猪鬃毛倒竖，扑上去，一口咬住小黑熊的脖子……我一看情形危急，就举起竹弩，扣动扳弦。竹箭不偏不倚，正好穿透猪耳朵。野猪惨叫一声，丢下小黑熊逃走了。

“我借着明亮的月光一看，那头黑熊才像个猪崽子那般大小，浑身伤痕累累，一见到我，就扑到我的脚边，呜呜哀叫起来，样子怪可怜的。一般来讲，母熊是不会丢下自己的小熊不管的，可是我左等右等，也不见母熊的影子。也许，它遭到了猛兽袭击，或者掉进了猎人的陷阱。我不忍心把这头负了重伤、孤儿似的小黑熊扔在森林里不管，就把它抱回了窝棚。当天夜里，我踏着一片蛙声，到豹子岩去，采来七叶一枝蒿，用石碓捣成药浆，抹在小黑熊的伤口上。小黑熊很聪明，很懂事，我给它抹药，它就伏在地上，舔我的鞋子和裤腿。

“冬天过后，木瓜岛上春雨绵绵，竹笋遍地，又脆又甜；到了夏天，花香蜂勤，一窝窝椭圆形的蜂房悬挂在树上，馨香诱人；进入秋天，芭蕉熟了，柠檬黄了，芒果压弯了树枝。我每天辛辛苦苦到森林里去，找来食物，喂养小黑熊。不是吹牛，我像待自己的亲生孩子那样疼爱它，竹笋挑大的，芒果挑熟的，菠萝挑黄的，把它喂饱。没多久，它就养好了伤，越长越壮实。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吉斯。

“你没见过吉斯刚来窝棚时的模样，那才叫吓人呢，又瘦又弱，小小的眼睛凸出来，嘴显得特别尖。它身单力薄，一巴掌还拍不断一根细细的金竹呢。可两年后，它长大了，变得丰满漂亮，脑门和肩膀上的长毛飘飘洒洒，十分秀丽，身上的绒毛也闪着光泽，像一口油腻腻的铁锅。它的食量大得惊人，我采半天竹叶，还不够它吃一顿。它在我这小小的窝棚里待不住了，常常跑到森林里去玩耍。我心想，吉斯长大了，它总不能伴着我这个老头儿过一辈子呀，它该找它的同类伙伴，该有自己的窝。我把它抚养大，已经尽到责任了。于是，我就把它带到密林里放了，让它自由自在地在山野里生活。但我白天把它放了，夜里它又回到我的窝棚来。吉斯很聪明，任我把它带得多远，它都识得回来的路。这傻瓜不愿离开我。说老实话，我巴康艾诺早年被瘴气夺走了老婆，一个人过了半辈子。年轻时整天忙忙碌碌，还不觉得怎么样，如今老了，总觉得孤孤单单不是味，也想有个伴。可我不是缺德鬼，吉斯回到森林，回到它的同类那儿，会比在我这儿幸福得多。我用鞭子抽，用棍子赶，撵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才把吉斯撵出门去。这傻瓜脾气也倔得很，见我不让它进竹篱笆，就在这不远的一棵古榕树洞里住下了。它不肯远离，每天见我一出门，就噢噢叫着跑到我身边。它在木瓜岛上自己找食，不找我麻烦，我也不好再撵它了。

“你别看吉斯是熊，是畜生，还挺讲感情的呢。你知道，我这儿离村寨远，每隔一两个月，我就要出去赶个集，买点米呀、盐巴呀、辣子呀、火柴呀、针线呀，赶个集来回少不了三天时间。过去，我出门后，那些麂子、马鹿便会冲开竹篱笆，闯进我的窝棚偷东西吃，把家里搅得一塌糊涂；吉斯来了后，我一出门，它就像个卫兵一样，守在我窝棚的竹篱笆外，不让坏家伙来捣蛋。它还摸准了我出门的规律，第三天傍晚，准会到森林边缘的小路口等我回来。平时，我去巡林，它也会跟着我，遇到个荆棘我钻不通，它就会用它那结实的熊掌在荆棘丛中劈出一条路来。它还会给我搬柴火呢。我没有儿女，不晓得世界上当爹的对儿女是怎么个爱法，反正我是把吉斯当女儿看的。”

巴康艾诺突然闭了嘴，不再说话。我急忙催道：“说下去呀，吉斯后来怎么啦？”他仿佛没有听见，仍然默默地坐着。他眼角边的鱼尾纹痛苦地皱拢来，我知道他又陷入对吉斯的怀念中。我再一看，椰壳碗里已经空了，就连忙斟上酒，端到他面前说：“巴康艾诺，像吉斯这么一头好熊，走了，是怪可惜的。来，再喝碗酒，也许我们能商量出个办法，去把找它回来。”他喝着酒说：“吉帕伤了它的心。只要吉帕在木瓜岛一天，吉斯就一天不会回来。”

“吉帕是怎么回事？”

“唉——”巴康艾诺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在倾吐着满腹伤心和委屈，“我是好心办了错事。又过了半年，吉斯完全长大了，我心想，总该替它找个女婿，成个家呀。我跑遍了整个木瓜岛，连熊的踪迹都没找到。木瓜岛没有其他黑熊，吉斯又不愿意离开木瓜岛，这事可真难办。我四处打听，到处托人，希望能弄一头成年公熊，为吉斯找个上门女婿。

“这天，我去赶集，在小酒馆里遇到年轻时一起闯荡山林打猎的朋友岩苏，他说他养了一头五岁公熊，愿意出卖，保我满意。我立即到他家相亲，一看，关在木笼子里的这头黑熊果然长得好，身躯高大魁梧，站起来几乎有两米高，腰圆膀阔，脖子上叠起七层赘肉，浑身油黑发亮，胸口有块弯弯的白斑，就像漆黑的夜空里的一钩皓月。好一个英俊漂亮的女婿！我乐得合不拢嘴。我问岩苏要多少价，他伸了个满手掌。五百块，比小伙子娶媳妇还贵哪！当然，这么一头黑熊，如果卖给城市里的动物园，五百块的价不算贵，可我是买来打算让它返归山林的，再说，岩苏你和我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你不能昧着良心敲我老头的竹杠嘛。但这狠心的家伙一口咬定这个价，少半文也不卖，还威胁说如果我今天不买，他明早就宰了黑熊，割零了卖，熊掌、熊胆、熊皮、熊肉，起码能卖个六七百块。他还说是可怜我的吉斯，看在佛面上才只要我五百块。我一狠心，买下了。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元，又爱喝口酒、抽个烟，这五百块钱是我整整二十年的积蓄啊！我辛辛苦苦积攒下这笔钱，本来想买口上等寿材，等我死后，替我热热闹闹办个白喜事。寿材我不要了，白喜事我也不办了，两眼一闭，抓把黄土盖脸，既节约又省事。

“我把这头五岁的公熊带回了木瓜岛，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吉帕。开头，吉斯和吉帕在一起时，还闹点别扭，你抓我的脸，我咬你的腿，吼叫声震得打洛江水直哆嗦，但没过几天，就变得亲亲密密。它们一起去江边饮水，一起去森林找食，一起趴在树丫上晒太阳，一起钻进榕树洞睡觉，相亲相爱，形影不离。

“吉帕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力士，但我总觉得它只有笨力气，憨头憨脑，没有吉斯聪明。榕树梢上的白鹛鸟吵醒了它的午睡，它会抱起几十斤重的大石头，高高抛掷上去，像大口径炮弹，把榕树震得枝颤叶落，把鸟儿吓得逃出木瓜岛。有一次，我看见它在树林里找到一个蚂蚁包，它先折了一根细树枝戳进洞洞钓白蚂蚁吃，钓一次能吃到三五十只白蚂蚁。它嫌不过瘾，丢了细树枝，抓住一棵碗口粗的小树，猛一用力，连根拔起，然后把小树戳进蚂蚁洞，结果，蚂蚁没钓起，反而把蚁窝捣平了。

“由于吉斯的关系，吉帕对我还算客气。我在森林里遇见它，它会学着吉斯的样，给我让路；我到榕树那边去，它虽然不像吉斯那样扑过来舔我的鞋子、在我跟前翻筋斗、跟我亲热、跟我玩耍，但也不躲避我，只是懒洋洋地站在一边看热闹。

“自从有了吉帕后，吉斯变了。过去，有事没事，它每天都要到我窝棚的篱笆外逛一圈。如果我高兴，开了竹门放它进来，它会在院子里玩到天黑才回去。后来，每次都由吉帕陪着它来，但吉帕从来不走近窝棚，陪到半里外的凤尾竹林里，就在那儿等吉斯回去。吉斯在我院子里待的时间稍长一些，吉帕便会吼叫起来，一声比一声响，一阵比一阵紧，像在呼唤，像在催促，像在埋怨。每逢这时，吉斯欢快的脸立刻变得紧张起来，显得焦躁不安。我不忍心叫吉斯为难，就把它赶出窝棚，让它早早归返。渐渐地，吉斯来得越来越稀了，起先隔两三天来一次，后来隔十天半月才来一次，再后来竟要隔两三个月才来一次了。说老实话，一段时间内，我还挺妒嫉的，甚至有点气愤，哼，没良心的吉斯，有了温暖的家，就把我这个孤老头忘啦！吉帕也怪可恶的，把我救它出木笼的恩情全忘干净啦！后来再想想，当初我买吉帕，不就是为了让吉斯成家吗？只要它们日子过得快乐，疏远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大约过了一年零几个月，一天清晨，我刚起床，在三角架上吹旺火，忽然听到外面有熊在叫。我出门一看，嘿嘿，吉斯又来看我了。我急忙打开竹门，放它进院子。咦，它为啥一反常态，不朝我扑来同我疯上一阵，而要捧着肚子，忸忸怩怩呢？啊啰，它怀里抱着一头熊崽，猪崽般大，在吃奶呢！哈哈，我的吉斯生小熊啦！哈哈，吉斯抱着熊崽回娘家拜望我这个外祖父来啦！我简直快乐疯了，东摸摸，西搜搜，一会儿搬出焐熟的香蕉，一会儿端去香甜的蜂蜜，恨不得把窝棚里所有好吃的全塞进吉斯和熊崽的肚皮里去。

“我把熊崽抱起来，它可爱极了，晶亮晶亮的小眼睛，云一样轻柔光滑的绒毛。我使劲地亲它，它身上有股子新鲜的奶香。它大约是被我的胡子扎疼了，在空中舞动着四条细嫩的小腿呜呜叫着。哈哈，认认我这个外祖父吧，将来外祖父也给你找个称心如意的女婿来！我一面亲它，一面给它想出个好听的名字：吉雅。‘雅’在傣语中是黑宝石的意思。

“吉斯不再跟我淘气、跟我撒娇，它娴静地蹲在一旁，微笑着看我逗吉雅玩。吉斯变得温柔、端庄，像一位真正的母亲。这天，尽管吉帕在凤尾竹林里大声叫唤，我还是把吉斯和吉雅留到下午才放回去。

“过了两天，我采了满满一背篓熊最爱吃的蛋黄果（一种热带野生水果，味酸甜），到古榕树去看望吉斯和吉雅。吉斯见我去，当然很高兴；吉雅也仿佛认识我这个外祖父了，爬在我的肩上，淘气地来抓我的头发。可是吉帕的神情，却叫我沮丧，这家伙先是阴沉着脸，在一旁冷眼观看，后来见吉斯老偎着我，吉雅还爬到我肩膀上来，它就生气了，恶狠狠地瞪着我，喉咙里发出噜噜的威胁的低吼声。吉斯不安地望望我，跑到吉帕面前，温顺地靠在吉帕身上，轻轻叫了几声。我听不懂熊的语言，但我从吉斯的表情可以猜到，它是在劝慰吉帕不要生气。吉帕并不领情，伸出熊掌把吉斯推倒在地，然后用笨重的身躯把周围的小树一棵接一棵撞倒。它见我仍然没走，就把我那只盛蛋黄果的竹篾背篓抢去了，怒冲冲地塞在屁股底下，压成薄饼。

“我终于懂了：吉帕不愿我来打扰它们的家庭生活，它不愿让我来分享它的快乐，它讨厌我这个老头。吉帕呀，你忘了是谁出五百块钱把你领来木瓜岛的。我很伤心，为了不至于使吉斯太难堪、太尴尬，我马上告辞了。

“吉斯不愿离开我，我朝前走，它抱着吉雅围着我绕圈圈，就像连环扣一样，一个圆圈接着一个圆圈，在松软的土地上留下了长长的连环图案。它是在用黑熊独特的方法向我表达它的挽留之意。你知道，我是个倔老头，自尊心太强，顶害怕人家讨厌我，哪怕对方不是人，是一头黑熊，我都忍受不了。我还是走了。

“从此，我再也没有到古榕树去做客，吉斯也没有再来过。虽说我表面上同吉斯断了来往，但我暗地里还是经常去看望它的。我躲在远远的树上或岩石后面，观察黑熊一家的生活。吉斯当然是不知道的。我之所以要这样做，因为我总觉得在吉帕身上有一种非常令人担心的东西，我怕善良的吉斯受欺负。

“开头两次，我发现我的担忧简直是多余的。它们仍然形影不离。找到竹笋，吉帕便伸出肥厚的熊掌，插进山土把竹笋齐根撅断；遇上野板栗，吉帕便爬上树去，摇动树枝，抖落栗子。吉斯和吉雅吃饱后，总要替吉帕梳梳毛发，搔搔痒，表示感谢；吉帕呢，也摇头晃脑，显得很得意。

“吉雅慢慢长大了，吉帕的态度也在变坏。有一次，我看见这三头熊在一棵紫椿树上找到一窝野蜜蜂。吉帕爬上树丫，一手捂住眼睛，一手捣开蜂窝，掏出一大块一大块蓄满橙黄色蜂蜜的蜡板，摔下树去。愤怒的蜜蜂扑上来，朝它脸上和手背上猛蜇。它扇起一只巴掌，朝嘤嘤嗡嗡的蜜蜂打去。越打，蜜蜂围得越多。它干脆用两只手掌去拍蜜蜂。树枝一晃，它站不稳，咚的一下，从高高的树枝上跌下来。这一家伙跌得不轻，它趴在地上哼哼哈哈呻吟了半天才爬起来。这时，吉斯正捧着蜂蜜，津津有味地吮吸着，一双黑手掌沾满了金黄的蜜汁，像涂着一层金箔。吉雅坐在草地上，用两条短短的熊腿圈住几块蜡板，吃得心满意足，稠稠的蜜汁把嘴边那圈绒毛粘成一撮撮，像一支支毛笔。吉帕望着吉斯和吉雅，突然愤怒地吼叫一声，冲过去，把吉斯手上的蜂蜜和吉雅圈在腿里的蜡板通通抢过来，独自享受。吉斯像是被吓坏了，紧紧拉住吉雅，闷声不响地坐在树下，望着吉帕发呆。

“这畜生，竟会从自己的媳妇和孩子手中抢吃的。也许它自以为上树掏蜂窝，遭蜂子叮，又摔疼了屁股，劳苦功高，理应由它先吃饱，然后才轮到吉斯和吉雅。

“这以后，我发现，每次找到鸡枞、蘑菇等食物，吉帕总是毫不客气地抢先吃饱，然后把剩下的少得可怜的一点食物给吉斯和吉雅分吃。隔不多久，吉帕和吉斯就分开找食吃了。不过，它们晚上还是住在一个榕树洞里；分开找食时，也在同一片树林里，彼此相距不太远。

“又隔了半年多，那天我要到五号林区调查泥石流的情况，路过一片竹林，看到吉帕独自在挖竹笋吃。我正想悄悄绕路过去，突然，一头雄马鹿仰着头，把长长的鹿角贴住脊背，飞也似的从我身边跳过；一对绿孔雀咕咕咕惊叫着，扑棱着翅膀从我头顶掠过。紧接着，竹林里刮起一阵狂风，扑来一股刺鼻腥臭，闪出一只老虎来，朝吉帕奔去。我赶紧躲在一蓬野竹的后面。这是一只华南虎，金黄的毛色间镶嵌着一道道黑色的斑纹，四只虎爪雪白，像踩着一片云，虎尾像条长长的鞭子高高竖起，那双铜铃似的虎眼在昏暗的竹林里闪动着绿幽幽的光。

“吉帕连连后退。老虎一步步朝它进逼，离它五六米远时，突然后腿一蹬，扑了上去。吉帕躲闪不及，慌忙间伸出左掌，抵住虎颏，右掌在虎腹乱抓乱拍，虎毛被打得纷纷飘落。老虎一扭腰，甩开熊掌，敏捷地跳到一旁。

“吉帕转身逃命。老虎纵身一跃，扑在它背上，在它肩头咬了一口。吉帕疼得满地打滚，狂呼乱叫，震得满山的竹子都颤抖起来。我正要解下猎枪救吉帕，这时竹林里哗啦哗啦一阵响，吉斯和吉雅一前一后，怒冲冲奔过来。我一看就明白，它们是在竹林边缘听到吉帕的呼叫声赶来相助的。老虎丢下吉帕，转身来对付吉斯和吉雅。

“吉雅已长成半大的熊了，它毫无畏惧，和吉斯分成左右两路朝老虎扑去。老虎很狡猾，等两头熊逼近了，突然来个向右转，虎头冲着吉斯，屁股对着吉雅，然后一拧虎头，一挺虎腰，两条后腿猛力一掀，把吉雅掀出三丈远。接着，老虎又朝前一扑，把吉斯踩在虎爪下。我怕伤着吉斯，迟疑着不敢开枪。

“吉雅像只黑皮球一样，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站起来，跛着扭伤的腿，奔过去，在虎耳和虎脑上又撕又打。老虎啸叫一声，直立起来，去搂吉雅，看样子是想把吉雅也一起按倒在虎爪下。吉斯死死抱住一只虎爪不放，老虎这一招落空了。吉雅趁机也揪住一只虎爪，吉斯、吉雅和老虎扭成一团，在地上打滚，碾断了好大一片竹林。

“吉帕冲上来打老虎屁股。老虎被吉斯和吉雅缠住，转不过身来，就抡起长长的尾巴，朝吉帕脸上扫来。虎尾像根铁鞭，打得吉帕哇哇乱叫。终于，吉帕揪住了虎尾，张开尖嘴狠狠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虎尾被咬断了。老虎威风扫地，惨叫一声，奋力一跃，撞倒吉斯和吉雅，跳出包围圈，一溜烟似的逃出了木瓜岛。

“刚才仓皇逃命的那头雄马鹿回到竹林，向着吉斯和吉雅，摇晃头上那架琥珀色的鹿角；那对绿孔雀张开美丽的翅膀，在吉斯和吉雅头顶盘旋。阳光透过竹叶，在吉斯和吉雅身上投下一个个绚丽的光环。吉雅还将毛茸茸的虎尾卷成项链，套在脖子上，高兴得手舞足蹈。我为勇敢的吉斯和吉雅感到骄傲，更为它们感到高兴。我心想：吉斯和吉雅奋不顾身地救了吉帕，吉帕一定会感激它们，会为自己过去的薄情而感到羞愧，从此它们又会相亲相爱起来。瞧，吉帕低着头，默默地坐在竹子下，它是在忏悔吧。

“我这个老傻瓜，压根儿想错啦。吉帕突然间蹿上去，一把从吉雅脖子上抢来虎尾，挂在自己的头颈里。吉雅上前来夺，被它一巴掌打得东倒西歪。吉帕戴着虎尾项链，扬扬得意地走来走去，在雄马鹿和绿孔雀面前炫耀威风。卑鄙的家伙，我看得直想呕吐。

“这天半夜，电闪雷鸣，下起了倾盆大雨，雨中还夹着小冰雹，山风料峭，寒气逼人。我被冻醒了，起来添床棉毯。突然，透过哗哗的雨声，我听见低沉的熊叫，叫得那么悲切，那样凄凉，像在哀求什么。我打开门，在一道道雪白的闪电的照耀下，我看见吉斯趴在篱笆外。深更半夜，又是这样的坏天气，它怎么跑来了？我吃了一惊，赶紧亮起手电，冒雨打开竹篱笆门。吉雅躲在吉斯肚子底下，也在呜呜哀号。吉斯用自己的身躯为吉雅遮挡风雨和冰雹。我赶快把它们引进窝棚，烧旺火塘。吉斯冷得直发抖，拼命朝火堆前凑，火苗烧焦了胸前的绒毛，它也不愿意退后一步。出了什么事啦？我大声问吉斯。可惜它不懂人话，不能回答我。

“半个小时后，吉斯烤暖了身体，就缩到墙角。它目光呆滞，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待了整整一夜，像遭到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我明白了，一定是吉帕把它和吉雅赶出榕树洞，它们找不到地方躲雨，就跑到我这儿来了。这个榕树洞不是太宽敞，吉雅越长越大，树洞就显得越来越窄小。过去的习惯，都是吉帕睡在洞口，吉斯抱着吉雅睡在洞底，刮风下雨，免不了将吉帕淋湿。我猜想今晚上吉帕一定是被寒风和冰雹惹火了，索性将吉斯和吉雅赶走，自己独霸树洞，舒舒服服，免遭风雨之苦。不然的话，吉斯是绝不会半夜到我窝棚来的。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吉斯带着吉雅要回森林去，我怎么拦也拦不住。等它们走远了，我就悄悄地尾随上去，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来到古榕树下，果然不出我所料，吉帕独霸着树洞，还在呼呼大睡，那粗鲁的鼾声一里外都能听见。

“吉斯直立着在榕树洞前徘徊，不敢进去。吉雅在风雨中折腾了半夜，大约是累极了，巴望能在树洞里柔软的稻草和树叶堆上睡个好觉，所以一到洞口就爬了进去。树洞里，吉帕的鼾声戛然而止，传来了一阵厮打声，接着，吉雅惨叫着逃出洞来。吉帕怒冲冲地追出来，在吉雅背上狠狠捶打噬咬。吉雅背脊上的绒毛被打落了一大片，它疼得在地上打滚，逃进吉斯的怀抱。吉斯一弓腰，趴在地上，把吉雅罩在肚皮下。吉帕追上来，猛扇一巴掌，正打在吉斯脖子上，把它打翻在地。吉斯发怒了，瞪起血红的眼睛，咆哮着进行还击。但它是母熊，比吉帕矮一个头，身躯也远不如吉帕那样壮实，两个回合下来，便被打得鼻青眼肿。吉雅上来帮忙，被吉帕迎面一掌，劈在鼻梁上，鲜血直流。吉斯发狂了，肩膀和头上的长毛倒竖起来，嚎叫着扑上去拼命。吉帕转身从树洞里拖出那条色彩斑斓的虎尾，挥舞着，气势汹汹迎过来。

“吉斯被这条老虎尾巴镇住了，吓坏了，屈服了，带着吉雅，转身逃进了莽莽密林。我一看事情不好，急忙拔腿追上去，高声叫道：‘吉斯，回来！吉斯，回来！’但我离它们很远，又是逆风喊叫，它们没有听见。它们跑得飞快，我年老体弱，根本追不上。我只听见它们一路上绝望的哀嚎，越来越微弱，最后从木瓜岛上消失了。它们是朝野猪岭方向跑去的。

“唉，我怎么也想不透，吉帕为什么要赶走吉斯和吉雅。莫非它以为是它咬断了虎尾才把老虎打败的，凭它神奇的力气与赫赫名声它应当获得整座木瓜岛，所有的山珍美味都应归它吉帕单独享用，榕树洞应当成为它独占的宫殿？多么可恶的家伙呀！吉雅难道不是它吉帕亲生的熊崽吗？它不讲夫妻情，难道也不念骨肉情吗？唉——”

巴康艾诺把一只喝空了的椰壳碗重重往地下一摔，结束了他的故事。我完全被老头生动的叙述迷住了，沉浸在愤怒与同情的感情旋涡中。我说：“巴康艾诺，像吉帕这样无情无义的家伙，你的猎枪为啥不瞄准它的心窝？”

“我几次都往枪膛里填满了火药和铅巴，可我在最后一秒钟又克制住了自己。要知道，我巴康艾诺好歹是个护林员，怎能违反法律，去猎杀国家保护的动物呢？”

我和巴康艾诺默默无语地对坐了一会儿，夜幕降临，习习晚风带着野花浓郁的香味，从四壁的竹缝里灌进来。过了一会儿，我激动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了，我开始觉得，巴康艾诺在对待吉帕、帕斯和吉雅上，似乎过多地渗进了人类社会的思想感情和道德准则。它们毕竟不是人，是熊啊！我对动物世界多少了解一些：黑熊生性孤独，每年发情期公母才相聚在一起，平时都是单独活动；熊崽幼时跟母熊在一起生活。吉帕能和吉斯、吉雅共同生活达两年之久，已经很难得了。我应当让巴康艾诺明白这个道理，使他变得冷静些、理智些，从无谓的伤感中摆脱出来，于是我尽量用委婉的口气劝道：

“巴康艾诺，请你相信，我的心情同你一样，为吉斯的命运担忧。不过，你也别太难过了。你要知道，在动物世界里，除了极个别的例外，只有母爱，而没有父爱，也不存在什么夫妻情义的。鸡雏只跟母鸡走；公猪不会帮母猪照料猪崽；其他像狗呀，虎呀，蛇呀都一样，都是只知其母不知其父。我想，这是动物世界和人类社会的本质区别之一。吉帕是黑熊，它不可能像人那样对吉斯负丈夫的责任、对吉雅负父亲的责任。吉帕是野兽，只能从兽性出发，同类之间为了争食，为了争地盘而斗殴角逐，那是很正常的。吉斯打不赢吉帕，被赶出木瓜岛，也是可以理解的。这，就是丛林法则。在我们人类看来，这个丛林法则很残酷，但却是无法更改的事实。所以，我劝你不必为吉斯离开木瓜岛伤心了。”

巴康艾诺听我讲完，突然跳起来，怒不可遏地指着我的鼻子喝道：“我巴康艾诺在森林里生活了大半辈子，我还不知道这个吗？用得着你来教训我吗？我如果把吉斯当做一头黑熊，我不会傻到出五百块钱替它找女婿；我如果把吉雅当做一头熊崽，我会用胡子扎它小脸蛋吗？吉斯是我的女儿，你懂不懂？女儿！”

他几乎对着我咆哮起来，猛烈的酒气和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他步履踉跄，脸色通红。用酒浇愁，怕是要醉了。果然，他咆哮了一阵后，突然双手掩脸，抽抽噎噎地哭起来，用醉得发僵的舌头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总以为吉斯会来找我的。我等呀，等呀，白天，守，守着太阳等；夜里，守，守着火塘等，苦苦等了三个多月。吉斯，没有来……呜呜……吉斯，回来吧，我，我把窝棚，让给你和吉雅住。都怪我，怪我瞎了眼，把恶熊吉帕带来木瓜岛，呜呜……”

巴康艾诺说了一通酒话，倒在竹榻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这顿饭，谁也没有吃好。

夜里，我由于兴奋，又失眠了，在竹榻上翻来覆去，直到朝霞像一条条金线穿进竹墙来。

大清早，巴康艾诺就起来了，在火炭上煨了一大块野鸡干巴给我吃。没等我吃完，他就扛起猎枪，说是要去巡林。我急忙脱掉笨重的翻毛皮鞋，换上轻巧的软底胶鞋，跟他一块儿去。

树林很密，我们不时碰断横贯在小路两旁树枝上的蜘蛛网。串着露珠的蜘蛛丝粘在我们脸上，凉津津，痒丝丝。草叶上的露水把我们下半身全打湿了。太阳升上竹梢，我们来到古榕树。远远望去，苍劲巨大的树干下，有一个两米高的树洞。我朝榕树四周仔细观察了一遍，不见吉帕。

“也许它到森林里找食去了吧？”

“它在睡懒觉。来，我们爬到树上去，等它出窝。”巴康艾诺领着我，爬到古榕树附近一棵石梓树上，躲在茂密的树叶里。

“自从打败了老虎，赶走了吉斯，整座木瓜岛成了吉帕的天下。”巴康艾诺小声给我介绍道，“醇香的蜂蜜，没有其他熊跟它抢着舔；甘美的野果，没有其他熊跟它争着吃。每天早晨，太阳晒屁股，它才出窝，到树林里晃一圈，吞下许多嫩嫩的竹叶或草莓，吃得打饱嗝，饱得伸懒腰；然后躺在野花丛中，睡到夕阳西下，又去饱餐一顿；不等天黑，就钻进榕树洞睡觉了。它又懒又馋，好吃贪睡，已经变成了大胖子，连爬树都很困难。”

这时我发现榕树周围的森林死一般沉寂，连鸟叫的声音都听不到。我奇怪地问道：“巴康艾诺，怎么这儿不见其他动物呢？”

巴康艾诺朝榕树洞呶呶嘴：“你仔细瞧呀！”

榕树洞上，赫然挂着一条虎尾。

“这头恶熊，把这条有一节节黑色圈环的虎尾当做旗帜挂在榕树洞上，吓唬飞禽走兽。那些野兔、鼷鹿、九节狸远远见到它，立刻惊慌逃窜；就是蟒蛇、野猪这样的猛兽，见了它也赶紧让路呢；甚至连小鸟都不敢在它居住的大榕树上垒窝搭巢。哼！”巴康艾诺气愤地说道。

等了一个多小时，吉帕才出窝。它确实太胖了，四肢结实的肌肉变成了软塌塌的肥肉，浑身裹着厚厚一层脂肪，一张熊皮绷得紧紧的，就像一个大人穿着一身小孩衣裳。它果然像巴康艾诺所说的那样，一出窝就找竹叶、鸡枞、野木瓜大吃大嚼一通，直吃得肚皮滚圆冒尖，然后回到古榕树来跌膘。

跌膘是黑熊治疗肥胖症的绝招，每天早晚各做一次。肥胖的黑熊爬上大树，攀住树枝，突然松手，从高高的树枝上跌下来，肥墩墩的屁股砸在山土上，一次，两次，三次，一直要跌得浑身冒出七层油汗。按理说，爬得越高，跌得越重，减膘的效果就越好。吉帕笨拙地爬上树枝，往树底下探头探脑看了一阵。可以想象，从高高的树枝望下去，草叶上翩翩起舞的花蝴蝶都变成蚂蚁般小了。它胆怯了，不敢往下跌，缩回到树腰，钩住树枝往下看。也可以想象，从树腰往下看，一只金龟子变成了一粒阳光。它还是不敢往下跌，又缩回到离地才一人多高的一根横杈上，从那儿往下跌，屁股轻轻落地，跌坐在柔软的青草上。我看着心里暗自发笑，这么个跌膘法，怪不得它越跌越胖，胖得连肚脐眼也被肚皮上厚厚的脂肪密封起来了。

临近中午时，吉帕躺在野花丛中酣然入睡。我看看没有趣味，就和巴康艾诺打了个招呼，准备溜下树去，离开这儿。我一只脚刚跨过树丫，突然，一阵呼啸，树林里跳出一只斑斓猛虎，转眼间已蹿到吉帕跟前，吼叫了一声。

吉帕惊醒了，面对着猛虎，吓得浑身哆嗦，可是忽然间，它昂起头，挺起腰，嘴儿微微启开，熊掌轻轻挥动，显出一股无所惧怕、要压倒对方的气概来。

我好生奇怪，转过视线，仔细看了看老虎：这只老虎体格健壮，前额的“王”字十分醒目，显得威风凛凛，但屁股上却是光溜溜的，没有尾巴。哦，原来它就是上次被吉斯一家子打败的秃尾巴老虎呀，怪不得吉帕那么神气。

看来，吉帕根本不把秃尾巴老虎放在眼里。它亮出熊掌，雄赳赳地奔过去，照面就是几掌，把虎鼻打烂了。

老虎呻吟着从熊掌下逃出来，纵身一跳，跳上榕树旁那座石岗。

这是一座一丈来高的石岗，背阳那面长着一层暗绿色的青苔，顶端和向阳那面经千万年风雨剥蚀和阳光暴晒，变成了古铜色，形状突兀，像口古钟。

吉帕不会跳跃，上不了石岗。它搔搔脑壳，奔到石梓树下来，抱来一块两三百斤重的石头，绕着石岗走了三圈。

我和巴康艾诺躲在树上，观看着这场熊虎搏斗。我不理解吉帕抱大石头的行为，好奇地问巴康艾诺是怎么回事。巴康艾诺压低声音说：“它要叫老虎看看，它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大力士。它以为老虎一定会被吓得半死、从石岗上滚下来。”

老虎卧在石岗上望着吉帕的表演，无动于衷。

吉帕丢下石头，又去扳树劈竹子。碗口粗的小树被它连根拔起；一蓬蓬粗壮的凤尾竹被它用熊掌劈得七零八落。

老虎仍然没有被吓跑。

吉帕累了，浑身大汗淋漓，坐在地上吭哧吭哧喘着粗气，望着老虎发呆。

这时，老虎轻巧地跳下石岗，扑上来撕咬。吉帕狂舞着熊掌，与老虎搏斗了一阵。老虎并不恋战，一扭身，甩开熊掌，跳回石岗。

吉帕气得嘴角都扭歪了，发疯般地一会儿抱石头，一会儿扳小树，一会儿劈竹子，还用肥胖的身躯狠命撞击榕树。巨大的古榕树簌簌发抖，嫣红的榕树果像雨点似的撒落下来。

老虎卧在石岗上闭目养神，以逸待劳，等吉帕精疲力竭，便又蹿下石岗……

这样折腾了几次后，吉帕口吐白沫，累瘫了。巴康艾诺苦笑摇摇头，咬着我的耳朵说：“要是吉斯在，它不会让吉帕做这种蠢事的，它们一家子能把老虎打败，剥下虎皮做褥垫。”

这时，吉帕奔向树洞，取下那条虎尾，冲着石岗挥舞了一阵，然后用脚踩，用牙啃。秃尾巴老虎一见那条虎尾，顿时虎毛倒竖，怒目圆睁，前额那个醒目的黑色的“王”字扭成了疙瘩。看来，它正是为了雪洗断尾之耻才来的。它长啸一声，突然居高临下扑到吉帕身上，一口把虎尾叼住，又跳回石岗。

吉帕失去虎尾，就像失去了护身符，变得垂头丧气，刚才那股要和老虎决一雌雄的气概连一点影子都不见了。看来它清醒过来，明白自己不是老虎的对手。它转身来到榕树下，用尖利的指甲抠住树皮，心急慌忙地往上爬。老虎有个弱点，不会爬树。

但是，吉帕肥胖的身躯很呆笨，刚才搏斗中又耗尽了力气，才往上爬了两步，就咕咚一声滑落下来。它急忙翻身起来，鼓鼓劲，又往上爬。好不容易才爬上两米高，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那只秃尾巴老虎从石岗上扑下来，一口咬住吉帕的后腿，把它拉下树来。吉帕的后腿被虎牙咬穿了好几个洞，汩汩淌着鲜血。

巴康艾诺端起了猎枪，瞄准了老虎，突然，他又把枪放下了，嗫嚅着说：“没良心的蠢熊，活该！这是报应。蠢熊，活该！”

吉帕狂叫着，拼出最后一点力气，抱住虎腰，又踢又咬。老虎猛地一掀，把它仰面掀翻在地，四只雪白的虎爪紧紧按住它漆黑的身躯，张开血盆大口，朝它胸窝那块月牙形的白斑咬去。那儿是黑熊的致命处，皮嫩肉薄，里面就是心脏。吉帕两只前掌托住老虎的下巴，拼命挣扎。

老虎眼睛里射出一股复仇的光，狠命将虎头往吉帕怀里钻。吉帕吼叫着，高声呼救。寂静的山野，传来空洞的回声。

老虎尖利的门牙已经触到吉帕的心窝了，我不忍心看下去，闭上了眼睛。

“轰——”突然，耳畔一声巨响，差点把我震下树去。睁眼一看，巴康艾诺端着枪，枪膛里弥漫开一股淡蓝色的硝烟。

霰弹射进榕树冠，打得枝叶飘落。秃尾巴老虎丢下吉帕，逃得无影无踪了。

我们下了树，朝倒在血泊中的吉帕走去。巴康艾诺边走边唠叨：“哼，应当叫秃尾巴老虎咬断它的喉咙！这头没良心的蠢熊！”

我又气又好笑，用揶揄的口吻说：“要是你的枪不走火，我们现在可以掏熊胆、割熊掌了。”

“你懂个屁！”巴康艾诺不满地说，“你以为我是在救一头又蠢又恶的黑熊吗？我是救吉斯的夫婿，懂不懂？吉斯的夫婿！”

吉帕伤得很重，肩膀和背上被虎爪撕烂了，胸口和大腿被虎牙咬破了，淌着血。它瘫在地上，见我们过去，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巴康艾诺叹了口气，大声对吉帕说：“你呀，是自讨苦吃。你昧着良心赶走吉斯，才会落到这个下场。”

吉帕瞪着一双小眼珠，呜呜哀叫。

“你看，它认错啦！”巴康艾诺兴奋地对我说，“这畜生后悔了，知错了。”

我实在不敢恭维他。在我看来，吉帕的哀叫，是因为伤口疼痛而发出的呻吟；它瞪起小眼珠，说不定是在仇视我们，害怕我们会伤害它呢。但我怕伤了老头的心，不敢说。

巴康艾诺忙碌起来，钻进灌木丛，扯来一大把大叶钩藤，放在嘴里嚼烂了，敷在吉帕的伤口上。不一会儿，流血止住了。接着，他又去砍来好几根竹子，捋下嫩竹叶，喂给吉帕。吉帕吃饱后，停止了哀叫，还能坐起来了。

“进树洞去，回窝躺着吧。”巴康艾诺拍拍吉帕的背，柔声说道。

吉帕一瘸一拐，慢慢爬向树洞。来到树洞口，它又回转身来，对着巴康艾诺长长叫了一声。巴康艾诺朝它挥挥手说：“进去躺着吧，你的心事，我明白了。”它这才钻进洞去。

巴康艾诺又去砍了许多芭蕉、果根、木瓜等黑熊爱吃的食物，堆在树洞口。这时，已经是黄昏了，太阳变得红艳艳，给山林涂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我马上要到野猪岭去，失陪了，你自己回窝棚休息去吧。”他说。

我晓得野猪岭也是一片原始森林，离木瓜岛大约有八十里山路。“天快黑了，你明天再去吧。”我劝道。

“不行，我非得连夜赶到野猪岭去把吉斯和吉雅找回来不可。”

“什么？你去找吉斯和吉雅？”我着实吃了一惊。

“是的。你没有见吉帕老朝我点头晃脑，老朝我哀叫吗？它在请我原谅它过去的罪，求我帮它把吉斯和吉雅找回来。”

我非常钦佩巴康艾诺丰富的想象力。在我看来，吉帕的摇头晃脑或哀叫，充其量是在感激巴康艾诺帮它敷药、找食。要说它良心发现，想念吉斯，央求巴康艾诺去找吉斯和吉雅，实在缺少依据。

这老头大约是从我脸上看出了怀疑的神情，气呼呼地冲着我叫道：“你敢不相信吗？我告诉你，不管是人是熊，到了这种时候，都会后悔自己过去犯下的过错、思念亲人的。就拿我来说，老婆害疟疾死了三十年，我今天仍然后悔，当初在她活着的时候，不该喝醉了酒就揍她。我每天都这样想：要是我的玉嫩她活转来，我一定从此滴酒不沾，把她当珍珠宝贝捧在手里。我不说虚话，三十年来我真是每天都这么想的，所以，我至今还没有另外成个家。什么东西都是这样，只有失去了，才会觉得珍贵。吉帕失去了吉斯，经过这次血的教训，它为什么不该明白过来呢？”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默默地看着巴康艾诺干瘦干瘦的背影消失在苍茫的森林里。但愿他的话是对的。

我多么想跟着老头一起到野猪岭去找吉斯啊。遗憾的是，我只有三天假，明天就必须返回允景洪——黎明之城去了。我下了决心，下个月，工作无论怎么忙，也要抽时间到木瓜岛来一趟。

黑熊的代沟

黑熊又叫狗熊，天生一副近视眼，两百米开外什么也看不见，诨名就叫熊瞎子。

圆通山动物园养着一对熊母女，是半年前在迪庆高原一座喇嘛庙里逮着的。大清早，母熊带着还没断奶的小雌熊溜进庙来偷佛殿金碗里的酥油吃，被喇嘛们发现，在庙门外铺上尼龙网，撞钟擂鼓，把它们赶出庙门，然后一网打尽。佛门慈悲，不愿杀生，就把这对偷食菩萨贡品的母女熊送到昆明动物园来了。

母熊毛色漆黑如墨，颈胸交汇处有一道V字形的白色斑带，就像系着一条漂亮的白围巾，我们就给它起名叫白围巾；小雌熊鼻吻间的绒毛呈金黄色，我们就戏谑地称它为金嘴公主。

据动物学家研究发现，熊是由一种类似犬一样的祖先进化而成的，是犬科动物进化道路上的一个分支，因此黑熊的相貌和狗相似。与犬科动物不同的是，熊科动物偏离了食肉的特性，成为杂食性动物。也就是说，黑熊像人一样，既吃荤的也吃素的。

除了喂玉米棒和红薯外，动物园隔一天就要给这对母女熊加餐，喂一顿高蛋白肉食。白围巾对鸡蛋、猪肉和鹌鹑之类的东西兴趣不大，却对鱼情有独钟。一闻到鱼腥味，便两眼放光，舌头不由自主地伸出嘴外，露出一副贪馋相，与猫可以匹敌。它有个奇怪的癖好，得到饲养员扔进笼去的鱼，不论死活，都要丢进笼内那块面积约十二平米椭圆形的水塘里，然后自己也跳进水去，用熊掌朝鱼拍击，玩够了再把鱼捞出水面，津津有味地吞吃。

经过调查，我们才了解白围巾之所以要把鱼丢进水塘，是在重演它早已习惯了的觅食方式。在迪庆高原，有许多河流和湖泊，生活在那里的黑熊，个个都善于捕鱼，鱼是它们的主要荤食。当地的牧民在河谷地带经常可以看见黑熊站在湍急的河流里，聚精会神地等待鱼儿游过，伺机捕捉。

全世界的动物园在管理上都遵循这么一条原则：在现有的条件下，最大限度地模拟野外环境，尽可能使动物的饮食起居接近野生状态，保持野生动物生机盎然的精神面貌。

既然白围巾喜欢捉鱼，何不将往笼舍里扔鱼改为往水塘里放鱼呢？工程很简单，只需要挖一条水槽，将水塘连接起来，一端通到笼外即可。每隔一天，饲养员就将一两尾活鱼顺着水槽放进水塘，给白围巾改善伙食。

白围巾堪称一流的捕鱼能手。它瞪着一双小眼珠，在水塘边跟着游弋的鱼影来回走动，瞅准机会，突然纵身扑进水塘，水面爆起一朵硕大的水花，鱼儿往往已被它压在身体底下。假如这一扑未能将鱼儿扑住，它就会像树桩似的站在水里一动也不动，极有耐心地等待受了惊的鱼儿平静下来后从自己身边游过，然后出其不意地举起熊掌猛击。我仔细观察过，它还会计算提前量，总是照准鱼头前一寸的地方击掌，与鱼儿游弋的速度十分吻合，凌厉的熊掌准确地击中鱼头，鱼儿立刻晕眩，翻着白肚皮飘到水面。它迅速用爪子将鱼捞起，扔上岸来。鱼儿在岸边的草丛里蹦跶打挺，它则爬上岸来，摇头摆尾抖落身上的水珠，带着一种陶醉的神态，慢慢朝鱼儿走去……

在一般人的印象里，黑熊体态臃肿笨重，动作迟缓笨拙，没想到捕鱼时却如此敏捷灵巧，这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观看者无不惊讶赞叹，情不自禁地为白围巾精湛的捕鱼技艺鼓掌喝彩。

过了一段时间，金嘴公主断奶了。白围巾喂金嘴公主鱼吃，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金嘴公主吃了生鱼片，有点拉稀。饲养员急坏了，就将两条小鱼抹上些盐巴和葱花，在炭炉上烤熟了，递给金嘴公主吃。热乎乎香喷喷的烤鱼自然比凉冰冰的生鱼味道要鲜美得多，金嘴公主吃了两三顿后，便养成了习惯，一见到饲养员的身影，便呜噜呜噜欢叫着跑到笼舍边，将细细的爪掌从铁丝网眼里伸出来，讨烤鱼吃。金嘴公主活泼可爱，本来就逗人喜欢，讨食时憨态可掬，饲养员总是设法满足它的要求。有时，饲养员还会逗它开心，拿着烤好的小鱼在它面前引诱，让它表演节目。它聪明伶俐，很快就学会了前滚翻、侧身翻、跳华尔兹、双掌合十作揖、跪拜磕头等动作。这以后，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只要一见到饲养员，它就起劲儿地表演节目，于是便得到一两条烤熟的小鱼。

转眼半年过去了，小雌熊金嘴公主已快满周岁，按照黑熊的标准，它已进入了智力发育期。假如是在野外，它就该跟着熊妈妈外出觅食，辨识各种各样可食的草根、野果和茎块，学习和掌握生存技能，以使自己长大后能离开母熊独立生活了。

有一些动物的生活本领，来源于遗传基因，是一种本能，与生俱来，不需要学习。例如鱼类、两栖类和爬行类中的绝大多数品种，一出世就知道该如何安巢、觅食、寻找伴侣和躲避天敌。生物学家认为这类动物在娘胎（或卵胎）里，就有一套行为密码印在染色体上，时间一到，密码自动解开，这些行为就能无师自通地表现出来。但另一些动物，尤其是哺乳类动物，安巢、觅食和躲避天敌等许多生活本领是后天获得的，需要父母亲的悉心教诲，需要在亲代身边观摩学习相当一段时间，才能掌握和精通。

有趣的是，动物的最佳学习年龄，是断乳后至青春发育期，心领神会，触类旁通，一学就会；假如这个阶段错过了学习的机会，以后再怎么努力，也很难达到应有的水平了。马戏团挑动物演员，都是从刚断奶的幼兽中进行遴选的。

美国一家动物园曾做过这样的实验：将一只半岁龄的美洲狮和一只六岁龄的美洲狮一起放归有野生美洲狮出没的丛林。这两只美洲狮都是在动物园的铁笼子里出生，在封闭的环境里长大的，从未自己捕食过活物。从外表看，六岁龄的美洲狮年富力强，应该更能适应野外生活；半岁龄的美洲狮体形只有成年美洲狮一半大，身小力弱，齿短爪嫩，令人担心能否在弱肉强食的丛林环境生存下来。事实却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半岁龄美洲狮跟在一对成年美洲狮后面，捡食它们吃剩的残骸，观摩它们是怎样发现猎物、跟踪追击、扑咬厮杀、开膛破腹等狩猎的全过程，几个月后，就能自己猎食野猪崽了，具备了野外生活的能力。而六岁龄的美洲狮尽管也目睹了其他野生美洲狮的捕食过程，但就像一个弱智者坐在课堂上，老师讲什么一概听得稀里糊涂，什么也逮不着；饿极了就去吃满身针刺的豪猪，结果嘴腔里扎进好几根箭一样的棘刺，溃疡流脓，嘴都闭不拢，更别说嚼咽东西了；不到十天它就活活饿死在臭水塘里，被大自然无情地淘汰掉了。

凡哺乳类母兽，都懂得要抓紧时间，在幼兽最佳学习年龄段向其灌输必须的生活知识，让自己的宝贝尽可能完美地掌握生存的本领。白围巾当然也不例外，认真地向金嘴公主传授自己最拿手的捉鱼技巧。

白围巾带着金嘴公主在水塘边巡视，那是在观察水里有没有鱼。饲养员暂时还没往水槽里放鱼，水塘空空如也。老走来走去的，有什么劲呀？金嘴公主开始分心，东张西望，很想到那棵海棠树下去捉那只在低空飞翔的红蜻蜓。啪！白围巾在金嘴公主的屁股上拍了一掌：捉鱼最重要的是要有耐心，三心二意将一事无成！

一条红鲤鱼顺着水槽游进水塘，绿水间闪耀一道道金红色的光线。是时候了，孩子，扑啊！白围巾在金嘴公主的背上搡了一把，母女熊双双扑进水塘。或许是它们扑击的速度慢了半拍，或许是红鲤鱼太狡猾了，它们扑了个空，水花四溅。哦，打水仗比捉鱼好玩多了啊！金嘴公主在水里手舞足蹈。鱼都要给你吓跑了！别动，妈妈教你怎么做。唔，像根木头一样乖乖地站着！

料峭秋风吹来，金嘴公主冷得牙齿咔咔打战。吃得苦中苦，方为熊上熊，宝贝，现在是考验你意志的时候，你千万要挺住！再这样泡下去，我就要冻成冰棍了，不是我捉鱼，而变成鱼吃我了！水塘的水约有半米多深，金嘴公主踮着后肢，水漫到它的脖颈，稍一晃动，便咕噜灌进一口凉水去，其滋味比坐老虎凳灌辣椒水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红鲤鱼终于姗姗来迟，尾巴优雅地划动，从母女熊中间游过去。说时迟，那时快，白围巾举起两只爪掌闪电般地按下去——哇哈，尖利的指甲就像匕首一样扎破了鱼肚皮，白围巾前臂一甩，半空中出现一道红色抛物线……白围巾兴奋地哇哇叫着，爬出水塘，向在草地上翻滚扭曲的红鲤鱼走去。

——宝贝，你现在懂了吧，谁知口中鱼，条条皆辛苦。唔，你虽然没能捉到鱼，但不必着急，只要用心学习，你一定能成为妈妈那样的捕鱼能手！

金嘴公主跟着白围巾爬出水塘，狼狈得像个落水鬼，风一刮，啊秋——啊秋——直打喷嚏。

——这不叫吃鱼，这叫受罪啊！

金嘴公主刚吃了一口红鲤鱼，笼舍外出现了饲养员的身影，它立刻扔下红鲤鱼跑过去，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饲养员微笑着递给它好几条烤好的小鲫鱼。

这以后，金嘴公主便想方设法“逃学”，不愿再跟着白围巾学习怎么捉鱼。出于对子女的爱护，出于做母亲的责任，白围巾不能看着金嘴公主荒废“学业”，便时常呵斥教训金嘴公主，逼迫它跟着自己学习捉鱼的技艺。

瞧，白围巾像押解俘虏似的将金嘴公主押解到水塘边，白围巾稍不留神，金嘴公主便悄悄地从它身边溜走了，跑到海棠树下与蜻蜓玩起了捉迷藏。白围巾气呼呼地把金嘴公主拖回水塘边。

鱼儿出现了，白围巾朝金嘴公主使了个眼色，让女儿模仿自己的姿势一起往下扑。扑通，白围巾扑进水塘，金嘴公主却仍站在岸边，淘气地眨着眼睛，爬向笼壁，找寻饲养员的身影。白围巾勃然大怒，爬上岸来，狠狠掴打金嘴公主的屁股，还抽了它两个脖儿拐，粗鲁地将它推进水塘。为了你的前途，不学也得学，你不肯自觉地学，就强迫你学！

金嘴公主站在水中，挣扎哀嚎，难受得犹如站在沸腾的油锅里。鱼儿游到它面前，啄食缠在它腿上的一根水草。白围巾拉动金嘴公主的前肢，焦急地示意着，多好的机会，快，举起你的爪子，照准鱼头用力拍下去！金嘴公主非但不按白围巾的教导去做，反而踢起一脚，把那条贪嘴的鱼儿赶跑了……

应了一句俗话：强扭的瓜不甜。

白围巾气得七窍生烟，恶狠狠地朝金嘴公主扑来。金嘴公主逃出水塘，白围巾气咻咻地追上岸来。金嘴公主突然转过身来，母女熊嘴对着嘴，龇牙咧嘴地吼叫，大吵大闹起来。

都觉得挺委屈，都觉得对方不理解自己。

对于白围巾来说，无私的母爱，母亲的苦心，才使它孜孜不倦地手把手地教金嘴公主捉鱼的本领。它原本是头野生熊，经验告诉它，作为一只熊，必须掌握在河流湖泊捉鱼的技艺，不然就很难生存下去。学会捉鱼，继承黑熊的优良传统，才算得上是只好熊。

对于金嘴公主来说，捉鱼这勾当，如同苦役，没有任何价值。它只要在地上打打滚，翻翻筋斗，就能得到鲜美的烤鱼，干吗还要跳进冰凉彻骨的水塘去捉并不怎么好吃的生鱼？它弄不明白，妈妈为何这般固执，非要逼着它去学捉鱼。

白围巾和金嘴公主是两代熊，彼此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套用一句时髦话，就是代沟。

代沟，从字面分析，是两代生命之间出现了裂缝，不不，应该说是出现了鸿沟，无法逾越，无法交流，无法融合。

从生理解剖角度看，无论哪个物种，亲代与子代两代生命之间不会有多大差异，更不用说产生代沟了。不错，生命处于运动与进化之中，但这是一个漫长的循序渐进的过程，大宇宙的进化概念，落实到亲代与子代间，差别是微乎其微的。举个例子说，现代人的脑容量比古猿人要大得多，这是几十万年来进化的结果；就父代与子代的脑容量相比较，大小的差异几乎是无法觉察的。

可以确认，代沟不是指器官上和生理上的变化。

假如环境不发生变化，代沟也无从谈起。试想一下，倘若白围巾和金嘴公主仍生活在野外，金嘴公主会偷懒和逃学吗？它要想在丛林里活下去，只有乖乖地跟着白围巾学习如何获取食物，包括到冰凉的河里去捉鱼。当某种动物长期生活在同一个环境，世世代代沿袭同一种狩猎方式，亲代的猎食经验不会过时，子代要想平平安安地生存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亲代的猎食经验原原本本地继承下来，亲代与子代之间不可能有任何隔阂。

代沟的起因，是环境发生了变化，狩猎的方式发生了改变。换句话说，新颖的获取食物的办法出现了，提供了多重选择的可能，既可以用传统的方式得到所需的食物，也可以用革新的方式得到所需的食物。出于稳妥的考虑，也出于一种惯性思维，亲代往往更倾向于传统的狩猎方式；出于求变的天性，也由于不受传统习惯的束缚，子代往往更倾向于现代的狩猎方式。

由于价值观错位，母女熊的隔阂越来越深，关系也越来越紧张，时常大吼小叫地争吵。白围巾或许会这样想：我怎么会养了这么一个不听话的女儿，把我的好心全当做驴肝肺了！在地上打个滚，伸手乞食，有辱熊格不说，将来重新回到野外，难道还会有人递给它烤鱼吗？不饿死才怪呢！金嘴公主或许会这么想：老顽固，老保守，花岗岩脑袋不开窍，你在冰凉的水里泡半天，也不一定能得到一条鱼；而我在地上打打滚翻翻筋斗，轻轻松松表演几个小节目，就能从眉开眼笑的饲养员和心花怒放的游客那儿得到吃不完的美味食品，孰优孰劣，谁活得更有滋味，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时间不会倒流，我们也不可能再回到野生状态去的嘛！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代沟才能填平弥合。

北极熊飘逝的母爱

毫不夸张地说，珍宝是母爱的典范；假如动物界有最佳母爱评选的话，我敢打赌，金奖非它莫属。

珍宝是昆明圆通山动物园豢养的一只雌性北极熊，大前年从黑龙江一位乡村邮递员手里买来。据那位邮递员说，他是在上珍宝岛送信时抓到这只当时还不满一岁龄的小北极熊的，由此给它起了这么个略显俗气的芳名。

在动物园的兽笼里，珍宝和一只名叫北满的雄北极熊喜结良缘。婚姻是生命繁衍的序幕，去年春节，珍宝产下一只小熊崽。小熊崽浑身雪白，就像一件冰雕玩具，脊背上有七撮绿豆大的黑色毛丛，排列有序，酷似天上的北斗星座，我们便给小家伙起了个富有诗意的名字：北斗星。

动物界不乏让人叹为观止的母爱。母鳄鱼在孵卵期间，整整六十天不吃不喝，日夜守在卵窝旁，一直要等到幼鳄破壳而出，才拖着消瘦疲惫的身体，背着幼鳄到水中觅食。雌乌鸦为了给雏鸟找到足够的食物，迎着晨曦外出，披着暮霭归来，一天往返七八十次，飞行距离达两百多公里；有一些雌乌鸦在哺养雏鸟的后期，飞着飞着一头栽下地来，活活累死了。当猛兽或猎人逼近狐穴，母狐为了幼狐的安全，会瘸起一条腿装着受了伤的样子，九死一生，把危险引开……

比较起来，珍宝所表现出来的母爱，更催人泪下。从熊崽北斗星呱呱落地那一刻起，它寸步不离地守候在熊崽身旁。晚上睡觉，它一改四仰八叉的姿势，靠坐在笼中的水泥柱子上，将熊崽抱在自己的怀里，睁大着眼睛，不肯入睡，生怕自己睡着后小宝贝会被偷去抢去；熬到半夜，实在太困了，便将浑圆的熊头歪仄在肩膀上浅浅打个盹；一片落叶砸在铁笼子上，附近的狼舍传来一声嗥叫，都会将它惊醒，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警觉地注视四周动静。一直到半年后北斗星断奶为止，它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吃东西也是这样，非要等熊崽入睡，它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食盆前，但不再像过去那样规规矩矩地蹲在食盆前就餐，而是强盗似的一口叼起肉块就往回奔，一定要回到熊崽身边去吃。这大概是野生状态下的一种心理折射，因为在野外，熊崽最危险的时候就是母熊外出觅食之际，飞禽猛兽会趁机钻空子，将毫无防卫能力体重只有七百多克的熊崽掳走。正因为寝食不安精神过度紧张的缘故，珍宝的奶就像遭了旱灾地区的井，乳汁分泌得很不旺盛。随着北斗星日长夜大，奶水越来越不够了，小家伙常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下，胖嘟嘟的身体明显消瘦下去。管理人员想给北斗星人工喂奶，但珍宝看守得极严，负责喂养工作的郭大嫂根本无法挨近小熊崽。

珍宝好像也明白自己奶水不够小熊崽吃，常皱着脸，用熊爪拍打自己略欠饱满的乳房，表现出一种苦恼、艾怨和自责的情感。有一次，珍宝喂奶喂到一半，乳汁突然断流，北斗星挥舞着稚嫩的小爪子哭嚎起来，珍宝一只前爪搂着小熊崽，一只前爪拼命地撕抓拍捏自己的乳房。那神态癫狂迷乱，不明真相的游客看了，都以为它是只患有自虐狂的北极熊呢。

北极熊的爪掌犀利无比，它们擒捉海豹的拿手好戏，就是蹲在浮冰背后，等海豹从水中探出头来换气时，扑上去一掌击碎海豹的头颅。珍宝用爪掌重重撕抓自己的乳房，没几下就胸毛飞旋如雪花飘舞，皮开肉绽渗出粒粒血珠。它把小熊崽的嘴凑在自己滴血的创口上，不懂事的小家伙立刻贪婪地吮咂着母亲温热的血浆。珍宝的脸上浮现出一层圣洁的光辉，为自己终于想出了解决难题的办法而得意自豪。

旁观者无不为之动容，软心肠的女士们唏嘘不已。尤其是生过一双儿女的郭大嫂，大约是想起自己生儿育女的艰辛，触景生情，背过脸去不断地撩起袖管擦眼泪鼻涕。

后来根据兽医的建议，公园的动物厨房在珍宝的食物里拌了催奶素，这才使情况有所好转。

一天早晨，刚刚学会蹒跚爬行的北斗星在兽笼中央那根碗口粗的树桩边玩耍，不知怎么搞的，小家伙的鼻子撞在粗糙的树节疤上，把皮磕破了，哇啦哇啦叫唤起来。“——”珍宝全身的熊毛陡地竖直起来，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张牙舞爪地朝树桩扑去，一顿撕咬，木屑飞溅。它还不解气，退后几步，超重量级的躯体猛撞过去，嘣的一声，那根碗口粗的树桩被拦腰撞断了。

最让人感觉温馨的镜头是：坐在一片灿烂的阳光里，珍宝将北斗星贴在自己的胸口，用舌头舔理小家伙的体毛，它目光慈祥，动作轻柔，洋溢着一种无与伦比的亲情。

凡目睹这一幕的人，都会露出会心的微笑。

遗憾的是，让珍宝烦心的琐碎事情太多了，它一会儿要挥舞熊爪替正在熟睡的小宝贝驱赶苍蝇，一会儿要用舌头舔小家伙的肛门，帮助它排泄，一会儿要训练刚刚睁开眼睛的小熊崽绕着兽笼爬行，一会儿要摆出格斗的姿势防范异常的陌生的气味，一会儿要撩起水池里的水给小熊崽沐浴降温……它没有更多的时间亲吻自己的爱子，母子亲情的镜头难得出现一次。

当北斗星断奶时，珍宝好像换了一只熊，昔日丰满的体态瘦得皮包骨头，青春焕发的面容变得憔悴，绵密油亮的熊毛大块大块脱落，就像一盏快耗尽的油灯。养了一年多，珍宝这才慢慢恢复了青春容貌。

今年八月，桂花飘香时节，珍宝又产下一只小熊崽，取名亮晶晶。为了保证母子平安健康，也为了避免以血代乳的惨剧重演，郭大嫂在亮晶晶一出世就进行人工喂奶。开始一段时间是母乳和牛奶交替哺养，但不知道香甜可口的牛奶确实是比熊奶好吃，还是第一次就用奶瓶喂奶形成了难以逆转的铸定式记忆，熊崽亮晶晶对硕大的塑料红奶瓶情有独钟，而对母乳提不起兴趣，只要郭大嫂走进兽笼摇晃奶瓶一吆喝，它就会从珍宝怀里挣脱出来，欢天喜地爬向奶瓶……半个月后，珍宝回奶，牛奶完全取代了母乳。

为了缓解母熊产崽后的紧张情绪，郭大嫂在兽笼食槽背后隐秘的角落用木板搭了一个小窝，四周用厚棉絮遮挡起来，既安静又安全。为了不使母熊过度疲劳，郭大嫂就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用人工按摩帮助小熊崽排泄；早晚两次用梳子清洗掉藏匿在熊崽毛丛中的寄生虫；在小窝旁堆放冰块替不习惯盛夏气候的熊崽降温；甚至领着小熊崽在兽笼里蹒跚爬圈……当母熊珍宝要来插手干这些琐碎杂事时，郭大嫂总是和蔼地将它推开。那情景，极像是一位尽心尽责的保姆，在无微不至地照顾少奶奶和小公主。

郭大嫂的心血没有白费，珍宝产下亮晶晶后，不仅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寝食不安心力交瘁，反而长胖了，吃吃睡睡，优哉游哉，容光焕发，油光水滑。它不用担心小熊崽的安危，也不用操心小熊崽的起居饮食，当然会保养得越来越好。

有一点变化是十分明显的，珍宝母亲的热情慢慢冷却，对亲生骨肉的疼爱渐渐稀薄。有时，郭大嫂不在，不懂事的亮晶晶拉屎撒尿后，又满地打滚，弄得身上脏兮兮，污秽难闻，珍宝就在旁边，却视而不见。

有一次，珍宝沐浴着玫瑰色的晚霞，坐在笼中的水池旁舔理自己的皮毛，郭大嫂把刚刚喂饱牛奶的小熊崽塞进珍宝的怀里，想让珍宝爱抚一番，籍以唤醒她沉睡的母爱，重温母子亲情的动人情景。珍宝搂着亮晶晶，眼睛里没有丝毫温情，表情冷漠，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捧着一件大人硬塞给她的她并不喜欢的玩具。淘气的亮晶晶在珍宝的怀里挣动踢蹬，一不留神，滚落在地，呜咽哀嚎，珍宝却用一种不耐烦的表情转身离开了。

爱，不是空泛的议论，不是靠理念就能树立、靠逻辑就能萌生的。爱，是一种感情的运动，是一种生命的能量转换，是一种付出与获得的双向交流。爱，是需要实实在在的生活来铺垫的。爱常常和烦恼、痛苦、眼泪交织在一起。即使是最无私的母爱，也是如此。母爱是和怀孕的累赘、分娩的阵痛、消耗生命的哺乳、烦人的换洗尿布、婴孩生病时的担惊受怕等等琐碎的日常事务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抽掉了这些琐碎的生活内容，也就抽掉了爱的坚实的基础。

郭大嫂出于一片好心，用人工喂奶取代母乳哺养，并包揽了所有养育后代的辛劳，指望母熊珍宝养好身体，腾出时间，对小熊崽施以更多的舔吻亲情，这无疑是一种海市蜃楼式的幻想。

没有血的灌注，哪有爱的喷溅？

终于有一天，惨不忍睹的事发生了。

下午，公园召开全体员工大会，郭大嫂去参加了。小熊崽爬到水池边的石阶上玩耍，一不小心滑到半米深的水池里去了。据笼外目击这一事件的游客说，小熊崽在水里挣扎呼叫，小熊掌打得水花四溅，母熊珍宝看见了，慢慢转到石阶那儿，想爬下水池去救小熊崽。水深只及珍宝的腰，它不需要承担任何风险，很容易就能把亮晶晶救上岸来。正当珍宝两条前肢探进水去时，突然，一只翅膀受了伤的斑鸠飞进兽笼，从珍宝面前掠过，贴着地面惊慌飞蹿。珍宝的眼睛陡地一亮，缩回前肢，退出水池，绕着笼子追捕斑鸠……

等郭大嫂闻讯赶来，小熊崽早已灌了一肚子水，气绝身亡。郭大嫂抱着亮晶晶的尸体，送到珍宝面前，伤心地哭泣道：“你是世界上最狠心的妈，你的孩子要淹死了，你也不肯去救救它！天哪，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哟！”母熊珍宝用一种不屑的神情将亮晶晶的尸体推开，埋头啃咬刚刚逮到的斑鸠。

爱，绝不是一种抽象的概念，也不是生命的自然属性。不错，生命中孕藏着爱的种子，但若没有雨露的滋润，没有阳光的照晒，没有辛勤的耕耘，没有除草、施肥、喷洒农药等艰苦的劳作，爱的种子永远也不会发芽，更不可能开花结果。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郭大嫂好心办了坏事，扼杀了伟大的母爱。

黑熊舞蹈家

一

在马戏团动物演员里，黑熊的身价持续看涨。

老虎演员虽然威风凛凛，具有王者风范，却中看不怎么中用，也就能跳个火圈、蹿个高台什么的，戏路子很窄，能表演的节目少而单调；大象演员虽然头脑聪慧，如柱的象蹄能轻盈地跳迪斯科，还能用长鼻子吹个口琴什么的，但体格庞大，一头象就要占一百多平米象房，胃口也大得惊人，一顿就要消耗几十公斤食料，饲养费实在太昂贵；马演员虽然雍容华贵，能披红挂彩在舞台上营造热闹欢快的气氛，且能与骑手相互配戏，但一般观众对马术兴趣不大，演得再精彩也很少有人掌声鼓励；猴子演员虽然活泼机灵，能模仿人的形体动作，能表演不少精彩节目，但猴子调皮捣蛋，生性顽劣，容易在舞台上惹是生非；哈巴狗演员虽然讨人喜欢，在舞台上像雪球一样滚动，但狗是平常动物，现在城里许多人家都养着漂亮的宠物狗，观众当然也就缺乏新鲜感了。

相比较之下，黑熊演员有六大优点：第一，黑熊属于猛兽类演员，却性情较温和，极少发生攻击驯兽员的事，比起狮子老虎这类猛兽演员来，驯化的风险几近零；第二，黑熊是杂食动物，瓜果蔬菜什么都吃，很少挑食，只要填饱肚皮就可以了，饲养成本低廉；第三，黑熊虽然智商一般，但性情较踏实稳重，且有点吃苦耐劳的精神，与其他动物相比也还算听话，较易培养训练；第四，黑熊体形富态，嘴脸憨厚，肢体动作稍嫌笨拙，符合人类的审美情趣——玩具店里的布娃娃，熊的造型总是卖得最快的，熊的形体本身就有一种幽默感，天生就能取悦人类；第五，黑熊虽然是人们熟悉的动物，但除了进动物园，日常生活中很少能见到活生生的大黑熊，一出场就会给观众带来陌生而不平凡的感觉；第六，黑熊生理构造与猿猴类相近，四爪都有抓握功能，必要时身体能直立行走，算得上是戏路子最宽的动物演员，不仅能滚爬摸打表演翻筋斗之类的体操节目，还能踩球、晃板、走钢丝，甚至表演简单的车技，优秀的黑熊演员还能仰躺在软椅上，旋转水缸或身体轻盈的小女孩，表演地道的足技。

阳光大马戏团最棒的黑熊演员是只公熊，名叫阿宝。

黑熊短尾巴大脑袋嘴巴圆锥形，长得有点像狗，所以又叫狗熊，全身毛色漆黑如墨，略带光泽，黑眼睛黑耳朵，只是鼻子和吻部呈黄褐色，前胸有一块醒目的白斑。每只黑熊胸前的白斑形状都是不一样的，就像人类每个人的指纹各不相同。通常，马戏团驯兽员按照黑熊胸前白斑形状给它们起不同的名字。

阿宝者，即胸前那块白斑状如银元宝。

阿宝应该说是阳光大马戏团元老级动物演员了，一岁时从江湖杂耍班子购得，从艺已六载，舞台经验丰富，是个多面手，既能表演顶缸和晃球，又能表演花样车技。

阿宝最大的特长还是舞蹈。

普通黑熊演员经过一段时间训练后，也都能与人搭档在舞台上表演交谊舞，但也就是在人的操纵与暗示下，笨拙地转几个圆圈，蹒跚跨几个舞步而已；聪明的黑熊，经过反反复复训练，也就能跳个快三步慢四步。熟悉马戏团生活的人都知道，在能跳舞的几种动物中，唯有大象和马有某种乐感，能随着音乐的旋律和节奏踩出舞步来。黑熊对音乐反应很迟钝，极难教会它们踩准音乐节拍。之所以马戏舞台上黑熊频繁表演舞蹈，是因为黑熊身高与人相仿，且能直立起来，与人勾肩搭背，两个不同的物种形成一对奇特的舞伴。

阿宝就不一样了，刚开始接受舞蹈训练就表现出非凡的音乐天赋，舞曲奏响，它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两只后掌啪嗒啪嗒踢蹬，两只前掌也左一甩右一抡地挥动起来，一副手舞足蹈的样子。

经过两三年的训练，阿宝的舞艺大有长进，会跳伦巴、探戈、恰恰、勃鲁斯、华尔兹和翅子舞，什么音乐跳什么舞，一点也不会搞错。

阿宝最拿手的是跳探戈，跳的是男角，会直立着走到充当舞伴的女演员面前，熊腰弯曲熊掌平伸，彬彬有礼地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然后黑黪黪的熊爪搂住女演员的纤纤细腰，身体挺得笔直，神色庄重，很有点绅士派头，有板有眼地带着女演员翩翩起舞。

当女演员需要独立旋转时，阿宝会及时举起左前掌，尽量将后肢踮得更高些，让女演员旋转得更流利更潇洒；当女演员需要仰面弯腰时，阿宝会准确伸直右胳膊，牢牢支撑住女演员的腰肢，让女演员弯腰弯得更优美更舒适。

最难能可贵的是，阿宝不仅会随着乐曲的旋律与节奏跳出规范的舞步，还对音乐所表达的内涵有灵敏的反应。给它播放贝多芬的《悲怆交响曲》，它会垂下脑袋，眼睛泪汪汪的，露出很难受的表情；给它播放杰西尔的《玩具兵进行曲》，它会昂奋地抬起头颅，双目炯炯有神，表现得激情澎湃；给它播放巴赫的《小抒情曲》，它会安静地闭上眼睛，连呼吸也变得轻柔，很陶醉的样子。这使得它的舞姿有一种内在的艺术美感。

“它身上有音乐灵魂。”高导演很肯定地说，“我从事马戏工作几十年，接触过的黑熊演员少说也有上百只，只有它是真正懂音乐的。天才，绝对是黑熊里的天才舞蹈家。”

经常与阿宝搭档跳舞的，是田甜小姐。

田甜小姐既是驯兽员，又是马戏团伴舞演员，身材婀娜，舞蹈功底也不错，喜欢穿一身无袖白色连衣裙，与阿宝漆黑如墨的熊毛形成强烈反差。一个水灵灵甜蜜蜜，修长的身体轻盈飘逸，裙摆盈风舞动，宛如一朵白玫瑰；一个憨粗粗傻呆呆，肥胖的身体笨拙地摇摆，水桶粗的腰吃力扭动，就像一座黑铁塔。

黑熊与人搭档跳交谊舞，本身就新奇有趣，黑熊粗壮的躯体竭力模仿人的姿态蹦跶起舞，本身就充满幽默感，而出乎人们意料的是，黑熊虽然动作滑稽却跳得流畅娴熟，似乎还透着对音乐的深刻理解力，且舞伴田甜小姐又那么美丽动人，大大超出人们对马戏节目和动物演员的预期，再挑剔的观众也不得不鼓掌叫好。

黑熊阿宝与女演员跳交谊舞，称得上是一手绝活了。

“人熊交谊舞”，理所当然成为马戏团最受观众欢迎的节目之一。

就因为有了阿宝这只称得上是天才的黑熊舞蹈家，因此，阳光大马戏团虽然票房收入呈逐年递减，迫于生计裁减掉一些动物演员，却毫不吝啬地扩充黑熊演员队伍，短短两年之内，黑熊演员就由原先两只增加到八只，成立了黑熊舞蹈队。

阿宝今年七岁，资历最深，年龄最大，演技最好，理所当然就是八只黑熊的头。它好像天生就具备当领导的才能，在黑熊舞蹈队中威信很高，要是有两只黑熊争食打架，驯兽员也劝解不开，只要阿宝走过去，龇牙咧嘴吼一声，两个正打得热火朝天的家伙立刻就偃旗息鼓了。训练时，假如有哪只淘气的黑熊不听指挥耍奸偷懒，阿宝就主动出面干预，在捣蛋者膘肉横生的脖颈上不轻不重地掴一巴掌，迫使其回到训练岗位上去，那副认真神态就好像谁聘请它当助理驯兽员似的。所有黑熊舞蹈队员，钦佩阿宝的才华与舞艺，也都心甘情愿拥戴阿宝当首领。

俗话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黑熊也如此，优点和缺点并存。

阿宝什么都好，就是有两个毛病。第一个毛病是心气太高，受不得半点委屈，要是什么事情不合它的意，它发起脾气来，九头牯子牛也休想拉得回来。譬如说喂食吧，有什么好吃的，饲养员总要先让阿宝尝鲜，然后才扔给其他黑熊吃。阿宝是首领，在群体中地位最高，符合黑熊社会尊者先进食的原则。

有一次，管理员老费提着半麻袋竹笋跨进笼舍，恰巧有人大声呼喊老费接电话，心急火燎的老费也就忽略了要让阿宝先进食的规矩，哗啦一下把半麻袋竹笋全扔进兽棚里，就赶着接电话去了。阿宝对这种无视它存在的做法大为恼火，拒不进食，也不让别的黑熊吃撒落地上的竹笋。有个别馋嘴黑熊，肚子饿得慌，偷偷想去捡食竹笋，阿宝就张牙舞爪扑上来厮打，闹得笼舍乌烟瘴气。当时天色已近黄昏，晚上有演出任务，按马戏团规定，动物演员必须在演出开始前一小时到达剧场后台进行彩排。可无论田甜小姐怎么叫，阿宝也不理睬她，就像一个专制的罢工领袖，不仅自己不肯跨出兽棚，还挡在铁门前，阻止其他黑熊外出。好言劝说和恶言恫吓都无济于事。没办法，解铃还须系铃人，只好由老费赔着笑脸将撒落满地的竹笋捡起来，重新来一遍正规的喂食程序：先挑出一只最大最新鲜的竹笋，隔着铁栏杆递予阿宝，让它行使首领先进食的特权，然后再依次投喂其他黑熊。如此折腾了一番，阿宝怒气才消下去，风波也算平息了。

阿宝的第二个毛病，就是不喜欢别人摸它的鼻子，更不喜欢陌生人来亲近它。管理员老费天天给它喂食，田甜小姐天天带它排练或演出节目，算得上是最熟悉的主人了，也不允许他们随便摸它的鼻子。有时候，田甜小姐故意要逗它，趁它不注意时冷不防在它肉感很强的鼻子上捏一把，它立刻就垮下脸来，生气地扭转身去用背对着她，嘴里还发出不满的呼呼声，似乎尊严受到了伤害，起码半天不会再理睬她。

有一次，一位摄影记者来给阿宝照相，发现它鼻吻间那块黄毛有点凌乱，还沾着一些莴笋叶，就伸手去捋它的鼻子，好心地想帮它梳理容貌。它竟然凶相毕露，野蛮地张嘴欲咬那位记者的手。那位记者反应还算敏捷，闪电般将手缩了回来。阿宝仍不依不饶追过去，夺过那架相机，一口咬下变焦长镜头。

阿宝虽然有这么两个毛病，但瑕不掩瑜，比起它出色的舞艺和演技来，这算不了什么。

高导演对田甜小姐和老费说：“你们要顺着阿宝一点，对它要另眼相看。它是我们马戏团的台柱子，哦，算得上是明星了。明星嘛，谁没有点个性，谁没有点脾气？如今那些个歌星影星，灌过一两张唱片或拍过一两部电视剧，稍稍出了点名的，女的谁不是公主脾气？男的谁不是皇帝德性？比起他们来，阿宝算是最有职业道德的啦。”

二

黑熊舞蹈队中，还有一只表现挺不错的三岁龄公熊，名叫圆球。

圆球者，顾名思义，是因其胸前那块白斑的形状浑圆如球。其实，它胸前那块白斑并非标准圆形，而是呈椭圆形，两边还微微上翘，与首领阿宝胸前的白斑形状有点近似，似乎也有点像胖胖的银元宝，但已经有一只黑熊取名叫阿宝了，为了区别开来，便给它起名叫圆球。

圆球身世有点凄凉，出生仅三天，还没睁开眼睛，熊妈妈就患产褥热魂归西天。它是由圆通山动物园饲养员用牛奶喂大的。也许就是因为从小养成的恋人情结，它对人抱有亲密的感情，在人面前脾气好得就像糯米团，无论是谁都可以摸它圆滚滚的脑袋，拍打它毛茸茸的脸，它绝不会冲你生气地嚎叫。

有一次，田甜小姐带着四岁的小侄女到马戏团来玩，让小侄女骑在圆球脖子上合影留念。女孩胆子小，生怕从熊脖子上摔下来，两只小手紧紧拉住熊耳朵，扯得圆球眼角直往上吊。圆球虽然难受得嘴巴撮成麻花，却一动不动，像只任凭摆布的玩具熊。田甜小姐在几米外举起傻瓜相机咔嚓咔嚓按快门，闪光灯迸射出炽白耀眼的光亮，小女孩受了惊吓，哇的一声哭起来，还吓出一泡尿来，淋了圆球一身。圆球丝毫也没恼怒，反而觉得是自己吓哭了小女孩，歉疚地舔吻小女孩的鞋。

这么好的脾气，这么顺从的品性，在黑熊中是绝无仅有的。

一般而言，聪明意味着孤傲，老实意味着平庸。很多动物演员，才华与忠诚恰好是成反比的，凡对人桀骜不驯的，演技就很出众，凡对人顺从的，演技就很平凡，这似乎已成为一个规律。圆球也是这样，它虽然待人谦和有礼，才艺上却是个庸常之辈。它头脑不够聪慧，反应不够灵活，接受能力也差强人意，素质与其他普通黑熊没什么差别，缺乏乐感，更不用说对音乐的内心体验和深刻理解了。但由于圆球性格极其可爱，非常讨田甜小姐的喜欢，田甜小姐也就格外照顾它，延长它的训练时间，不厌其烦地一招一式教它舞蹈动作；休息时也会让它蹲坐在自己身边，一面给它梳理背毛，一面与它一起聆听优美的舞曲。

勤奋和汗水多多少少能弥补天赋的不足，俗话说，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经过田甜小姐长时间悉心辅导，圆球的演技确实有不小进步，似乎具备了最基本的乐感，不需要人的拉扯就能随音乐的旋律和节奏走准舞步，还能在没有驯兽员暗示的情况下完成一些简单的舞蹈动作。

在舞蹈队八只黑熊中，圆球的演技排在第二位。

当然，比起这群黑熊的首领阿宝来，圆球对乐曲的敏感还有所欠缺，肢体所能表达的舞蹈语汇也不够丰富，面部表情和舞蹈动作也有待进一步完善和娴熟。一句话，圆球的表演才能比起阿宝来，还是有一定差距的。最最显著的差别在于，圆球缺乏对音乐内涵的理解力，无论给它播放什么音乐作品，它的表情不会有大的变化，它只能依照乐曲的旋律与节奏扭动肢体，情绪不会随之波动。

“阿宝是天才，”高导演说，“圆球嘛，只能算是人（熊）才。”

不管怎么说，人（熊）才已经很不错了，人（熊）才难得嘛。况且圆球与生具备谦虚谨慎的美德，对驯兽员田甜小姐言听计从，从不会耍小心眼使小性子发小脾气闹小别扭，叫它怎么练就怎么练，练得气喘吁吁口吐白沫也不会趴倒在地叫苦叫累，非常可爱，所以虽然它的演技没法与阿宝比，却比阿宝更讨人喜欢。

首领阿宝也有点偏爱圆球。进食时，别的黑熊抓了它面前的食物，它会勃然大怒，挥舞两只可怕的熊掌追上去非把食物夺回来不可；可要是圆球抓了它面前的食物，它最多瞪起两只玻璃珠似的小眼睛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嚎，也就作罢了。睡觉时，阿宝与三只母熊占据柔软的稻草堆，别的公熊都被它赶到墙角去，同性中唯独圆球可以睡到稻草堆上来。

圆球是前年才从圆通山动物园选拔来的，当演员的资历很浅，在这群黑熊中，年纪也最小，免不了会被其他黑熊欺负。有一次，圆球排练荡秋千节目，摔倒了几次还爬起来练，十分刻苦用功，田甜小姐就拿了一支香蕉犒赏它。田甜小姐刚转身离开，一只胸前白斑呈锯齿状所以起名叫齿轮的公熊，伸手讨那支香蕉，圆球不肯给。齿轮比圆球大两岁，当时个头比圆球高出半个脑袋，身体也比圆球魁梧半圈，倚仗身高力大而大打出手，一巴掌掴了圆球个脖儿拐，将圆球掴翻在地，然后骑在圆球身上就野蛮地抢夺起来。这时候，阿宝冲了上来，照准齿轮的屁股不轻不重啃了一口，齿轮就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一只爪掌捂住臀部，一只爪掌蒙住眼睛，哀嚎着逃走了。让人惊讶的是，当圆球出于感恩将那支香蕉递送到阿宝面前时，阿宝没有伸出爪掌去接，而是吱溜吸进淌出嘴角的口水，转身离去了。

也许，黑熊社会也存在着兄弟情谊？

圆球虽然有初级乐感，舞姿也还不错，但因为有阿宝存在，阿宝的音乐天赋更高舞姿也更出色，就像太阳的光芒太强烈了，月亮便黯然失色一样，圆球在舞台上始终只能演配角。领舞和独舞都由阿宝担当，这群黑熊中明星的光环只照耀在阿宝头上。这没办法，黑熊舞蹈这么一档节目，不可能并列两个主角。只是有时候，阿宝身体不舒服，拉肚子啦，或者伤风感冒啦，上不了场了，便由田甜小姐牵着圆球的胳膊，以主角的身份登台亮相。遗憾的是，阿宝正值壮年，吃得下睡得着，身体挺棒的，极少生病，所以圆球也很少有机会出出主角风头。绝大部分演出，圆球和那些缺乏乐感舞艺差劲要靠驯兽员拉过去扯过来才能勉强跳出交谊舞步来的庸常黑熊一样，为大师级的黑熊舞蹈家阿宝伴舞。

通常的安排是，阿宝系着漂亮的红围巾，率先登场亮相，举着一束鲜花，绕场三匝向观众抛撒飞吻致意，赢得一阵阵热烈掌声后，其余七只黑熊在各自的女演员的牵拉下，这才排着队登上舞台。阿宝占据着前台中心位置，在追光灯的照耀下，做出各种对黑熊来说高难度的舞蹈动作。其他七只黑熊脖子上系着绿领巾，在舞台靠后位置，排成圆弧队形，众星拱月般衬托着阿宝，做一些简单的舞蹈动作。

绿叶衬红花，配角衬主角，舞台的规律就是如此。圆球就在这七对伴舞者中间，扮演着可有可无的配角。在天才面前，人（熊）才当然要矮一大截。观众的眼光毫无例外都盯着主角，掌声和鲜花也都是呈送给主角的。

好在圆球已经习惯了当配角，并无要与阿宝一争高下的想法。

三

东南亚某国元首偕夫人访问昆明，晚上省政府出面招待贵宾观摩阳光大马戏团演出。

这属于外事活动，马戏团上上下下都很认真，半个月前就精心准备，遴选最优秀的节目，希望能在贵宾面前大显身手，动物演员也都加紧训练，以期达到最佳演出效果，让贵宾满意，并赢得国际声誉。

演出获得极大成功，观众席上笑声不断，掌声一阵阵响起。演“人熊交谊舞”时，阿宝跳得特别卖力，舞艺也发挥得特别出色，带着田甜小姐在舞台上一口气转了三十几个圈；大概脑袋被转晕了，停下来时跌跌撞撞有点站立不稳了，却仍随着音乐舞兮蹈兮，跳出一串令人眼花缭乱的醉步，逗得元首和夫人笑得前仰后合。

舞毕，阿宝和田甜小姐爪拉着手向观众席鞠躬致意时，元首夫人竟然兴奋得站起来鼓掌。元首夫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穿一身玫瑰红晚礼裙，打扮得很迷人。

演出结束，按照惯例，谢幕后，贵宾登上舞台与演员们握手照相。整套外交繁文缛节做完后，那位夫人与元首轻声耳语了几句，元首微笑颔首，夫人遂通过翻译向阳光大马戏团尹团长提出，她要与领舞的名叫阿宝的黑熊舞蹈家共舞一曲。

元首夫人年轻时是个舞迷，对“人熊交谊舞”的节目兴趣盎然，也许是舞瘾上来脚痒痒了，也许是想表演优美的舞姿出出风头，也许是想创造一个元首夫人与熊共舞的吉尼斯世界纪录。不管是出于什么动机，反正是明确提出了与熊共舞的要求。

对贵宾的要求当然不便拒绝，尹团长一面急急忙忙吩咐手下人赶快将排演厅布置成临时舞厅，一面让高导演和田甜小姐去牵黑熊演员。

这个时候，八只黑熊都已由前台带往后台，还没卸妆，关在大房间里。

毋庸置疑，该由阿宝来陪元首夫人跳舞。明星陪贵宾，珠联璧合，历来都如此。阿宝舞步娴熟，演技高超，是马戏团黑熊舞蹈队一号种子，陪也是舞林高手的元首夫人跳舞，理应非它莫属。再说，元首夫人就是因为看了阿宝的表演，被它具有特殊美感的舞姿所吸引，才提出与熊共舞的要求的。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阿宝都是最佳人选。更何况元首夫人是点名要和名叫阿宝的黑熊舞蹈家跳舞。

高导演和田甜小姐进了大房间后，也确实直奔阿宝而去。高导演整理阿宝脖子上的红围巾，服饰整洁是对贵宾应尽的礼貌；田甜小姐往阿宝颈窝和胸口喷洒香水，别让兽类的腥骚味熏坏贵宾的鼻子。

可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点小花絮。阿宝不耐烦地拧转脖子，发出一声粗俗的低吼。对它来说，演出完毕，已经很累了，还要出去应酬客人，纯属多余的负担。过去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演出完了后，其他黑熊都回到后台休息吃东西，却硬把它拉去献花照相什么的，烦得要命。明星嘛，情绪不佳时闹点小别扭也是很正常的。

这个时候，要是高导演往阿宝嘴里塞块巧克力，要是田甜小姐纤纤玉手捧着阿宝的脸轻轻摇晃几下，软声细语说点宽慰话，给予适当的奖励和安抚，阿宝会克制自己的不满情绪，跟他们到排演厅去的。牢骚归牢骚，服从归服从嘛。

可是，就在事情的转折关头，突然，高导演和田甜小姐同时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红围巾还没拉扯整齐，香水也才喷了一半。他和她面面相觑，都用疑问的眼光看着对方，似乎在互相发问：让阿宝去陪元首夫人跳舞，这合适吗？

在这一瞬间，高导演和田甜小姐想到了同样一个问题：阿宝性格有点倔强，尤其在陌生人面前，举止有点粗野，它现在已经在闹情绪了，勉强牵到排演厅去，要是发起熊脾气来，躺在地上拒绝跳舞，把贵宾晾在一边，该如何是好？就算用食物利诱或棍鞭威逼的办法迫使它跳起舞来，但心里不痛快，舞姿肯定呆板乏味；更让人提心吊胆的是，万一它跳着跳着撒起野来，把元首夫人摔个嘴啃泥什么的，岂不是要闹出国际乱子来？

“这家伙最反感别人摸它的鼻子，不晓得元首夫人会不会去摸它的鼻子？”高导演狭长的马脸皱得像苦瓜，问田甜小姐。

“它的鼻子像一粒黑枣，谁都忍不住想摸摸的。”田甜小姐说。

“上次那位记者摸了它的鼻子，它把人家的相机给咬烂了。”

“咬烂相机还算客气的，就怕它也伸出熊掌去抓对方的鼻子。”

“啧啧，要真是这样，我们阳光大马戏团可就惨了，元首夫人的鼻子，少说也值几百万美元，如何赔得起哟。”

“外交无小事，这可是国家首脑级人物哪。”

“难办哪，元首夫人指名要和阿宝跳舞。”

“圆球和阿宝个头差不多，都是黑熊，身体形状大同小异，胸前的白斑也差别不大，灯光下更容易混淆，局外人是很难分辨得出来的。”

“是啊，圆球脾气好，有性格优势。”

“圆球舞艺虽没阿宝好，但也还过得去，我相信它不会给马戏团丢脸的。”

“我记得‘人熊交谊舞’报幕时，报了阿宝的名字。”

“名字只是个符号，人还可以改名呢，更何况黑熊了。”

“是啊，它是黑熊，它不可能告诉元首夫人它叫圆球，它不叫阿宝。”

“我也这么想，这手脚玩得天衣无缝，露馅的概率很小。”

“冒名顶替，这合适吗？”

“要是元首夫人真有个闪失，我们大家都逃脱不掉责任。”

“我们其实没有恶意，这样做是为了保证元首夫人的安全。”

“那当然，这可以理解为是一种聪明的策略。”

高导演和田甜小姐很快达成了共识。高导演拉下了阿宝脖颈上的红围巾，系到圆球脖子上，田甜小姐则转而将香水喷洒在圆球胸前，还用梳子替它梳理了一遍皮毛。

当他们把修饰打扮得焕然一新的圆球带出大房间时，阿宝竟然产生了卸掉包袱的轻松感，打了个哈欠，惬意地仰躺在地上，背部使劲摩挲水泥地面，进行起熊式蹭痒来。

命运逆转，“人”生悲剧，就在这一瞬间铸定了。

田甜小姐牵着圆球来到已布置成舞厅的排演厅，通过翻译向元首夫人介绍，这就是刚才领舞的黑熊阿宝。就像她和高导演预料的那样，元首夫人根本分辨不出谁是阿宝谁是圆球，大概做梦也没想到黑熊也会冒名顶替，她欣然接受下来。

虽然是换了只脾气最好的黑熊，高导演仍不太放心，熊毕竟是猛兽，不敢有丝毫松懈，特吩咐几个身强力壮的男演员手执电警棍站在四个角落，以防万一。

事实证明高导演的防暴措施纯属多余，圆球似乎知道对方不是一个平常人物，比平时表现得更殷勤更周到更体贴也更有绅士风度。当乐队奏响《多瑙河圆舞曲》，不用人催，它就迈动蹒跚步伐，迎向盛妆打扮的元首夫人。

让人颇感意外的事发生了，圆球平时邀请与它搭档的女演员娟娟小姐跳舞，都是按训练的规范动作，弯腰伸平双爪，姿态矜持而刻板，此刻来到元首夫人面前，却无师自通地有了创造性发挥，不仅弯腰伸爪，还一条腿弯曲下来，做出一个单腿下跪的姿势来。如此谦恭而又隆重的礼节，完全符合元首夫人珍贵的身份，连那位素有冷面政治家之称的元首也禁不住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

四周围观的人，情不自禁报以热烈掌声。

也许是难得有这么个出头露面的机会，也许是沉浸在美妙的明星感觉里，也许是经久不息的掌声有效地刺激了它的兴奋神经，圆球两只眼睛闪闪发亮，精神抖擞，神采奕奕。随着音乐翩然起舞时，它好像晓得元首夫人比玻璃器皿还娇嫩，舞步走得特别稳重，前熊掌的动作又极其轻柔。当元首夫人走出一串花步旋出几圈圆弧，娇喘吁吁倚靠在圆球壮实浑厚的肩头，圆球身体随着舞曲舒缓的旋律慢悠悠摇晃，把元首夫人带入小船驶进月亮港湾般梦的意境。

一曲舞罢，曲终人不散，元首夫人要求再舞一曲。跳了华尔兹又跳慢四和伦巴，一连跳了七个曲子，元首夫人这才意犹未尽地走下舞池。跳舞过程中，记者手中的照相机和摄像机进行了多角度拍摄。

人人都夸元首夫人舞姿优美，进退如蝶戏花，旋转如风摆柳，胜过专业舞蹈演员。当然也附带着夸奖圆球，温文尔雅，舞艺高强，不像是熊，倒像是披着熊皮的好男人。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只有高导演和田甜小姐看出来了，圆球虽然顶了阿宝的名字，却无法奉献内在的艺术美感，它只是踩准了节拍并根据旋律做出了相应的舞蹈动作而已，并没跳出阿宝的神韵来。当然，在这种场合，他们是不会说出自己真实感受的，以免扫大家的兴。

有随行记者问元首夫人，与熊共舞感觉如何？

元首夫人笑吟吟地说：“比我过去任何一个舞伴都出色，也更令我难以忘怀。”

临别时，元首夫人慷慨地签了一张五万美元的支票给阳光大马戏团，说是资助中国的马戏事业，当然也是奖励这只可爱的黑熊演员。

五万美元，对经济状况不佳的阳光大马戏团来说，算得上是笔意外财富了。

四

昆明各大报纸都在头版位置报道了元首夫人与熊共舞的消息，还配发了圆球和元首夫人正在走华尔兹花步的彩色大照片。照片的清晰度很高，元首夫人笑脸上的鱼尾纹和圆球的五官及它胸前那块椭圆形白斑都清楚地呈现在读者面前。各家电视台也都在黄金时间段播出了这条新闻，把人熊相拥旋转的精彩镜头剪辑到一起，还给了神采飞扬的元首夫人十秒钟特写镜头，给了伴舞的黑熊五秒钟特写镜头。

无论是报纸还是电视台，都把圆球说成是阿宝。

这不能怪记者报道失实，也不能怪新闻媒体制造冤假错案，是阳光大马戏团的高导演和田甜小姐拉着这只黑熊舞蹈家来到元首夫人身边，当众介绍说它叫阿宝。

新闻媒体影响巨大，一夜之间，圆球名声大振，不不，应该说是假冒阿宝之名的圆球一夜之间名扬天下。

很长一段时间，阳光大马戏团演出的上座率都只有五成左右，门庭冷落车马稀。自打报纸和电视台报道了元首夫人与熊共舞的消息，当天下午，马戏团的售票窗口前就排起队来，半个月的门票被预售一空。

实话实说，刚开始时阳光大马戏团并没打算要把圆球和阿宝的名字互相调换。当时高导演之所以让圆球冒充阿宝去陪元首夫人跳舞，确实是出于安全考虑的权宜之计，或者说是临时的应急措施。特别舞会结束，事情过去了，就该恢复正常的演出秩序，阿宝还是阿宝，圆球还是圆球，不必再张冠李戴了。真阿宝演技高超并有一手舞蹈绝活，理应是黑熊舞蹈队的领舞者和舞台的主角，圆球虽然也有音乐基础和舞蹈功底，但毕竟要逊色多了，只能是黑熊舞蹈队的伴舞者和舞台的配角。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高导演的意料。

那天晚上，当报幕员用热情洋溢的语调请观众欣赏下一个节目“人熊交谊舞”，由黑熊舞蹈家阿宝领舞时，全场发出热烈掌声。像往常那样，田甜小姐牵着真阿宝的胳膊，从紫红幕帷走出来，绕场三匝登台亮相。突然间，观众席上有人高喊：“这不是阿宝，马戏团在欺骗我们！”立刻，台下上百架各种型号的望远镜举了起来，焦点集中在阿宝身上。许多人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黑熊虽然形状大同小异，粗看彼此都差不多，但若仔细观察认真分辨，每个个体还是有明显差别的，高矮胖瘦自不必说，五官长相就各不相同，胸前那块白斑的图案差异更为明显。圆球的形象早已随着新闻媒体的炒作而家喻户晓，人们已经记牢了它的模样。

“拿一只别的黑熊来冒充阿宝，把我们当傻瓜呀！”有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站起来大声叫喊。“马戏团在弄虚作假，我们要到法院去控告你们！”一位中年女观众气愤地挥着拳头抗议。整个剧场乱哄哄闹腾腾，就像火炉上一锅沸腾的粥。

田甜小姐望着站立在幕侧的高导演，用眼光征询该怎么办。高导演是阳光大马戏团艺术总监，凡业务上的事情都由他说了算。高导演皱紧眉头想了想，做了个让田甜小姐接着往下表演的手势。高导演是这么考虑的，真阿宝舞姿更优美动作更娴熟，对音乐的理解和感悟能力比圆球强多了，观众能看到更精彩更艺术也更有吸引力的表演。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真阿宝比假阿宝跳得好多了，高导演相信，真正的艺术是能打动人心的，在无法抗拒的艺术魅力面前，观众无端起哄的激烈情绪也许就会平息下来。

艺术家考虑问题往往会想得很天真。

乐队奏响了舞曲，田甜小姐与真阿宝旋转起来。她和它跳的是探戈，这在交谊舞中属于有一定难度的舞步。两足行走的人，能跳漂亮探戈舞的，为数也不是很多。马戏团黑熊舞蹈队中，唯有真阿宝能跳正宗的探戈舞。

也许是感觉到观众席不友好的喧闹，也许是观众无礼的起哄反而激起了它强烈的表现欲，真阿宝跳得很卖力，身体踮跃起伏，舞步一丝不苟，脑袋甩摆铿锵有力，跳得生动而有情趣，比以往任何一场演出都跳得棒，确实跳出了探戈舞柔中有刚的风韵。

高导演之所以一上来就让乐队演奏探戈舞曲，也是想让真阿宝尽快展现作为一只黑熊无与伦比的舞蹈天才，镇住那些情绪激动的观众。

高导演完全失算了，观众席上的起哄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厉害了。有人拼命跺脚，有人拼命敲椅子，有人拼命吹口哨，有人拼命喝倒彩。

许多人慕名而来，花几十元买一张门票，为的就是看看那只曾经陪伴元首夫人跳舞的黑熊。对他们来说，欣赏艺术是次要的，看见那只被元首夫人欣赏过的黑熊，才是最最重要的。艺术的力量是很微弱的，试图用艺术来改变生活改变现状改变世界，就像用临时固体冰雪来盖建宫殿，虽然圣洁晶莹美丽，却最终会化作一泓清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掏出门票嚷嚷着要退票。有人朝舞台扔橘子皮和香蕉皮。有人索性冲到舞台上来示威游行。群情激愤，事情越闹越大了。

不得不中断演出，不得不把真阿宝牵下台去，不得不换圆球上台救场。

真阿宝是马戏团老资格演员，舞台上风风雨雨好多年，不可能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事。它惊愕地望着台下的观众，嘴里发出愤怒的吼叫，不愿就这样被莫名其妙地哄下台。它越是这样，观众起哄的声浪就越猛烈。

高导演和田甜小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真阿宝拉下台去。

报幕员用甜润的嗓音说：“各位朋友，下面由阳光大马戏团著名黑熊舞蹈家，曾经与某国元首夫人一起跳过舞的阿宝为大家表演最精彩的‘人熊交谊舞’。”

闹哄哄的剧场刹那间平静下来，千百双期待的眼睛注视着紫红幕帷。

圆球，哦，也就是假阿宝，系着刚从真阿宝脖子上解下来的红围巾，在田甜小姐的牵搀下，隆重登场。观众席上，掌声和欢呼声响成一片。

圆球原先的舞伴是娟娟小姐，可它现在不是当配角当陪衬的那个圆球了，它现在是跳主角的阿宝，当然该由舞蹈功底最好的女演员田甜小姐来陪它跳。

明星配明星，主角配主角，人熊交谊舞历来都是如此组合的。

乐队演奏圆舞曲，圆球和田甜小姐相拥旋转。也就是普通的华尔兹，没有优美的花步，也不需要变幻肢体动作，换了舞蹈队任何一只黑熊，也都能跳得下来。

“比起阿宝，这只能算是业余水平啊。”高导演站在幕侧自言自语。

然而，一曲舞毕，台下爆发起雷鸣般的掌声，掌声经久不息，表达了观众要求再来一曲的强烈愿望。

又跳慢四，圆球虽然踩准了节拍，但因为缺乏对音乐的心灵体验，跳得拘谨而刻板，也就是随着音乐走走而已。田甜小姐倒是尽量转圈、摆腰、甩手，跳出一串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花式舞步，尽自己所能增添舞蹈美感。然而，交谊舞中的女角毕竟是个被动的角色，要靠男角引导才能施展开舞蹈水平。男角跳得一般化，女角再有才华也很难发挥出来。田甜小姐虽然跳得非常卖力，但动作机械而寡淡，缺少与真阿宝配对跳舞时那种艺术灵性。

但是，舞曲终了，叫好声持续不断，许多观众争相跑到舞台上来给假阿宝（圆球）献花。

高导演苦笑着直摇头。

五

阳光大马戏团召开紧急会议，讨论该如何处理两只黑熊演员名字和角色错位的问题。

其实，这种讨论纯属多余。事情已经这样了，明摆着的，只有顺应形势顺应民心，将错就错以讹传讹，让阿宝与圆球互换姓名互换角色。阿宝者，过去的圆球也；圆球者，过去的阿宝也。除此而外，不可能有第二种解决问题的办法。

请想一想，倘若向社会公开承认，说当初出于安全考虑，让圆球冒充阿宝去陪元首夫人跳舞，后果会怎么样呢？新闻媒体肯定要来曝光，阳光大马戏团声誉受到损害不说，说不定还要承担政治风险，欺骗别国的元首和夫人，这是闹着玩的吗？

而让阿宝与圆球互换名字和角色，却不会给马戏团带来什么损失。本来嘛，法律没有规定动物有姓名权，是人给动物演员起的名字，人当然也有权收回这个名字，在许多人眼里，给动物起名字类同于给一件商品贴标签，换一张标签没什么了不起的。

动物都晓得趋利避害，更何况精明的人类。很快，会议就通过了一项决议：严格保守秘密，谁也不准泄露事情的真相，即日起就给这两只动物演员互换名字和角色，责成田甜小姐进行强化训练，尽快让它们适应新名字和新角色。

“没想到，弄假成真了。”田甜小姐微笑着说。

“这不是欺世盗名吗？”高导演眉心拧成疙瘩嘀咕道。

“这叫顺势而为，因势利导。”尹团长理直气壮地说，“我有一种感觉，这件事蕴含着很大商机，处理得好，会给我们马戏团带来巨大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谁都不准在背后讲怪话，必须严格执行会议决议。”

没想到，给两只黑熊互换名字，并不是一桩简单易行的事情。

“阿宝，哦，是叫你呢，你明白吗，你就叫阿宝。看着我，阿宝，你点点头。”田甜小姐亲昵地抚摸圆球毛茸茸的脑袋，极有耐心地一遍又一遍重复“阿宝”这两个字，进行所谓的更名强化训练。

研究表明，许多高级动物都有声音识别功能，反复刺激某个特定语音，并用适当的肢体动作加以辅助，便能在动物大脑皮层镌刻出记忆印痕。狗、猫、马、牛、猪、狮、虎、豹、熊、海豚等，经过训练都能记住自己的名字，对主人的呼唤作出反应。甚至一些鸟类和爬行类动物，如鹩哥、鹦鹉、乌龟、蜥蜴、鳄鱼等，也会对主人给它们所起的名字产生条件反射。

不同物种的声音识别功能是不相同的。据测算，这方面最聪明的是家猫。假如是一只从未起过名字的两个月大的小猫，只须三天时间重复六十次左右某个特定语音，它就能记住自己的名字；假如要给一只成年猫更改名字，方式、方法和时机都掌握得恰到好处的话，也只须半个月时间重复五百次左右某个特定语音，它就能欣然接受主人给它更改的新名字。这方面反应最迟钝的是鳄鱼，即使从小在后花园水池里养大的鳄鱼，也须长达一年时间，重复一万次左右某个特定语音，才会有“名字”概念；假如要给一条已经能听得懂自己名字的成年鳄鱼更改新名字，你无论用多长时间重复多少万遍某个特定语音，它也拒不接受。

实验证明，小黑熊须十天时间重复两百次左右某个特定语音，就能记住自己的名字；成年黑熊改名的话，大约须增加一倍的训练量。阳光大马戏团曾经有过这方面的先例。从香格里拉森林警署领回一只名叫安娜的雌黑熊，巧的是，有一头雌象演员也叫安娜，虽然是不同物种演员，但有些节目熊和象是要同台演出的，名字雷同有诸多不便，就决定将雌熊安娜改名为黑妞，也没用什么特别训练手段，就是站在它面前经常不断叫它黑妞，也就半个月时间吧，它就熟悉并牢记自己的新名字了。

可是，田甜小姐在圆球身边泡了近半个月，反反复复起码唠叨了两三千遍“阿宝”这两个字，圆球却总是瞪圆那双小眼珠子惊讶地望着她，然后错动嘴唇发出一声低吼，脑袋使劲摇甩两下，从她身边走开去。那神情分明是在告诉她：你弄错了，我不叫阿宝。

圆球在黑熊中虽不是什么天才演员，但智力并无缺陷，它肯定能理解她的心思，晓得她要把阿宝这个名字加到它头上，然而它却固执地拒绝了。她不晓得它为何排斥“阿宝”这个名字，是嫌“阿宝”这个名字难听，还是有其他心理障碍？

田甜小姐决定采用食物引诱法，来迫使圆球就范。

马戏团训练动物演员，经常使用食物引诱法，这是一种将惩罚与奖赏融入一体并可立即兑现的训练办法，对任何动物演员都行之有效。

她整整一天没给圆球喂食，饿得它肚皮贴到脊梁骨，抱着排练用的木椅子啃咬。她掏出圆球最爱吃的蜂蜜蒸糕，扑鼻的香甜气息弥漫空中，它嘴角淌着口水，扑过来抢夺。她扬起手中的驯兽棍威严地呵斥一声，它毕竟是懂规矩的动物演员，立刻识相地原地站定，不敢再撒野做强盗了，可嘴巴吧哒吧哒翕动，身体扭来扭去像有千万只红头蚂蚁在爬，那副难受的样子仿佛在受酷刑煎熬。是时候了，她绕到它后面，叫唤着阿宝的名字，挥动手中的蜂蜜蒸糕，明白无误地告诉它，假如它承认并接受阿宝这个名字，现在就可以过来吃这块香喷喷热腾腾的蜂蜜蒸糕了。

田甜小姐密切注视着圆球的反应。哦，它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她手中的蒸糕，口水如泉涌，嘴唇泛起一片白沫，犹犹豫豫跨出一只脚来。它的心已经动摇，它的精神防线已快崩溃。她继续呼唤阿宝这个名字。来吧，前面没有刀山火海，也没有激流险滩，没什么可为难的，也没什么可迟疑的，就那么七八米一小段平平坦坦的路，你毫不费劲几大步就可以跨过来了，如此方便简单省心省力就可以吃到喜爱的食物，何乐而不为哟！

圆球终于朝前走了两步，步子缓慢而沉重，表情呆滞而肃穆，不像是请它来赴宴，倒像是革命志士被绑赴刑场。这时，隔壁兽棚不知哪只黑熊发出一声吼叫。突然，圆球表情陡地紧张起来，倏地往后退缩了好几步，四肢平伸趴在地上，脸埋进颈窝，一动不动。

田甜小姐和黑熊打了几年交道，知道在黑熊社会，四肢平趴脸埋藏的动作，是地位低卑者在地位高贵者面前表示臣服的意思。莫名其妙，谁也没有来吓唬你嘛！她皱皱眉头，继续挥动蒸糕重复呼叫阿宝这个名字。

过了许久，圆球抬起脸看看四周并无异常情况，这才又爬起来向她靠拢。它仍走得很不利索，走两步就提心吊胆朝四周张望，好像生怕被谁发现了一样，太像小偷行窃前的举动了。

熊是贪吃的动物，饥肠辘辘的熊是很难抗拒美食引诱的。鸟为食死，人为财亡，熊也如此。终于，圆球来到田甜小姐面前。她又叫了两声阿宝，扳了半块蜂蜜蒸糕塞到它嘴里。她的手触碰到它的身体，发现它正在颤抖。而且很奇怪，她叫一声阿宝，它就颤抖一阵；她放开喉咙大喊阿宝，它的身体就猛烈颤抖；她压低声音叫阿宝，它的身体就轻微颤抖。她又试了几次，果真如此，她叫阿宝的声音高低与它颤抖的程度刚好成正比。她好生奇怪，索性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搂着它的脖颈，嘴附在它的耳畔细声细气地叫阿宝。它身体不再颤抖，惊恐的眼光变得柔和，脸上的紧张神态也舒缓下来。她又耳语般叫了两声阿宝，它咧开嘴，鼻吻间竟有了欣喜的表情，还伸出粉红色的舌头来舔吻她的头发。

田甜小姐明白了，圆球并非讨厌阿宝这个名字，从内心讲，它很喜欢很愿意有阿宝这么个新名字。它之所以拒绝接受这个新名字，是因为害怕，害怕被别的黑熊听到，更害怕被真阿宝听到。不难猜测它的心理，在它的心目中，阿宝这个名字，象征着权威，象征着天才，闪耀着明星光环，是成功与荣誉的代名词。这个名字和出色的演技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它很羡慕这个名字，或许还对这个闪光的名字垂涎三尺。但是，这个名字在马戏团黑熊舞蹈队似乎已有了公认的归属，似乎只有天才舞蹈家真阿宝才有资格叫这个响亮的名字。它自知各方面都不如真阿宝，它不敢对这个闪动着耀眼光芒的名字存非份之想，就像平民百姓，不敢奢望皇冠戴到自己头上。

“别怕，你就叫阿宝，从此以后阿宝这个名字就属于你了。”田甜小姐拍着圆球的背安慰它，“这里我说了算，谁也不敢伤害你的，你就放心好了。”

然而，空洞的安慰并不能改变严酷的现实，圆球仍然不敢理直气壮无所顾忌地接受阿宝这个名字，无论何时何地，田甜小姐朝它叫唤阿宝，它就会颈毛耸立神情陡地紧张起来，惊慌的目光四下张望，确信真阿宝不在附近，这才敢去到她身边。

有一次，田甜小姐朝圆球喊叫阿宝时，恰巧真阿宝就在数米远的地方啃食胡萝卜，圆球胆怯地瞄了阿宝一眼，垂下头不敢应声。她又连续叫了几声，圆球就像耳聋了一样，竟蜷缩在墙角抱着脑袋打起瞌睡来。

自卑情结属于心理癌症，是很难治愈的啊。

给真阿宝更改名字，困难就更大了。

“圆球，哦，是叫你哪，你就是圆球。”田甜小姐扳着真阿宝的脑袋，强行给它灌输新名字。可它却充耳不闻，犟着脑袋看也不看她。她有点生气，冲着它的耳朵大声疾呼：“圆球！圆球！”它突然颈毛竖立起来，面目变得狰狞可怖，恶狠狠地朝她大吼一声，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臭烘烘的恶心死了。她只能躲得远点，一遍一遍重复叫唤圆球这个名字。她每叫唤一声圆球，它就用厌恶的表情噗地朝她吐一口粗气。它好像把叫它圆球视为贬损与侮辱。那副痛苦的表情，好像她不是在给它更改名字，而是在强迫它吞咽苦涩的药汤。

没办法，也只能采用食物引诱法，迫使它就范。

同样饿了它整整一天，然后拿一串金黄香蕉，相隔十几步远，叫着圆球的名字，诱惑它过来取食。色香味俱佳的香蕉哟，你顶爱吃的糯软甜蜜的美食哟，只要你接受安排给你的圆球这个新名字，就属于你的啦。这等轻轻松松即可大快朵颐大饱口福的好事，别的黑熊可是抢都抢不到的啊。让她气恼的是，它尽管口水滴答，可就是不过来，引诱了足足一个小时，一点效果也没有。好像挺有志气的，饿死也不食属于圆球的食物。

田甜小姐使了个小计谋，将那串香蕉摆在墙角食盆里，在放进去时一面叫着圆球的名字，一面做着让它过来食用的手势；然后把兽棚的门一锁，装着有事离去的样子，其实躲在门外暗中窥视。等了一会儿，这家伙慢慢向那串香蕉走去，伸爪欲抓，熊掌刚碰摸到香蕉又触电般缩了回来，抬起警惕的目光四下张望，肯定是担心有人在监视它。她屏住呼吸，不让它闻到生疑的气息。它终于抓起了那串香蕉。她脸上露出微笑。动物嘛，都是一个德性，不大可能会为了虚无缥缈的自尊心而放弃眼前的生存利益。它背着她偷食那串香蕉，证明它的心理防线有所松动，再重复类似的训练，是有可能向命运屈服的。

阿宝已把香蕉送到嘴边，贪婪的嘴已做噬咬状，突然，似乎有一支无形的箭洞穿了它的胸膛，它惨嚎一声双爪捂住胸口，那串香蕉叭地掉在地上。它瞪起眼睛盯着那串香蕉看了几秒钟，进入沉思静穆状态，胸脯开始猛烈起伏，好像内心爆发了激烈冲突。骤然间，它暴跳起来，狠狠踩踏那串香蕉，好像不是可供食用的美食，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田甜小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心头涌起失败的隐疼。香蕉被踩得稀巴烂，它发疯似的在兽棚奔跑，一面跑一面发出愤怒的吼叫。

后来，田甜小姐又进行了两次食物引诱法，都以失败而告终。

它不愿接受新名字，总不能因此就断它的粮把它给活活饿死吧？面对一个饿死也不肯妥协不肯屈服的灵魂，她无计可施了。

好在真阿宝更不更名，对整个事情影响并不是太大。圆球接受了阿宝这个新名字，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按常规，黑熊舞蹈队出场表演，报幕员一般只介绍领舞者的姓名，而对伴舞者，只报前两只黑熊的名字，如：伴舞者齿轮、黑妞等，把其他黑熊列到“等”字里去了。真阿宝不愿接受圆球这个新名字，在舞台上只好用“等”字省略掉对它的介绍了。

你的名字是人给你起的，人当然也有权力收回或调换你的名字。你傲个屁呀，你挑剔个屁呀。在马戏团，不是黑熊说了算，而是人说了算。你抗拒更换给你的新名字，顶个屁用，动物演员花名册上照样把你的名字改成圆球。你不想要也得要，看你能怎么样？

名字互换勉勉强强画上了一个并不圆满的句号，而角色互换却丝毫没有进展，主要障碍当然是真阿宝，再怎么劝导，它就是不肯放下明星的臭架子。

“圆球，好好，你不愿我叫你圆球，我就叫你阿宝好了，听话，哦，乖乖，你听话就给你吃蛋糕。来，和娟娟小姐搭档跳舞。嘴巴别撅得太高，没人要在你嘴上挂油瓶。脸别绷得这么紧，好像谁欠了你债不还似的。嘴巴咧开些，高兴点嘛，马戏舞台需要营造喜庆气氛。你要正确对待这次角色调整，当当配角有什么关系呀，将来排演新节目，再让你当主角。哦，搂着娟娟小姐的腰好好跳。能上能下，能挑大梁又能跑龙套，这才是好演员嘛！”

田甜小姐苦口婆心做了很多思想工作，无奈这颗熊脑袋就像榆木疙瘩，十句也听不进半句去。在棍鞭威逼和物质利诱下，有那么几天时间，它也作了某种退让，愿意以配角的身份上台演出了。可是，它的身体虽然随着乐曲在舞动，嫉恨的眼光却始终盯着占据舞台中心位置的假阿宝（圆球），下意识地磨动牙齿，喀嚓喀嚓发出可怕的响声，让舞伴娟娟小姐不寒而栗。

这天晚上，阳光大马戏团为云南省体校全体师生专场演出。体校的学生四肢发达荷尔蒙过剩，喜欢寻求刺激，当假阿宝（圆球）与田甜小姐合作跳完一曲舞后，不仅拼命鼓掌，掌声响得快要把剧场的穹窿形屋顶都掀掉了，还一遍又一遍呼喊：“阿宝、阿宝、阿宝！”田甜小姐不得不拉起假阿宝（圆球）的胳膊，以答谢这群特别热情的观众。

就在这时，真阿宝扬起脖子发出一声悲愤的长吼，猛地甩开舞伴娟娟小姐，从伴舞的行列蹿出来，气势汹汹扑向假阿宝（圆球）。娟娟小姐追上来想拖住它，黑熊的力气比娇滴滴的女演员大多了，根本就拖不住。田甜小姐展开双臂想拦住它，它伸出毛黪黪的熊掌轻轻推搡，她就身不由己一屁股跌倒在地。最糟糕的是，也不知是心虚还是发懵，当真阿宝张牙舞爪扑将上来时，假阿宝（圆球）竟毫无抵抗之意，抱头蹲在地上，完全是被动挨打的熊样。真阿宝揪住它的颈毛，照准它的后脑勺恶狠狠咬下去。倘若咬着，肯定会被啃掉一大块头皮，破相不说，弄不好还有生命危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守在幕侧的保安冲了上来，敏捷地将警棍捅进真阿宝的嘴里，“喀嚓”一声，结实的木警棍被咬成两截。还算好，损失了一根木警棍，却使假阿宝（圆球）免遭脑袋开花。观众席上，那帮唯恐天下不乱的体校学生，兴奋得狂呼乱叫，有几个脸上长满青春痘不知天高地厚的男生，摩拳擦掌想跳到舞台上来打抱不平。高导演急忙叫人拉拢大幕，好几位身强力壮的男演员冲上台去，把真阿宝按翻在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事情平息下来。

这以后，假阿宝（圆球）只要看见伴舞行列里有真阿宝在，就害怕得往后退缩，怎么也不肯上台表演。真阿宝更是凶暴得过分，只要看见假阿宝（圆球）的影子，就咆哮着要冲上来厮打。这样下去当然不行，假阿宝（圆球）是大红大紫的明星，影响它的情绪也就是影响演出效果，也就是影响马戏团的经济利益。这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因果链。没办法，只有将真阿宝拘禁起来。

在黑熊舞蹈队居住的兽棚旁，在大门内侧靠围墙的地方，有一块用铁栅栏围起来的小铁笼子，俗称动物禁闭室，是专门用来惩罚那些桀骜不驯调皮捣蛋的家伙。

阳光大马戏团作出决定，将真阿宝关进禁闭室，暂停它的演出活动。

一把大铁锁，使真阿宝沦为失去自由的囚犯。

六

阳光大马戏团尹团长是个很有经济头脑的人，叫人将小排演厅改造成舞厅，把元首夫人与假阿宝（圆球）跳舞的巨幅照片挂在墙上，也算得上是很别致的金字招牌了。然后向社会正式推出“与熊共舞”娱乐节目。广告词是这样写的：元首夫人认为，和它跳舞比和任何其他男子跳舞的感觉更好！当然，现在是市场经济，跳舞不能白跳，和假阿宝（圆球）跳一曲舞收费五十元。

虽然价格不菲，但玩客趋之若鹜。现代女孩子喜欢追求新奇、刺激、冒险，玩就玩个心跳，多花点钱也在所不惜。五十元钱就能重温元首夫人美妙的体验，还是挺划算的啊。元首夫人和这只黑熊跳了几曲舞，给了五万美元，自己和这只黑熊跳一曲舞，只需付五十元人民币，真是便宜得很哪。

假阿宝（圆球）虽然当了很长一段时间舞台主角，可演技并无大的长进，仍只能跳简单的华尔兹和慢四，而且非得很熟悉的曲子才能跳得放松自如。舞步还是那么单调，舞姿还是那么呆板，用高导演的话来形容，就是平庸+听话＝三流舞蹈演员。但从未有人指责过假阿宝（圆球）跳得不好。元首夫人都说它跳得好，谁还敢说它跳得不好呢，难道你比元首夫人还要高明？

或许，人们对黑熊期望值并不高，能伴随乐曲做出跳舞姿势来，也就不错了。

普通一支舞曲也就是四五分钟时间，平均每分钟能赚十元钱，简直就是一台印钞票的高效机器啊。

假阿宝（圆球）成了摇钱树，成了马戏团的台柱演员，成了大红大紫的动物明星。

人逢喜事精神爽，熊逢喜事精神也爽。假阿宝（圆球）置身于掌声和鲜花的包围中。它为阳光大马戏团立了大功，伙食自然也格外优待，不说锦衣玉食吧，起码也顿顿有新鲜瓜果，还有活蹦乱跳的细鳞鱼。它很快养得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滑，个头似乎也魁梧了一圈，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神气活现，头抬得很高眼睛也看得很高，自有一副大明星派头。

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真阿宝整天待在这间顶多有五六平方米的禁闭室里，终日不见阳光，不停地在狭窄的铁笼子里走来走去，发出委屈而又愤懑的吼叫，虽然食物照旧供应，但肝火似乎抑制了食欲，吃得很少。它本来性格中就缺少温柔，现在脾气越来越暴躁。管理员老费到禁闭室去给它打扫卫生，它竟然龇牙咧嘴做出威胁状。只好用铁链将它的一只熊脚拴在铁栏杆上，以防它撒野伤人。没人给它梳理皮毛，没人给它用消毒水清洗身上的扁虱与跳蚤。管理员老费害怕受等到伤害，不再天天进禁闭室替它清扫粪便，而是隔两三天，地上的便溺累积得多了，才拎桶清水从笼外泼进去，用根长竹棍胡乱扒掉些淤积的粪便，就算清扫过了。十多天后，真阿宝宛如换了一只熊，瘦了整整一圈，肩胛骨支棱出来，脑袋变得出奇地大，四肢沾满粪便，体毛肮脏凌乱，昔日的大明星风采荡然不见，活像一只乞丐熊。

“这是在摧残天才。”高导演不无怨气地说，“阿宝可说是黑熊中百里挑一的好演员，瞧瞧，被你们弄成这副模样了！把一个平庸之辈捧上天，把一个才华横溢的演员摔落地，这是不是太过分了呀？”

“它现在不叫阿宝，它改名叫圆球了，这是团里开会决定的，请你不要再混淆了。”田甜小姐不悦地说，“它弄成这副模样，是它自找的。不把它关起来，难道看着它咬伤圆球，不不，是现在的阿宝吗？你还想不想要圆球，不不，现在的阿宝上台演出了呀？”

“这本来就是一场张冠李戴指鹿为马的闹剧。”高导演没好气地说。

“话不能这么说嘛，我们要面对现实，哦，要尊重已经发生的客观事实。”尹团长委婉地批评高导演，“从表演才华上来评判，我们大家心里都明白，真阿宝确实比假阿宝强多了。可是，观众只认假阿宝，假阿宝已经为我们团创造了十分可观的经济效益，社会反响也很不错，这是实实在在的无法忽视的价值呀。从某种角度说，十只真阿宝也抵不上一只假阿宝。我们总不能守着一只虽然天赋很高却没有市场卖点的黑熊去喝西北风吧？”

高导演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

“我同意尹团长的意见。”田甜小姐笑吟吟地说，“可我提醒尹团长，别再叫假阿宝，好像它是假冒伪劣产品，听起来多别扭呀。”

“是的，是的，我接受这个批评。”尹团长笑着说，“也不知怎么回事，我想把真阿宝叫成圆球吧，总觉得有心理障碍，有点叫不出口。”

虽说真阿宝被关在禁闭室里，已经失去了行动自由，可威风不减。当假阿宝（圆球）排练或演出，进出兽棚，不得不路过动物禁闭室，它就会扑到铁栏杆上，两只仇恨的眼睛死死盯着假阿宝（圆球），胸脯猛烈起伏，喉咙深处发出恶毒的低吼。

进了兽棚大门后，一边是禁闭室的铁栅栏，另一边是水泥花墙。最让田甜小姐无法容忍的是，每每这个时候，假阿宝（圆球）一跨进兽棚大门，突然就缩颈含胸，把光辉的明星形象抛到九霄云外，变得像个害怕被人瞅见的贼，贴着墙根往前爬行，脸始终扭向墙壁，连看都不敢朝气势汹汹的真阿宝看一眼。一直要走完那间动物禁闭室，跨进黑熊舞蹈队居住的大兽棚，它这才慢慢恢复常态。

田甜小姐看不惯真阿宝的霸道，用驯兽棍猛烈敲打铁栅栏，厉声训斥：“关你的禁闭你还敢耍威风哪？不许闹，给我趴下！”可真阿宝根本不听她的，仍站直身体熊爪抓住铁栏杆，尖尖的嘴吻竭力从两条铁杆间的缝隙钻出来，朝假阿宝（圆球）发出威胁的吼叫。

“你别怕，铁笼子很结实，它冲不出来，伤害不了你的。”田甜小姐牵着假阿宝（圆球）的胳膊，不让它缩头缩脑贴着墙根爬，“走中间，哦，道路这么宽，它的熊爪抓不到你的。挺起胸膛来，把脸扭过来，是你性格可爱所以才赢得机遇，是你抓住机遇所以才赢得荣誉，你没什么可心虚的。哦，把眼睛转过去，和这家伙对视，看它能把你怎么样。”

她使劲扳假阿宝（圆球）的脑袋，可就像转动生锈的轴轮，很难扳转得动。她有点气恼，用两条手臂夹紧它的脖颈，使出全身的力气强迫它面对禁闭室里的真阿宝。熊脑袋倒是被她扳转过来了，它也没有挣扎和反抗，它的脸与禁闭室里真阿宝的脸凑到了一起，形成面对面四目相视的态势。可是她发现，假阿宝眼睛紧闭着，身体在发抖，根本就不敢与真阿宝对视。她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松开了手，假阿宝趁机吱溜蹿到墙角，又像贼似的贴着墙根往前爬。唉，你干吗那么自卑嘛！

七

省文化厅组织文艺团体下乡巡回演出，慰问贫困山区的农民。这种演出没有经济效益，对剧团的声誉也无实质性好处，但属于指令性政治使命，必须要完成的。通常的做法是，弄几个坐冷板凳的三流演员，凑一台大杂烩式的晚会，点个卯应个景也算是完成了任务。阳光大马戏团决定组建一支十几人的小分队，带上两三种动物演员，以应付这档差事。

黑熊演员戏路子宽，一个顶俩，当然是小分队首选的动物演员。但现在不可能叫假阿宝（圆球）参加下乡巡回演出，它在舞台上正红得发紫，停演一天就损失好多钱呢。

最理想的人（熊）选，就是真阿宝了。它演技出众，有它加盟，也算是动物演员阵容强大了。它关在禁闭室里，纯粹是浪费优质资源。对梨园戏子来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动物演员也一样，长时间不排练不演出，演技就会荒废。真阿宝在禁闭室待了两个月了，再这样下去，它的艺术生涯恐怕会画上句号。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该派真阿宝到穷乡僻壤为很少有机会看马戏表演的农民朋友献技献艺。

除了真阿宝外，还在黑熊舞蹈队抽调了齿轮和黑妞两只黑熊演员，为真阿宝伴舞。

这段时间阳光大马戏团没有新节目需要排练，高导演比较清闲，便由他带队，率领这支马戏小分队深入到乌蒙山区走村串寨巡回演出。

用高导演的话说，他们是新时代的江湖杂耍班子。

高导演本来就对阿宝和圆球调换名字的事有不同看法，事情虽然是他一手造成的，但出于艺术家的良心，总觉得这事做得很不光彩，未免觉得内疚，所以到了乌蒙山区后，他就擅自恢复了真阿宝的艺名，宣传海报上仍写着：著名黑熊舞蹈家阿宝友情客串。

乌蒙山区穷得叮当响，没有电视，也很少有人订报纸，农民仍过着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终日为裹腹的食和御寒的衣奔波忙碌，不了解外面精彩的世界，不可能知道元首夫人与假阿宝（圆球）跳舞的事，当然也就不会像昆明观众那样瞎起哄把真阿宝撵下台去。

第一场演出是在一个名叫汉兵房的彝家山寨，在打谷场搭了一个帐篷剧场，用四盏汽灯照明，在用细沙铺就的简陋舞台上表演。

轮到黑熊舞蹈队上场了，报幕员用甜润的嗓子热情洋溢地介绍阿宝的名字，舞伴娟娟小姐给阿宝系上红围巾，然后牵着它的胳膊，在舞台上绕场三圈，以明星的资格登台亮相，接受观众的掌声。娟娟小姐明显感觉到，当她给阿宝系红围巾那一刻起，它的身体就在一阵阵颤抖，眼眶里亮晶晶的似蒙了一层泪水。登上舞台后，它的一只爪掌不间断地向观众席抛撒飞吻。过去它演出时，也按规定向观众席抛撒飞吻，但它对这类取悦观众的事兴趣不大，从来都是敷衍了事，随便做几个姿势也就算完了，从没像今天这么认真过。

舞曲奏响后，阿宝主动拉着娟娟小姐旋转起来。毕竟在禁闭室被囚禁了两个月，演技有所荒疏，刚开始跳第一个曲子时，舞步有点凌乱，舞姿也有点生硬，有时还会踩错节拍。但它恢复得非常快，跳到第三个曲子时，舞步就变得娴熟，舞姿也优美起来。它跳得特别认真，连华彩乐段都不肯停下来，非要把舞曲的最后一个音符跳完才收腿松爪朝观众行鞠躬礼。

黑熊舞蹈演完了，阿宝精彩的表演和周全的礼节，理所当然赢得农民朋友热烈的掌声。谢幕时，突然，它挣脱娟娟小姐的手，张开双臂昂首挺胸向着观众席做出拥抱状，好像是要拥抱响亮的掌声；当前肢踏到地面时，身体又突然间抱成球形，咕咚、咕咚、咕咚，在地上连翻了三个前滚翻。憨厚的农民朋友被它滑稽的动作逗乐了，剧场发出欢快的笑声。

黑熊交谊舞这档节目，没有要求黑熊演员跳完舞后还要翻跟头。阿宝从前表演时，也从未加演过这套动作。这纯粹是即兴发挥即兴表演，渲泄澎湃激情表达巨大喜悦。

更让人们瞠目结舌的是，当它被娟娟小姐牵拉着回到后台时，一见到高导演，不由分说扑了上来，圈起双臂将他搂进怀抱，粉红色的舌头舔吻他的下巴和鼻子。

凡阳光大马戏团的人都晓得，阿宝生性孤傲，无论驯兽员还是管理员，它对两足行走的人的感情都很淡漠，从未见它拥抱舔吻过谁。

这确实是一件很稀奇的事，好像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好了，好了，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是因为重返舞台而高兴。”高导演一面躲避阿宝热情的舔吻，一面笑呵呵地说，“你不用感谢我，哦，马戏舞台需要像你这样真正的黑熊舞蹈家。好了，吃东西去吧。”

阿宝在娟娟小姐的带领下，很顺从地钻进铁笼子去。

在以后的巡回演出中，阿宝的表现无可挑剔。就说吃食吧，山区农村伙食单调，有时一连几顿只有白萝卜。白萝卜不比胡萝卜，胡萝卜甜脆爽口，是黑熊喜爱的食品，而白萝卜有一股辛辣味，黑熊不怎么愿意吃。喂齿轮和黑妞白萝卜，它们都会气恼地吼叫，有两次还把白萝卜塞到屁股底下碾得稀巴烂。可每次喂阿宝白萝卜，它虽然一面吃一面皱眉头，却还是坚持把分给它的几只白萝卜全吃进肚去，从未出现拒食或糟蹋食物的事。过去，它是很挑食的，吃到酸苹果都会吐出来。

乌蒙山区交通闭塞，很少几条公路，路况也极差，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汽车行驶时颠簸摇晃，就像小舢舨在八级风浪的海面上航行。坐大半天车，赶到目的地，人和动物都头昏脑涨，骨头架子都快被颠散了。有好几次，齿轮和黑妞到了村寨后，没兴趣再演出，音乐响了还躺在地上耍赖不肯起来，不得不动用皮鞭迫使它们上台。阿宝却从未有过须用皮鞭押上场的情况。

有一次，半路上遇到塌方，耽误了两个小时，到达一个名叫小阿坝村寨时，天已擦黑。更严重的是，阿宝晕车了，一下车就呕吐，看样子病得不轻。高导演打算取消阿宝的节目，抱了两捆稻草，在后台旮旯角落铺了个窝，让它躺下休息。它迷迷糊糊睡着了。可当舞台上锣鼓敲响，它挣扎着爬了起来，去到山溪旁，用冰凉的泉水冲了冲脑袋，便爬到娟娟小姐跟前要求系演出用的红围巾。出于好意，娟娟小姐把红围巾藏了起来，并试图把它推回后台稻草窝，岂料它勃然大怒，张牙舞爪吼叫，非要上台不可。没办法，娟娟小姐只有给它戴起红围巾，让它登场表演。

动物演员抱病坚持演出，这在阳光大马戏团还是史无前例的新鲜事。

不过，阿宝最大的变化还是在对待陌生人的态度上。

过去，阿宝脾气挺倔，不愿和人合影，也不喜欢别人围着它指指点点。有时候，它在阳光大马戏团剧场后花园练功，偶尔有陌生人路过，看着它憨厚笨拙的模样挺好玩的，便会走过来想逗逗它。它不等人家走到跟前，就会颈毛恣张，脸拉得老长，怪叫，吓得人家拔腿就跑。再熟悉的管理员和驯兽员，也不敢去摸它的鼻子，谁摸它的鼻子，它就会毫不客气地张嘴咬谁。可在这次巡回演出中，它的坏脾气却奇迹般地消失了。马戏小分队经常借宿在山寨的小学校里，孩子们对动物演员充满好奇，常围着它看热闹，它从没对他们张牙舞爪做出吓唬的举动来。有时候，胆大的孩子走到它身边，递支煮熟的苞谷给它，它也会友好地伸出爪掌来接，还会礼貌地向赐食者行鞠躬礼。

有一次，一位特别淘气的小男孩骑到它脖子上，一只手揪住它的脸毛，另一只手胡抓乱抓竟然抓到它鼻子上来了，把正在水井旁打水的高导演吓得冷汗直冒。倘若它啊呜一口咬下去，小男孩的手弄不好就会终身伤残，或者它气恼起来举起熊掌拍打小男孩，后果也不堪设想。没想到，阿宝虽然气得眼睛鼓鼓的，嘴里发出不满的呼呼声，却没有张嘴咬人，也没有举爪拍人，只是拼命颠动身体，将淘气的小男孩从自己身上颠落下来。

“它的转变实在惊人，它的脾气怎么会变得这么好了呀？”娟娟小姐困惑地问。

“阿宝是我所见过的最聪明的黑熊，除了不会说话，它什么都懂。它热爱音乐舞蹈，酷爱舞台表演。剥夺了它两个月演出资格，它内心是非常痛苦的。它很珍惜重上舞台的机会，它晓得自己的命运掌握在我们人的手里，它竭力避免再与人闹别扭。”高导演滔滔不绝地说，“哦，我说这话是有根据的。国外动物学家研究表明，许多动物不仅能使用和制造工具，还有程度不同的思维能力。我想，阿宝是一只善于思考的黑熊，它晓得自己身上的缺点和毛病，它大概也猜出之所以被关进禁闭室的原因，它正在努力学做一只讨人喜欢的黑熊，以避免再被戴上脚镣关进禁闭室的悲惨命运。”

“但愿它能梦想成真。”娟娟小姐轻声说。

很快，两个月的下乡巡回演出就要临近尾声了，虽然生活艰苦，演出频繁，但阿宝却变得强壮起来，枯涩的熊毛重新变得油光闪亮，支棱的肩胛骨也看不见了，眼睛明亮而充满自信，演技和舞艺也恢复到先前水平。

这天晚上，马戏小分队在一个名叫楚雄的地方作最后告别演出，恰逢当地的火把节。火把节是彝族的传统佳节，类似汉族过春节。在杜鹃花盛开的草原上，身穿民族服装的男女老少，手擎熊熊燃烧的火把，载歌载舞，热闹非凡。马戏小分队表演完节目后，热情的村民邀请演员一起参加火把节。盛情难却，演员们和彝家兄弟姐妹手拉手围成一个大圆圈，跳起了欢快的锅庄舞。

为了给火把节增添喜庆，高导演让三只会跳舞的黑熊在广场当众表演最拿手的交谊舞。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彝家少女，被阿宝娴熟的舞步和别有风趣的舞姿迷住了，向高导演提出请求，想与阿宝共舞一曲。高导演将阿宝牵到这群彝家少女跟前，拍拍阿宝的肩头问道：“哦，她们想跟你一起跳舞，你若是愿意的话，就向她们做个邀请姿势。”说着，他拉起一位彝家少女的手，又拉起一只熊掌，让她（它）彼此握手（爪），用肢体语言进一步阐明他的想法。

用话语再辅助肢体动作，动物演员基本能弄懂人所表达的意思。阿宝抬头仰望满天繁星，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静穆了约五秒钟，它熊掌合拢轻轻抓住了那位彝家少女的手，两条后肢下蹲，行了个标准的熊式曲膝礼，这表明，它愿意邀请这位陌生的彝家少女跳舞。高导演抚摸它圆融融的脑壳，还在它嘴里塞了一块糖，以示嘉奖。

音乐响起，熟悉的舞曲在月光草原回荡。阿宝跳得很卖力，带着彝家少女旋转、扭腰、亮胯、走步，风度翩翩，一丝不苟，在熊熊篝火的映照下，把彝家少女的妩媚身材婀娜舞姿衬托得无比娇艳美丽。

与熊共舞，这在闭塞的乌蒙山寨算得上是旷古奇闻了。很快，阿宝就成了火把节的焦点“人”物，看热闹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彝家少女争相要来同阿宝跳舞，竟排起了长队。阿宝也兴致勃勃，没有任何厌烦的表示。彝族的火把节，有点像西方的狂欢节，歌舞通宵达旦。一直跳到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人们才恋恋不舍地散场回家。

高导演在一旁统计，整整一个夜晚，阿宝共和六十七位彝家少女跳舞，也就是说，它不吃不喝一口气跳了六十七支舞曲。散场时，好多彝家少女掏出随身携带的巴蕉、甘蔗和糯米糍粑，堆放到阿宝面前，感谢它给她们带来的快乐。

阿宝软绵绵躺倒在地，闻着食物的香味，头一歪就睡着了，几秒钟后，便呼噜呼噜发出酣畅的鼾声。它太累了，累得连吃东西的力气也没有了。它虽然疲倦到了极点，脸上却朗朗有喜色。它大概很满意自己的行为，认为自己已经圆满补救了以往的过失。它的嘴微微咧开，鼻吻间的褶皱也完全舒展开来，眼皮有节奏地翕动着，哦，已进入美丽的梦境。

动物学家经过脑电图测试，确认许多动物都有做梦的生理现象。换句话说，梦并不是人类专利，动物也有梦境。假如阿宝此刻确实是在做梦的话，那它一定梦见自己又登上阳光大马戏团灯火辉煌的舞台，所有的人都管它叫阿宝，它重新拥有阿宝这个响亮的艺名，没有谁再管它叫它十分讨厌的圆球这个名字了，明星的光环再次笼罩在它身上，它以领舞者的身份带领其他黑熊表演精彩的节目，出色的演技赢得掌声和鲜花。

梦，其实就是现实生活中的海市蜃楼。

八

马戏小分队完成下乡巡回演出任务，如期回到昆明，回到阳光大马戏团。

第一件事情，就是要让动物演员归笼。也就是说，将动物演员从汽车上卸下来，各自回到原先生活的兽棚去。管理员老费二话没说，就把阿宝往动物禁闭室引。它是从禁闭室出来的，当然该回到禁闭室去。阿宝在禁闭室门口挣扎嚎叫，不愿跨进狭窄的铁笼子。

“别关它禁闭了，还是让它和其他黑熊住在一起吧。”高导演说。

“尹团长吩咐的，说为了防止它咬伤假阿宝，让我把它安排在禁闭室。”管理员老费为难地说。

“你先等一等，我找尹团长说去。”

高导演扔下行李，风尘仆仆闯进办公室，拉着尹团长，把阿宝下乡巡回演出期间的表现一五一十细细叙述了一遍，最后义正词严地说：“阿宝确实改掉了脾气暴躁的坏毛病，现在可乖了，陌生人摸它的鼻子它都不会生气，谁找它跳舞它都乐意接受。不信你可以问娟娟小姐。我可以用人格担保，它现在不仅演技是第一流的，在这群黑熊中性格也是最温柔的。我们不能再用老眼光看它了。那个圆球跟它比，说得难听点，就是乌鸦与凤凰在比。圆球所能做到的，阿宝绝对比它表演得更好。再把阿宝关进禁闭室，我会为我是个人而感到羞愧的。阿宝理应得到尊敬和重用。”

“老高啊，喝口水，压压火，别太激动了。”尹团长将桌子上一瓶矿泉水塞进高导演手里，平心静气地说，“艺术家爱说偏激的话，这我能理解。我也相信你说的是事实，真阿宝在下乡巡回演出时表现优秀。可你没必要老拿它来和假阿宝比。人类舞台也是如此，并不是每个高水平演员都能出人头地。有时候，机遇是决定一切的。人比人气死人，熊比熊也气死熊，这没办法。哦，我忘了告诉你，好几家杂志都用假阿宝的照片做封面，它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动物明星了。你想想，凭你的力量你有没有可能把真阿宝也包装宣传得这般大红大紫呢？如果没有这种可能，那就不要再用真阿宝来贬损假阿宝。顺势而为，才是做人的诀窍。任何有损假阿宝的做法，都是非常不明智的。”

说着，尹团长从文件夹抽出七八本杂志，摊在办公桌上。果然，这些杂志封面上，都刊登着假阿宝的头像。有几本是科普刊物，还有几本是发行量超过一百万份的生活类名牌杂志，覆盖面很广，在社会上影响很大。

高导演使劲搔着脑壳，无言以对。

“走吧，我们一起到现场做个实验，让真阿宝和假阿宝碰个头，假如真阿宝性格确实变得温顺了，不再攻击和伤害假阿宝，那当然可以让它搬回黑熊舞蹈队居住的兽棚。”

很巧，尹团长和高导演来到动物演员宿舍区时，田甜小姐刚好牵着假阿宝（圆球）从排演厅回来。彼此还相距二三十米，假阿宝（圆球）就耸动鼻翼做嗅闻状，脚步变得迟疑，脸色也骤然变幻，眼珠子鼓了出来，东张西望很警觉的样子，好像闻到了充满危险的气味信息。真阿宝本来靠坐在缅桂树下，瞥见假阿宝（圆球）的身影，突然跳了起来，颈毛陡地竖立起来，就好像见到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喉咙深处发出粗俗的吼叫。

偏偏在这个时候，田甜小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朝假阿宝（圆球）响亮地叫了声：“阿宝！”并张开双臂摆出迎候的姿势。假阿宝（圆球）顺从地投入田甜小姐的怀抱，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吻她的衣袖。

谁都晓得，阿宝是个含金量很高的艺名，象征着成功与辉煌。

这等于火上浇油，强烈的恶性刺激。

真阿宝龇牙咧嘴大吼一声，挥舞两只熊掌朝假阿宝（圆球）扑过去，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真恨不得把对方一口吞进肚去。

高导演、管理员老费和另两名保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住真阿宝。

差点酿成一场血腥的灾祸。

“把它弄到禁闭室去！”尹团长指着真阿宝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我们要绝对保证动物明星的安全。”

高导演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真阿宝被强行押羁进那只狭窄的铁笼子，就像变成了一只疯熊，声嘶力竭地咆哮，两只前爪抓住铁栏杆，拼命扯摇，吱扭吱扭，铁笼子发出刺耳的呻吟。幸好铁笼子是用十毫米粗的螺纹钢焊制而成，坚固无比，扯摇了半天也未能摇松。它又退后到墙根，然后闷着脑袋冲向前，用身体狠狠撞击铁栏杆，哐啷哐啷，铁笼子发出剧烈颤抖。幸好螺纹钢焊得非常结实，撞了几十次也没有散架。它又扑到铁栏杆上，张开大嘴，喀嚓喀嚓，用尖利的熊牙啃咬螺纹钢。牙齿岂能与钢铁匹敌，熊牙崩落了好几枚，弄得满嘴都是血沫，也无济于事。

它气喘吁吁地蹲坐在黑暗的角落里，用仇视的眼光望着每一位路过禁闭室前的人。

管理员老费给它喂玉米，它没有吃。第二天，又改喂它平时最爱吃的黄蕉苹果，圆圆的苹果从两根铁杆之间的空隙塞进去，咕噜咕噜滚到它嘴边，它突然抡起右前掌，啪地像打网球似的击中那只苹果，又把那只苹果甩出禁闭室。

它绝食了，用命运掌握在人类手中的动物唯一可行的方式进行抗议。

五天后，它就衰弱得连走路都摇摇晃晃了。

马戏团舍不得一只训练有素并具备艺术细胞的黑熊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离开这个世界。它还年轻，它还能登台表演，它还处在艺术的黄金年龄段，它还有剩余价值可资索取利用，当然要想办法挽救它的生命。

马戏团请了个兽医，先用麻醉枪将它击倒，然后用牛皮绳将它捆绑在木架子上，给它注射维生素和葡萄糖。搞不清是麻醉药量不足还是麻醉的部位不当，突然间它就醒了过来，瞪起小眼珠子环视一圈，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狂吼一声，狠命挣动，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嘣地挣断了绑在身上的牛皮绳。兽医吓得立刻扔掉注射器，逃出铁笼子。它扑在铁栏杆上，尖尖的嘴吻刺探出铁栏杆，露出满嘴残缺不全的牙齿，冲着那位兽医做噬咬状。

很明显，它仇恨人类，要是那位兽医没能及时逃出铁笼子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一只曾经温柔可爱的舞蹈熊，已堕落成要抓人咬人的疯熊，谁也不敢再进到禁闭室里给它注射维生素和葡萄糖了。

它仍坚持绝食，或者说不肯吃两足行走的人喂给它的食物。

站在真阿宝的立场想想，也确实无法谅解人类的行为。它的天赋比假阿宝（圆球）高，它的演技比假阿宝（圆球）棒，可它却被粗暴地剥夺了动物明星的桂冠和舞台主角的荣耀，更让它想不通的是，它的名字阿宝——人们从小就这么称呼它的，也被抢夺去让那个假阿宝（圆球）使用了。它扪心自问，并没有耍奸偷懒。或许，它对待陌生人的态度有点欠佳，它想，这也许是被剥夺艺名被打入冷宫的原因。它并不是一只不讲道理的黑熊，它愿意改正缺点。下乡巡回演出，它特别卖力，认认真真演出，规规矩矩做熊，当高导演要求它陪伴陌生人跳舞时，它一改过去的坏脾气，顺从而又殷勤地做了自己该做的一切。假阿宝（圆球）不过是陪伴一位珠光宝气的女人跳舞，而它却陪伴六七十位花枝招展的女子跳舞。它觉得自己在任何一个方面都已远远超过了假阿宝（圆球）。它做梦也没想到，一回到马戏团，它所珍爱的阿宝这个艺名仍然归假阿宝（圆球）所有。它不服，它抗议，结果却被重新关进该死的铁笼子。

它无法接受这屈辱的现实，不公平，毋宁死。

它哪里知道，由于身份地位不同，它在穷乡僻壤即使陪一千个一万个普通女子跳舞，其价值也远远不及假阿宝（圆球）陪一个元首夫人跳舞。人类社会太复杂，人类社会的价值体系太复杂，它区区一只黑熊，是永远不可能弄明白其中奥妙的。

又过了三天，真阿宝还是不肯进食，已饿得奄奄一息，处于极度衰竭状态。它虚弱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呼吸急促而微弱，四肢一阵阵痉挛，眼睛半睁半闭，生命的烛光行将被吹熄。

管理员老费把这一情况报告给高导演。黄昏时分，高导演来到禁闭室前。

“它肯定不行了，要不，给它打一针，让它安乐死，也让它少受点痛苦。”管理员老费提议道。

在马戏团，对身患重病或传染性绝症的动物演员，允许施行安乐死。在人类社会颇有争议的安乐死，在马戏团动物演员身上却是司空见惯的做法。

高导演默默摇了摇头，思忖了一会儿，他吩咐管理员取来排练时用的便携式收录机和一盘舞曲磁带，播放《多瑙河圆舞曲》。

说也奇怪，随着优美的音乐响起，真阿宝仿佛从睡梦中苏醒，竟然睁开两只布满血丝的熊眼珠子，慢慢站了起来。也许是音乐给它虚脱的生命注入了活力，它已经僵硬的四肢动弹起来，配合音乐的节奏，缓缓舞动。它步履踉跄，前肢也有点木然，动作生硬别扭，就像很差劲的卡通人物。可它专注而认真，踢腿、扭腰、摆头、旋转、翻滚，一丝不苟地表演，舞蹈家的灵魂在接受最后的艺术洗礼。

高导演站在铁笼子外，使劲鼓掌。虽然一只是黑熊，另一个是人，但艺术家的心灵是相通的。他晓得它此刻需要什么，他理解它的心情。

跳了约两三分钟，它突然停止了舞蹈，感激的眼光望着高导演，身体就像融化的雪熊一样，慢慢萎软下来，訇的一声终于摔倒在地，四肢抽搐了几下，心脏停止了跳动。

真阿宝死了，死在舞蹈和掌声中，对它来说，这是最好的归宿了。

田甜小姐大大松了口气，她不必再整天为假阿宝（圆球）的安全担心了。谢天谢地，没有谁再来与它争抢阿宝这个艺名了。真阿宝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假阿宝（圆球）的舞艺和演技自然就上升到第一把交椅。令她感到愤怒的是，真阿宝死了好几个月了，马戏团从尹团长、高导演到普通演职员，说到假阿宝（圆球）时，仍一口一个假阿宝，听着实在刺耳。

“什么假不假的，多难听呀，好像它是假冒伪劣产品似的。请问，它是假阿宝的话，谁是真阿宝？真阿宝在哪里？世界上只有一个阿宝，那就是它！”在一次业务会上，当尹团长开口说假阿宝如何如何时，田甜小姐再也忍不住了，当场提出严正抗议。

尹团长歉意地笑笑说：“嘿，说习惯了。是的，现在就一个阿宝，没什么真不真假不假的。我接受你的批评，从今以后谁也不许叫假阿宝，哦，一律叫阿宝。”

虽然如此，可人们似乎记性不太好，包括尹团长和高导演在内总记不住田甜小姐的告诫，尤其背着田甜小姐时，还是假阿宝假阿宝地乱叫。

田甜小姐还有一个烦恼，假阿宝（圆球）每次进出兽棚，经过那间当做动物禁闭室用的小铁笼子，便会缩头缩脑露出卑怯的神态，眼睛不敢朝铁笼子看，头扭向另一边，贴着墙角做贼似的溜窜而过。

“别怕，这家伙已经死了，唔，那个与你争抢阿宝名字的家伙已经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再也不会伤害你了。来，挺起胸，昂起头，堂堂正正从中间走。”田甜小姐一次又一次对它解释，还当着它的面亲自钻进空荡荡的铁笼子，乒乒乓乓敲击铁栏杆，以示这儿确实没有对它可构成威胁的东西。

假阿宝（圆球）虽然不是天才熊，却也不是愚蠢熊，它的智商在黑熊中还是可以的，应该能理解她的意思。让她哭笑不得的是，它却怎么也跨越不过那道无形的精神障碍，再怎么苦口婆心地教它，它仍每次经过那间小铁笼子时，身体仍会害怕得瑟瑟发抖。

兽棚没有第二个出口，那间坐落在大门边的禁闭室是进出兽棚的必由之路。

田甜小姐认为，这间小铁笼子虽然只有四米长，黑熊走得再慢也只需两三秒钟就能通过，但对假阿宝（圆球）来说，却是一段饱受煎熬与折磨的漫长路程，每经过一次，心灵的疮疤就会被揭开一次。她给马戏团领导打了一份报告，措辞很严厉，坚决要求拆除这间禁闭室。她警告说，如果不拆除这间禁闭室，假阿宝（圆球）的怯懦性格将愈演愈烈，自卑情结将越积越厚，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精神崩溃，当然也就不可能再继续登台演出了。

这间动物禁闭室本来用处就不大，权衡利弊，尹团长在报告上签字同意拆除。

让田甜小姐想不通的是，禁闭室拆除了，那间会引起恐怖联想的铁笼子不见了，可假阿宝（圆球）路过这儿时，仍然惊恐不安，仍然瑟瑟发抖，仍然心虚气短，仍然像做贼似的贴着墙角溜窜。

真阿宝阴魂不散，田甜小姐这般解释。她也只能这么解释。

小熊猫的铸定式记忆

小熊猫产于东南亚，常被一些国家作为珍贵礼品赠送前来访问的别国元首，在国际上享有盛誉。

小熊猫和大熊猫，并非小狗和大狗的差别，彼此虽然只相差一个字，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动物。小熊猫属浣熊科，外形有点像猫，体毛红棕，嘴吻间有一块醒目的月形白斑，长长的尾巴上缠绕着九节毛色相间的环纹，美丽可爱。

在我国，小熊猫又称山门蹲、九节狼和黄腰狸。

圆通山动物园那只母小熊猫产下一只幼崽后第五天，突然患淋巴结肿大，发起高烧，我们怕通过喂奶会把病传染给幼崽，就把母子隔离开，让母小熊猫住进了公园里的动物医院。

小熊猫幼崽刚出生时一身白色绒毛，闭着眼睛，只会蠕动，要到一周后才能睁开眼睛，在窝里东倒西歪爬行，毛色也逐渐变深。

事有凑巧，紧挨着小熊猫兽笼的，是浣熊的笼舍，那只母浣熊和母小熊猫同一天产下一只幼崽，也不知是先天不足还是得了什么怪病，那只浣熊幼崽生下第四天就夭折了。

失去爱子的母浣熊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整夜哀嚎不息。

吃不到母乳的小熊猫幼崽拒食米汤和牛奶，嗷嗷待哺。

于是，我们就把还没睁眼的小熊猫幼崽移居到浣熊笼舍，给痛失爱子的母浣熊找个养子，给孤苦零丁的小熊猫找个奶妈，一举两得。

小熊猫和浣熊同属浣熊科，从血缘关系上说是近亲，习性相近，是能建立起抱养关系的。

一切都很顺利，好心肠的母浣熊接受了这个养子。小熊猫幼崽躺在母浣熊温暖的怀抱里，贪婪地吮吸着甜蜜的乳汁，日长夜大。

两天后，小熊猫幼崽如期睁开了眼睛，毛色也渐渐变成深灰。

就在小熊猫幼崽睁开眼睛的第二天，母小熊猫病愈出院，一回到兽笼，立刻呜呜叫着满世界寻找宝贝幼崽。

既然母兽已经痊愈，并能正常分泌乳汁，那就要将幼崽抱回它亲生母亲的身边。完璧归赵，顺理成章。

母小熊猫见到自己的宝贝，激动得浑身打战，叫声哽咽，在幼崽身上舔个不停，大概是想舔净沾染在幼崽身上那股异族的气味。但小熊猫幼崽却表现得十分冷漠，瞪着一双陌生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亲妈妈，没有流露出任何久别重逢的喜悦。

开头，我们以为小熊猫幼崽年幼不懂事，突然从母浣熊的怀抱转移到母小熊猫的怀抱，不适应也不习惯，感觉有点别扭。只要多吃几天母小熊猫的奶，母子便会亲密无间，恢复正常。

哺乳倒没有什么障碍，小家伙饿了，咂动嘴唇，母小熊猫将乳头塞进它的嘴里，它就大口大口吃起来。但是，除了吃奶，小家伙好像并不愿意待在母小熊猫的怀里，总挣扎着爬出来，迈动四条小腿，在地上爬来爬去，晶亮的小眼珠子东张西望，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那天，刮风下雨，天气有点冷，其他幼兽此时此刻都紧紧蜷缩在母兽温暖的怀抱里，但那只小熊猫幼崽睡在自己妈妈的怀里却如坐针毡，咿咿呀呀叫唤着，爬到地上来，风一吹，冷得瑟瑟发抖。母小熊猫心疼自己的孩子，几次上去将它搂进自己的怀里，但过了一会儿，小熊猫幼崽又挣动着脱离母体，在冰凉的地上爬来爬去。它宁肯遭冷风吹袭，也不愿待在妈妈怀里！

过了一段时间，小熊猫幼崽已经能蹒跚行走了，这天，它爬到兽笼的墙边，隔着铁丝网看见隔壁笼舍里的母浣熊，眼睛顿时发亮，发出惊喜的尖叫，用稚嫩的爪子拼命抓铁丝，用意很明显，就是要到母浣熊身边去。

母浣熊好像已经忘记这位养子了，只是漫不经心地朝这边瞟了一眼，继续蹲在水池边吃一条鱼。它洗洗吃吃，吃吃洗洗，忙个不停。

小熊猫幼崽用头撞，用爪抠，脑袋被铁丝网撞破了。看它那副心急如焚的样子，就好像走散的幼兽望见了日思夜想的母亲。

母小熊猫在一旁嫉妒得差不多要发疯了，朝着母浣熊龇牙咧嘴 咆哮，要不是有牢不可破的铁丝网阻隔，它一定会冲过去与母浣熊拼个你死我活的。

许多人都对小熊猫幼崽的行为不能理解。它在母浣熊身边连头带尾只有三天，时间很短，而在生它养它的母小熊猫身边已有二十来天，时间长了好几倍，怎么会对母浣熊的印象如此深刻，念念不忘，感情经久不衰呢？

关键的关键，小熊猫幼崽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母浣熊！

动物行为学家研究结果表明，许多动物出生后第一眼所看到的东西，意义十分重大，就像胶卷底片曝光一样，在记忆深处留下永久的印象，无法逆转。动物行为学将这种现象称为“铸定式记忆”，一生一世难以忘怀，也难以更改。许多动物幼崽往往把第一眼看到的会活动的东西当做自己的母亲，把第一眼看到的四周环境认同是自己的家。

有人曾做过这么一个实验，在一窝鸡雏即将出壳时，把老母鸡抱走，用一只大红气球挂在鸡窝旁，气球下装一个微型录放机，会发出模拟母鸡的叫声。结果，鸡雏出壳后，都把那只大红气球当做老母鸡，追随在后面，晚上也挤在气球下睡觉。真正的老母鸡放回鸡窝后，叫哑了嗓子，也没有哪只鸡雏理睬它。那窝鸡雏长大后，仍对那只红气球抱有温馨的回忆，一旦将那只红气球挂出来，并模拟母鸡的叫声，那窝长大的鸡雏便会闻声围拢来，在红气球旁咯咯咯柔声叫唤，点头如啄米，向红气球致以亲切的问候。

我当知青时，有一次上山砍柴，捡到一只刚生下还没睁眼的野兔崽，把它带回家，和两只刚出生的狗崽放在一起，吃老母狗的奶。结果，野兔崽把老母狗当做自己的娘，长大后整天寸步不离地跟在老母狗后面。行为也跟狗相近，胆子大得出奇，见到生人像狗似的做出扑咬状，用野兔尖细的嗓音，发出可笑的吠叫。直到有一天，一条高大凶猛的猎犬闯进我的院子，这只被狗养大不识好歹的野兔蹿上去气势汹汹地对那条猎犬龇牙咧嘴地叫嚣，被那条猎犬狠狠咬了一口，它这才幡然猛醒，仓皇逃进我的床下。从此恢复野兔的行为特征，再不敢对陌生人或狗进行攻击。但它对那条老母狗，却始终亲近，只要一见到老母狗的影子，便喜滋滋地从黑暗的角落奔出来，与老母狗舔吻相会。

人类是有理智的动物，与一般动物不可同日而语。“铸定式记忆”在人类身上，作用已经不明显了。理智能改造生物习性，能克服生理上的偏见。然而，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却能感受到“铸定式记忆”残余的痕迹。

平时，我们都有这样的经验：看一个人，第一印象很重要，第一眼所产生的好或坏的印象，会长久保留，不宜抹去。要想改变对某人的第一眼印象，要花较长的时间费较大的劲才能办得到。

如果不去机械地理解“第一眼”，而是把“第一眼”这个概念扩大到童年的一个时间段，就更能看出“铸定式记忆”在我们一生的精神领域里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许多老人上了年纪后记忆力严重衰退，今天的事到了明天就会忘得一干二净，甚至五分钟前发生的事五分钟以后就模糊不清了，唯独对儿时所经历过的事，记得一清二楚，连最微小的细节都不会遗忘。

童年的眼睛，是人生永不磨损的底片。

童年美好的记忆，永远不会褪色，童年的噩梦，也会纠缠到老。心理分析学家所提供的许多资料表明，一个人童年时代父母和睦家庭美满，长大成人后，待人较为宽厚仁爱，较少发生反社会倾向；而一个行为怪僻，患有心理疾病，与社会格格不入的人，探究其病根，无不与童年时不幸的遭遇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但愿我们每一个人，第一眼所看到的是母亲甜蜜的微笑，是明媚的阳光，是灿烂的鲜花，是蓝天白云，是莺歌燕舞，永远铸定在人生的底片上，随着年龄的增长，不断用自己的心将这些底片冲洗放大，还社会一个永恒的美。

狮子驱雄

狮子产于非洲，据说从隋唐开始就由丝绸之路传入我国。狮子的形象在我国早已家喻户晓，古代王公贵族府第的朱门前，今日银行大楼的玻璃门前，都摆着一对石狮子，雄伟豪迈，威严气派。民间有舞狮的习俗。还有人把崛起的国家或民族比喻为醒狮。可见狮子在人们的心目中，象征着不可战胜的力量。

狮子确实威风凛凛，尤其是雄狮，颈部和肩胛披着长长的黑褐色的鬣毛，灰褐色的体毛闪烁着金属光泽，目光如炬，吼声如雷，让人望而生畏。

很长一段时间，人们把非洲草原上的另一种肉食动物鬣狗与雄狮进行对比，鬣狗体毛灰黄，颈背上的鬣毛凌乱肮脏，叫声嘶哑难听，形象猥琐丑陋，与雄狮天壤之别。于是，人们凭主观臆想，把鬣狗描绘成雄狮的寄生虫，振振有词地说讨厌的鬣狗总是偷偷摸摸跟随在雄狮背后，当雄狮捕捉到猎物，鬣狗便站在远处耐心等待。雄狮吃饱后，刚一离开，鬣狗们便蜂拥而上，争抢雄狮吃剩的骨渣皮囊。直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科学家深入非洲草原考察狮群生活形态，这才发现，所谓鬣狗是雄狮寄生虫的说法，纯属弥天大谎，是人类强加在鬣狗身上的不白之冤。

事实刚好相反，鬣狗虽然外表和叫声让人生厌，却是一种勤劳勇猛具有团结协作精神的食肉兽。南非有位学者曾观察了1052只鬣狗的进食活动，发现89%的鬣狗吃自己咬死的走兽，只有11%的鬣狗吃的是其他猛兽遗弃的食物。鬣狗群善于长途奔袭，发现角马后，穷追不舍，当其中一只鬣狗追上目标后，会奋不顾身地扑蹿上去，咬住角马的一条腿，任凭角马怎么尥蹶子，任凭马蹄把它踢得鼻青眼肿，任凭地上的荆棘把它撕得皮开肉绽，死也不松口，直到伙伴们赶上来把角马咬倒为止。据观察，鬣狗群捕猎的成功率高达90%以上，无论是长颈鹿还是羚羊，一旦被鬣狗群盯上，绝少有生还的希望。

而雄狮，外表虽然威武，却生性懒惰，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树荫下睡觉，自己很少动手捕猎，靠雌狮供给食物。美国一位长期在非洲草原研究狮子行为的学者所提供的资料表明，狮群社会由一到两只雄狮和七八只雌狮及幼狮组成，雄狮占统治地位。在狮群里，雄狮除了驱赶外来同类保卫自己的权益外，很少干别的事，抚养幼狮和日常狩猎都落在雌狮头上。由此，动物行为学家将狮群定名为“雄性寄生性社会”。只有在雌狮连续几天没有收获，群体陷入饥饿困境时，雄狮才启程觅食。假如这时候碰巧遇到鬣狗群在围猎，雄狮便会在蒿草间躲藏起来，等到鬣狗群得手后，就奔过去，气势汹汹地吼叫，凭着强壮的身体和尖利的爪牙，将鬣狗赶走，霸占鬣狗们辛辛苦苦捕获的猎物。要是在觅食的路上遇到动物尸体或其他野兽吃剩的残骸，雄狮宁肯吃腐烂变质的现存食物，也不愿在广袤炎热的稀树草原上花力气追逐草食动物。

真是动物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好在受了冤枉的鬣狗找不到一个法庭去控告人类犯了诬陷罪。

昆明圆通山动物园有一座狮馆，养着一群狮子。尊重它们的生活习惯，成员有六只雌狮，一只称王称霸的黑鬃大雄狮和一只当副手的黄鬃雄狮。我对狮子兴趣浓厚，经常趴在狮馆外的铁栏杆上，观察它们。

确实像国外那些学者所说的那样，雄狮过着一种寄生的生活，即使在动物园的笼子里，仍表现出不劳而获的寄生特性。每天傍晚，员工把新鲜的肉块投进石盆后，雌狮们迅速跑过去将肉块从石盆里叼出来，黑鬃雄狮则在原地昂首站立，用一双铜铃大眼威严地注视着正在忙碌的雌狮。

雌狮们好像受过训练似的，把肉块拖到黑鬃雄狮面前，与它共食。倘若雌狮们因为饥饿或者因为嘴馋，忘了把肉块送到它面前，它就会朝黄鬃雄狮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吼，黄鬃雄狮便像个宪兵似的跑过去干涉，逼迫雌狮们把肉块往黑鬃雄狮站立的位置搬运。

一年多后，六只雌狮中有三只产崽，共生下九只幼狮，其中有四只幼狮出生后不久患病夭折，活下来的五只幼狮中，两雄三雌，两性比例基本平衡。

我发现，雄狮是世界上过家庭生活的动物中最冷漠的父亲了，从不用慈爱的眼光去看这些可爱的幼狮，更不用说关心它们的生活了。几个月过去了，最早出世的两只雄幼狮已活蹦乱跳在草地上追逐戏闹了，但我一次也没看见黑鬃雄狮跟它们在一起玩耍过。

有一次，两只淘气的雄幼狮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那只身上咖啡色皮毛间布有浅黄斑点因此起名叫花斑点的雄幼狮，不知怎么搞的，竟然躲到黑鬃雄狮身背后去了。黑鬃雄狮正在睡觉，尾巴末端那丛蓬松的黑毛有节律地颤动着，花斑点觉得有趣，用爪子扒抓，蓬松的黑毛被搔得痒丝丝的，像泥鳅似的蹦跶，不懂事的花斑点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索性将那丛黑毛塞到自己嘴里啃咬。“——”黑鬃雄狮惊醒了，愤怒地吼了一声，一扭胯部，“啪”，尾巴像鞭子似的抽在花斑点身上，把花斑点抽得像陀螺似的旋转着摔出一米多远，躺在地上呜呜叫唤，爬也爬不起来。它还嫌教训得不够，跳起来张牙舞爪朝花斑点追去，看它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恨不得要把花斑点给活活吞吃了。幸亏两只母狮及时赶到，用身体护住花斑点，事态才没有进一步恶化。

花斑点雄幼狮的乳牙刚刚长齐，能咬得多疼，干吗要如此大动肝火？

与雄狮不近情理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母狮对幼狮十分溺爱，悉心照看，每天无数次舔理幼狮身体的各个部位，就像在擦拭一件名贵的黄金器皿，把幼狮的体毛擦得闪闪发亮。断奶后很长一段时间，细心的母狮总要从肉块中撕下最嫩的部分，嚼成肉糜后再吐给幼狮吃。只要幼狮一离开自己的视线，母狮就会站起来寻找，体贴如微，令人感动。没有生育的雌狮，也对幼狮们爱护备至，经常陪幼狮玩耍。

有一次，一只唇吻有一块白斑因此起名叫白唇的雄幼狮，在玩一条管理员遗忘在笼舍里的细麻绳时，不知怎么搞的，被细麻绳缠住了腿，越挣扎越缠得紧，急得嗷嗷直叫。旁边一只没有生育的雌狮立即跑过来帮忙，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细麻绳咬断。

日月如梭，三年一晃就过去了。幼狮们身体已差不多有成年狮子三分之二大了，进入了青春期。这时候的雄幼狮，颈背开始长鬃毛，就像大男孩长胡髭一样，身上的斑点也消褪了；再过一年左右，雄幼狮颈背上的鬃毛拳曲蓬松，颜色变深，就算长大成才，成为真正的雄狮了。

黑鬃雄狮对待幼狮们的态度明显分化，对三只雌幼狮，它变得和蔼可亲，有时还会叼着肉块到雌幼狮跟前与它们共食，即使它们有什么小过失，也很少动怒；对两只雄幼狮，动辄吹胡子瞪眼，咆哮吼叫，态度越来越恶劣。

有一次，白唇在水池边饮水，黑鬃雄狮嘴干了，也跑向水池要喝水。白唇躲让得慢了些，黑鬃雄狮勃然大怒，一爪子扫过去，在白唇的屁股上抓出好几道长长的血痕。两只还未成年的雄幼狮看到黑鬃雄狮就像老鼠见到了猫，避之唯恐不远。黑鬃雄狮在笼舍的东边睡觉，它们就躲到西边的笼舍玩耍；黑鬃雄狮在水池边遛达消食，它们就缩在石盆后凝神屏息，一动也不敢动。

父亲是暴君，父子关系只能是猫鼠关系。

又过了几个月，花斑点和白唇颈背上的鬃毛颜色开始转深，花斑点长着一副漂亮的黑鬃毛，白唇长着一副黑黄杂驳的鬃毛，它们就要长大啦。黑鬃雄狮的脾气愈发暴躁，有时候睡着睡着，会突然被噩梦惊醒，就像被大马蜂蜇了一口似的跳起来，在笼舍里扑蹿跳跃，发出恼怒的吼叫，吓得雌狮和幼狮们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有一天，发生了父子相残的流血事件。没有起因，也没有任何借口。那天早晨，太阳刚刚升起，金光万道，动物园还没开门，花斑点和白唇在笼舍南隅睡觉，黑鬃雄狮走过去，突然就向它们发起了猛烈进攻。那完全是打冤家的架势，爪子凌厉地拍击，牙齿狠毒地噬咬。开始，花斑点和白唇还想反抗，但它们毕竟年幼爪嫩，格斗技巧欠缺，从小就笼罩在黑鬃雄狮的淫威下，对黑鬃雄狮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惧怕心理，才两个回合，便斗志瓦解，只晓得逃命。有两只母狮想来阻止黑鬃雄狮行凶，黄鬃雄狮立刻上来充当帮凶，龇牙咧嘴不让那两只母狮靠近黑鬃雄狮。

笼舍里狮毛飞旋，哀叫声不绝。黑鬃雄狮穷追猛咬，可怜的花斑点和白唇，浑身是血，被困在铁笼子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无处可逃。花斑点实在被撕咬得受不了了，用脑袋猛撞铁笼子，大概是想撞开一条血路突围出去。结果当然是徒劳的，不仅没能冲出铁笼，脸还被撞破了好几个口子，血肉模糊，残不忍睹。

管理员害怕会闹出狮命案来，立即用高压水龙头对准黑鬃雄狮脸上喷射，就像防暴警察驱散闹事的人群一样。黑鬃雄狮被强大的水柱冲得像只落汤鸡，眼睛也睁不开，张嘴想叫，清水射进它的口腔直灌肠胃。它毕竟是陆上走兽，惧怕水，气焰被压了下去，垂头丧气地躲到假山背后去了。管理员趁机打开铁门，把伤痕累累的花斑点和白唇放出笼来，关进隔壁那间空置的小铁笼里。

透过铁丝网眼，狮馆和隔壁的小铁笼能互相望得见。黑鬃雄狮一反整天嗜睡的懒惰习性，瞪着虎视眈眈的眼睛，在铁丝网墙前踱来踱去，不时朝隔壁小铁笼里的两只雄幼狮发出威胁的吼叫，好像非要赶尽杀绝，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为何雄狮却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肯放过呢？是这只黑鬃雄狮的心肠特别冷毒，还是狮子社会固有的行为规则？我向美国密西顿大学生物学博士蓝顿先生写信求教。一个月后，蓝顿博士寄来了回信，请人翻译成汉文，摘要如下：

“……必须承认，就像人一样，动物个体是有性格差异的，但总的说来，动物行为受本能控制，围绕生存法则这个轴心运转。性格差异会使某种行为表现得或强或弱或激烈或温和，但不会偏离轴心太远，除非这一动物个体由于病理原因导致变态或精神错乱。

“正如阁下所言，狮群是雄性寄生性社会，凡是实行一雄多雌婚配形态并带有寄生倾向的动物群体，都有‘驱雄’的陋习。所谓驱雄，就是首领在雄幼崽快长大时，将其驱逐出群体。例如海狮、大象、红角腹雉等，都有驱雄的习惯。有意思的是，蜜蜂社会统治者也是寄生性的，占据至高无上地位的是蜂后。假如一只蜂房里老蜂王后意外夭折，雄蜂和工蜂会齐心协力在蜂巢的两个地点同时哺育两只蜂后，当其中一只出世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急急忙忙赶到另一只还未脱壳成形的蜂后身边（鬼晓得它是怎么认识路的），将自己的竞争对手活活蜇死。这是驱雄陋习在雌性统治者身上的翻版。

“假如不是在动物园，而是在非洲草原，野生狮群的驱雄举措一般不会像你来信所描述的那样残酷无情鲜血淋漓。我在非洲大陆曾多次亲眼目睹狮子驱雄。大雄狮只要摆出撕咬的姿态，快成年的雄幼狮们立刻会拔腿逃离狮群。它们从此浪迹天涯，没有固定的猎食领地，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它们大部分被严酷的大自然淘汰了，小部分经受住了生活严峻的考验，活了下来，变成身强力壮的大雄狮，便会寻找一个狮王已经年老体衰的狮群，将老狮王咬败并驱赶出去，自己取而代之，成为该狮群新的统治者。当然，这只幸运的大雄狮将来也会像它的父辈一样，将雄幼狮从自己身边撵走。循环往复，直到永远。

“对驱雄这一动物社会并不罕见的现象的起因和生物学意义，专家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的认为，这一行为有力证明弗洛伊德关于俄底浦斯情结的论断是正确的。大雄狮所采取的，是为了不让雄幼狮长大后弑父娶母的防患于未然的措施。有的认为，多妻制婚配形态，必然使雄性过剩，导致雄性间激烈的生殖竞争，驱雄行为是这种竞争的极端反映。有的认为，雄性统治者的寄生性，是驱雄行为最根本的原因，对有寄生习惯的雄性来说，只能是唯我独尊，不容许别的雄性来分一杯羹，不然的话，会破坏它不劳而获的生活习惯。”

看来，对雄狮这一形象，真需要重新认识才对。

美女与雄狮

培养一个演员不容易，培养一个名演员很不容易，培养一个动物演员更不容易，培养一个动物名演员当然是难上加难。

就拿狮子来说吧，马戏团当然少不了狮子演员，但到非洲草原找霸气十足的野生狮子，显然是不行的，万一在舞台上野性勃发耍起威风来，弄不好就会闹出血案大祸。

挑狮子演员，唯一的途径就是到动物园去物色。程序还挺复杂，首先得查档案，追溯父系和母系三代血缘，必须父系和母系三代都出生在动物园的狮子，才有资格进入候选名单。换句话说，狮子演员必须三代历史清白，祖代和亲代都没有犯过猎杀活物的罪行。从动物行为学角度讲，父系和母系三代都是动物园顺民，从未有过血腥暴力，那么基本可以确定，该后代野性泯灭，一定是只乖乖狮，或者说是只和平主义大猫。

仅凭这一点当然还不能成为动物演员，动物演员必须头脑聪慧，反应灵活，身体素质也要很棒才行。假如是雄狮演员，要求身躯威猛高大，鬃毛蓬松如球，甩尾投足之间体现力与美的韵律。这一点非常难，也许是长期养尊处优的关系，也许是高级囚徒生活使生命失去活力，在动物园生活了三代的雄狮，大多呆头呆脑，要么反应笨拙，要么四体不勤，要么毛色暗淡，要么鬃毛稀疏如盐碱地上的野草，外表看着就让人倒胃口。即使有个别小雄狮长得活泼健壮，毛色鲜亮，反应敏捷，浑身上下透着猛兽活力，鬃毛旺盛也具丰采，可一接触，便会发现其脑后似乎长着反骨，桀骜不驯，顽皮中透露残忍和野蛮，很难调教得出来。

马戏团要培养出一只狮子名演员，真比登天还难。

阳光大马戏团雄狮辛尉，称得上是一名合格的动物演员。这家伙前额特别饱满，大脑十分发达，接受能力很强，学难度再大的新节目，训练一百遍左右就能学会了。比起老虎、狗熊、大象这些猛兽演员来，训练周期已经算是很短的了。老虎、狗熊、大象这类猛兽演员，学习新节目一般要训练两百遍左右才能基本掌握动作要领。

辛尉不仅聪明，形象也是标准的美雄狮，高大魁梧，两眼炯炯有神，金黄皮毛像涂了一层釉质，浑身上下闪闪发亮，四只蹄爪和尾尖那撮拂尘状狮毛，呈鲜亮的黑色，尤其出众的是脑后与脖颈上那团鬃毛，丝丝缕缕曲卷如云，闪烁着紫铜般金属光泽，面积约占整个身体的一半，行走奔跑时鬃毛飘拂抖动，更增添了雄狮的威武雄壮。登台亮相时，在舞台聚光灯照耀下，通体色彩浓艳而又和谐，本身就像一件艺术品，还没开始表演就会赢得观众喝彩。

最难能可贵的是，辛尉虽然外表具备雄狮威风凛凛的体貌特征，性格却特别温柔，与猴子、羊驼、叭儿狗等弱小动物配戏，从未动过杀生的邪念。特别对女演员孙曼莉很顺从，孙曼莉一声吆喝，它就会乖乖躺下；孙曼莉在舞台左侧招招手，它就会从舞台右侧迅速奔跑过来。

有一次，金丝猴雅娣与辛尉搭档表演猴子舞狮，也不晓得雅娣在演出前是偷吃了西瓜还是多喝了凉水，也有可能是存心恶作剧，骑上狮背揪住狮鬃大显猴子威风时，突然挤眉弄眼哗哗撒出一泡猴尿来。正是寒冷的冬天，热腾腾臭烘烘的猴尿顺着辛尉的鬃毛滴滴答答往下流淌，有不少尿水流入辛尉的鼻吻和嘴腔。动物也有讲卫生的习惯，那猴尿的滋味肯定不怎么样，又咸又涩就像不堪入口的劣质饮料。再说猴尿淋头对声威显赫的雄狮来说也是一种大不敬行为。辛尉本来心平气和在演出，倏地瞪大了眼睛，脸露愠色，尾巴刷地平举，它猛兽的自尊心受不了这份侮辱，眼瞅着就要暴跳发怒了。无法预料辛尉在愤怒中会做出什么样的过激行为来，也许会一口拧断金丝猴雅娣的脖子，也许会几爪子撕得金丝猴雅娣皮开肉绽，也许蹿跃而起将金丝猴雅娣从自己背上甩下来后，咆哮数声跑回后台拒绝再演出了。就算是出现不太严重的最后一种情况，也会引起观众起哄，影响阳光大马戏团的声誉。假如不幸出现前两种情况的话，动物演员在舞台上大开杀戒，将会在社会上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

在这节骨眼上，正在一旁协助演出的孙曼莉蹲下来双手捧住辛尉的面颊，妩媚地做出一个笑脸，柔声说道：“别闹，哦，听话，好好演出。”说完掏出手绢擦拭掉漫流进狮鼻狮嘴的猴尿。说也奇怪，经孙曼莉这么一抚弄，就像清风吹散了天空笼罩的乌云，辛尉脸上凝聚的愤怒很快消失了，尾巴柔顺地垂落下来，甩了甩脑袋，似乎要把不愉快从脑子里抖落干净，又继续配合金丝猴雅娣进行表演了。

一场猴尿引起的风波就这样和平解决了。

还有一次，外号叫“神鞭”的杂技演员翟宝顺表演鞭技。跟许多马戏团一样，阳光大马戏团除了动物演员表演马戏节目外，也穿插演一些精彩的杂技节目。传统杂技中的鞭技，就是挥舞一条长鞭，在一丈开外将另一名演员叼在嘴角的烟头抽灭。高导演结合马戏团的优势，将节目做了小小的改革，配戏由人演员改成动物演员，为了增强节目紧张刺激的效果，让雄狮辛尉来配合神鞭翟宝顺演出。节目具体设计是这样的：由孙曼莉将辛尉带上舞台，让它蹲坐下来，给它头上戴一顶特制的蓝色贝雷帽，模样像个凶悍的丛林战士，叼一支特大号烟斗，烟斗上插一支白蜡烛，燃烧一朵小小的火苗，代替传统节目中的烟头。

平心而论，这项改革是成功的。长鞭抽人演员嘴上叼的烟头，观众看得多了，没啥新奇的，都看腻了。演员在上头卖力演，观众席却波澜不惊，没有掌声也没有喝彩。长鞭抽雄狮嘴上叼着的白蜡烛，效果就大不一样。出于对猛兽的敬畏心理，观众的惊险预期陡然提高了好几倍，表演结束后，会赢得热烈掌声和喝彩。神鞭翟宝顺技艺精湛，不管与他配戏的是人演员还是动物演员，从未失过手。

开始演这个节目时，辛尉还有顾虑，当翟宝顺为了吸引观众视线在舞台上将长鞭甩得噼啪响，它就会下意识地缩紧脑袋摆出一副准备转身蹿逃的姿势。当翟宝顺瞄准白蜡烛使劲一抖手腕，鞭梢将火焰打熄时，它就会下意识地闭起眼睛浑身一阵颤抖。可随着时间推移，顺顺利利演出十多场，每次都有惊无险，那条鬼魅似的长鞭在它头顶掠过一道恐怖黑影，准确落在白蜡烛燃烧的火焰上，从未碰到过它一根毫毛。渐渐地，辛尉习惯了这清脆的鞭子声，坦然面对翟宝顺和他的长鞭，表演时不再有任何恐惧的表现。

可怕的事故就在人演员和动物演员都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发生了。同往常一样，翟宝顺先在辛尉头顶甩出一串鞭花，然后举起长鞭照准那支燃烧的白蜡烛猛抽下去。长鞭像条阴险的毒蛇，在半空中突然游离方向，没有打灭白蜡烛上燃烧的橘红色的火焰，而是去噬咬辛尉毛茸茸的狮脸。事后翟宝顺解释说，就在他猛烈抖动手腕的一瞬间，有一只跳蚤在他眼皮上叮了一口，他奇痒难忍，眨了眨眼皮，影响了手腕细腻的动作，当然也就影响了鞭梢落点的准确性。叭的一声，鞭子重重抽在辛尉左脸上，绒毛纷飞，从额角到嘴角劈出一道灰白鞭痕；转眼间，灰白鞭痕渗满殷红血丝，并迅速膨胀隆起，狮脸上就像爬着一条又长又粗的红蚯蚓。特大号烟斗和那支白蜡烛也被打飞了。辛尉冷不防被抽了一鞭子，先是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似的身体猛烈抖了抖，双眼惊讶地瞪圆，表情迷茫，似乎不相信自己真的挨了打；半秒钟后，它醒悟过来，铜铃大眼泛起血丝，张开可怕的大嘴，鬃毛倏地恣张开，头上贝雷帽被掀翻，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口腔里四枚利牙透出冰凉的敌意。

孙曼莉本来满面笑容陪伴演出的，刹那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泥塑木雕般呆立不动。翟宝顺举着鞭子的手抖得就像寒风中的枯草，两条腿也吓软了，几乎要跪倒下来。担任舞台监督的高导演就像心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紧张得喘不过气来，额头沁出豆大的冷汗。四位正在霓裳伴舞的女演员丢了手中的红绸子拔腿就往后台溜，花容失色，犹如惊弓之鸟。正在幕侧演奏的乐队也吓得魂飞魄散，舒缓优美的音乐戛然而止。观众席本来闹哄哄的，骤然间变得一片寂静，千百双惊恐不安的眼睛聚成一个焦点。

狮脸和人脸一样，是血管丰富的敏感部位，毫无疑问，这一鞭子下去肯定疼得钻心。再老实再有理智的人脸上无缘无故挨了一鞭子也难免会愤慨，更何况是一只有非洲草原之王美称的雄狮？辛尉本来是蹲坐着的，倏地站了起来，四肢屈蹲摆开扑击姿势。如雷的吼声就要从狮嘴喷涌出来，致命的扑击有可能在瞬间发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高导演在后台扯开嗓子大叫了一声：“孙曼莉，快拖住它！”孙曼莉被叫 “醒”了，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张开双臂抱住辛尉的脖子，人脸贴在狮脸上，喃喃地说着什么。辛尉似乎咽不下这口窝囊气，也不愿意接受孙曼莉的调解，扭动身体，扭转头颅，想挣脱孙曼莉的搂抱。孙曼莉整个身体吊在辛尉的脖子上，不让它冲向翟宝顺，也不让它撒野吼叫。

这时候，高导演带着一名保安奔上舞台，保安手里提着一支电警棍，这是一种为马戏团和动物园特制的武器，有一千多伏电压，专门用来对付惹麻烦的猛兽。这种大功率电警棍十分厉害，捅到身上后，即使是体重达数吨的大象，也会在刹那间两眼翻白昏倒在地，要一至两分钟才能苏醒过来，短暂地失去反抗能力。这当然是解决眼下这场危机最有效的办法。高导演喊道：“孙曼莉，松开它，快过来！”人和狮子纠缠在一块儿，当然不能使用电警棍，不然会把人也一起击倒的。那位保安双手握着两尺长的电警棍，摆出武术中的马步姿势，左右跃动，只等孙曼莉与辛尉身体脱离接触，就会一个箭步将电警棍捅到辛尉身上去。

孙曼莉抬头望望满脸大汗的高导演和如临大敌手执电警棍的保安，搂住辛尉脖颈的手慢慢松开了，脚步也迟疑着要往后退，眼瞅着就要与辛尉脱离接触了。突然，她用坚定的语调喊了声：“不——”又用双手搂紧辛尉的脖颈。

凡阳光大马戏团的人都晓得，特制的电警棍虽然威力巨大，但不到万不得已是严禁使用的，因为这种武器对动物演员身体和心灵都会造成极大伤害。有的动物遭到电击后，智商明显降低，变得呆头呆脑，丧失了做演员的天赋；有的动物从这以后对细长形状的物体产生恐惧过敏心理，见到扫把也会吓得缩成一团，患上无法诊治的心理疾病；有的动物从此与驯兽员产生难以消除的隔阂，无论你采用什么怀柔政策，悉心照顾也罢，加倍疼爱也罢，它都对你抱有很深的敌对情绪和戒备心理，当然也就不会再积极配合你去排演节目。可以这么说，一旦对某位动物演员使用电警棍，等于宣布它艺术生涯的终结，无法再继续登台表演了。再说，马戏团环型大舞台是没有帷幕的，当着上千观众的面用电警棍将一只狮子演员击倒，对阳光大马戏团声誉也很不利。

孙曼莉决心用非暴力方式来平息这场舞台风波。她摇晃着辛尉的脑袋，反复说：“辛尉，冷静点，不是有意打你的，我给你赔礼道歉！”狮子当然不可能听懂人话，但在马戏团工作过的人都知道，某个人与某个动物相处得久了，表情和语调再加上辅助手势，动物是能够读懂人的心声的。辛尉受到温柔的抚慰，火气好像比刚才小了点，铜铃大眼里的凶光有所收敛，但仍犟着脖子张着大嘴露着利牙用威胁的姿势面朝翟宝顺，不肯轻易罢休。

这时，孙曼莉做了一个让所有在场的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她将自己的手掌塞进狮嘴去，有点赌气地说：“我晓得你受了委屈，你一定要咬，那就咬我好了。”她白嫩的小手就嵌在辛尉尖利的白牙和血红的舌头间，辛尉完全可以像吃嫩豆腐一样轻轻一口就把那只手咬得粉碎，可让人惊奇的是，辛尉就像嘴里被塞了一把又苦又涩的黄连叶子，又像是含了一块会硌断牙齿的石头，不仅不敢往下咬，还皱着眉头往后仰躲，拼命想把那只手掌吐出来。孙曼莉将手从狮嘴里抽了出来，用消炎止痛膏涂抹在它伤口上，用妈妈训斥淘气孩子的口吻说道：“好了，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乖，不许再闹了。”泪水迷蒙的人眼和泪水迷蒙的狮眼四目相对，辛尉恣张的鬃毛闭谢下来，平举的尾巴也耷落在地，血盆大口也慢慢合拢了，脑袋靠在孙曼莉的肩头，嘴角发出“—— ——”的呜咽声，那模样就像一个孩子在外面受了欺负，扎进娘的怀里伤心地诉说着委屈。

化干戈为玉帛，一场可能会流血的严重事故烟消云散。

事后有一位同宿舍的女演员问孙曼莉：“你把手伸进狮嘴里，就不怕它咬你吗？它正在发脾气，万一昏头昏脑啊呜一口咬下来，你不就成了残疾人了？”孙曼莉笑笑说：“我心里有数，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它都不会咬我的。”

孙曼莉今年二十四岁，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但在雄狮辛尉眼里，却是可亲可敬的妈妈。

培养猛兽演员，最好的办法就是指定一名驯兽员，从小将它抚养长大，让该动物对某个驯兽员产生难以割舍的依恋，这样训练起来就要方便多了。

十年前，孙曼莉还是一个豆蔻少女，从小能歌善舞，模样又俏丽。阳光大马戏团招募一批学员，她很顺利就被录取了。

不久，团里老一代雄狮演员亚内几患了白内障，虽经开刀治疗，但一只眼睛还是瞎了，另一只眼睛也成了弱视。破了相的独眼狮子有损舞台形象，视力太弱也影响节目演出。再说，亚内几已年满二十岁，对狮子来说，这个年龄意味着生命已进入衰老期。团里决定重新培养一只雄狮演员，以取代风烛残年的亚内几。

几经物色，在昆明圆通山动物园挑中了刚满半岁龄的辛尉。高导演觉得新招来的几名女学员中孙曼莉素质最佳，将来有希望成为阳光大马戏团的台柱演员，就决定由孙曼莉来驯养辛尉。刚开始时，她不愿干。她想做一个在灯火辉煌舞台上轻歌曼舞的演员，而不是钻在臭烘烘的兽棚里整天与动物打交道的饲养员。再说，女孩子胆小，平时见到一条狗都会吓得脸色发白直打哆嗦，现在要她去照顾一只狮子，当然害怕得夜夜都做噩梦。高导演和团里其他领导对她进行耐心说服教育，还应允每月额外发给她一笔岗位津贴，她才勉强答应试试看。这一试，少女与雄狮结下了十年不解之缘。

许多动物幼年期都离不开妈妈，幼狮当然也不例外。辛尉从动物园移居到阳光大马戏团，换了个陌生环境，刚开始有点不习惯，白天蜷缩在花坛背后阴暗的角落里，千呼万唤也不肯出来，夜晚呦呦哀叫着在兽棚里跑来跑去，到处寻找能保护它的母狮。孙曼莉三岁时母亲患肝癌去世，也是个从小没娘的孩子，命运相似的缘故，很同情辛尉的遭遇。她一有时间就跑到兽棚去，用大奶瓶给它喂牛奶，用梳子替它梳理凌乱的体毛；它困倦想睡觉时，她还一面轻轻抚摸它的脑袋和脊背一面哼催眠曲；它身上脏了，她替它洗澡；它的爪掌被铁丝钩破，她比自己受了伤还心疼，含着泪替它消毒包扎。

俗话说，人心换人心，马戏团却流行这样的说法，人心换兽心。动物也是知好歹懂事理的，动物也会按以心换心的原则与人建立超物种的友谊和感情。很快，辛尉就熟悉并信赖孙曼莉了。狮子的嗅觉和听觉很灵敏，一群人在兽棚外走路，它能准确无误地分辨出孙曼莉的脚步声。孙曼莉还没跨进兽棚去，它就会激动得浑身发抖，扑到兽棚的铁栅栏上，呦呦呜呜发出急切的叫唤声。当孙曼莉前脚刚踏进兽棚，它就会用前爪搂抱孙曼莉的脚，小脑袋在裤腿上来回摩蹭，嘴里还发出抱怨的吼声，似乎在说：你怎么才来呀，我等你老半天了。

孙曼莉当时也还是个孩子，把辛尉当宠物看待，没事就爱逗它玩，摸摸它的脸，搔搔它的痒。她的手刚刚伸过去，它就会仰躺下来，用爪子与她“打仗”，还张嘴来咬她的手，没完没了地同她疯闹。它聪明机灵，每次跟她玩，尖利的指甲紧紧缩进爪鞘，只用长着肉垫的柔软的爪掌与她嬉闹，从没有抓疼过她。那张狮嘴也很知道轻重，看起来龇牙咧嘴很凶猛地咬住她手腕了，却总能在利牙触及她皮肤的一瞬间，及时停止噬咬动作，改用嘴唇和舌头衔含。小家伙生病，其他饲养员休想让它吞服药丸，除非将它五花大绑，也无法给它注射药水，但只要孙曼莉在，搂住它的脖子，轻声细语说点什么，它就会乖乖张开嘴，把药丸吞下肚去，也能侧躺下来，忍着疼痛让兽医往它臀部肌肉注射药水。

三年后，辛尉和孙曼莉双双长大。辛尉变成高大威猛的雄狮，孙曼莉则长成容貌出众的大姑娘。雄狮象征勇猛刚强，美女让人赏心悦目，联袂登台演出，反差和对比非常强烈，紧紧吸引观众视线。

世界上许多民族对狮子老虎这类猛兽都有图腾崇拜，人类至今在心灵深处仍对它们抱有相当的敬畏，因此，就马戏团来说，狮虎这类猛兽演员天生具备票房价值。当人们看到，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雄狮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娇媚的女演员面前乖得像只大猫，要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一会儿在孙曼莉的指挥棒下爬到大彩球上表演狮子晃球，一会儿跳到孙曼莉骑的特制自行车上表演人狮车技，便会兴奋起来，发出阵阵喝彩。

孙曼莉将手掌伸进狮嘴有效制止住辛尉发怒，这件事发生后，马戏团颁发给她五百元奖金，同时要求她排演“美女雄狮”的节目。节目大体内容是这样的：狮子演员在舞台上龇牙咧嘴表现出大型猛兽的威武凶悍来，女演员却显得若无其事的样子，一会儿头枕在狮腰上摆出悠闲睡姿，一会儿让狮爪搭在自己双肩踮立两条后肢跟她行走，一会儿将手臂伸进狮嘴还摆动狮头做出优美的舞蹈姿势，最后做出一个让观众心惊胆寒的动作，纤纤玉手抓住狮子上下腭四枚大牙，用力将狮嘴完全扳开，然后将脑袋探进狮嘴去。

严格说来，这个节目并非阳光大马戏团独创，世界上许多有名的马戏团都有类似的表演。俄罗斯国家大马戏团金发碧眼女演员马斯诺娃就和一只名叫迪巴罗的雄狮共同演出过这档节目。美国费城马戏团一位黑人女演员也和一只孟加拉虎合作表演过相同的节目。主管业务的高导演不过是把别的国家有特色的节目移植过来而已。但对阳光大马戏团来说，还是第一次将如此高危险度的节目搬上舞台。

“美女雄狮”这类节目确有一定危险性。虽然配戏的动物都是经过严格挑选，性情特别温良，在较长时间的演艺生涯中没有任何过失或过错的不良记录，跟女演员之间也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但猛兽总归是猛兽，遗传基因里就带着杀戮的冲动，动物毕竟缺乏理智，气候、饮食、灯光、噪声都会造成情绪波动，做出难以意料的行为来。

据英特网查阅的资料，世界各地曾发生过数起马戏团演这档节目酿成的流血惨案——最著名的是墨西哥城马戏团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所发生的事故：一个名叫黛妮丝的女演员把自己的脖子塞进一只名叫皮皮鲁的美洲虎嘴里。也许是牛虻叮在它鼻吻上奇痒难忍，也许是昨天夜里没睡好神志有点恍惚，也许是发情期见不到异性心情十分郁闷，当黛妮丝按照音乐节拍想把自己细长的脖子从皮皮鲁嘴里拔出来时，这只美洲虎突然啊呜一口咬了下来！黛妮丝一声惨叫，面对观众的漂亮的脸蛋变得奇形怪状，双手不由自主地去抓美洲虎的脸。或许是受血腥味的刺激，或许是虎眼被指甲抓疼了，皮皮鲁兽性大发，叼着黛妮丝的脖子狠命拧动。等警卫赶到用麻醉枪射倒皮皮鲁，可怜的黛妮丝早已香消玉殒了。

虽然曾有过惨不忍睹的教训，但世界各地不少马戏团仍保留这档节目。说穿了，马戏团就是以新奇、惊险、刺激来吸引观众的，谁都免不了要追求票房价值。再说，事故虽然很可怕，但总的说来事故发生率是很低很低的，统计数据表明，“美女雄狮”这档节目事故发生率只有“空中飞人”这类节目的百分之一，几年也碰不到一次。

对马戏团来说，有风险才有惊险，有惊险才有观众。

阳光大马戏团尹团长和高导演考虑到“美女雄狮”节目有潜在风险，当然就不能用行政命令强迫孙曼莉接受这个节目，而是用商榷的口吻征求她的意见。行内人士都知道，许多女演员虽然具备演这档节目的条件，但出于珍惜自己的生命，会断然拒绝合作。假如孙曼莉顾虑重重不愿接受这个排演任务，团里当然也不会太勉强她的。出乎尹团长和高导演的预料，孙曼莉愉快地一口应允下来。

经过两个月排练，“美女雄狮”隆重登场。

正如尹团长和高导演所预想的那样，节目获得极大成功。孙曼莉不但身材匀称脸蛋漂亮，皮肤也非常好，明亮的眸子含情传神，用眼如点漆肤如凝脂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当她身穿黑色闪光吊带演出服出现在舞台上，裸露的手臂和大腿白皙细嫩，仿佛一掐就能掐得出水来，观众心里自然而然生出无端的柔情。怜香惜玉本是人之常情。为了增加节目的戏剧张力，孙曼莉还设计了一个让观众陡然心跳的细节——在离雄狮辛尉三米远时，手中的折扇呼啦打开，这其实是给辛尉表演指令，它立刻倏地站立起来，头部与颈部的鬃毛刷地蓬松恣张，瞪起铜铃大眼，张开血盆大口，发出气势磅礴的吼声，把雄狮的凶悍威猛发挥得淋漓尽致，也把舞台上的紧张气氛熏染到了白热化程度。这时候，孙曼莉走向张牙舞爪的辛尉，观众立刻不由自主地产生羊入虎口的惊险感觉。当她随着音乐节拍将手臂、脚杆和脖颈伸进狮嘴时，观众心里对力量的崇拜、对柔美的爱怜和对毁灭的恐惧等诸多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暧昧而奇特的审美心理获得满足。每一场演出，都能获得如潮掌声。

宣传工作也趁热打铁，将辛尉口含孙曼莉玉臂的剧照做成海报，大街小巷张贴，还到几家电视台做了广告。很快，孙曼莉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人物，追星族们送了她一个雅号叫“狮子美女”。

一位晚报娱乐版记者采访时问孙曼莉：“你每次走近张牙舞爪的狮子时，我们在台下都为你捏一把汗。难道你自己心里就一点也不紧张吗？有没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孙曼莉笑着说：“我一个人走夜路会觉得很害怕，骑自行车穿越车来人往的马路我常常会有如履薄冰的感觉，但和辛尉在一起我没有任何担心。我信任它，它也信赖我。我在它身边觉得很安全。我相信，无论怎么表演，它都不会翻脸咬我一口的。”

“美女雄狮”演了一年多，从未发生任何纰漏，倒是出现过两次有惊无险的小花絮。有一次，表演进入高潮，孙曼莉将自己的脖子送进狮嘴去，辛尉突然用舌头抵住她的后脑把她的脖颈从嘴里推了出来，然后它扭过头去阿秋打了个喷嚏，打完喷嚏后张开嘴再接着表演。还有一次，孙曼莉刚把自己的胳膊伸进狮嘴，后台鸽笼门没关好，突然飞出一群鸽子，在舞台上扑腾扑腾乱飞乱撞，老虎、狗熊等其他动物演员都受到惊吓，不顾驯兽员的吆喝中止表演跑回后台去了，唯独辛尉仍大张着嘴纹丝不动，坚持到表演结束。

孙曼莉说的没错，无论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情况，辛尉都是绝对忠诚可靠的。

上海凯乐影视公司要拍摄一部名叫《情满非洲》的电视连续剧，讲的是一位年轻的中国企业家到津巴布韦创办皮革厂的艰难历程。就像所有这类题材的国产电视连续剧一样，剧情免不了有三角或多角的恋爱关系。男主人公和另一位美国工程师同时爱上了一位非洲姑娘，在美丽的非洲草原上展开了一场爱情角逐。这中间有一场重头戏，三位处在爱情旋涡中的恋人在荒原迷了路，遭遇一只雄狮袭击。为了从狮爪下救出可爱的非洲姑娘，两个男人同狮子殊死搏斗，美国工程师身负重伤。中国企业家发扬东方人好谦让的传统美德，从这场势均力敌的爱情角逐中抽身而退，把幸福让给了半身不遂的美国工程师。

负责该剧的翁导演吹嘘说，这是三种不同肤色间跨人种跨国界的美丽爱情故事，符合全球经济一体化的时代潮流，讴歌伟大的人性，是一部难得的力作。

剧本已经定稿，白人演员、黑人演员和黄人演员也都已选定，就差一只训练有素的狮子了。可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找到合适的狮子，就可以开机拍片了。翁导演飞了好几个城市，找了许多动物园，看了好几十只狮子，都不满意。有的狮子外表不错，但性情暴烈；有的狮子驯服听话，却形象不佳；有的狮子年纪太大，老态龙钟整天打瞌睡；有的狮子又太年轻了，调皮捣蛋不听使唤。寻寻觅觅两个多月，仍没有什么结果。用翁导演的话说，找两条腿走路的演员容易，找四条腿走路的演员太难了。

就在这时，翁导演经人介绍来到阳光大马戏团，一见到辛尉，眼睛顿时一亮。再看辛尉在舞台上的表演，更令他满意。哈，电视剧里雄狮这个角色非辛尉莫属了。他立刻拜会尹团长和高导演，提出要借辛尉去拍电视剧，当然，要借辛尉必须同时借女演员孙曼莉，否则的话是无法让辛尉按剧本要求进行表演的。借演员，用行话讲就是客串演出，在文艺界颇流行。翁导演神通广大，为剧组拉了不少赞助，财大气粗，一开口就慷慨地提出要用高于市场价五倍的钱来支付劳务费。

很巧，阳光大马戏团五十年代盖建的剧场要进行大修，起码停业三个月，除了排演一部分新节目外，演员和动物都闲着没事干。外借演员，能为马戏团增加不少收入，何乐而不为呢。尹团长眉开眼笑地答应了。

高导演翻了翻剧本，很严肃地对翁导演说：“借辛尉去拍电视剧没问题，我们马戏团过去也曾出租过动物演员。但有一条必须讲清楚，只能严格按剧本来拍戏。我的意思是，不能让它去做别的什么事情。哦，十五年前，香港一家电影公司借了我们一头公狗熊去拍电影。到了贵州一个小山寨，说是后山藏着一头母狗熊，常来糟蹋玉米地，老乡多次围捕，母狗熊很狡猾，怎么也抓不到。老乡请求摄制组帮忙，用我们马戏团那头公狗熊去做诱子，捕捉母狗熊。那时候人们的环保意识很弱，不懂得应该尽一切努力去保护野生动物。摄制组为报答当地老乡的款待之情，竟然点头同意了，用铁链子将公狗熊拴在树林子里。当天半夜，果然把喜欢偷吃农作物的母狗熊给吸引来了。正当两只狗熊卿卿我我在一起时，埋伏在土墩后面的老乡用一支毒箭结果了母狗熊性命。小山寨倒从此太平了，但我们辛辛苦苦培养多年的公狗熊却报废了。别说再让它演节目了，见到人就紧张得大吼小叫，关在铁笼子里拼命用头撞铁栏杆，撞得头破血流，把牙齿都撞掉了。喂它东西它也不吃，折腾了半个多月，追随那头母狗熊见阎王去了。教训很深刻啊。我们担心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假如这样的话，我们就得不偿失了。”

翁导演微笑说：“谢谢你给我们讲了一个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请你放心，我们可以正式签一个租赁合同，保证严格按合同办事。哦，对了，孙曼莉小姐跟我们一起拍摄，她自始至终都可以监督我们。”

就这样，孙曼莉带着雄狮辛尉，进入《情满非洲》电视剧组。

翁导演原打算到非洲拍实景的，但辛尉的运输是个大问题，动植物出入境手续繁缛，一年半载也不一定办得好，没办法，只好在距离昆明约一百公里的禄劝县找了个地方，连绵起伏的丘陵，褐红色土壤，茂密的灌木丛，远处白皑皑的雪山，一条清澈的河流，再用人工搭建几个极富非洲情调的小木屋，倒也能以假乱真拍摄出非洲特有的地貌特征来。

很快，剧组按照剧本规定的情节开始拍摄。让辛尉扮演一只凶恶的食人狮，躲藏在茂密的草丛中，当那位黑人姑娘走进草丛后，辛尉突然蹿跃出来，发出如雷吼叫。黑人姑娘大惊失色，尖叫起来。中国男人和美国男人闻讯奔跑过来，徒手与食人狮展开一场殊死搏斗。马戏团表演舞台与电视剧拍摄现场是有很大区别的。头几日，辛尉似乎不太适应强烈的镁光灯和空中、地面同时拍摄的几架摄像机，灯光一打开，镜头刚对准它，它就会害怕得缩作一团，往草丛深处钻，或者气急败坏地跑回孙曼莉身旁，躲到她背后去。

翁导演哈哈笑着说：“这哪里是凶恶的食人狮哟，活像一只娇生惯养的波斯猫！这样不行，哦，孙小姐，你一定要让它像真正的狮子那样暴跳发怒，给观众造成血腥恐怖的氛围，不然的话，我们整部电视剧都会砸锅的。”

孙曼莉按翁导演的吩咐调教辛尉，带着它在镁光灯、摄像机和陌生人群面前玩耍，穿起黑人姑娘的服饰让它做出腾跳扑跃的动作，逐渐让它习惯在闹哄哄的拍摄现场表演节目。辛尉毕竟是从小在马戏团里长大的狮子，身上有丰富的文艺细胞，又对孙曼莉百依百顺，半个月左右，就基本适应了电视剧组的生活，能坦然面对镁光灯、摄像机镜头、吆五喝六的翁导演和与它配戏的演员，做出剧情所规定的一些动作来，用行话来说就是慢慢进入了角色。

又出现了另一个问题，几名演员在辛尉面前表现失常。黑人姑娘因为生在非洲，对狮子比较熟悉，而且也可能是因为身体与辛尉接触不多，按剧情规定只要在狮子吼叫时转身逃命，狮子一只前爪扑到她背上后，她跌倒在地喊救命，这段戏就算演完了，所以表演得还算流畅，没有多大问题。扮演中国企业家和美国工程师两位男演员就不行了，翁导演催促好几遍，还犹犹豫豫地不敢捏着拳头冲向张牙舞爪的辛尉。尤其是演中国企业家的秦某，是影视圈大腕级人物，天生一张刚毅坚韧的脸，在好几部影视剧中成功塑造过英勇无畏男子汉的形象，被喻为“神州第一硬汉”。可这位大名鼎鼎的硬汉子，一走到辛尉面前就软得像只熟透的柿子。

按剧情规定，中国企业家在黑人姑娘被狮爪扑倒的一瞬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穷凶极恶的食人狮。他的双手掐住雄狮脖子，狮子血盆大口直逼他表情丰富的脸，人与狮搂抱着在地上打滚。

秦某皱着眉头对翁导演说：“我从小就讨厌猫，不管大猫小猫金丝猫煨灶猫，我一碰到猫就会过敏，全身发痒，上吐下泄。”

翁导演讪笑道：“只听说有恐高症，没听说有恐猫症的。”

秦某瞟了一眼蹲在树桩上的辛尉说：“这家伙一巴掌能扇倒牯子牛，万一……我可不想以身殉职啊。”

翁导演瞥了他一眼说：“刚才孙小姐不是给你做过示范了吗，它会严格按动作要领表演的，在地上打两个滚，它就会放开你。”可秦某仍摇头说：“它又不是电子玩具，能一丝不苟按电脑程序操作，万一它搂着我的时候突然产生咬人冲动，我可就惨喽。”

孙曼莉在一旁安慰他说：“秦老师，你放一百个心，我保证它不会咬你。辛尉长到这么大，连一只兔子都还没咬过呢。”秦某苦着脸说道：“就算它真的不会咬人，那爪子也不是闹着玩的，演员都是靠一张脸蛋吃饭的，它要是在我脸上抓一把的话，以后谁还会请我演戏呀？

翁导演不无讽刺地说：“总不能为了不使你害怕，临时修改剧本吧？”秦某立刻说：“您这主意不错，删掉人和狮子搂抱打滚的情节，不会影响整体效果，还能留给观众充分的想象空间呢。”翁导演用毫无通融余地的口气说：“不行，这场戏很精彩，关系到整部电视剧的成败，不能删改。”

毕竟，演员要听导演的。秦某只有硬着头皮与辛尉配戏。人与狮子倒是搂抱着在地上打滚了，但秦某脸白得像涂了一层石灰，浑身觳觫，掐狮脖的两只手抖个不停，身体也缩成一团，英雄气概荡然无存，倒像是一只被狮爪攫抓已吓破胆的羔羊。

翁导演当然不满意，让秦某重来。可一连试了几次，镜头里还是丝毫见不到硬汉子的丰采。而秦某不知是闻不惯大型猫科动物那股特殊的气味，还是因极度紧张引起胃痉挛，竟然呕吐起来，就像生了一场大病。再逼秦某假充英雄好汉，恐怕会影响下面的拍摄。没办法，只好请孙曼莉当替身，穿起秦某的衣裳，与辛尉打滚搏斗，用中景拍摄，草屑尘土飞扬，倒也看不出多少破绽。然后用特技摄影，把秦某血流满面仍咬紧牙关与猛兽搏杀的脸部特写拍下来，再与狮子可怕的血盆大口进行衔接。摄影师剪辑技术高超，拼接得天衣无缝。一个泰山压顶不弯腰，敢于从食人狮魔爪下英雄救美的光辉形象就这样炮制出来了。

仅仅两个月，有关人与狮子搏杀的这场戏就顺利拍完了。内行都晓得，影视剧里动物角色的戏是很难拍的，有时候一个几秒钟的镜头要折腾好几天。按事先预算，三个月拍完这场戏的，现在提前一个月完成任务，翁导演很高兴，夸奖孙曼莉能干，还说她替身演员这段戏拍得很逼真，与狮子搏杀的动作刚劲有力，达到了预期效果。为了答谢她，翁导演说要把她的名字打到电视剧末尾的演职人员名单上，头衔是助理剧务。在电视连续剧里，最吃香的是导演和主角演员，剧务是个不起眼的角色，就是负责处理剧组吃喝拉撒睡杂七杂八事情的人，助理剧务更是无足轻重了。片尾演职员名单播得很快，转眼间就翻过去了，没有人会注意并记住助理剧务的名字。但孙曼莉还是很高兴，不管怎么说，这是对她工作的一种肯定，表明翁导演和剧组其他人对她是很欣赏的。

翁导演还要最后审看一遍样片，假如没有需要修改和补充的镜头，明天孙曼莉就可以带着辛尉回阳光大马戏团，事情也就圆满结束了。

偏偏这个时候，节外生枝，惹出一场麻烦来。

审看完样片，演中国企业家的秦某提出一条建议：“这场戏拍得很精彩，中景和近景结合，变焦变得很流畅，人与兽的搏斗场面惊心动魄，可我总觉得还没达到完美。哦，我不是指表演，不管是狮子还是我们演员，表演是无可挑剔的。我是说编剧还有欠缺。从草丛里一下子跳出一只狮子来，而且是一只凶恶的食人狮，会不会让观众觉得太突然了？我觉得在这之前应该对这只狮子有所交代，让观众晓得这片荒原潜伏着危险，这样剧情就会显得自然，又能制造紧张氛围。”

翁导演连连点头：“说得有道理，请再谈得具体些。”

秦某眉飞色舞谈他的构想：“能不能再补拍一组镜头，哦，比如一位农夫模样的黑人骑着一匹马在荒原遛达，正在小河边饮水的狮子发现目标后，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悄悄逼近，突然蹿跳起来，马惊悸得直立嘶鸣，把黑人农夫从马鞍上摔下来，狮子咬住马的喉管，把马扑倒在地，黑人农夫一边仓皇奔逃一边高声喊叫：食人狮来啦！我想这样就可以把这片荒原有食人狮的问题交代清楚了。”

摄影师老刘击掌叫好：“画面很有动感，马直立嘶鸣也能拍出气势来。”

“应该让狮子当场咬死并撕食那匹马，用长镜头拍摄，把整个过程都拍下来，既渲染血腥的恐怖，刺激观众的神经，又对以后狮子袭击人作了必要的铺垫。”秦某继续发表他的高论。

“有道理，确实该有这么一层铺垫，这样食人狮的凶残狠毒就表现得淋漓尽致了，当然也就更有力地烘托中国企业家和美国工程师英勇无畏的精神。”翁导演说，“我这就去找孙曼莉谈谈，没有她的同意和配合，我们是没法补拍这些镜头的。”

翁导演在河边五彩卵石滩找到正在用石片打水漂的孙曼莉，把剧组的想法和意图说了一遍。孙曼莉一听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谁出的馊主意呀？辛尉是我们阳光大马戏团的台柱子，这么做会把它给毁了的。”

翁导演笑嘻嘻说：“我们不会让你白忙的，剧团发给你两千元特别奖金。”

“不，我不要这个钱。”孙曼莉说，“补拍镜头可以，但只能拍辛尉从灌木丛蹿出来，把马吓一大跳。哦，也许还可以让它把马按倒，狮嘴衔住马脖子，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往下拍了，我的意思是，绝不能让它咬断马脖子撕食马肉。”

“这么拍，紧张恐怖的效果出不来的。”翁导演央求道，“这段时间我们合作得挺愉快，看在友谊的分上，帮帮这个忙吧。”

“不是我不愿帮你们这个忙，我们马戏团有规定，严禁猛兽型动物演员咬吃活物。”孙曼莉很认真地说，“就拿狮子来说，它能和斑马、猴子、羊驼等草食动物同台演出，而没有扑咬的冲动，就是因为这只狮子从没有过扑杀猎物的经验。动物研究所的教授专门给我们上过这方面的课，说食肉猛兽之所以对驯兽员百依百顺，关键就是它把天天喂它肉块的驯兽员视为抚养它的妈妈，食物依赖最终导致行为依赖。假如它学会了自己捕食，就会萌发独立意识，很难再指挥得动它了，当然也就很难再让它继续表演节目了。”

“没这么严重吧。我多少也有点动物学常识。辛尉如果现在只有三四岁的话，有可能会像你说的那样，让它咬杀一次活物，它就蜕变成无法控制的野兽。可它现在差不多十岁龄了，已是狮到中年，任何生命到了这个阶段，性格早就定型，生活习惯也早已养成，不可能说变就变的。哦，假定是个人，活到四十岁从来不抽烟也从来不喝酒，偶尔抽根烟就会变成烟鬼，偶尔喝杯酒就会变成酒鬼，这话你信吗？”翁导演振振有词地说道。

“实在对不起，培养辛尉这样的狮子演员很不容易的，我不能冒这个险。”孙曼莉脸上浮出歉疚的笑纹，仍没有通融余地。

翁导演这个人，业务水平一般化，但攻关能力很强，善于揣摩人的心理。他沉吟了几秒钟，亲切地说：“小孙啊，通过这段时间接触，我们大家对你的印象非常好。哦，你聪明能干，待人接物很得体，人也长得漂亮，也很有表演天赋。哦，我不是在当面吹捧你，大家都这么说。你演的那段和狮子搂抱搏杀的戏，虽然是替身，只拍出你的背影，却拍得很有感染力，许多人看了样片都在夸奖你呢。背部动作都能出戏，不简单哪。摄影师老刘也说，不管是正面还是侧面，不管是中景还是特写，你的脸很上镜头。可惜啊，这部电视剧演员早就选定，不然的话……不过嘛，以后拍戏的机会多的是。哦，下一部戏的剧本我已经拿到，赞助资金也已经谈妥，片名是《商场不言情》。故事是讲一个女大学生嫁给一位民营企业家，忍受不了丈夫满身的铜臭味，红杏出墙，爱上一位诗人。结果东窗事发，丈夫抛弃了她，诗人也是个没有责任心的花花公子，远走高飞不知踪影。女大学生孤独而又凄凉地生下一个男孩。她在逆境中发愤图强，十年后成了一家资产上亿的大公司的董事长，原先那位抛弃她的丈夫这时候已经破产成了穷光蛋，那位诗人也穷困潦倒进了疯人院。故事相当感人，剖析白领阶层的情感世界，内涵也很深刻，我估计将来能打响。我觉得，剧中主人公——那位女大学生，很适合你来演。顶多还有三个月，我就会请你到我们电视剧制作中心来试镜头的。你放心，我是导演，说话算数的。”

“……”孙曼莉翕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好像又说不出口。

“小孙啊，不知道你自己感觉怎么样，可我觉得，让你在马戏团做演员，实在太委屈你了。你的形象和才干，理应有更广阔的发展前途。”

翁导演这番话，点中了孙曼莉的要害，她眼圈微微发红，咬着牙才没让讨厌的泪水漫流出来。说心里话，她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是不满意的。同在演艺圈，同样是演员，马戏团的演员与歌星、影视剧演员是无法相比的。马戏团的演员除了上台演出外，主要工作就是驯养那些动物，身上永远有一股臭烘烘的腥骚味，回家要用沐浴露洗三遍才能把难闻的气味洗干净。

在马戏团，舞台主角永远是各种动物，人只能是协助它们演出的配角。她虽说在阳光大马戏团也算得上是台柱子，还被誉为狮子美女，但所得到的报酬却少得可怜。马戏团耗资大，演出成本高，观众大多为学生，票价不可能定得太贵，本来利润就很薄。这几年环境保护问题日益引起人们关注，牵连到马戏团，认为马戏团是人类在奴役动物破坏生态资源，一些民间环保组织公开号召人们不要看马戏表演，这使得本来就危机四伏的阳光大马戏团犹如雪上加霜，票房收入逐年递减，日子过得越来越艰难。她的工资仅够温饱，每个月的奖金还不够买化妆品呢，要省吃俭用好几个月才能积攒下钱来买一件喜欢的衣裳。这和其他类型名演员真有天壤之别。

她有个挺要好的女同学，过去也在阳光大马戏团，表演和表现都差她一截。可那位女同学的舅舅在电视台当台长，五年前利用关系将这位外甥女调到电视台的电视剧部，演了几部反映当代社会家庭伦理的连续剧，竟然红了起来，在市郊买了高级别墅，还拥有了私家车。毫无疑问，假如她换在那位女同学的位置，她会赢得更大的艺术声誉和物质利益。

巨大的反差使她心理失去平衡，她抱怨命运对她太不公平，哀叹出身寒微没有人能拉她一把，半夜捂着被子悄悄哭了好几回。

突然间，命运女神降临到她身上来了，翁导演邀请她拍摄电视剧，而且答应让她出演第一号主角，对她来说，当然是挡不住的诱惑。她相信自己的实力，只要能让她跨进公正公平的人生赛场，只要能让她站在事业的起跑线，她一定能创造梦寐以求的辉煌。

她已满二十四岁了，对吃青春饭的演艺圈来说，已经失去年龄优势，很可能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她必须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遇。

她晓得，翁导演这是有条件的许诺，权衡利弊，她并不吃亏啊。

“小孙啊，听说这只狮子半岁时你就开始驯养它，哦，差不多有九个年头了吧？你把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华都用在它身上了，让它也为你作一份贡献，这怎么说也不过分吧？”

“要是让我们马戏团尹团长和高导演知道了，我可就惨了啊。”孙曼莉仍在摇头，但口气却不像刚才那么坚定了，显示出左右为难的矛盾心态。

“狮子不会说话，当然也就不会泄密。我翁某也绝不是过河拆桥的小人，这点请你放心，我们绝不会出卖你的。”翁导演信誓旦旦地说。

“纸是包不住火的，《情满非洲》一播放，大家都会看到狮子杀戮马匹的镜头，怎么瞒得住呀？”孙曼莉顾虑重重地说。

“电视剧拍完后，还需要后期制作，最快也要三个月后才能播出，到了那个时候，你早就参与我们《商场不言情》剧组了，你不必有什么顾虑，我会负责把你调到我们电视剧制作中心去工作的。到了哪个时候，你们尹团长和高导演也就奈何不得你了。”

孙曼莉低着头，脸微微有点发红，算是默认了。

剧组临时从云大语言学院找了一位非洲留学生来扮演黑人农夫，又花了一千元钱从附近山寨买了一匹十岁龄从马帮淘汰下来的老枣红马，拍摄地点确定在河滩灌木丛。

为了促使辛尉猎杀马，停止给辛尉喂食一天。按常规，饥饿能激发食肉兽的杀戮冲动。然而，第一天拍摄却失败了。

开始还挺顺利。把辛尉从铁笼子里放出来，让它埋伏在灌木丛里。黑人农夫骑着马来到河滩，随着孙曼莉一声口令，辛尉猛地扑了上去，确实把那匹枣红马吓了一跳。那匹枣红马虽然从未见过狮子，但对大型猫科动物却有本能的恐惧，果然举起前蹄嘶鸣起来，把黑人农夫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孙曼莉又做了一个扑抓的指令，辛尉纵身一跃，腾空而起，搂抱住马脖子。辛尉是马戏团动物演员，做这套动作十分娴熟，甚至比记录片里非洲野生狮子扑食草原上的野生斑马还要精彩。枣红马年老体衰，也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破了胆，扑通倒在地上，辛尉张开血盆大口，衔住马的脖子。马在悲鸣，马在挣扎，马在踢蹬。辛尉两眼放光，压在马的身上，鬣毛蓬松，强有力的身躯扭动着，显得杀气腾腾。

两部摄像机不停地旋转着，翁导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就在这时，辛尉突然就松开了嘴，从枣红马身上跳了下来，小跑着来到孙曼莉身边，狮脸轻轻摩蹭她的腿，喉咙深处发出呜呜叫声，伸出长长的舌头不停地舔它自己的嘴唇，用猫科动物特有的动作乞食，似乎在说：我已经按你的要求表演完了，我演得不错是吗？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请你快喂肉块犒赏我吧！

它已习惯这类表演，也习惯演出成功后得到食物奖励。

这当儿，枣红马腾地站了起来，带着死里逃生的惊喜，向山寨狂奔而去。

“抓住一匹马不晓得咬杀，却来向你讨肉块吃，真是莫名其妙。”翁导演嘟囔道。

“我早就说过了，它从没猎杀过活物，它还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呢。”孙曼莉说，“我看刚才这些镜头已经够用了，它把马扑倒，又用嘴衔住马脖子，然后再把镜头切换到惊慌失措的黑人农夫，已经能说明这是一只可怕的食人狮。”

“不行，这些镜头还不够刺激。”翁导演断然否决孙曼莉的提议，对负责剧务的张先生说，“快到山寨去把枣红马找回来，再试一遍。”

下午三点，那匹心惊胆寒的枣红马被强行牵回河滩灌木丛，为了防止它再次逃逸，在草丛里钉了一副铁环，将后腿两只马蹄牢牢拴住。

结果还是像上午那样，狮嘴衔住了马脖子后，又给吐了出来。

傍晚又试了一次，还是老样子，就像是已经剃度的和尚，坚守不杀生戒条。

稍有不同的是，辛尉从枣红马身上跳下来后，跑到孙曼莉面前，不再眯起眼睛狮脸轻轻摩蹭她的腿，而是瞪着铜铃大眼，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不时张开嘴冲着她吼叫，叫声嘶哑粗鲁，鼻吻拧成疙瘩，透出内心的强烈不满，似乎在责问：我表演好几遍了，我够卖力的了，为什么还不给我肉块吃？难道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辛尉已经生气了，该喂它东西吃了，不然它会发脾气的。”孙曼莉说。

“这怎么行！”翁导演坚决摇头，“现在喂它东西吃，等于告诉它，它衔住马脖子后又吐出来，做得没错，那就前功尽弃，休想再让它按我们的意图去咬断马脖子了。”

“辛尉已经整整两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再饿下去，我担心它会饿出问题来的。”孙曼莉忧心忡忡地说。

“野生狮子不可能天天都捕捉到猎物，饿肚子应该是经常发生的事。狮子耐饿的本领比我们人类强得多，有一本书上介绍说，狮子三天吃不到东西，照样能打猎。你放心好了，饿不坏它的。”翁导演说，“我就不相信一只身强力壮的狮子会守着一匹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咬杀的马而把自己给活活饿死。”

那天夜里，辛尉在铁笼子里吵闹了整整一夜，一会儿用身体撞击铁门，乒乒乓乓就像开了一间铁匠铺；一会儿用牙啃咬铁杆，喀嚓喀嚓就像企图越狱的囚犯在锯铁窗；一会儿气急败坏地吼叫，令人毛骨耸然。不仅仅是饥饿难忍，还有精神上的失落与痛苦。自打它进到阳光大马戏团，还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它早已养成按时进餐的习惯，清晨傍晚，一日两餐，从来没遭受过饥饿之苦。有时候，它淘气贪玩，不肯好好排练节目，孙曼莉也会停止给它喂食，但顶多少喂它一顿，绝不会连续两天不给它吃东西的。只要它改正缺点认真去排练节目，就会获得补偿，吃到一顿丰盛的晚餐。它没有挨饿的经验，也没有挨饿的心理准备。它的动物脑筋无法像人脑筋那样能灵活拐弯，动物脑筋往往是死脑筋，它觉得自己都是按要求在做动作，并没有淘气耍赖或消极怠工，尤其是傍晚那次表演，它为了能早点吃到东西，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做它该做的动作，蹿跳得比任何时候都高，扑倒马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刚劲有力，衔住马脖子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轻柔温婉，为什么还不喂它肉块吃呢？

饥饿的滋味真不好受，肚子一阵阵抽搐，心头像有千百只黄蜂在叮蜇，眼睛像火炉一样热辣辣地难受，脑子一片混沌，还会闪出许多荒诞的念头来，一会儿想象自己突然间长出鸟的翅膀，飞上天空将月亮一口吞吃了，一会儿想象天上落雨似的落下无数肉丝，它仰脸张嘴那肉丝就直接灌进它空瘪瘪的胃囊。饥饿使它无法入睡，也无法安静下来，本来挺温柔的性情变得怪戾暴躁。它撞击铁笼，啃咬铁杆，恶声恶气吼叫，抗议这莫名其妙的惩罚。

兽心、兽性和兽行，很多时候都是饥饿给逼出来的。

翌日晨，橘红色的霞光铺满大地，河滩架起拍摄用的升降机，那匹倒霉的枣红马又被牵到灌木丛。一切准备停当后，专门运送猛兽铁笼子的汽车缓缓驶进拍摄现场。铁门开启，雄狮辛尉一个箭步蹿下车来。两天没进食，又在铁笼子里折腾了一夜，它明显消瘦了，肩胛支棱，鬃毛蓬乱，脸庞似乎也皱缩了，颧骨与眉额出现两条粗犷的线条，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红得就像两粒正在燃烧的火炭，肚皮贴到脊梁骨，身体也好像小了许多。往常，每当清晨打开铁笼子，它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踩着欢快的步子奔到孙曼莉面前，嘴角发出呜呜柔和的叫声，用狮脸摩挲孙曼莉的裤腿，就像孝顺儿子给娘请安。可这一次，它却没有走近孙曼莉，更没有做出任何亲昵的举动，而是压低身姿平举尾巴在灌木间蹑手蹑脚走动，不时乜斜起眼睛瞟四周的人群，嘴里发出很不友善的低吼。大型猫科动物这套动作，表明其内心充满疑虑、害怕和愤怒。

显然，它在情感上和人类已经拉开了距离。

在翁导演的催促下，孙曼莉发出要辛尉扑到枣红马身上去的指令。

辛尉做出一个饿狮扑食的姿势，把枣红马扑倒在地，然后按照表演程序，用嘴衔住马脖子。枣红马恐惧得两只眼睛像要从眼眶里跳出来，咴咴嘶鸣，拼命挣扎。

也许是饿得头晕眼花致使衔咬动作变得不那么灵巧，也许是枣红马挣扎得太厉害无意中发生了碰撞，也许是饥饿唤醒了隐匿在心底的猛兽茹毛饮血的本能，辛尉衔住马脖子后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将马脖子给吐出来，不仅延长了衔咬时间，上下颚四枚尖利的狮牙像钉子一样钉进枣红马的皮肤。枣红马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脖子大幅度摆动，想从这可怕的衔咬中挣脱出来。

“吱——”传来狮牙割破马皮的轻微声响，所有在场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殷红的马血从伤口涌了出来，染红了四枚白色的狮牙。突然间，辛尉仿佛噩梦惊醒一般，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一松嘴将马脖子给吐了出来，抬起惊慌不安的眼睛，死死盯着孙曼莉看。

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细节，辛尉虽然把马脖子给吐了出来，强有力的四肢却还抓住马背马腹，沉重的身躯仍压在马的身上，并没像前几次那样旋即从马身上跳下来。

对辛尉来说，从小到大所受的全部教育，就是要它克制噬咬的冲动，就是要它忘掉杀戮的本能。有几次它在与其他动物演员配戏时，碰巧情绪不佳，或者对方某些举动引起它心里不高兴，它也会张开嘴亮出可怕的利牙吓唬对方一下。每每这个时候，总会受到严厉的训斥，有时还会遭到停食一顿的惩罚。人们千方百计用强制和诱导的手段来改造它狮子的品性，把它塑造成一只内心善良不会咬人的雄狮。久而久之，它头脑中已形成固定思维，无论对方是人还是动物，都不能真的张嘴去咬，咬了就是犯罪，咬了就是触犯禁忌。

一方面，辛尉牙齿已经戳通了马皮，虽然马伤得不重，但毕竟流了血，咸津津的马血浸染它的唇齿与舌尖，使它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兴奋，体验到惊心动魄的美妙快感。它本来就是各方面生理构造都很健全的狮子，从娘胎里就带着猎杀与噬咬的遗传因子，压抑的本能随着马血流进它的口腔而开始释放出来，它朦朦胧胧地感觉到，向孙曼莉乞讨肉块并不是它唯一的谋生之道，似乎还有一种更有趣更刺激更痛快更来劲的获取食物的方式。一种如洪水如雪崩如脱缰野马如奔涌泥石流般的原始欲望在它心底翻腾，饥饿使这种原始欲望发酵膨胀，极想用利牙咬断马的喉管，吮吸温热的血浆，极想将利爪从自己的爪鞘里伸展出来，匕首似的撕开马的胸膛，撕食新鲜的马肉。但另一方面，九年多养成的生活习惯，九年多所受的训导和教育，无形的戒律与禁忌，又形成强大的心理障碍，阻止它肆无忌惮地去杀戮，尤其是从小饲养它长大的孙曼莉就在离它不远的地方望着它。在它的印象里，孙曼莉是非常严厉禁止它张嘴咬人或咬其他动物的，它不能不有所顾虑有所忌讳。

枣红马刚才脖子被狮牙紧紧衔住，憋得快喘不过气来了，现在狮嘴突然张开，呼吸顺畅了，脖子上的伤口火烧火燎般疼，预感到死神已掐紧它的脖子，求生的本能使它迸发出可怕的爆发力，更猛烈挣扎，更响亮嘶鸣，几乎就要从狮爪下挣脱出来了。辛尉终于将尖利的指爪从爪鞘里伸展出来，用力攫抓住马背和马腹，这样就可以避免被剧烈蹦弹的枣红马从马背上颠下来。指爪像弯钩，并不需要用太大的力，就抠进马皮去了，就像飘摇的船抛下了锚，身体立刻变得稳当。指爪抠进猎物的皮肉感觉真是好极了，进一步唤醒它猛兽的意识，它朝孙曼莉发出吼叫，像是在征询意见：我太想咬这匹马了，行不行呀？

咬！咬咬！狠狠地咬！你不是玩具狮子，你是真的狮子，你应该会猎杀马匹的！翁导演、男演员秦某和摄影师老刘激动地嚷嚷着，热烈鼓动，就像拳击场上的拉拉队。

孙曼莉出于一种矛盾心理，缄默无语。

很多时候，沉默就等于默认。

辛尉盯着孙曼莉看了约半分钟，突然又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了马脖子。动作快捷有力，不是表演性质的衔咬，而是猛兽攻击猎物时真正的噬咬，强有力的颌骨紧紧闭拢。枣红马的嘶鸣声戛然而止，马头上翘，马眼翻白，马嘴痛苦地扭曲，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两只马耳朵蝴蝶翅膀似的抖颤。那是窒息前的最后挣动，生命即将被粗暴剥夺的征兆。

辛尉已拉开了杀戮的序幕，可奇怪的是，杀戮动作进行到节骨眼上，它突然又停顿下来，嘴还紧紧咬住马的脖子，眼睛望着孙曼莉，嘴角发出呜呜吹气声，最后再询问一遍：我要拧断马脖子了，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此时此刻，假如孙曼莉大喝一声，辛尉也许会停止杀戮，垂头丧气从马身上跳下来，但孙曼莉没这样做。

静穆了约数秒钟，辛尉狠命甩动脑袋，强壮的身躯也一同发力，终于展开了致命的噬咬。枣红马蹦跶了几下，竖直的马脖子软绵绵地耷落下来，停止了挣动。辛尉腾出两只前爪搂住马头猛烈撕扯，马脖颈被撕裂开，汩汩涌出血蘑菇。它太饿了，猎杀耗费了许多体力，早已是饥肠辘辘，大概嗓子也渴得冒烟了，狮嘴贴着猎物的创口，咕嘟咕嘟吮吸黏稠的血浆。食肉兽吮吸猎物的血浆，就像人喝稀饭一样，又解渴又解饿。两部摄像机一刻不停地旋转着，从各个角度进行拍摄。

痛饮马血后，辛尉抬起头来，满脸都是血污，鼻吻、眼圈、下巴和脸庞四周的鬃毛都被马血染红了，大黄脸变成了大红脸，张开嘴发出一声气势磅礴的吼叫。牙尖滴着血，舌尖也泛着血沫，面目狰狞，可怕极了。它又用爪子撕开马腹，吞食马心马肝。吃几口，它就要抬头吼两声，血淋淋的吼叫声在山谷回荡。那双狮眼流光溢彩，鬃毛也像钢丝一样恣张开来，显得非常兴奋。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杀戮冲动完全释放出来了，随着这场猎杀雄狮意识被彻底唤醒了，活杀活吃活物味道好极了，血浆和马肉不仅仅塞饱肚皮消除了饥饿感，心理上也获得了极大满足。

——，我是狮子，我是力量无穷的雄狮，我能一口拧断马的脖子！

一个优秀的动物演员，骤然间变成茹毛饮血的恶魔。

“停！”翁导演下令停止拍摄。他拍拍孙曼莉的肩膀，高兴地说：“太精彩了，这组镜头非常珍贵，为整部电视剧增色不少，真该好好谢谢你啊。”

辛尉一口气吃掉四分之一匹马，肚子撑得圆鼓鼓，斜趴在死马旁，打着饱嗝，伸出舌头舔理鼻吻和唇须上的血丝。

男演员秦某手绢掉了，一阵山风吹来，手绢像花蝴蝶飞舞，飘到死马旁，他走过去捡。刚走到离死马约两米远的地方，突然，辛尉倏地翻了半个身，两只前爪着地，脑袋昂挺起来，吹胡子瞪眼，眼眶里射出两道凶光，嘴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很明显是在警告秦某：别走近我的猎物，不然的话我就要不客气了！

野生狮子捕捉到猎物后，即使自己吃不掉，也不肯让其他动物来染指。保卫食物是动物的本能，尤其是曾经被饥饿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动物，更自私也更吝啬，绝不会允许谁来靠近自己辛辛苦苦猎获的食物。

秦某吓得屁滚尿流，手绢也不要了，转身逃回摄像车来。

“辛尉，不许撒野！”孙曼莉呵斥道。辛尉仍气呼呼地瞄着秦某的背影，不太情愿地弯曲前腿将身体躺卧下来，狮脸上却还是不友善的表情，四肢的肌肉也还绷得紧紧的，看得出来，随时都准备跳起来攻击胆敢觊觎它食物的人。

“辛尉，你吃饱了，该回铁笼子去了。”孙曼莉皱着眉头朝辛尉走去，猛兽只有被关进铁笼子，才能让人彻底放心。

她走到离死马还有两米远时，“呜——”辛尉嘴里又发出威胁的低吼，虽然没像刚才对付秦某那样支起两条前腿昂起脑袋做出准备采取行动的姿势，但面部表情却显示出抗拒和不服从，一双狮眼闪闪烁烁，偷偷瞟她一眼，当狮眼和人眼四目相对时，狮眼又急忙移开了，低头去看自己的爪子。显然，辛尉也反感孙曼莉靠近自己的食物，可又因为对孙曼莉抱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不好意思发作，也不好意思把愤怒全写在脸上，所以行为很矛盾。

孙曼莉和辛尉相处这么多年，辛尉从来对她柔顺驯服，无论它在进食还是睡觉，她都可以随意走近它身边。她还是第一次受到它如此粗暴的威胁，气不打一处来，柳眉高挑，板起粉脸，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狠狠踹了死马屁股一脚，手指着狮子的脑门厉声骂道：“辛尉，混账东西！你想干什么？滚，快滚回你的铁笼子去！”

毕竟是从小把它养大的主人，毕竟早就养成了绝对服从的习惯，辛尉怯怯地看了孙曼莉一眼，闭紧嘴巴不再吭声，四肢绷紧的肌肉渐渐松弛，恣张的鬃毛也慢慢闭谢下来，无聊地甩了几下尾巴，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钻进铁笼子去了。

孙曼莉叹了口气，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完成客串演出，孙曼莉带着雄狮辛尉回到阳光大马戏团。

表面看，一切似乎都很正常，辛尉仍然乐意听从她的指令，完成一系列高难度的表演动作。辛尉虽然残忍地猎杀过一匹马，但身体上没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谁向马戏团领导告密说孙曼莉曾违反规定逼它咬杀活物。秘密藏在孙曼莉和辛尉心中，辛尉是不会说人话的狮子，只要孙曼莉自己不说出来，起码在《情满非洲》电视剧公演之前，事情是不会败露的。用神不知鬼不觉来形容，是再恰当不过了。

可孙曼莉心里很清楚，辛尉身上确实发生了一些令她担忧的变化，这些变化很细小很微妙，旁人是难以察觉的。

首先是眼神，以往辛尉的眼睛清纯无邪，不管是看人还是看动物，总是瞪大眼睛，眼光亲切友善，闪烁着孩童般的活泼光芒。可如今，它的眼神变得让她陌生了，看人看动物时，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就像在不怀好意地窥视，目光冷凝坚硬，让人望而生畏。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门窗，眼神的变化当然说明它变心了。

其次，对待她的态度也起了变化。以往见到她，就会发出呜呜欢愉的叫声，迫不及待地蹿到她跟前，狮脸热烈摩蹭她的裤腿，还会在她面前打滚嬉闹，用亲密无间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可如今，她休假好几天后回到马戏团，辛尉见到她不再激动得浑身发抖了，只是轻轻叫两声，轻描淡写地问候，迈着矜持的步伐走到她面前，鼻吻轻轻触碰她的裤腿，象征性地表示一下亲热，便退后一步与她脱离了接触。她抚摸它的脖颈，想逗它在地上打滚嬉闹，可它却缩紧脖子躲开她的抚摸，神情严肃，好像在对她说，我已经长大了，我对在地上打滚这类孩子气的嬉闹不感兴趣了！它萌发独立意识，有了猛兽的尊严，这让她忐忑不安。

再者，以往她给它喂食，抬着装满肉块的食盆跨进兽棚，它会激动地围着她转圈。在所有种类的肉食里，它最喜欢啃牛排，牛肉吃光了，还会津津有味啃咬骨头。吃饱肚皮后，它会感恩戴德地舔她的手。可如今，她投喂最新鲜的牛排，它也不会表现出欢天喜地的神态。它先是用爪子翻动牛排，嗅嗅闻闻像是在挑精拣肥，随后撇动嘴角露出不屑的神态，抬起头来贪婪的目光四处搜寻，似乎要找到更可口更对它胃口的食物。孙曼莉心里明白，它是嫌吃牛排不够刺激，想再次获得猎杀活物的机会，凭借自己的力量撕碎猎物，滋味肯定比吃她投喂的肉块更香甜更鲜美。它曾经拧断过马的脖子，饮过热的马血，吃过热的马肉，那是一段难忘的记忆，在它心理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

孙曼莉想了许多办法，用温水给它刷洗鬃毛，给它播放柔曼抒情的音乐，用锉刀磨圆它尖利的指爪，腾出更多的时间陪伴在它身边，训练时态度也更和蔼更宽容，试图能用脉脉温情让它忘却那次猎杀马匹的经历，回到过去时光。遗憾的是，她的努力徒劳无功，那双铜铃大眼再也恢复不了清澈无邪的目光了。

心理学研究表明，血腥的经历容易引发性格突变。狮子这类猛兽，一旦开了杀戒，就好比把魔鬼从瓶子里放了出来，是很难再让魔鬼回到瓶子里去了。

椭圆形剧场修葺一新，阳光大马戏团准备恢复演出了。雄狮辛尉是备受宠爱的动物演员，孙曼莉与辛尉的组合是黄金搭档，新剧场第一天开演，当然少不了“雄狮美女”这个受到观众热烈欢迎的节目。

孙曼莉化完妆，穿戴艳丽的演出服，到兽棚去带辛尉。开锁时，不知怎么搞的，平时开启挺灵便的铁锁，钥匙插进锁孔后，鼓捣了半天也未能打开，右眼皮又莫名其妙跳个不停，俗话说左眼跳福右眼跳祸，这使得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好不容易打开铁门，把辛尉牵引出来，在通往剧场长长的甬道里，中间那盏照明灯坏了，黑暗中那双狮眼绿莹莹，使她联想起乱坟岗上的鬼火，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开始演出的是狮子晃球、人狮车技之类的普通节目，辛尉表现还算正常。按孙曼莉的指令，它爬上大彩球小心翼翼踢蹬滚动。狮子庞大的身躯站在站在直径约两米的彩球上，本来就显得滑稽可笑，它左摇右晃竭力保持身体平衡，好几次差点从活动的彩球上掉下来，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随后，它又在孙曼莉悠扬的口哨声中，跳上孙曼莉骑的自行车，后爪站在自行车踏板上，前爪搭在孙曼莉的肩上，在舞台上一会儿转圈，一会儿倒骑，一会儿滑板俯冲，一会儿原地定位。一个娇媚柔弱的姑娘带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雄狮玩出这么多车技花样来，令人眼花缭乱，博得阵阵掌声。

接下来就要演出压轴戏“美女雄狮”了。这个节目除孙曼莉和辛尉当主角外，还配有两种动物演员当配角。一是金丝猴雅娣出场，当孙曼莉要把裸露的胳膊和脖颈塞到狮嘴去时，雅娣惊骇尖叫，拼命阻止孙曼莉去冒险，这样既可以烘托雄狮的威风，又能发挥猴子演员的特长插科打诨增添笑料；二是四匹斑马出场，披红挂彩的斑马踩着音乐节拍给美女雄狮伴舞，营造热闹的气氛。

在铿锵有力的锣鼓声中，金丝猴雅娣打扮得花枝招展踏着碎步从后台跑了出来。这当儿，孙曼莉已经让辛尉躺卧下来，酝酿情绪进入角色。雅娣直立着蹒跚走过来了，按规定，应该假装不小心猴爪踩到狮尾上，狮尾猛地一抡，并做出龇牙咧嘴的凶猛相，雅娣大惊失色尖啸一声扑倒在孙曼莉的怀里。剧场修缮前，雅娣曾多次配合演出，做这个动作熟能生巧，从未出过差错。辛尉已将尾巴横亘在地上，尾尖那撮黑毛颠动着，只等猴爪来踩。雅娣已来到离辛尉一步之遥的地方，抬起后肢要踩下去了，孙曼莉也做好了迎接雅娣扑倒的准备。

就在这时，孙曼莉发现，雅娣那只抬起的脚爪突然停止了动作，悬吊在半空不动了。再看雅娣的脸，猴眼惊骇地瞪得溜圆，猴嘴也恐怖得扭曲了，就好像突然间看见草丛里钻出一条响尾蛇。她顺着雅娣的视线望去——哦，辛尉的表情很吓人，头顶鬃毛斜竖，狮眼半眯半睁，狮嘴半张半合，血红的舌尖在唇齿间来回磨动。怪不得雅娣会受到惊吓，辛尉的表情和动作，不像是演员之间在舞台配戏，倒像是猛兽出猎的前兆，透出阴险与残忍。给她的感觉，就像一只有觅食欲望的野狮子，打量着一只进入扑咬范围的猎物，寻思该不该动手。这当然违反动物演员的职业道德。按规定，辛尉这时候应该闭起眼睛合拢嘴巴，做出打瞌睡的姿态。她皱起眉头狠狠剜了辛尉一眼，手中的折扇不轻不重在狮鼻上点了一下，那是无声的警告：放规矩点，不许乱来！辛尉头顶的鬣毛耷落下来，血红的舌尖缩了回去，眼皮合拢起来，脑袋也枕到臂弯上，摆出规范的表演姿势。

孙曼莉朝雅娣使了个眼色，哦，一切都恢复正常了，你可以用脚爪踩那条狮尾了。可是，雅娣那只悬空的脚爪仍不敢照准狮尾踩下去，而是往后退却一步，身体猛地旋转，躲到她身后来了，紧紧抱住她的腿。她明显地感觉到，雅娣身体在剧烈颤抖，猴眼亮晶晶蒙着一层惧怕的泪。观众席上千百双眼睛在盯着舞台，她必须让演出顺利进行。她抓住雅娣的胳膊，使劲拖拽，想把雅娣拖回到辛尉跟前去，可雅娣死死抱住她的腿不放，猴爪把她的腿都抠疼了，好像不是拖它去演出，而是拖它去屠宰场。

金丝猴雅娣是阳光大马戏团有多年艺龄的老演员了，早已习惯同各种动物演员打交道，不该在辛尉面前如此怯场的。只有一种解释，雅娣已凭着动物特殊的感觉，发现辛尉变了，已不再是清清白白的动物演员，而是经历过杀戮与猎食的凶猛狮子。在眼神的交流中它还发现，辛尉的心已变得冷酷，并且流露出噬咬的冲动，它害怕受到伤害，所以躲到孙曼莉身后来了。动物虽然大脑不如人类发达，但某些感觉器官却比人类灵敏得多。例如狗的嗅觉就比人类强几十倍，穴兔的听觉也远胜过人类。动物似乎第六感觉也特别丰富，在一些有关地震的报道中，地震发生前人类还蒙在鼓里，老鼠却已开始搬家，老屋里的蛇急急忙忙爬到空旷的野外，牛也犟着脖子拒绝跨进牛圈去。这说明，许多动物凭着一种本能，能预测灾害，能预感危险，具备超常的感知能力。

在舞台上不能老这么僵持下去，没办法，孙曼莉只好让辛尉再演一遍晃球节目。她趁这个机会把雅娣牵回后台去。

兼任舞台监督的高导演皱着眉头问：“这是怎么回事？雅娣为什么罢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就是不肯去踩辛尉的尾巴。”

高导演抽了雅娣一个脖儿拐，咬牙切齿骂道：“无缘无故就罢演，看我不揍死你！”

雅娣躲到道具箱背后，嗷嗷直叫，叫得挺委屈。

孙曼莉有点内疚，只有她心里清楚，雅娣不敢去踩辛尉尾巴是有原因的。

“把猴子这段戏省略掉算啦，你快上场接着往下演吧。”高导演对孙曼莉说完后又朝另外两名女演员喊道：“四匹斑马准备好，音乐一响就上场伴舞。”

孙曼莉回到舞台上，刚让辛尉躺卧下，迪斯科音乐就响了起来，四匹斑马头插野雉翎辔缀流苏身披络缨登上舞台，踩着音乐节拍，忽儿钩起前蹄直立行走，忽儿侧着身体横步行走，忽儿四条马腿快节奏原地踏步，走出优美的舞步。椭圆形舞台上形成一条流动的五彩光影。按节目编排，这个时候，孙曼莉伸出手臂在辛尉唇吻前晃一晃，雄狮便张开血盆大口，她就可以表演将手臂伸进狮嘴去的动作了。

她的手臂在辛尉唇吻前晃了晃，狮嘴没有张开；她的手臂再伸长些，触碰到狮鼻上银白色胡须了，又使劲晃了晃，辛尉仍没有反应。她乜斜眼睛瞄了辛尉一眼，心不由得缩紧了。这家伙两只眼睛贼亮贼亮，视线跟着斑马的舞步在移动，脸上一派痴迷的表情，舌尖伸出嘴唇，亮晶晶的口涎顺着舌尖滴滴答答往下流淌。

她当然清楚，辛尉绝不会是被斑马优美的舞姿迷住了，狮子永远不可能陶醉于艺术的。她不用细想就知道辛尉之所以如此痴迷地盯着斑马的真正缘由。辛尉曾经在摄像机镜头前残暴地猎杀了枣红马，忆记犹新，念念不忘。看见眼前的斑马，那斑马虽然是马类中的小弟弟，个头比普通马要小一圈，身上还有一道道奇形怪状的斑纹，但外形特征与枣红马并无不同，这触动了它的神经，条件反射般引发了杀戮的冲动。

狮子是非洲草原的霸主，斑马的原生地也在非洲草原，斑马历来就是狮子最喜爱的美食，就像喜欢吃家乡菜一样，辛尉对斑马更兴趣盎然。

她不寒而栗，要真是这样的话，万一辛尉控制不住自己，撒起野来，像对付枣红马那样咬杀斑马，演出一场血淋淋的惨剧，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感觉很准确，辛尉原本趴躺的前肢不由自主地站立起来，鬣毛也陡地竖直，嘴角呼呼吹出粗气，按捺不住兴奋和激动，眼光从斑马身上跳到她身上，又从她身上跳回到斑马身上，来来回回跳动，吹气声也越来越浊重。那怪异的神态，令她想起它猎杀枣红马的情景，当狮爪攫抓住马的身体，狮嘴衔咬住马的脖子，也是嘴角呼呼吐着粗气，征询的目光频频投向她，毫无疑问，它渴望能再次体验杀戮的快感。

她心头陡地一紧，赶紧跨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辛尉的视线。看不见诱惑，罪恶的念头也许就洇灭了。可她想得过于幼稚了。那鬃毛蓬松的脑袋，像装了轴轮一样，她往左挡，贪婪的狮脸从右边钻出来，她往右挡，恐怖的狮脸从左边钻出来。它好像对她还挺有意见的，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好像在责怪她：干吗要妨碍我观察猎物呀！

这时候，一匹斑马舞兮蹈兮走了过来，一只马蹄踩到离辛尉约一尺远的地方。辛尉突然间伸出爪子猛抓过去，动作快疾如风，尖利的指甲从爪鞘亮出来，标准的猎杀风格，假如抓到马腿，肯定撕出几条血口子。幸亏斑马机灵，也有可能是迪斯科强烈的节奏帮了斑马的忙，那马蹄蜻蜓点水般在辛尉面前踩了一下又闪电般缩了回去，辛尉抓了个空。吱，狮爪在舞台柚木地板上划出几道印痕。它缩回爪子，遗憾地咂动嘴唇。

斑马也是有灵性的动物，似乎从辛尉反常的举动中觉察到了什么，马眼东瞧西瞧变得惊恐不安，马心慌乱，舞步凌乱，有两匹斑马甚至想扭头跑回后台去。

观众不是傻瓜，当然也看出舞台上不大对劲，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高导演站在幕侧，脸色铁青，怒目喷火。

孙曼莉心急如焚，背对着观众，揪住狮脸两侧的鬃毛，使劲摇晃，本想低声呵斥几句的，却不料眼睛发酸涌出泪来。她愠怒的脸色和屈辱的泪水，对辛尉还是有威慑力的，狮眼怯怯地望着她，识相地将指甲缩回爪鞘，并将身体匍匐下来。

“求你了，好好表演！”孙曼莉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拍拍辛尉的额角，挤出笑容来面对观众，只想赶快把节目演完，结束让她尴尬的场面。

辛尉虽说卧倒了，却仍贼心不死，渴求的眼光不时朝斑马扫射，斑马则跑到舞台的另一侧，挤作一堆，舞台上乱成一锅粥。

孙曼莉再次将手臂在辛尉嘴吻前晃了晃，这一次，辛尉算是张开了嘴。以往表演，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毫不迟疑地用优雅的姿势将手臂塞进狮嘴去，可这一次，说不清是什么心理在作怪，她突然紧张起来，手臂触碰到狮嘴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觑了辛尉一眼，张开的狮嘴里，红的舌头红的牙床红的腭部，似乎天生就带着浓烈的血腥味，真是世界上最典型的血盆大口。蓦地，她脑子里闪回那个可怕的镜头：就是这张血盆大口，咬住枣红马的脖子猛地一拧，马血喷涌，马眼翻白。过去她看这张狮嘴，就像看一件熟悉的玩具，现在看这张狮嘴，感觉就像在看鬼门关。

也许是张开嘴后迟迟不见有手臂塞进来，有点等不及了，辛尉用舌头在她裸露的手臂上舔了一下，从肘关节舔到腕关节。她触电似的将手臂缩了回来。狮舌粗糙，就像锉刀在锉皮肉，真有一种毛骨耸然的感觉。以往演出时，辛尉从未有过这般举动，这怪诞的舔吻意味着什么？是在向她表达友谊和忠诚，还是觉得她手臂细皮嫩肉吃起来味道更鲜美？她突然想起曾在一部介绍非洲野生动物电视专题片看到过这样的情景：狮子咬翻一只瞪羚，然后趴在瞪羚的身上，用舌头来回舔瞪羚的背。画外音解释说，狮子是用舌头舔去猎物身上的绒毛，就像人类杀猪时给猪刮毛一样，弄干净些再啃吃。她的心怦怦怦跳得厉害。

辛尉还是仰头张嘴，等候着她表演，可她发现，狮眼却还盯着四匹斑马，显得心不在焉的样子。她想，就算辛尉对她的感情丝毫未减损，主观上不可能想要伤害她，可它的视线跟着斑马在移动，心思根本就不在表演上。演员最忌讳就是在舞台上心有旁骛，舞蹈家一面翩翩起舞一面想着其他事情，十有八九会踩错舞步，歌唱家一面引吭高歌一面考虑着其他问题，极有可能会唱得走调。假如辛尉也出点差错，情不自禁地咂动嘴唇或磨磨牙齿什么的，她可就惨了啊。

高导演在幕侧拼命给她打手势，她晓得，是在催促她赶快表演。她不该像木桩一样傻站在舞台上的，她不能让观众久等，她不能让舞台冷场，她不能让乐队一遍又一遍重复同样的曲子，她必须开始表演了。

她咬着牙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将手臂往狮嘴里塞。可是，不知怎么搞的，心儿打战，手儿打战，脚也打战，手臂僵麻得就像结了冰，根本动弹不了。她想，就算她能克制住恐惧，将手臂塞进狮嘴，节目还只演了个开头，高难度的动作还在后头呢。按节目编排的程序，她接下去就要将脖颈塞进狮嘴去。她的脖颈比枣红马的脖子脆弱多了，又细又嫩，狮嘴轻轻拧咬，就可让她香消玉殒。她的脑子乱糟糟的，不断闪现辛尉咬杀枣红马的镜头，尖锐的狮牙将马脖子撕裂出一个大口子，鲜血喷溅，恍然间，那张痛苦的扭曲的马脸变成了她的脸，马脖子也变成了她的脖颈。

雄狮美女本来就是一个有风险的节目，之所以能演出，是建立在女演员对狮子绝对信任基础上的。现在信任感降到了零，甚至出现了负数，当然没勇气再演下去了。

她收回手臂，朝观众席深深鞠了个躬，表示歉意，然后牵着雄狮辛尉退下舞台。一片嘘声为她送行。高导演站在后台翻白眼，快要气晕了。

孙曼莉把辛尉引回兽棚，上好锁后，伏在铁栏杆上嘤嘤呦呦哭起来。她哭得很伤心，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懊恼、委屈、气愤、害怕，还有无助与绝望。

纸是包不住火的，在尹团长和高导演一再追问下，孙曼莉不得不交代在电视剧组所发生的事。

一只曾经猎杀过生灵的野兽，是不可能再待在马戏团当动物演员的。辛尉被遣送回圆通山动物园。晃球是辛尉的拿手好戏，为表彰它曾经有过的辉煌业绩，阳光大马戏团赠送它一只大彩球，让它在动物园铁笼子里消遣玩耍。

圆通山动物园新添了一只会玩杂耍的狮子，消息传开后，吸引了不少游客，纷纷前来看稀罕。可这只狮子很奇怪，只有模样俏丽的女孩站在铁笼子前逗引它，它才肯爬到彩球上去表演晃球节目。有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花狮子，就像把不守佛门清规的僧人称为花和尚一样，含有某种调侃和贬损意味。不料这么一来，女游客蜂拥而至，以能逗引花狮子表演晃球为自豪，证明自己确实长得花容月貌倾国倾城。

孙曼莉也被阳光大马戏团辞退。她满怀希望等待翁导演请她出演《商场不言情》电视连续剧里的女主角，可三个月过去了，半年也过去了，却一点消息也没有。写信去问，泥牛入海，打长途电话，也没人接。她只好到一家夜总会表演一些小节目，维持生计。

说不清是什么心理作怪，她一次也没到圆通山动物园去看望过雄狮辛尉。

动物档案小熊猫

小熊猫

［小熊猫的拉丁文名称］

Ailurus Fulgens

［小熊猫的动物学分类］

亦称“小猫熊”，俗名：山门蹲、山闷蹲、红熊猫、松狗、金狗，火狐等。脊索动物门，哺乳纲，食肉目，浣熊科，小熊猫属。浣熊科共有18种动物，小熊猫属是其中一个属，也是唯一属。

小熊猫外形很像猫，但要比家猫大，由于毛厚密所以显得身体肥壮。身长60～62厘米。尾粗，长40～45厘米。头圆，四肢粗短。毛色上部深红，下部黑褐，耳边白色，颊部有一块月形白斑，吻部白色好像戴了一只口罩，眼上各有一块白斑，远远看去好像多了两只眼睛，尾有九个黄白相间的环纹，故亦称“九节狼”。

［小熊猫的地理分布］

生活在喜马拉雅山脉的南坡，产于我国四川、云南、西藏东部、青海，以及缅甸、尼泊尔、印度阿萨密等地。栖息于海拔2000～3000米的高山丛林中，居住的地带生长着茂盛的竹林、桦树和冷杉等。它生活的地区一年四季温度变化不是很大，对于温度十分敏感，既怕炎热，又不耐严寒，环境气温通常在17至25℃，无法忍受超过25℃的温度。夏天，小熊猫会爬到树顶的阴影中睡眠来躲避白天的高温，还会卷起长尾巴盖住脸遮挡阳光。

［小熊猫在自然界的位置］

产量稀少，是珍贵动物之一。虽然列为食肉目，但捕食技能一般，无其他食肉兽的凶猛与敏捷，在大自然无形的食物链中处于中下端位置，常遭狼、豹、貂、猞猁等猛兽袭击。

在野外，小熊猫成队或结成小群四五只一起活动。清晨和傍晚出来活动觅食，白天躲在树上休息睡觉。晚上以树洞或岩石洞为窝。

虽然小熊猫动作缓慢，显得笨拙，但攀爬技术高超，能稳稳当当地爬上树顶甚至细树枝间，悠然自得地打瞌睡。如果要靠它迟钝的行动去捕获足够的猎物，自然是困难的。所以小熊猫已适应于杂食，且以植物为主。多食嫩叶、果实，有时也捕食小鸟和鸟蛋。

幼仔成活率不足30%，老鹰和金雕是幼崽最大的威胁。小熊猫通常产崽于树洞，两个月大后，小熊猫幼崽会爬出树洞活动。这期间，老鹰和金雕在天空盘旋，锐利的眼睛看见在树枝笨拙爬行的小熊猫幼仔，便会俯冲下来像摘果子一样将它们捉走。据统计，约有20%的小熊猫幼崽会在出生两个月大这段时间成为老鹰和金雕的食物。

［小熊猫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许多人望文生义，小熊猫与大熊猫一字之差，以为这两种动物是血缘至亲，其实小熊猫与大熊猫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动物。

小熊猫的性格十分温顺文雅，一副小猫似的稚气脸谱，从来看不到愁容，颇能逗人喜爱。全球多家动物园都有小熊猫繁殖计划。小熊猫在世界各动物园中是相当普遍并受欢迎的动物。由于它生性温驯，极易驯服，还常有人当宠物来饲养。

许多商家还将小熊猫做为商品的商标，以招徕顾客，如小熊猫牌香烟等。

［小熊猫的行为特征］

小熊猫交尾期为1～3月，5～7月生育，每胎产崽1～3只，初生幼崽体重约200克，闭眼。从初生到一周岁，它要更换三次“服装”，出生时一身白毛，一周后换成深灰，以后逐渐变成和“父母”一样的颜色。幼崽5个月左右断奶，18～20个月性成熟。

小熊猫是种非常安静的动物，同类间会发出吱吱轻柔的声音来沟通，平时一般不鸣叫，但在发情、求偶期间会发出很大的嘶鸣声，并在树干上和大石头上摩擦其生殖器官，还在摩擦的地方小便。生性善良的小熊猫，即使在繁殖期，同群雄性也和睦相处，相安无事，只是不容异群雄性闯入自己的领域，遇到异群个体入侵，则会一反常态，变得凶猛异常，立即展开争斗。

小熊猫喜欢在夜间搜寻食物，找到食物后会用前肢把食物送入口中，喝水时是用前掌蘸水再舔食掌上的水分。

小熊猫会用前掌清洁毛皮，也会用树枝或石头来搔背。当它们感受到威胁，就立刻蹿入难以进入的乱石或树洞，当感到威胁没有那么强大时，会用后脚直立做出防卫动作，并以锐利的前爪来攻击敌人。小熊猫十分友善但并不是沒有防卫能力，碰上危险还是会反抗的。

［小熊猫的趣闻逸事］

2008年10月，荷兰阿尔蒂动物园一只小熊猫宝宝出生一天后遭母亲遗弃，一只刚生育过的家猫“收养”了它。小熊猫宝宝与家猫的幼崽一起吸食家猫妈妈乳汁，家猫妈妈对小熊猫宝宝一视同仁，细心照料达五周之久，直到小熊猫宝宝能独立生活为止。

小熊猫在日本是很受欢迎的动物。曾经在日本发生过一件轰动全国的事情：2005年5月，千叶市动物园饲养员发现，公小熊猫“风太”可以像人一样双足站立达三十秒之久。“风太”的站立姿势憨态可鞠，十分可爱，引起当地电视台记者的兴趣，拍摄了一条一分钟长的新闻片。没想到节目播出后，立即引起极大反响，热情的观众潮涌般前往千叶市动物园参观。各地的动物园纷纷仿效，采用站立的小熊猫作宣传，以吸引游客。在巨大的商业利益诱惑下，日本的烟草产业也插了一脚，用站立的“风太”拍摄广告，推波助澜，火上浇油，小熊猫站立问题竟然演变成一个全国性话题，被炒得十分火热。

不过后来，人们又发现风太的祖父、祖母也会双足站立。实际上，小熊猫原本就会双足站立，它们在遭遇天敌、找寻食物、寻觅配偶时，由于紧张兴奋等原因，就会双足站立起来。

［我与小熊猫的亲密接触］

2009年12月6日，我到西藏波密县境内川藏公路采风，下午与武警交通四支队张静波等几位战士一起结伴回宿舍。路过一片乱石滩时，张静波突然发现前方四百米有几只狗正在追赶着一只像“猫”的动物撕咬。开始我们还以为是猫狗打架，但狗狂吠乱吼，就像吃了兴奋剂，看样子不像是普通的猫狗打架。我们都很好奇，便走过去看个究竟。走到跟前我们才发现，被狗追咬的不是普通家猫，它的身体比家猫大，长相有点像家猫，但比家猫漂亮。它被几条狗追撵了好一阵，地上留下了殷红的血迹，已经严重受伤，快支撑不住了，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这几条狗撕碎吞食的。

张静波二话没说，捡起石头打狗，其他战士也都用石头砸狗，把这只像“猫”的动物从狗群的围攻中拯救出来。“猫”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张静波小心翼翼地将它抱在怀里。它显得十分乖巧，脑袋信赖地枕在张静波的臂弯。

战士们都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动物，知道我是写动物小说的，便跑来问我。我仔细一看，这只“猫”体形肥胖，体长约六十厘米，体重约六千克，全身呈红褐色，四肢呈棕黑色且粗短，毛长而蓬松，脸圆尾粗，尾巴有九个棕黑与棕黄色相间的环纹，模样非常惹人喜爱。我很快确定，这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小熊猫。

张静江和战友们一听说这是国家保护动物，立即将它带回部队救治。请了卫生队的医生对它的伤口进行包扎，还专门为它采购了苹果、鸡蛋等它喜爱吃的食物喂它。为了不让它冻着，张静波还用旧棉絮在自己床下给它做了一个温暖的窝。

经过半个月的精心护理和喂养，小熊猫伤口基本痊愈，体重还增加了一公斤。战士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胖妞。胖妞很聪明，一叫它的名字，它就会瞪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你。它跟张静波尤其亲，张静波朝它吹声口哨，它就会跳到张静波膝盖上，亲热地用脸颊摩蹭他的衣服。又经过半个月的调养，小熊猫完全恢复了健康，战士们决定将它放归山林，让它回到大自然怀抱。

临送走那天，就像嫁女儿一样，大家依依不舍。张静波一直抱着胖妞，到了水源丰沛植物茂盛的森林，这才将它放到草地上。胖妞敏捷地爬上一棵矮树，骑在树枝上，用一种恋恋不舍的眼神久久凝望着树下的张静波，似乎在表达发自肺腑的感激之情。大家鼻子都酸酸的，张静波还流下了眼泪。

［小熊猫的生存现状］

四川省是我国小熊猫的集中分布区，上世纪四十年代数量尚十分可观。但作为一种传统的毛皮兽，盗捕盗卖十分频繁。裘皮商店均有大批小熊猫裘皮出售，商店甚至称之为“金丝猴”皮。从1953年开始，在野外捕捉迄今约两千余只，其中有一百余只作为国际间动物园交流运往国外，其余均遭屠杀剥皮。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小熊猫被列入联合国科教文组织红色名录的濒危级别，进入国际贸易的附录一，严格禁止交易。虽然如此，但人类的猎捕仍未根绝，野外捕捉小熊猫现象仍时有发生。随着边境贸易的发展，从周边国家流入我国的小熊猫也时有发生。可见，利用贸易牟利已经构成对野生种群的严重威胁。

另一方面，由于人类活动半径扩大，森林过度开发，森林资源急剧下降，在岷山山系，小熊猫数量大为减少，邛崃山系和凉山等地目前虽然尚有一定数量，但据专家估计，野生小熊猫数量也不足五千只。

［关于小熊猫的寄语］

小熊猫做为东南亚特产的珍贵动物和礼品动物在国际上赠送或交换，颇享盛誉。这是一种美丽聪慧的动物，给我们人类的生活增添了许多美感。善待小熊猫，是我们每个公民应尽的职责。奉劝那些喜欢穿用小熊猫皮制作裘皮大衣的贵妇人，你们身上的一件裘皮大衣，起码是五六只小熊猫的生命所换来的。千万别为了自己的一点虚荣，而将美丽的小熊猫赶尽杀绝。人类啊，请放下你的屠刀，不然的话，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在野外就再也见不到这些可爱的小生灵，只能在动物园的铁笼子里才能见到沦为人类囚徒的小熊猫了。

闯入动物世界

沈石溪

我写动物小说，经常收到读者来信，除了热情洋溢的鼓励外，便是好奇地询问我所写的动物故事是不是亲身经历。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十六岁时，刚好遇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城里的青少年通通被赶到农村安家落户，我也在母亲和姐妹的哭泣声中告别上海，来到云南西双版纳一个名叫曼广弄的傣族寨子。

那儿远离市镇，地广人稀，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享有植物王国和动物王国的美誉。下田耕作，白鹭和孔雀就在身边盘桓；上山砍柴，经常能遇见马鹿和岩羊。那儿不仅野生动物数量众多，还能感受到人类与动物浓浓的血缘亲情。巫师跳神，使用的就是用虎豹豺狼狗牛马猪羊骡鹿麂十二种走兽的二十四颗髌骨制成的大念珠；寨门雕刻着白象和黑熊，家家竹楼的墙壁上都挂着野牛骷髅；婚礼上的贺词是：新郎像牛一样憨厚，像猴一样机敏，像山豹一样勇敢，新娘像孔雀一样美丽，像双角犀鸟一样贤惠，像银背豺一样善于操持家务抚养自己的孩子；葬礼上的随葬物品大都是木雕的飞禽走兽，仿佛不管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与动物相伴才是完整的人生。

当地还流传着许许多多有关动物的趣闻逸事，什么水牛抵死前来扑食牛犊的老虎啦；什么象群在干旱时用长鼻子汲水，帮助一位曾经救过一头乳象的老汉浇快要枯死的包谷地啦；什么狗熊穿起偷来的人的衣裳，把不明事理的羊群赶进深山啦，这样的故事多得就像树上的叶子，怎么也采不完。

我在曼广弄寨子生活了六年，为了生存，养过牛，赶过马，带着鱼鹰到澜沧江捉过鱼，牵着猎狗到布朗山打过猎，几乎天天和动物打交道，亲眼目睹了许多感人肺腑的动物故事。

有一次，我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碰落了马蜂窝，愤怒的大马蜂追得我无处躲藏。我忠实的猎狗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朝空中吠叫扑咬，使我得以趁机逃脱，而我的猎狗却活活被马蜂蜇死了。

还有一次，我被一群别名叫红狼的豺狗围困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上，整整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快虚脱了。我养的一只猎鹰从寨子飞到森林里来找到我，又飞回寨子向村长报警，领着猎人把我从绝境中救了出来。

这一段不平凡的生活经历，为我提供了丰厚的创作素材。

我的第一篇动物小说写于1979年，那时，我在西双版纳军分区任新闻干事。有一天，过去同寨插队的一位同学来串门，告诉我一个消息，寨子里那位为土司养了半辈子大象的老象奴死了。我在农村当知青时和那位老象奴很熟，据说他听得懂大象的语言，能和象对话，再桀骜不驯的野象，经他的手调养，也会变成听话的家象。我还曾听他亲口说过，他曾因不忍心让土司来锯象牙而放跑过一头大象。

报告消息的那位同学走后，我夜不能寐，老想着老象奴。他养了一辈子大象，死后应当还和大象有点瓜葛，人生才算画上圆满的句号。我觉得被他放跑的那头大象应当从密林深处跑回寨子，在老象奴的坟墓前哀嚎三声，以示祭奠。想着想着，想出一篇小说来，取名《象群迁移的时候》。稿子写好后，投寄北京《儿童文学》，半个月就有了回音，编辑来信大大称赞了一番，鼓励我继续写这类有鲜明地域色彩的动物小说。

真正给我在读者中带来声誉的是《退役军犬黄狐》。

1983年春，我到关累边防连队采访。一天，上级命令连队立即派遣一支小分队，到中越边境原始森林拦截一伙武装贩毒团伙。我有幸参加了这次行动。

要出发时，一只在哨所养了十年早已退役的军犬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这是一只衰老得快要去见狗上帝的老狗，脖颈和尾巴上的毛都脱落了，脸上有一条三寸长的伤疤，一条左前腿还被弹片削掉一小截，走起路来有点瘸。大家怕它年老体衰会添麻烦，不愿带它去，就把它锁在狗棚里。没想到，我们出发三个小时，刚来到伏击地点，那只老狗不知怎么弄的，竟然从上了锁的狗棚钻出来，出现在我们面前！没办法，只好让它留下。

半夜，那伙武装毒贩果然出现在国境线上。战斗打响后，其他几名毒贩子都被打死或活捉了，唯独有一个毒贩子趁着天黑，滚进几十丈深的箐沟。那条老狗狂吠一声蹿进了箐沟。箐沟响起三声枪声和毒贩子的号叫。我们赶紧下到箐沟，拧亮手电筒一看，那只军犬脖子中了一枪，身上中了两枪，倒在血泊中，但狗嘴还紧紧咬住毒贩子不放。

战士们围在军犬身边欷歔不已，军犬饲养员反反复复地唠叨：“别看它是不会说话的畜生，可它比人聪明，比人还懂感情！”战士们告诉我，这只军犬立过两次战功，狗脸和那条前腿就是被地雷炸伤的。它已退役三年，按照规定，可以回军犬学校颐养天年，终身享有伙食津贴。可它两次从军犬学校跑回哨所来，最后义无反顾地死在战斗岗位上。

第二天，边防连队为这只军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就在葬礼上，猛然间我心里涌起一股神秘的冲动，觉得这只军犬本身就是一篇非常棒的小说，于是，就写成了《退役军犬黄狐》。这篇作品在上海《少年文艺》上刊登后，我收到上千封读者来信，成了我最受读者欢迎的一篇动物小说。编辑也大加赞赏，说这篇作品立意新颖独特。

我总算悟出一点什么了，文学的新意，不是赶时髦追浪头的新闻学意义上的新，而是作家特殊的生活经历，就是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文坛是百花园，假如你也种玫瑰，我也种玫瑰，百花园变成了一花园；虽然玫瑰很名贵，却会因为重复而变得单调乏味。人家种玫瑰，我种矢车菊，虽然矢车菊没有玫瑰娇艳芬芳，却会因品种新而受到人们的青睐。在文学的小路上拥挤，重要的是寻找到自己。

1984年，徐怀中先生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创办文学系，并以总政文化部长的身份出任文学系主任，首届招收三十五名学员，我有幸考了进去。我的同班同学中有许多人后来都成了文坛的佼佼者，如莫言、王海翎、李存葆、宋学武、朱向前、黄献国、李本深、崔京生等。

怀中先生的办学方式别具一格，也许可以归纳为三句话：开阔眼界，广泛比较，慎重选择。为此，他以开阔的胸襟邀请各届人士，为我们举办名目繁多的讲座。从卡夫卡的荒诞派、加缪的悲观哲学、萨特的存在主义到人体特异功能，都可以在我们的讲台上一展风采。讲课的形式也让人耳目一新。有的老先生正襟危坐，而有的青年教师则跳到高高的桌子上，手舞足蹈，用别致的身体语言渲染他新颖的见解。有时前后两个讲座刚好观点针锋相对、风格截然相反，迫使我们的思维进行全方位的急遽跳跃。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精神解放。文学系两年的深造，对我的创作而言，不啻是给了一架登高的梯子。

灌了满脑子五花八门的文艺理论，我很自然地把这些理论当做一面面镜子，对照我以往的创作。我发现自己以前写的动物小说基本上都是在动物和人的恩怨圈里打转，是在人格化的动物形象上原地踏步。再继续写下去，无疑是炒冷饭。再说，西双版纳可写的动物种类已被我写得差不多了。我感觉到了创作危机，老路已经走完，新路还未开挖，急得只想撞墙。

我决心在动物小说这个领域里闯出一条新路来。

在文学系我囫囵吞枣般地阅读了大量生物学、动物学、动物行为学等方面的书籍。其中有四本书对我影响最大，一本是美国的威尔逊写的《新的综合》；一本是诺贝尔医学和生理学奖获得者、奥地利的劳伦兹写的《攻击与人性》；另两本是英国的莫利斯写的《裸猿》和《人类动物园》。捧读这几本书，我有一种跋涉于沙漠巧遇甘泉的惊喜感觉。威尔逊所创立的社会生物学说惊世骇俗的观点对我有一种振聋发聩的效应，而劳伦兹与莫利斯这两位杰出动物学家对动物世界所做的精湛研究，为我观察动物、提炼主题、结构故事开拓了一个崭新的角度。

我发现自己过去对动物的理解很肤浅。动物并不是仅为人类而活在这个地球上的，它们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弱肉强食的生存圈，完全可以在丛林法则这个色彩斑斓的舞台上塑造动物的本体形象。

此外，人类社会的许多弊病和问题，例如战争、种族歧视、资源掠夺、两性差异、权力纷争、攻击行为、恃强凌弱等等，既可以用社会学观点在大文化中寻找到合理的解释和答案，亦可用动物学家的眼光从生物层面破译出原始起因。从这个意义上推论，动物小说的认识价值不仅可以超越科普知识，还可以超越“人还不如动物”这样一种照镜式忏悔，完全可以同问题小说、哲理小说相媲美。

基于这两点体会，我写出了短篇动物小说《象冢》和中篇动物小说《暮色》。我自己觉得，这是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个新起点。首先，这两篇小说纯写动物，没有人类出现，故事和情节源自动物特殊的行为本身，而不是来源于道德规范。在《象冢》里，母象巴娅面临母爱和情爱发生尖锐冲突时，毁灭情爱而成全母爱；在《暮色》中，豺们为了种群的利益而牺牲年老体弱者。这类主题，触及我们久已掩抑的一些人性层面，引发读者对人自身的生存状态的思索。其次，在写法上，我改换叙述角度，运用严谨的逻辑推理和合情合理的想象，模拟动物的思维感觉，进行心理描写。

这个尝试，应该说是成功的。小说发表后，引起广泛关注，有的评论家指出：这两篇作品都从动物的特性着眼结构故事，对动物行为的自然动机观察入微，蕴涵着深刻的哲理，且没有将动物人化的痕迹，堪称纯正地道的动物小说。

挖十口浅井，不如挖一口深井。我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从此以后，我基本放弃了其他题材的创作，专心致志于动物小说的创作。当时我已调到成都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工作，为了获得动物世界的第一手资料和新鲜的生活感受，我把西双版纳野象谷、哀牢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昆明圆通山动物园作为基地，规定自己，无论工作怎么忙，每年必须抽出三个月时间到这三个基地体验生活。

经过数年努力，我陆续写出了一批给我带来声誉的动物小说。《第七条猎狗》、《一只猎雕的遭遇》、《红奶羊》、《鸟奴》先后获得中国作家协会举办的优秀儿童文学奖。

从1993年开始，我的作品陆续被介绍到台湾，至今已累计在台湾出版三十余种动物小说集，十二次获《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台北市立图书馆、台湾儿童文学学会联合举办的“好书大家读”优秀读物奖。

这次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我的动物小说品藏书系，选辑我数百万字作品的精华部分，这既是对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次集中展示，也是对我今后创作莫大的鞭策和鼓舞。

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曾立下过无数雄心壮志。如今年过半百，两鬓霜白，我才明白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生命苦短，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是有限的，一生中能做好一两件事情就算不错了。对我来说，写好我所钟爱的动物小说，能再写出几部让读者认可的作品来，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快慰了。

获奖记录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天命》（短篇小说）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象母怨》（中篇小说）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狼妻》(短篇小说集)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鸟奴》(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 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珍藏相册

▲1965年，我读中学了，母亲很高兴，带我和姐妹三人合影留念。

▲1969年3月7日。第二天，我就要离开上海到云南插队落户，母亲带着我们姐弟三个到鲁迅公园合影留念。背景是鲁迅的雕像。命运似乎在暗示我要以鲁迅为师学习文学创作。

▲23岁光荣入伍，从事新闻报道工作。那时候穿的还是老式军装。

▲1996年的全家福。我写了几十本书，视力还是1.5，儿子才上高一，就戴起了400度近视眼镜。唉，真让我无语。

▲1990年，云南澜沧大地震，我在余震中进行现场采访。

▲1993年，穿上新式军装，文弱的身体增添了点威武之气。

▲在西双版纳那个叫曼广弄的傣家村寨当了两年农民后，1971年5月，我第一次回家探亲。母亲很高兴，在家门口合影留念。

▲1998年金秋，母亲白发苍苍，我也快老啦。

▲2008年，在云南瑞丽景颇山寨擂动木鼓，祭拜太阳神、月亮神和雨神。

▲2009年5月，和广东省佛山市铁军小学的同学们在一起。

▲当了三十年兵，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伏案写作，不会舞刀弄枪，只会舞文弄墨，纸上谈兵，谈谈动物什么的。

▲1998年，在西双版纳。《狼王梦》就是在我身后的这棵棕榈树下构思出来并得以完成的。随风婆娑起舞的棕榈叶和趴在草地上玩耍的儿子，给了我绵绵无尽的创作灵感。

▲在小读者的见证下，接过大红聘书，担任“杭州野生动物世界保护动物特别爱心大使”。

▲2010年3月，和小读者们一起畅游杭州野生动物世界。

▲与杭州野生动物世界的动物明星小猩猩“七毛”合影。它比我更受孩子们欢迎。

▲为小读者讲解野生动物知识，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作家与读者的心灵永远是相通的。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疯羊血顶儿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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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血染的王冠

雪　崩

疯羊血顶儿

动物档案———金丝猴

闯入动物世界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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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的王冠

一 葬王滩老猴王遇救

我是因为看不惯残忍的杀戮，才出手救了麻子猴王。

那天清晨，我和藏族向导强巴划着一条独木舟，在怒江边游弋，想找几只江鸥蛋改善生活。突然，江边一座名叫猿岭的山崖上，传来呦呦呀呀猴子的惊叫尖啸声，透出让人心悸的恐怖，一听就知道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我赶紧让强巴将独木舟停下来，举起随身携带的望远镜，哦，就是我已经跟踪观察了半个月的那群滇金丝猴，聚集在陡岩上。

一只我给它起名叫黑披风的雄猴，正搂住褐尾巴雌猴的腰，强行调笑。褐尾巴雌猴拼命挣扎，发出凄厉的呼救声。坐在二十米开外一块巨大的蛤蟆形磐石上的猴王毛发竖起，龇牙咧嘴，大声咆哮。

滇金丝猴俗称反鼻猴、仰鼻猴、黑猴，生活在高黎贡山靠近雪线的针叶林带，是我国特有的珍稀动物。滇金丝猴喜群居，每群达百只左右。我野外考察的重点科研项目之一，就是想揭开金丝猴群社会结构之谜。我几乎每天都用望远镜对这群金丝猴进行长时间的观察，对猴群的生活习性、权力构成及几只头面“人物”的基本情况已有了一个粗略的了解。

统治这群金丝猴的是一只颈下长着灰白毛丛的老年雄猴，脸上布满紫色斑点，我给它起了个诨名叫麻子猴王。褐尾巴雌猴臀毛油亮，年轻风骚，是麻子猴王最宠爱的王妃。黑披风雄猴背毛厚密，就像披了一件黑色的大麾，是这群金丝猴的“二王”，地位仅次于麻子猴王。

我早就注意到，黑披风雄猴野心勃勃，一直想搞政变，自己当猴王。这家伙比麻子猴王年轻几岁，年富力强，头顶的毛发高高耸起，就像戴着一顶漂亮的王冠，好像天生就是当猴王的料。

五天前我在望远镜里看见这样一幕：黑披风雄猴在一棵树上找到一只蜂窝，按照惯例，猴群里无论是谁找到了香甜可口的蜂蜜，都应当首先进贡给麻子猴王，这是臣民的义务，也是猴王的特权。但黑披风雄猴非但没把蜂蜜献给麻子猴王，也不躲进茂密的树冠里偷偷享用，而是抱着蜂蜜跳到麻子猴王对面的那棵树上，嘎叽嘎叽毫不忌讳地大嚼大咬。蜂蜜扑鼻的醇香随风飘进麻子猴王的鼻孔，响亮的进食声也毫无疑问钻进麻子猴王的耳朵。

照理说，遇上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猴王必定要兴师问罪，抢夺蜂蜜，并给予严厉的惩处。我发现，麻子猴王在看到黑披风雄猴嚼咬蜂蜜的一瞬间，颈毛刷的一下竖立起来，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但一秒钟后，竖立的颈毛就像花谢花落一般地闭合起来，脸上愤怒的表情转换成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眼睛里一派忧伤。

黑披风雄猴越发张狂，吃得手舞足蹈，还吸引了好几只嘴馋的雌猴，围在它身边伸手乞讨。这等于是在和猴王争面子抢风头唱对台戏。我看见，麻子猴王头别转过去，装出一副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过了一会儿，索性垂下头弯下腰缩起肩打起了瞌睡，只是每隔几秒钟，身体便控制不住地一阵颤抖，显示它内心极度的愤懑与悲哀。

识时务者为俊杰，麻子猴王算是聪明的，晓得自己年老力衰，不愿为区区一点蜂蜜而去冒丢失王位的风险。

但此时此刻在猿岭上发生的事情，已经不是普通的冒犯，而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当着你的面调戏你最宠爱的王妃，你还能装聋作哑吗？如果麻子猴王默认了这种侵犯，就是尊严丧尽的活乌龟，必然威信扫地。任何一个还有点血性的雄猴，都无法容忍这种奇耻大辱，更何况是心高气傲的猴王。

果然，麻子猴王咆哮着从岩石上跳了下来，一场王位争夺战爆发了。

“唉，这两只雄猴，今天肯定有一只要死掉了！”藏族向导强巴叹了口气说。

无论是文献记载还是目击者的陈述，都强调这样一个事实：猴群每一次王位更替，都伴随着一场残酷的杀戮，不是挑战者死于非命，就是老统治者驾崩归天，政权就是生命，权力之争好比水火之争，永远也不会调和的。

黑披风雄猴放掉褐尾巴雌猴，狞笑着前来迎战麻子猴王。

按照传统习惯，其他猴子都默不作声地散落在四周，作壁上观，或者说坐山观虎斗。要等到胜负已成定局时，众猴才会有所表现。

麻子猴王和黑披风雄猴心里都清楚，这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搏斗，因此，一开始，双方就使出了浑身解数，扭打、噬咬、撕扯、踢蹬、揪抓、撞击，一时间，战尘滚滚，吼声连天，猴毛飞旋，血肉横飞。黑披风雄猴到底年轻，几个回合下来，便占了上风，把麻子猴王压在底下，一嘴一嘴将麻子猴王的腹毛拔下来，也不晓得是不是存心想制造一只裸猴。麻子猴王体力虽然不济，胆魄却不比黑披风雄猴差，搂着黑披风雄猴从陡峭的山崖上滚落下来。轰隆隆，飞沙走石；啪啦啦，双猴下滑。它们一面在陡坡上翻滚，一面还互相啃咬呢。好一场恶战，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江河呜咽，大地失色。

两只雄猴从一两百米高的山崖一直滚落到江隈的沙滩上。麻子猴王毕竟上了年纪，腰腿不如黑披风灵巧，从山崖到江边，一路磕磕碰碰，估计扭伤了腰腿，扭打的动作变得迟钝。而黑披风雄猴却愈战愈勇，凶猛凌厉地连连出击。麻子猴王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哀哀叫着，且战且退。

很明显，大局已定，胜负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黑披风雄猴再一次把麻子猴王打翻在地后，“呦———”扭头朝山崖发出一声长啸。

“呦呦———呦呦———呦呦———”

蹲在岩石上观战的猴群齐声啸叫起来，欢呼胜利，高奏凯歌，争先恐后地从山崖上冲下来，加盟到黑披风雄猴一边，扑向麻子猴王。

真是墙倒众人推啊。

麻子猴王只得落荒而逃。

这壁厢，麻子猴王众叛亲离，只身逃窜，浑身血迹斑斑，披头散发，身上沾满了碎石泥屑，狼狈得像个逃犯。那壁厢，几只雌猴簇拥着黑披风，用舌头舔尽黑披风身上的血迹，含情脉脉地为黑披风整饰梳理皮毛。黑披风挺胸昂首，冠毛高耸，一派王者风度，指挥众猴围攻麻子猴王。

真应了人类一句俗话：“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据我半个月的观察，麻子猴王虽谈不上是位德才兼备的明君，但也不是什么荒淫无度的暴君。它和正常的猴王一样，拥有三五只王妃，拥有首先享用美食的特权，同时，也为群体的食物宿营等问题操心尽力，排解群内争纷，抵御外敌侵犯，率领猴群外出觅食，遇到敌害组织众猴进行抗击或撤退……除了黑披风雄猴，谁也没有公开对它的统治提出过异议。

可现在除了褐尾巴雌猴外，所有的成年猴子，都义愤填膺地呐喊，咬牙切齿地追杀，仿佛正在仓皇逃窜的麻子猴王与每一只猴子都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麻子猴王逃到江边一块矶石上，想喘一口气，还没等它坐下来，一只屁股红得像贴着一块大红布的雄猴嗖地蹿上去，穷凶极恶地在麻子猴王的大腿上咬了一口，还摆了个武术中和尚撞钟的架势，闷着脑袋，一头撞在麻子猴王的怀里，把早已丧失了斗志的麻子猴王从矶石上撞落下来。

就是这只大红布雄猴，三天前的中午我在望远镜里看见，它把一只刚刚逮着的小鸟，用牙齿拔掉羽毛，送到麻子猴王嘴里。麻子猴王大概是吃饱了，只撕了一条鸟腿，

把剩下的大半只鸟扔在了地上。大红布雄猴赶紧捡起来，呼呼吹去沾在上面的尘土，再次送到麻子猴王的嘴里，那神态，谦恭谄媚，阿谀奉承，极尽讨好之能事。

麻子猴王七拐八弯逃到一块礁石背后，把身体挤进石缝，想用躲猫猫的办法躲过众猴的围追，不幸的是，一只耳毛乳白色的雌猴恰巧站在礁石上，看见了麻子猴王，“呦呦”报警，众猴闻讯赶来，麻子猴王又挨了一顿好打。

我认识这只白耳朵雌猴，就在昨天，猴群到一片松树林吃松子，它趁褐尾巴雌猴不在跟前，晃秋千似的从另一棵树梢飞跃到麻子猴王待的那棵树上，为麻子猴王整饰皮毛。我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它甜腻腻地依偎在麻子猴王身边，用爪子飞快翻动麻子猴王身上的长毛，不时将嘴吻伸进毛丛去吮咂，不知道是在帮麻子猴王捉身上的虱子，还是在表达倾慕和爱意。当麻子猴王也伸手帮它整饰皮毛时，它脸上浮现出一种受宠若惊的表情……

包围圈越缩越小，麻子猴王无处可逃，只好跳进怒江。这段江面地势险峻，水流湍急，起了个奇怪的地名叫葬王滩。金丝猴虽然会泅水，但游泳的本领很一般，无法游过江去。麻子猴王在与黑披风雄猴的搏斗中受了伤，为逃避众猴的追杀又耗尽了体力，在水里泡了几分钟后，便支持不住，想爬上岸来。众猴沿着江边的礁石巡逻追撵，麻子猴王游到哪里，它们追到哪里。麻子猴王刚上一块礁石，身上的水还没有沥干，黑披风雄猴便带着一帮猴子赶到了，连撕带咬，迫使麻子猴王重新跳进水里。

麻子猴王游到一堵悬崖下，前爪攀住突兀的石棱，企图休息片刻。悬崖笔陡，追赶的猴群无法接近麻子猴王。猴们大概怕被麻子猴王抱住后一起沉到江底喂鱼，谁也不敢跳到江里来。我想，麻子猴王虽然像坐水牢似的身体泡在水里，但总算可以歇口气了。不料，七八只猴子你抱住我的腰，我钩住你的腿，像软梯似的从悬崖上挂下来，乒乒乓乓又自上而下进行有效攻击。

我不明白猴子们为啥如此起劲如此卖力如此充满仇恨地围攻麻子猴王，也许，是想趁机发泄发泄，也许，是要在新统治者面前表现表现，以讨取新统治者的欢心和青睐。

麻子猴王靠不得岸，也游不过江，在水里泡了半个多小时后，渐渐游不动了，脑袋一沉一沉，快要不行了。

“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葬王滩吗？”强巴问我。

“大概是历史上某位君王在这块险滩殉难，所以起了这么一个带有凶兆的名字。”我按一般的逻辑进行推理，答道。

“不不，葬王滩里所指的王，不是人类社会的君王，而是猴群里的猴王。猴王没有退休制度，年纪一大，就会被其他年轻强壮的雄猴推翻。被赶下王位的倒霉的猴王，无一例外都会从猿岭被推下怒江淹死，所以叫葬王滩。”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么说来，眼前这情景，不过是历史的重演！

黑披风雄猴仍带着猴群在江边监视，那架势，必欲置麻子猴王于死地而后快。

上百只大大小小的金丝猴中，唯有褐尾巴雌猴，也就是麻子猴王最宠爱的王妃，没加入这场集体行凶。它孤零零地待在江边一座礁石上，揪自己身上的毛发，顿足捶胸，不断用头去撞石头，一副柔肠寸断心儿欲碎的痛苦状。

排浪打来，把麻子猴王盖没了。过了好一会儿，它的脑袋才在离我们独木舟不远的江面露出来。它的唇吻勉强抬到水面之上，艰难地呼吸着，四爪费力地划拉，失神的眼睛茫然四顾。

它漂过一块鱼嘴形的礁石，突然就看见了我们的独木舟。当时我们的独木舟离它约五十来米远，它扭头看看站在鱼嘴形礁石上严阵以待的猴群，顺着江水慢慢向我们游来。

麻子猴王游到离我们独木舟还有三四米远的地方，力气耗尽了，四肢再也划拉不动，脑袋沉进水里，“咕噜”灌了一口水，好不容易又浮了起来，用一种凄楚的眼光望着我，一只爪子伸出水面，无力地朝我招了招。我们人也是从灵长类动物演化而来的，许多肢体语言与猴子大同小异。麻子猴王的招手———不不———应该说是招爪动作，我一看就明白是在向我求救。

“不能理它，不然的话，我们别想安宁了！”藏族向导强巴劝我说。

“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一把夺过强巴手里长长的竹篙，朝麻子猴王伸去。

“呦——— ———呦——— ———”猴群在鱼嘴形礁石上恶狠狠地吼叫起来。黑披风雄猴朝我龇牙咧嘴地咆哮，仿佛在警告我：别管我们猴子的闲事，不然的话，我跟你没完！

我不由得犹豫起来。我早就听当地猎人介绍过，滇金丝猴是一种很难缠的动物，谁得罪了它们，会遭到哭笑不得的报复。曾有一个山民用尼龙捕兽网逮着一只小猴，卖给了动物园，结果，他种的二十亩包谷地年年到抽穗灌浆的时候，猴群便会不请自来，将秸秆连根拔起，将刚刚长成形的玉米棒掰下来扔得到处都是。有一个驾驶员用鸟枪打瞎了一只雌猴的眼睛，结果他每次开车经过这段路，总会被山上扔下来的石块砸坏汽车。

我这不算是见死不救，我想，它不是人，它只是猴子，人类的道德标准不适宜套用到猴子身上的。我没有害它，是它的同类在要它的命，这与我无关。我是个动物学家，我理应纯客观地观察和研究野生动物的生活形态，而不应当随意干涉野生动物的生存规律，就好比我们人类一个国家不应当干涉另一个国家的内政一样。我的职业要求我恪守中立，而不是去扮演什么道德法官。竹篙离麻子猴王还有几寸远，我不需要做什么，只消轻轻地把竹篙从它爪子前抽回，它立刻就会沉落江底，我就算从这场是非纠纷中抽身出来了。

我试着抽回竹篙，可竹篙仿佛有千斤重。真的，黑披风用调笑王妃的办法进行挑衅也实在太卑鄙了！真的，大红布雄猴和白耳朵雌猴向胜者唱赞歌向败者唱挽歌的投机嘴脸也实在是太丑陋了！真的，褐尾巴雌猴柔肠寸断心儿欲碎的神情也太让人同情了！

我虽然是个动物学家，但我首先是个人。我的是非观念、道德标准、感情投射和价值取向是与我的生命融为一体的原配软件，不可能像电脑一样敲击某个键盘就能把这一套系统从内存中卸掉或取消的。我承认我的脑子有点发热了，我将竹篙送到麻子猴王的怀里，它抓住竹篙，借着浮力，整个脑袋从水里抬了起来。

历史可以重写，规律可以更改，葬王滩以后要改名叫救王滩了！

在黑披风雄猴歇斯底里般的啸叫声中，我把奄奄一息的麻子猴王拉上了独木舟。

在猴群一片訾骂声中，我划着独木舟飞快向下游驶去。

二 黑披风雄猴可怕的报复

黑披风雄猴果然对我们进行了猛烈的报复。

我在怒江下游离猿岭约两华里的山脚下，支了一顶帐篷，作为我的野外考察工作站。麻子猴王伤得不算重，我把它抱回工作站后，喂了点米汤，烤了烤火，它便逐渐恢复过来。

翌日晨，我和强巴要到高黎贡山主峰去观察一种名叫黑耳鸢的山鹰。为以防万一，临出门时我把麻子猴王锁在一只结实的铁笼子里。

傍晚，我和强巴回到离工作站还有一两百米远的地方，就听见“咿里哇啦”群猴的吵嚷声。我们赶紧奔过去一看，差点没晕倒，黑披风带着猴群把我们的工作站洗劫一空。帐篷被掀翻了，锅盆瓢碗油盐酱醋瓶瓶罐罐被砸得稀巴烂，我的书籍和资料本也被撕碎了，被褥被踩得一塌糊涂，还在上面撒了许多猴尿猴粪。以黑披风为首的一群雄猴围在铁笼子前，谩骂啸叫，不断地将爪子从缝缝伸进去，厮打麻子猴王。大红布雄猴还用一根树枝拼命往铁笼子里捅。可怜的麻子猴王，抱着脑袋，蜷伏在笼子中央，忍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凌辱和殴打。

我气极了，抽出左轮手枪，“哗啦”，子弹推上膛，要不是看在滇金丝猴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分上，真想一枪把黑披风雄猴的脑袋炸飞掉。我朝天开了两枪，震耳欲聋的枪声和强烈的火药味总算把黑披风雄猴的嚣张气焰给压下去了，它惊恐地看了我一眼，一声呼啸，带着猴群逃之夭夭。

我把麻子猴王从铁笼子里放出来，它遍体鳞伤，尤其是背部，横一道竖一道血痕，惨不忍睹。

我也大出血了，花了好几百块钱重新添置生活必需品。为了防备猴群的再次侵袭，我还雇了当地的农民在帐篷四周挖了一道宽两米深三米的堑壕，在堑壕前用碗口粗的圆木扎了一道结实的篱笆，还在篱笆上挂了一道铁丝网和铁蒺藜。

在以后的几天里，猴群又多次光顾我的工作站，被铁丝网和铁蒺藜扎得哇哇乱叫，吃了几次亏后，终于明白它们是无法冲破障碍接近麻子猴王的，这才放弃了想再次进到我们的帐篷来捣乱行凶的企图。

但报复却远远没有结束。

我和强巴进山考察，躲在树上的猴子冷不防会扔下雨点般的树枝和坚果，砸在我们头上，或者居高临下向我们拉屎撒尿，淋在我们身上。

有一次，我趴在高黎贡山主峰一块平台上，用望远镜观察母鹰给雏鹰喂食的情景。跟往常一样，我随手把随身携带的那只黄帆布挎包挂在身旁一棵小树的枝丫上。鹰巢里，母鹰用一条四脚蛇作诱饵，让三只黄嘴雏鹰不断地扑到它身上来争抢，这既是一种喂食，又是一种技能训练。

我正看得入迷，突然，身旁的小树“嚓喇喇”一阵响，我举目望去，又是讨厌的黑披风雄猴，从岩壁跳到小树上，飞快地蹿下来，伸手去摘我挂在枝丫上的黄帆布挎包。我惊得目瞪口呆，强巴反应比我快，跳起来想阻拦，但已经迟了，黑披风雄猴双脚钩在树冠上，身体仰翻，一个倒挂，玩了一个精彩绝伦的仙人摘桃的动作，我的黄帆布挎包就到了它的手里。它身体一点没停顿，转了个圈，收腹上蹿，一眨眼的工夫就跃上树冠，轻盈地一跳，跳回岩壁，很快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好身手，可惜是个强盗。

我的黄帆布挎包里除了干粮和水壶外，还有一架价值上千元的里光相机，最珍贵的是那本厚厚的观察日记，里头记载了我好几个月的心血和努力。

我顿足叫苦，却也无可奈何。

傍晚，我刚刚吃好晚饭放下碗筷，便听到外头有猴子的吵闹声，走出帐篷一看，又是该死的黑披风雄猴，头颈里挂着我的黄帆布挎包，在离工作站约二三十米远的草丛里蹿来跃去。开头我还以为它是在对我炫耀向我示威呢，但仔细望去，发现我的判断有误。它脸上没有轻浮的得意，没有廉价的骄傲，没有挑衅的张狂，恰恰相反，脸上愁绪万端，神情委顿，眼光哀哀殷殷，死死盯着我，像在向我乞求什么。这时，麻子猴王也听到了同类的叫声，从帐篷里钻出来看热闹。黑披风雄猴一看见麻子猴王，刷的一下全身的毛恣张开来，从脖子上摘下黄帆布挎包，高高举起，朝我抖动挥舞，嘴里“咿里哇啦”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那副模样，极像集市上的小贩在急切地兜售商品。麻子猴王看到黑披风雄猴如此动作，突然扑到我身上，紧紧地抱着我的腿，浑身觳觫，好像生怕被黑披风雄猴抢了去似的。

我的脑子一亮，哦，黑披风雄猴是要同我做交易，用黄帆布挎包换麻子猴王！

这主意很聪明，也很卑鄙！

“换了吧，麻子猴王活不长了，迟早都要死的。”强巴低声劝我。

我晓得麻子猴王生命不会太长久了，它被我从怒江里救起来差不多已两个星期了，身体的伤虽然治好了，但心灵的伤是无法愈合的，它忧伤沉沦，委靡不振，整天缩在帐篷阴暗的角落里，像木偶似的一动不动。它吃得极少，瘦得肩胛都支棱出来了，皮毛光泽消褪，颈毛变得灰白，生命就像滑滑梯似的迅速滑向衰老。昔日叱咤风云的猴王风采荡然无存，倒像是一只无依无靠生命烛光行将熄灭的老年乞丐猴。

可我能把麻子猴王交出去换回我的黄帆布挎包吗？如果我这样做了，我就是屈服于黑披风雄猴淫威的懦夫，就是甘愿被敲诈被勒索被挟持的胆小鬼。虽然面对的是金丝猴，但我如果同意交换，我一辈子良心也不会得到安宁的。

我打心底里对黑披风憎恶痛恨，干吗非要挖空心思置麻子猴王于死地呢？你想当新猴王，你的野心已经实现，你已经如愿以偿，你难道不能表现一点胜利者慈悲为怀的胸襟，放麻子猴王一条生路吗？现在就是最愚蠢的猴子也应该看得出来，麻子猴王从肉体到意志都差不多崩溃了，是不可能再卷土重来复辟王位的。

这个黑披风雄猴，一定是个心理变态者，是个嗜血成性的恶魔！我是决不会同它做什么交易的，尽管我很想要回黄帆布挎包里的照相机和日记本。

为了表示我不妥协不退让不出卖良心不同流合污的决心，我大吼一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地朝黑披风雄猴扔去。我虽然未能掷中它，但我的用意已经表露无遗。石头落在黑披风前面约五六米远的地方，连它的毫毛也没碰着一点，它却奇怪地惨叫一声，身体缩了下去，重新把黄帆布挎包挂在脖子上，转身离去。它步履滞重，垂头丧气，好像受到了什么致命的打击一样。

“我总担心会出什么大乱子。”强巴忧心忡忡地说。

“会出什么乱子？我们这儿坚固得就像碉堡！以后外出，我们多加小心就是了。”

“我不是指黑披风雄猴会对我们怎么样，我是说这群金丝猴可能会遇到什么麻烦。”强巴眉头紧蹙，望着暮霭沉沉的苍穹，低声说道。

三 金丝猴群发生混战

不幸被我的藏族向导强巴言中了，当天夜里，寂静的森林里，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金丝猴嘈杂的啸叫声，尖厉嘶哑，令人头皮发麻。这恐怖的啸叫声持续了整整一夜，我和强巴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也许它们是在开会商量怎么对付我们。”我猜测说。

“叫得那么吓人，说不定是山豹或狼獾闯进猴群里去了。”强巴判断说。

麻子猴王的反应令我们吃惊，激动得浑身发抖，“呦呦”低声叫着，在帐篷里蹿来蹿去，两只瞳仁绿莹莹地闪亮。有两次，它还跑到床边来摇晃我的腿，“呜里呜噜”叫唤，看来它是知道猴群究竟发生了什么，想要告诉我，可惜我听不懂金丝猴的语言。

东方的天际出现了第一道鱼肚白，我和强巴就起来了，在晶亮的小溪边匆匆漱洗完毕，立刻就赶往猿岭。这是一个没有雾岚的早晨，空气清新透明，能见度极高，我们悄悄钻进山顶一片小树林里，不用望远镜，就能把五六十米外猴群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看得出来，所有的金丝猴都一夜未寐，只只猴眼布满血丝，红彤彤的，神经位于高度的亢奋状态。我注意到，猴群里好几只雄猴已经挂了彩，有的头皮被抓破了，有的颈毛被拔脱了，有的脚爪被打跛了……

毫无疑问，昨天夜里猴群发生了一场混战。

和我往常所看到的不同，众猴不再以黑披风雄猴为轴心，而是三五只猴子一伙，五六只猴子一群，散落在四周。黑披风虽然还占据着崖顶那块巨大的蛤蟆形的磐石，但身边只有白耳朵雌猴和另一只在猴群中地位很低的老年雄猴，给人一种没落君王众叛亲离的印象。猴子们各自为政，像盘散沙，你朝我啸叫谩骂，我对你龇牙咧嘴，谁也不服谁。

“呦呜，呦呜”，黑披风雄猴朝众猴连声叫唤，声音低沉，凄凉哀伤。那神态，已完全没有君临天下的威仪。猴子们对黑披风的叫唤无动于衷，没听见似的。

突然，从一棵小松树上跳下一只猴子来，蹦蹦跳跳来到黑披风雄猴占据的那块磐石前，怪模怪样地啸叫一声，一个转身，亮出一只红彤彤的屁股来，对着磐石上的黑披风雄猴颠动摇晃。

哦，原来是大红布雄猴！

我多少懂一点猴子的肢体语言，大红布雄猴这个动作，无疑是表示一种轻慢，一种嘲弄，一种侮辱。

黑披风雄猴愤怒地长啸一声，从磐石上跳跃下来，扑向大红布雄猴。两只雄猴扭成一团。看来这种打斗已持续了整整一夜，双方都已精疲力竭，拳打脚踢一阵后，动作便显得有些绵软，抱在一起大口喘息。

一只面目狰狞丑陋，头上的毛发一块块脱落的瘌痢头雄猴嗥叫着冲过来，抓了黑披风雄猴一把，又踢了大红布雄猴一脚。

随后，又拥上来七八只雄猴，加入这场打斗。奇怪的是，参与进来的这些雄猴，既非大红布的盟友，也不是黑披风雄猴的支持者，它们谁也不帮，而是独立作战，一会儿你跟我撕扭，一会儿我跟它踢打，一会儿黑披风雄猴伙同大红布雄猴把瘌痢头雄猴掀翻在地，一会儿瘌痢头雄猴又与大红布雄猴联手把黑披风雄猴追得满世界奔逃，追着追着，瘌痢头雄猴又与大红布雄猴火拼起来……

完全没有章法，乱得像一锅粥。

“也许，这群金丝猴吃了什么迷幻药，全体都发疯了。”我说。

“五年前，这群猴子也发生过类似的混斗。”强巴若有所思地低声说道，“那一次，猴王被一伙偷猎者一枪打死，群猴无首，谁也不服谁，每一只身强力壮的雄猴都想自立为王，结果引发了一场长达半年的混战，不少雄猴死于非命，许多雌猴携带着幼猴离群出走，猴群的数量从一百多只一下子减到了四五十只。后来麻子猴王经过十几场苦战，终于摆平了所有的雄猴，混乱才算了结，这群猴子才又慢慢发展起来。”

动物学家早就得出过这样的结论：在具有群体意识的哺乳类动物中，一切雄性都是社会地位的角逐者，果然是至理名言。

我无法理解的是，黑披风雄猴已经当上了新猴王，猴群并没出现权力真空的现象，怎么会无端爆发争权的混战呢？

据我所知，金丝猴群的王位更替有一个周期表，除了特殊的意外，一般每五六年发生一次，这和金丝猴生命峰值是相一致的。金丝猴的寿命大概在二十岁左右，十岁到十五岁是黄金年龄段，这一年龄段的雄猴，阅历最开阔，经验最丰富，精力最旺盛，体力最强壮，权力欲也最膨胀，毫不夸张地说，处在生命的巅峰。据好几位动物学家考察，金丝猴群的猴王差不多都是在十岁左右接管政权登上王位的。新猴王上台后，由于生命还处在上升期，威势日隆，通常不会受到其他雄猴的挑战，地位稳固，如日中天。但到了十五岁左右，生命由巅峰开始走下坡路，盛极而衰，碰顶回落，其他野心勃勃的雄猴就会觊觎王位，萌生出篡权夺位的念头，猴群社会就会由稳定期进入动荡期。

只有一种解释，黑披风雄猴虽然当政才短短几天，但出于某种原因，威信扫地，指挥失灵，地位不稳，统治根基发生了动摇，诱发了其他雄猴的勃勃野心。

混乱的打斗愈演愈烈，瘌痢头雄猴的一只眼睛不知给谁抠了一下，血汪汪的，眼珠似乎也被抠出来了，疼得它惨嚎一声，拼命蹦跶踢蹬。不知是血模糊了它的视线，还是剧痛使它丧失了理智，它重重一爪子蹬在一只在旁边看热闹的不满半岁的小猴身上，小猴“呀”地叫了一声，从两三丈高的陡崖上仰面摔下去，刚巧后脑勺砸在石头上，一下就摔死了。小猴子的母亲———一只眉心间有一粒红色疣痣的母猴，披头散发，发疯般地扑上去，揪住瘌痢头雄猴，厮打啃咬。另两只单身雌猴大概也非常憎恨虐杀幼猴的残暴行径，跑上来帮眉痣母猴的忙。三只雌猴揪住瘌痢头雄猴，你抓一把，我踢一脚，瘌痢头雄猴的另一只眼睛也给抓瞎了，摸着黑，跌跌撞撞地奔逃，一脚踩空，从几十丈高的笔陡的悬崖摔了下去。半空中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数秒钟后，悬崖下传来物体砸地的訇然声响。

所有携带幼猴的母猴，都紧紧地把自己的小宝贝搂在怀里，惊恐不安地蜷缩在石旮旯里。

那些混斗的雄猴，也许是被突如其来的死亡镇住了，也许是力气耗尽再也打不动了，各自散开，回到自己的小团体里去。但看得出来，彼此的仇恨并没有消弭，气咻咻地你瞪着我我瞅着你，不时发出一两声威胁的啸叫。

这不过是暂时的休战，分裂和混战将会像瘟疫似的蔓延和继续。

眉痣母猴爬下陡崖，抱起已僵冷的小猴的尸体，用一种冰凉的眼光打量了猴群一眼，向远方的树林走去。显然，它对混乱的大家庭厌倦了绝望了，情愿去过孤独寂寞的流浪生涯。

假如猴群仍然没完没了地混斗下去，毫无疑问，将会有更多的雌猴步眉痣母猴的后尘，离群出走的。

猴群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如此严峻的分裂局面？怎样才能使这群珍贵的金丝猴重新过上安宁的生活？我是动物学家，我有责任找到答案和解决问题的办法。

四 褐尾巴雌猴冒险与老猴王相会

我有午睡的习惯，放下碗筷，正准备倒在床上，突然，传来篱笆墙“喀啦喀啦”的摇晃声。我撩起帐篷的门帘，看见篱笆墙外站着一只金丝猴，曲线优美的身段，乌黑闪亮的皮毛，与众不同的褐色尾巴，哦，是褐尾巴雌猴！

我大吃一惊，大白天的，它怎么就跑来了呢？

麻子猴王早已失去了权势，从王位上被赶了下来，靠我的救援才幸免一死，在人类的帐篷里苟延残喘，根本看不出有任何东山再起的希望。在麻子猴王的世界里，地位、权势、身份，什么都变了，唯一没有变的就是褐尾巴雌猴对它的一往情深。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褐尾巴雌猴已经是第四次光临我们工作站了。褐尾巴雌猴到我们工作站来看望麻子猴王，是要冒极大风险的，一旦被黑披风雄猴知道，轻则被驱逐出猴群，重则被处死。我十分欣赏褐尾巴雌猴这种甘冒杀身之祸前来与麻子猴王相会的行为。我觉得这称得上是一种伟大的爱情。别说动物界，就是人类社会，又能找出多少这种至死不渝的爱情呢？

褐尾巴雌猴前三次到这里来看望麻子猴王，行动都特别小心，特别谨慎，挑的都是恶劣的坏天气。第一次来的时候天下着倾盆大雨；第二次来的时候是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的深夜；第三次来的时候是大雾浓得像牛奶几步之外就什么也看不见的黎明。它一般并不直接靠近篱笆墙，而是躲在我们工作站后面那片灌木林里，诡秘地发出一两声低啸。麻子猴王听到褐尾巴雌猴的叫声，就像听到了来自天堂的福音一般，死气沉沉的脸立刻变得异常生动，吼叫着从帐篷的角落里蹿出来，扑向篱笆墙。我刚拉开栅栏，还没放稳吊桥，它就攀住吊桥上的绳索，纵身一跃跳出防护沟去。

而这一次，褐尾巴雌猴却大白天跑来，不仅不隐蔽自己，还径直来摇晃工作站的篱笆墙，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反常。别说我，就是麻子猴王，也颇觉意外，瞪起一双惊诧的眼睛呆呆地望着褐尾巴雌猴出神。我拉开栅栏，放下吊桥，它还没回过神来，仍站在我身边发呆呢。我拍拍它的肩头说：“老伙计，去吧，别辜负人家的一片深情！”它这才发出一声含混的啸叫，从吊桥上走了过去。

两只猴子一前一后钻进工作站后面那片灌木丛，隐没在一片被阳光照亮的翠绿间。

我当然不会去窥视它们甜蜜的幽会。

按前几次的经验，麻子猴王这一去，起码要两个时辰才会回来。我午睡起来差不多刚好是它回来的时间。我躺在床上，随手翻开一本最近翻译出版的一位美国动物学家写的《灵长类动物的权力构成》，其中有一句话跳入我的眼帘：“对生性好斗的金丝猴群来说，任何一顶耀眼的王冠都是用血染红的；如果有一顶王冠出于某种偶然的原因，没有被鲜血浸染过，那么可以断言，这顶王冠终将黯然失色。”不知道为什么，我面对这段文字，一阵心悸，朦朦胧胧有一种感觉：我快找到金丝猴群为什么会发生分裂和混战的答案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篱笆墙外传来麻子猴王“呦呦 ”的啸叫声，我翻身起床跑出帐篷一看，麻子猴王正在防护沟外朝我舞动前爪，显然，它想进来。这又是一个反常的现象，它出去才十分钟都不到啊！

我一面放吊桥开栅栏，一面朝灌木林张望，哦，褐尾巴雌猴钻在草丛里，目不转睛地望着麻子猴王呢。

这也是过去它们几次相会从未出现过的情景。以往几次，当幽会不得不结束时，麻子猴王都要把褐尾巴雌猴送到离我们工作站两百米远的小土冈上，恋恋不舍地举目相送，一直要到褐尾巴雌猴走得看不见了，它才会回工作站来。

麻子猴王踩着吊桥跨过防护沟和栅栏，我注意观察，它神情沮丧，缩着肩勾着头，像一株被霜冻砸蔫的小草，眼睛红红的，似乎还蒙着一层泪光。它“吱溜”从我脚边蹿过去，头也不回地钻进帐篷。

情侣拌嘴？夫妻反目？还是发生了什么其他纠纷？

整个下午，麻子猴王缩在帐篷我们堆放杂物的角落里，喊它出来它也不出来，喂它东西它也不肯吃。到了晚上，江边的树林里又传来猴群的尖啸吵嚷声，麻子猴王竖起耳朵谛听，也不时发出一两声低嚎，喑哑粗浊，像是呜咽，像是呻吟，像得了严重的疟疾似的，身体一阵阵战栗。我真以为它病了，想天亮后带它到镇上的兽医站替它看看。

我和强巴被麻子猴王如泣如诉的低嚎声吵得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我们就起来了，匆匆吃过早饭，在麻子猴王的脖颈上套了一根细铁链，准备带它到镇上去找兽医。

到镇上去的方向和到猿岭去的方向刚好相反。我们出了工作站，才走了一百多米，麻子猴王突然抱住路边的一棵小树，死活不肯再走了。我以为它是病得走不动了，想抱它，它却死死抱住小树不撒手，还发疯般地拉扯脖子上的细铁链，直拉得皮开肉绽，猴毛飞旋；看看拉不断，又拼命用牙齿咬，直咬得唇破齿烂，满嘴是血。这只疯猴，会把自己折磨死的啊。我没办法，只好替它解开铁链子。

它这才松开搂抱着小树的爪子，捋了一把草叶上的露珠，洗掉嘴唇上的血丝，先跳到强巴跟前，抱着他的腿轻轻一跳，一伸爪子，把沾在他衣襟上的一根草叶打掉了，又跳到我跟前，用嘴吻舔净我皮鞋上沾着的一块泥斑。

从没有过的亲昵，从没有过的感情流露。

“它要干什么呀？”

“不晓得。它的神态好像不大对头。”

我和强巴面面相觑，闹不清是怎么回事。

突然，麻子猴王奔到一棵大树前，动作有点迟钝地爬上树冠，在它向另一棵树飞跃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扭头朝我们望了一眼，那眼光，充满了一种依恋。然后，它攀住柔嫩的树枝用力一晃，四爪一蹬，身体弹射出去，落到几丈外的另一棵树上，就像多级跳远一样，很快消失在葱郁的树林里。

“它好像是要回金丝猴群去。”

“快，我们乘独木舟到葬王滩去看看。”

五 麻子猴王慷慨赴难

我们划着独木舟顺流而下，到了葬王滩，我让强巴把船停在浅水湾里，举起望远镜朝猿岭观察。猴群散落在陡岩上，雄猴们瞪着血红的眼睛，情绪亢奋，在岩石间上蹿下跳，不时朝其他雄猴发出威胁的啸叫；雌猴们抱着幼猴，抖抖索索地躲在一边，满脸惊恐；黑披风雄猴在那块蛤蟆形的巨大磐石上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

半山腰一棵树上，蹲着一只受了重伤的雄猴，满脸是血，发出一声声可怖的哀号。

显然，分裂和内讧在加剧，情况比昨天更糟糕。

突然，大红布雄猴趁黑披风雄猴不注意，蹿上磐石，从背后猛地一推，把黑披风雄猴从磐石上推了下来，黑披风雄猴勃然大怒，落地后转了个圈重新蹿回磐石，拳打脚踢又把大红布赶了下去。

好几只雄猴摩拳擦掌，跃跃欲扑。又一场混战拉开了序幕。

就在这时，突然，麻子猴王从山腰一片小树林里跳了出来。它用一种木然的表情睥睨着猴群，“呦———”发出一声平静的啸叫，好像在向猴群通报：“我来了！”

刹那间，吵吵嚷嚷的猴群安静下来，各个变得像泥胎木雕一般，纹丝不动，望着麻子猴王发呆。我调整焦距，将视线集中到黑披风雄猴身上。这家伙嘴张成O形，惊愕得就像看见了鬼魂一样。

流亡的君主又回来了，这自然会引起新猴王的震惊。

“呦呀———”寂然无声的猴群里突然传出一声幽幽的哀啸，我赶紧将望远镜移过去一看，原来是褐尾巴雌猴，蹲在石头上，双爪捂住脸，很悲伤很悔恨很无奈的样子。

麻子猴王径直走向黑披风雄猴，走向那块历来由猴王享用的蛤蟆磐石。

一场卫冕决斗，或者说一场复辟与反复辟的斗争，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一场鸡蛋碰石头似的较量。麻子猴王本来就年老体衰，又曾经被黑披风雄猴打败过一次，精神上与体力上都处于明显的劣势。仅仅两个回合，麻子猴王就被黑披风雄猴一个大背包摔出去，像皮球似的从高高的陡崖上滚落下去，一直滚到江隈的沙滩上。黑披风雄猴连奔带跳地扑下来，冲到一半，扭头朝观战的众猴长啸了一声，众猴兴奋地呐喊着，一起从陡崖上冲了下来。

在这短暂的两三分钟的过程中，黑披风雄猴失落的威信奇迹般地走出了低谷，强劲反弹，又成了一呼百应的君王。

麻子猴王抵挡不住也逃脱不了众猴凶猛的攻击，只好从礁石上跃入怒江。

历史画了一个小圆圈，又回到了半个月前的起点。

麻子猴王艰难地沿着江岸游动，黑披风雄猴率领猴群沿江追逐。

黑披风雄猴神气地站在岸边的礁石上，吆五喝六，一会儿将猴群调到东边封锁水域，一会儿将猴群调到西边以防备麻子猴王登岸。

整个猴群中，只有褐尾巴雌猴孤零零地抱住肩，用一种凄凉的眼神注视着这一切。

一切都跟半个月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麻子猴王上一次被打下水后，惊恐万状，声嘶力竭地啸叫，一次又一次试图登上礁石喘息。而这一次，麻子猴王却相当平静，目光安详，没发出任何慌乱的叫声，也没向近在咫尺的礁石强行攀爬。

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麻子猴王是飞蛾扑火，自投罗网，自取灭亡！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

六 比王冠更美丽的是爱情

才游了五六分钟，麻子猴王就精疲力竭了，身体一点点往下沉。在水流的冲击下，它一点一点朝我们的独木舟漂来，很快，就漂到离我们只有两三米远的地方了。它毕竟同我们在一个帐篷里共同生活了半个月，我不忍心看着它就这样淹死，便“”地叫了一声，将长长的竹篙朝它伸去。

“呦呦———呦呦———”黑披风雄猴丧魂落魄地啸叫起来。

竹篙伸到麻子猴王的面前，它伸出一只前爪，我以为它会像捞救命稻草一样地攥住竹篙不放的，任何快要溺死的动物在水里都有一种抓住身边东西的本能；让我震惊的是，它的爪子触碰到竹篙后，指关节并没有向里弯曲，并没有抓捏的意向，而是用掌心缓慢地然而是坚决地将竹篙推开了；随着推篙的动作，它龇着牙，对我轻轻叫了一声，我熟悉它的表情，是在对我表示谢意。

它谢绝救援！它情愿溺死！

推掉竹篙的动作耗尽了麻子猴王的最后一点力气，它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咕噜”，灌了两口江水。它挣扎着又浮出水面，举目向岸边的猴群望去。它拼命划动四爪，在猴群中寻找。它的视线在褐尾巴身上定格了。它久久凝视着它，眼光温柔，蕴涵着惜别之情。它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江水漫过了它的下巴，漫过了它的嘴唇……

突然，“呦———”岸边的陡崖上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啸，哦，是褐尾巴雌猴，它高昂着头，向着冉冉升起的太阳做了个拥抱的姿势，后爪在岩石上用力一蹬，从几丈高的悬崖上跳了下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猴子跳水，姿态优雅，技艺高超，在空中连翻了七八个筋斗，刷地钻入水中，水面只冒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如果有资格参加奥林匹克跳水比赛，它是可以稳拿冠军的。一会儿，褐尾巴雌猴从我们独木舟旁的水面露出头来，有节奏地划动双臂，奋力向麻子猴王游去。

岸边的猴群几十双眼睛注视着褐尾巴雌猴。

褐尾巴雌猴游过去一把托住麻子猴王，两只猴子在江中搀扶着搂抱着，随着波浪一沉一浮。麻子猴王把头靠在褐尾巴雌猴的肩上，闭着眼睛喘息。“呦呦，”“ ，”“呀呀，”它们互相叫着，倾吐着柔水般的情愫。

褐尾巴雌猴的力气渐渐用尽，两只猴子又一点一点往下沉。突然，麻子猴王睁开眼睛，好像清醒过来是怎么回事，用力从褐尾巴雌猴的手臂间挣脱出来，恶狠狠地啸叫一声，粗暴地把褐尾巴雌猴从自己身边推开。

它不愿意让褐尾巴雌猴陪着它一起死！

褐尾巴雌猴被推出一米多远，麻子猴王最后留恋地望了褐尾巴雌猴一眼，四爪停止划动，身体像秤砣似的沉了下去，只露出头顶乌黑的长毛顺着水波漂荡。

这时候，褐尾巴雌猴面对着岸，离岸边仅十来米远，虽然很疲乏，但游到最近的那块礁石还是不成问题的。黑披风雄猴带着猴群伫立在那块礁石上。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黑披风雄猴望了望在水中挣扎的褐尾巴雌猴，收敛起龇牙咧嘴的恫吓，扭身往后退了七八米，众猴也跟着它后退，腾出一块空地来。再明显不过了，黑披风雄猴做出了一种宽恕的姿态，同意褐尾巴雌猴游回岸来。

褐尾巴雌猴却并没朝岸边游去，它毫不犹豫地单臂划水，旋转身体，坚定地朝麻子猴王游去。它又一把抱住了麻子猴王，麻子猴王的脸最后一次露出水面，仍想把缠在它身上的褐尾巴雌猴推开，但它力气已全部耗尽，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手臂……

“呦 ，呦 。”黑披风朝褐尾巴雌猴连声哀啸。

褐尾巴雌猴年轻貌美，自身条件是相当不错的，黑披风雄猴早就对它垂涎三尺，它完全可以摇身一变成为新猴王的爱妃，重新享受荣华富贵。然而，它却痴心不改，甘愿为爱情殉葬！

这是一种超越权势超越功利超越生命的伟大的爱情！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动物界也有如此钟情的雌性！

我没有再把竹篙伸过去，我断定，它们是不会接受我的援救的。

褐尾巴雌猴紧紧地抱住麻子猴王，双腿停止了踩水，两只猴子一起沉了下去。“咕噜噜，咕噜噜，”水面冒起一串珍珠似的气泡。

不知为什么，我脑子里像放幻灯似的跳出一组画面：猴群在陡崖上混战，瘌痢头雄猴死于非命；眉痣母猴抱着小猴的尸体离群出走；褐尾巴雌猴大白天跑来工作站与麻子猴王相会；麻子猴王缩在帐篷的角隅一夜悲啸……我突然觉得有一条逻辑线可以把这几幅画面连缀在一起。

由于我的干预，半个月前那场王位争夺战中，黑披风雄猴未能将麻子猴王赶入葬王滩里淹死，也就是说“王冠没有被鲜血染红”，新生的政权埋下了被颠覆的危机；黑披风雄猴三番五次跑到我们工作站来，企图彻底解决问题，但结果却一再碰壁，无法如愿；雄猴们对黑披风雄猴产生了信仰上的动摇，猴群内讧迭起，陷于混乱，濒临分裂；褐尾巴雌猴知道，唯有麻子猴王的生命，才能拯救整个猴群，于是，它大白天光临我们工作站，并非是和麻子猴王情侣幽会，而是向麻子猴王通报了猴群的情况；麻子猴王为了整个猴群的安宁，为了群体的利益，痛苦地选择了死亡……

这或许是我的主观臆测，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又有什么理由让麻子猴王拖着衰老的身体只身前往猴岭向黑披风雄猴进行鸡蛋碰石头似的挑战呢？

这绝不是普通意义的自杀，而是一种辉煌的就义！

嫩黄的江水虽然不很清澈，但还是有一定的透明度。褐尾巴雌猴抱着麻子猴王渐渐往下沉，没有挣扎，也没有松开，彼此紧紧相拥，横卧在绿色的水草间，一群淘气的小鱼在它们四周来回嬉戏……

猴群伫立着，沉默着，凝视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钻出帐篷，一眼就看见篱笆墙上挂着一只黄帆布挎包，哦，就是我那只被黑披风雄猴抢去的挎包。我摘下来一看，照相机、日记本和水壶完好无损，只是干粮被吃掉了。

下午我和强巴进山采集白垩纪剑齿虎的化石，路过猴岭，看见那群金丝猴正在橡树林里觅食。黑披风雄猴威严地坐在最大的一棵橡树的枝丫上，不时有雄猴或雌猴跑过来，贡上最好的坚果，替它整饰皮毛。猴子们专心采撷树上的果子，没有争吵，也没有打斗，整个猴群秩序井然，一派祥和宁静。

雪　崩

还没走到日曲卡雪峰，老天爷就刮起了暴风雪。尖锐的北风呼啸着从V形的风雪丫口蹿来，卷起地上的积雪，压下天上的落雪，漫起山旮旯里的枯叶和沙砾，整个山道仿佛是被飞扬的芦花密密包裹起来的芦苇荡。

你扬起树枝在母牦牛艾蒂高翘的臀部抽了两下，催促它跑快些再快些，天黑前无论如何也要穿过日曲卡雪峰。雪峰下那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是在陡崖上开凿出来的，石头路面被羊蹄马蹄牛蹄和兽爪人脚磨得油光锃亮。再铺一层雪片结一层冰凌，滑得就像涂了油。摸着黑走这样的山路可不是闹着玩的。

艾蒂不愧是你从小饲养大的牦牛，懂你的心事，撒开四蹄一路小跑。刚满半岁龄的花面崽紧紧跟在母牛的屁股后面。寂静的山野响起一串雪片被踩碎的“嚓喇嚓喇”的声响。

转过一道山岬，就是日曲卡雪峰了。滇北高原的山峦一般都是丘陵状，缓缓隆起，模样很像一只只发酵得恰到好处的馒头。唯独日曲卡雪峰，平地突兀，峻峭挺拔，高耸入云，就像一根支撑穹隆的天柱。此刻，山体的沟沟壑壑间积满了白雪，就像穿了件又肥又宽的羊皮袄，显得有点臃肿。尤其是冲着羊肠小道的那面山坡，顶上的积雪已厚达几丈，呈悬挂之势，像是高高蹲着一匹张牙舞爪的白色怪兽，随时会扑跃下来吞噬一切。这不是幻觉，确确实实这里每年冬末时节都要发生一场惊天动地的雪崩。

日曲卡雪峰是一座仁慈的山，从不会像其他凶狠的雪山那样，突然爆发雪崩把在山脚下经过的生灵埋葬在厚厚的雪层下。它总是在雪崩的半小时前就从陡斜的山脊线滑下一条雪尘，开始细如米线，逐渐变粗像条白带，在雪崩发生的前几分钟，又形成宽达数丈的雪的瀑布，凌空倾斜，在山道上空形成一道耀眼的白色弧线，伴随着訇訇如雷声响，警告山脚下过路的生灵赶快躲避。日曲卡雪峰确实有副好心肠，所以尽管年年雪崩，却从来没伤害过山民和牲畜。

你的大名就叫山娃子，从小在这一带山野滚爬摸打，对雪崩的奥秘当然一清二楚。

陡斜的山脊线没任何动静，你大胆地往前走。

石头路面上覆盖着冰雪，很滑很滑。

花面崽突然一脚踩空，“咕咚”一声从山道上摔下去。花面崽一只后蹄踩在一块冰砖上，冰砖“吱溜”滑下陡崖，花面崽也就摇晃一下身体跟着跌了下去。等你反应过来，想去揪住花面崽的尾巴，帮助它站稳，已经迟了。这一段崖子虽然不深，却很陡，花面崽几乎是笔直掉下去的。崖底爆起一团雪尘，还传来牛骨折断的脆响。

走在前面的母牦牛艾蒂，“哞”地惊叫起来，不顾一切地撒开四蹄，在结满冰凌的窄窄的山道上奔跑了一程，找到一处斜坡，四蹄踩在斜坡的积雪上，笨重的身体像滑梯似的滑进崖底。不一会儿，山谷里传来母牛和牛崽高一声低一声的哞叫。

你别无选择，也只好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积雪下到崖底。这是一个瓦钵状的山谷，面积不大，阴森森的有一股刺骨寒气。猛犸寨的人都管这山谷叫黑谷。其实，这山谷冬天一层白雪，夏天一地青苔，根本没有什么黑颜色的东西，起名黑谷，不过是用颜色来象征某种凶险。

你循着牛哞声很快找到了艾蒂和花面崽。

花面崽卧在一块凸凹不平的岩石上，积雪被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坑。你蹲在地上查看了一下，它身底下没有淌血。没有淌血比淌血更不妙，淌血说明伤着了皮肉，没有淌血说明伤着了筋骨。你扬起手中的树枝，“嗷”地喝叫一声，在花面崽屁股上狠狠抽了一家伙。你巴望它能挣扎着站立起来。可你很快失望了，它只是把细弱的脖颈扭了扭，表示极想挺立起来，身体却像坨僵硬的石头，怎么也动弹不了。你不愿相信它四条腿真的都骨折了，扬起树枝还要试一试，突然，艾蒂鼓起一双铜铃似的牛眼珠子，愤愤地朝你低吼了一声；花面崽也向你投来怨恚的眼光，凄凉地叫了一声。

你虽然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却已是有六年牧龄的老放牛娃了，对牦牛的脾性摸得很透，晓得艾蒂是在警告你不要折磨它的已受了重伤的崽子。花面崽是在告诉你，它没心思跟你调皮捣蛋，它实在是无力站起来了。

这该怎么办才好？花面崽虽然只有半岁，少说也有百把斤重，你别说把它背回家去，抱也无法把它抱起来。艾蒂倒有身牛力气，却不会像猴那样驮猴娃行走，也不会像虎豹那样叼崽奔跑。

要是早知道半路会遇到这场暴风雪，你绝不会让花面崽尾随着艾蒂到雪山镇去运送两笼野雉的。阿爸曾劝过你说，山娃子哎，去雪山镇路途远，带着牛崽是累赘，会添乱子的。你没听阿爸的话。现在，后悔也晚了。

雪越下越密，阴霾的天穹一片晦暗。怎么办？这条荒僻的山道平常就罕有人迹，暴风雪中就更见不到一个人影。看来只有回猛犸寨去搬救兵了。阿爸会有办法的，约上伦戛舅舅和阿努大叔，举着火把，带着竹竿绳索，就可以把受了重伤的花面崽抬回家。

你试探着拉了拉艾蒂的鼻绳，它犟着牛脖子瞪了你一眼。你知道，它要守护在牛犊身旁。这也好，你想，有艾蒂在就不怕野狼、豺狗和雪豹来扑咬花面崽了。牦牛头顶那两支琥珀色的牛角锋利得就像两把尖刀，护崽的母牦牛比老虎更凶猛哩！从日曲卡雪峰到猛犸寨来回约三个小时，虽然黑谷风雪弥漫，但牦牛生性耐寒，全身披挂着的一绺绺长毛能有效地抵御风雪，不用担心会被冻坏。

你动手解开艾蒂身上的肚带，卸下驮架。两笼野雉在雪山镇卖了个俏价。驮架空空，没费多少力气就从艾蒂背上卸下来了。

你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准备离开黑谷。突然，脸上似乎被什么东西喷射了一下，冰凉冰凉，还有点生疼。不像是风把雪花刮到脸上，天上飞扬的雪花轻盈温柔，感觉是凉丝丝痒丝丝，而不会生疼；也不像是地上的沙砾被风卷起飞溅到脸上，沙砾落到脸上绝不会有那种刺骨的寒意。你无意中走动了几步，脸上那奇异的感觉顿时消失。

你再走回刚才站立的位置，脸上又出现了无形的喷射。你惊讶地抬起头，日曲卡雪峰耸立在眼前，嶙峋的山体堆满了白雪，显得头重脚轻，摇摇欲坠。那条潇洒的山脊线正正对着你的脸，山脊线似乎在朦胧地流动。暮色苍茫，你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揉揉眼皮，妈呀，那朦胧的流动愈来愈清晰，像老天爷漏下了一条白色的丝线，顺着山脊线滑向大地。怪不得脸上会有冰凉的喷射，那是从寒冷的雪峰飞泻下来的冰粒！你突然觉得头皮发麻，手足发软，心儿怦怦乱跳。你十分清楚，山脊有雪粒流动将意味着什么。至多还有半个小时，这里就要发生惊天动地的雪崩，仁慈的日曲卡雪峰已在向你发出警告了。

沿着山脊线倾泻的流雪越来越明显，冰雪的颗粒也越来越大。

你呆呆地望着身旁的艾蒂和僵卧在岩石上的花面崽，难道说，神汉阿努大叔的预言果真要应验，艾蒂真的命中没崽，生一个就要死一个？

花面崽是艾蒂产下的第二胎牛犊。头胎牛犊生下才两个月就死了。

那是两年前的春天，艾蒂在牛厩干燥的稻草堆里产下了头胎牛犊。小家伙全身雪白，油汪汪亮闪闪，像只白月亮，很逗人喜爱。你每天从马背小学放学回家后就把艾蒂和白月亮带到野鸭滩去放牧。野鸭滩水美草肥，牦牛吃了能长膘。艾蒂是个很称职的母亲，寸步不离地守在白月亮身旁。无论是狗是人还是其他牦牛，只要一挨近它的宝贝牛犊，它就会鼓起一双凶狠的牛眼，摇晃着脑顶那对琥珀色的牛角，“哞———”发出一声威严的吼叫。但对你是例外，无论你扳着白月亮的脖颈摔跤还是用狗尾巴草捅白月亮的鼻孔，它都不会气恼。

艾蒂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它最信任的小主人会杀了它心爱的白月亮。

那段时间，家里经常发生鸡被盗的事。有一只贪婪的白狐，总是在傍晚时分踩着淡淡的月光溜到院子的鸡窝里偷鸡。阿妈养了二十多只山茶鸡，不到一个月时间，只剩下七只了。阿爸在院子的篱笆墙下安置了捕兽铁夹，没逮着狡猾的白狐，倒把家里那条名叫阿花的狗夹断了一条后腿。那时你已满十二岁了，正渴望做个受伙伴们尊敬的小猎手，便操起阿爸那支箍着一道道铜圈的猎枪，埋伏在院子后面那片小树林里等待盗鸡贼前来送死。

那天是上弦月，月色清雅，树荫斑驳，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有点模糊。你看见一个白影子在树丛若隐若现，还传来草叶被折断的窸窣声。你断定必是白狐无疑，便果断地扣动了扳机。“轰”的一声巨响，霰弹像群啖肉喋血的小精灵扑向那团白影。白影猝然倒地，你还以为自己射中了该死的白狐，高兴得从地上蹦跳起来。这时前面树丛里突然“哞”地传来一声牛叫，那是艾蒂在叫，声音低沉颤抖，透着无限悲怆。你好生奇怪，只听说过兔死狐悲，没听说过狐死牛悲的。你钻进树丛赶过去一看，白月亮倒在月光下，小小的牛头被铅弹击碎了，汩汩流着血。你这才恍然大悟，你误把白月亮当做白狐打死了！

艾蒂用牛嘴拱动着白月亮软耷耷的脖颈，徒劳地想让自己的宝贝重新站起来。你和艾蒂四目相视，牛眼里闪烁着一片憎恶与仇恨。你手中的猎枪还在冒着袅袅青烟，你脸上还挂着猎杀的兴奋与激动，艾蒂当然一眼就认准你是杀害它宝贝的凶手。随着一声压抑的低吼，艾蒂牛眼里爆起一道复仇的冷光。你还算反应快的，扔下猎枪转身就跑。艾蒂打着响鼻在背后追赶。幸亏离家不远，你失魂落魄地逃进屋，赶紧把门拴死。牛角“乒乒乓乓”撞在木门上，震得屋顶的木瓦“稀里哗啦”往下掉。

阿爸、伦戛舅舅和阿努大叔闻讯赶来，用盘头套绳和双球脚绊好不容易才把狂暴的艾蒂赶进牛厩。

牛厩圈住了艾蒂的身体，却圈不住那颗复仇的心。只要你山娃子的身影一出现，艾蒂就会用嘶哑悲凉的声调“哞哞”叫着，撅起那对匕首似的犄角，朝你冲将过来。结实的木栅栏好几块木板被犀利的牛角挑得稀烂。

“这么下去怎么得了，”阿妈忧心忡忡地对阿爸说，“万一哪天它冲出牛厩，我们山娃子不就……唉，干脆点，把猎枪拿来，宰了它吧，也省得我整天提心吊胆。”

阿爸阴沉着脸，望望牛厩里狂躁不安的艾蒂，又望望栅栏外的你，慢腾腾走回屋去取枪。

“不，阿妈，别宰艾蒂。”你拉住阿妈的手央求道，“是我不对，误伤了白月亮。我已经错过一次了，再杀艾蒂，不就是错上加错了吗？”

“它要用角撞你，它已经发疯了，是疯牛。”

“不，阿妈，它不是疯牛。”你大声申辩道，“它瞧见我开枪打死了它的宝贝，它恨我，才想撞我的。阿妈，假如有人伤着了我，你不也会去拼命吗？”

“小孩子家，别乱嚼下巴骨说不吉利的话。快，朝身后自己的影子吐泡口水，去去邪。”阿妈搂着你的肩说，“真是个傻孩子，它是畜生，怎么可以跟人来比呢。”

“虽说是牦牛，也有舐犊之情的。”阿爸瓮声瓮气地说。

“我们总不能养个仇敌在家吧。”

“阿妈，我不是故意要害白月亮的。这是误会，我心里也难过得要命。艾蒂迟早会明白这一点的，它会原谅我的。”

“它是畜生，它懂个啥呀！”

“不，阿妈，艾蒂很聪明，它除了不会说话，啥都懂的。”你固执地说。

“唉，”阿妈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那就随你的便吧。千万要小心，别走进牛厩去。”

阿爸什么也没说，只在你肩头重重捏了一把。这是男人间的暗语，表示信任和理解。

除非你插上翅膀，是不可能赶在雪崩前回猛犸寨搬来救兵的。日曲卡雪峰上的积雪将在半小时内无情地崩塌下来，填满整个黑谷，这里将变成一座高高隆起的巨大的雪坟。

你用肩膀顶住艾蒂的屁股，用力推搡。“艾蒂，这里就要雪崩了，我们快离开吧。你驮不走花面崽，我也抱不动它，这不怪我们心狠，实在是没办法。走吧，艾蒂，你留在这里没用的，救不了花面崽，反而会白白葬送自己！”艾蒂四条腿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你绕到牛头前，一手扳住牛角，一手拉住鼻绳，用力朝外拽。“艾蒂，听话，来，抬起你的前蹄，走吧，走吧，花面崽肯定是没救了，你何苦要把自己也搭进去呢！”艾蒂拧着粗壮的牛脖子，任你怎么拽拉，就是不肯动弹。

山脊线上的流雪骤然变大，白丝线变成了白绸带，雪尘冰粒在高速倾泻中互相摩擦，泛起一缕缕惨白的光。流雪声沙沙响，这是山神在叹息。你不能再这样磨蹭了，时间是宝贵的，早一分钟离开黑谷就少一分危险。你将鼻绳在右手掌里绕了两圈紧扣，双脚蹬地，使劲拉。艾蒂狭长的牛脸无可奈何地扭了过来。好极了，再使一把劲就可迫使它开步走。瞧，它的一条前腿已抬离地面了。你索性把鼻绳扛在肩上，像纤夫拉舟似的朝前迈进。你侧着身乜斜着眼观察艾蒂的反应。它的脖颈已扭到了极限，两支牛角翻到脊背上，脸痛苦地翘向天空，鼻吻和身体形成一条水平线。鼻绳绷得如同琴弦，山脊线上的雪流偶尔冲下一块冰碴，落在牛鼻绳上，发出铮的声响。你产生了一种胜利在望的喜悦。你刚要继续加力，突然，你瞥见艾蒂那条蓬松如芦苇的牦牛尾巴急剧地在空中画了个圆圈，牛脖子倔强地猛烈向后摆动，“铿”的一声，它的鼻孔豁裂了，结实的麻绳从牛鼻里滑脱出来。你没防备，在雪地里栽了个筋斗。

艾蒂仍守护在花面崽身旁，半步也没挪动。它肉感很强的紫黛色的鼻吻被麻绳割得血肉模糊，冒出一汪黏稠的鲜血，很快被凛冽的寒气凝冻成坨坨，牛鼻上像绽开了一朵红罂粟。它瞅了你一眼，眼光分明有一种哀怨和责备。它低低地哞叫一声，似乎在劝你不要枉费心机了，它决不会扔下自己心爱的宝贝不管的。

你沮丧地从雪地里爬起来，艾蒂果然像你所担心的那样，拉穿鼻孔都不愿回头。

山脊线上流动的雪带膨胀变宽，宛如一条洁白的哈达。惨白的天穹在向乌黑过渡，盆形山谷里反射着一层冷漠的雪光。

你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艾蒂留在这里送给死神。你抖抖身上的雪尘，走到艾蒂面前，搂住毛茸茸的牛脖子，把自己热烘烘的脸贴在冰凉的牛脸上，喃喃地说：“艾蒂，我知道，你心里很苦，做妈妈的，谁都舍不得丢弃自己的孩子，无论是人是牛都一样的。可这是天灾呀，怪不得谁。艾蒂，你要坚强点。你还年轻，你还会有牛犊的。我用盐巴辣子对着山神起誓，回到家，我明天就给你找头最魁梧健壮，最俊美潇洒的公牦牛来做伴。等你再有了宝贝，我保证，让你和你新生的牛犊日夜待在我家的院子里，那儿绝对安全，没有风暴，没有雪崩，没有虎豹，没有豺狼，没有陡崖，没有深渊，没有饥饿，直到你的新生牛犊平平安安长大。艾蒂，你听懂没有？我求你了，我们走吧！这里马上就要雪崩，会把你活埋在厚厚的雪层里的。”

艾蒂牛眼里泛起一片晶莹，抬头望望积雪肿胀的日曲卡雪峰，心有所动的样子。你把自己被高原阳光晒得通红的双颊在牛脸上摩挲得更加起劲。遗憾的是你的努力还是白费了，艾蒂静默了一会儿，缓慢地然而又是坚决地把自己硕大的牛头深深低垂下去，挣脱了你的搂抱和摩挲。

你的心凉了半截。这简直就是对牛弹琴嘛。突然间，你心里涌动起一股好心被当做了驴肝肺的委屈和愤懑。你脑袋热辣辣的，有一种强烈的发泄冲动。你跳起来，从雪地捡起那根充作牛鞭的树枝，猛烈地朝艾蒂身上抽打。

“你这丧失理智的浑蛋，你这不通人情的畜生，我让你走，你就得走！你这头笨牛蠢牛傻牛憨牛死牛疯牛，你敢跟我顶牛，我就宰了你！我是你的主人，你是我豢养的牲口，你的小命儿攥在我的手心。你走不走？不走我就打死你！”

树枝劈裂空气发出尖厉的嚣声，艾蒂屁股脊背上牛毛飞旋，厚厚的皮囊上爆起一条条蛇状血痕。它终于举步走动了。看来，调教野蛮的畜生，暴力还是有效的，你想。你很快发现自己的结论下得过早了。艾蒂是在走，却不是走出黑谷，而是走向渐渐漫过来的雪堆。

沿着山脊线倾泻的冰雪川流不息，在离花面崽躺卧处十几米远的地方隆起一座雪堆，雪堆充满活力，不断向四周扩展延伸，边缘已漫到花面崽身旁了。艾蒂走过去，像对付一匹威胁着宝贝生命的雪豹似的，用牛角拼命抵着雪堆，牛头摇晃着，牛角与冰雪磨砺迸出一片寒光。牛角再尖利，也是无法同飘柔二合一的雪堆匹敌的。雪流越涌越凶，很快将花面崽半边身子掩埋住了。艾蒂大概也觉得努力是徒劳的，中止了用牛角搏斗，紧挨着花面崽伫立在靠雪堆的一侧，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当做一堵结实的墙，为花面崽遮挡雪流。

你觉得自己被捉弄了，心头的怒火突突上蹿。你操起扔在雪地上的驮架，狠狠朝艾蒂砸去；驮架击在牛腿上，发出木鼓般的震响；你不知从哪来的一股蛮力，把坚实的驮架砸成一堆碎木片。艾蒂趔趄，似乎要跪了下去，又挣扎着站稳了。你以为它遭到如此痛击，会转身向你还击的，这倒不错，你可以引它逃出黑谷。起码它该扭过头来朝你凶狠哞叫，以示不满。可它既没转身也没扭头，仿佛你压根儿就不存在似的。只有那条被驮架砸中的牛腿，一会儿悬吊起来，一会儿又踏回地面，证明被砸得确实不轻。

你就像骄阳下的雪人，浑身发软。你伏在艾蒂的背上，哭了起来。你知道你不该哭的，阿爸说过，男子汉的泪是用血做的，所以不该轻易地流。你已经满十四岁了，山里的孩子早熟，你早已觉得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可眼泪就是不听话，像决堤的洪水，不停地流汹涌地流澎湃地流毫不知羞地流。你觉得自己无能为力，真是个十足的窝囊废。

你天天给关在牛厩里的艾蒂送草送水。你隔着木栅栏将清泉水倒进厩内的木槽，将鲜嫩的马鹿草扔进厩内的竹筐。开始，它一见你走近牛厩，便怒不可遏地冲撞栅栏，即便饿得眼睛发绿，只要你还待在牛厩旁，就不吃你割的草不饮你背的水。你并不计较，天天精心饲养它。

半年后，它的态度逐渐缓和下来，见到你时虽然那双牛眼仍然血丝通红闪烁着冰凉的仇恨，但不再发疯般地用牛角冲撞栅栏。你就是赖在牛厩旁不走，它也照样咀嚼你投的草料饮用你倒的清泉。时间能冲淡仇恨，你想。你试图作进一步的和解努力。

那天，你故意把草料投到你伸手就可以触摸到的栅栏边，趁它低头用舌头卷食之际，将事先准备好的一把钢梳子探进厩去，轻轻梳理它身上的长毛。牦牛顶喜欢主人替自己梳毛。牦牛长着一身细密的长毛，能御寒，却也容易孳生寄生虫，曳地长毛还经常会被尘土草浆沾得脏兮兮乱糊糊，被梳理时便会觉得十分舒服惬意，半闭着牛眼做陶然状。

相传生性凶蛮的牦牛就是因为太喜欢人类替它们梳毛了，才收敛野性俯首甘为人类的家畜。你想通过梳毛来向艾蒂传达自己误伤白月亮后内心的悔恨，并祈求它的宽宥。你举起钢梳子才碰到艾蒂的背脊，突然，它粗壮的牛脖子猛地一拧，两支牛角凶恶地朝你胳膊挑击，你赶紧将胳膊从栅栏里缩回来；钢梳子被牛角挑飞了，像只长尾巴丘鹬在天空作逍遥游。艾蒂没挑中你的胳膊，气得又用牛角在栅栏上疯撞了一通。

你明白了，这段时间艾蒂之所以不再见到你的身影就冲撞栅栏，是它知道用栗树围起来的栅栏太牢固，它的牛角是无法捅得破撞得开的。艾蒂之所以当着你的面也吃草也饮水，大概是觉得不吃白不吃，吃饱了好有力气来对付你。时间并不能消弭杀子的刻骨仇恨。

阿妈出主意说：“艾蒂是因为死了崽才变得野蛮的，要是它重新生了崽，疯劲也许就会浇灭。我们伤了它一个崽，还它一个崽，谁也不欠谁的，两清了。”

你觉得阿妈的话有点道理，不妨试试。两个月后，牦牛进入了发情期。你特意从戛伦舅舅家的牦牛群里挑了头绰号叫风流汉的公牦牛给艾蒂配种。风流汉八岁牙口，毛光水滑，屁股凸出一块块腱子肉，两支褐色的宝角长着一圈圈横棱轮嵴，美观洒脱，很讨母牦牛的青睐。

风流汉进厩时，艾蒂正神情忧悒地卧在角隅。风流汉站在牛厩中央，忽长忽短朝艾蒂发出哞叫，浑厚的穿透力极强的牛哞声显示它非凡的雄性气概。紧接着，它那根蓬松如拂尘的尾巴翘向天空挥洒舞蹈，纤颤猛抖轻撩细甩左绕右弯上挺下钩令人眼花缭乱，用牦牛特有的肢体语言诉说着爱的心曲。但艾蒂憔悴的牛脸上却无动于衷，懒懒地瞥了它一眼，又低头想它的心思。

风流汉不知是求偶心切，还是太过于自信，冒冒失失向艾蒂靠拢。艾蒂倏地站起来，愠怒的眼光隐含着杀机，摇晃着头上的尖角，短促地“哞”叫一声，似乎在说，你这个无赖，滚远点，别来烦我，不然你会吃不了兜着走的。风流汉大概错以为艾蒂的拒绝不过是一种雌性的忸怩，黏黏糊糊继续朝前靠。艾蒂低着头闷声不响突然抵撞过来，风流汉猝不及防，脖子被牛角犁开了一条两指宽的血槽，血流如注。艾蒂仍不罢休，又猛烈朝前冲击，风流汉抵挡不住，在牛厩里绕圈圈奔逃。要不是阿爸掌握好时机突然打开牛厩木门，放它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真是个馊主意，”阿爸一面用在石臼里捣烂的草药糊在风流汉创口上，一面说，“旧账未了，它哪有心思去谈情说爱嘛。可惜了这条公牛，怕是三个月不能配种了。”

阿妈神情沮丧，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这真是条油盐不进的瘟牛！”

你拉着前来帮忙的阿努大叔的手，央求道：“大叔，你给艾蒂施点魔法，让它不要再记我的仇了，行啵？”

阿努大叔是猛犸寨的神汉，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要请他去跳神。他会用两只熟鸡蛋一只生鸡蛋来扶乩占卜预测凶吉。可这一次阿努大叔也似乎无能为力了，摸着络腮胡子苦笑着说：“傻孩子，你大叔要真有这等魔法，早就施展了，还要等你来求吗？”

“阿努大叔，你一定要教教我，用啥办法才能让艾蒂原谅我的过失。”

阿努大叔沉思了一会儿，轻轻地说：“牦牛是通人性的，它晓得自己被关在牢笼里了，这心头的怨恨怕会是越积越重了哟。”

阿努大叔话音刚落，阿妈清秀的脸庞上那条柳眉陡地竖起：“发酒瘟的，你是想让牛角在山娃子身上捅个血窟窿吗？你是想让我儿子去给畜生抵命吗？”

阿努大叔那张狭长的脸上堆起了尴尬的笑：“嫂子，别生气，我阿努要真有这种坏心肠，上山撞着豹子，下河踩着鳄鱼！我的意思是说，要想让这头疯牛回心转意，就好比把鹅卵石孵成小鸡一样难喽。我说山娃子，你就别再为难自己了，让它在牛厩里养老送终，也算很对得起它了。”

阿妈两条柳眉这才稍稍平缓了些。

山脊线上的雪流已宽如瀑布，那悬挂在峰顶的巨大的雪块在昏暗的雪光中像匹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的怪兽，随时都有可能扑进黑谷。你拭干眼泪，跺跺脚，毅然转身朝黑谷外走去。你犯不着为了一头母牦牛再继续滞留在危险的黑谷里。小路陡峭滑溜，你跌跌撞撞地攀爬着。你觉得自己心里应该是很踏实的，你没做错什么，你并不是抛弃艾蒂独自逃命。你求过它骂过它揍过它拉过它，软硬兼施什么办法都用尽了，它就是不肯离开黑谷，你有什么办法，你能拗得过牛脾气吗？你没什么过意不去的，你想，它这是自己要找死。你根本不用担心损失了两头牦牛会受到爸妈的责备。家里虽然不富裕，两头牦牛还赔得起。你是家里的独生子，别说区区两头牦牛，就是金山银山堆在爸妈面前，也舍不得你发生意外的。其实，这也不能算是太大的损失，等到春暖花开冰消雪融，仍可以在黑谷里找到冻成冰块的艾蒂和花面崽，像是在冰柜里储存了一冬天，牛肉还是新鲜的。

你没有任何理由不离开黑谷。

快爬出陡崖时，你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你明明知道艾蒂绝不可能跟着你一起撤离黑谷，可就是丢不开这份幻想。它果然还站在风雪凄迷的谷底，它身体的左侧是无力动弹的花面崽，右侧是迅速垒高的雪堆，冰雪已垒齐它的肩胛，黑牦牛染成了白牦牛。它大概以为它健壮的身躯能抵挡住风雪的侵袭，这挺可笑的，你想，它终归是畜生，不会明白黑谷即将变成雪坟，别说一头牦牛，即使一百头牦牛也会在眨眼的工夫被崩塌的雪埋得无影无踪。

你继续往黑谷外走去。不知为什么，越走步履越沉重，背后像有根无形的线，紧紧拴着你的心。

你虽然找出种种理由来努力地安慰自己，却总摆不脱惘然若失的感觉。在你幼稚的少年的心怀里，艾蒂是你亲密的伙伴和朋友，彼此有一种很难拆得散砍得断烧得毁踩得烂的感情。

你终于爬出了黑谷。黑谷像只白脸盆摆在你的脚下。你抛开了死亡，你安全了。你知道，日曲卡雪峰的雪崩得再厉害，也不会漫出黑谷的。你站在黑谷边缘，凝望着谷底的艾蒂。雪崩快发生了，你想看看一旦雪崩开始，铺天盖地的雪块从天而降，黑谷发出雷霆般震响，艾蒂会如何表现？你希望它能在生死转换的瞬间觉悟到是它自己错了，后悔没听你的话跟你离开黑谷。你很看重这一点，你觉得这是你最后的安慰了。

山脊线上的雪流织成幅宽数丈的雪的瀑布，气势恢宏，浩浩荡荡地向黑谷倾泻，尽管在黑夜，几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怪不得猛犸寨的山民们都把日曲卡雪峰视作图腾，起誓赌咒都借重这座雪峰的威望。它确实仁慈得就像一尊神，唯恐雪崩会误伤经过山脚的生灵，在作最后的警告。

想到起誓赌咒，你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你猛地拉开牛厩的门栏，跨了进去。你赤膊穿条裤衩，阳光在你黧黑的皮肤上涂了层厚厚的橘黄。高原秋天的日头并不烫人，你是赌气脱光衣裳的。要是艾蒂真的至死也不肯原谅你，即使你穿起双层羊皮袄，也挡不住尖利的牛角的。要捅，就让它捅得更爽快些吧。

艾蒂垂着头颅，蜷缩在一堆肮脏的粪草上，一群绿头苍蝇在它躯体四周嗡嗡飞翔。这两个月来，艾蒂食量锐减，黑色的长毛失去了光泽，健壮的身体瘦得只剩下一张皮囊裹着一副牛骨架。这两天情形更坏，干脆绝食，连水也不喝了，整天卧在地上，神情委靡，望着远处的日曲卡雪峰发呆。阿爸在厩外用一块石头砸在它背脊上，它一惊，吃力地站起来，还没等站稳，又“咕咚”跪卧下去。请了雪山镇的兽医来，连药箱都没打开，只隔着栅栏瞄了两眼，就说：“趁它还有一口气，送屠宰场吧；活牛肉总比死牛肉要好吃些。”

阿妈瞄了你一眼说：“唉，苦命的牛。算啦，我们也不图这笔钱，就让它老死在牛厩里吧。在后山挖个坑，囫囵埋了，也算对得起它了。唉，真是条苦命的牛啊。”

阿妈说这番话时显得愁眉苦脸，还叹了两口长气；但你总觉得阿妈的语调轻松得有些轻浮，有一种难以掩饰的虚伪。

让艾蒂成为牛厩里的死囚，你觉得并不比把它牵进血腥的屠宰场更慈悲些。

你晓得，艾蒂才六岁，对牦牛来说，正是青春好年华，离老死还远着呢。阿努大叔说得对，它本来就怀着失子的悲痛，又看到自己被关在牢笼里，这心头的怨恨就越积越重，生命也就被折磨得衰竭了。它快要死了，一旦它死去，你永远也无法弥补自己误伤了一颗母性的心灵所犯下的罪过。悔恨将会像一座无法卸脱的大山沉重地压在你的背上。无论如何，你要设法拯救它的性命！

你打开牛厩的门栏，打开心的牢门。

你晓得，走进牛厩，要冒很大的风险。虽说艾蒂已衰竭得站都站不稳了，但牛角仍很坚硬犀利，那庞大的身躯，对付像你这么个乳臭刚干的娃娃，还是绰绰有余的。阿爸赶着牦牛群到新草场去了。阿妈到水碓房舂谷子去了。他们若在家，是绝不会允许你打开牛厩门栏的。家里没人，院子空荡荡，发生意外，没人来救助。但你还是毅然决然地跨进牛厩。

你不相信自己一年来的努力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你不相信过去和艾蒂之间亲密的友谊已完全被仇恨冲得一干二净；你不相信这么长时间艾蒂还没看出你真诚的悔恨；你不相信生性忠厚的艾蒂果真要用你的命来血祭白月亮。

门栏的木轴发出吱吱刺耳的怪响，艾蒂缓缓抬起头来，朝门栏张望。一瞬间，它痴呆黯淡的双眼流光溢彩，像两堆突然被点燃的篝火，迸发出骇人的光芒。那根已无力挥扫牛虻的尾巴也生气勃勃地奓开了须毛。它抬头望望湛蓝的天空飘浮的白云，又急遽将眼光落回你脸，似乎想证实眼前的情景并非是幻觉。

“艾蒂，我来了。”你喃喃地说道，“我晓得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我不该误伤白月亮，更不该把你关在这里。”

艾蒂的反应比你想象的更猛烈。你刚跨进门栏两步，它便腾地站了起来，牛头高昂，凶神恶煞般地瞪着你。它的动作十分敏捷，四只牛蹄曲成弓形在地面麻利地一磕，身体便像有弹性似的升了起来，与早晨相比，宛如换了一头牛。委靡的病态奇迹般地消失了，凹塌的肩峰在一瞬间极有气派地耸隆起来。看得出来，它全部的生命都聚焦在复仇上了。

你仍一步步朝它走去。

突然，它一甩脖颈发出一声长哞，声音高亢雄浑，发自丹田，如嚎如吼，气概非凡。长哞声还在空中回荡，它就勾紧牛头，挺着一对琥珀色的牛角笔直朝你撞过来。这对牛角用仇恨磨过，被悲愤淬过，角尖闪烁着逼人的寒光。肩峰四周的黑色长毛朝后飘扬，映衬出冲击的磅礴气势。

一股冷气从尾尻沿着脊椎升上你的脑门，你全身冰凉麻木，几乎不会动弹。回转身逃出牛厩已经来不及了；牛厩空空连一棵可以藏身的树也没有。你不可能空手扳倒一头疯牛。刹那间，你后悔了。你不该如此冒失闯进牛厩来，它毕竟是畜生，不懂得微妙复杂的感情，它只晓得为它死去的牛犊复仇。这真是多余的怜悯和同情。你就要死了，牛角将在你裸露的胸脯捅出两个血窟窿。你被极度的恐惧攫住整个身心，四肢僵木，望着艾蒂发呆。

艾蒂挟着风飞快冲到你面前，两支牛角像出鞘的匕首直插你的胸脯。你绝望地闭起眼睛。奇怪，时间像凝固，半天没出现肌肤被戳通撕裂的疼痛。你睁开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艾蒂后肢绷直前肢微曲身体向前倾斜，似乎仍在勇猛冲击；牛脖子上的毛一绺绺竖直，两侧的胸肋随着粗重的喘息声猛烈起伏着，完全是一副牦牛同雪豹抵架的姿势；寒光闪耀的牛角离你裸露的胸脯仅仅一毫米远。

它及时停下来了。牦牛不愧是懂感情的动物，虽然恨你，却不忍心伤害你。

一股暖流在你胸中激荡，你伸出手，抚摸它憔悴的脸庞和枯瘦的肩胛，你的眼睛热辣辣的，滚出一串泪。这是悔恨的泪，感激的泪。泪水滴在艾蒂额头，顺着长长的牛鼻梁漫进它的嘴唇。牛舌嚅动着，似乎在品尝着泪的滋味。突然，它发出一声长哞，声音低沉喑哑，发自肺腑，如泣如诉，慑人心魄。它虽然是头不会开口说话的畜生，但它什么都懂。它知道你不是有意伤害白月亮的；它知道你是出于无奈才把它囚禁在牛厩里；它知道你的内疚和悔恨；它也知道你是在冒着生命的危险打开牛厩门栏想拯救它的性命。它不能不恨你，也不能不爱你，强烈的爱和恨在它心里交织着冲突着，所以才会一见你就凶恶地举着牛角抵撞过来，又在最后一瞬间勒住了自己的野性冲动。

你情不自禁抱住它硕大的牛头，就像抱住一个受了委屈的伙伴。它庞大的躯体摇晃了一下，就像冰山被阳光泡酥了，四肢软绵绵地站不住，咕咚跪倒在地上。它激情熄灭了，力气耗尽了，长毛枯槁，肩峰凹塌，又恢复了原先病恹恹的神态，只有那双牛眼，越来越清亮，泛起一片晶莹，滚出两颗泪珠。

“艾蒂，我对着神圣的日曲卡雪峰起誓，我一定给你找个称心如意的伴，让你生下活泼可爱的牛犊，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母牛！”你也跪在地上，捏着拳头郑重地说道。

“山娃子，快，朝自己身后的影子啐三泡口水，收回你刚才的誓言！”阿努大叔不知什么时候进牛厩的，站在你背后说。

“阿努大叔，我起的誓有啥不对吗？”

“小孩子家不懂事。男人的誓言是蘸着血写在他生命上的，可不是闹着玩的。”

“阿努大叔，你放心好了，我就是用我的生命在起誓。是我误伤了白月亮，我得赔它。我不收回我的誓言。”

“孩子啊，我用千年羊骨给艾蒂占过卦，它命中无崽，生一个就要死一个，你发了毒誓，将来后悔都来不及的。”

“我不信。你这是骗人。”

阿努大叔摇头叹息地走了。

你念过书，知道神汉是一种愚昧和迷信，你才不信阿努大叔有预测未来的本事呢。

艾蒂仿佛听懂了你的誓言，默默注视着远方的日曲卡雪峰，颔首致意。

说也奇怪，没有灌汤药，也没有在牛屁股上扎针，艾蒂的病就不治而愈。它贪婪地嚼咬着你割来的草料，不到一个月，又变成一头毛色光滑丰满健壮的母牛了。

翌年冬天，艾蒂在火塘边产下了一头浑身漆黑，面颊上分布着四块对称白斑的小牛犊。你给这头小牛犊起了个别致的名字：花面崽。

你连滚带爬从安全地域又回到阴森恐怖的黑谷。你要抢在雪崩前把艾蒂引出黑谷。你发过誓要让它做幸福的母亲的，如果听任它被雪崩埋葬，你的誓言就永远也无法兑现了。你是个男子汉，男人的誓言浓如血烈如酒重如山，只有连狗都瞧不起的懦夫才会让自己的誓言淡如水稀如云贱如草。

离艾蒂还有十几步远，你就轻轻抽出佩挂在腰间的长刀，藏在身后。这是一把锋利无比的祖传猎刀，曾剖开过狗熊的胸膛。冰雪溅落在薄薄的刀刃上，发出清脆的颤音。

你有把握把艾蒂引出黑谷。你摸透了艾蒂的脾性，它把花面崽视为自己的命根子，你当着它的面割断了花面崽的脖子，不用邀请，它就会踩着你的影子疯狂地朝你追击。

你不是鲁莽的孩子，在折回黑谷的路上你已观察好了奔逃的路线和脱险的办法。善良忠厚的艾蒂绝对想不到你会采取如此残酷的做法。当你突然挥刀劈倒花面崽后，艾蒂一定惊呆发愣，而你却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扔下沾血的刀拔腿就跑，等它清醒过来，彼此已拉开了好几十米的距离。牦牛并不是善跑的动物，尤其上坡，庞大的身躯是一种累赘，很影响速度。感谢老天爷，从谷底到安全地域一路都是上坡。你是山里的孩子，爬坡赛跑是你的拿手好戏，你想你不会被艾蒂追上的。逃出黑谷后，山梁上就有一棵几围粗的冷杉树，你可以爬到树上避难。再进化一千万年，牦牛也不会爬树。在即将发生的这场性命攸关的人与牛的赛跑中，你觉得自己赢的希望是很大的。

山脊线的雪流夹杂着稠密的雪团冰块，日曲卡雪峰上不时传来闷沉如雷的轰响，那是巨大的雪块在开裂在摇晃。雪块的表层流动着一层不祥的青光，宛如打着哈欠已经醒来的青面獠牙的妖怪。黑谷里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艾蒂身上披着厚厚一层白雪，在雪团冰块的袭击下岿然不动，好似一座冰雕。

你心里很明白，你把艾蒂救出黑谷，它也绝不会对你感恩戴德，恰恰相反，你冒险救出去的将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当你亮出背后的长刀，在艾蒂的眼里，你就是老虎就是雪豹就是豺狼就是屠夫就是妖魔。你已经误伤了白月亮，又当着它的面杀死花面崽，这血仇恐怕一辈子也化解不开了。

这没什么，你想。阿爸常说，男人活在世上总要受各种各样的委屈。

又一串冰层开裂的响声滚下黑谷，花面崽似乎预感到灭顶之灾即将来临，竖直柔嫩的脖颈，“哞哞”惊慌地叫着。艾蒂用粉红色的舌头在花面崽脸颊和脑门上不停地舔吻着，像是在告诉自己的宝贝，别怕，妈妈在你身边。

多么感人的母亲的慈爱，你握刀的手有点软了。你从艾蒂背上抓起一把雪，狠狠抹了抹脸，抹去这多余的柔情。

你弓着腰扑上去闪电般朝花面崽竖直的脖颈砍了一刀。

盆形黑谷里耀起一道弧形的白光。

你的手臂一阵发麻，传来牛骨被钢刀斫断的“咔嚓”声。你看见花面崽的头颅像长了翅膀似的飞离躯体，在空中打了个旋转，稳稳地落到雪地上。

艾蒂震惊了，悲怆地长哞一声，身上那层白雪霎时间被怒火炸得像群惊飞的白鸟。它又变成一头黑牦牛，怒不可遏地朝你冲来。

你回过神来，撒腿奔逃。这是一步之遥的追击，幸亏是爬坡，你手脚并用，使出吃奶的劲，才躲过了牛角的锋芒。

你终于逃出了黑谷，同你预料的一样，艾蒂盯着你的身影穷追不舍，也跟出了黑谷。你踉踉跄跄朝那棵傲立在山梁上的冷杉树奔去。

你终于抢先几步来到树旁，你搂着树干，往上攀爬，糟糕，树干上挂着一层冰凌，你刚爬到树半腰，一脚没抠稳，吱溜又滑落下来。艾蒂嘴腔里喷出的那股腥臊的热气流灌进你的衣领。再继续爬树肯定会被牛角活活钉在树干上的。你双脚用力在树上一蹬，身体斜斜地弹射出去。

“咚”，艾蒂的双角深深刺进树干，震得树冠哗啦啦颤抖，抖落一层暴雨似的冰凌雪尘。

你在雪地里打了两个滚，爬起来沿着山梁往前跑。艾蒂发疯般地追撵上来。

在平地上，牦牛奔跑的耐力和速度都要超过人。

你跑着跑着，突然觉得背后像被谁猛击了一掌，身体轻盈地飞了起来，在半空中形成一条抛物线，刚好落在陡崖的边缘，好险哪，再稍稍飞远一些，就跌进黑谷了。你手撑着白雪想站起来，身体沉得像石头，动都动不了。你晓得自己已被牛角撞着了，奇怪的是背部并不觉得疼，只是有点发麻，还燠热得难受。你反转手臂在背上摸了摸，

摸到一层黏黏的液体，再擦擦眼前的雪，白雪变成了红雪。

艾蒂气咻咻地赶过来，威严地站在你面前，两只牛眼可怕地发绿，迸射出两股凶光。它又朝你垂下尖角。这可恶的畜生，还嫌撞得不够吗？这一次，牛角并没刺进你的身体，而是探进你身体底下的雪层。牛脖上的肌肉拧成麻花。你明白了，这疯牛是要将细长的牛角像铲刀似的把你铲起来抛进黑谷去！它是要在花面崽遇害的地方进行血祭。你受了重伤，匍匐在地上无力抗拒，只好听任它摆布了。

牛角将你的身体抬了起来，就在这时，对面的日曲卡雪峰訇地传来山崩地裂般的巨响。艾蒂从你身体底下抽出牛角，和你一起循声望去，山峰上悬吊着的巨大的雪块坠落下来，砸在半山腰上，碎成几瓣，扬起沙暴似的雪尘。厚达数米的雪尘铺盖黑谷，眨眼工夫，黑谷里的岩石、灌木、小路和花面崽的躯体通通消失得无影无踪。挺拔峻峭的日曲卡雪峰仿佛不堪忍受积蓄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冰雪的重负，不停地抖动身躯，山壁上的冰雪一片片一块块朝黑谷倾倒，黑谷里沸腾起翻江倒海般的雪浪，蔚为壮观。

艾蒂站在陡崖边缘，呆呆地看着。突然，它伸直脖颈朝黑谷对面的日曲卡雪峰哞叫了一声。你从来没听到过如此绵长凄厉的哞叫，音调忽而高亢忽而低沉忽而嘶哑忽而圆润，像是揪心的悲鸣，又像是灵魂的哭泣。你躺在地上，听得毛骨悚然。

突然，它转身站到你面前，朝你垂下倔强的头颅。一条温热的湿漉漉的牛舌在你额角轻轻舔了舔。你看见，两滴忏悔的泪从它茸毛密布的牛脸滚下来。

艾蒂，这没什么，我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你张开嘴想说，却说不出声来，喉咙里溢出一口腥热的血。

蓦地，艾蒂迈开四蹄跨出陡崖，朝黑谷冲下去。艾蒂，你这是要干什么呀？你想伸手去揪住那条蓬松的尾巴，但你已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日曲卡雪峰还在猛烈地抖落雪块，黑谷差不多已被冰雪填满。你看见，艾蒂琥珀色的牛角在冰雪上抵撞出一个窟窿，四条健壮的牛腿划拉着，像条黑色的大鱼，游向雪层深处。它一定是想赶回花面崽身边。

艾蒂，快回来，生活还可以重新开始，我起过誓，会让你养大一头活泼可爱的小牛犊的。

又一片崩塌的雪扑进黑谷，窟窿不见了，黑色的大鱼也不见了。黑谷盛满了冰雪，隆起圆圆的穹顶。

你身体热得要命，眼皮也睁不开了。

疯羊血顶儿

一

大公羊绕花鼎站在大霸岙的一座小山顶上，使劲耸动鼻翼，西北角方向随风飘来一股让羊一闻到就会厌恶得想呕吐的腥臊味，它本能地抬起前蹄，“橐橐橐橐”猛烈叩击石头。这是奥古斯盘羊群表示危险正在逼近的警报系统。霎时间，正在向阳的山坡上啃食青草的一百多头羊撒开四蹄跟着绕花鼎旋风似的冲下山坡向对面的山崖逃去。

无数只羊蹄在干燥的山坡上踩踏出一团团尘土，遮天蔽日，羊们争先恐后地奔逃着，你踩我，我挤你，母羊呼唤着小羊，小羊找寻着母羊，一片混乱。

好不容易逃到对面的山崖上，大公羊绕花鼎气喘吁吁，惊魂甫定，听听背后没什么动静，便停下来想歇口气，顺便观察敌害此刻所在的位置。

头羊一停，整个羊群也都停了下来。

绕花鼎身体还朝着白雪皑皑的日曲卡雪山，四肢弯曲还摆着一副随时准备起跳窜逃的姿势，只是把头颈做一百八十度的扭转，向后观望。

对面开阔的大霸岙，暂时还不见食肉兽的身影，却意外地发现有一头羊还傻乎乎地待在原地没跟着羊群一起逃命。

这是一头还没成年的小公羊，体毛浅灰，像清晨一片薄云；头顶刚刚长出两支半尺来长的琥珀色的羊角，还没盘成弯形，色泽透明，稚嫩得就像刚从地下冒出来的竹笋；身体只及那些成熟的公羊三分之二大，矮出整整一个肩胛，与母羊差不多。大霸岙是个地名，位置处在日曲卡雪山的半山腰，是块山间平地，光秃秃的，没有树，也没有其他动物，只有地上长着一层齐腰高的狗尾巴草，小公羊站在哪儿，特别显眼。

这家伙，也许是想心事想入了迷，也许是吓破了胆吓软了腿，也许是儿时那段悲惨的遭遇使它心灵麻木，反应迟钝了，才没跟着羊群一起逃命的，绕花鼎想。

“咩———”绕花鼎长长地叫了一声，是提醒，是催促，是招呼那头还傻站在对面大霸岙里的小公羊趁食肉兽还没扑到羊背上来赶快跟着群体一起逃命。

———你活得不耐烦了，想让自己变成食肉兽的晚餐吗？

小公羊听到绕花鼎的呼叫了，抬起头来朝在山脊线上站成一排的羊群望了一眼。但它并没有像绕花鼎所期待的那样从麻木状态中幡然猛醒，惊咩一声跳起来，像所有的羊一样，只恨爹妈没给自己多长几条腿，转身奔逃；恰恰相反，它不仅没逃，好像还嫌自己不够暴露，怕食肉兽瞧不见它，竟从狗尾巴草丛里走了出来，攀上旁边一块突兀的岩石，站在岩石顶上，“咩咩”叫着。

这纯粹是在引诱食肉兽去吃掉它嘛。

自杀还需要做广告吗？

大霸岙东边那片狗尾巴草无风自动，一条恐怖的黑影朝站在岩石上的小公羊逼近。

大公羊绕花鼎心里一阵绞痛。一个无辜的生命又要遭到血腥屠宰了。真让它感到气愤，却又无可奈何。它想收回视线，它不忍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臣民被凶残的食肉兽大卸八块。羊是素食主义者，羊眼善良温柔，也看不惯血淋淋的屠宰场面。但还没等它来得及将视线收回，对面的大霸岙里又发生了新情况，小公羊跳下岩石，迎面朝正在狗尾巴草丛里钻行的那条恐怖的黑影走去。

大公羊绕花鼎现在所在的山崖和对面的大霸岙相距并不远，只隔着一条又窄又浅的小山谷，连小公羊脸上的表情也看得一清二楚。它惊讶地发现，小公羊完全没有大祸临头的惊悸与恐惧，也不是存心要去送死的悲哀与无奈，更不是反应迟钝者的麻木不仁，而是一种奥古斯盘羊群十分罕见的神态：两只羊眼睁得滚圆，像太阳一样闪烁着光芒；羊角摇晃，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步子轻盈明快，不像是要去赴难，倒像是要去赴宴；全身皮毛兴奋得闪闪发光。

疯了，大公羊绕花鼎想，只有疯子才会有如此怪异反常的表情和举止。正常的羊绝不可能会把自己往食肉兽的嘴里送的。

其实，绕花鼎早就怀疑这头小公羊是个小疯子。这家伙自从生下来后，行为举止就与众不同，从来不跟同龄伙伴在一起玩耍，性情孤僻，除了吃草和睡觉，整天里呆呆地望着高耸入云的日曲卡雪峰。雪峰有什么可看的嘛，形如张牙舞爪的巨兽，正常的羊看着就心里不舒服，再说雪峰上终年不化的积雪白得刺眼，一般的羊眼看久了难免会头晕眼花，有一种被白色恶魔缠身的恐惧，只有雪豹的眼睛才适应长时间凝视惨白的积雪，羊眼爱看青翠的树林和碧绿的草地。你说，不是因为神经不正常，谁会这样傻不看青草看积雪？

唉，可怜的小疯子，绕花鼎心里油然产生一种怜悯与同情，在这个世界上才活了八个月，还没有尝到生活的甜滋味呢，就要追随母羊猴戏去黄泉路了。

隐没在狗尾巴草丛里的那条黑影突然加速，向小公羊蹿去。绕花鼎一颗心陡地跳到嗓子眼。它想，血案顷刻之间就要发生了，毫无疑问，食肉兽会一路狂飙跃上小公羊的脊背，噬咬脆弱的羊脖子。

又一个绕花鼎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发生了，那条黑影蹿出了狗尾巴草丛，并没穷凶极恶地朝小公羊扑咬，而是一转身绕开小公羊穿过小溪流走了。

小溪流周围是沙砾地，没长狗尾巴草，绕花鼎很快看清楚，那恐怖的黑影原来是一只狐狸。

狐狸虽说也是食肉兽，但狐狸相对来说体态较小，对体重达两三百斤的盘羊构不成太大的威胁。一般来说，狐狸不敢招惹成群的盘羊，也不敢袭击健康的成年盘羊，只敢对年老体弱行将倒毙的老羊或头上还没长角身边又没有母羊照看的羊羔下毒手。当然，盘羊也绝不会没事找事主动去和狐狸纠缠不清的。

狐狸和盘羊之间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

果然，那只狐狸经过小公羊的身边，只是漫不经心地瞅了它一眼，大概觉得对方头上已经长着两支尖角，厮打起来自己很难占到什么便宜，所以连停顿都没停顿，就钻到小溪流后面的乱石沟里去了。

倒是小公羊还不依不饶，冲着狐狸的背影示威似的摇晃着头顶两支羊角，“咩咩”叫着。

真是个不知好歹的疯子。

大公羊绕花鼎并没有因为食肉兽是一只狐狸而改变对小公羊的看法。它觉得小公羊这次没遭杀害，纯属侥幸。设想一下，假如那条恐怖的黑影不是狐狸，而是狼或雪豹，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局呢？恐怕现在已经是在食肉兽的肚子里了。小公羊绝不是因为嗅出走过来的那条黑影是狐狸而不是狼或雪豹才大胆地待在原地不逃跑的，羊的嗅觉没那么灵，连它这样富有丛林生活经验的头羊都只能嗅出一个模糊的概念，分辨出是有害的食肉兽还是无害的食草兽，更不用说像小公羊这样乳臭未干的羊了，是绝没有可能在随风飘来的淡淡的腥臊味中准确地识别来犯的究竟是什么类型的食肉兽。由此推理，小公羊虽然幸免于难，但疯子的性质并没改变。

众羊隔着山沟也都看见闯进大霸岙来的只是只狐狸，惊慌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慢慢散开，到草地上吃食去了。

大公羊绕花鼎并没有因为那恐怖的黑影是狐狸，自己冒冒失失转身逃跑，惊扰了众羊宁静的生活，结果证明是虚惊一场而有任何内疚和羞惭。对羊来说，小心谨慎永远也不算过分，羊的座右铭就是，宁肯错逃千次，也决不能失误一次。

它刚刚闻到丁点儿食肉兽的腥臊味就闻风而逃，说明它嗅觉灵敏，反应极快，动作迅速，处置果断，不愧为奥古斯盘羊群的一代明主。

倒是那头小疯羊，再这样疯下去，总有一天会落到狼嘴豹口的。

二

在头羊绕花鼎用前蹄叩击岩石发出食肉兽正在朝羊群逼近的报警信号时，唯一没跟着众羊一起仓皇奔逃的小公羊名叫血顶儿。

血顶儿，奇特而又带着某种凶兆的名字。

羊社会不像人类社会那么文明进步，人类社会中个体的名字很复杂，有姓还有名，有的还用笔名、化名、乳名、小名、官名、缢号和字，还有一些民族女子出嫁后还时兴夫姓什么的。羊社会的名字相对来说就要简单得多，取名根据四种来源：一是出生地点，例如母羊烂泥，妈妈生它时正好在一块烂泥塘里，故起名就叫烂泥，小公羊滚雪窝是因为它从母羊肚子里一出来就刚好掉在一个浅浅的雪窝里；二是出生时间，有一头老公羊当年出生时，刚好太阳从日曲卡雪峰那个马鞍型的山凹落下去，由此而得到了一个吞日的名字，另一头年轻的母羊出生在启明星升起的时候，就叫启明星了；三是根据某种显著的生理特征，例如美丽的母羊金蔷薇，那根短短的羊尾与众不同，其他羊的尾巴都呈灰褐色，茸毛芜杂，缺乏美感，而它的短尾却蓬松如云，柔软如柳丝，尾尖有一撮金色的长毛，摇甩起来如蔷薇开花，而头羊绕花鼎之所以叫绕花鼎，关键就是头顶那对羊角比普通的公羊多绕了一个花结，显得格外威武雄壮；四是出生前后刚巧发生了一件值得纪念的大事，就围绕这件事直接取名，比如蛇咬，是一头九岁龄的公羊，之所以会取这么个难听的名字，是因为它还在慢慢从母羊产道往外滑的时候，旁边羊群里有一头老母羊在草丛中不慎踩着一条眼镜蛇，被眼镜蛇咬了一口，没走几步路就倒地抽搐而死，老母羊咽气的时候正是它落地的时候，于是就只好叫蛇咬了，还有一头已故的母羊名叫猴戏，这名字和它妩媚的体态完全对不上号，这名字的来源是它出生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一只调皮的小金丝猴跃上它的背把它当马骑了一会儿。

血顶儿，属于第四种取名类型。

血顶儿这名字本身就带有血泪的悲苦。

血顶儿的母亲就是猴戏，八个月前的一天清晨，猴戏五月怀胎，就要一朝分娩了。它在离大霸岙不远的地方找了一块背风的石旮旯，用嘴衔来一堆干草，铺在身体底下，开始生小羊羔。

羊不像人类那么娇嫩，人的分娩过程简直就是个庞大的系统工程，要一次又一次做产前检查，产妇临盆前还要送进专门的产科医院，由医生和护士来协助完成分娩过程。产后还要坐月子，卧床休息一个月。而羊的分娩过程就非常简单了，羊没有产科医院，也不像大象那样，别的象能用灵巧的长鼻给正在生产的母象当合格的助产士———用鼻尖轻轻钩住小家伙的脖子或腿把它从母亲的身体里拉出来。羊天生没这等福气，母羊分娩全过程都是依靠自己来完成的。分娩前的几分钟母羊还必须跟上羊群一起行动，该奔跑还要奔跑，该跳跃还要跳跃，直到肚子一阵阵痉挛，肚子里的小家伙迫不及待想出世了，这才随便找个角落完成做母亲的过程。分娩、咬断脐带、剥掉小宝贝身上的胎衣、舔净小宝贝身上的血污，整个过程大约就半个小时的时间，简捷迅速，不存在产后虚弱躺在地上不能动的事。刚产完羊羔，如果需要，母羊即刻就能和平时一样奔跑如飞。母盘羊的这套本领，是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被险恶的丛林环境逼出来的一种高超的生存技能。

众所周知，作为牛科的一属———羊，处在大自然那条食物链的下端，是豺狼虎豹最感兴趣的食物，也是两足直立的人垂涎三尺的猎物，经常处在食肉兽和猎人的追逐捕杀之中。盘羊要想生存下去，唯一的办法是一有风吹草动就机敏迅疾地逃跑，一秒钟也不能耽误。假如母盘羊也像人那样娇嫩，在分娩前后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跑不能跳只能躺卧休息，那么，每一头分娩期的母盘羊都将成为食肉兽最容易捕杀的对象；分娩时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会很快招来嗅觉十分灵敏的食肉兽的。真要这样的话，盘羊这个物种恐怕早就从地球上灭绝了。于是，在悠悠岁月里，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母盘羊为克服生存危机，把分娩期的虚弱压缩到了最低限度。

这就是适者生存。

与母盘羊这套高超的分娩本领相适应，或者说是相配套的是，小羊羔一生下来，十几分钟后，即能奔跳自如，一旦遇到险情，就能跟上母盘羊一起在山崖上飞奔逃命。

这在动物行为学上叫做幼稚态缩短。

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哺乳类动物，刚生下来时到能独立生活，其间都有一个幼稚期，就是要依靠父母悉心照料和保护才能活下去，自己毫无防卫能力和觅食能力，最微小的敌害都可以将其置于死地，这种状况也叫生命的幼稚态。但不同种类的哺乳动物幼稚态是各不相同的，有的要延续许多年，有的却只需要极短的瞬间。

人的幼稚态在所有的动物中是最长的，也是最脆弱的，婴儿刚生下来，连老鼠都可以把它撕成碎片。幼儿直到一岁左右才开始蹒跚学步，三岁以后才能短距离奔跑，十五六岁以后才能独立生活。现在的独生子女更是幼稚期延长得让动物界瞠目结舌，十三四岁了还不会自己洗衣叠被，十五六岁了还不会自己买菜做饭，二十好几了还要父母替他安排工作操心前途。人的这种幼稚期越来越长的状况，叫做幼稚态延伸。

一般来说，肉食动物的幼稚态比草食动物要长，豺狼虎豹产下的崽，比猪崽更没用，要一至两岁后才能离开母亲单独在丛林闯荡。同样是草食类，穴居动物的幼稚态就要比在野外生活的动物长得多。例如兔子，生下来时活像一只剥皮老鼠，要两个月后才绒毛长齐开始吃点嫩草。这说明，生存压力较轻的动物，如食肉兽们，如两足行走的人，幼稚态就长；有洞穴可钻，保护措施较好的动物，幼稚态也要长一些。环境塑造人，也塑造动物；生存环境决定物种的品格。怪不得人类社会有句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指的就是穷人家的生存压力大，只好尽量缩短幼稚态以求能活下去。

在所有的哺乳动物中，羊羔的幼稚态是最短的。羊是典型的草食类动物，没有尖爪利齿，天生没有防卫武器，也不像兔子那样有洞穴可钻，在防御工事里躲避敌害的侵袭，求得平安；羊习惯在地表生活，完全暴露在食肉兽的爪牙下，倘若也像人那样幼稚期要持续好几年的话，小羊羔就会毫无例外地还不等长大就被食肉兽吞吃干净了。于是，在千万年艰难的进化道路上，凡幼稚期长的羊羔都被严酷的丛林法则淘汰掉了，筛选下来的都是幼稚态短的羊羔。

如果用人类婴儿当做参照系数，羊羔幼年期的生存能力简直就是一个奇迹。小羊羔从母羊肚子里钻出来后，一开始只能平躺在地上四肢抽动，但母羊刚把它身上的污血和胎衣舔干净，还不等太阳把它身上湿漉漉的绒毛晒干，眼睛就已经睁开，软耷耷的脖颈就硬朗得能竖直起来，几分钟后，就能颤颤巍巍从地上站起来，趔趔趄趄围着母羊绕圈子，再过几分钟后，就能自由自在地奔跑跳跃了。

盘羊羊羔的整个幼稚态只有半小时左右。

话说猴戏在避风的旮旯里生产羊羔，开始一切都很顺利，胎儿是顺产，平安地降临世界，猴戏用舌头温柔地舔净羊羔身上的黏液，梳理着羊羔脊背上的绒毛，小羊羔显得很健康，才一会儿工夫，就站了起来。猴戏心里像灌了蜂蜜似的甜，慈祥的目光凝视着小宝贝，羊脸上蒙着一层母性圣洁的光晕。

小羊羔大约是太性急了，迫不及待地迈步朝前走，但它的幼稚态还没结束，才走了一步，腿骨一软，栽倒在地。猴戏急忙走拢来，用柔软的唇吻在羊羔的额头亲了一下，唔，宝贝，别着急，先静静地站一会儿，让阳光穿透你的皮肤，给你的身体注入生命的热能，给你的筋骨输入无穷的力量，你就能行走了。

就在这时，不幸的事发生了。一匹身上毛色漆黑两只耳朵却是黄颜色的母狼突然嗥叫一声从雪线上顺着山坡冲下来，真是平地起波澜，立刻，散在大霸岙四周灌木丛里采食嫩叶的羊群像炸了窝似的惊跳窜逃，跟着头羊绕花鼎顺着山沟逃跑了。

在听到母狼嗥叫的一瞬间，母盘羊猴戏下意识地跳了起来，掉头拔腿就跑，可刚逃出两丈远，又紧急刹住步子。它想起自己刚生下来的小宝贝还要过几分钟才会走路，它如果就这样独自逃走了，就等于把小羊羔奉送给黑母狼当午饭了。它要带着小宝贝一起逃跑。它在草地上绕了个小圆圈，从潮水似的迎面溃退而来的羊群中挤开一条路，又回到小羊羔的身边，不断地用颈窝摩挲羊羔的后脖颈，“咩咩咩”催促着：“宝贝，快快让绵软的四肢坚挺起来，快快让柔弱的身体硬朗起来，跟着妈妈一起逃跑，躲避可以与魔鬼画等号的狼！”

母羊带崽，既不能像猫科动物和犬科动物那样在必要的时候把幼崽叼在嘴里一起奔跑，也不能像有袋类动物那样把幼崽放在口袋里带着走，更不能像灵长类动物那样刚出生的小猴子用前爪抓牢母猴肚皮上的毛，安全地随着妈妈转移；母羊嘴不能叼，背不能驮，也不能牵着走，要带走小羊羔，只有等小羊羔自己能奔跑了，才能让羊羔贴在自己身边跑。这种带崽方式，安全性能自然要差一些。大约是出于一种功能弥补吧，小羊羔从母体落地后，在极短的时间里就能站起来奔跑了。

黑母狼刺鼻的腥臊味越来越浓，母羊猴戏心急如焚，用脑袋抵住羊羔的屁股，往前推搡，试图让羊羔能提前迈步。羊羔抖抖索索往前走了两步，毕竟生下来的时间太短了，“扑通”，四膝一软，又跪倒在地。

唉，拔苗助长的悲剧。

羊羔好不容易挣扎着重新站了起来，恶狼已像股黑色的旋风刮到了猴戏和羊羔的面前。羊羔身上的茸毛还没晒干，地上铺着的那层树叶间有许多猴戏生产时滴下的污血。那股血腥味对狼来说，犹如人闻到了麝兰之香，神经高度兴奋起来，鲜红的狼舌伸出嘴外，一双狼眼绿莹莹闪烁着饥馑贪婪的光，一步步朝羊羔走去。

黑母狼没有通常狩猎时的紧张和急躁，对它来说，扑倒一头刚刚出生还不会行走的羊羔，真比吃豆腐还要容易，鲜美肥嫩的羊羔肉，对狼来说，是难得的珍馐佳肴。

小羊羔又试探着朝前走了两步，比刚才好多了，虽然还摇摇摆摆，但坚持着没有摔倒。能迈步走路，说明幼稚态很快就要结束，顶多再有两分钟，就能扬起四蹄在草地上奔跑了。

两分钟，假如是在和平状态下，不过是一个短暂的瞬间。羊天性娴静，吃饱后喜欢卧在草地上晒太阳，眺望蓝天白云，消磨时间，有时一躺就是几个小时。两分钟，实在是不值得一提的一小段时间。可是，在危急关头，两分钟却成了生与死的界线。倘若小羊羔马上能站起来奔跑，一秒钟也不耽搁，兴许还能逃出恶狼的魔爪，而两分钟待在原地不动，恶狼就有足够的时间把小羊羔撕成碎片。

黑母狼从容不迫地伸出两只前爪，去搂小羊羔的脖子。这是死神的亲昵，黑色的搂抱。

猴戏来不及多想，“刷”的一下从羊羔身后转出来，拦在黑母狼和小宝贝之间，勾起脑袋，亮出羊角，摆出一副殊死拼斗的架势。

黑母狼尖尖的嘴吻两侧的皮肤向上翘起来，这是狼表示欣喜的表情，相当于人的笑容。对黑母狼来说，猴戏跳出来阻拦，无疑是一种送死。假如前来拦截的是一群健康的成年公羊，或许它会心虚胆怯，因为成年公羊头上有巨大的羊角，身强力壮，不太容易对付。但一只刚刚产下羊羔的母羊，就是另一码事了。

母盘羊本来就身体瘦小，比起公盘羊来，体格差不多小了三分之一，虽然头上也长角，但比起公羊那两支巨角来，母盘羊的角只是一种摆设和修饰，对它构不成任何威胁。再说，眼前这只母盘羊才产下羊羔不久，身体虚弱，屠宰起来比一般的母羊更容易些。它完全可以先扑到母羊的身上，咬断母羊的喉管，然后再回过头来收拾小羊羔。这样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呢？它嘴角滴着口涎朝母羊扑去。

眼看恶狼就要扑到自己身上来了，母羊猴戏出于一种本能的恐惧，吓得浑身觳觫。出于一种羊孱弱的本性，它想转身逃命，这还来得及，黑母狼在崎岖的山道上未必能追得上它；可它如果一跑，毫无疑问，转眼间恶狼就会把小宝贝的脖子咬断。留下来，意味着死亡，逃跑意味着违背母性的天职。它是母亲，五月怀胎，一朝分娩，儿女就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与公羊结合的喜悦，怀孕的甜蜜，分娩的艰辛，铸就了一种母性的信念：母亲的生命和儿女的生命是连在一起的，不，对母亲来说，儿女的生命比自己的生命重要得多。它宁肯牺牲自己，也绝不能让刚刚出生的小宝贝给恶狼当甜点心！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淌。很快，黑母狼就扑到它身上，它想用羊角去捅黑母狼的肚子，但力气有限，脖颈的左侧被狼嘴咬住，动弹不得。脖颈一阵刺痛，那是狼牙嵌进颈皮，快撕裂那股动脉血管了。它明白，自己已落入狼口，不可能逃生了。它现在唯一的希望是能尽量争取时间，让小宝贝逃出狼爪。它狂颠乱跳，延长自己的生命，不让黑母狼很麻利地咬断自己的脖子。

小羊羔大概是被激烈的厮杀场面吓坏了，虽然两分钟即将过去，幼稚态也行将结束，但四条小腿儿歪歪颤颤，摇摇欲倒的样子。

猴戏的喉咙已被狼牙掐紧，呼吸困难，快要窒息了，想叫也叫不出声来。它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串“咕噜咩咕噜咩”的声音，提示小羊羔赶快逃跑。

小羊羔仍像被钉子钉住了似的站在原地不动。

猴戏心急如焚，倘若小羊羔不能逃出狼爪，它不等于白白送死了吗？损了夫人又折兵，对人类来说，是很愚蠢的事，对动物来说，也是很愚蠢的事。狼牙已刺破它的动脉血管，正在扭动颌骨企图撕裂它的动脉血管。它的生命只剩下最后几秒钟了。假如再不能将小羊羔从因极度惊骇而产生的麻痹状态中唤醒，它只能带着巨大的遗恨离开这个世界了。不不，它无论如何也要用最后一点残余的生命来保住自己的小宝贝。本来它是竭力顺着黑母狼撕扯的方向转动脖颈的———这样就不易被迅速咬断脖颈那根动脉血管，可以苟延残喘，多活一点时间———此刻它突然朝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朝着小羊羔站立的方向，两条后腿蹬地，两条前腿竖直，猛地拉扯自己的脖子———这无疑是一种自杀行为，或者说是一种快速求死法。狼牙像排锋利的钩子钩住它的喉咙和动脉血管，在往相反的方向用力，一场短暂的死亡拔河，只听“嘣”的一声闷响，它的半根脖子连同那根粗粗的动脉血管被突然间拉开了，不，准确地说应该是突然间被绷断了，一片殷红的血花迸溅出来，不偏不倚飞到小羊羔的额头上，那浓浓的血浆，像一块红布，紧紧贴在小羊羔的前额。

小羊羔正如猴戏所想的那样，确实被眼前这场野蛮的屠杀吓坏了。它刚刚从母亲的肚子降临人间，虽说羊这类哺乳动物从母体钻出来时就已经智力发育完成了75%左右，但大脑皮层就像一卷刚刚拆封的新录像带，突然录到了一个十分恐怖的镜头，呆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它逃跑的意识就好像被一把生锈的锁锁住了。

突然，母羊猴戏脖子里一团浓浓的血喷到它的额头。母亲的血有一种灵性，霎时间，它混沌的脑子开窍了，麻痹的神经复苏了，母子之间产生了神秘的心灵感应。它感受到了母亲用最后的生命所做的无声呼唤，四条颤抖的小腿神奇地被灌注了一股力量，幼稚态刹那间结束，思维产生了质的飞跃，变得成熟了，理智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它的屁股上猛拍了一掌，它轻盈地跳跃起来，撒开四蹄，一溜烟逃进山沟，钻进草丛。

黑母狼没料到在最后一秒钟小羊羔还能逃跑，愣了愣神，等到清醒过来，小羊羔已逃出好几十米远。它想追，又唯恐已咬在嘴里但还在拼命挣扎的母羊猴戏趁机逃跑，变成鸡飞蛋打两头落空，只好眼睁睁看着小羊羔消逝在荒草沟里。

母羊猴戏虽已奄奄一息了，但仍睁大着眼，望着小羊羔渐渐远去的身影，直到小羊羔隐没在荒草丛中后，这才吐出最后一口血沫，唇吻间漾起一条宁静欣慰的皱纹，阖上了眼皮。

就这样，母羊猴戏的小羊羔侥幸狼口逃生，活了下来。因为它一出世额顶上就涂了一块母羊猴戏的血，就取名叫血顶儿。

三

头羊绕花鼎越来越无法忍受血顶儿种种荒唐怪诞的行为举止。

吃饱肚皮后，其他羊都舒适地躺卧在被初夏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草地上，眯缝着羊眼，或者反刍出一口胃囊里半消化的草料细细咀嚼品尝着食物甘甜的滋味，或者打个盹做个玫瑰色的好梦，尽情享受生活的安逸与恬静。血顶儿却一会儿“咩咩”怪叫，在大霸岙平缓的山坡上急遽地东窜西跃，那紧张万分的神情，真好像遇到了前来偷袭的豺狼虎豹；一会儿勾着头亮出还没完全长硬的那对羊角，迎着风又撞又挑又刺又捅，绕圈、躲闪、奔跑、追击，那套动作，完全是公羊争偶时决斗的动作。那股较真劲儿，那股疯狂劲儿，严重干扰了羊群宁静的生活。

作为盘羊来说，一年之中大部分的时光都是安安静静的，温顺平和的，只有两个特殊的时间性格才会奔放，性情才会暴烈：一是发现有不怀好意的食肉兽出现在羊群附近，为了生存，羊们会竭尽全力地奔跑跳跃，以躲避敌害；二是每年的十二月至一月期间，盘羊体内的生物钟指向发情与求偶，公羊们热血沸腾，为争夺配偶而吵闹干架。但此时此刻，四周既没有食肉兽的影子，离发情求偶也还相隔好几个月，血顶儿就极不安分地吵闹起来，不能不说是一种背离常规的举动。

最让绕花鼎无法理解的是，这小子，也不知中了哪门子邪，竟然想要改变自己头上羊角的形状。每天除了吃草和撒一通疯劲外，这小子就跑到大霸岙草地中央那块电击石去。那是块长方形的柱石，在一场暴雨中被利斧似的闪电从中间劈开，裂成两半，中间有一道宽约尺余的裂缝；这小子就把自己的两支羊角插进裂缝，睡觉时也不拔出来，就躺卧在电击石前，让羊角嵌在石缝里。这小子正处在发育阶段，按盘羊体内生物钟的规律，羊角日长夜大；把生长期的羊角插在狭窄的石缝里，好比把柔软的熔岩倒进模型；久而久之，血顶儿的那两支羊角不像其他盘羊那样蹿出头顶半尺就朝左右两边分叉绕花，在两只羊耳前方的位置慢慢形成一个圆圈，角尖朝内，美轮美奂，而是笔直向前长去，不再拐弯绕花，不再盘成圆圈，两支羊角就像一把禾杈一样，角尖朝外，刺向天空。

众所周知，盘羊之所以称为盘羊，顾名思义，就是头上那对羊角盘成圆形，这既是物种的特征，也是种族的标志，假如头上的羊角不是盘成圆形，而是直的弯的翘的短的或其他什么形状的，那就不是盘羊而是羚羊山羊岩羊或其他什么羊了。

从古至今，在奥古斯盘羊群里，衡量一头公羊是否英俊潇洒，是否出类拔萃，主要就是看头上那对角是否盘得圆润，盘得花哨；它绕花鼎之所以成为奥古斯盘羊群的头羊，最关键的一条，就是那对角比普通公羊盘得更艺术，多绕了个花结。可以说在奥古斯盘羊群里，无论是头羊还是草羊，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黎民百姓，不分高低贵贱，不分公母老少，都把自己头上那对巨大的盘成圆形的角视为荣幸和骄傲，没谁想到过要去改变形状，天生的也就是合理的嘛。

倒是隔几年由于遗传变异或由于胚胎期营养不良，奥古斯盘羊群里出现个别角长歪了或到了一定的长度还不朝两边盘绕或虽然盘绕但只打了半个花结就不再弯弯绕的公羊。众羊都把它们看做怪胎，起码也看做是废品可怜虫，到了发情季节，所有的母羊都对这些长着次等羊角的公羊们嗤之以鼻，谁也不会对羊角有缺陷的家伙敞开爱的心扉。这些倒霉蛋不仅得不到传宗接代的机会，在日常生活中也低普通羊一等，吃草只能吃其他羊挑剩下来的老叶子，饮水只能饮下游被搅浑的泥浆水，可以说是事事不如意，处处要受窝囊气。因此，母羊生了小公羊，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宝贝的羊角会不会歪着长倒着长斜着长直着长。这和人类动物园里关着的那些后肢直立的人（在盘羊看来人类世界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城市犹如动物园，那些高高矮矮的房屋就是圈养的兽笼）忧虑自己的儿子能不能长到一米七以上，会不会变成三等残废将来讨不到老婆的心情如出一辙。公羊自己，角长到一定的长度，还不向左右两边盘绕的话，也会提心吊胆寝食不安，有的甚至将柔软的嫩角在小树的丫杈里用力扳弯，迫使羊角盘成花结。

可血顶儿却倒过来了，要把头顶的羊角扳直！这是神经正常的羊做的事吗？

绕花鼎既是奥古斯盘羊群的头羊，又是血顶儿的长辈，说心里话，它还是挺同情这个一生出来就失去母爱的小家伙的，不忍心看着小家伙发着疯劲儿把自己一对羊角弄成谁也瞧不起的禾杈，自己毁掉自己。就在血顶儿刚开始把羊角嵌进电击石想把角扳直的时候，绕花鼎曾好心地出面劝阻过。它把血顶儿从电击石前推开，然后东西南北中全方位地摇晃自己头顶那两支巨大对称威武雄壮绕了两个花结的羊角，摇得五彩缤纷，龙飞凤舞，摇出了磅礴的气势，摇出了雄性的气质与风度。说真格的，它只有在追逐自己特别中意的异性时才如此认真地摇摆过头上的角，可见它确实是真心诚意的想帮助血顶儿的。它摇晃自己的羊角，就是告诉血顶儿，作为盘羊，头上的角长成这等模样，才是最正宗的，最标准的，也是最漂亮的。它还伸出舌头舔舔血顶儿头顶那两支春笋般的羊角，则等于充满感情地说，唔，小家伙，你的角长得极有天赋，只要你顺其自然，就会长得和我的角一样出众！

真正是苦口婆心，真正是仁至义尽。

没料到，血顶儿非但不卖它的账，还用藐视的眼光瞥了它那对绕了两个花结的羊角一眼，轻蔑地打了一个响鼻，好像在说，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别来多管闲事！转身离开它，兜了个圈，又把还在生长期中的羊角嵌进电击石去了。

它的一片好心被当做了驴肝肺。

绕花鼎实在想不通血顶儿干吗要把好端端一对正在盘花的羊角弄成谁也看不起的禾杈，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神经系统出了毛病，疯了。

小家伙这样自己作践自己，结局是可想而知的，那就是等到角定型后，变成不受母羊们青睐的可怜虫，孤独潦倒，很快被大自然淘汰掉。到那时候，后悔也晚了。

唉，天作孽，犹可挽，自作孽，不可救！

四

母羊猴戏喷溅在血顶儿额顶的那块血迹，风吹雨淋，早就被洗干净了，连一点痕迹也看不到了。可是，在它的感觉里，母亲喷在自己额顶上的那块血永远不会干结，也永远不会褪色。什么时候它都觉得自己的额头湿湿的，温温的，沉沉的，黏黏的，稠稠的，浓浓的，贴着一团揩不净的血浆。

对那些幼稚态极短，几乎一生下来就就有记忆就能独立生活的动物，从母亲产道呱呱落地，或从蛋壳破壳而出的一瞬间，第一眼所看到的东西十分重要；对世界的第一眼印象装入清纯的眼睛空白的心灵，就好比在一张洁白的纸上用墨勾画出的线条，终生也难以抹去。许多动物学家都曾经做过类似的实验，在一只小鸡刚刚啄破蛋壳钻出来后，把母鸡抱开，用一只大红气球放在它面前，摇晃一下，逗引一下，从此，那只小鸡就把大红气球当做妈妈，蹒跚着紧跟在大红气球后面叽叽叫，钻到大红气球底下寻求温暖，其行为完全和正常小鸡跟在老母鸡后面一模一样。还有一种实验，用一只花花绿绿的气压热水瓶，在一头刚刚生下来的小牛犊身上，滴下几滴开水，烫得小牛犊“哞哞”叫，从此后，这头小牛犊一看见花花绿绿的气压热水瓶就吓得浑身发抖，逃得远远的。等到小牛犊长大，它或许敢用牛角去和山豹子搏斗，却仍不敢靠近一只小小的热水瓶。

有的动物学家认为发生在某些动物身上的这种有趣的现象与照相机拍照片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和贯通，当它还在母体或还在蛋壳里时，就好比敏感的底片被封在暗盒里，一旦出生，就像照相机按动了快门，胶片在最初的一瞬间感光，外界的景象就此铸定，再也无法逆转。这种现象被西方一位专门研究动物行为学的教授命名为“铸定式的印象与记忆”。

血顶儿来到这世界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凶恶的黑母狼活活咬死了母羊猴戏，这恐怖的镜头被“铸定”在它幼小的心灵，随着发育长大，就像照片放大一样，整个心灵都被这组镜头占据了。倘若它仅仅只是看到了狼吃羊的残酷场面，而没有其他，那么，它这辈子的心态只能永远浸泡在恐惧里，像一些胆小的母羊一样，听到狼的嗥声就心惊胆战，闻到狼的气味就恶心反胃，看到狼的影子就丧魂落魄。所不同的是，它不仅看到了狼是怎么撕碎羊的，看到了血淋淋的屠宰场面，还看到了身强力壮的公羊们撇下母羊猴戏仓皇逃命，看到了狼的霸道和羊的懦弱，更重要的是，它看到了虚弱无助的母亲为了救它甘愿以身饲狼。这就是说，它既看到了弱肉强食的无情与酷烈，也看到了在一颗爱心的照耀下弱者的坚毅与刚强；既看到了雄性的丑陋与卑鄙，也看到了母性的崇高与伟大。最关键的是，母羊猴戏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毅然豁开自己脖颈上的动脉血管，一汪热血像糨糊般地贴到它的额顶。在这短暂的瞬间，母亲的生命渗透到它的血脉，母亲的力量融化在它的血液，母亲的灵魂依附到它的身上，母亲的意志也灌输进它的心田。

一年多过去了，每当它睡醒后睁开眼睛，便会清晰地看到自己额顶笼罩着一片红光。这既是苦难的血光，也是激励它复仇的灵光。透过那层红色光晕，它便看到母羊猴戏在脖颈动脉血管被狼牙撕开后那双凝视它的眼睛；那眼睛清澈圣洁得就像从日曲卡雪山上流下来的溪水，烫得就像火塘里通红的火炭，充满了殷切的期待，饱含着无声的召唤：

———儿啊，愿你成为敢于同恶狼拼斗的勇敢的大公羊，为我报仇！

于是，血顶儿心里便会蓬蓬勃勃燃起一团复仇的火焰，便会升腾起一股为母亲讨还血债的冲动。

它生下来第一眼就看到众多的公羊被一匹黑母狼吓得仓皇逃命，这情景印象太深刻了，就像镌刻在心里的一幅木刻画。它想，它倘若像其他公羊一样按照传统的生活方式去生活，其结果必然也像其他公羊一样，心里虽然恨狼恨得要死，却一见到狼就害怕得拔腿逃命。它要换一种活法。

它想，要敢于向狼挑战，首先要克服羊孱弱的天性，要敢于面对张牙舞爪的狼，敢于正视血淋淋的现实。由此，它空闲时不再像其他羊那样看碧绿的草地看瓦蓝的溪流，而是长时间凝视巍峨的日曲卡雪峰。峻峭的山峰，惨白的积雪，渐渐洗去了它瞳仁里多余的温柔，目光变得冷峻，变得无所畏惧。

第二步，它要努力使自己的身体变得强壮，变得矫健，有朝一日和万恶的黑母狼交锋时，在体力和耐力上占有上风。因此，它不像其他羊那样吃饱了就躺卧在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草坪上反刍胃囊里的草料消磨时光，而是跳跃奔跑，练习羊的格斗技巧。

第三步，也就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让头上那对羊角改变形状。它心里十分清楚，要战胜凶恶的狼，光有无所畏惧的精神是不行的，光有出色的体力、耐力和格斗技巧也是不行的；狼有尖利的犬牙的锋利的爪子，羊仅仅用血肉之躯，再勇敢也难免成为狼果腹的美餐；对付狼，必须要有致命的武器。羊是草食动物，老天爷没给羊可以撕扯的爪子，也没给羊可以咬断骨头的牙齿，羊蹄平得像人的鞋底，羊牙连人牙都不如，人牙还能嚼得动煮过的肉，羊牙却只能碾磨树叶草茎；羊唯一能与狼牙狼爪抗衡的就是头顶那两支尖角。可不知是造物主故意与羊闹别扭，还是老天爷存心和狼一个鼻孔出气，那两支又长又粗的尖角长着长着就在头顶盘起花结，长得越长，盘的花结也就越大，结果，拉直了就是一把锋利的刀剑的羊角，盘成了一种摆设，盘成了一种不实用的装饰品。

血顶儿不愿意自己正在生长的两支角像其他公羊一样也朝左右两侧盘绕，就把角嵌进狭窄的电击石，让角笔直地向前生长。它头上长羊角的地方刚好是母羊猴戏那块热血喷溅的地方，也许是因为被沃血浇灌过，也许是因为被母性永恒的灵光照射着，这两支羊角日长夜大，完全顺着血顶儿的心愿，笔直挺拔，如刀似剑。

五

小溪边发生的事，使头羊绕花鼎终于明白血顶儿为啥要把自己的羊角扳直。

那是金秋一个美丽的黄昏，夕阳坐在山顶上，像只硕大无朋的金橘。满山的枫叶像片火烧云，把整个大霸岙都映红了。绕花鼎率领奥古斯盘羊群到小溪边饮水。正当羊们敞开肚皮喝个痛快时，担任哨羊的老公羊吞日突然抻直脖子朝溪流对岸“咩咩”叫了两声，声音短促尖厉，一听就知道是在报警。所有站在溪边饮水的盘羊刹那间都停止饮水，扬起脖子，挺直前腿，弯曲后腿，做好跳起来逃窜的准备。绕花鼎一面举起前蹄，一面翘首向对岸望去，只要它的蹄子一落到溪边的卵石上，发出敲击声，整个羊群就会像一阵风似的逃进地形复杂的山沟沟去。

首先映入它眼帘的是一匹黑狼的剪影。那匹黑狼在距离小溪对岸约两百码的一条小路上穿行，夕阳把黑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说真的，它的前蹄差不多就要叩击下去了，可就在这时，它又看见黑狼嘴里叼着一件很大的东西，仔细望去，原来是一头小獐子，这使得绕花鼎改变了主意，没立即将举起的前蹄叩击下去；它是阅历丰富的头羊，它晓得一匹狼在正常的情况下，获得了猎物，就不会再没完没了地进行猎杀，也就是说，狼只有在饥饿状态下才对羊群感兴趣。这匹黑狼刚刚逮到一头小獐子，一般来说是不可能放下小獐子来追逐奥古斯盘羊群的。

接着，绕花鼎又发现了一件更能让它放心的事，那匹黑母狼不知怎么搞的，叼着小獐子走十几步，就要停一停，把小獐子放下来，张着嘴，拖出鲜红的舌头，大口大口喘气，这表明这匹黑狼已经筋疲力尽了。绕花鼎好生奇怪，狼是以凶悍顽强著称的猛兽，善于长途奔袭，逮一只小獐子，就算很累很辛苦，也不至于会疲惫到这种程度。它再用心朝黑狼打量，哦，黑狼的腰粗得像节佛肚竹，腹部鼓起一大坨，像塞着一只南瓜，原来是匹怀孕的母狼，而且是临近分娩的母狼，行动不便，又怕伤了胎气，不敢剧烈运动，所以才叼着小獐子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它知道，临近分娩的母狼只要有死耗子可吃，就不会大动干戈来追撵善于奔跑的盘羊群。

又是叼着一头足够吃两三天的小獐子，又是腆着肚子临近分娩的母狼，等于双重保险，是不会对奥古斯盘羊群构成实质性的威胁的。

绕花鼎轻轻将那只举起的前蹄放落下来。

果然不出它的所料，黑母狼走到羊群的正对面，连看一眼羊群的兴趣都没有，嗥都不向羊群嗥一声，默默走它自己的路。

到底面对着的是羊的宿敌，虽说按目前的情形是不会有危险，但绕花鼎仍不敢太大意，目不转睛地望着正在河对岸穿行的黑母狼，其他羊也学着头羊的样，目送着黑母狼离去。

眼瞅着一场危机就要化解为有惊无险的游戏了。突然，寂静的小溪边“咩———”爆响起一声愤怒的吼叫，一头羊冲出群体，撒开四蹄向小溪对岸奔去。溪水很浅，最深的地方才浸没盘羊的肚皮，四只羊蹄踢起大片大片的水花，犹如一条大鱼在拼命甩动尾巴。绕花鼎吃了一惊，举目望去，唉，又是血顶儿！

这家伙真是吃了豹子胆，疯得没边没沿了。狼不来欺负羊，羊理当暗自庆幸，它倒好，还主动冲上去挑衅，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绕花鼎想阻挠，但已经来不及了。转眼间，血顶儿冲过小溪，粘在黑狼那根蓬松的大尾巴后面了。

黑母狼不可能听不到血顶儿在后面追逐的动静，可它既不朝后面张望，也没慌张地加快步子，仍不紧不慢叼着小香獐走它自己的路。狼不愧是山林猛兽，镇定自如，风度翩翩。

血顶儿快踩着狼尾巴了，勾下脑袋，亮出禾杈似的一对羊角，四蹄生风，猛力朝前撞去。这家伙，大概是想将又长又尖的羊角从狼的屁眼里捅进去，捅它个透心凉吧。想得倒挺浪漫的。可没等它角尖沾着狼毛，黑母狼嗖的一下旋过身来，叼在嘴里的小香獐像件威力极大的武器，猛拍在血顶儿的羊角上，血顶儿身子一仄，闪了个趔趄，险些跌倒；幸好它年轻，腿脚灵便，像跳芭蕾似的颠了两颠，扭头蹿开了。黑母狼从脖子里威严地低嗥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赶路。

聪明的黑母狼，一定也看出血顶儿是头疯羊，所以不屑理睬，绕花鼎想。

绕花鼎朝小溪对岸“咩咩”叫了数声：“算了吧，孩子，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羊根本就不是狼的对手。第一个回合，你就输得屁滚尿流，疯劲儿也该醒醒了吧。趁那匹该死的狼还没被你惹火，趁狼还没对你动杀机，你快回到小溪的这边来吧。”

遗憾的是，血顶儿把它的劝慰当做耳边风，在对岸那条小路上兜了个圈，又吼叫一声，撅着羊角追赶黑母狼。绕花鼎看得很清楚，血顶儿神色悲壮，双眼通红，鼻孔里喷出一股股粗气，完全是一种玩命的架势。这家伙一路跑还一路“咩咩”叫唤，大概是在发表什么义正词严的战斗

檄文吧。只有复仇者才会这样疯狂地不自量力。

突然间，绕花鼎算解开了心里的一个疙瘩，破译了一个谜：血顶儿为什么会发疯。原来是对母羊猴戏的死耿耿于怀，钻进牛角尖出不来了，才弄得精神失常的！没错，瞧那匹黑母狼，眼角上吊，眼光绿莹莹，浑身毛色漆黑，却奇怪地长着两只尖尖的黄耳朵，确确实实就是一年前咬死母羊猴戏的那匹黑狼！

为母复仇，这发疯的原因虽然很高尚，很美丽，很值得同情，却不值得赞赏，更不值得鼓励。是的，狼吃羊，很残忍，很不“人”道，所有的羊都恨不得天底下所有的狼都死光光，可这现实吗？

翻开奥古斯盘羊群的历史，其实就是一本狼吃羊的血泪史，可以说每一头羊都有亲“人”葬身狼腹，不是母亲被吃，就是儿女被咬，再不就是兄弟姐妹惨遭毒害。说得再透彻一点，羊的最后归宿就是狼的肚子（包括老虎豹子的血盆大口和猎人的火药枪）；你打着灯笼去找，恐怕也找不到一头正常老死的羊来，甚至很难找到病死的羊。羊的生存字典里，就没有正常死亡这一说，都是被猛兽和人吃掉的。例如小公羊滚雪窝的姐姐就是被一窝小狼崽你一口我一口凌迟咬死的，小母羊金蔷薇的外婆几个月前就是被这匹黑母狼追到一座悬崖上一脚踩空摔成肉泥的……毫不夸张地说，奥古斯盘羊群每一头羊都苦大仇深，都和狼有着血海深仇。假如大家都像血顶儿那样，发着疯劲儿要找狼复仇，还怎么活下去啊？

试想一下，一头羊，只要亲“人”被害，就见到狼的影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过去，与狼拼命，被狼咬死，结果会是什么样呢？奥古斯盘羊群早就灭种灭群，死得一个不剩了。退一万步说，就算不被狼咬死，整天揣着复仇的心事，整天愁眉苦脸，活得有多累呀！对狼造不成任何伤害，反倒自己浸泡在精神的苦水里，吃吃不香，睡睡不安，该欢乐的时候没法欢乐，该享受生活甘美时不能尽情享受，纯粹是在作贱自己。

事实上，千百年来，羊对狼的残暴肆虐早就司空见惯了，并进化出一套有效的策略，那就是心胸豁达，泰然处之。狼总是要吃羊的，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矛盾，那就看做是一种不可更改的命运好了，逆来顺受，化被动为主动；你吃你的，我活我的，看你胃口有多大；你把我们都吃光了，你也得饿死，你只好省着点吃，有节制地吃。盘羊早就学会了把不正常的暴毙狼腹看做是正常的寿终正寝，你还能耐何我什么？亲“人”遇害，把悲痛缩短到最低限度和最短时间，哀咩数声，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这也是一种讲究时效嘛；羊一走，茶就凉，过后不思量，活着的羊该欢乐还是欢乐，该享受照样享受，该发情的痛快发情，活得有滋有味；这才是正统的也是传统的盘羊的处世哲学。

背离了这个哲学，不是疯就是傻！

血顶儿很快又赶上黑母狼了，这家伙，举着羊角从侧面向黑母狼进攻，大概是想造就一匹断腰狼吧。黑母狼扔下小香獐，纵身一跃，避开了羊角的锋芒，反而绕到血顶儿后面，朝肥墩墩的羊屁股蛋扑去。这一扑扑了个正着，两只狼爪搭在羊腰上，张嘴就朝羊屁股咬去。对狼来说，羊屁股上那坨肉味道好极了。绕花鼎隔着河看得很清楚，那副尖利的狼牙已经啃到血顶儿的皮肉了，唉，血顶儿这辈子算是玩完了，因为狼的这个扑咬位置对狼极为有利，通常情况下，凡狼咬着了羊的屁股，羊就很难逃出狼的魔爪；羊屁股上火烧火燎般疼，求生的意志减了一半，狼的整个身体压在羊的下半身，两条羊腿儿支撑不起，抖抖索索勉强走几步，就会后腿一屈，跪倒在地，狼就会趁机朝前一拱，咬住羊最致命的脖子，活羊就变成一堆任狼宰割的肉了。这情景，已经是屡见不鲜了，看来今天又要重复一次了，绕花鼎想。白白送死，傻也不傻？疯也不疯？

血顶儿在原地拼命蹦跳着，接连踢起两条后腿，学着野马野驴的样，尥蹶子。绕花鼎悲哀地摇着头，唉，别说尥蹶子了，现在就是翻筋斗也没用了；就算你有一身力气，你又能一口气尥多少蹶子呢？狼爪像钉子一样嵌进羊的皮肉，狼的身体像蚂蟥似的钉在羊的背上，随着羊尥蹶子的幅度上下起伏，羊蹄根本无法踢到狼，也就奈何不了狼。当你筋疲力尽的时候，狼就轻轻松松的把你收拾掉了。

绕花鼎觉得已经可以把血顶儿的户籍从奥古斯盘羊群里划掉了。

绕花鼎疏忽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黑母狼正临近分娩，肚子里的小生命成了它的累赘和负担。血顶儿一口气尥了二三十个蹶子，开始，黑母狼还能趴在羊腰上勉强不掉下来，但正在尥蹶子的羊背颠簸得犹如十二级台风中的小舢板，黑母狼头晕目眩，身体很难保持平衡了；在剧烈的颠动下，肚子里的小家伙大概也感觉到难受，在里头拳打脚踢，疼得黑母狼嗞嗞嗞往肚子里灌冷气。一般的羊，背着一匹狼，连续尥二三十个蹶子，差不多就要累得口吐白沫了，可血顶儿那股疯劲儿惊人的大，毫不停顿地又尥出一十八个蹶子，一十八，幺八，要发，果然是个很吉利的数字，一面尥蹶子还一面在原地像陀螺似的旋着圈，黑母狼支持不住，嘴皮儿发麻，狼爪儿发颤，“咕咚”一声从羊背上栽了下来。算它运气，在它滑落时，血顶儿刚巧前一个尥蹶子结束，后一个尥蹶子还没开始，不然的话，一对羊后蹄踢在它鼓鼓的肚皮上，绝对会踢出一匹流产狼来。

黑母狼四爪一落地，又想再次跃上羊背，但已经迟了，血顶儿嗖的一下转过身来，两支禾杈似的羊角像威力无比的防御系统，挡住了狼牙狼爪。

狼眼和羊眼四目相对，黑母狼那根鲜红的舌头伸得老长，吭哧吭哧喘着粗气，血顶儿闭着嘴，嘴角像蟹似的漏出一些白色的泡沫。

黑母狼低嗥着，“嗥”一声就往后退一步，退到那头小香獐跟前，谨慎地叼起小香獐，脸朝着血顶儿，又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山岬口，一转身，消失在莽莽的山林里。

刚才还威严地站立着的血顶儿在狼影消失的刹那间，四腿一屈，跪倒在地，嘴里涌出一大团白沫来。

它太累了，神经紧张到了极限，体力也消耗到了极限。

这个疯子，运气倒还不错，总能够逢凶化吉，死里逃生，绕花鼎想。

六

绕花鼎没想到，小溪边与黑母狼的不期而遇，那场不分胜负的搏斗，竟然会给奥古斯盘羊群带来这么多的麻烦。

在这之前，羊群对血顶儿的看法基本上是一致的，都觉得它是头神经短路了的疯羊，母羊们不屑理睬它，同龄伙伴也不愿同它扎堆玩。它本来就是个孤儿，显得很孤独，犯上了疯病，更变得孤苦伶仃。

有一次，羊群早晨到与大霸岙毗邻的一片芦苇荡去吃嫩芦苇，那儿是一片沼泽地，血顶儿不知怎么走岔了道，两条前腿陷进深不可测的泥淖，似乎还被乱麻似的水草根缠住了，怎么也拔不出来，失踪了整整一天，谁也不知道。直到傍晚羊们肚子吃饱了，在芦苇荡里也耍够了，打道回府，半路上听到微弱的呼叫声。它岔进一条小路，看见血顶儿正狼狈不堪地在泥淖中挣扎，这才把它给救上来。要是换了头其他羊走岔了路掉进泥淖，失踪一会儿，羊群就会觉察到的，母子亲情，要好的伙伴，彼此都十分留意十分牵挂的。这说明血顶儿是个让大家讨嫌的角色，有了它觉得烦，没有它不觉得少。

但自从小溪边那件事后，情况就变化了，对血顶儿的看法发生了分歧。上了点年纪的羊们，准确的说是生育过羊羔的母羊和头上羊角已经盘成花结的成年公羊们，仍保留着过去的看法，对血顶儿与黑母狼的那场交锋不表示赞赏，投向血顶儿身上的眼光仍是冷漠的讨厌的鄙夷的。但那些与血顶儿年龄差不多的羊，准确地说是尚未生育过小母羊和头上两支羊角还未盘成花结的小公羊们，对血顶儿似乎有了新的看法，无论吃草还是宿营，不再把血顶儿孤零零地抛在一边，而是很欢迎它加入到它们的行列。那些过去像躲避瘟疫似的躲避着血顶儿的小母羊们，如今投向血顶儿身上的眼光发生了质的飞跃，变得温柔微妙。那些过去对血顶儿不屑一顾的小公羊们，都用一种钦佩的神态来奉迎血顶儿。

在这些不懂事的淘气鬼里，有两头表现得特别过分，一头是名叫金蔷薇的小母羊，一见到血顶儿就摇着它那条软如柳丝的尾巴，含情脉脉地靠上去，大抛媚眼，大送秋波，纯粹是一种不健康的早恋；另一头是名叫滚雪窝的小公羊，比血顶儿小半岁，正是头顶羊角开始盘花的年龄段，对血顶儿佩服得五体投地，用羊舌去舔血顶儿屁股上被黑母狼撕咬的伤口，不仅帮血顶儿疗伤，竟然还学着血顶儿的样子，将两支稚嫩的角嵌进电击石里，想让自己的角也长成一对直直的禾杈。

若不及时设法防治，疯病大有传染和蔓延的趋势。

一颗老鼠屎，会坏了一锅汤哩。

唉，真是些头脑容易发热的娃娃啊。你们看到血顶儿毫不畏惧地冲向黑母狼，不仅没被黑母狼吃掉，还与黑母狼打了个平手，就觉得它很了不起，是吗？你们错了！有时候，眼睛也会欺骗自己呢。是的，一头还没完全成年的公羊，在与狼的搏斗中，没被吃掉，只受了点轻伤，已属奇迹，狼最后主动退却，更是一种罕见的辉煌。但这只是表面现象，我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嘛！本质是什么呢？是血顶儿所碰到的狼刚巧猎获了一头小香獐，更主要的是，这是一匹临近分娩的母狼，行动不便，不愿纠缠。看不到这两点，光看到血顶儿与狼打了个平手，岂不是被表面现象蒙骗住了？年轻羊，见识少，经验少，觉悟低，很容易犯错误哩。你们想想，倘若在小河边遇到的是一匹没有负担的饥馑的狼，血顶儿还能活命吗？从这个意义上说，疯子仍然是疯子，不能因为一次成功的疯狂与莽撞，而把疯子疯狂的举动视作英雄的壮举。

主动冲向狼，对羊来说，犹如飞蛾扑火，是彻头彻尾的自杀行为。

绕花鼎觉得自己身为头羊，不能眼睁睁看着下一代往火坑里跳，不能让年轻的羊都染上疯病，各个都变成疯子。

它很想能把血顶儿送进疯人院去，隔离起来，免得把其他小羊都带疯，遗憾的是，盘羊社会没有精神病院。它好像也找不到充足的理由把血顶儿驱逐出群体。它觉得血顶儿已疯得很厉害，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但小母羊金蔷薇和小公羊滚雪窝才刚刚染上疯病，属于有希望教育好的下一代。它要挽救失足青年了。

挽救小母羊金蔷薇，绕花鼎用的是移情法。现在是九月，虽然离盘羊的发情期还有四个月，但春情已开始酝酿，尤其是母羊，心田爱的苗苗已开始破土萌芽。它想，金蔷薇情窦初开，感情就像胶水一样总要粘在一头公羊身上，一味指责早恋，只能引起反感，这种事禁是禁不住的，只能因势利导；要是一颗芳心另有所属，名花有主，情有所归，就不会再对疯羊血顶儿感兴趣了。

移情法的关键是要有个能让金蔷薇寄托情感的载体，或者说是有个能让金蔷薇芳心跳动的对象。绕花鼎一开始选中的是公羊十五月。十五月年龄比血顶儿稍小一点，又比金蔷薇稍大一点，青春年少，体格强壮，尤其是头顶那对羊角，盘出的花结特别大特别圆，像十五的月亮，按照盘羊传统的审美观，就凭这对羊角，很容易赢得异性的青睐。绕花鼎觉得让十五月配金蔷薇，绝不委屈金蔷薇的；你有蔷薇花似的羊尾，人家有月亮似的漂亮羊角，年龄相仿，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现在是最佳情侣，四个月后就是最佳配偶，将来就是五好家庭。它不惜余力地创造条件让这对小冤家建立感情，走在山道上，它有意让十五月跟在金蔷薇身后，保驾护航，增进好感；吃草睡觉，它有意让十五月陪伴在金蔷薇身旁，同吃同睡，亲密无间。可七八天过去了，金蔷薇并没像绕花鼎所期待的那样把感情移到十五月身上来，仍然钻头觅缝地去接近血顶儿。对十五月所献的殷勤，金蔷薇要么视而不见，要么用一种轻蔑的神态予以拒绝。绕花鼎老于世故，知道这种事情要是雌的瞧不起雄的，那就没戏可唱了。只好另起炉灶，另打锣鼓另开张。

绕花鼎想，金蔷薇或许像为数不少的小母羊一样，不喜欢同龄异性，觉得它们幼稚不懂事，而喜欢年龄比自己大的异性，认为它们经历曲折，阅历广博，成熟懂事，会体贴“人”。好吧，那就配你一个你所喜欢的。绕花鼎又把大公羊蛇咬往金蔷薇怀里推。蛇咬九岁，按盘羊寿限十五年计，公羊九岁，相当于人类社会男子四十岁；男人四十一朵花，盘羊九岁花一朵。蛇咬的经历可谓曲折，曾经两次遭到金钱豹的袭击，都被它用跳进山涧狂奔一气的办法逃脱了，至今身上还留有豹爪的伤疤；蛇咬的阅历可谓广博，曾独自翻越雪山到日曲卡南麓去吃过野灵芝。在绕花鼎看来，大公羊蛇咬比起疯子血顶儿来，不知要强多少倍呢。可金蔷薇不知中了什么邪，对蛇咬满脸不屑一顾的表情，只要蛇咬一走到它身边，它便厌恶地转过头去，急忙避开，就好像蛇咬身上涂着难闻的狗屎一样。又七八天过去了，小母羊金蔷薇不但没移情，反而对疯子血顶儿的感情与日俱增，形影不离地跟在血顶儿后面，再不挽救，恐怕也会疯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绕花鼎没其他办法了，只好亲自出马，把金蔷薇“号”到自己名下。奥古斯盘羊群有这样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在发情期前几个月，头羊有权“号”一头自己中意的雌羊。所谓“号”性质有点像单方面定亲：被头羊“号”过的雌羊，其他公羊不能再觊觎染指，雌羊自己也不能感情跳槽。这是头羊的特权，为的是在发情期公羊之间不可避免会展开的争偶格斗中，头羊能成为超脱的仲裁者。

“号”的仪式很简单，绕花鼎挑了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当全体羊们散在一丛木蝴蝶里啃吃清凉的叶子时，它突然跳到金蔷薇身上，两只前蹄踩在金蔷薇的腰部，一使劲，把金蔷薇踩得跪卧在地，然后它抻直脖子“咩咩咩”朝天欢叫三声，就算“号”完了。这套仪式象征着占有，或者说是一种私有化的过程。

在众目睽睽下这样做，当然含有一种当众宣布的意思。

别以为头羊这样做很残忍，像强盗抢亲，其实对一般的母羊来说，被头羊“号”中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哩。雌性嘛，都有攀高枝的倾向，头羊在整个奥古斯盘羊群里地位最高，身体最强壮，对待字闺中的母羊来说，当然有极大的诱惑力。被头羊“号”着的母羊通常脸上会出现羞涩、惊喜、激动的混合表情，站起来后，情不自禁地贴到头羊身旁，用舌头梳理头羊的颈毛，感谢头羊的恩宠。

但金蔷薇的表现却与众不同，被绕花鼎踩倒在地后，那张秀丽的羊脸像突然被浆了一层松脂，惊愕、麻木、呆滞，好像落在背上的不是头羊，而是一个罪恶的雷霆。绕花鼎完成了“号”的仪式后，很快从金蔷薇的背上跳了下来，按理说，金蔷薇该站起来了，可它不，它仍呆呆地跪卧在那里，像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凝然不动，许久许久，两只失神的羊眼静悄悄地浮出一层晶莹的泪光。

你现在痛苦一阵子，总比发了疯后悔一辈子要好，绕花鼎想。

对付小公羊滚雪窝的办法就简单得多了，用武力解决。绕花鼎就守在那块电击石旁边，一看到滚雪球要将两支生长期的羊角嵌进石缝去，就横蛮地用头上的角抵撞滚雪窝的屁股，撞得滚雪窝变成了滚皮球。开始，滚雪窝还犟头倔脑地不服气哩，绕花鼎在这个位置把它撞开，它绕个圈又跑到另一个位置把羊角嵌进石缝。绕花鼎气得眼睛要冒血，紧追不舍，撞击的部位也由无关紧要的屁股改成头部和胸部，直撞得滚雪窝跌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咩咩”哀叫，仿佛在说：我摆弄我自己的羊角，关你什么事嘛，难道我对我自己的身体器官都没有自由权了吗？

你只有正常生活的自由，你没有做疯子的自由！

怎么说它绕花鼎在奥古斯盘羊群里还是有绝对权威的，其他想学着金蔷薇和滚雪窝的样，与血顶儿套近乎的羊，看到它这么严厉地处罚滚雪窝，吓得都从血顶儿身旁散开了。血顶儿又变成孤零零的疯羊，独自撒着疯劲。

只要这疯病不传染开，绕花鼎就算是达到目的了。

七

三只小狼崽一字儿蹲在土坎上，像检阅队伍似的，望着从它们面前鱼贯穿行的奥古斯盘羊群。

三只小狼崽两黑一黄，绒毛刚刚长齐，嘴里的乳牙还小得像米粒，顶多出生才两三个月吧，却已经秉承了父母恶的天性，用尖细的小嗓子冲着羊群“呦呦”咆哮。真是老子反动儿浑蛋，恶棍只能生出孽种来。

四周不见大狼的影子，显然，母狼外出觅食去了。

奥古斯盘羊群离三只小狼崽越来越近，相距只有五六十米了，小狼崽不但不回避，躲进身后那个黑黢黢的石洞———狼窝去，反而叫得更凶，竟然还从土坎上跳下来，端出一副要扑进羊群噬咬的架势。小不点儿，胆子倒不小。虽说是狼，但小得活像三枚松球果，就是听凭它们咬，也咬不破羊皮的。倒是无论那头成年羊，都能像踩猪尿泡一样，一蹄子把小狼崽踩爆掉。真是不知好歹的小东西。绕花鼎朝四周望望，确认闻不到大狼的气味也看不到大狼的影子，就回转身“咩”地大叫一声，想把讨厌的小狼崽吓唬走。

三只小狼崽果然屁滚尿流地掉头就逃。逃吧，逃吧，绕花鼎想，最好慌不择路一个撞在石壁上撞出只脑震荡狼，一个脚卡在石缝里卡出一只跛脚狼，一个脖颈扭脱了臼变成一只歪脖子狼，刚好成立一个残疾狼协会。可是，三只可恶的小狼崽才回头逃出几步，又转身朝羊群奔来。

这些小恶棍，或许娘胎里就带着吃羊的本性，或许母狼曾捉过一只活羊羔作为礼物送给它们让它们肆意蹂躏屠宰过，使得它们幼小的心灵里就镌刻了这样一条狼的真理：再高大的羊，也是狼活的粮食仓库。

“呦呦呦呦，”三只小狼崽一路高歌，仿佛在说：“见到你们真高兴啊，你们是我们的仓库，有你们在我们就不会饿肚子了。”

奶奶的，真正是要把羊的肺都气炸。

绕花鼎闷着头加快了步伐。它决定对三只小狼崽采取不予理睬的态度。三只小狼崽虽然不堪一击，但它们的背后是穷凶极恶的母狼；母狼什么时候都有可能赶回窝来的；羊惹得起小狼崽，可惹不起母狼啊。它想，何必与这三只乳臭未干的小狼崽一般见识呢，就让它们高歌让它们嘲笑好了，权当被淘气的干儿子骂了。它觉得今天没撞上母狼，算奥古斯盘羊群的运气；赶快率领羊群离开这个充满血腥味的是非之地，才是上策，不然的话，在这里磨磨蹭蹭，耽误了时间，万一母狼正好赶回来，岂不是自找没趣吗。要记住，这条路上有狼窝，以后再也不能走了。

其他羊都顺从它的意思，学它的样，闷着头匆匆赶路，对三只小狼崽的叫声充耳不闻；你叫什么我都没听到，你这不等于白叫？

血顶儿却放慢了脚步，落到队伍的最后头，最后干脆站定不动了。

这家伙，疯病又要犯了，绕花鼎想。它已对血顶儿丧失了教育的信心，懒得再回头去规劝，仍带着羊群闷头朝前跑。才跑出几十米，背后“呦 ———”传来一声急叫，叫声虽然很细，但尖厉嘶哑，余音颤抖，一听就知道是某个生命遭到危险后绝望的悲叹。它赶紧回头望去，“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血顶儿一只前蹄正踩在一只黑色的小狼崽的腰间，这一蹄子踩得不轻，蹄下的小狼崽中间凹陷两头翘起，身体造型像一弯上弦月牙；狼嘴张得像只喇叭，那刺耳的绝望的叫声就是从那只“喇叭”里吹出来的。血顶儿似乎还不解气，另一只前蹄又举起来像锤子似的敲下去，只一下，蹄下那只小狼崽的脑袋就像开瓢的葫芦，溅出红的狼血和白的脑浆来。

“咩———”血顶儿畅快地长叫一声。

剩下的一黑一黄两只小狼崽像被施了定身法，愣愣地望着血顶儿，一动也不动。它们一定没想通，它们活的“粮食仓库”怎么可以像踩猪尿泡似的踩它们呢？

血顶儿冲上去，亮出头上那对禾杈似的羊角，朝并排站立呆如木鸡的两只小狼崽用力刺去，轻松得就像在用竹签子捅两片半透明的嫩叶子，捅了个正着，两支尖利的羊角一下子从两只小狼崽柔软的腹部穿透过去，血顶儿随即抬起头来，两只小狼崽串在羊角上，就像串冰糖葫芦。

羊杀狼，还杀得那么利索那么痛快，这在奥古斯盘羊群的历史上还是绝无仅有的第一次，所有的羊都看得津津有味。年轻的羊们看得热血沸腾，有的朝血顶儿引吭高歌，有的朝血顶儿频频叩击前蹄，含有敲战鼓的意思。小公羊滚雪窝和小母羊金蔷薇还奔跳着要回转身朝血顶儿跑去呢。

“咩”、“咩”、“咩”、“咩”、“咩”；绕花鼎立刻动用头羊的权威，及时阻止滚雪窝和金蔷薇跑回血顶儿身边去。

它当然不反对杀小狼崽，要是可以举手表决的话，它会举双手赞成把世界上所有的公狼母狼大狼小狼通通消灭掉。两三个月大的狼崽子虽然毛茸茸的模样挺天真可爱，但已经有一副狼心狼肺，很快就会长成吃羊不吐骨头的大恶狼。从这个意义上说，现在除掉一只小狼崽等于将来为奥古斯盘羊群减轻一份灾难。这里也不存在什么大欺小的问题，大恶狼吃小羊羔的事比比皆是，狼欺得小，羊为啥不能用其狼之道还治其狼之身呢。问题在于到现在为止还没露面的那匹母狼，三只小狼崽不可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可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肯定是从母狼肚子里生下来的。从三只小狼崽长得胖嘟嘟圆滚滚营养很充足这一点来看，母狼肯定身强力壮，头脑机敏，性情残暴，很有点本事，不然的话，不可能把三只小狼崽养得那么好的。你杀死了三只小狼崽，母狼岂肯善罢甘休？这不是在引火烧身吗？

狼没来找羊，羊能远远地躲开狼，对羊来说，应该念阿弥陀佛了，可这疯子，竟主动去招惹狼，还不知会闹出多大的乱子来呢！

记得前年冬天一个雪霁天晴的黄昏，奥古斯盘羊群经过日曲卡雪山半山腰一条隐蔽的小石沟，刚巧小石沟里住着一匹才生下两只豹崽的母雪豹。羊群丝毫也没有要跟那对像剥皮老鼠似的小豹崽过不去，可母雪豹却误以为自己刚生下的毫无防卫能力的小豹崽受到了羊群的威胁，怒吼一声冲出来，见谁咬谁。羊群丧魂落魄，没命奔逃。母雪豹一直追到日曲卡山脚下，这才告一段落。这场冤枉官司，奥古斯盘羊群有一头母羊尾巴被咬掉，一头公羊屁股被豹爪撕裂，一头老羊在跳涧时摔伤，一只羊羔葬身豹口。这还是母雪豹感觉到自己的小豹崽受到威胁，倘若当时两只小豹崽确实被羊蹄踩死被羊角挑死，羊群即使逃到天涯海角，母雪豹也会咬到天涯海角来的。

一般的食肉兽羊群惹不起，带崽的食肉兽羊群更惹不起。

而血顶儿竟然一口气杀了三只小狼崽！绕花鼎确实有一种天塌地陷的恐怖感觉，世界末日或许真的来临了呢。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快离开这里，逃得越快越好，逃得越远越好。

它抬起前蹄，想在石头上重重叩击十三下；这是一个带着凶兆的黑色数位，意味着危险带三个加号再带三个惊叹号，让羊群跟着它拔腿逃跑。可它才叩了一下，那边的土坎上赫然冒出一匹大狼的剪影：毛色漆黑，眼角上吊，额际长着两只黄颜色的尖耳朵。哦，就是三个月前在小河边遇到的那匹怀孕的黑母狼，也就是曾经咬死母羊猴戏的那匹黑母狼！所不同的是，和三个月前相比，这匹黑母狼身段不再臃肿，腹部缩紧，显得很精干。绕花鼎觉得自己的判断和预感都是很灵的，三只小狼崽背后果然有一匹身强力壮的母狼，母狼果然很快就赶回到狼窝来了。

要是自己再早一分钟用羊蹄叩击石头就好了，绕花鼎想，那么黑母狼从土坎冒出来时，它已带着羊群安全转移，避免这种尴尬的会面。不过，现在这场面，让黑母狼亲眼目睹一下也好，绕花鼎转念又想，它带着奥古斯盘羊群离土坎有相当一段距离，土坎前只有疯羊血顶儿孤零零地站在哪儿；血顶儿浑身都是狼血，一对禾杈似的羊角上还像串冰糖葫芦似的串着一黑一黄两只小狼崽。两只小狼崽还没死绝，四爪抽搐，嘴角翕动，尾巴抖颤。这场景很说明问题，唔，杀死小狼崽的纯属个别羊的个别行为，与奥古斯盘羊群无关，请狼女士明鉴，千万别张冠李戴；瞧，我们和这个疯子保持着这么远的距离，说明我们是不赞成这种疯狂的举动的。

看来黑母狼是理解了绕花鼎的苦衷，它看都没朝羊群看一眼，长嗥一声，像黑色的闪电，居高临下扑向土坎下的血顶儿。它犯了一个母性在这种情景下必然会犯的致命的错误，没有对准血顶儿的脖子扑下去，而是对着血顶儿禾杈似的羊角扑下去；它看到串在羊角上的两个小宝贝还在动弹，它出于一种母性的强烈本能，要先把小宝贝救出来。它不知道只有消灭敌人才能有效地保存自己的道理，它不知道消灭敌人是第一位的，保存自己是第二位的。

它在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点极其准确，两只爪子刚好抓住两只小狼崽，一扒拉，就把两只小狼崽从羊角上扒拉下来了，就像把冰糖葫芦从小竹棍上拔了出来似的。它和两个小宝贝同时落到地面。这时，它又犯了一个错误，它仿佛忘了血顶儿的存在，在落地的一瞬间，急忙用前爪把两只小狼崽搂进怀里，拼命舔它们闭紧的眼睛，大概是指望它们能重新睁开眼睛奇迹般地活转来，这当然是痴心妄想。两只小狼崽串在羊角上时，因羊角把窟窿封住了，血流得不多，所以还能垂死挣扎两下子，现在突然被从羊角拔出来，窟窿没了堵塞，血汩汩冒出来，生命之气也从洞里钻出去飘升天空，很快就气绝身亡。它仍然没完没了地舔着两只小狼崽的眼皮。唉，对一个母亲来说，天下最重要的事莫过于救活自己的孩子了。

话说血顶儿，是侧身站在土坎下的，与土坎的角度有点偏斜，头顶串着两只小狼崽，也阻挡了它的视线，再加上轻而易举取得的胜利陶醉了它的注意力。黑母狼登上土坎时，它竟然没发觉，直到黑母狼扑到它的羊角把两只小狼崽捋了下来，它才如梦初醒，哦，自己的面前蹲着一匹身强力壮的黑母狼。它两只羊眼聚焦，只一眼，就认出这匹黑母狼就是在它刚出生时咬死它妈妈猴戏的刽子手。

不是冤家不聚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血顶儿还不仅仅是眼红的问题，它立刻觉得自己的前额湿漉漉的，像贴着一层浓浓的血浆，热得发烫；在它的感觉上，母羊猴戏将生命炸碎而飞溅到它额顶的那片血从来也没有干涸过，也从来没有冷却过；它看到自己的额顶笼罩着一片血光，一片灵光，在血光和灵光中，母羊猴戏被狼牙撕碎的特写镜头再次映显在它眼前；羊的胆怯和懦弱，羊畏惧狼的天性，都被迭现的血光、灵光和那个特写镜头压盖住了，一种不可遏制的复仇冲动从心底蹿向脑门，像两级跳远似的又从脑门蹿向角尖。它低下头，平举着禾杈似的羊角，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黑母狼刺去。

这时，黑母狼在两只小狼崽眼皮上舔了又舔，未能把心爱的小宝贝舔“醒”，终于明白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一窝后代都被眼前这头臭羊给毁了。假如是豹子或豺狗趁它外出猎食之际戕害了三只小狼崽，它当然也会伤心，也会愤怒，但起码神志还能保持清醒，还能找出一点理由使自己保持心理平衡。不管怎么说，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总会碰到飞来横祸的，别说狼生下的崽子可能会被其他食肉兽吃掉，就是百兽之王老虎生下的崽子，母虎稍不留心，也会被胆大妄为的其他野兽偷吃掉；但眼前把它三个小宝贝送去见阎王的不是让狼见着发憷的豹子和豺狗，而是狼的传统美食———盘羊，这就使它的心理严重失衡，不仅伤心、愤怒，还有一种奴隶主眼瞅着奴隶造反的暴跳如雷，悲恸欲绝。

它早就习惯了蔑视羊，瞧不起羊，觉得羊的代名词就是任意宰割，因此，根本想不到要小心谨慎。它已气得快晕过去了，整个脑子都想着赶快扑倒眼前这头臭羊并将其凌迟成碎片，也没法再沉着冷静。

它停止舔两只小狼崽的眼皮后，抬起头来的同时，两条后腿用力一蹬，身体就像炮弹一样射了出去。它四肢离地，身体腾空后，才看清对面那头奇怪地长着一对禾杈似的羊角的臭盘羊也正平举着尖角向它迎面冲撞过来；青灰色的羊角闪烁着金属的光泽，角尖滴着寒光，咄咄逼狼。

黑母狼猛然想起两只小狼崽就是被这两支羊角串成冰糖葫芦的，自己虽然皮肉比小狼崽粗糙厚韧些，恐怕也很难抵挡得住这两支尖尖的羊角正面猛捅，就算不被像串冰糖葫芦那样串得顺溜串得彻底串成透心凉，但难免被在身体上钻两个洞。现在它和臭盘羊在空中连成一条直线，角尖正对着脑门，也许两个洞就刚好钻在眼窝上，变成瞎眼狼，也许两个洞就钻在鼻子旁，变成四只鼻孔。它舌头上急出一层冷汗，头脑刹那间清醒过来，好汉不吃眼前亏，好狼也应该不吃眼前亏，大丈夫能伸能屈，黑母狼也应该能屈能伸。它急旋狼腰，想改变空中路线，避开羊角的锋芒；它的脑袋在极短的瞬间扭向左侧，大尾巴“刷”地一甩，身体便成功地横了过来；但彼此的距离实在靠得太近，头和身体躲过去了，屁股猛地一震，有什么东西戳了进去，没感觉到疼，只是胀得难受，忍不住想排便，“扑哧”一声轻响，一泡稀薄的狼屎从肛门喷泄出来；奶奶的，叫羊给打出屎来了，这也太丢狼的脸了嘛，好难为情哟。

其实黑母狼真该感谢肚子里那泡稀屎，要没有那泡稀屎，它很有可能被两支羊角叉住，抵在土坎上，就像被钉子钉牢了屁股，无法动弹，听凭羊来处置，那才真正叫丢狼现眼呢。

却说血顶儿带着为母羊猴戏报仇雪恨的强烈愿望，平举着羊角朝黑母狼撞去，只一个回合，就刺中了天敌，虽然没击中要害，只刺着狼屁股，但屁股也是肉，也是狼身上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它只要坚持住不让黑母狼的屁股从自己的角尖滑脱出来，再往前挺进几步，就能将对手抵到土坎上了；它刚要向土坎蹿跃，突然，一泡狼屎喷在它脸上，那狼屎稀薄如粥，黏稠如胶，狼是肉食动物，茹毛饮血，排泄物恶臭难闻，羊脸被喷了个正着，还有两小坨钻进鼻孔，还有一大块糊进羊嘴，犹如遭受刑罚，其难受程度可以与人类的坐老虎凳、灌辣椒水、钉竹签子、搔脚底板媲美。它立刻恶心反胃，脑袋被熏成一盆糨糊，四蹄被熏麻了，身体也被熏软了，急忙摇头甩脸想把脸上的狼屎甩掉一点，这一摇，脸上的狼屎倒没甩掉多少，只觉得沉重的角尖忽然变得轻飘飘，这才觉悟到自己犯了个不大不小的错误，把好不容易叉住的黑母狼给摇掉了；想补救，已经迟了，黑母狼已咕咚落地，打了个滚，站了起来。血顶儿不敢大意，急忙强忍住快要熏得它窒息的臭气，半蹲着身子探出那对禾杈似的羊角，防备黑母狼扑过来。

黑母狼这一跤跌得很惨。犬科动物不像猫科动物有极好的平衡能力，猫科动物无论什么姿势什么高度跌下来，都能四爪先落地，稳稳地站在地上，犬科动物如果下跌时姿势别扭，角度不理想，就会摔个嘴啃泥什么的。黑母狼是被从羊角摇甩下来的，姿势歪仄，角度偏斜，再加上屁股从羊角上拔出来后，两个血窟窿疼得钻心，似乎还伤着了筋骨，一条后腿不那么听使唤了，想在空中调整身体的姿势，也力不从心了，结果背脊先着地，砸得骨头都快散了架。要不是害怕血顶儿趁机再用羊角来叉它，它恨不得就这样四仰八叉躺着休息一会儿，养养精神。但那两支羊角在太阳下闪耀的光芒太刺眼了，角尖涂了三遍狼血，红得像刚刚从火炉里拔出来。黑母狼已领教了这两支羊角的厉害，不敢再像对待普通盘羊那样等闲视之，忍着浑身骨头的酸麻，忍着屁股一阵阵剧痛，翻爬起来。

哦，自己歪打正着，那泡很丢脸的稀屎，把羊糊成个大花脸，瞧那头臭羊又擤鼻子又吐口水的样子，快熏晕了吧，这倒是个反败为胜的好机会。它想抬起腿儿敏捷地兜半个圈，绕到血顶儿的侧面，去叼颈侧那根动脉血管。这是狼宰羊的拿手好戏，一经叼住，任你是盘羊山羊羚羊绵羊，都拐不了羊头，都得乖乖送命；这头臭羊起码有一半的心思都分散到脸上那泡稀屎上去了，很难再有效地进行全方位防御，它有把握偷袭成功的。

它刚挪动了一步，不行，一条后腿根本无法落地，一落地就牵扯到屁股，再由屁股牵扯到全身，疼得浑身直打哆嗦，更要命的是，屁股上被羊角捅出来的那两个洞洞，就像两只拧不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直往下淌，听着心疼，看着心寒；这已经不是节约每一滴水的问题了，而是要节约每一滴血！它想，自己身体受了重伤，很难再继续进行有效的扑咬了，倘若再纠缠下去，伤口的血不断往外流，很快就会虚脱，到了那个时候，就是想跑也跑不掉了。趁着自己的血还没流干，趁着那头臭羊还没把脸上的稀屎处理干净，走吧，三十六计走为上；识时务者为俊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留得老命在，秋后算总账；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母狼报仇，十月不晚。

黑母狼主意既定，便使出全身力气，朝血顶儿的耳根狂嗥数声，气势汹汹，仿佛马上就要扑上来进行殊死搏杀了。这叫色厉内荏，也叫虚晃一枪，目的是要夹着尾巴逃跑，却给对方造成一种大举进攻的假象。

也不知道是狼跟军事家学的，还是军事家跟狼学的。

血顶儿果然上当，使劲摇晃着羊角，连连后退。黑母狼突然一个转身，钻进灌木丛，吊着一条后腿，用三只腿一颠一颠小跑着向荒草掩遮的小山沟逃去。

等黑母狼逃进小山沟，血顶儿才发现自己中了狼的金蝉脱壳之计。它追了几步，灌木太密，盘羊的身体钻起来挺费劲，再说脸上那泡稀屎糊得它实在不好受，用一句如坐针毡的成语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再不赶紧揩洗掉，怕会被活活臭死掉的。唉，只好眼睁睁看着黑母狼逃跑了。

这时，几百米外站着观战的羊群“咩咩咩咩”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羊把狼斗成重伤，迫使狼夹起尾巴逃之夭夭，这在奥古斯盘羊群称得上是空前绝后的创举；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都是狼吃羊，现在却是羊打狼，怎不叫羊欢欣鼓舞？公羊滚雪窝和母羊金蔷薇率先向血顶儿奔去。很快，年轻的羊们都朝血顶儿蜂拥而去，那蹦蹦跳跳欢快的神情，那发自心底的“咩咩”叫声，都表明它们是在迎向一位凯旋的英雄。

只有绕花鼎和一些上了年纪的老羊还站在原地没动。这场让羊看得眼花缭乱的狼羊搏斗才持续了短短几分钟，却让绕花鼎看得目瞪口呆。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匹年轻健壮的大母狼竟然会输给公羊血顶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不懂啦，老羊们。

八

现在，奥古斯盘羊群的观念发生了颠倒性的变化，几乎所有的羊都把直的角视为时髦，视为潇洒，视为力量，而把盘成花结的角视为落伍，视为丑陋，视为懦弱，美与丑互相交换了位置。凡是头上的角还没长齐长硬的年轻公羊，都急急忙忙跟着血顶儿学，将正处在生长期的柔嫩的羊角嵌进电击石，强迫羊角改变形状，企望能像血顶儿那样拥有一对禾杈。年轻的母羊们为这种违背常理的不健康的现象推波助澜，用鼓励的眼光望着那些想改变羊角形状的公羊，朝它们抛媚眼，送秋波，毫不隐讳地传递出这样一条信息：公羊能否将自己的角弄直，是数月后发情期雌性重要的择偶标准。这使得年轻公羊改变羊角形状蔚然成风，形成了一股不可抗拒的潮流。

不仅仅年轻的羊们把血顶儿视为楷模，当做英雄，滥施崇拜，连成年羊也卷进了这股旋涡，对待血顶儿不再当疯子看待，眼光里没了鄙视与唾弃，而是一种羡慕与嫉妒的表情；就连一向老成持重的上了年纪的老羊们，也一反因循守旧的常态，把血顶儿当做群体的骄傲，闲来没事，就会走到血顶儿跟前，用舌头舔舔那两支禾杈似的羊角，表明自己赞赏的态度。

它绕花顶虽然身为头羊，但也不能太违背众羊的意愿，也不能公然站在臣民的对立面；在奥古斯盘羊群，头羊的统治是建立在力量与威信上的，它是靠众羊的拥戴才登上头羊宝座的，也是靠众羊的支持才坐稳头羊这把交椅的。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得罪了大多数，弄不好就会被众羊废黜罢免掉。它也只能顺着潮流走，反潮流是有可能被潮流淹死的。

在大庭广众面前，它不得不违心地对血顶儿表示钦佩，让血顶儿和自己并排站在一起，以示宠爱，甚至在进食时，找到一块鲜嫩的草地，也让血顶儿和自己共同啃吃，以示优惠。但在内心里，它并没改变对血顶儿一贯的看法：一头神经错乱的疯羊。是的，血顶儿一口气消灭了三只小狼崽，还把黑母狼打成重伤，似乎长了羊的志气，灭了狼的威风。但它总觉得这纯属偶然，不足为训。羊是斗不过狼的，这就像太阳不可能从西边出来一样确凿无疑。倘若真像众羊现在所认为的那样，盘羊只要拉直了头上的两支羊角，就能打败狼，那么，整个盘羊的历史就要重新写了。

可惜，奥古斯盘羊群整体头脑发热，缺少明白羊。

将拉直的羊角视为革新与荣耀，将盘成花结的羊角视为保守和耻辱，毫无疑问是把传统的审美观念和价值观念作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调整，受害最深的当然是它绕花鼎。它绕花鼎之所以能击败众多的竞争对手，当上奥古斯盘羊群的头羊，最关键的一条，就是头上的羊角比普通公羊多绕了一个花结。

普通公羊是一个花结，而它是两个花结，一个硕大的花结里又套了个小花结，花花绕，绕花花，一只鼎，也就是最美最好最大的意思。它也一直把自己那两支羊角能绕得如此圆溜如此艺术而深感自豪，可突然间，绕成花结的羊角不再是一种美，而变成了丑，不就是否定了它的存在价值了吗？不就是从根本上动摇它的统治地位吗？

其实，从血顶儿斗垮黑母狼数分钟后，它就感觉到自己正面临一场深刻的政治危机，这绝不是神经过敏，而是有充分的事实作依据的。当黑母狼夹着尾巴，瘸着一条腿，拖着一只被戳出两只血洞的屁股，逃进灌木丛后，母羊金蔷薇第一个欢呼雀跃，第一个撒开四蹄朝血顶儿奔去。它很注意金蔷薇的举动，它看到金蔷薇跑到血顶儿面前，一点犹豫也没有，一点停顿也没有，立刻将柔软的脖颈伸进血顶儿的颈窝，交颈厮磨，这叫什么动作嘛，完全超出了雌雄之间正常交往的界限，明目张胆地在调情。

金蔷薇是它“号”过的母羊，按照尊卑有序的传统习俗，它头羊“号”过的母羊，已没有权利再跟别的公羊谈情说爱，别的公羊除非活得不耐烦了，也不敢再对被头羊“号”过的母羊存非分之想，这早已成为奥古斯盘羊群羊羊皆知的禁令。但事实上，自从血顶儿斗败了黑母狼，这条禁令就被彻底打破了。金蔷薇黏黏糊糊的就是跟随在血顶儿的身后，对它绕花鼎反倒不理不睬了，很明显，金蔷薇感情跳槽，在爱情上炒了它的鱿鱼。

给头羊戴绿帽子，真是大逆不道，理应受到众羊的谴责，理应受到最严厉的惩罚，可是，绝大部分的羊不仅对这种犯上作乱的行为不予谴责，反而用欣赏和羡慕的眼光望着血顶儿和金蔷薇，好像英雄加美女，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奶奶的，全体臣民都同意给头羊戴绿帽子，这头羊还当得有什么意思。戴绿帽子的头羊，还奢谈什么威信与尊严。现在是在爱情上炒了它的鱿鱼，接下来会不会在王位上炒它的鱿鱼呢？

这种担心也是有来由的。

以往它绕花鼎不管走到哪里身边总是跟着许多羊，众星拱月般地围着它。它是核心，它是领导，它是群体的灵魂，有崇拜者围在身边，说明它有吸引力和凝聚力，对一个领导来说，崇拜还是要搞一点的。可现在它身边的羊越来越少，廖如晨星，都跑到血顶儿身边去了。瞧瞧血顶儿，无论走到哪里，那对禾杈似的羊角就像一面很有号召力的旗帜，会聚拢一批年轻的羊，身后会跟着许多忠诚的追随着。这不是在拉帮结伙吗？这不是在搞第二核心吗？居心何在？

扪心自问，它绕花鼎并非妒贤嫉能心胸狭隘的羊，倘若有一头大公羊确实羊角盘得比它花结更多更大，更圆润更漂亮，身体也比它更魁梧更雄壮，智慧比它更发达更出众，能更好地率领奥古斯盘羊群走向兴盛与繁荣，它可以让贤，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长江后浪推前浪，新陈代谢，这是不以羊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它退居二线，虽然心里不痛快，但还能想得通的。现在的问题是，要取而代之把它顶下台的是血顶儿，这家伙身体没它雄壮，智慧没它出众，就凭着那对拉直的羊角，就凭着那股疯劲儿，就要顶替它头羊的位置，这就使得它不仅有一种失落感，还有一种被嘲弄的愤懑，更有一种为奥古斯盘羊群前途担心的忧患意识。

盘羊之所以叫盘羊，就是因为头上那对羊角朝两边盘绕，形成花结。它绕花鼎虽然不知道当初造物主为啥要把盘羊的羊角绕成花结，但既然是造物主的安排与设计，必然有其深刻的道理；肆意违背造物主的意旨，能不受到惩罚吗？

狼吃羊，羊被狼吃，是从亘古沿袭至今的丛林生活规律，而奥古斯盘羊群年轻一代的羊们被血顶儿偶然取得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趾高气扬，不可一世，整日里摇晃着角，对飞过的金雕路过的狐狸大声咩叫，仿佛食肉的飞禽走兽已经不在话下。唉，且不说世界上还有比狼更凶猛得多的野兽，就是那匹黑母狼，也狼还在心未死，反攻倒算的危险依然存在。无视弱肉强食这条规律的存在，不顺应客观规律去生存，终究会受到客观规律的制裁的。

疯子的本质，就是在极度膨胀的虚荣心的驱使下，践踏正常的生活秩序，颠倒正常的命运轨迹，造成一种虚假的伟大，最后不仅葬送自己，还要危及群体的生存。

感谢上帝，那些个染上了疯病的年轻公羊们，由于不像血顶儿那样是从小就把羊角嵌进电击石里磨砺，由于不像血顶儿那样在羊角才冒尖尖的时候就开始操练，所以它们尽管疯狂地日以继夜地在电击石在树杈在两块岩石之间的缝缝里苦苦修炼，一心想改造旧角，造就一对像血顶儿那样禾杈似的直角，但效果却并不理想；那些个羊角虽说还没完全长够，也没完全定型，但毕竟已弯成圆圈，有的已开始盘花结，且大部分羊角都已硬化，想把长弯的羊角扳直，谈何容易。结果，疯狂了一两个月，只有小公羊滚雪窝的角在朝左右两侧弯成半圆后，改变方向，朝前伸去，伸出一尺余长。还有一头名叫短腿的公羊和一头名叫火鼻的公羊的角绕了半个花结被强迫改变方向朝前探出半尺角尖尖，其他年轻公羊的角，白费了许多力气，白吃了许多苦头，两支羊角依然弯弯绕，绕弯弯，无非本来应该盘得很紧凑的花结在它们的瞎折腾下盘得松松垮垮，角尖稍稍有点向前刺探的意思而已。

假如那些头脑发热的母羊们从下一代羊羔抓起，情况就会变得非常糟糕了。

不过，绕花鼎觉得奥古斯盘羊群这股疯狂劲儿不会持续很长时间的，它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灾难即将降临，羊们终究会明白疯子就是疯子，只会给群体添乱，不可能给群体带来生存意义上的利益和好处。

九

日曲卡山脚的积雪开始融化，草籽在湿润的泥土深处开始绽芽，早春二月，生活在大霸岙的奥古斯盘羊群进入了发情期。

在我们生存的这颗蔚蓝色的星球上，凡高级生命，都有争偶的现象。人也不例外，所谓追求异性，所谓情场角逐，其实就含有一种竞争的意味。在动物界，各种不同的动物在争偶时的表现各不相同，可说是五花八门，琳琅满目，但大致可分为和平型与战争型两大流派。

和平型的争偶，通常是在发情期由雄性嗅着雌性的气味，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似的，跑到雌性的居住地，或用嘹亮的叫声，或用绚丽的皮毛使自己引起雌性的注目，以求得到青睐；倘若这时有另一个雄性也同时被雌性的气味所吸引跑了来，两个雄性之间便会展开一场公平的竞赛，或者比谁的叫声更雄壮更威风更有“男子汉”的气概，或者比谁的皮毛更倩更亮更能体现“男子汉”的风度，一方被比下去后，便会知趣地离开，到别处去寻找艳遇。

战争型的争偶，一般就是两个以上的雄性同时出现在雌性面前，不问青红皂白，凭着体力和智慧，大打出手，非得把对方打败赶走，才能占有异性。当然，有时习惯于和平争偶的动物在一种特殊的情景下也会动真格地打起来，但一般来说，习惯很牢固，不太容易打破。而习惯于用战争手段来争偶的动物，到了发情期，是看不到和平景象的。

在一般人的印象里，都以为食肉的猛禽猛兽，如鹰、雕、豺、狼、虎、豹等等，平时凶残狠毒，到了发情期，肯定都是好战分子，为了爱情不惜诉诸武力，属于战争型的争偶动物；而食草的飞禽走兽，如鸽、鹊、牛、羊、兔、猴等等，平时温顺善良，到了发情期，肯定是用和平的方式解决争端，属于和平型的争偶动物。

事实刚好相反。越是长着尖爪利牙，越是能很容易把求偶时的竞争对手置于死地的猛兽，越是恪守和平竞赛的规则，例如豺狼虎豹中排榜第一的豺，在春秋两季的发情期里，有两只单身公豺同时看中一只母豺，它们会小心翼翼地避免挤在一起向母豺求爱，而是彼此之间相隔一段距离，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向母豺嚣叫；即使两只公豺不小心走到一起了，多半也是用叫声进行威胁恫吓，很少真的动手打起来；即使出于爱的狂热真的动手打了起来，也绝不会进行致命的厮杀，只要有一方停止了噬咬，朝比自己更强壮的另一方袒露自己最易受伤害的脖子，另一方便会立刻松开爪牙，很绅士地结束战斗。可以这么说，所有的猛禽猛兽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禁杀同类的自我约束机制，一种除非神经错乱不会被轻易打破的禁忌，求偶期也绝不例外，不然的话，所有的猛禽猛兽恐怕早就因自相残杀而灭绝了。

与此相对应的是，越是没有杀伤能力的草食动物，越是爱争勇斗狠，例如长期以来一直被人类视为和平象征的鸽子，两个雄性为了获得交配权，不由分说就会厮打起来，不打得头破血流精疲力竭不会罢休；就算其中有一只雄鸽被打得吃不消了想投降，胜利者也绝不会优待俘虏，非穷追猛打把对手远远赶走才行。

曾经有动物学家做过这样的实验，将两只雄鸽和一只雌鸽一起关进一间小鸽棚。几秒钟后，两只雄鸽便打得难分难舍；半个小时后，其中的一只满身是血，躺在地上已不会动弹，另一只跳到倒霉蛋的背上，“咕咕”叫着，用喙嘴从垂死的对手身上把羽毛一根根拔下来，甚至啄咬对方头上的伤口，不知道是要扩大战果还是嫌血流得不够多。显然，在杀伤力弱的动物身上，没有禁杀同类的自我约束机制，它们没有在自相残杀中灭绝掉，这是因为这些动物虽然好斗但不能很快把对手杀死，在野外失败的一方较容易逃之夭夭。

盘羊属于战争型的争偶动物。

盘羊的发情期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为公羊争偶期，第二个阶段为雌雄结对期。如果可以套用人类的婚姻形态，那就是恋爱阶段和结婚阶段。但盘羊的恋爱与人类的恋爱大相径庭，不可同日而语；人类的恋爱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亲亲昵昵，甜甜蜜蜜，男的不时给女的送些鲜花、蜜饯、漂亮的服装、金光闪闪的戒指项链，用礼物博取欢心；盘羊的恋爱可没人类那么文明美好，盘羊的恋爱其实就是公羊之间一场场激烈的争偶搏斗。公羊唯一能送给异性的礼物，就是当着自己中意的母羊的面，把另一头公羊打得落花流水，狼狈逃窜。

盘羊的恋爱很像是一场擂台赛。

一到发情期，母盘羊就会一反娴静的天性，粗声粗气地咩叫着，用挑剔的眼光望着处于饥渴状的公羊，三三两两散落在山顶或山腰相对平坦的树丛草地里等待着公羊们用特殊的方法来恋爱。每一处有母羊的地方就好比是一座擂台，先有一头公羊走进擂台，流连忘返，围着母羊绕圈子，试图接近母羊；但这时候的母羊，一个个心如坚冰，爱的心扉关闭得严严实实；公羊晓得自己必须拿出足够的“聘礼”才能赢得一颗芳心，于是，这头公羊便会瞪着血红的眼睛，摇晃着硕大的羊角，抻直脖子，运足底气，“咩咩咩”高叫一通。那叫声的大意是：

———我有野牛的体魄，我有野猪的胆量，我有老虎的凶猛，我有山豹的残忍，不怕死的尽管上来好喽，我正愁没有“聘礼”呢。

也有可能那通叫声表达的是这样一层意思：

———是我先看中这头可爱的母羊的，请遵守先来后到的次序，谁胆敢加塞抢先，我是不会答应的，我要誓死捍卫我的权益。

总有求偶心切色胆包天的公羊不怕威胁，也不理会先来后到的次序，跑进“擂台”来，于是，争偶之战拉开了序幕。

母盘羊的这种择偶手段，这种恋爱方式，乍看起来似乎有点虐待狂，其实是一种在生存压力下演化出来的最佳婚姻模式。盘羊不像豺狗和野狼那样在一个大群落里还有小家庭，盘羊是群婚群居，没有父亲的概念，公羊也不承担任何父亲的义务和责任，母盘羊择偶的唯一标准，就是强壮机敏；与强壮机敏的公羊交配后产下的后代才有可能是强壮机敏的，在险恶的丛林里，越强壮的小羊羔存活率也就越高。

这符合汰劣留良的生存法则。

公羊之间一场场猛烈的格斗，就是一把无情的筛子，一遍遍筛去幼稚的生命和衰微的生命，筛去不够强壮也不够机敏的公羊，有效地优选出旺盛的生命和充满活力的生命，优选出最成熟最强壮最机敏的公羊，保证种族的繁荣昌盛和一代胜过一代。

只对强者动情，是母盘羊的恋爱信条。

大霸岙里，到处传来“乒乒乓乓”羊角的碰击声和公羊气势汹汹的吼叫声，热闹得就像人类冷兵器时代的古战场。有的“擂台”走马灯似的更换一头头不同面孔的公羊，有的“擂台”一头公羊高居霸主地位，一次又一次地击败层出不穷的竞争对手。

毫不夸张地说，盘羊发情期的第一阶段，是一场名副其实的战争。

灾难恰恰发生在盘羊发情期的第一阶段。

十

短腿把蛇咬打死了。

那是奥古斯盘羊群进入发情期的第二天黄昏，太阳像个被猎枪洞穿的伤口，阳光浓得就像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血，天被染红了，山被染红了，树被染红了，水被染红了，天地间一片触目惊心的红。不知是因为夕阳渲染出的红色恐怖的气氛刺激了盘羊的神经，还是盘羊体内的生物钟刚好走到了情绪最烦躁的时刻，几乎所有的公羊眼睛里都布满血丝，神态焦虑，神经质地跑来蹿去，寻找着中意的伴侣，寻找着可以大显身手的擂台。昔日宁静的大霸岙，此刻沸沸扬扬。

就在这时，短腿来到大霸岙西边那片小小的黄麻地里。

那块黄麻地是母羊启明星设的爱情“擂台”。启明星年方四岁，才生育过一胎，青春胴体，又有少妇成熟妩媚的风韵，在这种时候身边是不可能没有公羊的。此时雄赳赳站在黄麻地中央，守候在“擂台”上的，是大公羊蛇咬。蛇咬身体健壮，年富力强，头上的羊角盘的花结只比头羊绕花鼎稍稍小了半圈，但比普通的公羊却要大半圈，因此在奥古斯盘羊群里地位很高，仅次于头羊，属于优秀大公羊阶层。

从昨天走进启明星的爱情“擂台”直到现在，蛇咬已经击败了两头前来挑战的公羊，此刻正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第三个情敌。就在这时，短腿跑进黄麻地来。蛇咬的眼睛一亮，悬吊的心稳稳地放了下来。别以为发情期的公羊都是豪迈气概，希望前来竞争的对手越强越好，战胜了强大的对手，就能反衬自己更强大；事实刚好相反，占据爱情“擂台”的公羊，其实都希望前来挑战的是比自己逊色的公羊，自己不用费多大的力气，也不用承担什么风险，就能取得胜利，这是再好也不过的事了。假如此刻跑进黄麻地来的不是短腿，而是与它蛇咬同一阶层的优秀大公羊，那它心里会捏着一把汗，紧张得连喘气都不均匀了。

对付短腿，真是小菜一碟。短腿刚满两岁，刚刚开始性成熟，第一次参加争偶活动，初出茅庐，嫩得就像一块豆腐；而它蛇咬已满九岁，已连续七年在爱情的擂台上大显身手，老辣得就像一块在碱水里泡过的石头，用石头撞豆腐，哪个易碎，还用问吗？短腿即使在同龄伙伴里，也属于那种不起眼的角色，和它蛇咬相比，身躯小了整整一圈，好比重量级选手与轻量级选手对垒，胜败不是明摆着的吗。在蛇咬的眼里，短腿是一份价廉物美的聘礼。因此，当短腿撅着羊角朝它冲过来时，它轻松得好像不是去进行拼搏，而是应邀参加交谊舞会。它半低着头，漫不经心地亮出那对硕大的羊角，用七分力气来迎战短腿，七分力气也足够把短腿打得落花流水了，它想，它有一种稳操胜券的把握。

两副羊角叩碰在一起，“嘎啦嘎啦”发出可怕的声响。短腿果然太小太嫩太缺乏经验，才两个回合，就节节败退，差不多要被推出黄麻地了。蛇咬觉得这胜利似乎也来得太容易了些，就像礼物太便宜了有点拿不出手，想玩点儿新鲜的，来点儿刺激的；它突然后退了一步，猛地偏仄脑袋，目的是要让短腿猝不及防，一头撞在它的脖颈上，重心失去平衡，它趁机扭挺脖子，斜刺往前冲两步，它想，年小力弱的短腿一定会被推得原地做一百八十度旋转，滑稽得就像在跳舞，它再瞅准短腿的屁股蛋用羊角顶一家伙，嘿，创造个盘羊求偶史上的奇迹，让短腿不是逃而是“飞”出爱情“擂台”。母羊启明星一定会觉得挺好玩，欣赏它的勇敢与幽默，说不定立刻就会把爱的红绣球扔给它了。

这里需要郑重地说明一点，一般情况下，两头公羊在争偶的格斗中，都自始至终用正面的羊角对着对方，羊角根部又宽又硬，就像质地优良的盾牌，能有效地保护自己的身体免遭伤害；两雄争斗时，最忌讳的就是把自己侧面的脖颈暴露出来，盘羊的颈侧长着一根动脉血管和一根静脉血管，内靠咽喉，下通心脏，颈皮薄脆，是全身的薄弱环节。蛇咬历经九年的风风雨雨，当然知道这一点，但它觉得短腿正在败退，勇气和力气都快耗尽，自己的颈侧被撞一下，料想也撞不出什么问题来的。它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短腿因崇拜血顶儿曾学着血顶儿的样将羊角嵌进电击石企图造就一对禾杈似的羊角，虽说短腿修炼时因头上的角已经盘绕并已经硬化，没能如愿以偿，但角尖还是被扭向前方，伸出半尺来长，是一对经过改良了的羊角。

血的灾难就这样酿成了。

开始，情况确实像蛇咬所设想的那样，短腿一个趔趄，与其说是撞还不如说是跌在它的脖颈上。它朝前扭挺脖子想让短腿舞蹈旋转，可突然间，它觉得脖颈一阵钻心的刺疼，一股黏糊糊的液体汹涌流出，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流出来的是浓浓的血浆啊！它脑袋一阵眩晕，身体软得像条蛇，不知不觉就躺了下来。斗性正浓的短腿不管三七二十一又用羊角把蛇咬修理了几下。

蛇咬的颈侧被短腿尖利的羊角捅出好几个很深的洞，像只蜂窝煤。

蛇咬四条羊腿踢蹬了几下，便僵然不动了。

一只绿头苍蝇停在蛇咬大睁着的玻璃珠似的眼球上。

可怜的蛇咬，死了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短腿“咩咩咩”发出胜利的欢呼。叫声惊动了羊群，羊们从四面八方聚拢到黄麻地，一双双惊诧的羊眼望着趾高气扬的短腿和倒在血泊中的蛇咬，全都懵了。

谁心里都清楚，像短腿这样刚刚跨进成年羊门槛的小年轻，一般是不可能在爱情“擂台”上取胜的；它们参加争偶活动，好比是一种实习；尤其像短腿这样并不出色的年轻公羊，实习期会拖得很长，大概要到六七岁生命力达到顶峰时，才有可能获得配偶。

短腿，顾名思义，腿比一般的公羊要短了一截，腿短不仅在和其他公羊格斗中处于劣势，在逃避食肉兽的追捕中也处于劣势，步子小跑得慢，较腿长的羊更容易被食肉兽追上吃掉，如此质量不过关的生命，理应较少获得繁衍后代复制生命的机会。可现在，短腿竟然斗死了优秀大公羊蛇咬，汰劣留良的法则被颠倒了！难怪众羊们都会愤愤

不平呢。就连在黄麻地摆爱情“擂台”的母羊启明星，也一反常规，不仅没朝短腿投去欣喜、温柔、赞赏的眼光，反而用迷惘、疑惑、厌弃、憎恶的眼光盯着短腿。

头羊绕花鼎也闻讯赶到了黄麻地，它望着短腿那两支被强行扭曲朝前刺出半尺长的羊角，望着被蛇咬的血染红了的角尖，一个藏在心底很长时间没法解开的谜团，刹那间获得破译。造物主为什么要把盘羊那两支巨角盘成花结？为什么在奥古斯盘羊群会形成谁的羊角盘得越圆润越滑溜花结绕得越多越艺术就越有地位越能得到异性青睐的传统审美观和价值观？哦，答案就在短腿被改造得不伦不类的羊角上。

亘古时代，或许盘羊的角有弯的也有直的，长着直角的盘羊，确实也能在危急时刻用角当做武器与豺狼周旋一番，长着弯角的盘羊没有可以和食肉兽抗衡的天然武器，在群体里没有地位，活得很窝囊也很憋气。那个时候，审美观和价值观也许和现在刚好相反，以长着一对禾杈似的直角为荣耀。然而，造物主和盘羊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并没像塑造豺狼时那样既给了豺狼尖牙利爪又同时给了豺狼禁杀同类的自我约束机制。造物主在给一部分盘羊禾杈似的尖利的羊角时，忘了给一条不准自相残杀的禁忌，于是，那对直直羊角具备了双重功能，既是可以同豺狼抗衡周旋的有效武器，同时也是能很方便地送同类上西天的锐利凶器。

豺狼不是天天碰得到的，而羊和羊是天天在一起的；羊角作为武器使用的机会和时间都很少，羊角作为凶器使用的频率却很高，起码在发情期是如此。于是，一头又一头长着禾杈似的笔直羊角的盘羊都在互相争斗中倒毙了，几句口角，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点微不足道的摩擦，都极有可能演变成一场流血的悲剧。

多少代以后，凡长着一对直直羊角的盘羊都英年早逝，数量越来越少，羊们终于明白了这样一个真理：长着一对禾杈似的羊角就意味着死亡。与此相反，长着一对朝里弯曲，盘成花结的盘羊，由于知道自己是无法和长着禾杈似的羊角的公羊争狠斗勇的，处处退让，委曲求全；羊角盘得越圆润越艺术，也就获得了更多的生存机会，久而久之，这个品系生机勃勃，一片繁荣景象，成为正宗盘羊。审美观和价值观也随之而发生了异化与裂变，先前认为只有长着一对禾杈似的羊角才是美的，后来变成花结向后面盘得大而圆才是美的；先前认为一对禾杈似的羊角才能实现盘羊的自我价值，后来变成弯弯绕才是有价值的羊角。

说到底，生存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任何审美观和价值观只能附丽于生存利益上。有利于个体的存活，有利于种族的生存，美才是真美；能使一个物种生生不息，永不衰败，才具有真正的价值。

绕花鼎觉得，亘古时代的灾难复活了。

就在羊们惊恐不安地望着躺在地上渐渐冷却了的蛇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突然，围观的羊群里蹿出一头健壮的大公羊，引颈长咩一声，朝站在黄麻地中央得意忘形的短腿冲了过去。那头打破沉默的大公羊名叫泥石流，它出生时刚好遇上一场可怕的泥石流因而得名。泥石流和蛇咬属于同一档次，都是优秀大公羊阶层，和蛇咬一样，头上也长着一对盘绕一个半花结的羊角，平时与蛇咬私交甚密，称得上是哥们。

也不知泥石流是出于一种为朋友报仇的冲动，还是看不惯像短腿这样不入流的小公羊在爱情“擂台”上耀武扬威，反正，气势汹汹地冲进黄麻地，跑到短腿面前，一个跳跃，高高跳到短腿头顶，然后盘成花结的羊角重重往下一叩，玩了个泰山压顶的狠招，想一下子就把短腿压趴在地。它跳跃了一米多高，动作完成得极其漂亮，确实形成了一种泰山压顶的气势，也确实把短腿压得像滩稀泥似的趴了下来。仅仅一个回合，优劣便见分晓，旁观的羊们各个脸露喜色，正准备给泥石流喝彩呢，突然，威风凛凛挺立着的泥石流身体颤抖起来，越抖越厉害，像吊在树梢上被凛冽的秋风吹刮着的一张很快就会凋零飘落的枯叶，随即，泥石流颈窝流出两条血浆搓成的红线，红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浓，轰隆一声，泥石流栽倒在地，像只被掀翻的凳子，四条羊腿直直伸向天空。

短腿站了起来，甩甩被扭疼的腿，抖抖沾在身上的泥星草屑，没事儿一样。

泥石流玩泰山压顶，把自己柔软的颈窝压到短腿那两支朝前翘挺的犀利的羊角上去了。

倒霉的泥石流，比蛇咬还死得利索。

众羊们面面相觑，突然一起惊跳起来，四下溃逃，仿佛黄麻地藏着什么吃羊的魔鬼。连母羊启明星也抛弃了自己精心设置的爱情“擂台”，“咩咩咩”哀伤地叫着，跟着众羊逃进了小树林。

灾难才开了个头呢，绕花鼎想。

十一

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奥古斯盘羊群。

公羊滚雪窝一天之间挑死了三头大公羊。滚雪窝的羊角比起短腿来，更长更尖，朝前翘挺得更厉害，因此作为凶器的威力也就更大，第一次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老公羊大丫口的脖子刺断了，第二次又在几分钟之内把一头名叫十五月的公羊刺了个透心凉，第三次它在公羊枯水的前腿弯捅了两个洞，可怜的枯水，躺在地上，“咩咩咩”凄厉地叫着，从黄昏一直叫到黎明，这才咽气。

还有那头名叫火鼻的年轻公羊，头上的羊角也是经过改造了的，和短腿一样，角尖朝前翘挺出半尺来长，也大施淫威，把两头大公羊送上了西天。

短短三天的时间，奥古斯盘羊群就有七头身强力壮的公羊死于非命。

唉，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爱情是公羊的坟墓。

以往，奥古斯盘羊群进入发情期，每一头公羊也都会火暴地变成好斗的武士，整个大霸岙也都变成沸沸扬扬的战场，但是，极少有死亡，连重伤也很少；两头公羊瞪着血红的眼睛像对生死冤家似的用羊角互相叩碰撞击，“空咚空咚”，声音很吓“人”，震天的响，样子也挺可怕，面目狰狞恨不得把对方一口吞吃了，气氛紧张激烈，斗得如火如荼，实际上彼此的角都向后绕成花结，圆润撞圆润，很难将对手置于死地；表面仿佛是生与死的搏斗，内涵其实是一场比蛮力比耐力的选拔赛。

磕磕碰碰当然免不了会有流血受伤，但绝大多数无非是让对方的角磨破了眼皮，或者被对方的角撞破了鼻子，或者被对方的角撞掉了门牙，流点血受点轻伤罢了，养个十天半月的，很快就会痊愈。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也出现过死亡，譬如一头生命的烛火快要燃尽的老公羊，渴望老树发新芽，不自量力，与生命的烛火正烧得炽热的年轻公羊争强斗胜，力气用过了头，又被撞得七荤八素，衰竭而亡；还有一种情况是两头公羊在地势险要的绝壁上或光溜溜的悬崖上打起架来，其中一头体小力弱，被顶得连连后退，一不小心从绝壁或悬崖上失足摔了下去。但就连这样的死亡事件，也十分罕见，在奥古斯盘羊群大概平均两三年才发生一次。可现在，三天就死了七头公羊，爱情“擂台”变成名副其实的屠宰场了！

绕花鼎为一连串的死亡事件深感悲哀，那些死掉的大公羊，都是奥古斯盘羊群的精华，是群体的栋梁，是羊群繁荣兴旺的标志，它身为头羊，当然忧心如焚。可它无法阻止这种杀戮，说心里话，它也不是很想阻止这种杀戮；是的，优秀的大公羊一头接一头倒毙，严重损耗了群体的力量，对奥古斯盘羊群来说是个可怕的灾难，是个难以挽回的巨大损失，但是，坏事在一定的条件下会转变为好事，血的教训，大概能让羊们清醒过来，意识到把本来应该向后盘绕的羊角强扭成直角，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疯狂，是一种亡群亡种的祸害，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孽！而始作俑者，就是被大家捧为英雄的血顶儿！撕下英雄的面纱，揭穿疯子的本质，坏事也就变成好事了嘛。

它细心观察，倒下一头大公羊，就会有三五头羊醒悟过来，不再用崇敬的眼光去看血顶儿，而改用一种鄙夷和唾弃的眼光去看血顶儿，这很好，看疯子就是这样看法的嘛。唔，按这样的比率来计算，再死七头大公羊的话，奥古斯盘羊群所有的羊，不分老幼雌雄，通通都能提高觉悟认清血顶儿疯子的真面目了。

十二

话说血顶儿，由于它曾把黑母狼打得抱头鼠窜，为奥古斯盘羊群赢得了羊打狼的史无前例的辉煌，因此，到了发情期，享受着与头羊绕花鼎同等的特权，没有哪头公羊前来争夺它身边的母羊金蔷薇。其实，就算众羊不给它头羊的特权，也没哪头公羊吃了豹子胆敢来同它一决雌雄的。它连黑母狼都不放在眼里，还会斗不败一头普通的公羊吗？

其他公羊互相斗得天昏地暗，独独血顶儿在金蔷薇的陪伴下，过着宁静的日子。

然而，这种超脱与安逸仅仅维持了一天，发情期的第二天开始，随着蛇咬被短腿挑死，血顶儿就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这以后，每死一头大公羊就会给它增加一份压力。它明显地感觉到，众羊对它的态度正在逆转，尊敬变成了畏惧，羡慕变成了鄙视，尤其是对它头上那对禾杈似的羊角，眼光里透露出憎恶。它是头聪明羊，当然明白其中的缘故，短腿、火鼻和滚雪窝依仗着它们朝前翘挺的羊角，在爱情“擂台”上称王称霸，连连挑死优秀大公羊，羊们看得心惊胆寒，理所当然要把朝前翘挺得直直的羊角视为罪恶的渊薮。

血顶儿十分苦恼，它当初之所以要把自己的羊角拉直磨尖，完全是受母羊猴戏喷在它额顶那层血光和灵光的启示，完全是出于要打败黑母狼替羊群除害替母羊猴戏报仇这样一种信念和目的，它做梦也没想到，改造羊角这样一个举动会给奥古斯盘羊群带来灾难。生命力最旺盛的大公羊一头接一头死去，不仅群体数量锐减，质量也大大下降，无疑是一场上等级的灾难。

诚然，它血顶儿没直接参与被死神染指的爱情擂台赛，它的两支羊角到目前为止还没沾过一滴羊血，是清白无辜的，但是，它总觉得这场灾难与自己有着某种联系，有着一种因果关系。假如它从未改造过自己的角，短腿、火鼻和滚雪窝也绝不会改造它们的角的，当它们以它为榜样，将羊角嵌进电击石时，它还表示过赞赏并给予过鼓励，从这个角度看，它血顶儿有不可推诿的责任。当滚雪窝在一天之内挑死了三头大公羊，它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它曾走到短腿、火鼻和滚雪窝三头公羊面前，苦口婆心地劝说过，尖利的羊角不应成为窝里斗的凶器，而应该把角尖一致朝外，对准万恶的黑母狼。遗憾的是，盘羊的天性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发情期同性之间争斗的冲动，也非劝一劝就能劝得掉的。短腿、火鼻和滚雪窝照样我行我素，继续制造流血事端。

发情期的第五天早晨，短腿和火鼻来了个“开门红”，分别把一头名叫暴雨和一头名叫山洪的公羊给挑得肠子都流了出来，惨不忍睹。滚雪窝更是胆大妄为，竟然看上了头羊绕花鼎“号”准的母羊芊芊，跑到绕花鼎面前，摇晃羊角，进行挑衅。

谁都知道，奥古斯盘羊群有一条明文规定，其他公羊是不能与头羊争夺配偶的；滚雪窝公开这样做，等于在蔑视头羊的权威。绕花鼎开始还怒气冲冲地摇着两架盘成花结的羊角，似乎要同滚雪窝斗个你死我活，但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理，刚刚和滚雪窝羊角对羊角摩擦了一下，突然掉头就走，远远跑到对面的山梁上，像躲避瘟疫似的躲开了。母羊芊芊朝滚雪窝打了个厌烦的响鼻，钻进一条狭窄的石缝，任凭滚雪窝千呼万唤，再也不肯出来。头羊的行为无疑是具有示范性的，大多数公羊都学着绕花鼎的样，四处跑散，大多数母羊也好像不再有兴致等待公羊来追求，纷纷从爱情“擂台”逃了出来。

对人类而言，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盘羊可没这么高的思想境界，对盘羊来说，生命最可贵，爱情价不高；若为争偶死，实在划不着。

发情期的公羊停止了激情澎湃的追求，发情期的母羊关闭了春情洋溢的心扉，对奥古斯盘羊群来说，等于处在种群崩溃的边缘；丧魂落魄的公羊丧失了求偶的信心，会四散飘零，一个个成为森林里孤独的流浪汉，而母羊们会离开这个冷酷的缺乏温情的集体，跑到其他盘羊群去，为其他盘羊群生儿育女。假如真这样的话，奥古斯盘羊群就不复存在，从地球上抹掉了。

血顶儿忧心如焚，无论如何，它不能看着奥古斯盘羊群崩溃，它不能成为历史的罪羊。它想，它或许能用非常手段制止短腿、火鼻和滚雪窝的杀戮行为。但它一对羊角能同时对付三对羊角吗？它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万一它非但没能制止住短腿、火鼻和滚雪窝，反而被它们刺倒，它要为母羊猴戏报仇的誓言就付诸东流了，更恼火的是，它死也是白死，奥古斯盘羊群照样会崩溃。怎么办？好为难！它烦躁得像走进了蚂蚁窝，浑身难受。

这时，母羊金蔷薇温情脉脉地走拢来，靠在血顶儿身上，伸出柔软的脖颈，想与血顶儿交颈厮磨，用自己火热的情怀来熨平血顶儿紊乱的心境。金蔷薇是头聪慧的母羊，几天来，随着爱情“擂台”上一幕幕惨剧的发生，那些糊涂的羊们，都用责备的眼光看着血顶儿，仿佛血顶儿是这一起起血案的罪魁祸首，它明显地感觉到血顶儿的情绪越来越坏，食不甘，寝不安，身体消瘦，干什么都没有兴趣，它知道，血顶儿是陷进了深深的自责之中。它觉得这实在太不公平了，血顶儿既没怂恿短腿、火鼻和滚雪窝去杀羊，自己也没有戕害过一头公羊，何罪之有？血顶儿头上那对禾杈似的角，两次把凶恶的黑母狼打得屁滚尿流，为奥古斯盘羊群立下了历史的功勋，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血顶儿头上那对禾杈似的羊角，是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羊角！遗憾的是，它金蔷薇只是一头普通的母羊，“人”轻言微，它的看法丝毫也影响不了其他羊，其他羊照样用一种看疯子似的憎恶鄙夷的眼光看血顶儿头上那两支羊角。它没法子可想，它只能在血顶儿面前更加温婉更加缠绵，以期能消化一些血顶儿心中的烦躁。

它的情意绵绵的颈窝刚刚贴到血顶儿的后脖颈上，突然，血顶儿一甩脑袋，把它的颈窝弹开了，动作粗鲁生硬，很明显，是讨厌这种亲昵。它好委屈，恨不得朝血顶儿脸上喷个响鼻，也还它一个尴尬，可又于心不忍，便用嗔怪的眼光定定地望着血顶儿。

这一望，望得金蔷薇心如针扎。它看见，血顶儿憔悴得仿佛老了好几岁，满脸愤怒而又无奈的表情，眼光死死盯住山顶上正得意忘形的短腿、火鼻和滚雪窝，身体在微微颤抖。哦，血顶儿的情绪已经激动到了极点，当然没有心思再同它亲亲密密；它金蔷薇刚才也看见短腿和火鼻是怎样把暴雨和山洪的肠子给挑出来的，也看见滚雪窝是怎样傲慢无理地要和头羊绕花鼎争夺配偶，也看见绕花鼎还有许多公羊母羊已经四散溃逃了，当然也知道如果再不断然处置短腿、火鼻和滚雪窝，奥古斯盘羊群就会有崩溃的危险。它猜出来了，群体崩溃的危险像一座大山似的压在血顶儿心坎上，这种巨大的精神上的压力，很有可能会把血顶儿压垮的。

它不愿意群体崩溃，更不愿意血顶儿被压垮。它明白了，光用雌性的温存，是无法熨平血顶儿紊乱的心境的，它应该实实在在地帮助血顶儿减轻身上的压力。它爱血顶儿，为了血顶儿，它愿意献出自己的一切，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它从血顶儿死死盯着短腿、火鼻和滚雪窝的愤怒而又无奈的眼光里，已经读懂了血顶儿的心声，那就是想除掉这三个危害群体的家伙，可又觉得一对三有点力不从心，或许，它可以在这个问题上助血顶儿一臂之力的。它拔腿朝对面小石山的山顶走去。

这是日曲卡雪山山腰间一座孤零零的小石山，山顶是块平地，大小约能容纳十几头羊，光秃秃的，没有树，只有石缝间长着疏疏朗朗几丛野草。小石山地势很险，四周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窄窄的山脊线，把小石山的山顶连通到大霸岙。

此时此刻，短腿和火鼻就站在小石山的山顶上，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金蔷薇来到山顶中央，使劲摇晃那条与众不同的羊尾，宛如一条金色的丝带在阳光下飘舞，只要是发情期的公羊，谁见了都会心旌摇曳，把持不住；羊尾还像把扇子似的把它身上雌性的气味扇开出去，这等于像撒传单似的在散发爱的请柬；它先朝东边的短腿抛去一串媚眼，似乎在说：哦，你真是一头英勇无双的公羊，我理想中的白马王子！然后，它扭过身来，朝西边的火鼻送去一片妩媚，似乎在说：嘿，你是盘羊世界里举世无双的英雄，我梦寐以求的好伴侣！

短腿和火鼻同时兴冲冲地向金蔷薇跑过来。对它们来说，虽然闯荡了一个又一个爱情擂台，斗死了一头又一头大公羊，但却没赢得任何一头母羊的青睐，感情还挂在空当上，正求偶心切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呢，突然间年轻貌美的金蔷薇主动向自己召唤，还摇着那条令羊眼花缭乱的金色尾巴，好比天上掉下个大馅饼，这等诱惑，哪里抗拒得了，生怕自己跑慢了半步，错过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还有不打起来的道理？

好一场恶斗，羊角与羊角的每一次撞击，都使对方皮开肉绽，可说是“针针见血，弹无虚发”。七八个回合下来，两头公羊头部、颈部、肩胛和前腿弯都鲜血淋漓，像头红羊了。突然，短腿后退了几步，猛地向前跃进，这一招叫秋风扫落叶，后退几步是在助跑，形成一种锐不可当的气势，想把对方像落叶似的横扫在地。巧极了，火鼻也是这么个想法，也退了几步后举着朝前翘挺的羊角猛地向前跃进，都把自己当强劲的秋风，都把对方当无足轻重的落叶，你也扫，我也扫，你也用尖尖的羊角对着我的脸捅，我也用尖尖的羊角对着你的脸捅，只听嚓的一声，短腿两支羊角不偏不倚刺进了火鼻的一对眼球，与此同时，火鼻的一对羊角也准准地钻进短腿的两只眼窝。

“咩———”短腿和火鼻同时惨叫一声，又同时往后退了一步，各自从对方的眼眶里拔出自己的羊角，同时觉得世界变得一片漆黑，痛得狂奔乱跳，花样滑冰似的在小小的山顶溜来滑去，终于，短腿一个箭步冲出悬崖，火鼻疼得在地上打滚时，也滚下了峭壁，两头公羊像两片落叶，落进万丈深渊。

剩下一头滚雪窝，就容易对付得多了。血顶儿按正常的公羊争偶程序，找到滚雪窝。它心里沉重得像压了一块石头，苦涩得像含着一把黄连，它想起在它还没有斗败黑母狼前，滚雪窝就开始崇拜它，追随它，而它却要把滚雪窝送到另一个世界去，这也未免太残忍太不讲哥们义气了。倘若有其他办法能让濒临崩溃的奥古斯羊群恢复常态，它绝不会用这样极端的办法来解决滚雪窝的。是母羊猴戏用生命和鲜血铸就了它头上那对禾杈似的羊角，它一向认为这对锋利的羊角只有一个神圣的使命，那就是对付该死的狼，它从来没有想过要用这对羊角去对付自己的同类；它实在是出于无奈才这样做的，它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动作尽量干净利索，让滚雪窝临死前少受些痛苦。

滚雪窝挺着两支朝前翘挺一尺有余的羊角冲过来了，血顶儿举起羊角迎了过去，几个回合后，它觑了个空，将两支禾杈似的羊角贴地伸到滚雪窝的身体底下，然后用力抬头，锋利的羊角穿透了滚雪窝的咽喉，滚雪窝蹦跶起来，像只笨拙的大鸟，飞上天空，又掉在地上，再也没爬起来。

散在山崖四周的公羊和母羊们，亲眼看见三头血债累累的公羊受到了血的惩罚，情绪这才平静下来，又纷纷回拢到大霸岙来。一场崩溃的危机总算克服了。然而，在血顶儿心灵里，却刻下了永远也无法愈合的创伤。它无法忘记，当它两支锋利的羊角穿透滚雪窝的咽喉，一片滚烫的血浆不知怎的飞溅到它的额顶上，事后，它跑到雪线上，将额头浸泡在积雪里擦了又擦，可总觉得擦不干净。过去它抬头凝望日曲卡白雪皑皑的山顶时，额顶就会浮显出一层光晕，那是母羊猴戏的血光，也是激励它向凶恶的黑母狼挑战的灵光，如今，血光褪色了，灵光也变得黯淡，神圣的光晕被涂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头羊绕花鼎当然也看见血顶儿是怎样结果滚雪窝的，它对这件事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它认为这是疯子与疯子在自相残杀。它相信，有一定生活阅历的成年羊们是会同意它的看法的，而年轻一代的羊，虽说现在还没彻底觉悟过来，但这只是个时间问题，用不了多久，它们也会看透疯子的本质的。疯子的本质，就是从根本上危害种群的生存利益。实践出真知，实践也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十三

灾难接踵而来。

五月，春暖花开，坐落在日曲卡雪山南麓的大霸岙，开满姹紫嫣红的野杜鹃，远远望去，就像一片杜鹃花的海洋，蔚为壮观。五月的阳光像个热心的接生婆，奥古斯盘羊群的母羊们开始产羊羔，把羊羔产在杜鹃花丛里，小家伙身上就会永远有一股芬芳的花香。

灾难恰恰在最美好的时候降临了。

那天，羊们正在杜鹃花丛里享受着五月温暖的阳光和鸟语花香，突然，从一块磐石背后蹿出一条黑影，轻盈地跃上磐石，挑逗似的朝血顶儿“——”嗥叫。

羊们这才看清，那黑影就是几个月前被血顶儿刺伤屁股狼狈逃窜的黑母狼！和几个月前相比，黑母狼长胖了些，漆黑的皮毛油光闪亮，浑身裹着一层厚厚的脂肪，屁股上有两块圆形的伤疤，伤疤是白色的，在漆黑的毛丛里格外显眼，就像一条裤子上补着两块难看的补丁。它的身手依然矫健，显然，没落下什么残疾。它的眼睛冷得像冻土层挖出来的冰粒子，燃烧着复仇的冷焰，看来，它是在受了伤后跑到哪个山旮旯里养了几个月，养好了伤，回大霸岙来报仇雪恨的。

头羊绕花鼎打了个寒噤，它预感到一场巨大的灾难拉开了序幕。

血顶儿冲到磐石前，它的直直的羊角虽然很长，却够不到磐石上的黑母狼，便摇晃头上那对禾杈似的羊角，拉开搏斗的架势，朝磐石顶上的黑母狼“咩咩”叫：

———你不是来找我报仇的吗，下来吧，我和你来一场生死大决战！

黑母狼好像耳朵聋了似的，没有任何反应。

血顶儿后退了几步，一阵快跑，到了磐石前纵身一跃，想跳到磐石顶上去，与黑母狼决一死战，可惜磐石有一丈来高，很陡，羊蹄平滑，一踩上去就像坐滑梯似的滑下来，险些儿摔个四仰八叉。盘羊跳远还行，不在狼之下，但跳高就很差劲，只跳得到狼的一半高。而狼就不同了，狼爪有尖利的指甲，磐石虽然陡，却能抠住粗糙的磐石表面往上攀爬，狼的蹿高能力也很强，轻而易举就能登上一丈来高的磐石。

看来，还得用羞辱的办法把黑母狼激怒，让它从磐石上跳下来才行。

——“咩咩”，你这匹不值钱的纸狼，有种的你就下来呀，“咩咩”，我要把你的眼珠子挑出来当玻璃球玩，我要把你的狼皮剥下来做鼓面！

黑母狼蹲在磐石上，慢条斯理地舔着嘴唇和爪子。

本来应当躲得远远的羊们，见血顶儿把黑母狼逼到磐石顶上不敢下来，想起几个月前黑母狼曾被血顶儿斗得屁滚尿流，以为这一次又会好戏重演，逃出几十米远，就不再逃了，纷纷绕到血顶儿的身后，想再免费观赏一场羊斗狼的精彩剧目呢。

———“咩咩”，你这头胆小如鼠的母狼，你枉披了一张狼皮，你只配给我们盘羊当尿壶呢，“咩咩”，不信你就下来，看我不尿你一嘴羊尿！

黑母狼在磐石顶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干脆躺卧下来。

血顶儿骂得更响亮，骂得更狠毒，辱骂和恐吓也是一种战斗；别说是以凶猛著称的狼了，就是稍微有点血性的狐或獾，受了这顿连珠炮似的骂，也早就暴跳如雷下来拼老命了，可这匹黑母狼的修养似乎特别好，不，这匹黑母狼简直就是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无赖，任凭血顶儿笑骂，不予理睬。这好比在骂一块没有反应的石头，骂着还有什么意思嘛。虽说是骂街，也要消耗能量的，又骂了一会儿，血顶儿口干舌燥，有点骂累了，骂兴大减，神情怠惰，骂声渐渐稀薄清淡。

就在这时，黑母狼“”的嗥一声，身体向后一紧，做出要朝血顶儿扑下来的姿势，血顶儿急忙亮出禾杈似的羊角，对准黑母狼扑下来的路线，憋足劲儿一跳；它这是事先设计好的应对招式，在黑母狼下扑时，它朝上刺去，它的羊角比黑母狼尖尖的嘴吻要长得多，不等黑母狼咬到它，它的羊角已经刺破黑母狼的肚子了；一个下扑，一个上跳，力量大得足够把黑母狼的肚子穿两个窟窿，弄不好还能刺得羊角尖尖从狼脊背上透出来呢！这设想绝对漂亮。它跳得很猛，可奇怪的是，羊角没戳着柔软的狼皮狼肉，只听“咚”的一声，撞在坚硬的磐石上，用力过猛，又没心理准备，只撞得崴了脖子，松了牙齿，震得脑袋一阵阵发涨。羊角再硬，也硬不过花岗岩的嘛。血顶儿以为自己方向跳偏了呢，抬头一看，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黑母狼压根儿就没扑下来，还稳稳地蹲在磐石顶上呢。

黑母狼在磐石顶上优雅地理了理胡须，突然间又狂嗥一声，两条后腿屈蹲，两条前腿抬起，分明是要扑下来了，血顶儿条件反射般地又迎头跳上去，又撞在磐石上，差点撞出个脑震荡来。

可恶的黑母狼，朝血顶儿嘲弄地眨眨眼皮。

俗话说，再蠢的人也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两跤，套用到盘羊身上，再蠢的羊也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三跤；血顶儿上了两次当，学乖了，当黑母狼第三次做出下扑的姿势时，血顶儿只是梗着脖子将两支羊角对准黑母狼可能会下扑的路线，不再往上跳；果然又是一个骗局，嗨，骗术不灵光了吧；黑母狼第四次、第五次嗥叫一声做出下扑的假动作后，血顶儿干脆动也不动了，它心想，黑母狼拙劣的骗术无非是要它神经高度紧张，体力大量消耗，然后再真的扑下来，把它咬翻，它才没那么傻呢；它来个针锋相对，静静地站在磐石底下，养精蓄力，以逸待劳。它想，它的两支羊角笔直伸向天空，不管黑母狼从哪个角度往下扑，要完全避开它的羊角而扑到它身上来，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就算让黑母狼扑个冷不防，也没什么了不起，最多它实施不了在空中就把黑母狼刺个透心凉的战术，等黑母狼落到地面后双方摆开架势来场恶斗；黑母狼曾经两度是它的手下败将，它怕个逑！

黑母狼第六次做了个下扑的假动作。

这真是一头蠢狼，明明是失效的骗术，还在不厌其烦地做，吃饱了撑的！

血顶儿正这样轻蔑地想着呢，突然觉得头顶好像飘过一阵黑烟，它以为眼花了呢，眨了一下眼皮抬头望去，噫，磐石顶上空空如也，黑母狼不见了！它猛然一惊，这才明白飘过头顶那阵黑烟就是黑母狼。奶奶的，黑母狼果然在一连串的假动作后，不声不响来了个真动作，从磐石顶上扑下来了；不过，请别高兴得太早，以为这样一来你的突然袭击咬我个猝不及防的阴谋诡计就能得逞，我心里早就有防备呢；你从我头顶飘过，很明显，是要落到我的屁股后面去，玩个时间差，在我还来不及转身用羊角对着你时，你就跃上我的背，噬咬我的脊椎；狼子野心，昭然如揭，我是不会轻易上当的！

血顶儿刹那间看透了黑母狼的伎俩，它没像一般的羊那样一旦发现恶狼跳到自己背后去了，立刻原地旋转，尽快把羊角转过去；它晓得黑母狼十分狡猾，既然已经跳到它身后去了，决不会让它有转身喘息的机会，极有可能黑母狼使用的是连环计：先趁它麻痹时跳到它身后，然后张大着狼嘴等着它原地转身，在它转了三分之二还没转到预定的位置时，斜刺里蹿上来，从侧面咬住它的脖颈，这样的话，它那对禾杈似的羊角就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你别以为羊都是低智商的傻瓜。血顶儿灵机一动，没有原地旋转，而是朝前蹿跃了两步，蹿到磐石底下，然后再扭动羊腰，突然旋转身体；它觉得自己这样做准能打乱黑母狼的计划，你不是张大着狼嘴等候在我的侧面吗，嘿嘿，你最多只能咬到一股羊膻味，你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往前蹿跃，等到你醒悟过来，我那两支叫你心惊胆战的羊角已经对准你丑陋的狼脸了。

为了万无一失，血顶儿在急速转身的同时，将两支羊角贴着地面，上可挑，下可刺，左可劈，右可扫，做好了积极防御的准备。它沉着地等待着，可是……可是……眼前数公尺的范围里一片葱绿，没有黑色的身影。黑母狼呢？难道化作一阵风吹走了？它正在奇怪，忽然听得几十公尺外的羊群一片喧闹，本来挤在一堆的羊们像炸了窝似的四下逃散。它急忙抬头望去，不好了，黑母狼已经闯进了站在它身后观望的羊群，并已叼住了一头刚刚出生两天的小羊羔。血顶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该死的黑母狼不厌其烦地重复下扑的假动作，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是要对付它血顶儿，而是冲着羊群去的，它中计了！它急忙吼叫一声，撒开四蹄冲过去，但已经晚了，没等它赶到，黑母狼就吐掉口中的小羊羔，顺着陡岩三蹿两跳逃进深山去。可怜的小羊羔被狼嘴吐出来后，傻乎乎地站了几秒钟，小脑袋一仄，摔倒在地，见上帝去了。

血顶儿气得七窍生烟，沿着狼的足迹拼命追，遗憾的是山道太崎岖，追了一程，很快连黑母狼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等血顶儿垂头丧气地回到磐石前，逃散的羊群也都聚拢到遭殃的小羊羔身边。小羊羔的母亲———那头名叫启明星的母羊，不断地舔着小羊羔光洁的额头，目光凄楚，柔肠寸断，“咩咩”哀叫，叫得每一头羊心里都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头羊绕花鼎用角挤开围观的羊，走到血顶儿面前，失望地叹了口气，用一种不信任的眼神打量着它，所有的羊都跟着绕花鼎，用责备的眼光望着血顶儿，似乎在说：我们把你视为坚强的屏障，当做可靠的保护伞，没想到，你让黑母狼轻易地从你的禾杈似的羊角上跳了过去，咬死了小羊羔，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血顶儿难过地垂下头，心里油然生出一种愧对众羊的歉疚感。

好了，羊打狼的神话总算破灭了，英雄的桂冠总算摘除了，绕花鼎想。

十四

头羊绕花鼎决定率领众羊离开大霸岙，离开大霸岙的目的是要离开血顶儿。

自从磐石事件发生后，黑母狼就像一个幽灵，在奥古斯盘羊群四周徘徊。这家伙简直是狡诈、凶狠、残忍、贪婪的集大成者，是恶魔的化身，是地地道道的刽子手，总是不声不响突然就出现羊群周围，没有嗥叫，也没有任何形式的宣战，转眼间扑进羊群。它好像事先侦察好了似的，总是选准血顶儿不在场的地方作为攻击的突破口，例如血顶儿正在山坡的北面和金蔷薇待在一起，黑母狼冷不丁就从山坡的南面蹿进羊群，当血顶儿听到动静，急忙从北坡赶到南坡，黑母狼已罪恶得逞后跑得无影无踪。

最让羊群受不了的是，黑母狼偷袭的目标总是选定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像个最狠毒的黑色女妖，跃上一只小羊羔的背，毫不留情地把小羊羔的脖子拧断。开始羊们还以为黑母狼之所以爱咬小羊羔，是因为刚出生不久的羊羔体力弱，腿脚软，容易捕捉，可有一次，当黑母狼从草窠里突然跳出来扑向一头名叫狼不食的小羊羔，（狼不食是个辛酸的名字，意思是这个小羊羔命很贱，连狼都不喜欢吃，想以此来保佑这只小羊羔逃过狼灾，平安长大。）狼不食的母亲，那头名叫薸薸的母羊，一看血顶儿离得尚远，要想等血顶儿赶来援救，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狼不食早就让狼食了，无奈何，就装着一脚踩在青苔上滑倒了的样子，一瘸一拐落到狼不食后面，想代替小宝贝让黑母狼扑咬。可黑母狼却偏偏放过送到嘴边的不咬，绕了个弯死命追上狼不食，唉，狼不食的名字最终也没能保佑小家伙不被狼食。

羊们终于明白了，黑母狼之所以盯着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咬，完全是出于一种残忍的报复心理，出于一种变态的疯狂。黑母狼的三只小狼崽被血顶儿像串冰糖葫芦似的串在羊角上，它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专门杀小羊羔祭奠三只小狼崽的亡灵。

黑母狼在暗处，奥古斯盘羊群在明处，黑母狼神出鬼没，羊群防不胜防。

奥古斯盘羊群的母羊们正处在生育的高峰期，已经出生的五只羊羔，无一例外都被黑母狼咬死了，还有十几头母羊肚子圆鼓鼓沉甸甸，都快临盆了，可看看前面五只小羊羔横遭蹂躏的惨状，谁还敢生呀？生出来就是黑母狼的扑咬目标，倒还不如藏在肚子里头保险呢。要命的是，那玩意儿不是银行存单，不想取出来尽可以在里头多放些日子；瓜熟蒂落，小羊羔在肚子里长成了形，憋不住了，巴不得早点能钻出来呢。愁得那些大肚子母羊们各个像掉进了火坑。

绕花鼎想来想去，觉得只有离开血顶儿，才能让十几头孕羊平安分娩，才是奥古斯盘羊群唯一的生路。说到底，这场巨大灾难的祸根是疯羊血顶儿，疯子疯狂的行为导致了黑母狼疯狂的报复，奥古斯盘羊群没必要为疯子牺牲，为疯子殉葬。它觉得现在离开血顶儿的时机已经成熟，自从磐石事件发生后，羊们已经认识到血顶儿已由一颗耀眼的明星变成了一颗令羊头疼的灾星。远离灾星，当然是一个明智的决策，相信会得到众羊的拥护。

离开血顶儿，有两种方案可供选择，一是把血顶儿赶出奥古斯盘羊群的居住地大霸岙，二是让血顶儿留下而羊群撤出大霸岙。它左思右想，觉得第一种方案可行性很小，后遗症却很多；首先血顶儿愿不愿意离开大霸岙就是个问题，它若赖着不走，你有力量去驱逐吗？就算血顶儿愿意离开，黑母狼会及时知道并跟着血顶儿一起离开吗？盘羊社会又没有报纸电视可做广告，说曾经与黑母狼女士结下杀子之仇的羊先生血顶儿日前已迁出大霸岙乔居某某密林；不登广告，万一血顶儿倒是离开了，黑母狼却还蒙在鼓里，仍滞留在大霸岙为非作歹，岂不是叫酿成灾难的疯羊血顶儿逍遥自在，而让无辜的羊们替它背黑锅？没办法，只有选择第二方案，羊群主动撤出大霸岙，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果然不出绕花鼎的所料，当它把要离开大霸岙离开血顶儿的信息在羊群中传递开后，几乎所有的羊都露出欣喜的表情，对饱受狼患之苦的羊来说，这等于是离开火坑，离开油锅，离开死神。

那天早晨，绕花鼎率领羊群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向日曲卡山麓腹地迁徙，走到大霸岙的边界地带，绕花鼎突然就用身体挡住血顶儿，哦，先生，我们不能带你一起走的，你请回吧。

血顶儿愣了愣，很快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冲到绕花鼎面前，昂着头，“咩咩”高声叫着，似乎在责问：羊群迁徙，为什么要独独撇下我呢？

绕花鼎也扬着脖子“咩咩”叫唤，叫得理直气壮：

———你还嫌奥古斯盘羊群的羊羔死得不够多吗？你想想吧，你给羊群带来了多少麻烦！先是发情期有九头年轻力壮的大公羊死于非命，不不，我算错了，是十二头公羊死于非命，短腿、火鼻和滚雪窝也应该包括在内，现在又是五只羊羔惨遭屠杀，不都是因为你，异想天开地要改变头上羊角的形状？你是害群之马，是罪魁祸首，我要是你啊，早就自己一头撞在岩石上死掉算啦。你还有什么脸要求羊群带你一起走？

绕花鼎觉得自己义正词严，就像大法官在审判证据确凿的罪犯。遗憾的是，血顶儿对它正义的审判置若罔闻，不但没羞愧地往后退却，还用身体挤撞着它绕花鼎，想冲破阻挡挤到羊群里去。

对血顶儿来说，当然不愿离开奥古斯盘羊群。盘羊是一种群体意识很强的动物，不习惯孤独的生活。在盘羊的观念里，只有那些做错了事的淘气鬼，才会被群体抛弃，流浪森林。血顶儿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不该遭到群体遗弃的，更重要的是，它从小生活在奥古斯盘羊群，对它来说，群体就是难以割舍的家，它是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分子，它有权利待在这个大家庭里的。它愤慨地“咩咩”叫：

———黑母狼咬小羊羔，这也能怪罪在我身上吗？狼是羊的宿敌，这个世界上自从有了羊并有了狼，也就有了狼吃羊的罪恶，都怪我吗？

绕花鼎轻蔑地打了个响鼻，朝血顶儿送去一副不屑答辩的神态。

诚然，奥古斯盘羊群过去也经常遭到狼的袭击，也经常会遇到狼害，但和眼下黑母狼穷凶极恶的扑咬相比，是有着天壤之别的。过去羊群碰到狼，也会惊慌奔逃，也总有倒霉的羊被狼扑倒，但一般情况下，一匹狼只要追上其中一头羊，就会停止追击，就会放过其他的羊，对正常的狼来说，扑咬羊无非是要塞饱饥饿的肚子，一旦有一头羊倒在了它的爪牙下，有羊肉可吃了，暴行便自动终止。对狼来说，羊不是不共戴天的仇敌，用不着赶尽杀绝；羊不过是味道鲜美的食物，食物嘛，既要享用，又要爱惜，所谓的爱惜当然不是不吃，而是够吃了就不要再去狂捕滥杀，以免浪费。因此，奥古斯盘羊群过去遇到的每一场狼害，都只牺牲一头羊，极少有例外。

还有，对羊不抱特殊成见的狼，冲进羊群后，不会犯挑食的毛病，也就是说，不会只咬某种类型的羊而不咬其他类型的羊，狼总是一口气猛追，哪头羊逃得慢，就逮哪头羊，狼害中，遇害的往往是体力衰弱的老羊或身患残疾的病羊或先天不足的羊羔，没有特殊的意外，健康的成年羊和健壮的羊羔是不会落入狼口的。因此，羊遭遇到狼后，虽然也惊恐不安，虽然也慌里慌张，但并不会产生窒息般的极度恐惧和世界末日来临似的绝望感，尤其是对那些身强力壮的羊来说，只要发挥正常的奔跑水平，只要注意别被藤子绊住腿别踩青苔滑了蹄，是不会有性命之虞的。说得极端一点，对奥古斯盘羊群大多数羊来说，狼害其实就是一场赛跑，只要不落到最后，就算跑赢了。过去任何一场狼害，从未对奥古斯盘羊群构成生存意义上的大威胁，淘汰极个别的老弱病残，对群体的损害微乎其微。

而眼下的黑母狼，早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狼吃羊了，黑母狼冲进羊群后，咬翻一只羊羔，根本不肯罢休，转身又盯着另一只羊羔咬，五只羊羔全让它咬死后，仍嫌不够，又盯着大肚子母羊扑咬，这哪里还是肚子饿了想吃羊肉，分明是在进行一场灭种灭族的集体大屠杀嘛！在黑母狼的眼里，羊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鲜美食物，而是发泄仇恨的对象，不共戴天的死敌。即使是奥古斯盘羊群最强壮的优秀大公羊，狼害也不再是一场轻松的赛跑，而变成与死神在玩捉迷藏；每一头羊都惶惶不可终日，脑袋提在裤腰上，小命吊在刀尖上，这日子还怎么过呀？

是谁惹得黑母狼这般穷凶极恶的？这还用得着解释吗！

血顶儿根本不管这一套，仍一个劲地挤过来，用胸脯顶着绕花鼎的背，用力推搡着。疯子不仅脸皮厚，力气也很大，绕花鼎抵挡不住，连连后退。

“咩———”绕花鼎不得不发出让其他大公羊过来帮忙的命令。

五六头大公羊赶过来，堵在羊肠小道上，羊角对着血顶儿，筑起了一道封锁线。

血顶儿根本不买账，吼了一声，头一低，亮出头上那对禾杈似的羊角，跃跃欲冲。它的羊角尖尖上，闪耀着冷凝的光泽。

赶来助战的大公羊们你望我，我望你，面面相觑，突然，一齐朝山道两旁的草丛和树林溃逃了。封锁线不攻自破，就像用沙子垒成的墙，被激流一冲就冲垮了。血顶儿那对禾杈似的羊角让黑母狼见了都害怕，普通大公羊怎能不胆怯呢。

连头羊绕花鼎也不得不跳到路边去，避开血顶儿羊角的锋芒。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看谁还敢遗弃我，血顶儿冷笑一声，大摇大摆地朝前面的羊群走去。

羊群之所以要从熟悉的大霸岙迁到陌生的地方去，就是为了远离祸水，若让祸水跟着羊群一起流，何必还要顶着路途的辛劳去迁徙呢。

绕花鼎目瞪口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母羊群里不知是谁“咩”地高叫一声，霎时间，十几头大肚子母羊一起拥上羊肠小道，腆着圆鼓鼓的肚皮，排着队，迎着血顶儿，一步步走过来。

绕花鼎仔细看了一下，除了金蔷薇，奥古斯盘羊群所有怀着羊羔还没有分娩的母羊全都出动了。金蔷薇在发情期是血顶儿的配偶，肚子里怀的是血顶儿的种，对血顶儿有一种依恋亲情，当然不会参与阻挡血顶儿的行动。这无碍大局，绕花鼎想，有十几头母羊已经足够称得上声势浩大了。

血顶儿的面前，重新筑起了一道封锁线。若单纯衡量实力，这道封锁线比刚才五六头大公羊组合的封锁线更要脆弱得多；母盘羊比起公盘羊来，身体小了整整一圈，头顶的羊角也细短得多，只盘一个花结，性情温顺，体小力弱，不善打架；肚子里怀着羊羔的母盘羊，身体负担加重，心理负担也加重，比平时更虚软更懦弱。这样的封锁线，别说只有一道，即使有三道，血顶儿也能轻易冲破的。瞧走在最前面的两头母羊，肚子坠得都差不多擦着地面了，最多还有两三天就要临盆，虚弱得不堪一击。可是，血顶儿的感觉里，眼前这道由怀孕的母羊组成的封锁线，却比刚才大公羊们组合的封锁线要厉害十倍，不，要厉害千百倍，就像决堤的山洪，倾泻的雪崩，蔓延的野火，奔腾的泥石流，它根本无力阻挡，更不用说鼓起勇气去冲破了。它只能一步步往后退。

母羊们受到鼓舞，变得嚣张起来。有几头母羊撒开腿径直朝血顶儿冲去，撞在血顶儿身上，还想用羊角去敲血顶儿的脑壳。

血顶儿连滚带爬向后退却，避免自己的身体碰撞着母羊们，还将那对禾杈似的羊角收向脑后，紧紧贴在脊背上，唯恐不小心会伤着那些母羊。对盘羊这类动物来说，公羊身上天生有一个禁忌，就是不对母羊动粗，在这方面，公盘羊称得上是合格的绅士。血顶儿面对着的又是怀孕的母羊，那圆鼓鼓的肚子里有小生命在跃动，它自己也曾经是从母羊的肚子里生出来的，那是一种伟大而又神圣的现象。假如它现在亮出头上那对禾杈似的羊角去冲撞面前的母羊，不仅杀死了一个母亲，还杀死了一个无辜的小生命。除非它现在立刻蜕化成一匹恶狼，它是决不会这么去做的。

那些母羊一面逼着血顶儿往后退，一面朝血顶儿“咩咩”乱叫：

———你要跟着我们走，你就是存心不让我们平平安安把肚子里的小羊羔生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是个扫帚星，你知不知道你会把黑母狼给引来的，你知不知道黑母狼会把我们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小宝贝啊呜一口咬死的？你还要跟我们走，我们真怀疑你跟黑母狼是不是穿一条裤子的同党，一鼻孔出气的帮凶！

———你一定要跟我们走的话，请你现在就用你锋利的羊角把我们母子挑死算啦，反正有你在奥古斯盘羊群，我们母子的性命迟早是要送给黑母狼的！

———你怎么还要赖在奥古斯盘羊群里，你不知道天下还有羞耻两个字吗？

……

血顶儿迷惘、困惑，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遭到全体羊的唾弃。是的，这几天黑母狼咬死了几只羊羔，给奥古斯盘羊群造成了很大损失，它心里也很难过的；它不是没尽力，每一次黑母狼出现，它都不顾一切地朝黑母狼冲去，恨不得立刻扭住黑母狼拼它个你死我活；黑母狼十分狡猾，总是避实就虚，不跟它打照面，它有什么办法呢？

母羊们继续用身体，用羊角，用厌恶的神情，用鄙夷的眼光，一个劲地挤对着血顶儿，血顶儿无法抵挡，节节败退，更严重的是，它的自信心遭到了残酷的打击；几乎所有的羊都讨厌它，都像赶苍蝇似的驱赶它，它还有什么脸赖在奥古斯盘羊群里？罢罢罢，就让它独自留在大霸岙对付黑母狼吧。

它悲哀地“咩咩”叫着，退到很远很远的一座小山包上，目送着羊群远去。

总算甩掉了一个大包袱，总算清除了一颗会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绕花鼎松了一口气，乐颠颠地带着羊群走出大霸岙地界。

刚刚走出大霸岙地界，突然，金蔷薇从闷头赶路的羊群里蹿出来，掉转头，奔回大霸岙去，一路奔，还一路朝远处的血顶儿发出离别重逢的热情叫声。这头情迷心窍的母羊，愿意留下来陪着疯子去送死，那就请便吧。各羊的前途自己选择，各羊的命运自己掌握。

十五

奥古斯盘羊群走了三天三夜，一路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来到日曲卡雪山北麓一个名叫螺丝湾的小山冲。路途上，有一头上了岁数的老羊在过河时被激流卷走，有一头大肚子母羊在半山腰绝壁的石缝间穿行时羊蹄打滑摔下山去。螺丝湾比起大霸岙来，地域狭窄，土地贫瘠，没有树林，植被稀薄，牧草寡淡，海拔似乎也比大霸岙高，气候要比大霸岙寒冷得多。尽管路上吃了那么多苦，尽管牺牲了两头羊，尽管这里各方面条件都不够理想，但羊们还是体验到了一种脱离苦海的喜悦和舒畅。恶魔似的黑母狼被留在了遥远的大霸岙，仅此一条，所有付出的代价都得到了补偿。穷山恶水怕什么，无非是勒紧裤带过穷日子嘛，对羊来说，没有狼的地方就是天堂。

羊群是上午到达螺丝湾的，中午就有四头母羊分娩了；这四只小羊羔其实早几天就该生下来了，母羊们畏惧黑母狼，拖延了临盆的时间；一到螺丝湾，危机感解除，紧张的情绪松弛下来，就迫不及待地生产羊羔了。

再不分娩，小羊羔怕是要活活憋死在肚子里了。

羊群散落在灌木丛里，啃吃着不算丰盛的树叶和青草，四只刚刚出生的小羊羔像泡在雾里的四只小太阳，钻到母羊的肚子底下，贪婪地吮吸着芬芳的乳汁。

总算有了个休养生息的和平环境，头羊绕花鼎美滋滋地想。

微风吹拂，阳光普照，山野一片静谧。

突然，绕花鼎觉得灌进鼻孔的风好像有点异样，山野清新的气息里似乎掺杂着一丝令羊战栗的腥臊味，这种腥臊味似乎还挺熟悉的。它打了个寒噤，全身的羊毛都紧张得竖了起来。这不可能，它想，一定是自己的鼻子有毛病，或者说是神经产生了某种幻觉；黑母狼明明已经被留在了遥远的大霸岙，大霸岙里还有被黑母狼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疯羊血顶儿，黑母狼怎么可能弃杀子的仇敌不顾而尾随着奥古斯羊群跑到螺丝湾来呢？

不愿意发生的事偏偏就发生了。

一条黑色的身影从一条隐蔽的雨裂沟里蹿出来，眨眼间蹿进毫无戒备的羊群，还没等羊群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两只刚刚出生的小羊羔已倒在血泊中。

就是那匹丧心病狂的黑母狼！它两只尖尖的黄耳朵高高竖起，沾满羊血的嘴残忍地往上翘挺，一双狼眼闪烁着奸佞邪恶的光，屁股上那两块圆形伤疤兴奋得变成水红色。

头羊绕花鼎惊愕得差点晕死过去。看来，这匹黑母狼发现大霸岙只剩下血顶儿和金蔷薇，不敢正面与血顶儿那对禾杈似的羊角交锋，便嗅着气味追赶奥古斯盘羊群，一直追赶到螺丝湾来了。

———自古道，冤有头，债有主，是疯羊血顶儿捅死了你的三只小狼崽，你该留在大霸岙找它报仇才对呀！

———我们奥古斯盘羊群全体羊主动撤出大霸岙，其实已经表明了我们的态度，我们是不赞成捅死你三只小狼崽的，疯子血顶儿的行为概由它自己负责，与我们羊群没有关系，我们已经和它彻底划清界线了。

———请别张冠李戴好不好！世界上的冤假错案已经够多的了，亲爱的黑母狼女士，请别再继续制造冤假错案了好不好！

———狼不是最有血性的森林猛兽吗，我以为只有人才会柿子专拣软的捏，想不到你也是欺软怕硬的家伙！

虽然绕花鼎道理十分充足，假如有道德法庭的话，官司准能打赢，可羊有羊的法律，狼有狼的法律，羊的法律管不了狼，狼的行为不受羊的法律束缚。要活命，只有逃。唉，绕花鼎在心里感叹，天底下到底还有没有真理？

刚刚安宁了几个小时的羊群又失魂落魄仓皇逃跑。在大霸岙的时候，羊群有血顶儿在，不管怎么说，对黑母狼总是一种威慑力量，使它不敢太猖狂；现在血顶儿不在了，黑母狼变得肆无忌惮，一路猛追，一路疯咬，咬开了一头羊的脖子，还不等那头受了致命伤的羊倒下去呢，就又撒开腿追其他羊了；被咬开了脖子的羊耷拉着脑袋在山坡上跳起狐步舞来，狐步高，狐步低，步步向死神，跳着跳着，像根朽木似的一头栽了下去。混账黑母狼，竟玩起新式屠宰法，让羊自动倒毙。从日头当顶一直追咬到夕阳西下，黑母狼仍没有要歇手的意思。你怎么不累呢？真是头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狼。有两头超期临盆的大肚子母羊，跑着跑着，肚子里的小羊羔被颠得不舒服也不耐烦了，不顾一切地想钻出来。母盘羊没有在飞速奔跑中分娩的本领，这个地球上恐怕只有某些鱼类才具备流动分娩的技能。母盘羊没办法，只好“咩咩”哀叫着停了下来，小羊羔半只身体刚刚钻出产道，黑母狼赶到，挺方便地在精疲力竭的母盘羊脖子上来那么一口，这可苦了小羊羔，退退不回去，出出不来，卡在半道上，让死神白捡了便宜。

螺丝湾小山冲里，东一具羊的尸体，西一具羊的尸体，真正是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你咬死那么多羊，吃又不吃，这不是浪费吗？你要知道，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你不为我们奥古斯盘羊群考虑，你总得为你自己想想吧，你把我们都咬死了，以后你肚子饿了，想吃羊肉了，到哪儿找去？

黑母狼却连这点最起码的理智也没有，仍进行着灭绝“人”寰的屠杀。黑母狼是生命不止，夺命不止，盘羊只好生命不止，逃命不止。

直到太阳下山，螺丝湾拉上厚厚的夜幕，黑母狼的追咬才算告一段落。

下半夜，跑散的羊群慢慢又聚拢在一起。借着日曲卡山峰积雪的反光，绕花鼎清点了一下“人”数，奥古斯盘羊群已由原来的五十多头减少到了三十多头，仅仅半天时间，非正常减员就达三分之一。种群安危迫在眉睫。黑母狼既然不辞劳苦尾随着奥古斯盘羊群追到螺丝湾，决不会咬半天就算了，屠宰还刚刚演完上半场呢，屠刀还高高挂在奥古斯盘羊群的头顶。

完全可以预料，明天天一亮，黑母狼一觉睡醒后，伸个懒腰，立刻又会冲进羊群来进行一场更为凶猛更为残酷的屠杀。黑母狼一个下午就咬死了十几只羊，照这个速度咬下去，至多还有三个半天，就可以把奥古斯盘羊群杀个精光。

它是头羊，它不能束手待毙，不能眼睁睁看着羊群毁灭，它一定要想个能救羊于水火之中的办法来，起码也要找个能把灾难减低到最低限度的办法。

把公羊们动员起来与黑母狼决一死战？不，不行，除了疯羊血顶儿，没有哪头羊敢同狼正面交锋，叫正常的盘羊和狼去战斗，好比鸡蛋碰石头，再说，发情期有七头大公羊死于非命，现在羊群里优秀大公羊已经所剩无几，再牺牲几头，怕奥古斯盘羊群得改名叫寡妇盘羊群了。

再往遥远的地方迁移？恐怕也行不通了，凡盘羊能去的地方，狼也能去，羊群哪怕逃到天涯海角，黑母狼也会像最忠贞的“情人”一样追到天涯海角来的。

看来，只能再回大霸岙去，绕花鼎想，黑母狼在大霸岙也袭击奥古斯盘羊群，但黑母狼对血顶儿畏惧三分，在磐石事件发生后的七天时间里，奥古斯盘羊群损失了五只羊羔和两头成年羊，平均是一天死亡一头；这其实是一道并不复杂的数学题，很容易就算出答案来，在大霸岙羊群伤亡的速度，或者说种群灭绝的速度，比在螺丝湾要慢得多。动物对无法抵御的灾难，都有一种避重就轻的本能。在螺丝湾损失重，在大霸岙损失轻，那就回大霸岙去。

祸是血顶儿惹出来的，现在血顶儿倒轻松自在地待在大霸岙，让无辜的羊群替它承担恶果，替它背黑锅，也太便宜这个疯子了，绕花鼎愤愤不平地想。

前几天才把血顶儿排挤出奥古斯盘羊群，现在又要回到血顶儿身边去，绕花鼎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也没有任何心理障碍，羊嘛，历来都是实用主义者。

东边的山峦刚刚出现一片鱼肚白，天还麻麻亮，绕花鼎就率领奥古斯盘羊群从原路折回大霸岙。

十六

大霸岙东侧的地势十分险峻，两边都是千仞绝壁，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脊线通向一座小石山。那儿就是几个月前公羊短腿和火鼻互相刺瞎眼睛后双双坠岩而亡的地方。

在大霸岙，离山脊线十几米远的一块洼地里，生长着一片灌木，那是一种名叫大血藤的藤本植物，指头粗细的茎茎蔓蔓盘地而生，重重叠叠，堆砌得有半头羊那么高，深褐色的柔软的藤子上长满了坚硬的鱼钩状的倒刺，这些刺有毒，刺破皮肤后，会疼痛红肿，发炎溃烂；在盘羊的眼里，这片灌木仿佛是无数条蛇纠缠成的一个巨大蛇窝，又像是巨型蜘蛛编织的一张大网。平时，羊们路过这块洼地，总是小心翼翼地躲开这片灌木，宁肯多走几步，也要绕道而行，唯恐被那些毒刺刺着。其他动物当然和盘羊一样，也不愿接近这片灌木。

血顶儿想了好几天，决定利用这片灌木来对付黑母狼。

自从奥古斯盘羊群从螺丝湾迁回大霸岙，在短短三天的时间里，黑母狼又两度偷袭羊群，咬死了一头公羊和一头母羊。黑母狼实在太歹毒也太狡猾了，总是趁它不在场的当儿，突然从隐蔽的角落里蹿出来，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一头羊身上，一口咬断羊的脖子，一秒钟也不耽搁，立刻跳下羊背跑进山沟沟里去。等它听到羊们的呼救声，飞奔到出事地点，黑母狼早就销声匿迹，无从追寻。这匹黑母狼，也玩起神出鬼没的游击战来了。

血顶儿变成了素质极差的消防队，得到火灾报警，匆匆赶到现场，已是一片灰烬，迎接它的是众羊埋怨和指责的目光。

它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做劳而无功的消防队了。奥古斯盘羊群已由六十多头减少到了三十多头，死伤了整整一半，倘若再不能想出有效的办法对付该死的黑母狼，要不了多久，奥古斯盘羊群真的会被黑母狼复仇的毒焰烧个精光的。

它在树干上岩石上不断磨砺自己头顶那对禾杈似的羊角，角尖寒光四射，像出鞘的宝剑，恨不得能立刻和黑母狼面对面拼个你死我活，但黑母狼不同它正面接触，羊角磨得再尖又有什么用呢？必须想个能把黑母狼吸引到自己身边来的办法。

或许，这片灌木能帮它的忙，血顶儿想，黑母狼之所以不敢和它正面交锋，主要是害怕它头顶那对禾杈似的羊角，倘若它整个身体被藤蔓缠住了，动弹不了，羊角自然也就丧失了威力，黑母狼看见后，一定会欣喜如狂，奔过来咬它的脖子，到了那个时候……

它知道，钻进那片布满大血藤的灌木去意味着什么，全身将被那些倒刺划破，遍体鳞伤，比被蝎子蜇了还疼；奥古斯盘羊群曾经有一头名叫澄澄的母羊，小时候与另一头羊玩耍时不小心被大血藤的毒刺刺了一下屁股，结果烂了半只屁股，半年才愈合，伤口虽然结疤，却丧失了再生羊毛的功能，光秃秃，红亮亮，像只猴子屁股。它心里很清楚，它的结局比澄澄肯定更悲惨，那些毒刺刺进身体，必定会发炎溃烂，即使不活活疼死，不活活烂死，恐怕也难免变成一头全身光溜溜的赤膊羊。可是，不流点血，不吃点苦，不走极端，不使用苦肉计，又怎能把狡猾的黑母狼引诱到自己身边来呢？

它想，它一旦陷进那片灌木里，黑母狼除非能掐会算有特异功能，是不可能不过来“关心”它一下的。是它像踩猪尿泡似的踩死了黑母狼的一只小狼崽，又像串冰糖葫芦似的串死了黑母狼另两只小狼崽，黑母狼最想咬死的就是它了，可以说朝思暮想要剥它的羊皮抽它的羊筋喝它的羊血挖它的羊心，是绝不会放过一个能咬断它脖子的机会的。

它要送个这样的机会给黑母狼。

打定主意后，它穿过狭窄的山脊线，离开羊群，也离开心爱的母羊金蔷薇，独自到小石山上盘桓。

翌日早晨，黑母狼又蹿进羊群来骚扰，羊群一面溃逃一面“咩咩”哀叫，它立刻从小石山沿着那条狭窄的山脊线，飞奔回大霸岙去救援。为了能吸引黑母狼的视线，它一路奔一路“咩咩咩咩”狂吼乱叫。奔回到大霸岙，它笔直朝百米外的黑母狼冲击，路过那片灌木时，它没像往常那样拐个弯绕路而行，而是一下子奔进灌木去，看起来是救羊心切想走直路从灌木中间穿过去以节省时间。蜘蛛网似的藤蔓理所当然会缠住它的四条羊腿，会捆绑住它的身体；它狂奔乱跳，竭力要摆脱藤蔓的纠缠，从那片灌木中跳出去；灌木被搅得“稀里哗啦”响，尘土飞扬，甚是热闹；在乱麻似的藤蔓间越挣扎，就越被缠得紧，很快，它自肩胛到屁股那段身体，横七竖八绕满了藤子，捆得像只粽子。

黑母狼果然在血顶儿被藤蔓缠住后，就停止追击其他羊，跃上一座磐石，饶有兴趣地观察动静。当血顶儿身上横七竖八缠满藤子时，黑母狼兴奋得跳下磐石，飞快向灌木跑来，一面跑一面用血红的狼舌残忍地磨动尖利的狼牙，大有一种恨不得立刻扑到血顶儿身上来噬咬的架势。

血顶儿忍着身上被荆棘划破的疼痛，暗暗屈起两条后腿，压低羊角的位置，做好一旦黑母狼冲到离自己脖颈还有一米远的时候，立刻拐过羊头出其不意地朝前挺进一步，将两支羊角捅进黑母狼的肚子里去的准备。它是事先经过周密的观察，才跑进那片灌木的，它挑选的是底下藤子很稀，表面藤子很密的地方，而且它只让自己的后半个身体被藤子缠住，脖子、脑袋和两支羊角很巧妙地避开了乱麻似的藤蔓；它挣扎的动作虽然看起来挺激烈，其实是一套假动作，并没有真的被藤蔓捆结实；从外面看，它身上横七竖八缠满了藤子，好像很难动弹了，其实是外紧内松，四条腿还是自由的；它掂量过，只要拼足全身的力气猛地往前一蹿，是能够从乱麻似的藤蔓中抽身出来的。

玩它个金蝉脱壳，也蛮有意思的，它想。

黑母狼报仇心切，足下生风，越跑越快，离灌木只有一二十米了。

黑母狼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别回头，莫停留，用不着再走九千九百九十九，只要再走九米九，你就算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黑母狼飞奔到离血顶儿约十来米远的地方，突然身体后仰，四只狼爪和那条狼尾呈梅花形支撑在地上，这是狼中止快速运动的典型动作，犹如灵敏的刹车装置，来了个紧急刹车，停下来了，蹲在地上，用审慎的眼光打量着血顶儿。

———哦，别担心藤蔓会缠住你的狼腿，别害怕荆棘会划破你的狼皮，瞧，那些乱麻似的藤子都缠在我身上了，你尽可以放心大胆地扑上来！

———哦，你不是做梦也想为你的三只宝贝狼崽报仇雪恨吗，我现在被藤子捆住动弹不了，任你扑，任你咬，机会转瞬即逝，你要抓住机遇啊！

但黑母狼还是围着灌木小心翼翼地兜着圈子，两只绿莹莹的狼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瞧，磨磨蹭蹭的，就是不扑过来。

难道黑母狼突然发起善心不想咬死它了？不，狼不可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是黑母狼瞧出了什么破绽认定它是在演戏？不，它身上被荆棘划出道道伤痕，鲜血淋漓，效果逼真，别说是狼了，就是精明的猎人，也不可能一眼就识破真伪。

为什么不扑过来？为什么不扑过来？

黑母狼的眼光在它身上滴溜溜转了几圈，最后在它头顶的羊角上定格了；那眼光贪婪、畏惧、凶残、疑虑，显得很复杂。

血顶儿恍然大悟，黑母狼之所以迟迟不扑上来，是看到它的身体虽然被藤子缠住了，但两支禾杈似的羊角却没被藤子捆牢，还能自由地晃动；黑母狼几次吃过这对羊角的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心有余悸，不敢贸然进攻。

狡猾狡猾的。大大的狡猾。狡猾的有。

血顶儿可以让藤子缠住自己身体的任何部位，却不能让藤子捆住自己头顶那对羊角；羊角是对付恶狼的有效武器，羊角被捆住，等于缴械投降。可是，倘若不让羊角被藤子捆起来，黑母狼就是赖在灌木外不靠到它身边来，它的苦肉计就要泡汤，白白让荆棘划破身体，自讨苦吃。看来，只好冒险让藤子把羊角也缠住，它想，只要别让藤子在羊角上打死结，等黑母狼靠近了，再临时将羊角从藤蔓间抽出来，就像将宝剑从剑鞘里抽出来，也许来得及的。

它装着因为黑母狼近在咫尺，自己急于要从藤蔓的纠缠中挣脱出来，发怒地吼叫着，拼命用两支羊角去挑藤蔓，企图把捆住身体的藤子挑断，但大血藤柔韧无比，不仅没能把捆住身体的藤子挑断，反而两支羊角也给缠住了；它拼命挣扎，“咩咩”哀叫，却无济于事，羊角上的藤子越缠越多，很快，就被裹得连羊角都看不见了。

黑母狼下巴狰狞地扭动着，绕到血顶儿的左侧，“嗖”地蹿了上来，那张臭烘烘的狼嘴，急不可耐地伸向血顶儿颈侧的动脉血管。

血顶儿按照事先设想好的那样，脊背上拱，猛烈蹦跳，想金蝉脱壳似的从藤蔓间脱身出来，然后急旋羊腰，羊角顺势朝黑母狼扫过去，来它个横扫千军如卷席。但它原先只想着挣脱自己身上的藤子，没考虑还要同时挣脱缠住羊角的藤子，力量似乎还差着那么一点，只听“嘣”的一声，它的身体倒是在刹那间就金蝉脱壳成功了，可那对羊角却没能从乱麻似的藤蔓间拔出来。

血顶儿金蝉脱壳的一瞬间，黑母狼愣了愣，狼眼里闪过一丝惊恐，大概是意识到自己中了羊的圈套；这时候要是血顶儿那对禾杈似的羊角横扫过来，绝对能把正在发呆的黑母狼扫个四仰八叉，不扫断两根肋骨，也起码扫掉狼的全部威风；然后血顶儿只要将羊角对准黑母狼柔软的肚皮用力捅下去，黑母狼同奥古斯盘羊群的恩恩怨怨就算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黑母狼也看出自己的处境极其不妙，绝望地嗥叫一声。

关键时刻，血顶儿禾杈似的羊角却仍缠在藤蔓里，就像宝剑被锈在了剑鞘里，好难拔哟。

黑母狼反应特快，立刻明白由于血顶儿犯了一个计算上的错误，它不仅转危为安，还意外地获得了一个噬咬羊脖儿的机会。它在血顶儿第二次用力拔羊角的时候，闪电般地蹿上去，一口叼住了血顶儿的脖子。这时候，血顶儿才把禾杈似的羊角从乱麻似的藤蔓里拔出来。

老伙计，你晚喽，我一经叼住了你的脖子，我就占了绝对的上风；我的脑袋拱在你的脖子底下，那是一个死角，别说你只长着两支羊角，就是头上插满羊角，也奈何我不得了；你跳吧，你跳得越凶，脖颈就越容易被我的利牙撕开，血管里的羊血刚好流进我的嘴，你就是自动送血机，让我喝个痛快。

黑母狼得意得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也难怪黑母狼要得意，在狼吃羊的漫长历史中，只要狼嘴叼住了羊的脖子，尤其是叼住了颈侧那根动脉血管，羊的小命就算给阎王爷从生死簿上钩掉了，从来没有哪头羊能被狼嘴咬住脖子后死里逃生的。狼呢，一经咬住羊的脖子，就算大功告成，比到保险公司去保过险了还要保险，甚至用不着再费什么力气去宰杀，只要咬紧牙关别松口，嘴里的羊会自动宰杀自己，猛烈蹦跶，猛烈挣扎，越猛烈就越死得快。

黑母狼忘了血顶儿在两年多前刚刚生下来的时候，曾目睹了狼牙撕裂羊脖儿的全过程，母羊猴戏用生命传递给了血顶儿一个其他羊所不具备的重要经验。

血顶儿刚把禾杈似的羊角从藤蔓间拔出来，还来不及横扫，就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一阵刺痛，狼嘴里那股腐臭味直往它的羊鼻里钻，自己身体一侧的重心在偏仄，羊眼一瞄，黑母狼像情侣似的紧紧依偎在自己身边呢。它明白黑母狼已经咬住了它的脖子，它本能地想蹦跶，想挣扎，刚抬起羊腿，突然，它觉得自己额顶闪起一片血红色的亮光，那是一层生命的灵光，朦胧的光晕中，映现出母羊猴戏猛烈挣扎时脖颈被狼牙撕裂的镜头，又叠显出一双殷切期望的羊眼……霎时间，它冷静下来，放下羊腿。

它晓得，它现在若猛烈蹦跶，无疑是快速自杀；当然，停止挣扎，也不等于说就能免去一死，狼牙还是会一点一点咬破它的脖子的；它心里明白，现在这个样子，要想活着逃出狼口，那是不可能的了；它不怕死，从它下决心要为母羊猴戏报仇那一刻起，它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善良的羊要同凶恶的狼斗，没有不怕死的精神，想都不要去想的；但它觉得就这样死，也未免死得太冤枉了；它是设圈套想让黑母狼前来送死的，结果弄巧成拙反而把自己给赔上去了，冤也不冤？惨也不惨？都快成了要笑掉大牙的大笑话了！

更重要的是，它一旦被黑母狼咬死，母羊猴戏的仇永远也甭想报了，狼害继续猖獗，奥古斯盘羊群也免不了会种群灭绝；不不，它说什么也不能便宜了黑母狼，它是肯定要死的，但它要拉黑母狼垫背，与黑母狼同归于尽！

它一面尽量朝黑母狼扭过脖子去，以迟缓自己的脖子被狼牙撕咬开，一面四下观望，寻求能和黑母狼同归于尽的办法和机遇；它的眼光落在几十米开外的那条通往小石山的山脊线，一个灵感诞生了：假若它能在被狼牙咬断脖子前跑到山脊线，山脊线十分狭窄，两边都是千仞绝壁，随便往哪边跳下去，不就能和黑母狼同归于尽了吗？

这不是天方夜谭，黑母狼既然已经咬住了羊脖儿，是轻易不会松口的，那么，它往山脊线走，黑母狼即使一百个不愿意，也只好跟着它走。关键的关键是不能在半途上被狼牙咬断颈侧的动脉血管。

这似乎还可以耍点小手腕的。

血顶儿看准方向，突然像蟹似的横着走，当然是推搡着黑母狼一起走；给黑母狼的印象，似乎是它怕脖子被狼牙撕开，不敢朝相反的方向用力，所以想紧紧地和黑母狼粘在一起，使得黑母狼也使不上劲，不能很利索地把它的脖子咬开。

黑母狼当然不会被血顶儿牵着鼻子走，它气哼哼地加快步子，这样就能形成一股撕扯的力量。黑母狼运动的方向，正是血顶儿想去的山脊线，因此，血顶儿十分顺从地跟着黑母狼跑。

三下五除二，就走出灌木，走到大霸岙边缘，离山脊线只有几步之遥了。

山脊线因为两侧都是悬崖，空谷来风，那风特别凉爽，也特别有劲道。一阵山风吹来，拂过黑母狼的眉际，把它混沌的头脑给吹醒了，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乜斜着那双吊在额际的长长的狼眼，瞥了一眼前面的山脊线，突然一扭狼腰，强行改变了方向，叼着血顶儿的脖子，拼命朝后拖拽。

血顶儿晓得，现在再耍手腕已经不灵了，它的意图已经暴露，现在只有强行把黑母狼带进山脊线去。这是生命的最后冲刺，这是成败的关键时刻，它憋足吃奶的劲，朝山脊线奔去。一个朝前奔，一个朝后拉，展开了一场用生命做赌注的紧张激烈的拔河比赛。

狼虽然有尖牙利爪，凶猛残忍，但身体较之公盘羊，瘦小了许多，因此若单纯地论力气，狼比公盘羊要逊色得多。拔河比赛，血顶儿当然赢，很快，就踏进了山脊线。黑母狼也不是吃素的，张开四只狼爪，用力抠住地上的草根和石头，以增加阻力，并狠命甩动脑袋，想尽快把叼在口中的羊脖子咬断。

双方都在争时间，抢速度。

血顶儿觉得脖颈越来越疼，也被狼牙掐得越来越紧，几乎要窒息。“咝”，它突然听到自己颈侧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一股热乎乎的液体顺着胸脯往下淌。它知道自己的颈皮已经被尖利的狼牙撕开，用不了多长时间，那根动脉血管就会被咬断的。它闷着头，拼命朝山脊线上冲。

黑母狼这时候已经完全清楚血顶儿之所以要把它带到山脊线来的目的，形势非常凶险，这时候它只要松开狼嘴，就没事了，但它舍不得放血顶儿一条生路；血顶儿不仅是它不共戴天的杀子仇敌，还是个它平生所看见过的最难对付的盘羊，费了多少周折才好不容易叼住了这头臭羊的脖子，一旦松开，将来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再咬住这头羊的脖子呢；它的狼舌已舔到了咸津津的羊血，羊的颈皮已被它咬开，羊的动脉血管正在它的狼牙间碾磨，现在放弃，也委实太可惜了；它指望能在血顶儿纵身往悬崖下跳之前，能“噗”的一声听到动脉血管爆炸；动脉血管一断，再壮实的盘羊，也立刻会像稀泥巴似的瘫软在地。

请给我几秒钟，让我能坚持到带着黑母狼跳下山脊线去，血顶儿暗暗祈祷。

请给我几秒钟，让我能在悬崖边上将这头臭羊结果掉，黑母狼也暗暗祈祷。

“咝”，血顶儿的颈皮又撕开了一个口子，但是，它已奔进了那条狭窄的山脊线，瞄准一个最陡的地段，奋力冲过去。

———停下来，快停下来，你这头疯羊，你要把自己做成羊肉酱吗？

———你死了还要拉我垫背，把我也做成狼肉酱吗？

———世界上只有最傻的傻狼才会陪着一头羊一起去死！

就在血顶儿冲到悬崖边缘的一瞬间，黑母狼无可奈何地松开了嘴。

黑母狼从血顶儿身边分开后，被一股强大的惯性往前跌出好几米远。

血顶儿突然觉得脖子一阵轻松，立刻机敏地收敛住腿；它的脑袋和胸脯以及一只前腿都已跨出悬崖，身体在悬崖边晃了几晃，总算站稳了；好险哪，只要再往前跨半步，只要再多用一分力，它就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

现在，血顶儿和黑母狼面对面站在山脊线上，血顶儿站在靠大霸岙的一侧，黑母狼因为被惯性冲出去好几米，所以站的位置是靠小石山的一侧。

这个地理方位非常非常的重要。

黑母狼惊魂甫定地站在哪儿，满脸懊恼，唉，到嘴的羊儿又让自己给吐掉了，功亏一篑啊！它实在有点搞不懂，世界上怎么会有不怕狼的羊，会有敢杀狼的羊，会有不怕死的羊？只有一种解释，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头标准疯羊。现在和不怕死的疯羊面对面站着，干起架来，自己怕是占不到什么便宜的，还是先吞下这口窝囊气，赶紧走吧，以后有机会再报仇。

它四下望望，准备找退路，突然，它舌头上吓出一层冷汗，自己站立的位置十分不利，背后是一座三面绝壁的小石山，没有退路，唯一的出路就是脚下这条山脊线；山脊线狭窄得像条细细的羊肠，那头疯羊站立的路段更窄，只有两米来宽，疯羊的身体几乎把路全给堵满了，即使疯羊很有礼貌地给它让路，双方也要小心翼翼地互相侧着身体才能安全通过，而疯羊是绝对不会给它让路的，更别说有礼貌地让路了；它必须要越过疯羊，越过那对禾杈似的羊角，才能出得去；且不说它能不能对付得了那对禾杈似的羊角，即使它能成功地避开羊角的锋芒，再次咬住羊脖子，疯羊只消轻轻往旁边一跳，就能带着它跳下悬崖去；疯羊绝对敢跳的，疯羊刚才已经跳过半次了，看来是不会舍不得再跳一次的。

十七

黑母狼第七次走到离血顶儿两米远的地方，“——”嗥叫着，张牙舞爪似乎马上要扑过来，可突然间又粗又硬的狼尾像舵似的一摆，身体一百八十度急旋，往小石山奔跑，一面跑还一面慌张地扭头朝后瞄着，活像屁股后面有十八支猎枪在追它，心虚气喘，模样儿狼狈极了。跑着跑着，两条前腿似乎被草根绊了一下，扑通摔了一跤，挣扎了半天，好不容易爬起来，一条前腿瘸了，吊在半空中，成了可怜兮兮的跛腿狼，“ ”哀嗥着，艰难地走进小石山，不知怎的，又一下撞在一块石头上，大概把狼腰撞断了，身体弯得像只虾球，很滑稽地在原地转着圈，变成了断腰狼……

血顶儿羊鼻朝黑母狼哼了一声，仍站在山脊线咽喉似的狭窄路段上，钢浇铁铸般地纹丝不动。它知道跛腿狼也好，断腰狼也好，都是假的，目的是要引诱它离开狭窄的路段，离开山脊线，追进小石山；小石山面积虽然也不大，但足够黑母狼周旋的；只要它一追进小石山，黑母狼就会腿也不瘸了，腰也不断了，比兔子还灵活，从山脊线夺路而逃。

别痴心妄想了，我是绝不会离开这里半步的，血顶儿在心里说。别说黑母狼只是乔装成跛腿狼和断腰狼，即使口吐白沫变成一匹癫痫狼，或者翻起白眼变成一匹死狼，它也不会挪动半步前去看热闹的，除非它亲眼看见专门清扫腐尸的秃鹫把那对狼眼给啄了去，除非它亲眼看见红蚂蚁像块毯子似的盖满黑母狼的全身，它才会离开这条山脊线。

———我是一扇上了锁的门，你休想敲得开，骗得开！

———我以不变应万变，你有什么招术尽管使出来好了，全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老天有眼，在它要为母羊猴戏报仇的希望行将破灭的时候，事情突然有了新的转机，把黑母狼关在了这座小小的三面都是绝壁的小石山里；它心里很清楚，黑母狼已陷入绝境，除非突然长出翅膀来，是无法从小石山上逃走的，而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飞狼的；小石山上没有树，也没有水，连老鼠都见不着，看你怎么活？

要么渴死，要么饿死，要么走过来和我扭成一团咱俩一起摔进万丈深渊，来个羊肉酱拌狼肉酱，你喜欢怎么个死法，任你挑任你选好了，怎么样，够意思了吧。

血顶儿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守在山脊线上。它的脖颈被狼牙撕裂了一个大口子，虽然没伤着颈椎，也没被咬破动脉血管，但偌大的一块颈皮耷拉下来，气管、血管、喉管开展览会似的陈列出来，即使侥幸不得破伤风，也免不了会发炎溃烂；它的下半个身体被大血藤上的刺撕得稀烂，许多毒刺还留在皮肤里，即使能保住小命，也会变成一头体毛芜杂的瘌痢头羊。这样活着，和死又有多少差别呢。更重要的是，再也不能让黑母狼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危害奥古斯盘羊群了；黑母狼咬死了母羊猴戏，又咬死了奥古斯盘羊群一半的羊，新仇旧恨，血海深仇，必须偿还！

它知道，假如这一次让黑母狼得以逃脱，它再要让黑母狼上当，再要造成能和黑母狼决一死战或同归于尽的局面，是不可能的了；黑母狼一旦脱险，必然会用更狡猾更残忍的手段，以十倍的疯狂十倍的仇恨，对奥古斯盘羊群实施报复，奥古斯盘羊群真的会面临种族灭绝的危险；为了群体能生存下去，它这一次要万无一失地同黑母狼拼个鱼死网破。

它已设想好了对付黑母狼的办法，无论黑母狼怎么引诱它，它都不会离开现在的位置一步，无论黑母狼在它面前怎么个扑咬法，它都不予理睬，它一定要等黑母狼扑到它的身上，它把禾杈似的羊角捅进黑母狼的身体，同时向旁边用力一蹿，带着黑母狼一起跳进万丈深渊！

同归于尽，确保能消灭黑母狼。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失，明丽的太阳变成了玫瑰红的晚霞，又变成了厚重的夜幕，日曲卡山麓沉浸在一片黑暗中，也不知过了多久，血顶儿觉得有谁在舔它背脊上的伤痕，扭头一看，哦，是母羊金蔷薇。金蔷薇腆着大肚子，就快分娩了。为了它心爱的金蔷薇能平安生产，为了金蔷薇肚子里的小宝贝能平安长大，它这次也绝不能让黑母狼再活着逃出小石山。

金蔷薇湿润的唾液涂在它的伤口上，唾液有消炎清毒的功效，是盘羊一种传统医疗手段，很快，血顶儿就觉得身上火烧火燎般的疼痛缓解了，舒适与疲倦的感觉弥漫全身。

背后又有了响动，哦，奥古斯盘羊群所有的羊都来了，它们当然知道它已经把黑母狼“锁”在了小石山，所以放心地回到大霸岙。

是的，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你们从今以后不用再过小命吊在刀尖上的恐怖日子了，黑母狼必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

有一头公羊衔来一把青草，塞到血顶儿的面前；有一头母羊含着一口泉水，灌进血顶儿快干得冒烟的嘴；还有两头老羊自动地站到血顶儿身后，抻直脖子，警惕地瞭望对面黑黢黢的小石山，担当起哨羊的责任来。

血顶儿绷紧的心弦松弛了，吃了草，喝了水，饥渴的感觉也消失了，忍不住打了两个哈欠，眼皮上像涂了树脂，粘得睁不开；它太累了，与黑母狼搏斗了很长时间，又在山脊线上守了大半天，早已精疲力竭。它望望小石山，看不到黑母狼的影子，也听不到任何响动，兴许黑母狼也在睡觉呢，狼是习惯于白天活动的动物。现在离天亮还早，它想，它可以抓紧时间睡一觉的，养精蓄锐，明天就能精力充沛地对付黑母狼。羊群聚集在它的身后，奥古斯盘羊群不分白天黑夜都有哨羊制度，也用不着担心黑母狼会趁它睡熟的时候来偷袭它。羊的视觉、嗅觉和听觉都十分灵敏，只要小石山有一点动静，哨羊就会使劲用羊蹄叩击石头，并发出报警的咩叫声，它就会醒过来的。

金蔷薇还在用舌头温柔地舔它伤痕累累的身体，它歪着头昏昏沉沉睡着了。

十八

绕花鼎决定率领羊群悄悄地离开山脊线，离开正在熟睡的血顶儿。

它是头羊，它要为整个奥古斯盘羊群的生存负责，它不能把种群的命运当做赌注压在血顶儿身上的。它觉得血顶儿与黑母狼此刻就像两个赌红了眼的赌徒，正在作最后的较量，谁输谁赢还是个未知数。是的，看起来，血顶儿守在山脊线上，黑母狼被锁死在小石山里，形势对血顶儿有利，但是，谁知道最后结果会是怎么样的呢？狼的狡诈，不是羊可以想象的，黑母狼完全有可能再度化险为夷，冲出小石山，到了哪个时候，奥古斯盘羊群就会被彻底葬送掉。

尽管血顶儿头上长着禾杈似的一对羊角，尽管血顶儿身上没有普通盘羊对狼的天生的畏惧与怯懦，但自从血顶儿对黑母狼挑战以来，好几个月过去了，非但血顶儿没把黑母狼消灭，反而使奥古斯盘羊群受到连累，遭到黑母狼毁灭性的报复。实践再次验证了这样一个真理：羊是没有办法与狼对抗的。

它不能孤注一掷，把宝押在血顶儿身上，绕花鼎想，退一万步说，就算血顶儿这次能侥幸把黑母狼收拾掉，奥古斯盘羊群仍没有从根本上摆脱濒临灭绝的境地；偶然的胜利会刺激血顶儿的虚荣心，会使疯劲儿加倍膨胀，会再次不自量力地去向豺狼虎豹挑衅，惹是生非，会再次给羊群带来灭顶的灾祸。

它身为头羊，必须找到一种能妥善了结奥古斯盘羊群与黑母狼之间恩怨是非的办法，把羊群带进正常的生存轨道。

不能再继续动乱下去了，奥古斯盘羊群只剩下三十几头羊，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它觉得，而今形势下，悄悄撤走哨羊，悄悄离开大霸岙，是为奥古斯盘羊群创造一个和平环境的最佳选择。

黑母狼最恨的就是头顶长着一对禾杈似的羊角的血顶儿，现在羊群把血顶儿当做礼物送给了黑母狼，黑母狼自然就会平息怒火，化干戈为玉帛。

冤家宜解不宜结。

这不等于在出卖同类，它想，这是一种十分明智的丢卒保车的策略。牺牲一个疯子，挽救整个种群，这无论如何是一笔利润丰厚的交易。从道义上说，也不存在什么障碍；是血顶儿导致了灾难，再用血顶儿来消除灾难，不过是两相扯平罢了。再说，一个疯子留在群体里，有害无益，干脆去掉，一了百了。就算这样做从感情上说有点……有点欠妥，也没关系，不管怎么说，种群的生存是头等大事，种群的利益是高于一切的。

它把准备悄悄撤走的信息用身体摩擦的办法，传递给了羊群，所有的羊都默默垂下头，表示服从。这完全在它的意料之中，对它们来说，只要能脱离每天被黑母狼追杀的苦海，怎么都行。

它感到唯一棘手的是，母羊金蔷薇是否能顾全大局，割舍私情，跟着羊群一起悄悄离开。金蔷薇是血顶儿忠贞的伴侣，肚子里怀着的是血顶儿的骨肉，上次羊群撤出大霸岙迁移到螺丝湾去时，金蔷薇就独自留下来陪伴血顶儿，这一次，倘若金蔷薇仍违背众羊的意愿，不跟大伙一起走，或者更糟糕，在羊群开溜之际叫醒血顶儿，那么，它的计划就会流产。它绞尽脑汁，想出个有可能让金蔷薇忍痛割爱的办法来；这个办法是不是真的能行得通，它没有绝对把握，但不能再拖了，它想，时间一长，血顶儿从睡梦中醒过来，一切就都晚了；成事在天，谋事在羊，有时候，是要靠运气的；但愿金蔷薇是头有理智有觉悟的羊。

绕花鼎摇晃着头顶那架硕大无朋的绕有两个大花结的羊角，在日曲卡雪山朦胧的雪光映照下，山脊线凝固的夜色中，画出一串白色的圆圈；这是绕花鼎在向它的臣民发布撤离的命令；正在站岗的两头老羊静悄悄地离开了哨位，散卧在山脊线四周的其他羊也默默地站起身来，无声地聚拢到绕花鼎的身后；绕花鼎则用期待的眼光望着正在给血顶儿舔理伤口的金蔷薇。

金蔷薇与其说是听到了羊群的动静，还不如说是凭着第六感感觉到了羊群的动静。它抬起头来，立刻发现左右两侧的哨羊不见了，它吃了一惊，扭头看去，所有的羊都垂着头站在大霸岙与山脊线交界的那片平地上，面对着它。

它茫然地瞪大羊眼，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绕花鼎再次用盘成花结的羊角在雪光中画出一串惨白的圆圈。

金蔷薇恍然大悟，原来羊群想趁着血顶儿熟睡之际悄悄撤走，它很清楚，这将意味着什么，是要把血顶儿拱手送交给黑母狼。刹那间，一股热血涌上它的心头，卑鄙，实在太卑鄙了！悲愤的火焰浓缩在它的眼睛里，它目光如炬，直射绕花鼎无耻的嘴脸，要拷问对方肮脏的灵魂。

———血顶儿为了替羊群除害，已经身负重伤，还坚守在山脊线上，而你，竟然要把它出卖给黑母狼，良心何在？天理何在？

绕花鼎用一种阴骘冷沉的眼光回敬金蔷薇。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你心里也明白，只有这样，才能使奥古斯盘羊群免遭灭绝。希望你能做一头识大体顾大局的羊。

———呸，你这是在向万恶的黑母狼摇尾乞怜。

———死了，一切都不存在了；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你简直不知道世界上还有羞耻这两个字！

———只要目的是高尚的，就可以不择手段。

———你休想让我和你同流合污！

金蔷薇高高举起一只前蹄，就要用力往石头上叩下去，它要发出报警声，唤醒正在熟睡中的血顶儿，让绕花鼎罪恶的企图落空。

绕花鼎不动声色地将大花角往下沉了沉。

金蔷薇的前蹄快落到石面上了，突然，它的心颤抖了一下，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绑住了它哪只正往下叩的前蹄；它看见，奥古斯盘羊群所有的公羊母羊，包括头羊绕花鼎在内，都腿膝弯曲，一起跪倒在它面前。跪拜是一种在许多哺乳类动物中都通用的形体语言，用降低自己身体的高度，来向对方表示自己的屈服，是卑贱者乞求得到宽恕的一种惯用手段。

所有的羊，不分性别，不分老幼，不分地位高低，通通跪倒在地，金蔷薇立刻感觉到一座大山压到了自己身上；不到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不是举足轻重的关键“人物”，一个群体能向一个个体集体下跪吗？它惶恐地看看羊群，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所有的羊分明都把它看成是可以拯救群体也可以毁灭群体的关键“人物”，这不等于把它放到火上烤，把它推到了一个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吗？

———不不，你们快起来，你们别逼我，你们快起来呀！

羊群顽强地跪着，仿佛在说，你不答应我们，我们就永远不起来。

———天哪，你们这不是要逼我做同谋犯一起去杀害血顶儿吗？

七八头大肚子母羊，跪着用膝盖爬，爬到金蔷薇面前，雪光下，母羊们的眼里泪光闪闪，一片晶莹；有几头母羊还垂下头，费劲地舔自己隆起的腹部。

山野一片寂静，静得让羊揪心。于无声中听惊雷，金蔷薇清晰地听到了母羊们的心在嘤嘤哭泣，在向它哀乞：

———请看在还没出世的小羊羔的分上，发发慈悲吧，别叫醒疯羊血顶儿。

———请成全我想做个母亲的心愿，求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码吧。

———你也是一头快要做母亲的羊了，你难道就愿意你的小宝贝刚刚出世就遭受黑母狼的凶猛追咬吗？

金蔷薇高高举起的那只前蹄虚弱地放了下来。它可以不听绕花鼎的，可以不理睬哪些头上盘有大花结的公羊，但它却无力抗拒身怀羊羔的母羊们的哀求；它也是母羊，它也肚子里怀着小宝贝，它理解这些母羊的心情，对它们来说，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为肚子里的小宝贝争取到一个宽松安宁的生存环境；假如此时此刻它一意孤行，把血顶儿从睡梦中叫醒，万一这次血顶儿仍不能将黑母狼置于死地，明摆着的，这些母羊们产下的羊羔，又会成为黑母狼暴虐的牺牲品；这段时间，奥古斯盘羊群一共产下了九头羊羔，无一例外都被黑母狼残忍地杀害了。

可是，它又怎能把自己心爱的血顶儿白白送给黑母狼呢？

难道你想成为灭种灭族的罪魁祸首？

它最了解血顶儿，血顶儿绝不是什么疯子，而是一头具有开拓和创新精神的勇敢无畏的好公羊！

可是，奥古斯盘羊群几个月来确实由原来的六十多头锐减到了三十多头。

谁之错？谁之过？谁之罪？

天哪，它该怎么办？它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它的腹部一阵绞痛，肚子里的小家伙大概在黑暗中憋得难受极了，踢蹬着小腿，想出来了呢。它的预产期早到了，也有过两三次临盆的兆头，但世道艰难，天天被黑母狼穷追猛咬，它有意识地把分娩期往后拖延；与其让小宝贝一生出来就惨遭杀戮，还不如在它肚子里多待些时日，这样更安全些。母盘羊天生就具备调节分娩时间的功能，但是，调节的范围是有限度的，超出了限度，调节功能也就自动失效。它知道，最迟明天傍晚，它肚子里的小羊羔就要出来了，挡也挡不住。它也想要一个宽松安宁的环境。为了奥古斯盘羊群能生存下去，为了七八头大肚子母羊能平安生产，也为了它自己肚子里的小宝贝不要一落下地就落入狼口，或许，它该割舍掉最珍贵的感情？

它肝胆欲裂，它欲哭无泪，它缓慢地举起羊腿，麻木地机械地一步步离开了山脊线。羊们都松了一口气，纷纷站起来，静静地跟在金蔷薇身后。

用集体下跪软性威逼，效果还是蛮不错的，绕花鼎得意地想，但愿黑母狼能体会到奥古斯盘羊群的良苦用心。

金蔷薇犹如走在黏性极强的泥淖里，每一步都沉重而又艰涩。

山野静悄悄，一列羊群，在无声地移动，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十九

黑母狼睁开惺忪睡眼，抬头望望天，启明星刚刚升起，它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从草丛中站了起来。

它对自己能否活着逃出牢笼似的小石山，已经彻底绝望了。那头疯羊像钉子似的钉在山脊线狭窄的咽喉路段，它已无计可施。本来，它还指望挨到深夜，疯羊会因极度困乏而打瞌睡，它好趁机溜走，但它刚这样想，奥古斯盘羊群就摸黑回到了大霸岙，山脊线两侧，布满了哨羊，它只要一出现在羊的视界内，哨羊就会“咩咩”吼叫，无论那头疯羊是醒着还是睡着，它都没有可能悄悄接近疯羊的。它心里很清楚，这一次它是在劫难逃了。这没什么，它想，它杀死了九只小羊羔，血祭自己的三个小狼崽，它还咬死了十几头成年盘羊，也差不多够本了。它饥渴难忍，心想，反正免不了要和疯羊一起坠进深渊的，早晚都得死，还不如少受点活罪，早点把事情了结掉。它死，也一定要拉着疯羊垫背。它不能等饥饿把自己折磨得狼不像狼鬼不像鬼，浑身虚脱乏力，再去扑疯羊；真要这样的话，万一自己因为极度虚弱没能咬住疯羊与疯羊一起坠下深渊，而是被疯羊用禾杈似的羊角捅下深渊，让杀子仇敌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那它死也不会瞑目的。它决定等明天早晨旭日东升时，就迎着火红的太阳，披一身灿烂的朝霞，昂首阔步走向疯羊，大气磅礴地朝疯羊扑过去；反正是活不成了，还不如挑个能衬托它光辉形象的好时辰，死它个轰轰烈烈，死它个光彩夺目。

主意已定，它卧在草丛里睡着了。

它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一觉，竟然把悲剧睡成了喜剧。

醒来一看，天色尚早，太阳还躲在大山背后睡懒觉呢，肚子倒咕咕饿得慌，差不多快饿得眼冒金星了；小石山上连只老鼠也找不到，真是座名副其实的死牢。穿过那条百把米长的山脊线，倒是有许多美味可口的盘羊，遗憾的是让那头羊角比刀剑还锋利的疯羊把守着路口，它过不去，自然也就吃不到。那就看看吧，看虽然看不饱，但望梅止渴，多少总能缓解一些饥饿感。

它睁大眼睛朝山脊线望去，老天爷，它看不懂啦，山脊线两侧的哨羊，不见了，站在山脊线后面那块空地上的奥古斯盘羊群，也看不到了，只有那头疯羊还孤零零地躺卧在山脊线上。这怎么可能呢，深更半夜，羊群就是要到其他地方去吃草，也应该等到天亮再走哇。它怀疑是自己饿昏了头，看花了眼，使劲眨巴眨巴眼睛再看，启明星和雪光的双重映照下，山野一片银白，能视度很高，确实看不到一只羊的影子，它唯恐自己的眼睛会骗它，便抬起鼻子耸动鼻翼做了几个深呼吸，它正好处在顶风的位置，风把对面的气味源源不断地送进它灵敏的鼻孔，它闻了又闻，除了疯羊，没有任何别的盘羊的气味。

莫非是那头疯羊死了，死牢的门自动敞开，羊群这才离去的？这不太可能，疯羊虽然被它咬破了颈皮，但并没受致命伤啊。它轻轻走到山脊线，又轻轻沿着山脊线径直走到离疯羊十几米远的正前方，疯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声，仔细听听，声调均匀有力，平稳起伏，是熟睡状态发出的鼾声，这家伙正睡得香呢！

莫非奥古斯盘羊群在唱空城计？不不，疯羊已经把它关进死牢了，唱空城计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完全没有必要的。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奥古斯盘羊群要趁着疯羊熟睡之际全体离去呢？难道盘羊们是有意要救它这匹狼？不不，羊救狼，千古奇闻，它才不会那么天真呢；再说它在短短十几天的时间里杀死了那么多的羊，假如意念可以杀狼的话，它早就被这些羊碎尸万段的。

这事怪得不能再怪了，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但再怪的事情，也应该能找到合理的解释的。天底下的事情都贯穿着一条因果链，不存在没有原因的结果。它想，只有这样解释才符合逻辑：羊群被它无休止的追咬吓破了胆，也像它一样，把头上长着一对禾杈似的羊角的公羊看做是招惹灾祸的罪羊和疯羊，要铲除祸根，把熟睡中的疯羊当做媾和的礼物送给了它。

这是它梦寐以求的最喜欢的礼物，不要白不要。

它要抓紧时间以最佳方式来接受这笔“礼物”，不然等到疯羊醒了，“礼物”就会变成可怕的“战神”。它略一思索，疾步走到疯羊面前，将尖尖的狼嘴照准疯羊的喉管和颈侧的动脉血管，用足所有的力气，狠狠咬了下去。

这很容易，疯羊歪仄着脑袋睡得很熟，被撕咬开颈皮受了伤的一侧正好暴露在外面，好像老天爷故意要让它咬个方便。

血顶儿正做着一个好梦，黑母狼被它尖利的羊角捅了个正着，狼心狼肺狼肝狼肠流了一地，然后一失足从悬崖上摔了下去，摔成一摊狼肉酱。天空飘来一朵祥云，它举目望去，母羊猴戏站在五彩云霞里，用亲切的眼光凝望着它，“咩咩咩”，用柔和的叫声呼唤着它，它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变轻，像云一样升腾起来，投进母羊猴戏的怀抱……

突然，它觉得自己的脖颈一阵刺痛，像被大黄蜂蜇了一下，不不，比被大黄蜂蜇要疼得多，还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它被疼醒，睁开眼，黑母狼凶神恶煞地站在它面前，那张臭烘烘的狼嘴像把铁钳卡住了它的脖子，不不，这绝对不可能的，它想，黑母狼又不是什么隐身狼，能瞒过哨羊的眼睛走到它身边来，四周静悄悄，没听到哨羊报警，也没听到羊群喧哗，哦，它知道了，它此刻正在做梦，一个很可怕的噩梦。醒醒吧，它不愿噩梦缠身；醒醒吧，噩梦醒来是早晨。

它闭起眼，让噩梦从脑子里溜走，然后又怦地睁开眼，它想，它该从梦境中回到现实了，它该看到站岗的老羊忠诚地守在哨位上，看到众羊站在它身后的空地上，看到母羊金蔷薇正用温热的舌头舔它背脊上的伤口；遗憾的是，它仍旧只看到黑母狼那双燃烧着复仇毒焰的绿莹莹的眼睛，脖颈仍然疼得要窒息，它吃力地睁圆眼，朝四面张望，除了面目狰狞的黑母狼，一只羊也见不到。假如这不是梦，它要按照既定方针，带着黑母狼一起从悬崖上跳下去的，它想，它挣扎着要站起来，它的羊蹄在地上踢蹬了几下，突然，它觉得被卡得死死的脖颈一阵松快，有一种解脱了的轻松，一种绷紧的身心突然松弛的惬意，一种飘飘欲仙的快感，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不想动弹，像全身叮满了瞌睡虫似的，有一种嗜睡的感觉；一股红色的液体从它的颈侧像条小溪似的往外流，脑袋软耷耷地落在地上，怎么也抬不起来。它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很像是被黑母狼咬断了脖子，不不，这绝对不可能的，它想，即使其他羊弃它而去，它心爱的母羊金蔷薇也一定会忠心耿耿地守护在它的身边的，与它同生死，共患难；它这一定是噩梦还没有醒来，它想，这一定是梦中的恐怖。它再次闭起眼，想让自己从噩梦中醒来，可它的眼皮，再也没能睁开来。

黑母狼不断地用爪子撕扯着血顶儿那两支禾杈似的羊角，它恨透了这对羊角，曾经像穿冰糖葫芦似的挑死了它的一窝小宝贝，它索性把羊头给咬了下来，连同那两支羊角，一起扔进万丈深渊，但愿这世界上，再也不要有长着这等羊角的疯盘羊。然后，它开膛剖腹，大口嚼咬那颗鲜红的羊心，味道好极了，不仅满足了它肚子的饥渴，还满足了它复仇的欲望。

吃饱喝足后，它伸出长长的狼舌舔着沾在嘴角的脸上的血丝，阴森森的狼眼遥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虽然看不见什么，但它知道，奥古斯盘羊群肯定就躲在某座山峦的树林里，它只要嗅闻着草叶上的羊膻味，跟踪而去，就能找到羊群，但它放弃了前去追杀的念头，它吃饱了，还剩下大半只羊，够它吃两天的，没必要那么着急地现在就去猎食。大仇已报，它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来了。留着活羊比留着死羊好，死羊时间放长了会腐烂，活羊时间放长了不仅不会腐烂，还会生下小羊羔，使羊肉增值。奥古斯盘羊群是它活的粮食仓库，它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去取就行了，活杀活吃，鲜美无比。

要不是这头疯羊杀了它的小狼崽，它是舍不得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奥古斯盘羊群一半的羊都宰杀掉的，它这是在糟蹋自己的财产呢，好心疼啊；现在，仓库只有过去的一半大了，该适当地节俭些，不能再挥霍浪费了。它衷心希望奥古斯盘羊群能多多繁殖，粮食仓库总是越大越好的。

希望奥古斯盘羊群兴旺发达，在这一点上，黑母狼和绕花鼎的心愿是一致的。

二十

奥古斯盘羊群终于摆脱了种群灭绝的危机，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秩序。大肚子母羊们平安地生下了小羊羔，羊们再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地疲于奔命，羊群的数量很快由三十多头上升到四十多头。一派和平安宁欣欣向荣的景象。

当然，并不是说从此就不再有狼的骚扰和侵袭，隔一段时间，黑母狼还是会光顾奥古斯羊群一次，狼嘛，总改不了吃羊的本性的，但比起血顶儿在世时黑母狼不分白天黑夜没完没了的追杀来，羊的生存压力毕竟要小得多，羊的日子过得也毕竟要轻松得多。

尤其重要的是，黑母狼完全遵守传统的狩猎规则，一次只逮一只羊，一旦得手，便很自觉地停止追咬，这使得狼害对绝大多数的羊来说，无非是一场比体力比耐力的赛跑而已，只要不是生命衰微得跑不动的老羊，只要不是病残的羊羔，一般来讲是不会落入狼口的。这种赛跑是一种淘汰赛，汰劣留良，对羊群整体利益而言，损失是微乎其微的。

最让绕花鼎感到欣慰的是，经过这么一场巨大的动乱，羊们道德回归，价值回归，重新把艺术型的圆润的盘出花结的羊角视为雄性美的象征，不言而喻，把违背盘羊天性的拉直的羊角视为丑的标志，它绕花鼎的威信越来越高，地位也越来越稳固。再也没有疯子把好端端的弯角塞进电击石去故意弄直了，相反，那些角形弯得不够圆花结编得不够大的公羊，都找一些歪脖子小树，努力把自己的羊角弯得更潇洒漂亮些。盘羊的传统文化得到了发扬光大。

再也没有羊疯疯癫癫地去向食肉兽挑衅了，那天黄昏，羊群在从牧场归来的半路上，又遇到了一窝刚出生不久的小狼崽。巧极了，母狼刚巧又不在，那窝小狼崽出于它们的反动本性，跟在羊群后面嘲笑谩骂。羊们都像耳聋了似的不予理睬，闷着头加快步子走自己的路，充分表现出了羊善于忍耐的传统美德。

只有一件事，绕花鼎心里不怎么舒服。母羊金蔷薇生下两只羊羔，断奶后，一天早晨，金蔷薇突然离开羊群，离开刚刚能独立生活的两只小羊，跑到那条山脊线去，站在疯羊血顶儿被咬死的地方，不吃不喝，站了整整三天三夜，然后悲怆地长咩数声，纵身跳进万丈深渊。如此轻生，怕也染上疯病喽。

金蔷薇的死，不过是大动乱后的一个小余波，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漫漫历史长河中的一朵小浪花，很快就被羊们忘掉了。

生活有它自己的滑行轨道，这是任何羊也改变不了的。

动物档案　金丝猴

金丝猴

［金丝猴的拉丁文名称］

Rhinopithecus roxella-nae

［金丝猴的动物学分类］

属脊椎动物哺乳纲灵长目猴科疣猴亚科仰鼻猴属。共有四个亚种：川金丝猴、滇金丝猴、黔金丝猴和越南金丝猴。体长约七十厘米，尾长约与体长相等或长些。鼻孔大，上仰。唇厚，无颊囊。背部的毛长发亮，颜色为青色，头顶、颈、肩、上臂、背和尾的毛为灰黑色，头侧、颈侧、躯干腹面和四肢内侧的毛为褐黄色，毛质十分柔软。

所谓疣猴亚科，就是五根指头中的拇指退化成疣状而得名。

金丝猴有个共同点，就是都长着一个奇特的“朝天鼻”，两只鼻孔都上仰着，这在猴类中是独有的。所以又有仰鼻猴之称。

［金丝猴的地理分布］

川金丝猴分布于四川西部和北部、甘肃南部、秦岭和神农架地区，它们面孔呈蓝色，鼻孔上仰，所以也叫“蓝面猴”。它们毛色金黄柔软，最长可达十厘米，耀眼夺目。

滇金丝猴产于云南西部及西藏东部，体背、体侧、四肢外侧、足和尾呈黑色，因此又叫“黑金丝猴”。其幼猴全身为白色，随年龄增长才能逐渐变成父母的体色。

黔金丝猴分布于贵州梵净山区，其数量十分稀少，目前国内外动物园均未饲养展出过，所以绝大多数人不能见到。其身上没有“金色”，体毛主要是灰褐色，身上有许多白斑，当地人又称之为“花猴”；因尾巴又黑又细，像牛尾巴，所以又称“牛尾猴”。是金丝猴中最珍贵的一种。

越南金丝猴仅分布于越南北部宣光省和北太省之间石灰岩山地的低海拔亚热带雨林中。

［金丝猴在自然界的位置］

金丝猴群栖海拔1400～3000米的高山密林中。主要在树上生活，也在地面找东西吃。以野果、嫩芽、竹笋、苔藓植物为食。主食有树叶、嫩树枝、花、果，也吃树皮和树根，爱吃昆虫、鸟、和鸟蛋。吃东西时总是吧嗒着嘴显得那么香甜。金丝猴几乎与大熊猫同地区分布，同样怕酷暑耐严寒。以家族方式结群生活，最大的群体可达六百余只。在灵长类中，如此庞大的群体亦属罕见。依靠群体的力量，躲避猛兽袭击。

[金丝猴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金丝猴，中国的国宝，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比起其他猴类来，金丝猴的确是非常漂亮，特别是川金丝猴，头顶的正中有一片向后越来越长的黑褐色毛冠，两耳长在乳黄色的毛丛里，一圈橘黄色的针毛衬托着棕红色的面颊，胸腹部为淡黄色或白色，臀部的胼胝为灰蓝色，雄兽的阴囊为鲜艳的蓝色。金丝猴的尾巴和身子差不多长，瘦长的身体上长着柔软的金色长毛，最长可达三十多厘米，披散下来就像一件金黄色的“披风”，十分漂亮。如此耀眼夺目的外衣使它得到了“金丝猴”的美名。

金丝猴因其鼻孔极度退化，即俗称“没鼻梁子”，因而使鼻孔仰面朝天。古人担心这种特殊的鼻孔下雨时雨水会从鼻孔灌进肚子里去，所以有古书记载金丝猴的尾巴分叉，下雨时用两个尾巴尖堵住朝天的鼻孔。其实，在陆生哺乳类中并没有尾巴分叉的动物，这种说法应该属于谣传。

［金丝猴的行为特征］

每年秋季是金丝猴的发情期，雌猴妊娠期为六个月左右，通常一胎一崽，偶产二崽。刚生下的小猴子脸呈暗蓝，毛色棕褐，叫声如婴儿哭泣，一个月后体重就达一公斤多。

母爱在灵长类中显得非常突出。母金丝猴无微不至地关心和疼爱自己的孩子，尤其在哺乳期，母猴总是把小猴紧紧地抱在胸前，或是抓住小猴的尾巴，丝毫不给它玩耍的自由。在这期间，朝夕相处的丈夫尽管向“夫人”献尽了殷勤：又是为她理毛、又是为她捡痂皮，但是也别想摸一摸自己的宝宝，更别提抱抱小猴亲热一番了。母金丝猴总是抱着小猴，把背朝着自己的丈夫，丝毫不给丈夫抚爱子女的机会。

金丝猴的前肢善于攀缘，后肢极富弹跳力，四肢配合默契，动作轻盈而优美，在树枝间轻轻一跳即可飞跃三四米。两树间距离较大时，它往往先摇一摇树杈，然后借助树的反弹力一跃而过，所以当地人又称金丝猴为“飞猴”。

金丝猴随着季节的变化，在山林中上下垂直迁移，夏天炎热时在海拔较高的山林生活，冬天寒冷时，便下移到雪线以下过冬，到来年夏季再上升。迁移时都是大群一起行动，年轻力壮的领头，老幼和携带“婴儿”的母猴夹在中间，最后还有部分青壮年猴压阵。一旦前面有情况，领头的青壮年猴便迅速发出警报，然后有一个经历最丰富、遇事灵活机智、体质健壮、身体也魁梧的雄猴———“猴王”当机立断，或迎战、或退避、或逃遁。如果群体休息，猴王首先登高举目四望，洞察环境，确认无异常情况和可疑迹象时，才下令安顿下来。由此可见，金丝猴的组织系统多么严密。

每群金丝猴都占有一定的地盘，各自在自己的领域内活动，如有不速之客贸然侵入，将受到众猴的围攻，直至惩罚至死。而群体内的猴子，大家都非常关心和体贴。尤其是对那些弱小的幼猴更是关怀备至，如万一有什么动静，幼猴的“母亲”又不在身边时，其他猴子就毫不犹豫地抱起它逃走。

［金丝猴的趣闻逸事］

猴王在群体中享有特权。有则消息是这样报道的：有一天傍晚，一群金丝猴到寨子后面的核桃树、苹果树上偷吃果子被人们发现后仓皇逃跑，不巧被小河拦住去路，大金丝猴一跃而过，小金丝猴却跳跃不过去，急得“吱吱”乱叫。过了河的猴王于是发出“命令”，叫一只公猴过河接应。公金丝猴又跳过河，抱起小猴准备过河。由于心慌失手，把小金丝猴抛落在水中。金丝猴们一见，拼命顺着河边跑去抢救，在下游把小金丝猴救上岸来。那猴王气势汹汹地走近那只公金丝猴，“啪啪”就是两耳光。那只公金丝猴自知有错，只好规规矩矩地接受惩罚。

金丝猴的记忆力特别好。动物园里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一只猴王脾气很坏，抓、咬饲养员。饲养员很生气，有一次惩罚了猴王打了它的屁股。后来饲养员调到其他单位工作去了。事隔半年，他回来看望金丝猴。猴王在众人中一下子认出了他，为了报仇，急忙寻找土块作为“武器”朝那位饲养员头上扔去，弄得饲养员哭笑不得。

在野外，金丝猴与盘羊是好朋友，它们常生活在一起，金丝猴在树上活动，盘羊在树下活动，这很可能是一种共生关系，能起到“发现敌情，互通情报”的作用。

［我与金丝猴的亲密接触］

昆明圆通山动物园有只名叫迪西的金丝猴，最喜欢吃用花花绿绿糖纸包裹着的水果糖，一见到游客，就会伸出手来做乞讨状，嘴里还会：“糖———糖———”模仿人的声音。游客将一颗糖果扔进铁笼，它立刻就会熟练地用手剥开糖纸，或麻利地用嘴咬开糖纸，大口咀嚼糖果。没得到糖果前那副可怜的乞讨相，吃起糖果来那副贪婪的馋相，常常逗得游客忍俊不禁，于是有更多的糖果飞进铁笼……大量吃糖，后果很严重，一年不到就掉了两颗牙齿。兽医一检查，血糖超标，发展下去就会得糖尿病了。没办法，只有设法戒断它的糖瘾。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想阻止禁绝游客扔糖果，几乎是不可能的。唯一可行的，就是要让迪西不再对糖果感兴趣，不再向游客做滑稽的乞讨状。饲养员想了个办法，让我和一些志愿者扮演成普通游客，将黄连泥和辣椒酱搓成丸子，外面包裹一层糖衣，用花花绿绿的糖纸包好，然后扔进铁笼。迪西捡起来剥开糖纸就往嘴巴里塞，急不可耐地嚼咬，要么是吃到了黄连，苦得直皱眉头，拼命吐口水；要么吃到了辣椒，辣得双脚跳，爪子伸进嘴里乱抓，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给拔出来。

几次以后，它学聪明了，捡起糖果，剥开糖纸后不再直接塞进嘴嚼咬，而是放在朝天鼻上嗅闻，并小心翼翼咬开一点尝试，如果里头是黄连或辣椒，它就弃之不食，如果是糖果，就塞进嘴嚼咬。我们就把裹在外面的糖衣加厚，既闻不出蹊跷，咬开一点点也咬不出破绽。猴子还想跟人斗心眼，没门！迪西无论怎么吃糖果，吃到的都是黄连和辣椒。

反反复复的刺激让它形成这样一个条件反射：外表看起来很漂亮的糖果，不但不好吃，还辣得流眼泪，苦得打哆嗦。半个月后，它就彻底戒掉了糖瘾，不再向游客伸手乞讨。不仅如此，有游客用糖果引诱它时，它还会向不知趣的游客翻白眼；游客若将糖果扔进笼子，它还会用一种厌恶的表情捡起糖果扔出笼去。

［金丝猴的生存现状］

滇金丝猴远居滇藏的雪山杉树林，数量仅千余只；黔金丝猴仅见于贵州梵净山，数量才七百多只。川金丝猴。川金丝猴，布于四川、陕西、湖北及甘肃，数量较多，近年来科考人员在神农架曾发现一百多只金丝猴在一起生活的大型金丝猴群，但据科学家估计，川金丝猴数量也仅剩五千余只。

川金丝猴在一些大城市动物园有展出，在人工饲养下也能繁育后代。过去我国的川金丝猴从未到国外展览过。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川金丝猴多次外借到美国、日本和欧洲友好城市的动物园展出，取得了良好的展出效果和较大的轰动效应。

在我国，保护国宝级动物金丝猴的观念已深入人心，为了解决金丝猴冬季食物短缺难题，各地野生动物保护组织在金丝猴出没的山林里，用透明胶把大量水果粘到树枝上，给金丝猴“冬季补食”。

［关于金丝猴的寄语］

金丝猴为我们的大自然增加了无穷美感和无限欢乐，保护金丝猴，让金丝猴和我们欢乐与共，共同生存。当务之急，就是要努力扩大适合金丝猴生活的自然保护区，让金丝猴的种群数量得到增长，还它们一个理想的生存空间。让金丝猴不再孤独，最终是为了人类不孤独；还金丝猴一个生存空间，也是为了人类世界更美好。

闯入动物世界

沈石溪

我写动物小说，经常收到读者来信，除了热情洋溢的鼓励外，便是好奇地询问我所写的动物故事是不是亲身经历。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十六岁时，刚好遇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城里的青少年通通被赶到农村安家落户，我也在母亲和姐妹的哭泣声中告别上海，来到云南西双版纳一个名叫曼广弄的傣族寨子。

那儿远离市镇，地广人稀，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享有植物王国和动物王国的美誉。下田耕作，白鹭和孔雀就在身边盘桓；上山砍柴，经常能遇见马鹿和岩羊。那儿不仅野生动物数量众多，还能感受到人类与动物浓浓的血缘亲情。巫师跳神，使用的就是用虎豹豺狼狗牛马猪羊骡鹿麂十二种走兽的二十四颗髌骨制成的大念珠；寨门雕刻着白象和黑熊，家家竹楼的墙壁上都挂着野牛骷髅；婚礼上的贺词是：新郎像牛一样憨厚，像猴一样机敏，像山豹一样勇敢，新娘像孔雀一样美丽，像双角犀鸟一样贤惠，像银背豺一样善于操持家务抚养自己的孩子；葬礼上的随葬物品大都是木雕的飞禽走兽，仿佛不管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与动物相伴才是完整的人生。

当地还流传着许许多多有关动物的趣闻逸事，什么水牛抵死前来扑食牛犊的老虎啦；什么象群在干旱时用长鼻子汲水，帮助一位曾经救过一头乳象的老汉浇快要枯死的包谷地啦；什么狗熊穿起偷来的人的衣裳，把不明事理的羊群赶进深山啦，这样的故事多得就像树上的叶子，怎么也采不完。

我在曼广弄寨子生活了六年，为了生存，养过牛，赶过马，带着鱼鹰到澜沧江捉过鱼，牵着猎狗到布朗山打过猎，几乎天天和动物打交道，亲眼目睹了许多感人肺腑的动物故事。

有一次，我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碰落了马蜂窝，愤怒的大马蜂追得我无处躲藏。我忠实的猎狗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朝空中吠叫扑咬，使我得以趁机逃脱，而我的猎狗却活活被马蜂蜇死了。

还有一次，我被一群别名叫红狼的豺狗围困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上，整整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快虚脱了。我养的一只猎鹰从寨子飞到森林里来找到我，又飞回寨子向村长报警，领着猎人把我从绝境中救了出来。

这一段不平凡的生活经历，为我提供了丰厚的创作素材。

我的第一篇动物小说写于1979年，那时，我在西双版纳军分区任新闻干事。有一天，过去同寨插队的一位同学来串门，告诉我一个消息，寨子里那位为土司养了半辈子大象的老象奴死了。我在农村当知青时和那位老象奴很熟，据说他听得懂大象的语言，能和象对话，再桀骜不驯的野象，经他的手调养，也会变成听话的家象。我还曾听他亲口说过，他曾因不忍心让土司来锯象牙而放跑过一头大象。

报告消息的那位同学走后，我夜不能寐，老想着老象奴。他养了一辈子大象，死后应当还和大象有点瓜葛，人生才算画上圆满的句号。我觉得被他放跑的那头大象应当从密林深处跑回寨子，在老象奴的坟墓前哀嚎三声，以示祭奠。想着想着，想出一篇小说来，取名《象群迁移的时候》。稿子写好后，投寄北京《儿童文学》，半个月就有了回音，编辑来信大大称赞了一番，鼓励我继续写这类有鲜明地域色彩的动物小说。

真正给我在读者中带来声誉的是《退役军犬黄狐》。

1983年春，我到关累边防连队采访。一天，上级命令连队立即派遣一支小分队，到中越边境原始森林拦截一伙武装贩毒团伙。我有幸参加了这次行动。

要出发时，一只在哨所养了十年早已退役的军犬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这是一只衰老得快要去见狗上帝的老狗，脖颈和尾巴上的毛都脱落了，脸上有一条三寸长的伤疤，一条左前腿还被弹片削掉一小截，走起路来有点瘸。大家怕它年老体衰会添麻烦，不愿带它去，就把它锁在狗棚里。没想到，我们出发三个小时，刚来到伏击地点，那只老狗不知怎么弄的，竟然从上了锁的狗棚钻出来，出现在我们面前！没办法，只好让它留下。

半夜，那伙武装毒贩果然出现在国境线上。战斗打响后，其他几名毒贩子都被打死或活捉了，唯独有一个毒贩子趁着天黑，滚进几十丈深的箐沟。那条老狗狂吠一声蹿进了箐沟。箐沟响起三声枪声和毒贩子的号叫。我们赶紧下到箐沟，拧亮手电筒一看，那只军犬脖子中了一枪，身上中了两枪，倒在血泊中，但狗嘴还紧紧咬住毒贩子不放。

战士们围在军犬身边唏嘘不已，军犬饲养员反反复复地唠叨：“别看它是不会说话的畜生，可它比人聪明，比人还懂感情！”战士们告诉我，这只军犬立过两次战功，狗脸和那条前腿就是被地雷炸伤的。它已退役三年，按照规定，可以回军犬学校颐养天年，终身享有伙食津贴。可它两次从军犬学校跑回哨所来，最后义无反顾地死在战斗岗位上。

第二天，边防连队为这只军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就在葬礼上，猛然间我心里涌起一股神秘的冲动，觉得这只军犬本身就是一篇非常棒的小说，于是，就写成了《退役军犬黄狐》。这篇作品在上海《少年文艺》上刊登后，我收到上千封读者来信，成了我最受读者欢迎的一篇动物小说。编辑也大加赞赏，说这篇作品立意新颖独特。

我总算悟出一点什么了，文学的新意，不是赶时髦追浪头的新闻学意义上的新，而是作家特殊的生活经历，就是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文坛是百花园，假如你也种玫瑰，我也种玫瑰，百花园变成了一花园；虽然玫瑰很名贵，却会因为重复而变得单调乏味。人家种玫瑰，我种矢车菊，虽然矢车菊没有玫瑰娇艳芬芳，却会因品种新而受到人们的青睐。在文学的小路上拥挤，重要的是寻找到自己。

1984年，徐怀中先生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创办文学系，并以总政文化部长的身份出任文学系主任，首届招收三十五名学员，我有幸考了进去。我的同班同学中有许多人后来都成了文坛的佼佼者，如莫言、王海翎、李存葆、宋学武、朱向前、黄献国、李本深、崔京生等。

怀中先生的办学方式别具一格，也许可以归纳为三句话：开阔眼界，广泛比较，慎重选择。为此，他以开阔的胸襟邀请各届人士，为我们举办名目繁多的讲座。从卡夫卡的荒诞派、加缪的悲观哲学、萨特的存在主义到人体特异功能，都可以在我们的讲台上一展风采。讲课的形式也让人耳目一新。有的老先生正襟危坐，而有的青年教师则跳到高高的桌子上，手舞足蹈，用别致的身体语言渲染他新颖的见解。有时前后两个讲座刚好观点针锋相对、风格截然相反，迫使我们的思维进行全方位的急遽跳跃。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精神解放。文学系两年的深造，对我的创作而言，不啻是给了一架登高的梯子。

灌了满脑子五花八门的文艺理论，我很自然地把这些理论当做一面面镜子，对照我以往的创作。我发现自己以前写的动物小说基本上都是在动物和人的恩怨圈里打转，是在人格化的动物形象上原地踏步。再继续写下去，无疑是炒冷饭。再说，西双版纳可写的动物种类已被我写得差不多了。我感觉到了创作危机，老路已经走完，新路还未开挖，急得只想撞墙。

我决心在动物小说这个领域里闯出一条新路来。

在文学系我囫囵吞枣般地阅读了大量生物学、动物学、动物行为学等方面的书籍。其中有四本书对我影响最大，一本是美国的威尔逊写的《新的综合》；一本是诺贝尔医学和生理学奖获得者、奥地利的劳伦兹写的《攻击与人性》；另两本是英国的莫利斯写的《裸猿》和《人类动物园》。捧读这几本书，我有一种跋涉于沙漠巧遇甘泉的惊喜感觉。威尔逊所创立的社会生物学说惊世骇俗的观点对我有一种振聋发聩的效应，而劳伦兹与莫利斯这两位杰出动物学家对动物世界所做的精湛研究，为我观察动物、提炼主题、结构故事开拓了一个崭新的角度。

我发现自己过去对动物的理解很肤浅。动物并不是仅为人类而活在这个地球上的，它们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弱肉强食的生存圈，完全可以在丛林法则这个色彩斑斓的舞台上塑造动物的本体形象。

此外，人类社会的许多弊病和问题，例如战争、种族歧视、资源掠夺、两性差异、权力纷争、攻击行为、恃强凌弱等等，既可以用社会学观点在大文化中寻找到合理的解释和答案，亦可用动物学家的眼光从生物层面破译出原始起因。从这个意义上推论，动物小说的认识价值不仅可以超越科普知识，还可以超越“人还不如动物”这样一种照镜式忏悔，完全可以同问题小说、哲理小说相媲美。

基于这两点体会，我写出了短篇动物小说《象冢》和中篇动物小说《暮色》。我自己觉得，这是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个新起点。首先，这两篇小说纯写动物，没有人类出现，故事和情节源自动物特殊的行为本身，而不是来源于道德规范。在《象冢》里，母象巴娅面临母爱和情爱发生尖锐冲突时，毁灭情爱而成全母爱；在《暮色》中，豺们为了种群的利益而牺牲年老体弱者。这类主题，触及我们久已掩抑的一些人性层面，引发读者对人自身的生存状态的思索。其次，在写法上，我改换叙述角度，运用严谨的逻辑推理和合情合理的想象，模拟动物的思维感觉，进行心理描写。

这个尝试，应该说是成功的。小说发表后，引起广泛关注，有的评论家指出：这两篇作品都从动物的特性着眼结构故事，对动物行为的自然动机观察入微，蕴涵着深刻的哲理，且没有将动物人化的痕迹，堪称纯正地道的动物小说。

挖十口浅井，不如挖一口深井。我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从此以后，我基本放弃了其他题材的创作，专心致志于动物小说的创作。当时我已调到成都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工作，为了获得动物世界的第一手资料和新鲜的生活感受，我把西双版纳野象谷、哀牢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昆明圆通山动物园作为基地，规定自己，无论工作怎么忙，每年必须抽出三个月时间到这三个基地体验生活。

经过数年努力，我陆续写出了一批给我带来声誉的动物小说。《第七条猎狗》、《一只猎雕的遭遇》、《红奶羊》、《鸟奴》先后获得中国作家协会举办的优秀儿童文学奖。

从1993年开始，我的作品陆续被介绍到台湾，至今已累计在台湾出版三十余种动物小说集，十二次获《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台北市立图书馆、台湾儿童文学学会联合举办的“好书大家读”优秀读物奖。

这次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我的动物小说品藏书系，选辑我数百万字作品的精华部分，这既是对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次集中展示，也是对我今后创作莫大的鞭策和鼓舞。

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曾立下过无数雄心壮志。如今年过半百，两鬓霜白，我才明白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生命苦短，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是有限的，一生中能做好一两件事情就算不错了。对我来说，写好我所钟爱的动物小说，能再写出几部让读者认可的作品来，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快慰了。

获奖记录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天命》（短篇小说）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象母怨》（中篇小说）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狼妻》(短篇小说集)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鸟奴》(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珍藏相册

▲1965年，我读中学了，母亲很高兴，带我和姐妹三人合影留念。

▲1969年3月7日。第二天，我就要离开上海到云南插队落户，母亲带着我们姐弟三个到鲁迅公园合影留念。背景是鲁迅的雕像。命运似乎在暗示我要以鲁迅为师学习文学创作。

▲23岁光荣入伍，从事新闻报道工作。那时候穿的还是老式军装。

▲1996年的全家福。我写了几十本书，视力还是1.5，儿子才上高一，就戴起了400度近视眼镜。唉，真让我无语。

▲1990年，云南澜沧大地震，我在余震中进行现场采访。

▲1993年，穿上新式军装，文弱的身体增添了点威武之气。

▲在西双版纳那个叫曼广弄的傣家村寨当了两年农民后，1971年5月，我第一次回家探亲。母亲很高兴，在家门口合影留念。

▲1998年金秋，母亲白发苍苍，我也快老啦。

▲2008年，在云南瑞丽景颇山寨擂动木鼓，祭拜太阳神、月亮神和雨神。

▲2009年5月，和广东省佛山市铁军小学的同学们在一起。

▲当了三十年兵，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伏案写作，不会舞刀弄枪，只会舞文弄墨，纸上谈兵，谈谈动物什么的。

▲1998年，在西双版纳。《狼王梦》就是在我身后的这棵棕榈树下构思出来并得以完成的。随风婆娑起舞的棕榈叶和趴在草地上玩耍的儿子，给了我绵绵无尽的创作灵感。

▲在小读者的见证下，接过大红聘书，担任“杭州野生动物世界保护动物特别爱心大使”。

▲2010年3月，和小读者们一起畅游杭州野生动物世界。

▲与杭州野生动物世界的动物明星小猩猩“七毛”合影。它比我更受孩子们欢迎。

▲为小读者讲解野生动物知识，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作家与读者的心灵永远是相通的。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混血豺王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让阅读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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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精彩提示

第一章　雨裂沟里的秘密

第二章　血管里一半是豺血

第三章　老黑狗的报复

第四章　丧家犬回到豺群

第五章　豺狼大战

第六章　荣登王位

第七章　兔嘴殉身

第八章　迟来的爱情

第九章　艰难的抉择

第十章　大屠杀

第十一章　自我毁灭

动物档案豺

闯入动物世界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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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提示

亲爱的读者，如果你已经看过“动物小说沈石溪·品藏书系”中的长篇动物小说《双面猎犬》，“精彩提示”的文字，你就可以省略不看，将视线跳跃过去，直接欣赏后面的章节；但假如你没有读过《双面猎犬》，那么下面的这些文字则应仔细阅读。

《双面猎犬》讲述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在滇北高原的日曲卡雪山，一只名叫洛戛的公猎狗，在怒江边追逐一只名叫达维娅的母豺。正值洪汛期间，怒江里漂浮着一棵棵从上游被洪水冲刷下来的大树。母豺达维娅慌不择路，跳进停浮在岸边的一棵珍珠栗树，猎狗洛戛也紧跟着跳了上去。就在这时，珍珠栗树漂离江岸，被激流推往江心。

狗和豺水性都很一般，不敢跳到波涛汹涌的怒江泅渡回岸，只好乘坐在珍珠栗树上随着滚滚洪流驶向下游。珍珠栗树在浪峰谷底穿行，为了活命，洛戛和达维娅只能紧紧依靠在一起，以免被剧烈的颠簸抛进江去。

两天两夜后，珍珠栗树终于在远离日曲卡雪山的一个名叫野猴岭的地方再度泊岸。

为了生存，猎狗洛戛与母豺达维娅只有互相依靠，互相协作，共同狩猎。它们战胜了诡计多端的猴群，建立起温馨的小家庭。不久，母豺达维娅怀孕了。

就在临产前，猎狗洛戛的主人 ——猎户寨村长阿蛮星突然出现在野猴岭，隔着怒江呼唤洛戛。对主人无限忠诚的洛戛立刻抛妻弃子，前往吊索桥与阿蛮星相会。

母豺达维娅恼羞成怒，趁洛戛与主人在摇晃的吊索桥上相会之际，突然从背后蹿上来，将洛戛从桥上撞下浊浪翻滚的怒江。猎狗洛戛死于非命。母豺达维娅侥幸躲过猎枪子弹，回到阔别两个多月的埃蒂斯红豺群。半个月后，母豺达维娅产下一只雄性幼崽，取名白眉儿。

达维娅产下白眉儿不久，便一病不起。为了能让出生仅半个月的白眉儿在自己死后仍能活下去，达维娅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巧设毒计，将母豺黑蝴蝶所生的一双儿女害死，并将幼豺风笛的尸体塞在自己事先挖好的土坑里。它用身体严严实实地盖住土坑，把谋杀小风笛的秘密掩埋在自己身体底下，瞒天过海，让蒙在鼓里的母豺黑蝴蝶心甘情愿地做了白眉儿的养母。

达维娅以为自己为白眉儿扫清了生存障碍，放心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不幸的是，半个月后，有“森林殡葬工”之称的秃鹫飞临埃蒂斯红豺群，啄食达维娅的尸体，就像突然打开了盖子一样，小风笛的残骸暴露出来，达维娅生前罪恶的谋杀也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母豺黑蝴蝶立刻中止抚养白眉儿，整个豺群也都把白眉儿当做异己和罪孽。白眉儿受尽白眼、鄙夷、欺凌和屈辱，在苦难的煎熬中一天天长大，成为埃蒂斯红豺群排序最末端的“苦豺”。

白眉儿虽然是豺群中地位最低的“苦豺”，但它是优秀猎狗和母豺结合的产物，具有明显的杂交优势，身材高大健硕，在普通豺面前犹如鹤立鸡群。这引起了豺王夏索尔的猜疑和嫉恨，几次三番陷害它，欲置它于死地而后快。白眉儿凭借着优秀的身体素质和高超的狩猎技艺，一次次化险为夷。然而，豺王夏索尔的阴谋层出不穷，白眉儿防不胜防，终于不幸掉进豺王夏索尔设置的圈套，被无情地逐出豺群，成为一匹无依无靠的流浪豺。

白眉儿吃了上顿愁下顿，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为了活命，它无奈地接受了一位名叫苦安子的山民扔给它的食物，做了猎户寨的猎狗。它巧妙地掩饰自己身上豺的行为和特征，尽可能展示自己身上狗的特性，希望能做一条在猎场上纵横驰骋的好猎狗。但命运并未能成全它，它的主人苦安子是个酒鬼，逼迫它去偷鸡，成了可耻的偷鸡贼。终于有一天，它在偷鸡时被愤怒的村民当场抓获。作为惩罚，它只得被主人牵到市场上，脖子上插上两根稻草当做菜狗出售。

就在白眉儿即将被狗贩子用枣木棍砸断鼻梁毙命时，猎户寨村长阿蛮星出手救了它。它换了主人，成了阿蛮星家的猎狗。它机智地抓住了真正的偷鸡贼 ——狡猾的红狐，洗清了蒙在自己身上的冤屈。在一次狩猎中，它以灵敏的嗅觉、丰富的丛林生活经验和出色的狩猎技艺，技压群犬，独占鳌头，猎获了一只珍贵的猞猁，成为猎户寨最优秀的猎犬。

主人阿蛮星把象征着荣誉和地位的一副镶嵌着闪闪发亮铜钉的护脖儿从老黑狗的脖颈上解下来，戴在了白眉儿的脖颈上。白眉儿从此成为猎户寨猎狗群的首领。

看起来，白眉儿苦尽甘来，过上了深受主人宠爱的幸福的猎狗生活。然而，它血管里流的一半是狗血，一半是豺血，这就决定了它的命运之舟不可能风平浪静。更大的生死考验，更大的情感磨难，正在等着它——

第一章　雨裂沟里的秘密

春光明媚，山林一片翠绿。

山间小路上，戴着漂亮的护脖儿的白眉儿迈着轻快的步子，小跑着。主人阿蛮星用细麻绳牵着老黑狗，跟在它的后面。

两条猎狗跟着同一个主人到日曲卡山麓狩猎。

天气很好，一缕缕阳光透过树梢的新叶洒向大地，乳白色的晨岚在树间袅绕。百眉儿的心情比天气更好，容光焕发，精神抖擞。自从去年初冬它投靠人类后，历尽艰辛，历尽磨难，终于苦尽甘来了。成功猎杀猞猁后，阿蛮星对它的宠爱更是一天浓似一天，不仅顿顿有荤腥，闲下来时还常常把它搂进怀里，深情地抚摸。白眉儿是知甘苦的狗，很珍惜主人对自己的这份情谊，打猎时格外卖力，次次都冲在头里，回回都不落空。主人脸面有了光彩，对它就愈加疼爱。有时它兴趣来了，还会独自进山，叼回只野兔或狗獾什么的，喜得主人眉开眼笑，逢人便夸它是一条千金难买的好猎狗。

不仅主人对白眉儿越来越好，猎户寨的村民们也彻底改变了对它的看法，再没有人朝它吐口水瞪白眼，再也没有人踢它打它骂它是贼，再也没有人指指戳戳怀疑它是豺狼投的胎。它走到哪里，都会受到友好的欢迎，或者慷慨地扔给它一根骨头，或者慈善地赐给它一个微笑。尤其是巫娘，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理，见着它就要拿点好吃的喂它，一只田鸡，半块馅饼，硬往它嘴里塞，还用那串走兽髌骨做成的念珠在它头顶绕着圈圈，口中念念有词，说是给它开光，求山神猎神寨神保佑它永远平安。就连过去一贯欺负它的酒糟鼻，也转变了态度，见着它就跷起大拇指，表示称赞和问候。

在猎户寨的狗群里，它的境遇更是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由一个落魄潦倒的可怜虫一跃成为灿烂的明星；地位扶摇而上，变成群狗的领袖，除了老黑狗黑虎外，所有的狗都对它服服帖帖，俯首称臣；那些过去欺凌过它的狗，现在见着它都会谄媚地朝它摇尾巴，它本来就身躯高大，相貌堂堂，一表狗才，如今配上一副闪闪发亮的护脖儿，更显得仪表俊美，神气十足，站在狗群里，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感觉。最让它得意的是赢得了巫娘家那条名叫冰冰的白母狗的爱心。冰冰唇吻上翘，双目细长，脖颈光滑风骚，身段丰满，尤其是臀部，浑圆如磐，饱含刚刚成熟的雌性的韵味，用狗的标准来衡量，算得上一条绝顶美狗。冰冰青春年华，含苞欲放，寨子里很多公狗都对它垂涎三尺，黏黏糊糊想贴上去占便宜，但冰冰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见到热情如火的公狗，便将那根漂亮的白尾巴紧紧盖在两胯之间，嘴脸冷如冰霜，摆出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凌然姿态。冰冰过去对白眉儿的态度也十分恶劣，像监视囚犯似的监视它，如今却主动和它修好，有事没事陪伴在它身旁，态度柔顺乖巧得就像只猫。俗话说，雌性是雄性的一面镜子，白眉儿从冰冰身上看到了自己的魅力与风采。

白眉儿在山路上小跑着，不时回头用充满感激的眼光望阿蛮星一眼。它知道，自己能有今天，全靠主人的栽培。村长的爱犬，本身就有一定的地位和权势，再加上它忠贞骁勇的品性，才会越来越受到村民们的喜爱和狗群的拥戴。假如没有主人的信赖和理解，它早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它时时怀有一种感恩图报的心情。它一面跑，一面竖起耳朵耸动鼻翼，用灵敏的听觉和嗅觉在静宓的山林间搜寻，希冀能发现有价值的猎物，让主人满载而归，让主人高高兴兴。

登上一道山梁，突然，白眉儿看见前面林子里闪过一个红影子，好像是匹豺。主人的视力也很好，也同时看见了，立刻喝道：“白眉儿，是恶豺，快追！”

主人的语调里充满了对豺的厌恶与憎恨。

白眉儿不敢怠慢，立即像股疾风朝前面那匹豺蹿过去。

山林里飘着薄薄的雾岚，白眉儿只望得见前面那匹豺朦胧的身影，无法看清究竟是谁。但它很清楚，自己正在追撵埃蒂斯红豺群中某一个成员。它闻到的就是它十分熟悉的埃蒂斯红豺群的气味；这一带是埃蒂斯红豺群的活动领地，不会有其他豺群的踪迹。

它并没有因为正在逃亡的猎物是埃蒂斯红豺群中的一员而放慢自己的速度，恰恰相反，它比平常的狩猎更加卖力，穷追猛撵，恨不得立刻就把前面那匹豺扑倒咬翻。

它已决心做条好猎狗了，当然要和豺彻底决裂。对它来说，埃蒂斯红豺群里没有温馨的回忆，没有丝毫值得留恋的地方。回想起过去在埃蒂斯红豺群里的生活，那简直就是一场用黄连浸泡的噩梦。大冬天它被豺群驱赶出境，还差点被豺王夏索尔咬死。它和埃蒂斯红豺群之间有的只是仇恨。因此，猎杀埃蒂斯红豺群的成员，对它来说，没有任何情感上的障碍。人类温暖的火塘，主人亲切的抚摸，已经彻底改造了它豺的灵魂，塑造了全新的狗的灵魂。它现在过的是没有饥饿也没有寒冷的日子，要地位有地位，要荣誉有荣誉，要伙伴有伙伴，还有一位称心如意的好主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狗了。它十分满意自己现在的猎狗生活，这辈子不可能再回埃蒂斯红豺群去做一匹豺了。它不再是豺，而是与豺没有任何瓜葛的猎狗。猎狗捉豺，天经地义。它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捕捉一匹豺，对白眉儿来说，意义十分重大：当它把过去的同类当做猎物去追捕去噬咬，其实就是一个灵魂的净化过程，用行动证明自己从心灵到外表都是地地道道的狗；还有一个附带的好处，就是可以彻底打消老黑狗对它的怀疑。不知怎么搞的，整个猎户寨的人和狗都对它转变了看法，唯独老黑狗仍用对待暗藏的异己分子的态度对待它，总是对它毛尖上那层豺的红艳，吹毛求疵，总是对它身上残留的豺的气味，揪住不放，总把它视为豺的奸细，看做混血的怪胎。假如它当着老黑狗的面咬断一匹豺的颈椎，就可向老黑狗表明自己已同豺划清了界线，经历了血的洗礼，狗的灵魂也就定型了，再也不可能逆转了。

很快，白眉儿与豺的距离越缩越短，只差几步远了。

前面是一片早已凝固的泥石流，怪石嶙峋，石与石之间的泥沙里长着一束束狗尾草，中央部位有一条长长的雨裂沟。

那匹豺丧魂落魄，慌不择路，一头钻进雨裂沟去。

雨裂沟很窄，但有点深。

看来，这匹被它追撵的豺生性愚钝，缺乏在危急关头应变的能力。钻进雨裂沟，无疑是死路一条。雨裂沟没有第二个出口，再深也有尽头。假如是虎或豹在追撵，躲进雨裂沟算是一种良策，因雨裂沟很窄，大型猛兽钻不进来。但用同样的办法对付狗就不灵了，狗的形体与豺大同小异，豺能钻的地方，狗也能钻。它白眉儿虽说身坯高大些，但也不妨碍钻雨裂沟。

倒霉的豺逃到雨裂沟底端，无路可逃了。穷途末路，便不顾一切地回转身来，龇牙咧嘴低声啸叫，摆出一副困兽犹斗状。

白眉儿不紧不慢地靠拢去。虽然雨裂沟里光线很暗，它还是看出被它逼进死胡同的是一匹体格并不强壮的母豺。它一条猛犬，要对付一匹母豺，是绰绰有余的。主人和老黑狗正往这里赶来，它有主人做靠山，有猎枪衬底，在这场较量中占着绝对优势。它不用费太大的力气就可制伏眼前这匹母豺。

豺惊慌地盯着它，准备应付最后的搏杀。

太阳冉冉升起，一束阳光把黑黢黢的雨裂沟照得通亮，把那张豺脸照得一清二楚。

母豺头上的毛有点灰暗，就像一只在黑泥里滚过的红浆果，下巴颏豁了一个口子，成了兔嘴，不时有唾液从豁口流淌出来，像吊着一根白线。这是一张十分丑陋的豺脸，却也是白眉儿无法忘怀的豺脸。

它可以毫无顾忌地咬死埃蒂斯红豺群中任何一匹豺，唯独眼前这匹母豺是例外。

这匹母豺因其生理上的明显缺陷，而取名叫兔嘴。兔嘴不仅嘴上有个V形豁口，那身豺毛也像患过疥疮似的癞秃斑驳，十分难看；嗓门喑哑，即使表示友好的嚣叫，也因声音变调，听起来像在同谁谩骂吵嘴。豺的社会崇尚力量，也讲究美，兔嘴长相丑陋，很不讨公豺喜欢，在豺群里地位低卑，长到五岁了，仍孑然一身；其他母豺在这个年龄，至少也是生育过一至两胎的母亲了；不是兔嘴有什么独身的怪癖，而是没哪匹公豺愿意同兔嘴踩背交尾。

这是被爱情遗忘的角落。

或许正因为如此，兔嘴与白眉儿有一段相依为命不同寻常的交往。可以这么说，要是没有兔嘴，它白眉儿极有可能活不到今天。

那是白眉儿还刚满半岁的时候，日曲卡山麓刮起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雪。北风怒号，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奇冷无比。其他幼豺都蜷缩在母豺温暖的怀里，度过漫长的冬夜。白眉儿没有母豺，也没有窝，只能钻在树叶下过夜。

半夜，它被冻醒了，四肢僵木，瑟瑟发抖。它还是只幼豺，身上没有多少热气，再这样煎熬下去，不等雪霁天晴，它就会被冻成冰棍儿的。为了活命，它涎着脸，麻着胆，去钻别的豺窝。它只有钻进成年豺的怀里，才能免于被冻死。它先去钻黑蝴蝶的窝，黑蝴蝶像驱赶一条讨厌的蛇一样把它踢了出来。它又去钻罕梅占据的那个树洞，结果更糟糕，差点被咬伤鼻子。

天寒地冻，各窝成年豺照顾自己的孩子都来不及，谁还有心肠管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儿呀。

白眉儿吃了几次闭门羹，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再去钻别的豺窝。它卧在没遮没拦的雪地里，凄凉地哀嗥着，等着死神降临。雪花很快把它盖了起来，像个隆起的小雪丘，更像个小小的坟冢。

它迷迷沌沌时，觉得有谁把它从积雪下叼了出来，不一会儿，一股暖意弥漫全身，仿佛钻进了太阳的怀抱。它睁开眼一看，哦，原来自己是在兔嘴的怀里。好心肠的兔嘴听到它的哀嗥，顶着风雪从栖身的石缝里出来，把它捡了回去。

它依偎在兔嘴的怀里，彻骨的寒冷消失了，它享受到了一种温馨的母爱。从此，每到夜晚，它都要摸到兔嘴的窝里来。

两匹孤苦伶仃的豺，成了相依为命的伴。

一直到它被豺王夏索尔粗暴地赶出豺群前，它和兔嘴都保持着这种亲密的关系。

这是它在埃蒂斯红豺群里唯一难以忘怀的情谊。

此时此刻，假如换了埃蒂斯红豺群任何一匹别的豺，白眉儿都会毫不迟疑地扑过去咬断对方的喉管，然后叼着半死不活的俘虏，钻出雨裂沟，送到主人阿蛮星跟前去邀功请赏。

可偏偏就是兔嘴！

不知怎么搞的，白眉儿身上猎狗的胆魄消失得无影无踪。它觉得浑身虚软，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兔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唉，命运为啥总是与它作对呢！

兔嘴也认出它来，豺脸上惊恐的表情化作惊讶，不再朝后退缩，而是朝前跨了一步，耸动鼻翼来嗅闻它的脸颊。这是豺与豺久别重逢后互相识别的一种仪式。

白眉儿也耸动鼻翼闻了闻，兔嘴身上有股它十分熟悉的温暖气息，这气息曾经慰藉过它孤寂的心，暖醒过它被冻僵的身体。

懵懵懂懂，似乎又回到了昔日的豺群。

“汪——”山坡下传来一声狗吠。是老黑狗在叫，老黑狗是被主人牵在手里的，老黑狗到了，说明主人也到了。

白眉儿猛然被惊醒，从梦幻状态回到现实。它往后一跳，将自己的身体与兔嘴的身体脱离开。它是狗，怎么能出卖原则丧失立场与豺勾勾搭搭呢。它现在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应格外珍惜。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现在；千万不能头脑发热，为了虚无缥缈的情感而损害现实利益，毁掉锦绣前程。现实一点，别玩虚的，它告诫自己。它要不徇私情为主人咬死兔嘴，它想，它这样做绝不是忘恩负义，而是狗立场的坚定，狗觉悟的提高，狗意识的飞跃。就算兔嘴曾经给过它养娘般的关怀与温暖，它也要大义灭亲。狗和豺的矛盾无法调和，狗和豺之间无法抹稀泥，它是代表人类对豺进行正义的审判！刹那间，它恢复了龇牙咧嘴的扑咬状。对不起了，兔嘴，你祷告吧。

白眉儿凌空跃起，像张天网罩在兔嘴身上。它用压倒一切的力量把兔嘴压倒在地，它的唇吻刺探进兔嘴的颈窝，尖利的犬牙叼住了兔嘴的喉管。这将是致命的噬咬。兔嘴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定定地看着它，眼睛里有一丝哀怨。

挣扎也是白搭，反抗也是白搭，你算是死定了！

奇怪的是，感觉变味了。以往，它一旦叼住了猎物的喉管，便血液沸腾，产生一种如痴如醉的兴奋，但此刻，没有兴奋，倒觉得枯燥乏味，神经近乎麻痹了，仿佛不是叼着喉管而是叼着无生命的芦苇管。

不能跟着感觉走，它想，理性的选择高于感觉。它的行为是正义而崇高的，它不能动摇自己的信仰。它想合拢自己的嘴，将利齿嵌进兔嘴脆嫩的喉管去，完成最后的噬咬动作，可是……可是……它怎么也咬不下去，嘴无法合拢，丧失了噬咬的力量。

它真能这般狠心咬死兔嘴吗？要是没有兔嘴，它能熬得过漫长的冬夜吗？兔嘴给过它温暖的生，它真要还它冰凉的死吗？恩将仇报，比豺更豺了，是魔鬼，是蟊贼，是毛毛虫，天理难容。它还没有丧尽天良，它还没有寡廉鲜耻到无视一切道德准则的地步，它没法不拷问自己的灵魂。

不管做豺还是做狗，总要摸摸自己的良心。

它无可奈何地松开了嘴。

兔嘴从它爪下钻出来，抖抖身上凌乱的豺毛，脸色相当平静，紧挨着白眉儿，那豺脖颈还黏黏糊糊地伸过来，企望与白眉儿交颈厮磨呢。

这大概是在对变节者进行安慰吧。

雨裂沟外传来跫然足音，传来老黑狗嘶哑的吠叫声。

兔嘴意识到处境危险，又朝前跨了半步，几乎依偎到它白眉儿身上来了。白眉儿明白，兔嘴是想寻求保护，是想谋取生路。

唉，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帮忙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奶奶的，即使前面是个臭水坑，也只好闭着眼睛跳一回了。

白眉儿用脑袋顶着兔嘴的腰，把兔嘴顶进雨裂沟底端一条土坎后面，并示意兔嘴蹲下来。

兔嘴很快领会了白眉儿的意思，闷声不响地藏了起来。

白眉儿立即回转身，蹿出雨裂沟。刚好，主人牵着老黑狗，顺着泥石流堆积成的缓坡爬了上来。白眉儿朝缓坡左侧一条幽深的小河沟吠叫个不停。那是在向主人传递信息，唔，那匹豺顺着小河沟逃跑了，主人，我们快追过去吧。那当然是假信息，白眉儿自从做了猎狗以后，还是第一次欺骗主人，心里惴惴不安。

阿蛮星什么也没察觉，转了个身，牵着老黑狗就准备顺着白眉儿指引的方向继续追撵。

白眉儿暗暗舒了口气，想不到诓骗人类那么容易。

突然间，节外生枝的事发生了。

老黑狗黑虎咆哮起来。

从动物的眼光看，人类的嗅觉真是糟糕透了，近在咫尺的气味也闻不出破绽，空长了一条鼻梁两只鼻孔。但这事瞒得过阿蛮星的鼻子，却瞒不过老黑狗的鼻子。老黑狗虽然老态龙钟，但毕竟是狗，嗅觉比阿蛮星要灵敏得多，走过那条雨裂沟时，它闻到里头有股豺的气味，心里一惊，停了下来，站在雨裂沟前，使劲耸动鼻翼——嘿，里头果真有股新鲜的豺的气味，那气味还凝结成一团呢。不难判断，那匹逃亡的恶豺此刻正蜷缩在这条雨裂沟的某个角落。“汪汪”，它朝白眉儿提醒式地叫了两声，小子，你别搞错了，这豺明明就在眼前这条雨裂沟里嘛！

白眉儿仿佛聋了似的，根本不理会老黑狗的提醒，还在阿蛮星面前蹿跳着，朝小河沟方向呜呜低声叫着，竭力怂恿主人快离开这里钻进小河沟去。

恶豺就在眼前这条雨裂沟里，白眉小子却执意要把主人引向小河沟，这是在搞什么名堂？老黑狗困惑地眨巴着眼睛，思忖道，是这白眉小子一时疏忽，没觉察到恶豺已逃进雨裂沟？不不，这不可能，再蠢笨的狗也不可能反应这般迟钝，连猎物逃跑的大方向也掌握不住；是这白眉小子嗅觉出了毛病？不不，也不可能，这家伙既没伤风感冒，也没鼻子堵塞，平时嗅觉比哪条狗都好，这条雨裂沟里冒出来的恶豺的气味那么浓烈那么新鲜，它黑虎这么大把年纪都一闻就闻出来了，白眉小子绝不可能闻不到的。那白眉小子为啥急不可耐地要把主人引向根本没有任何豺气味的小河沟去？这只有一种解释：白眉小子想包庇躲藏在雨裂沟里的恶豺，有意要把主人引入歧途！

突然间，老黑狗呼吸加快热血一个劲儿往脑门上涌，激动得浑身哆嗦。狗和豺自古以来就是敌对的两大阵营，正直的猎狗是绝不会去同情怜悯一匹豺的，只有豺才会帮豺。换句话说，白眉小子是豺，所以才会包庇豺的。看来，自己的怀疑是对的。它半年前第一眼看到白眉小子，就觉得这家伙气味不正，眼睛深处有一股豺的邪恶，就疑心它是豺娘养的种。它黑虎千方百计排斥它打击它，目的就是想要把异己分子清除出去，纯洁猎户寨的狗群。殊料这白眉小子狡诈无比，偷鸡被捉了现行，不仅没受到惩处，反而摇身一变，从酒鬼苦安子手里转到阿蛮星门下来了，七弄八弄，竟然成了猎户寨狗群的明星。

过去，阿蛮星闲坐在火塘边抽水烟筒时，总要把它黑虎揽进怀里，用布满茧花的粗糙的手掌抚摸它的脊背，还会逗它玩，将一把钥匙或一颗玻璃球之类的小玩意儿扔进墙角或床底，让它嗅着气味去寻找；当它叼着小玩意儿摇着尾巴回到主人身边时，主人就会笑着夸奖它两句，或者赏给它一根骨头。这种令狗陶醉的情趣自从白眉儿来后，就永远打了句号。现在，主人手掌抚摸的不再是它黑虎而是白眉儿，主人结实的胸怀和有力的臂弯里也只有白眉儿才有资格钻进去享受。

有一次，白眉儿不在家，主人坐在火塘边的马扎上咕噜咕噜抽烟，它突然一阵冲动，想重温旧梦，想钻到主人怀里去，再一次享受被抚摸的幸福。可它刚挨近主人，主人就极不耐烦地瞪了它一眼，挥挥手作驱赶状：“去去，待一边儿去。”它不相信主人真会撵它，它想主人也许是在跟它闹着玩呢。它涎着脸硬往主人的两膝间钻，主人抬起脚来，在它胸肋上踢了一脚，沉着脸提高声音喝道：“去，别来烦我。”它无法形容当时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只觉得天旋地转，有一种坠入深渊的失重感。凭良心说，这一脚踢得并不重，轻飘飘软绵绵跟蹭痒差不多，胸肋并没任何疼痛的感觉，可它却觉得是在受酷刑。心灵的创伤和疼痛是无法估算的。对一条家犬来说，失去了主人的爱，活着还有多大意义呢。

更让它难受的是，过了一会儿，白眉儿从外面回来了，跨进木屋挨到主人身边，主人却让这豺娘养的蹲在他的两膝之间，亲密无间，共同享受火塘的温馨。它在一旁看得心痒眼馋，真恨不得当场把白眉儿踩进地底下去，自己好去顶替白眉儿的位置。

想起这段往事，老黑狗气得要吐血。可以这么说，这白眉小子的发迹史，就是它黑虎的落难史；这白眉小子的每一次得意，就是它黑虎的每一次失落；这白眉小子是踩着它黑虎的身体爬上去的。

最让它不能忍受的是，主人把它戴了十几年的那副镶嵌着铜钉的牦牛皮护脖儿摘下来戴到白眉小子脖子上去了，这等于废黜了它狗群领袖的资格。这以后，日子像顺吃甘蔗，一节不如一节甜。原先对它恭恭敬敬的公狗，见着它不再朝它摇尾巴，也不再按它的眼色行事。有一次，它好不容易从垃圾堆里找到一根还没啃干净的肉骨头，刚想吃，一条名叫驴蛋的大公狗冷不防从背后蹿上来，把它撞出三尺远，一口抢走了肉骨头。原先抢着向它献媚的母狗，见着它不理不睬，连尾巴也懒得朝它摇一下。走在路上，再没有人会丢食物给它吃。唉，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啊。

虽说是阿蛮星摘去了它脖子上那副漂亮的护脖儿，但它是狗，阿蛮星是主人，狗是无权责备主人的；它理所当然把这笔仇恨账记到白眉小子身上。它觉得自己和白眉儿前世有仇，天生的冤家对头。它是狗，无法把嫉妒升华到你好我比你更好这种现代境界，它的嫉妒只能处于我好不了也不能让你好这种原始水平。它把白眉儿恨到骨髓里去了。

它渴望着能报仇雪恨，当然，最绅士的做法，就是豁出老命和白眉儿决斗一场，把丢失的荣誉夺回来；可它虽然恨白眉儿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头晕目眩，却并没丧失自知之明：这白眉小子年轻力壮，犬牙又尖又亮，爪子又细又长，能一口咬掉猞猁尾巴，实打实地硬拼，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是对手。它老了，也不可能重新长一身锦缎般闪亮的狗毛，重新长一口洁白如玉石般的犬牙，重新长一双清亮如井水般的狗眼，重新长四条奔跑如疾风的狗腿，驰骋山林，猎取很多珍贵的野兽，重塑自己的光辉形象，夺回主人的宠爱。没办法，它只好把委屈藏在心里，韬光养晦，潜伏爪牙忍受，寄希望于白眉小子自我暴露自我毁灭。

它希望这家伙会得意忘形，尾巴翘到天上去，或者积习难改重犯偷鸡的毛病，或者仗势欺人去抢小孩手里的食物，或者恃强凌弱欺压其他猎狗，闹得天怨地怨人怨狗怨。遗憾的是，这家伙鬼得很，春风得意红得发紫了，也不翘尾巴，不但不偷鸡不抢小孩手里的东西不欺压别的猎狗，相反，愈发规矩愈发谦虚了，在寨子里无论见到谁都摇尾致意问候，对其他猎狗也客客气气彬彬有礼，给村民的印象越来越好，在狗群中的威信也越来越高。它黑虎差不多对今生今世还能否报仇雪恨已经绝望了。可突然间，这白眉小子就要露出豺的真面目了。

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黑虎想，自己只要让主人看见雨裂沟里藏着一匹恶豺，聪明的主人就立刻会明白事情的真相，识破白眉儿豺的本性。它晓得，主人曾经养过一条名叫洛戛的猎狗，就是让豺给害死的，因此主人对豺恨之入骨，决不会轻饶了混进狗群混到身边来的豺，说不定一怒之下会一枪崩掉白眉儿的脑袋呢。

窝藏罪犯的自己就是罪犯；包庇猎物的自己也应该变成猎物。

啊哈，除恶务尽，大快狗心。

白眉儿还在引诱主人朝小河沟方向追。

豺娘养的，想瞒天过海，没那么容易呢，老黑狗狠狠剜了白眉儿一眼，有我黑虎在，谁也甭想把主人当傻瓜蛋耍！

阿蛮星将手里的细麻绳朝小河沟方向牵拉着，示意老黑狗快走。

老黑狗梗着脖子，不动弹。

“怎么啦，黑虎，走不动啦？唉，你老喽，体力不行喽，真不该带你进山来的。好吧，走不动就慢慢走，好歹算是给我带个路吧。”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老黑狗一个劲地吠叫。主人，您误会了，我不走不是我没力气撵山狩猎，而是恶豺就躲在面前这条雨裂沟里。您老明鉴，不信的话，就将您的枪管捅进雨裂沟去崩它一枪，保证会有一匹满脸血污的豺大口大口喘咳着从硝烟中跌滚出来。

可惜，阿蛮星虽然养了一辈子狗，仍听不懂狗的语言。

“你叫啥呀，豺都让你给吓跑了。”阿蛮星埋怨老黑狗道，“瞧白眉儿，从不大声嚷嚷，咬起来凶得像只猎豹。”

白眉儿意识到老黑狗已发现了蹊跷，心急如焚。得赶快让主人牵着老黑狗离开此地，再待下去，怕要露馅呢。它跑过来叼住主人的一只裤腿，朝小河沟方向拖拽。主人，别在这里无谓地逗留了，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快走吧，不然豺就逃远了。

阿蛮星拽紧细麻绳，强迫老黑狗朝小河沟方向走。

细麻绳勒住老黑狗的脖子，憋得它十分难受，但老黑狗顽强地伫立着，一动不动，嘴朝着雨裂沟，“汪——汪——”发出一声声喊冤似的长吠。

“老杂种，你叫魂啊！”阿蛮星訾骂道。

老黑狗发疯般地又蹦又跳，竭力想挣脱细麻绳的束缚，一个劲儿地做出向雨裂沟扑击的姿势。无论如何，它也要让主人明了自己的用意。

“老家伙，你是在搞什么名堂嘛。”阿蛮星稍稍松弛了一下细麻绳，老黑狗猛地往前一蹿，阿蛮星拽不住，踉跄了两步，被带到雨裂沟前。老黑狗更来劲了，狂跳乱颠，频频噬咬，明显地表现出一种急不可耐想钻进雨裂沟去搏杀的心情。

白眉儿的长舌头燥热得就像含住火炭；狗没有汗腺，再着急也不会吓出一身冷汗；狗散热靠舌头，急火攻心时，也只能用舌头来排泄。它那颗狗心咚咚咚就像要跳出嗓子眼。假如事情败露，后果不堪设想。主人或许会把它当做暗藏在身边的豺，用铅弹击碎它的脑壳；或许会以为它是背信弃义与豺狼沆瀣一气的恶狗，而用长刀剁下它的狗头。

一瞬间，它后悔了。真的，它完全没必要萌发愚蠢的怜悯，沉溺感情的泥淖。要是救了母豺兔嘴而毁掉自己，那才亏大了。再说，一旦露馅，它好不了，兔嘴也跑不掉的。它是猎狗，一条猎狗为一匹母豺殉葬，怕会让森林百兽都笑掉大牙的。可是，后悔已经晚了。现在，它只有硬着头皮装蒜到底；但愿老天保佑，能让它蒙混过关。它竭力克制住自己激烈的心跳，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在主人阿蛮星跟前溜达，不时朝小河沟发出一声短促的吠叫。

“这是怎么回事嘛？”阿蛮星看看激动万分的老黑狗，又看看镇定自如的白眉儿，困惑地皱起两条浓眉，“要是这雨裂沟里藏有猎物，白眉儿早就扑进去了嘛，还能让你黑虎来捡便宜？”

阿蛮星说着，弯下腰来比试了一下，雨裂沟太窄，他无法钻进去；里头太暗，啥也看不见。

老黑狗愈发疯癫，拼命朝雨裂沟里扑。

“不让你进去，看来你是死不瞑目了；好，你去，你去，我倒要看看你能掏出什么希罕来。”说着，他解开了老黑狗脖颈上的细麻绳。

老黑狗行动自由了，气势汹汹地蹿进雨裂沟去。

白眉儿一颠脚，跟着老黑狗钻进雨裂沟去。它不能在沟外无所作为地等待事情暴露。假如它在沟外听之任之，雨裂沟里很快会爆发一场狗豺大战，狗嚎声豺嚣声厮斗声会传出沟来，传进主人耳膜，那样的话，就无法再补救了。

“对对，白眉儿，你也跟进去看看，别让黑虎去咬毒蛇蝎子什么的。”

事后，白眉儿回想起来还禁不住有点害怕，要是当时它不灵机一动跟着老黑狗钻进雨裂沟，它的猎狗生涯绝对葬送掉了；幸亏它跟着老黑狗进去见机行事，这才转危为安。

老黑狗在雨裂沟里三蹿两蹿就跳到那条土坎前，冲着母豺兔嘴龇牙咧嘴地吠叫。

“汪汪汪”，你这恶豺，看你还能往哪里藏？

兔嘴惊慌失措，从地上弹跳起来，高耸起脊背，准备搏杀。

老黑狗凶狠的咆哮声，震得雨裂沟微微抖颤。

兔嘴那张丑陋的豺嘴开启宽宽一条缝，喉结滑动，眼看就要吐出一串凶猛的豺嚣了，白眉儿赶紧纵身一跃，越过老黑狗，跳到兔嘴面前，冷不丁将自己尖尖的嘴塞进兔嘴的唇齿之间。

千万别嚷嚷，你要是嚣叫，不但毁了你，也会葬送了我。

兔嘴很快明白了白眉儿的用意，后退一步，闭起嘴，缄默无声，缩在土坎下面。

现在，白眉儿夹在老黑狗和兔嘴中间。它已山穷水尽，没有回旋余地；倘若此时它反戈一击咬死兔嘴，为时也晚矣；主人或许会识破它欲盖弥彰的伎俩，或许会以为它是条嗅觉连老黑狗都比不上的笨狗。它不能再变来变去，不能在豺性和狗性之间再度彷徨犹豫。无论如何，这次它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它面朝着老黑狗，眼光冷峻而严厉，沉默地用舌尖舔着牙尖；这形体语言十分明显，是含有威胁性质的警告，不许老黑狗靠近兔嘴，不许老黑狗伤害兔嘴。

老黑狗勃然大怒，更猛烈地吠叫起来，震得沟顶上的泥屑刷刷往下落。认豺为友，吃里扒外，卑鄙得令狗作呕！简直连狗屎都不如！它早就疑心这眉眼间有块醒目白斑的家伙是狗貌豺心，现在果真应验了。可惜的是，主人无法钻进雨裂沟来，亲眼目睹这铁的事实。它朝母豺刻毒谩骂，试图激怒母豺，让母豺发出尖声嚣叫；主人有丰富的狩猎经验，只要听到豺嚣，就能明辨是非曲直，猜出雨裂沟里的秘密。

比豺更可恶的白眉儿，竟及时阻止母豺张嘴嚣叫，暴露身份。

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让狗气愤的事了。老黑狗七窍生烟，跃跃欲扑。它豁出去了，拼着一条老命也要把白眉儿的卑劣行径曝光在主人眼鼻底下。它清楚自己面对两个穷凶极恶的对手，可它不怕。它真理在握，它一身正气，它代表正义，它代表光明，它相信正气和真理一定能战胜邪恶和奸佞。它大义凛然地扑将上去，想咬住母豺的腿，拖出雨裂沟去，让罪恶受到公正的审判。

白眉儿陡地用两条后腿直立起来，挡住了它的扑击。

无耻的叛逆，我跟你拼了！

老黑狗张嘴朝白眉儿咬去，唉，毕竟年老体衰，腰腿不太灵便了，它不但咬了个空，反被白眉儿衔住一条后腿用力一掀，摔了个四足朝天。没等它翻爬起来，那该死的豁嘴母豺敏捷地跃过来，用力按住它的两条前肢，白眉儿则用身体压住它的腰部和后肢；它挣扎，但无济于事，像被压在两扇磨盘下，动弹不了；白眉儿湿漉漉的长舌头慢吞吞地舔它颈窝的绒毛，白森森的犬牙恶毒地在它喉管上摩擦；白眉儿眼光冷得像块冰，透露出汹涌的杀机。

你要干什么，想和豺合谋戕害一条忠诚的狗吗？

你放开呀，暗杀绑票讹诈之类的恐怖活动全世界都反对哩！

白眉儿不但没松劲，竟叼住了它的喉管，轻轻提起，在尖利的牙齿间碾磨搓揉。这纯粹是拿它的生命在玩耍。它的老命此刻拿捏在白眉儿的爪牙间了。一瞬间，它勇气顿消，骇怕得全身战栗。蝼蚁尚且贪生，狗比蝼蚁高级得多，当然爱惜生命。它现在被咬死了，主人也弄不明白它是怎么死的，或许还以为这是条深不见底的雨裂沟，它失足滑下去跌死了呢。主人钻不进来，不可能查看事故现场；白眉小子绝对会装出一副无限悲哀的样子，哄骗主人，让主人相信自己是无辜的。死得不明不白，死得稀里糊涂，死得莫名其妙，死得冤里冤枉，死了也不能揭穿白眉小子豺的真面目，这也实在太不划算了。

老黑狗软了下来，四肢抽搐，眼睛里泛起一片乞求的光。

再厉害的动物都有软和硬两面性，这是一种生存技巧。当遇到强有力的对手时，眼看求胜无望，就会做出各种各样求饶的姿态来，以博取对手的宽容。这种行为在种内斗争中尤为常见。生物学家把这种现象定名为“进化上的稳定策略”，简称宜斯策略。

老黑狗很懂得光棍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就在这时，雨裂沟外传来阿蛮星的呼叫：“白眉儿，黑虎，怎么在里头磨蹭半天还不出来，瞎折腾啥呀！”

呦呦，老黑狗从喉咙里发出一串呜咽。

“出来，快出来！”

白眉儿朝兔嘴使了个眼色，同时松开了爪子。老黑狗仓皇翻爬起来，顾不得抖掉沾在身上的泥屑，哀嚎一声，夹紧尾巴一溜烟逃出雨裂沟去。

白眉儿无声地将兔嘴顶回土坎后面，然后，在雨裂沟里扫视了一遍，正巧，角落里有一只死蝙蝠，便叼起来跟着老黑狗蹿了出去。

老黑狗来到阳光明媚的雨裂沟外，在阿蛮星双腿间盘桓了两圈，惊魂甫定，低落的情绪又亢奋起来。狗仗人势，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主人是它的依傍，是它的靠山，是它的后盾，在主人身边，它还怕什么。它相信主人是绝不会容忍恶豺的。在雨裂沟里险些遭到暗算，雨裂沟外可要好好出出这口窝囊气了。主人一定会扮演最公正最严厉的法官，处决狗面豺心的叛逆。

瞧这豺娘养的白眉家伙，也跟着它钻出雨裂沟来了，厚颜无耻地在朝主人摇尾巴，摇得像朵黄菊花。你别装蒜了，你和豁嘴母豺一鼻孔出气，你也是匹豺！老黑狗义愤填膺，从阿蛮星的胯下钻出来，走向白眉儿。来呀，咬呀，还像刚才在雨裂沟里那样用你粗糙的豺舌尖利的豺牙来戏弄我的喉管呀！来呀，咬呀，把你豺的凶残与狠毒表演给主人看看，也好让主人擦亮受蒙蔽的眼睛，识破你的伪装！

老黑狗没料到，白眉儿没任何要向它攻击的举动，相反，白眉儿低头垂尾，一副敦厚温良的模样；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恶豺变狗，甚至比狗更狗了。老黑狗愈发气得要吐血，扑过去就咬，恨不得咬掉对方那张狗皮，咬碎那颗豺心。

白眉儿轻轻跳开去，是忍让，是躲闪，是谦和；不愿窝里斗，不愿同类相残；何等大度，何等慈悲；高风亮节，堪称团结的楷模。

老黑狗气昏了头，一口咬中白眉儿的一条后腿，咬下一嘴黄毛。

白眉儿委屈地轻吠一声，朝阿蛮星靠拢，仿佛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绅士。

老黑狗一时没反应过来白眉儿为何要听任它咬，甘愿受皮肉之苦，主人阿蛮星替它解开了这个谜。

阿蛮星的视线落在老黑狗粘满黄毛的嘴角，双目突突喷出火来，飞起一脚，踢在老黑狗的屁股上，把老黑狗踢得在地上打滚。

“你这条不知好歹的老瘟狗，你疯咬什么！你要把白眉儿咬瘸了，看我不活剥了你张狗皮！”

白眉儿的眼睛阴险而快活地眨动起来。

老黑狗虽然听不懂主人究竟在骂个啥，但从主人严厉的口气，短促的语调，踢它时落脚的沉重，已感觉到主人对自己的讨厌与憎恶。它明白了白眉儿所以要让它轻易咬一口的险恶用心。

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它是狗，它无法操作人类的语言把雨裂沟里的秘密告诉主人。它只有跳过去咬住主人的一只裤腿用力朝雨裂沟拉扯。主人，雨裂沟里藏有一匹豺，藏有一个骇人听闻的秘密。

它用力过猛了，加之主人的裤子本来就已穿旧，咝的一声，主人的裤子被撕开一个大口子。主人又生气地踹了它一脚。

“老瘟狗，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老黑狗狂吠乱跳，在雨裂沟前做出一连串的扑咬厮斗动作，以期让主人理解自己的苦衷。

到底是朝夕相处了多年的主人，虽然彼此间言语隔阂，但心灵还是有几分相通的。阿蛮星咬着嘴唇想了想，蹲下来拍拍老黑狗的脖颈说：“黑虎，你是想告诉我这条雨裂沟里有我感兴趣的东西，是吗？”

理解万岁！老黑狗激动得呜咽起来。

阿蛮星伏在地上，脸凑近雨裂沟，瞪大眼珠子，瞄了瞄，啥也没看见。

老黑狗心里一片悲凉，人类的视觉功能真是低得可怜啊。

阿蛮星搔搔脑壳，转向白眉儿：“唔，白眉儿，这雨裂沟里到底有什么呀？”

白眉儿跑到阿蛮星面前，将叼着的死蝙蝠吐在地上。

阿蛮星不屑地踢踢死蝙蝠，啐了一口唾沫，说：“呸，谁希罕捡这破玩意儿。”

老黑狗暴跳起来，这是造谣，这是撒谎，这是欺骗！雨裂沟里有一匹嘴唇豁开长着一张丑脸的母豺！可惜，它无法让主人知晓内情。它冲动地奔向雨裂沟，刚到沟边又缩了回来；它是无法同时制伏两个坏蛋的。它急得在原地旋转，朝空中噬咬扑击，活像条疯狗。

“唉，”阿蛮星悲悯地望了老黑狗一眼，“黑虎，你真是老喽，不中用喽，值钱的猎物追不着，不值钱的死蝙蝠却又叫又闹的。原想让你进山带个路，看来你连带路都不称职啊，只配看家护院了。”

白眉儿朝小河沟方向吠叫了两声，示意主人快去追。

阿蛮星将细麻绳重新套在老黑狗脖子上，使劲往小河沟牵拉。

老黑狗抱住一块石头耍赖不走。它不能让白眉小子阴谋得逞，它不能让自己背上老而无用的黑锅，它不能让主人上当受骗误入歧途。它要揭穿雨裂沟里的罪恶。

阿蛮星被惹恼了，重重地踹了老黑狗两脚：“老憨狗，一只死蝙蝠就勾掉你的魂啦？快走，再不听话，我活活勒死你！”

老黑狗脖子被细麻绳紧紧勒住，眼珠暴突，呼吸困难，若再挣扎，真要窒息了。它无可奈何，只好跟着主人钻进小河沟。它一路走，一路发出长吠，声音凄凉哀怨，透出无限悲愤。

沿着小河沟追撵，自然是南辕北辙，追得越快，离豺越远，结果一场空，连豺的影子也没见到。阿蛮星并没因此而责怪白眉儿领错了路，他把责任一股脑儿归咎到老黑狗身上，怪老黑狗迷恋一只死蝙蝠耽搁了时间，让豺给跑了。

老黑狗只能苦水往肚子里咽。

白眉儿并没因为自己欺瞒成功而窃喜。主人愈是信赖，它愈是内疚。它放走了兔嘴，使得主人在这场狩猎中一无所获，蒙受了损失。当天夜里，它独自进山，摸着黑翻过日曲卡山麓跑到尕玛尔草原，逮着只黑麂，拖回猎户寨，算是补偿主人的损失，这样，心里才稍稍好受些。

这次是个特殊的例外，从今以后，它再也不会干丧失猎狗原则的没名堂的事了。

第二章　血管里一半是豺血

新买来的牦牛用粗麻绳拴在院子的老槐树上。

这是一头牙口才两岁的牯子牛，膘肥体壮，毛色乌亮，油光水滑，身躯高大魁梧，站在树下，像座黑色的小山。尤其是头顶那对琥珀色的犄角，形如禾杈，又尖又长，在阳光下泛动着冷凝的光泽，像是用玉石雕成的。

这真是一头好牛。

谁也没想到，这头漂亮的牯子牛脾气会那么暴烈，野性会那么重，竟会像野牛似的向人冲撞。

院子里灌满了早晨的阳光，清新而明媚。主人阿蛮星在院子的角落里烧起一炉炭火，忙碌着准备给这头新买来的牦牛烫烙印和穿鼻绳。

这可以说是牛的成年礼仪。身上有了烙印，是家牛的标志，可避免被猎人当做野牛误伤，也表明是谁家的牛，走失了容易找回来；穿鼻绳意味着对主人的依附和顺从，也意味着从此以后牛的命运和人的命运连接在一起。

老黑狗一大清早就出去玩儿了，院子里只有白眉儿蹲在一只石凳上，陪着阿蛮星。

主人从蓝幽幽的火炉里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向牯子牛走去。牛也是通灵性的动物，很能猜度人的意图。牯子牛瞪着敌意很重的眼睛，惊慌地朝后退却；但才退了几步，脖子就被粗麻绳拉住，无法动弹；它拧着脖子，“哞——”朝阿蛮星威胁地吼了一声。

白眉儿从石凳上跳下来，冲到牯子牛面前，“汪汪汪”，高声吠叫了一通。它是帮主人的忙，用这个办法分散牯子牛的注意力，使主人好趁机下手。

这办法果然有效，牯子牛被突如其来的狗叫声吓了一跳，眼光从阿蛮星身上跳到白眉儿身上。阿蛮星急步转过老槐树，绕到牛的背后，眼疾手快，将那块烧红的烙铁啪的一声贴在牛的屁股上。

“嗞——”牛毛被烫焦，牛皮被烧煳，空气中弥散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牛屁股上，隆起的血泡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字形的标记。

牯子牛痛苦地惊哞一声，四条粗壮的牛腿绷得笔直，庞大的牛身体向前倾斜，牛脖子狠命甩动，砰砰砰，竭力想拉断系在脖子上的粗麻绳。老槐树被拉得一阵阵颤抖，树叶儿纷纷掉落下来。

叶子是树的泪，树被拉疼了。

“汪汪汪”，白眉儿把音调放得柔和些，继续在牯子牛面前吠叫。现在，它叫的目的已不是要分散牛的注意力，而是一种好心的劝慰：

——唔，被烙铁烫了一家伙，是有些疼的，不过不要紧，过一两天就没事了。不要发怒，弄坏了自己身体。唔，对所有的家牛来说，这一关都是免不了的。想想大家都一样，你也就没必要特别愤慨了。忍耐些吧，忍耐些吧，你既然是牛，就只能乖乖地听凭主人的摆布。

牯子牛厌恶地朝白眉儿打了个响鼻，仍不断拉扯脖子上的麻绳。

白眉儿发觉眼前这头牯子牛神态怪异，有点与众不同。它曾在寨子里观看过多次给牛烫烙印和穿鼻绳，别的牛当然也痛苦，也挣动，也哞哞哀叫，但一般来说，呆板的牛脸上都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一种逆来顺受的神态。个别牛疼痛难忍还会掉泪，掉泪是屈服的表现。牛就是因为温顺老实和任劳任怨的品性，才受到人类的青睐的。可眼前这头牯子牛，脸上每一根线条都因愤怒而扭曲，每一个褶皱都燃烧着复仇的毒焰，表情生动得不像牛脸而像猴脸。牛脖子上的鬃毛恣张开，像斗牛而不像耕牛。一双牛眼布满血丝，红得像毒蛇的信子，喷射着浓浓的残忍。白眉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人会发疯，狗会发疯，难道牛就不会发疯吗？

“汪”，它朝阿蛮星叫了一声，提醒主人小心谨慎。

阿蛮星不耐烦地朝它挥挥手说：“嘘，嘘，一边儿去，我正忙呢，别来添乱。”

唉，人在动物面前的过分自信，有时真让动物哭笑不得。

阿蛮星扔了烙铁，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柄铁钩来。这是一种专门用来穿牛鼻孔的器具，一尺长的一根细铁条，顶端磨得犀利，弯成钩状，塞进牛鼻孔里，猛力一拉，薄薄的牛鼻内骨便被铁钩捅穿，绳子就从这洞洞里穿过去。

这有点像人类女性为了戴耳环而在耳垂上穿洞。

阿蛮星举着明晃晃的铁钩朝牯子牛走去，牯子牛勾下头，亮出那对禾杈似的牛角，恶狠狠地打了两个响鼻。这套形体语言很明确，是在警告阿蛮星别过来，不然的话，一切后果由你自负！

屁股上火烧火燎的疼痛，已使牛产生了一种敌对情绪。

“嘻嘻，脾气还挺倔的。我倒要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阿蛮星朝牯子牛嘲弄地眨巴着眼睛，迎着那对琥珀色的牛角走过去。

牯子牛朝前蹿动着，无奈脖子被粗麻绳锁住，身体不自由，发挥不出牛角的威力。它愤怒之极，又连续打了几个响鼻。

阿蛮星走到牯子牛面前，伸出左手一把攥住牛角，趁牯子牛甩动脖颈，借着那股力，身体灵巧地旋了一转，跳到牯子牛左侧，身体贴紧牛脖子，左手像掰腕子似的攥住一支牛角用力往下掰，牯子牛被迫将沉在颈窝的脸抬了起来。

白眉儿希望看到牛脸上泪水模糊。泪能降温愤怒，能排泄屈辱。可它看见牛脸上没有一丝泪痕，只有熊熊燃烧的怒火。

“汪汪”，危险，主人，千万别蛮干！

阿蛮星没听它的。人怎么会听狗的。

阿蛮星在牛脸抬起的一瞬间，将右手握着的铁钩猛地塞进牛鼻孔，横向一拉，噗，传来软骨被捅破的声响。

牯子牛打了个响鼻，空中爆出一朵血花。

阿蛮星刚想把铁钩收回，突然，牯子牛狂吼一声，“哞——”犹如石破天惊，震得白眉儿耳膜发疼，震得木屋上的瓦片哗啦啦响。

随着那声狂吼，牯子牛全身肌腱一块块凸突出来，奋力朝前蹿跃，只听嘣的一声响，那根拴在老槐树和牛脖子上的粗麻绳被绷断了。

老槐树害怕得发抖，雨点似的落下一层树叶；叶子是树的泪，老槐树泪如雨下。

阿蛮星没防备，被甩出一丈多远，四仰八叉摔倒在地。

牛脸一片疯狂，变得狰狞可怖。

牯子牛撅着那对犄角，像座小山似的向阿蛮星压去。

“白眉儿——”阿蛮星惊呼起来。

主人的呼叫其实是多余的，在粗麻绳绷断的刹那间，白眉儿已经一跃而起，蹿到疯牛和主人中间，“汪汪汪”，朝牯子牛龇牙咧嘴地咆哮，企图遏制牛的疯劲，或者引火烧身，将疯牛的残暴引到自己身上来。

牯子牛对白眉儿的咆哮不屑一顾，连眼皮儿也不眨一下，仍直挺挺冲将过来。

眼看那对冰凉的牛角就要捅到白眉儿身上来了，白眉儿本能地想跳闪开。与牛顶牛，它是占不到便宜的；牛力大无穷，若单纯地比力气，连老虎都不是对手。猎户寨曾发生过牦牛把老虎抵在岩壁上牛死虎亡同归于尽的事。它即使让自己的身体膨胀一倍，力气增长一倍，也休想挡得住正面冲撞过来的牛。它理所当然应该跳闪开去躲避牛角的锋芒。可突然间，它想到身后的主人——它跳闪开，就等于把主人暴露在犀利的牛角下。主人刚才这一跤跌得很重，还没翻爬起来呢；主人躲不过也挡不住疯牛这杀气腾腾的冲撞的。它是猎狗，它不能为了苟全自己的性命而眼睁睁看着主人被死神收容了去。罢罢罢，就让牛角先在自己身上捅两个血窟窿吧。

白眉儿迎着牛角扑去，它想，当牛角穿透自己柔软的腹部时，自己的两只后爪要抓紧时间在牛脸上拼命踢蹬撕抓，最好抓瞎两只牛眼，瞎眼疯牛看不见目标，危险就会大大降低；抓不瞎两只牛眼，也起码要把那张牛脸抓得血肉模糊，视线朦胧，主人就可趁机脱身了。

它抱着必死的决心扑了上去。

不知是疯牛认准了死理一心要对付阿蛮星，还是疯牛感觉到了白眉儿的用意不愿上狗的圈套，在白眉儿前爪搭上牛脖子，身体罩住牛角后，疯牛并没按常规再往前挺半步将牛角刺进白眉儿的肚子，而是突然缩了一下脖子，两支牛角恰好像铲子似的把白眉儿铲了起来。白眉儿按自己的思路在扑出去后两只后爪就开始踢蹬撕抓，结果，没撕破牛脸，也没抓瞎牛眼，全撕抓在坚硬的牛角上了，等于在给疯牛献殷勤搔痒痒呢。疯牛在缩脖子的同时，庞大的身体微微一摇，猛甩脖子，两支牛角也用力朝天上铲去——白眉儿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呢，身体便被弹了出去，像只笨重的大鸟在空中滑翔了一段，“咚”，一头撞在老槐树上，差点撞出脑震荡来，随即又像只烂果子从树枝上掉落在地。

疯牛得意地哞了一声，又继续撅起牛角去挑阿蛮星。

虽说白眉儿没能抓瞎牛眼，还被牛像玩球似的抛了一次，吃了大亏，但毕竟争取到了一点时间，阿蛮星已从地上翻爬起来，连滚带爬朝屋里跑去。

“汪汪”，主人，加油啊！白眉儿虽然在老槐树上撞得两眼发黑金星直冒，但一颗赤诚的狗心仍牵挂着主人的安危。它希望主人赶快跑进木屋去，取下挂在墙上的猎枪。主人一旦猎枪在握，就无敌于天下，疯牛很快会变成一堆任人宰割的牛肉。

不好，主人脚步踉跄，脸色发白，一只手紧紧扶着腰，痛苦地皱着眉，跑起来一颠一拐的，像在表演舞蹈，速度慢得不像话。看来，主人刚才一定是跌闪了腰，或许还崴着了脚。

那疯牛飞快地追赶上来，毫不客气地从背后用牛角去挑阿蛮星，眼看牛角就要戳着阿蛮星的脊背了！阿蛮星到底是打猎出身的，不乏与野兽周旋的经验，听到背后的喘息声越来越近，突然一个急拐弯，牛角只把他那件上衣给挑走了。

可惜的是，阿蛮星进木屋取枪的企图落空了。

阿蛮星围着老槐树兜圈子，疯牛在背后紧追不舍，彼此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白眉儿，白眉儿，快，给我拖住疯牛！”阿蛮星一边逃，一边焦急地呼唤着。

白眉儿甩了甩被撞得金星直冒的脑袋，毫不犹豫地蹿了上去，嗖地起跳，跃上牛背。按犬科动物的习惯，也是犬科动物最有效的猎杀方式，该咬疯牛的喉管。犬科动物嘴吻较尖，容易探进猎物的颈窝，咬住喉管；喉管薄脆，容易咬断；一旦咬断，猎物就会像坨稀泥巴似的瘫软下来。可眼下这头疯牛朝前亮着牛角，紧勾着牛头，喉管深深藏在胸脯下，它根本咬不到；疯牛又是在奔跑着，它在牛背上费很大劲儿才保持着身体平衡没被颠下来，不可能再像耍杂技似的钻到疯牛颈窝边，张嘴就在牛的后脖颈上狠命噬咬。牛背上的其他地方，都非致命部位，咬上一百口，恐怕也很难把疯牛咬死；它也没时间去咬一百口，主人的处境十分危险，时间很紧急，别说咬一百口，只怕咬不到二十口，那尖利的牛角就会洞穿主人的后背。必须速战速决，置疯牛于死地。看来，只有咬牛的颈椎骨了。

咬猎物的颈椎骨，是典型的猫科动物的猎杀方式。老虎、豹子和大山猫对付猎物最有效的办法，也是最通用的办法，就是跃上猎物的背，咬住猎物的颈椎骨，猛地一拧，咔嚓一声脆响，猎物颈椎断裂，立刻变成一堆任其宰割的肉。

白眉儿虽然没实践过咬猎物的颈椎，但在埃蒂斯红豺群里目睹过虎豹觅食，依样画葫芦还是会的。它两只后爪钩在牛肚子上，两只前爪搂住牛脖子，张嘴在疯牛的后脖颈上狠命噬咬。牦牛脖子上的毛太长太密了，牛皮也太厚韧了些，连咬了几口，只是把疯牛的后脖颈咬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却无法咬到颈椎骨。又咬了几口，好不容易感觉到已衔着那根粗粗的颈椎骨了，梗着脖子用力拧，嘴拧歪了，脖子也差一点扭了筋，却没法拧断那该死的颈椎骨。

更可恼的是，疯牛并没因为被它在后脖颈上胡啃乱咬而放弃攻击阿蛮星，也没放慢追击的速度，仍气势汹汹地朝主人的背影冲撞。主人的危险一点没减轻。

本来嘛，犬科动物的颌骨就远不如猫科动物那么发达，缺乏“拧”的力度；临时改变噬咬风格，技巧也差些；“拧”的又是身高体壮的牦牛，当然力不从心了。

主人脸上一层虚汗，跌跌撞撞，逃得十分笨拙。那对琥珀色的牛角离主人后背只有几寸远了，照这样下去，主人很快就会被疯牛挑中的。

不能再在牛背上泡蘑菇了，白眉儿想，必须换一种更有效的办法对付疯牛。它四爪一松，从牛背上跳了下来，一口咬住疯牛的一只后蹄。咬牛蹄当然无法把疯牛咬死，但可以迟滞疯牛的行动，只要主人和疯牛间能拉开七八步的距离，主人就可以进屋取枪或拉开院门的门闩跑出去。

它咬住后蹄，四只狗爪抠住地，拼命往后拖拉，就像在拔河比赛似的，想拉住疯牛。狗的力气和牯子牛比起来，差了很大一截，疯牛几乎没受什么影响，仍跨着大步向前追去，它身不由己，被拖着往前走。

唉，若论力气，轻量级的食肉兽不如重量级的食草兽啊。

阿蛮星一个踉跄又歪倒在地，翻了个身，勉强站起来，不知怎么搞的，竟逃到两面院墙的夹角里。这是一个死角，没有回旋余地。他转过身来，靠墙而立，面朝着疯牛。疯牛瞪着血红的眼，钩着头，禾杈似的犄角对准阿蛮星的胸膛，庞大的身体向后退了半步，眼看着就要像座山似的撞过去了。

“白眉儿——”主人绝望地叫起来。

白眉儿松开嘴，旋风般地跳上牛屁股。现在，它只有用一种它很不愿意用的办法来结果疯牛的性命了，那就是掏牛肠子。

埃蒂斯红豺群的豺们，遇到牛，绝不会傻乎乎地迎着锋利的牛角从正面攻击，也不会事倍功半地咬脊背或后脖颈，而是用一种最简捷省力的办法来对付力大无穷的家伙。那就是跳上牛屁股，将豺爪伸进牛的肛门，在牛肚子里鼓捣一下，扯出牛肠来，再健壮的牛，一旦被抠出了肠子，立刻就会倒毙。

一年半前，白眉儿曾成功地将一只小斑羚的肠子抠出来过；那时，它还没投靠人类做猎狗，还是一匹豺。

刚才，白眉儿跃上牛背想拧断牛的颈椎骨失败后，也曾转过掏肛门的念头，但它犹豫了一下，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它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在丛林里所有的野兽中，只有豺会掏猎物的肛门；可以这么说，掏肛门是豺独特的狩猎风格，是豺的专利，是豺在猎杀习惯上区别于其他犬科动物最明显的标志。狗是从来不会去掏猎物肛门的。它掏了疯牛的肛门，主人会怎么想，怎么看？

它晓得，主人对豺恨之入骨。

它晓得，主人有丰富的狩猎经验，必然会从掏肛门这一豺所特有的猎杀风格中猜测并怀疑它的出身与血统。

它可不能往自己的脸上抹黑啊。

可眼下主人正处于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它若不用掏肛门这个绝招，无法将主人从牛角下救出来。它是猎狗，好猎狗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在关键时刻舍得为主人牺牲自己的一切。命都舍得丢，血都舍得流，还有什么舍不得失去的呢。

它为自己刚才的犹豫感到惭愧。

它跳上牛屁股，张嘴去咬牛尾巴；这是一着虚招，让牛将尾巴从股沟那儿移开。它咬得很重，那根牛尾条件反射般地竖立起来。

门户洞开，可以下手了。

它三只爪子呈三角形抠住牛屁股，一只右前爪闪电般地捅进疯牛的肛门。右前爪一片温热，一片潮湿。

疯牛正准备以泰山压顶之势向阿蛮星冲撞过去，没想到肛门里突然塞进一样东西，难受得厉害，向前冲撞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白眉儿右前爪拼命向前伸去，揪牢滑溜溜的牛肠，另外三只爪子在牛屁股上用力踢蹬，“吱溜”，一根牛肠被顺利地掏了出来。白眉儿一口叼住，从牛屁股上跳下来，快速向后倒退，像扯线团似的把牛肠越扯越长。

疯牛哀哀地哞叫了两声，四腿弯曲，颓然栽倒在地。

好险哪，那尖尖的牛角离阿蛮星的鞋子只有一寸远了。

阿蛮星望望倒在地上四肢抽搐的牯子牛，又望望将牛肠子越扯越长的白眉儿，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喜悦、惊骇、迷惘、困惑，呆呆地站在院墙的夹角里，似乎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白眉儿见牯子牛再也站不起来了，就吐掉嘴里的牛肠子，跑到主人跟前，使劲摇动尾巴，发出汪汪汪的吠叫声：主人，疯牛死了，一切都过去了。

阿蛮星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笑了笑，笑得有点尴尬：“唔，白眉儿，是你救了我。”

这时，左邻右舍听到动静，纷纷赶来，在院门外叫着阿蛮星的名字。

阿蛮星走到院门口，伸手刚要拔门栓，突然，他停了下来，转身急急忙忙奔进木屋，取来一柄长刀，贴着疯牛肛门，一刀割下被白眉儿掏出来的牛肠子，胡乱一卷，塞进墙角，又扯了把草盖好，这才拔开门栓放邻居们进来。

白眉儿理解主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主人是在维护它猎狗的声誉。

“村长，你没事吧？”

“牛发起疯来，连老虎都害怕。阿蛮星，没伤着你吧？”

“没有。”阿蛮星说，“这牛脾性太暴躁，做不得耕牛，只好吃牛肉啦。”

“啧啧，这么健壮的一头牯子牛，村长，你一没放枪，二没用梭镖，怎么一下子就剽倒了呢？”酒糟鼻踢踢死牛，惊讶地问。

“哦，是这样的，疯牛想用角来挑我，白眉儿跳上牛背，咬断了疯牛的颈椎。”

“阿罗，这狗，比老虎还厉害哟！”酒糟鼻羡慕地说。

“真是一条万里挑一的神狗！”好几个人都伸出大拇指来说。

“是哩，是哩。”阿蛮星应和道，口气有点勉强，神态也不太自然。

这以后，白眉儿总觉得它和主人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东西。主人还像过去那样闲坐在火塘边抽烟时喜欢把它搂在怀里，用满脸的络腮胡子蹭它柔软的鼻吻；所不同的是，过去主人在做这个表示亲昵的小节目时，手还在忙着往水烟筒里装烟或划火柴，毫无顾忌地将下巴贴到它脸上，它的鼻吻经常触碰到主人上下滑动的喉结；现在主人搂住它后，一双手再也不去忙乎其他事情，而是左手搭在它的后脖颈，右手托住它的胸脯，那姿势，分明含有一种深深的戒备心理，像是随时准备把它掐住并掀翻，那滑动的喉结，也不再触碰它的鼻吻，而是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定距离，似乎在提防着某种危险。

有一次，它跟随主人上山砍柴。主人大概是闹肚子了，褪了裤子蹲在树下方便，它在四周溜达，不注意就走到主人身后去了。突然，主人扭过身来，大声呵斥：“去，离我远一点！”它一时没反应过来，瞧着主人高高撅起的光腚，愣了神。它过去常在主人方便时陪伴着主人，不管它绕到哪个方位，主人也没撵过它。它是雄狗，主人是男子汉，同性间不需要回避，更不应该害羞的。兴许它愣神时盯着主人的光腚更让主人神经过敏了，主人捡起一块土坷垃，朝它砸来，用更严厉的声调嘘它赶它。主人的眼光里有一种担忧和警惕。它的狗脑筋终于开了窍，主人不让它绕到屁股后面，是一种防范措施。它哀嚎一声，垂头丧气地走开了。

它知道自己和主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是怎么形成的，起因就是它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用豺的风格剽倒了那头疯牛。它怎么可能用同样的手段去对付亲爱的主人呢。它真想咬开自己的胸膛让主人看看它的心是红还是黑。它虽然深感苦恼，却并不后悔，假如现在再让它选择，是用豺的风格剽倒疯牛却因此而遭受一连串的委屈，还是为了不暴露自己豺的出身而听任主人被牛角挑翻？它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它是猎狗，为了主人甘愿献出自己的一切是它做狗的信条。

这点小委屈算不了什么，它想，它要经受这个考验。它要对主人更温顺更忠诚，狩猎时更勇猛更顽强，用出色的表现重新赢得主人的信赖。它相信时间能证明一切，它相信不用多久主人就会消除和它之间的那层无形的隔阂。

第三章　老黑狗的报复

老黑狗黑虎预感到自己活在这个世界的日子不多了。

很多野生动物都有一种预知自己死亡的本领。例如大象，在死前的半个月，就离开象群长途跋涉到荒无人烟的密林深处，跳到象冢里等死。例如鲸，在死前的十几天就游离自己熟悉的水域，到没有鲨鱼的深海静静等待死神降临。

老黑狗已十八岁，这年龄对人来说，正是黄金岁月青春年华生命的朝阳阶段，但对一条狗来说，已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差不多要抓一把黄土盖脸了。它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精力不济，不能快速奔跑，一跑就气喘吁吁，咳得浑身抽成一团；食欲也大减，过去每顿吃一大瓦钵还嫌不饱，现在只咽了两三口就腹胀如鼓。生命就像秋天树上的黄叶，快掉喽。对将要死亡这一现实，老黑狗虽然恐惧遗憾，却也无可奈何；别说一条狗，即使主宰世界万物的人，也无法跟新陈代谢这条规律抗争的。

老黑狗卧在木屋门口，凝望着对面山峰上那轮火红的夕阳。老狗和老人一样，都爱回忆往事，让灰色调的残余生命在色彩纷呈的已逝世界里得到一种回光返照式的再现。

老黑狗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活。用狗的价值观来衡量，它几乎得到了作为一条狗所能得到的一切。

它出生在一个宽敞温暖的狗棚，母狗有充沛的乳汁，从来没受过饥寒之苦。它一睁开狗眼认识的主人就是阿蛮星，十八年一主到底，从一而终，保持了狗的贞节，没受过中途换主的麻烦。在十几年的猎狗生涯中，虽说没大的建树和惊天动地的业绩，倒也没捅过什么娄子，撵山狩猎，恪尽职守，经常能帮助主人从草窠里赶出一些兔子、狗獾、草狐之类的野兽，供主人猎杀；偶尔也和其他狗一起追逐大型猎物，使主人眉开眼笑。

感谢命运，它曾和母狗珊珊产下过两窝狗崽，虽说这些狗崽先后都被陌生人抱走了，毕竟还存活在这个蔚蓝色的地球上，满足了繁衍生命的本能。

值得骄傲的是，它仰仗着主人的威望，也靠自己的努力，在猎户寨当了十来年的狗群领袖，在狗群里一呼百应，充分享受了权力的甜美。在它当任猎户寨狗群领袖期间，只碰到过一次危机。那是在四年前，主人从农场买回一条名叫洛戛的大黄狗，这家伙勇猛善猎，很快就深得主人宠爱。眼看就要动摇它猎户寨狗群领袖地位了，阿弥陀佛，它黑虎命大福大造化大，那只叫洛戛的大黄狗在一次狩猎中被红毛豺给害死了。

特别值得庆幸的是，当它年老体衰再也不能为主人卖命时，主人没有抛弃它，仍然养着它，给它养老送终。很多人对自己豢养的狗用得上时亲昵地称之为宝贝，用不上时就卖给狗贩子或送进屠宰场，有的干脆剥下笑脸自己动手，或用水闷或用绳吊或用刀捅或用栗柴棍猛敲狗鼻梁，油炸清炖宫爆，吃狗肉宴席。世界上只有为数极少的狗能寿终正寝。阿蛮星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主人了，它为自己这辈子能遇到阿蛮星这样的好主人感到荣幸。

越觉得主人好，就越觉得白眉儿可恶。这豺娘养的家伙，装扮成狗，不仅混进狗群来了，还骗取了主人的信赖和宠爱。主人也真是的，样样都好，就是有时太自信太固执了一点，被白眉儿英俊的外表和高超的狩猎技艺迷住了心窍，识不破白眉儿狗面豺心的真面目。回想起那次雨裂沟里的遭遇，黑虎真气得要吐血。明明是豺，在干豺的勾当，却还反咬一口在主人面前诬陷它迷恋一只死蝙蝠。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卑鄙无耻的事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它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老死的，而是被白眉儿活活气死的。它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此仇不报，它就是死了也不会闭眼睛的。

黑虎深深为主人的安危担忧。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血统决定着物种的行为规范和精神风貌。没听说过豺能和人亲善友爱。豺就是豺，血液里就带着仇视人类的成分，骨髓里就有阴险狠毒的烙印。人习惯于把邪恶势力比喻为豺狼虎豹，豺名列第一，可见人是多么地痛恨豺。但主人身边却恰恰睡着一匹豺！谁敢保证说这匹白眉儿不会在哪天突然豺性大发，趁主人没有防备之际伤害主人。只要是豺，就永远也改不了与人为敌的本性。

想到这里，老黑狗黑虎心里油然产生一种深深的内疚。它作为村长的猎狗，有责任保护主人的安全，有义务维护猎户寨狗群的纯洁，揭穿豺的阴谋与伪装。它无能，它没尽到自己的责任和义务，让白眉儿至今还逍遥法外，蒙骗着主人和猎户寨的狗群。要是主人因此而受到豺的伤害，要是猎户寨的狗群因此而沾染豺性蜕化变质，它黑虎就是历史的罪狗，死了灵魂也不会安宁。

背后的木屋里传来人和狗的嬉戏声，不用回头看黑虎也知道，是主人在火塘边逗着白眉儿玩。主人习惯用胡子拉碴的下巴摩挲猎狗柔软的唇吻，假如对象真是猎狗，这当然是一种无伤大雅的亲昵；可对象是一匹豺的话，这就等于在和死神玩捉迷藏了。它真想大声对阿蛮星说：主人，危险！遗憾的是，它不会操作人类的语言系统。它若用狗的语言来表达，主人又要误会它是在无事生非瞎嚷嚷。

怎么办？难道它真要带着壮志未酬的巨大遗恨离开这个世界了吗？

难道它真的忍心不顾主人安危听任白眉儿为非作歹了吗？

不不，它一定要设法在死神把自己召唤去之前揭穿白眉儿狗面豺心的真相。只有这样，它才能安安心心平平静静问心无愧地离开这个世界，才算给自己的一生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太阳落山了，紫色的暮霭笼罩着寨子。老黑狗思索着对付白眉儿的办法。

或许，它可以出其不意地咬住白眉儿的喉管，它反正快要死了，把所有的生命都凝聚在这一咬上，咬着后死也不松口，被浑身咬得稀巴烂也不松口，与这豺娘养的家伙同归于尽。

不不，这主意不妥，老黑狗想，它风烛残年，与白眉儿拼斗，好比以卵击石，悬殊太大。极有可能它还没咬着对方的喉管，自己倒给对方咬得半死不活了；就算它运气好，能一口咬住对方的喉管，有没有力气坚持到把喉管咬断也成问题；再说主人看到后，很有可能会以为是它嫉妒成性在寻衅报复呢。

应当想个万无一失的办法，想一个能充分暴露白眉儿豺的品性的绝招。

暮春的夜，温柔湿润，空气中弥漫着郁金香的芬芳。金蛉子和纺织娘轻吟慢唱。月牙儿升起来了，照亮了一片薄云。

突然，老黑狗脑子一亮，想出了个主意：要是主人看到它活活被咬死，死得极惨，皮开肉绽，开膛剖腹，完全是豺狼的噬咬风格，主人就一定会认定白眉儿是匹残忍的豺。

当然，白眉儿现在正伪装成狗，绝不会在主人的鼻眼底下用豺的风格来咬它的，即使送上门去让其白咬也不肯咬的。这没关系，谁咬的并不重要，关键是要体现出豺的噬咬风格。

老黑狗黑虎知道，采用这个办法，自己是必死无疑的。它生命的烛光虽然快熄灭了，但假如静静地待在自己的狗棚里，苟延残喘，少说还可活十天半月。对生命意识很强的哺乳类动物来说，哪怕能多活一天也是好的。它很快就要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了，想到这一点，它免不了有些伤感。但它是条忠诚的老猎狗，珍惜主人的生命赛过珍惜自己的生命，甘愿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来擦亮主人受蒙蔽的眼睛，为了报效主人，别说少活十天半月，即使少活半年一载的，也在所不惜。

主意已定，老黑狗黑虎离开院门向院子里的狗棚走去。院子南墙东西两端盖着两个狗棚，东边的狗棚属白眉儿，西边的狗棚归老黑狗，两条狗虽然共同效忠一个主人，但由于关系恶化，彼此间从未串过门，两个狗棚之间像有一条无形的界线。老黑狗越过自己的狗棚，一头钻进白眉儿的狗棚。

老黑狗发现白眉儿的狗棚和自己的狗棚大同小异，也是四尺见方的空间，也是铺着厚厚一层稻草。它卧在稻草上，默默地等待着。

月牙儿升上树梢，老黑狗晓得，主人快上床睡觉了，白眉儿也快从木屋回狗棚来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要干就快干。它侧躺下来，先将一只前腿伸到自己嘴边，狠狠心，一口咬住，脖颈使劲一扭，腿往外猛蹬，咝的一声，前腿的狗皮被撕开长长一条口子，疼得它真想大声咆哮。它倒吸一口冷气，拼命克制住自己，不叫出声来。它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嚷出声来，惊动主人，暴露出自己的意图；如果这样的话就会前功尽弃，血白流，命白搭，痛苦也白痛苦。

自己戕害自己，是要有点毅力的。

前腿血流如注，老黑狗咬咬牙，又四爪朝天躺在稻草上，把嘴吻探进自己的腹部，咬住腹部柔软的狗皮，在地上挣扎着打了两个滚，噗的一声，腹部又裂开一个口子，一团血糊糊的东西从创口像蘑菇似的涌了出来。

肠子流出来了，闷热的体腔一阵凉快。它又发疯般地在自己身上、腿上胡啃乱咬。

老黑狗并不是自虐狂，它是迫不得已才这么做的。它要用自己遍体鳞伤的死相来使主人明白，那条会摇尾巴的白眉儿本质上是匹敌视人类和狗的豺，是残忍无度的恶魔。它并没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在制造假象，是在伪造现场，它不过是把将来必然要发生的事提前诱发出来罢了。既然白眉儿是豺娘养的，基因里就带着邪恶与残暴，就永远也改不掉杀狗吃狗杀人吃人的本性。

它没有羞耻感，相反，它有一种为主人赴汤蹈火的慷慨和以身殉职的悲壮。

牺牲自己，铲除异己，正义得不能再正义了。

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老黑狗知道，白眉儿正往狗棚走来。它已因失血过多再也站不起来了，但它还活着。它要坚持活到主人闻讯赶来。它要留着奄奄一息的残相给主人看，这样才能更有效地激发主人的愤慨与憎恶，毫不留情地处置白眉儿，不，是处置恶豺。

白眉儿大概是闻到了狗棚里那股浓重的血腥味，站在狗棚外汪汪乱叫。

叫什么叫呀，进来吧，宝贝，里头欢腾，里头热闹，里头有好戏看哪。

老黑狗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低嚎。猫和狗都会在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声，形式相似，内容却大相径庭；猫是在惬意舒适时才咕噜咕噜叫，俗称猫念佛；狗是在生气发怒时才咕噜咕噜叫，是一种刻毒的诅咒。

你这该死的小白脸，你这豺娘养的杂种，你这骗子加流氓，你这歹毒的蟊贼，我就占领了你的窝，你敢把我怎么样，你敢来咬我撕我吗？

老黑狗不愧是在人类身边生活了十多年的家犬，很有点战略战术。诱敌深入，请君入瓮，布个圈套让你钻，设个陷阱让你跳！

白眉儿果然气势汹汹地钻进狗棚来了。对白眉儿来说，被无缘无故地占了窝，当然愤慨；到家里来搞打砸抢，谁肯善罢甘休？它以为老黑狗是找上门来挑衅的，欺到它头上来了，它当然要反击，要捍卫自己的权益，要把老黑狗撵出去。它做梦也想不到，老黑狗会用自戕的办法设下这么个毒辣的圈套。

这蠢东西，果然上当了，老黑狗想。它闷闷地不出声，也不想用残剩的最后一点生命去朝白眉儿咬一口。它知道，别说自己已经受了致命伤，即使没受伤，咬白眉儿一口，也最多咬掉一撮黄毛，是无法把白眉儿咬死的。它可不想占这种小便宜。它要尽量避免和白眉儿咬成一团，绝不能让主人闻讯来观看时，自己和白眉儿是处于格斗状态；假如这样的话，主人会认为是一般性质的狗咬狗，从而减轻对白眉儿的惩罚；真要造成这样的后果，它就死得太冤枉太不值得了。

它早就设计好了最后一个含义丰富的形体语言。

当白眉儿钻进狗棚，龇牙咧嘴朝它吠叫时，它用最后一点力气，爬到狗棚的门口，狗头和一条前腿伸出门洞去，侧躺着，一副想逃却逃不掉的姿势，一副无辜受害者的窘相，一副弱者盼望救星的可怜神态。

十几步开外的木屋里已经有了动静，亮起一豆灯光，竹床咯吱咯吱响，还传来主人不耐烦的抱怨声：“半夜三更的，疯叫个啥呀，又碰上什么怪事了嘛？”

木屋的门开启了，那豆灯光飘出木屋，穿过院子，向白眉儿的狗棚移来。

老黑狗将那只伸出狗棚的前爪使劲在泥地里刨划了两下，抠断了草根，抠出一条泥沟。这是一个证据，证明它竭力在朝外逃窜，却被里头那个家伙拼命拉扯住了。

白眉儿在狗棚里连声咆哮，还在老黑狗身上撕咬，想把入侵者撵出自己的窝。

老黑狗觉得自己的腹腔里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那一定是白眉儿的狗爪缠住了它漫流出来的狗肠子。

唔，这样很好，这样戏就演得更逼真了。

阿蛮星举着马灯来到狗棚前，只粗粗看了一眼，便满脸惊愕的表情，一面举灯仔细观察，一面蹲下身体问：“黑虎，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啦？”

老黑狗已不再有力气吠叫了，动动嘴角，吐出一口血沫。被堵在狗棚里的白眉儿仍一声接一声发出恶声恶气的吠叫。

这蠢家伙，自己在给自己身上贴罪名呢，老黑狗想。

阿蛮星放下马灯，抱住老黑狗的肩胛，使劲把它从狗棚里拖出来——惨哪，老黑狗浑身是血，遍体鳞伤，一根弯弯曲曲的肠子拖在身后，冷不丁一看好像生了第二条尾巴。还蒙在鼓里的白眉儿跟着老黑狗钻出了狗棚。白眉儿因愤慨而两眼闪烁着绿光，显得凶残狠毒；满嘴血污，脖子上还缠着老黑狗的肠子，汪汪嚎叫，瞧着就是一副赶尽杀绝的屠夫相。

阿蛮星倒吸了一口冷气，慌乱中差点把马灯弄翻了。他把奄奄一息的老黑狗放在地上，像撞着鬼似的后退了两步，双眼直愣愣望着白眉儿，脸上浮起惊骇、恐惧、憎恶的表情。

白眉儿这才觉得事情有点不大对头，眨巴着眼睛望望躺在地上四爪抽搐的老黑狗，又望望脸色铁青双目喷火的主人，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处在一个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

老黑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可怜巴巴地望着主人，爪子在地上胡乱踢蹬，挣扎着向主人站立的方向爬动了最后一寸。看起来，老黑狗是在竭尽全部的生命，爬离身后那个恶魔，哪怕远一寸也好；爬向亲爱的主人，哪怕近一寸也好。突然，老黑狗脑袋猛地一仄，死了；可它那双狗眼仍瞪得溜圆，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似乎临死那一瞬间仍在呼唤主人替它申冤报仇。

“黑虎，黑虎，你怎么啦？你醒醒，你醒醒！”阿蛮星一条腿跪在地上，高声叫喊着。

老黑狗嘴角间凝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永恒的微笑。

“汪汪汪汪”，白眉儿又不合时宜地朝已经死了的老黑狗发出一串吠叫。它年轻的狗脑筋一时半刻无法破译眼前这件稀奇古怪的事；它在质问老黑狗，这到底是怎么啦？

“你……你……你这条疯狗！”阿蛮星指着白眉儿的鼻梁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怎么敢咬死黑虎？黑虎和我一起生活了十八年，忠心耿耿，我都舍不得把它卖给狗贩子，你……你竟敢咬死它。你……你还掏出它的肠子。你上次对付牯子牛时也掏出了牛肠子，我就怀疑你不是狗，狗没有这般恶毒的咬法。今天你又掏了黑虎的狗肠子，你……你确实不是狗，你……你是豺！”

这时，白眉儿头部的毛已差不多让老黑狗的血给染红了，尖尖的耳廓，长而上翘的唇吻，确实有点像红毛豺。

白眉儿在阿蛮星身边待了一年多时间，早已熟悉主人的表情和语调，虽听不懂主人话语的确切含义，大致的意思还是猜得出来的。它从主人颤抖的手指和牙齿缝里蹦出来的音节中感受到了一种正在受到严厉审判的压力。它瞧瞧躺在地上已僵硬不动的老黑狗，明白主人是在指责它咬死了老黑狗，并残忍地掏空了老黑狗的肚肠。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它在狗棚里确实撕咬过老黑狗，但天地良心，那都是同类打架的招式，仅用了三分力气，至多撕咬掉几撮狗毛，不可能撕咬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更不可能把肚肠都掏出来的，除非老黑狗的皮囊是用纸糊的。可眼面前躺在地上已气绝身亡的老黑狗，确实肠子漫流惨不忍睹。

这是怎么回事？白眉儿全懵了，犹如小孩第一次看魔术表演，瞠目结舌，如坠云里雾里。本来嘛，人心叵测，狗心叵测，世界就是一个魔术大舞台，但白眉儿过于单纯，还没认清这一点。它想，会不会是刚才有别的野兽如土豹、鬣狗或斑狼之类的来过，把老黑狗收拾了一顿？它环视狗棚四周，没有任何别的野兽光临过的蛛丝马迹，耸动鼻子，空气中也没闻出陌生气味。

怪怪怪，真正是撞着鬼啰。狗倒起霉来，喝凉水也会硌牙。这真是飞来横祸。现在，别说它白眉儿长着一张狗嘴，即使换成一张人嘴，恐怕也洗刷不掉嫌疑了，跳进怒江也洗不清了。它只能对着那弯挂在树梢的月牙儿，连声吼叫，以发泄堵塞在胸臆那团如铅巴般沉重的冤气。它太急于向主人表白自己了，太急于为自己辩白了，不知不觉间，叫声变了调，由嘹亮的吠叫变成尖细的嚣叫。

凡猎人都知道，不同的动物有不同的叫法，虎啸龙吟豹吼鹿鸣羊咩牛哞鼠吱狗吠狼嗥豺嚣，那悠悠的嚣叫声非豺莫属，狗想学也学不会的。

阿蛮星浓眉竖立，脚底板像踩住了火炭，连连向后跳去：“你……你……你果真是匹恶豺！我瞎了眼，收养了你这混账东西！”

白眉儿这才幡然猛醒，意识到自己糊里糊涂发出了豺嚣声，露了马脚，真是气极生悲啊。它想掩饰自己的失误，赶紧汪汪汪发出柔和的狗吠，摇着尾巴朝阿蛮星靠去。

——我是狗，英明的主人，千万别误会，瞧瞧，我发出的是地道的狗吠声，我的尾巴摇得潇洒自如，我是狗！

“别……别过来。你是会装狗叫会摇尾巴的狡猾的豺，我再也不会上你的当了。别过来，杂种！你想干什么？你掏了老黑狗的肚肠，还想掏我的肚肠吗？”

欲盖弥彰，适得其反，误会越来越深了。

怎么办？怎么办？白眉儿急得团团转。

阿蛮星突然转身飞也似的跑回木屋，又旋风般地冲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刀，挥舞着，朝白眉儿逼近。

“你这恶豺，你敢咬死黑虎，我砍下你的豺头；你敢掏出黑虎的肚肠，我砍断你的爪子；你敢吃狗肉喝狗血，我吃你的豺肉喝你的豺血！”

白眉儿望见头顶的夜空划出一道闪亮的弧形，急忙往旁边蹿跳；长刀劈了个空，刀锋落在沙砾上，迸溅起一簇耀眼的火星。

阿蛮星又剁又捅又挑又刺，白眉儿灵巧地东跳西跃，连根毛也没被砍掉。

“你这畜生，还敢戏弄我。”阿蛮星气急败坏地吼道，又踅回木屋，抬出猎枪。

白眉儿深深知道猎枪的厉害，能洞穿熊皮，能击碎虎头，能追上疾飞的鹰隼。假如死能洗净冤枉，它愿意一死以谢主人。问题是即使死了，在阿蛮星心目中仍是匹十恶不赦的豺，死了等于白死。它可不想平白无故地丢掉性命。它别无选择，只有逃离主人，逃离猎户寨。

它纵身一跃，跳过一米多高的院墙，钻进夜幕。

背后砰地爆起一声巨响，霰弹擦着它的头皮飞过。它拐了个弯，逃进寨后那条幽深的山沟，又顺着山沟逃进莽莽苍苍的日曲卡山麓。

它的猎狗生涯被迫结束了。

第四章　丧家犬回到豺群

白眉儿在日曲卡山麓流浪了好几个月，不敢再回猎户寨。它知道，主人阿蛮星已把它定性为豺，再回去的话，等于自投罗网白白去送死。

夏秋季节的日曲卡山麓虽然很容易找到食物，但孤身只影，日子过得甭提有多乏味了。慢慢地，它产生一种回埃蒂斯红豺群去的想法。不管它究竟是豺还是狗，都是群体意识很浓的动物，无法适应离群索居的生活。它耐不住孤独和寂寞，它需要伙伴。阿蛮星用猎枪割断了它和人类的关系，它没法再做猎狗，它只好重新去做豺。

重新做豺的第一道关卡，就是要改掉近两年的猎狗生涯所养成的狗的习性。它不能让豺们知道它曾经做过狗。在日曲卡山麓，豺和狗是不共戴天的仇敌，豺群经常受到仗着人势而来的猎狗的围剿追捕，不少豺身上还留有猎狗的爪痕和齿印。豺对狗恨之入骨，绝不会同意接纳被狗文化熏陶过的豺的。为此，在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它注意戒掉了摇尾巴的习惯，把狗的摇尾改成豺的摆尾；也克制住自己不再发出汪汪的狗吠，每要叫嚷，就微微扭曲脖颈，使声带变细变尖，于是，就吐出呦呦豺的嚣叫声。它本来就生在豺窝，恢复这一套并不困难，经过半个月的刻苦演练，它的尾巴晃荡得十分豺模豺样了，叫声也已彻底豺化，瞧不出什么破绽了。

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动身回埃蒂斯红豺群了。

它从小生活在埃蒂斯红豺群，熟悉豺群的活动范围，要找到豺群并非难事。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它就在怒江峡谷见到了埃蒂斯红豺群。太阳被一层薄雾遮住，像颗硕大无朋的红玛瑙。它在一座小山包上，豺群隔着一条小山谷，在对面的山梁上。

即将回到阔别已久的伙伴中间，白眉儿兴奋得直蹦跶。它踏着绒雾，踏着露珠，沿弯弯曲曲的山道下到深箐，还特意泡到清亮的小溪里冲了个澡。豺并不喜欢水，也没有勤洗澡的洁癖，虽说秋天，却也凉风习习，水冲在皮毛上，冷得打出一串寒噤。白眉儿在清溪中冲了又冲，它要把沾染在自己身上的由火炭、熟食和稻草混合成的狗的气味冲洗干净。

改掉了狗的习性，又洗净了狗的气味，它可以做豺啦。

它登上对面的山梁时，身上湿漉漉的毛已差不多被晾干。走到离豺群还有一箭之遥时，突然，它瞥见豺王夏索尔正卧在一块磐石上，目光阴沉，血红的舌头残忍地磨砺着那副尖利的白牙。往事闪现在它的脑海中。两年前，它是因犯了错误被驱赶出豺群的。当时的情景十分可怕，豺王夏索尔纠合一帮大公豺往死里咬它，若不是它跑得快，早就被愤怒的大公豺们大卸八块了，至今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不寒而栗。

虽说此事已过去两年，但时间真的会像流水那样冲淡过去的恩恩怨怨吗？豺王夏索尔能不能原谅自己呢？万一豺王夏索尔和大公豺们还记着它的过错，要跟它算两年前那笔旧账，如何是好？看来，不能冒冒失失回埃蒂斯红豺群，最好能寻找一个能表白自己悔过心迹，能补偿两年前自己所犯错误的机会，再回埃蒂斯红豺群。

幸好山梁上晨雾袅绕，能见度很差，豺王夏索尔没发现它，它又悄悄地退下山谷。

事有凑巧，翌日下午，白眉儿正独自在埃蒂斯山谷附近觅食，突然，隔着一座小山包传来嘈杂的豺嚣声。它一听就明白，是埃蒂斯红豺群在狩猎。那豺嚣声持续不断，忽高忽低，透出急躁与焦虑，看样子是饥饿的豺群遇到了很难对付的猎物。它爬到山顶，举目望去，只见一头长着长长獠牙的公野猪正气哼哼地往密林深处退却，豺王夏索尔领着十来匹大公豺尾随追击，再后面是老豺、母豺和幼豺，像拉拉队似的齐声嚣叫，为第一线的大公豺们助威呐喊。

豺们跟在公野猪的屁股后面，公野猪朝前窜逃，豺们就跃跃欲试地贴近去想咬野猪腿；公野猪一转身，撅着獠牙冲进豺群，豺们又尖嚣着四散逃开去。

双方像拉锯似的拉来拉去。

公野猪后胯有一道血痕，而豺群里那匹名叫察迪的大公豺肩胛被獠牙犁开一道血槽，汩汩冒着血。

显然，豺群吃过亏，领教了公野猪的厉害，被那副长长的獠牙和旺盛的斗志震慑了，不敢再硬拼蛮干。而公野猪也畏惧豺的群体威力，不愿持久对峙下去，寻找机会想开溜。

野猪性格暴烈，勇猛好斗，是森林里有名的拼命三郎，连凶悍的孟加拉虎见了都要谦让三分。森林里有头猪二熊三虎的说法。这头公野猪比一般的野猪体格要魁梧一圈，脖颈上的鬃毛硬得像钢针，耸立在脑后，眼珠子喷射着怒火，两支獠牙翻出嘴唇，弯曲在尖吻两侧，凶恶丑陋，高大健壮，称得上是野猪王。

黑耳朵公豺斜刺蹿出豺群，凭借大树掩护，三绕两绕绕到公野猪左后侧；这是公野猪的一个死角，因为公野猪转身反扑习惯右转身，左后侧没设防。黑耳朵公豺匍匐爬行，悄悄逼近公野猪的屁股；豺王夏索尔和其他大公豺自觉地偏向公野猪的右侧，乱扑乱叫，竭力吸引公野猪的视线。白眉儿看得很明白，黑耳朵公豺是要跃上公野猪的屁股用爪子掏肛门了；这是豺群的看家本领，也是目前情况下唯一可能制伏公野猪的办法了；肩负主攻重任的黑耳朵公豺和用佯攻迷惑公野猪的大公豺们配合得十分默契，看来成功的希望很大。

黑耳朵公豺起跳了，土红色的豺毛恣张，像团野火飞向公野猪肮脏的屁股。眼瞅着黑耳朵公豺的四只爪子已揪住公野猪屁股上凌乱的猪毛，突然，公野猪像只巨大的黑色陀螺，高速旋转了一下，刹那间，公野猪首尾倒置，刚才还是屁股的位置，变魔术般地换成猪嘴。黑耳朵公豺没防备，两只后爪恰巧搭在獠牙上，一只前爪往猪嘴里捅去——它反应慢了半拍，把臭烘烘的猪嘴当做公野猪的肛门了——这等于将自己的一只爪子免费奉送到猪嘴里给公野猪当甘蔗嚼。公野猪也不讲客气，送到嘴里来的照吃不误，只听咔嚓一声，黑耳朵公豺当即四肢扭舞身体绷挺眼珠儿翻白，呦呦喊爹哭娘。公野猪强壮的脖颈猛地一甩，黑耳朵公豺被抛出一丈多远，在地上像皮球似的打了几个滚，呜咽着钻进草窠里去了。世界上从此多了一匹跛脚豺。

公野猪津津有味地咀嚼着豺爪，嘎巴嘎巴，那嚼咬骨头的声音，让豺听得心惊胆寒。

豺们虽然还跟在公野猪身后，但没有哪匹豺再敢去捅公野猪的肛门了。

对埃蒂斯红豺群来说，这场狩猎变得十分尴尬，取胜无望，放弃又舍不得，真正是进退两难。

整个豺群笼罩在一片失败的氛围中。

白眉儿晓得，假如不出现奇迹，顶多再过半个时辰，公野猪就会平安地撤离埃蒂斯山谷，跑上地势险峻的山坡，凭籍一块绝壁，或者占踞一个石洞，有效地遏制豺群的追击。也有可能公野猪在撤离埃蒂斯山谷的半道上碰到一头相熟的母野猪，珠联璧合，豺群就休想再占到什么便宜了。

公野猪已退到密林深处，眼看就要退出埃蒂斯山谷了。

白眉儿脑子里蓦地跳出一个念头：帮助豺群收拾掉这头可恶的公野猪。它两年前被驱逐出豺群，直接的原因就是由于自己的冒失惊吓了快钻进伏击圈的岩羊，使群体失去了一个难得的猎食机遇。什么地方跌跤就从什么地方爬起来，假如此刻它制伏了公野猪，无疑是一种将功赎罪的表现。用一头公野猪补偿两年前的过失，它就会得到群体宽宥，同意它重返埃蒂斯豺群的。

公野猪身上蹭满黏糊糊的树脂和泥尘，像穿着一件厚厚的铠甲，獠牙锐利，力大无穷，扑上去要冒很大风险，但不管怎么说，值得试一试。

它想，它是有可能制伏公野猪的。首先，公野猪绝对想不到半途会有埋伏，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就有了三分获胜的把握；第二，它做了近两年的猎犬，无数次撵山狩猎练就了一套出色的扑咬技艺；第三，它曾经独自活掏过一头牯子牛的肠子，这豺所特有的绝活儿做得极漂亮，它可以用活掏猪肠的手段对付公野猪，既然庞大的牯子牛也能剽倒，想来对付体格比牯子牛小了一半的公野猪也不会难到哪里去的。

无论如何，它不能错过这个能让它顺利返回埃蒂斯红豺群的机会。

它从山顶借着灌木丛的掩护，直线蹿下山去，爬到一块被狗尾草围起来的岩石上。从公野猪行走的路线来判断，这里是必经之路。

果然，过了一会儿，前面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响起猪嚎豺嚣。

公野猪摇摇摆摆走了过来。也是老天爷有意成全吧，公野猪刚刚走到白眉儿卧伏的岩石下，跟随在公野猪后面的豺王夏索尔和大公豺察迪朝前跃了跃，大概是想叼咬那条小黑蛇似的猪尾巴；公野猪勃然大怒，回转身去，獠牙挥舞，以攻为守地进行扑咬。

夏索尔和察迪呜噜一声，赶紧跳开去。

哧，哧，公野猪朝溃散的豺群发出一串威胁的吼叫。

公野猪勾着头，撅着腚，屁眼正好直线对着白眉儿的伏击位置，相距两米，在有效的扑击范围里。

白眉儿倏地从岩石上扑下去，没有嚣叫，不宣而战；它居高临下，落点丝毫不差，一口叼住了猪尾，四爪落在猪屁股的一瞬间，一只前爪利索地捅进公野猪的肛门。公野猪被一阵钻心的疼痛惊得蹦跳起来，高达一米，落地后转身来咬屁股上的不速之客。白眉儿早有防备，一只前爪搭在猪腰上，一只后爪踏地，跟着公野猪转身。公野猪高速旋转着，连咬了几口都咬空了。白眉儿趁机将那只捅进肛门的爪子在公野猪肚皮里捣鼓了一下，揪住肠头猛地拽拉，一截猪肠被拉了出来。上次它活掏牛肠时，把牛肠拉出来后，牯子牛当即像稀泥巴似的瘫软倒地，它以为公野猪也会重演这样的镜头；它低估了公野猪的能耐，不知道公野猪的生存意志比人类豢养的牦牛要强悍得多；当它自以为已摆平了公野猪而乐滋滋地揪着猪肠从猪屁股跳下来时，公野猪吼叫一声，两只后蹄冷不防朝后猛蹬，正正地蹬在白眉儿胸脯上，白眉儿滚出一丈多远，肋骨大概受了伤，疼得连站也站不起来，揪住的那截猪肠也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

公野猪转过身来，面朝着白眉儿，一双猪眼里迸发出复仇的火焰。

野猪不像老虎豹子那样会审时度势。老虎豹子遇到强有力的对手时，眼看取胜无望，会聪明地溜之大吉，大丈夫能伸能屈嘛。野猪不行，野猪是一种报复心极强的动物，谁惹恼了它，宁肯粉身碎骨，也要不顾一切地进行复仇，心胸狭隘，可说是天生的偏执狂。

白眉儿晓得猪肠子已被它抠出一截来的公野猪绝不肯善罢甘休的，它这样待在公野猪正面一丈远的地方等于待在地狱的门口，太危险了。它想挪动位置溜进草窠去，可四肢发软，跳了两次没跳起来。

公野猪脊背上的猪鬃一根根竖得笔直，獠牙磨动，面目狰狞，眼看就要“剽飞”过来。

野猪的绝招，就是“剽飞”。所谓的“剽飞”，其实就是延伸扑击。野猪与仇敌拼命时，会竭尽全力朝仇敌扑蹿冲撞过来，如狂飙如疾风如滑坡如雪崩如泥石流，气势磅礴，锐不可当；当野猪扑跳起来时，背上长长的鬃毛会平平地向两边伸展，乍一看就像长出了两只黑色的翅膀，这拼命一扑扑出去的距离可比平时远一倍，由此，猎人把野猪拼老命时的一扑形容为“剽飞”。

这词儿形象地概括出野猪扑击的气势与威力。

白眉儿绝望得浑身冰凉。别说是它了，就是孟加拉虎也经不住公野猪这凶蛮的扑击。完了，它想，眨眼工夫，它就会被复仇心切的公野猪咬成两截的。

就在这时，豺王夏索尔和大公豺察迪并肩蹿上来，各自咬住一条猪后腿。

公野猪已经“剽飞”起来了，但由于后肢负荷着两匹豺的重量，冲力大大减弱，无法达到期望的距离，“轰”，公野猪在离白眉儿还有两尺的地方落地了。此时此刻要是公野猪不顾背后的骚扰再朝前扑一扑，白眉儿无论如何也难逃一死的。但野猪性格上有个缺陷，注意力很容易被干扰；它发现有两匹豺破坏了它的“剽飞”，勃然大怒，立刻将攻击目标转移到身后的夏索尔和察迪，转身欲咬。

白眉儿侥幸逃过了劫难。

夏索尔和察迪见公野猪转过身来，便仓皇逃窜。

公野猪拔腿要追，白眉儿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蹿上去一口叼住挂在猪屁股上的那截猪肠子；公野猪扑了出去，吱溜溜，猪肠被扯出两米多长。

公野猪又把攻击的目标转移到白眉儿身上，转身来咬；遍地都是低矮的灌木，公野猪三转两转的，那猪肠被一丛荆棘挂住，怎么也挣不脱。

豺群围了上来，响起一片催命的嚣叫。

公野猪还真有点二杆子作风，用獠牙咬断荆棘，叼住自己的肠子，忽地一甩，那长长的猪肠圈在猪脖子上，像围了一条围巾。

豺们被镇住了，连连后退。

公野猪横冲直撞，恨不得能扭住一匹豺咬它个肚穿肠破身首分家。但它毕竟已身负重伤，没疯狂多久，便摇晃了几下倒了下去。

饥饿的豺群蜂拥而上，享受这美味佳肴。

一会儿，草地上只剩下一具白花花的野猪骷髅。

白眉儿看看豺们都吃饱了，心想，时机成熟，现在它可以请求豺王夏索尔同意它返回埃蒂斯红豺群了。它走到夏索尔面前，轻嚣两声，表示了自己的心愿。

夏索尔目光阴骘，慢吞吞地从豺群跨出来，威严地嚣叫一声，带着王者的气势，朝白眉儿逼近。

白眉儿知道，夏索尔是要行使豺王的权利，对它进行资格审查。埃蒂斯红豺群中有这个规矩，凡离群一段时间后又皈归的豺，都要由豺王观看嗅闻一遍，验明正身，确认无诈，首肯以后，才能正式接纳。它很乖巧地卧伏在地，使自己的躯体看起来比豺王要小一些，低矮一截，以免触怒豺王的自尊。它把嘴吻埋进臂弯叫了两声，声音颤抖，显得有点可怜兮兮；它在向豺王承认自己两年前所犯的错误，表达自己的悔恨心情，乞求原谅。

一般来说，豺王夏索尔是不能拒绝一匹大公豺重新归群的，除非有特殊的理由。无论如何，优秀的大公豺是猎食的中坚力量，群体总是越兴旺发达越好。更何况白眉儿还冒着生命危险帮助豺群猎杀了凶蛮的公野猪。

但夏索尔却不是这样想。它在白眉儿从埋伏的岩石上扑到公野猪身上的一瞬间，就认出对方是谁。它以为这匹奇怪地长着一身黄毛的家伙早倒毙荒野了，没想到非但没死，还长得愈发精神了。它猜想白眉儿半途伏击公野猪的目的何在，大概是要捞取重回埃蒂斯红豺群的政治资本。它果然猜中了。这使得它在心底沉睡了两年的对白眉儿的反感一下子像滚雪球似的从心底滚到脑海，越滚越大，越滚越膨胀。

这家伙，多有心机啊，夏索尔想，用帮助豺群猎杀公野猪的办法堵它豺王的嘴，让它没法不同意它归群。我已经用实际行动改正了两年前的错误，我已经将功赎罪，你还有什么理由阻止我归群呢？可恶，实在是可恶，豺王夏索尔心里火冒十二丈。什么卧伏在地，什么轻嚣哀求，都是在演戏；这哪里是在请求它开恩接纳，分明是在要挟它嘛。它打心眼儿里就不愿重新接纳白眉儿为豺家庭的一员。瞧这身坯，跟狼差不多，简直就是豺中巨人，敢独自拦截公野猪，有智有勇，留在身边，绝对是个祸害。两年前它看见白眉儿心里就发怵，两年后刚一见面，那种发怵的感觉又油然而生。无论如何它一定要阻止这个眉眼间有块白斑的家伙回埃蒂斯红豺群，它的态度比两年前还要坚决。

不过，这家伙刚刚帮助豺群猎杀了公野猪，为群体立下了汗马功劳，不便明目张胆地进行驱逐，总得找个掩豺耳目的理由才行。找什么理由才好呢？以两年前这家伙所犯的错误为由，恐怕已不能服众；指责这家伙没经它豺王的批准擅自参加猎杀公野猪的行动，看来也站不住脚；说这家伙是个没用的废物会成为群体的累赘和包袱，更会被豺们笑话自己是有眼无珠。这理由还真不好找呢。

夏索尔围着白眉儿转了一圈又一圈，一双贼亮的豺眼上下求索。这家伙除了身上多了几块小伤疤外，瞧不出有什么破绽。它又耸动鼻子仔细嗅闻，这家伙身上一股地道的山野食肉兽的腥味，还有一股被时间所稀释了的埃蒂斯红豺群特有的气息。老天爷，罗织罪名为何这般难啊。

不行，不能就这样算了，就是鸡蛋里挑骨头，也要挑出毛病来。夏索尔用舌尖撩起白眉儿身上的毛，往深处嗅闻。哈嗬，果然就发现埋藏在毛丛深处的秘密，有一股火炭、稻草和熟食所混合而成的气味，虽然极淡极淡，若有若无，但灵敏的豺鼻还是闻出来了。这是标准的狗的气味，经验丰富的大公豺都熟悉这种气味，都讨厌这种气味，都憎恶这种气味。夏索尔当然不知道白眉儿被逐出群体后这两年的具体生活境遇，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两年间这家伙的生活和狗有关，不然不会沾染上狗的气味的。或许这家伙离开埃蒂斯红豺群后向人类摇过尾巴，或许这家伙和狗交过朋友，或许与哪条母狗有过暧昧关系……无论是什么，对豺来说，都是很恶心的事，都是比咬死亲娘更为严重的罪行。仅凭这家伙曾经和狗打过交道身上残留着狗的气味这一点，就可以把这黄毛大家伙永远拒之于埃蒂斯豺群外。假如这家伙还想赖着不走，干脆往死里咬，吃一顿鲜美的狗肉。

夏索尔发出两声短嚣，以示告警。立刻，豺群中蹿出四五匹大公豺，瞪着不怀好意的眼睛朝白眉儿围上来。夏索尔不停地用舌尖撩开白眉儿身上的毛，用意很明显，是要让其他大公豺也来嗅嗅，闻出蹊跷，闻出敌对情绪。

白眉儿一颗心陡地悬吊起来，当豺王夏索尔将唇吻探进它的毛丛，它就意识到事情变糟糕了，秘密将要败露，后果不堪设想。清亮的溪水只能洗去它表层的狗的气味，是无法把渗透在毛层深处粘贴在豺皮上的残余气味全部清洗干净的，它现在是逃没法逃，躲躲不掉。

大公豺们的鼻子都尖得像锥子，它身上狗的气味再稀薄，也瞒不过它们。

怎么办？怎么办？

四五匹大公豺眼看就要围拢到它身边了，突然，围观的豺群里蹿出一匹母豺，嚣叫一声，凌空跃起，跳到白眉儿头顶，在胭脂般的夕阳下像玛瑙编织的艳红的网，严严实实罩在白眉儿身上。

跳出来的母豺头上的毛有点灰暗，下巴颏豁了个口子，不时有唾液从V形豁口流淌出来，哦，是兔嘴。

四五匹大公豺只好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望着罩在白眉儿身上的兔嘴，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夏索尔狂嚣两声，喝令兔嘴滚开。

兔嘴愈发把白眉儿搂得紧了。

兔嘴心里十分清楚将要发生什么惨祸。整个埃蒂斯红豺群只有它确切知道白眉儿当过人类的猎狗。一年多前，它曾被白眉儿逼到一条雨裂沟里，后来白眉儿认出是它，机智勇敢地救了它的命。刚才，兔嘴一见白眉儿，立刻就猜到白眉儿猎狗生涯遇到了麻烦，做不成狗就想回埃蒂斯红豺群重新做豺。它和白眉儿之间有过一段特殊的友爱，自然十二分欢迎白眉儿归来。告别人类，迷途知返，弃暗投明，理应受到隆重欢迎。殊不料豺王夏索尔将尖尖的唇吻探进白眉儿毛丛深处嗅闻，一面嗅闻还一面发出短促的嚣叫，它立刻明白，这可恶的夏索尔已嗅闻出白眉儿身上的狗的气味了。夏索尔用心极其险恶，还呼唤其他大公豺前来嗅闻，那就是要让众豺都来证实白眉儿是异己是叛逆。豺对狗恨之入骨，决不会同意接纳一匹身上有狗味历史有疑点的豺的。白眉儿就要被豺王和其他大公豺再次驱逐出埃蒂斯豺群了，或者更糟糕，要下毒手对白眉儿处以极刑。它不能眼睁睁望着救过自己命的白眉儿被咬成七零八碎的狗肉。它罩在白眉儿身上，就是要用自己身上的正宗的豺味掩盖住白眉儿身上的狗的气味。

忽的一声，夏索尔扑了上来，用利爪狠命在兔嘴身上撕扯，它要逼兔嘴让开。

兔嘴豺毛飞旋，身上露出一条条血痕，却像条顽固的蚂蟥一样，紧紧贴在白眉儿身上。

夏索尔恶毒地嚣叫着，咬住兔嘴一条前腿，猛地闭合嘴巴，咔嚓一声，腿骨被咬断了。

兔嘴惨叫一声，疼得浑身打战，却仍罩在白眉儿身上。两匹豺仿佛被胶粘在一起了。

夏索尔叼住兔嘴已经折断的腿骨用力一拧脖颈，两寸长的一截豺爪连皮带骨被咬了下来。

浓浓的血浆从兔嘴腿上的创口漫流出来。兔嘴一面哀嚣，一面将那条断腿像把刷子似的在白眉儿身上挥刷；它流出来的是纯正的豺血，可以涂抹掉白眉儿那身被异化了的黄毛，洗刷净那股会招来杀身之祸的狗的气味。

兔嘴的豺血浸湿了白眉儿的毛丛，草坪上弥散开一股豺血的腥味。呦呦，豺群骚动起来，众豺对夏索尔过于残忍的行为感到不满：残害同类，残害无辜，你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一点？

豺王夏索尔不得不停止这狠毒的厮杀。

母豺兔嘴仍罩在白眉儿身上，断腿继续挥刷，鲜血继续漫流。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它的血似乎快流干了，头晕目眩，身体像块浮云，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两眼一黑，咕咚一声从白眉儿身上栽落下来。

白眉儿身上的罩子没了。

夏索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长着一身黄毛的家伙忽然间变了模样，毛色金红，在阳光的照射下，像团灼灼燃烧的火焰。这是埃蒂斯红豺群传统的毛色，不，应该说是埃蒂斯红豺群最纯正最鲜艳的颜色。几匹大公豺走过来，从四面八方将尖尖的唇吻探进白眉儿的毛丛，耸动鼻翼作嗅闻状，它们闻到的是一股十分清晰十分熟悉的本种群的气息，没任何异常。

兔嘴的鲜血把白眉儿塑造成一匹标准的豺。

“——”豺王夏索尔无可奈何地长嚣一声，只好接纳这说不清是狗还是豺的家伙。

豺群散开后，白眉儿到山箐里采来一株接骨风，这是一种豺所熟悉的专治跌打损伤的草药；白眉儿将接骨风在嘴里嚼烂了，涂在兔嘴的创口上，到了晚上，血总算止住了。但母豺兔嘴却永远变成了跛脚豺，身体也因流血过多而显得十分憔悴。

生活，总要会出代价的。

白眉儿重新成为埃蒂斯红豺群的一员，地位仍排在最末等，做卑贱的苦豺。生活似乎变成了一个怪圈，兜了一个毫无价值的圆，终点又回到了起点。但事实上，起点不可能再是原来意义上的起点了。生活总是在变化的，老角色也必然会有新的内蕴。表面看起来，白眉儿同两年前被驱逐出豺群时一样，成了谁都瞧不起的苦豺，但实际上，白眉儿已不再是两年前的白眉儿，它的苦豺角色当然也不再是两年前逆来顺受的苦豺角色的拷贝和翻版。

旧瓶装了新酒。

第五章　豺狼大战

阴云笼罩在埃蒂斯红豺群上空。

日曲卡山麓来了一群狼。这群狼大约有八九匹，由一匹背脊漆黑肚皮土黄的大花狼率领。埃蒂斯山谷从未有过狼。谁也弄不清这些狼是从什么地方迁徙过来的，也许是古戛纳河谷大狼群生存环境太拥挤了，分化出来的支系，类似开拓疆域的探险队；也许它们过去在遥远的古戛纳河上游生活，那儿的参天古树被两足直立的人类砍倒，大片草原被犁铧耕翻，对动物来说，失去了森林和草原，就是失去了生存的依托，只好四处流浪，这小群狼就流落到日曲卡山麓来了。

狼、豺、狗亘古时代是一家，后来才逐渐分化成不同种族的。狼和豺外貌有点相似，都是尖嘴尖耳外加一条大尾巴，都有尖利的犬牙和倒卷如铁钩的尖爪，食谱也基本相同，都喜猎美味的鹿、獐、鸡、羊、兔；狼和豺都是具有群体意识的动物，社会形态大同小异，都是一雌一雄配偶式家庭，若干个家庭纠集成一个群体；豺群和狼群都由一匹强壮的雄性担任首领，都有随时可浮动的等级制度；在狩猎方式上，也相差无几，都擅长发挥群体优势，都以奔袭为主要捕猎手段，以噬喉为主要猎杀方式。难怪在人类字典里，要把这两种动物拼合成一个拆不散的词：豺狼。

生存竞争有这么一条规律：生活习性越相近的物种越容易爆发争斗。

豺和狼在大自然这条食物链中所处的位置大体相同，向森林草原索取的是同一张食品单。在有限的食物资源面前，生存竞争是免不了的。可以说哪方土地有豺便没狼，有狼便没豺。虽然人类自作聪明地把豺狼拼合成一个拆不散的词，但事实上豺和狼共同拥有一块草原或一座森林的现象是十分罕见的。

埃蒂斯红豺群很快便尝到了狼群的厉害。

这真是一群标准强盗，超级土匪。豺群刚刚猎杀了一头马鹿，还没来得及开膛破腹呢，该死的大花狼就率领它的臣民嗅着血腥味找来了。狼们蛮不讲理地扑上来，狂嗥乱咬，把饥肠辘辘的豺撵开，围着马鹿大吃大嚼，那得意劲儿，仿佛是谁在请它们吃公费宴席。

豺们辛辛苦苦捕获的猎物倒被狼享用了，这等于被抢了饭碗，当然不肯罢休，免不了会发生冲突。

豺和狼有许多共同之处，当然也有许多明显的差异，最大的差异是豺的身体没有狼高大雄伟，最瘦小的母狼也比最强壮的公豺高出整整一个肩胛。假如有位办事粗枝大叶的外星球观察家用激光望远镜粗略地比较一下地球上的豺和狼，恐怕很难不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豺是缩小的狼。假如一匹豺和一匹狼单独较量，豺绝不是狼的对手。当然，在险恶的丛林里，力量并不完全取决于骨骼的尺寸肌肉的强韧和爪牙的锋利；体格虽然是力量的基础，却并非是唯一的决定因素。更起关键作用的是智慧，是发达的头脑。豺之所以敢把力大无比的野牛和性格暴躁的野猪也列入自己的食谱，凭的就是智慧的力量。

遗憾的是，豺体力比不上狼，智力也不占上风。据人类科学家在实验室解剖后发现，豺脑和狼脑脑回的构造大同小异，脑容量也不差上下。

可以这么说，豺所掌握的所有狩猎艺术，如蜂拥而上，突然袭击，半途埋伏，声东击西，分割包围，各个击破等等招数，狼也都会，并有相应的对付办法。即使是豺最绝的一招，抠肛门捅屁股眼，在狼身上也展不开威力。狼没等豺扑到自己背上，早就扭转狼腰用尖嘴厉牙对付偷袭者了；即使面前有一匹豺正在纠缠不清，狼无法扭身用牙齿去对付来自背后想抠肛门的豺，狼也会十分机敏地在豺扑到自己背上的一瞬间，突然尥蹶子用强劲的后腿把背上的豺踢开，或者猛地在地上翻个滚，来个兔子蹬鹰的架势，把企图抠肛门的豺蹬得血痕累累。

这真是比魔鬼更魔鬼的狼群。

几次争食冲突，埃蒂斯红豺群不仅没占到什么便宜，还吃了亏，有两匹公豺被狼咬伤了。

他妈的大自然，既造化出豺，又何必再造化出狼呢！

这是埃蒂斯红豺群夏索尔豺王发自内心的感慨。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豺王夏索尔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转而采取逃避政策，远远嗅到狼的气味，赶快率领豺群撤离；每次狩猎前，先观察嗅闻侦听，证实附近没有狼，这才动手，咬死猎物后，尽量争时间抢速度在极短的时间里把猎物撕碎嚼烂吞进肚去，狼群嗅觉再灵敏，行动再神速，闻讯赶来也只有捡食残剩的骨渣和皮囊了；即使到手的猎物被狼群半路抢劫了去，也忍气吞声，权当被贪心的儿子抢食了。

夏索尔心里抱有一种侥幸的想法，这群恶狼是日卡山麓的匆匆过客，暂时逗留一阵，很快就会迁居到别的地方去的。对付不受欢迎的客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予理睬，用冷漠代替热战，狼群自觉没趣，就会离开，埃蒂斯红豺群就不战而胜，万事大吉了。

夏索尔对狼群之所以采取这样的对策，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按埃蒂斯红豺群祖辈传下来的规矩，面对强敌，豺王责无旁贷地要挺身而出去战斗。豺群不像人群，人群的现代首领可以躲在地下室防空洞或远离战场的指挥所指挥战斗，可以一面饮酒品茗，一面发布战斗命令，既潇洒又安全；自己的身体不直接与敌手接触，即使有死亡，死神也是先光顾了许多臣民后才最后光顾首领自己；豺王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必须面对面与顽敌较量，假如对手强大，很可能第一个负伤第一个流血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豺王自己。一旦被打败，悲惨的结局可想而知；即使侥幸打赢了，它夏索尔也难免受伤，觊觎王位的大公豺就会乘虚而入取而代之。谁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开玩笑，谁愿意在一场还无法预卜胜负的较量中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当赌注随意压上去呢。因此，妥协还是搏杀，它选择了妥协。

从概率学上说，丛林里野生动物之间发生的流血冲突事件比人类社会发生的流血冲突事件要少得多。有一种理论认为，假如人类社会能形成这样一条法规，凡首领都要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将领要和士兵冒同等的生命危险，战争起码要减少三分之二。

言归正传，豺王夏索尔一厢情愿的美丽的幻想很快就像肥皂泡似的破灭了。十几天过去了，狼群不仅没迁徙，还在雪线下向阳的山坡上寻找冬暖夏凉的洞穴，一家一户住了进去，瞧这阵势，是要安营扎寨落地生根在日曲卡山麓永远定居了。这还不算，狼群竟然嗅着气味寻找足迹追撵埃蒂斯红豺群，明目张胆地进行挑衅。大花狼的意图十分明显，要把豺群赶出日曲卡山麓，把这片食物丰盛的土地占为己有。赤裸裸的弱肉强食，连和平共处的原则也不讲了。埃蒂斯红豺群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岂肯轻易相让。领土权就是生存权，当然不能等闲视之。

再也不能装聋作哑了，豺王夏索尔想，这时它如果再无所作为，一味望风披靡，让狼群得寸进尺，不仅埃蒂斯红豺群赖以生存的领地将丧失殆尽，它的威信也会一落千丈，成为众豺眼中平庸胆怯不能在危难时刻庇佑臣民的无能的豺王，豺王的地位也就岌岌可危了。

它只好硬着头皮麻起胆子来同狼群决一雌雄了。

战场就在弯曲的雪线下一片白杨树林里，秋风萧瑟，地上铺满了一层枯黄的叶子。豺群散成三角形，豺王夏索尔在最前列，第二梯队是年轻力壮的大公豺，最后面是母豺和幼豺，红彤彤一片，向狼群压过去。

好一场恶战，树梢的鸟儿都逃匿到远方去了。

大花狼嗥叫着向夏索尔扑来，狼王和豺王扭成一团在地上翻滚，枯叶被压得沙沙嚓嚓响，碾成粉末状。夏索尔假如对付一匹普通的草狼，或许还能凭借着豺王的胆魄和智慧，意志和经验，与对方咬个平手。恼火的是，自己面对的是狼中豪杰，狼毛亮得像彩釉，嘴吻尖得像锥子，犬牙白森森泛着冷光。双方的爪牙还没碰撞，夏索尔气势已瘪了三分。眼看大花狼两只前爪向自己肩胛搂来，它急忙做了个空中噬喉的动作，想咬住大花狼的一只爪子。大花狼反应十分敏捷，在空中将狼颈一扭，就把狼爪收缩回去。豺牙咬了个空。

对夏索尔来说，这结局不算糟糕，总算没让大花狼居高临下搂住自己的肩胛——假如被搂住，后果不堪设想，大花狼会凭借体力优势，将它颈椎叼住撕扯的。对任何脊椎动物来说，颈椎是整个身体最虚弱的环节。许多猛兽如老虎豹子，都喜欢在扑到猎物身上后，咬住猎物的颈椎，颌骨一拧，咔嚓一声，把猎物的颈椎拧断。任你是獠牙锋利的野猪还是水中霸王鳄鱼，颈椎一断，便瘫软成一摊稀泥。

虽说夏索尔避免了被大花狼搂住肩胛噬咬颈椎，但另一个它没意料到的打击却接踵而来——它空中噬喉靠的就是一股蹿跳的猛力，高高跃起，闪电般前扑；大花狼也差不多是这么个动作。訇的一声，豺头和狼头在空中撞了个正着。狼是铜头铁腿麻杆腰，脑壳十分坚硬，在同牦牛、马鹿这些大型食草类动物周旋时，往往用脑壳撞击这些动物的胸腹，能把肋骨撞断；豺头虽也不是豆腐做的，却在硬度上远比狼逊色。猛地一撞，豺王夏索尔疼得一声惨嚣，眼冒金星，豺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截朽木似的从空中栽落下来。大花狼却没事一样，仍在落地后刹那间弹跳起来朝夏索尔扑来。夏索尔这时的感觉，自己犹如变成了一枚软壳蛋，一座小山正在向它压来。但它毕竟是豺王，这种恐怖的感觉转瞬即逝。它明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任何慌乱都会带来灭顶之灾；怕是无济于事的，认输求饶也不会获得赦免；丛林里没有宽大俘虏一说。它眼看大花狼向自己压下来，便就地一滚，好险哪，只差一秒钟只差一寸远自己就被大花狼压在身体底下了。

大花狼不愧是狼群的首领，不给夏索尔任何定神、喘息、镇静、休整的机会，又一次直立欲扑。夏索尔离狼仅一寸远，躲是躲不掉了，跳也没时间跳，只有直立起来依葫芦画瓢地张开两只前爪，想拦住已扑到面前的大花狼。豺爪与狼爪纠缠在一起，豺王和狼酋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情侣，又像一对和谐的舞伴。

夏索尔很快就支持不住了。情侣也是假的，舞伴也是虚的，其实是要它性命的恶狼。它的前腿被狼牙撕咬开，红色的豺毛与枯黄的白杨树叶在树林里烟尘似的腾飞，呦，呦，它发出短促的嚣叫，是在招呼同伴相助。它知道自己身后跟着察迪、约克和黑耳朵等十几条大公豺，它身为豺王已经浴血奋战了，它的臣民总不至于袖手旁观吧。

可是，身后没有援兵救驾的动静。

难道说埃蒂斯红豺群已被这些恶狼咬得狼狈不堪地溃逃了吗？这不可能。豺虽然不是百兽之王，却也不是闻到血腥味就丧魂落魄的食草动物。一般来说，它豺王不逃命，豺群就不溃散。

有一次，豺群在怒江峡谷一块滩涂上和一匹雪豹不期相遇。一般说来，豺对成年雪豹不感兴趣，只对没有防卫能力的豹崽流口水。因此，当豺群远远看见滩涂上站着匹雪豹，便想采取井水不犯河水的策略，绕道而行。

不知这匹雪豹是正在为找不到配偶而发怒，还是年幼时曾遭到过豺群围攻而与豺结下了宿怨，竟吼叫一声朝豺群扑过来。雪豹奔走时最快速度可达每秒三十米，堪称丛林里的短跑健将，豺是无法逃得脱这种快速追撵的，夏索尔只好率领大公豺们迎战。也是一番惊天动地的厮杀，豹爪左挥右扫，把好几匹大公豺掴得皮开肉绽；豹尾上挑下抽，把红色豺毛抽得像天女散花。豺群有点抵挡不住雪豹凌厉的攻势，呦呦呜呜哀嚣着，想“脚”底抹油——溜了。当时夏索尔刚从普通大公豺擢升为豺王，血气方刚，很想借这个机会崭露头角，威慑众豺，便咬着牙不退却。豺群见它玩命，也只好横下心来奉陪到底。雪豹虽然勇猛，动作快捷，却缺乏耐力，厮咬了一阵，渐渐力乏，终于长吼一声，逃之夭夭了。

难道说狼比雪豹更可怕，豺群弃豺王而不顾自行逃跑了？不，绝不可能。体格相对瘦弱的豺之所以能在日曲卡山麓称王称霸，靠的就是步调一致的铁的纪律。豺王不倒，豺群不会跑掉的，这是生存压力下养成的本性，早已变成遗传基因溶化在血液里了。

可是，身后的大公豺为什么不来相帮？

夏索尔将豺嘴朝大花狼颈窝探去，大花狼扭颈躲避，夏索尔趁机朝身后瞥了一眼，这一看，它差点没晕死过去。

真是狡猾透顶的狼！除了首领大花狼缠住它夏索尔外，其余八匹恶狼没按打群架的普遍规则和大公豺们揪成一团。恶狼或者绕道，或者硬闯，或者跳跃，越过了由大公豺组成的第二梯队，嗥叫着扑向待在后方的母豺和幼豺。这无疑是避实就虚避强击弱，母豺纷纷发出求救的尖嚣，幼豺四处乱逃，像丢了魂似的乱嚷嚷。豺哭狼笑，整个白杨树林里恓恓惶惶。有一对金背小松鼠从树洞里慌忙逃出来，攀着树枝逃向远方。豺是家庭观念颇重的动物，家庭是豺群的核心单位，每一个被恶狼追逐的幼豺都是某一匹大公豺的小宝贝，每一匹尖嚣哭泣的母豺都是某一匹大公豺所钟情的妻子。情牵着情，心连着心。大公豺们像爪子踩着了火炭似的飞快地奔向自己的妻儿。护群的本能被保家的冲动代替了。大公豺们都心急火燎地跑回自己的幼豺跟前，和母豺首尾相顾把自己的小宝贝护卫在中间。

这情景当然是挺感人的。

不幸的是，豺群已由一个坚强的战斗集体崩溃成一盘散沙。

没有豺群哪里还有小家庭啊。你们这些可怜可悲可恨的目光短浅的大公豺，上了恶狼的当啦，狼就是利用豺的心理弱点来搅乱豺的阵脚，摧毁豺的斗志，瓦解豺的群体优势，以少胜多，最后达到把埃蒂斯红豺群驱赶出日曲卡山麓的目的。夏索尔连连嚣叫，试图用豺王的威势惊醒被私心迷住了心窍的正处于混沌中的大公豺：认清形势，端正态度，顾全大局，回心转意，狠斗私字一闪念，重整旗鼓，同仇敌忾，将散沙重新聚合成铁锤，砸向万恶的狼。可是，所有大公豺的耳朵仿佛都聋了似的，夏索尔叫得脖子发痒发胀发疼也没有谁来理它。

家庭是私有制的起源，私心是社会可怕的蛀虫。

瞧，平时对自己忠贞不贰的察迪，正掩护着它自己的豺崽向白杨树林外的荒原逃命呢。

还有好几匹大公豺也都护卫着妻儿准备开溜了。

本来夏索尔就不是大花狼的对手，勉强支撑着。回首窥望分了心，更是输得一塌糊涂，冷不防被大花狼咬住了脖子，幸好没咬到脖颈正中的喉管，而是咬到了侧面的颈皮。它用力一挣扎，颈皮破裂，温热的豺血漫流出来。大花狼嗅到了血腥味，更加激动，更加猖狂，朝它乱撕乱咬。它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了，急忙使出豺的最后一招，腾出一只后爪去抠挖大花狼的屁股眼。大花狼深知豺爪捅肛门抠肚肠的厉害，急忙弹跳开。夏索尔趁机一溜烟似的朝荒原飞奔。豺群已经乱成一锅粥，它没必要白白送死。大势所趋，它身为豺王也没有回天之力了。

天地君亲师，逃命最要紧。

夏索尔一逃，豺群更是像雪崩像滑坡像被秋风扫荡的树叶那样，稀里哗啦逃散了。

哎哟妈妈，只恨你少给我生了两条腿。

当天傍晚，溃散的埃蒂斯红豺群从山箐、河沟、乱石冈、芦苇丛钻出来，趁着暮色掩护，在埃蒂斯山谷通往怒江的小路上聚拢。没有一匹豺的尾巴是竖起来的，各个都耷拉着脑袋，豺眼蒙着一层厚厚的忧郁。和狼群的这场鏖战，一匹名叫琪琪的母豺和两只幼豺死于非命，有五六匹大公豺身上挂了彩。夏索尔的脖颈也开了花。

真正是惨不忍睹。

埃蒂斯红豺群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这群恶狼自从在白杨树林里大获全胜后，气焰更加嚣张，完全不把埃蒂斯红豺群放在眼里了。只要瞧见红豺群的影子，就嗥叫着冲过来噬咬。似乎埃蒂斯红豺群突然之间变成了不堪一击的兔子，可以任意欺凌侮辱。豺群不知怎么搞的，食肉兽的胆魄萎瘪了，听见狼嗥就会豺毛倒竖吓得灵魂出窍，瞧见狼的影子就会不由自主地转身逃命。

有一次黎明时分，豺群心惊胆战地绕远路钻进日曲卡山麓觅食。天色有点暗，远远望见山岬那儿有几个黑黢黢的剪影，不知是谁看花了眼，以为又遇到狼群了，尖嚣一声扭头就逃。豺群受了传染，也跟着跑。

逃了一阵儿，见身后没动静，夏索尔壮着胆子喝令豺群停下来。几匹大公豺战战兢兢摸到山岬一看，满地都是黑色豌豆状的羊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羊膻味。草叶上找不到一根狼毛，空气中也嗅不到一丝狼的腥臊味。

把岩羊当做了狼，虚惊一场。再也没有比这样的误会更使夏索尔感到丢脸的了。见了羊也会扭头逃命，简直就是纸糊的豺！

野生动物都是这般德性，敌对双方经过一番殊死的较量，胜利者和惨败者一经确认，尊卑高低的位置就算形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失败者都很难再鼓起勇气来重新和胜利者争输赢。

几乎每一匹豺都感到沮丧，感到委屈。美丽的家园被狼群强占了，只好偷偷摸摸溜进日曲卡山麓觅食，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像贼一样，成天提心吊胆，活得也太憋气了。

豺群变得有些神经质了。

母豺菲莎竟然流产了，这在埃蒂斯红豺群中是十分罕见的事。在又一次被狼群追得走投无路时，老豺大泡眼竟从高高的悬崖上自坠身亡。夏索尔永远不会忘记大泡眼奔到悬崖边缘，背后是穷凶极恶的狼，前面是百丈深渊，大泡眼在跳下去时，朝它夏索尔投来一瞥，那是什么样的眼光啊，怜悯、鄙薄、讥诮、绝望……似乎在对自己身为埃蒂斯红豺群一员感到羞惭。它夏索尔当时就有一种尖刀剜心般的痛楚。它绝不是无赖豺王，它知道荣誉和责任是联系在一起的。它有责任让每一匹豺都为自己是埃蒂斯红豺群中的一员感到骄傲。这种个体对种群的归属感和信赖感，是一种最佳精神黏合剂，是一种可贵的凝聚力。然而现在，豺们对自己所属的群体竟然产生了信仰上的动摇。这种精神危机一旦像瘟疫似的蔓延开，就会导致种群的分崩离析。

还有更可怕的事呢。

金秋季节，是豺的发情期，以往这个时候，大公豺皮毛亮得像天边的云霞，年轻母豺的皮毛亮得像早晨的太阳。山坡上到处是调情的追逐、打闹与戏嬉。当天色熹微，年轻的母豺就会用爪子蘸起草叶上大颗大颗晶莹剔透的露珠梳理自己身上的皮毛，以美化自己的形象，对得起观众。狩猎也变成了一种内涵丰富的竞赛。

瞧，灌木丛里蹦出一只长耳兔，立刻，大公豺们蜂拥而上，夸张地嚣叫着，舞蹈般地扑蹿着，即使豺舌舔到了长耳兔脆弱的喉管，也不会立即用豺牙去咬断。这已不是单纯的猎食，而是一种展示才华的表演；只要长耳兔没被吓得胆囊迸裂心脏停止跳动呜呼哀哉，这场表演性质的狩猎就会尽量拖延。有的大公豺呼地从平地蹦跳一丈多高，豺嘴顶着长耳兔的屁股，就像海狮表演顶皮球一样，把长耳兔顶到半空；有的大公豺恶作剧地咬下满嘴兔毛，像吹蒲公英似的把兔毛吹得满天飞舞；有的大公豺在空中鲤鱼打挺和素有跳高能手的长耳兔比看谁在空中逗留的时间更长些；有的大公豺不顾被兔爪在脊背上蹬出血痕，瞅准机会像马一样驮着长耳兔飞奔……大公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淋漓尽致地炫耀自己强健的体格、勇猛的胆魄、娴熟的捕猎技巧和养育后代的卓越能力，以博取异性的青睐。直到长耳兔精疲力竭倒毙在地，游戏才算结束。霎时间，大公豺们的利齿从各个角度叼住长耳兔，发一声威，将长耳兔撕成一块块兔肉，奉送到各自心爱的母豺面前。

夜幕降临后，石洞、石缝、石凹、石旮旯，不时会传来豺的轻嚣曼叫，说不清是喁喁情语还是海誓山盟抑或是一场严肃的婚姻谈判。当然，跟其他野生动物一样，豺群每到发情期也会出现争偶的纠纷，甚至发生两雄相残的暴力事件，但那无非是生命繁衍种群兴旺过程中一两支变调的小插曲罢了。

可如今，小溪边矢车菊一簇簇盛开，树林里红叶烂漫，秋季发情期已经来到，豺群却不见了以往的欢腾与热闹，公豺母豺冷漠相处，死气沉沉。巨大的生存压力抑制了生命的本能冲动。

繁衍后代的机制一旦遭到破坏，停顿下来，种群就失却了新陈代谢的活力。

日曲卡山麓的金秋季节十分短暂，一眨眼，白色的冬天就来临了。几场风雪过后，雪线已降至山脚。本来，冬天就是食物匮乏的季节，即使没有狼群，要寻找到足够的食物也很困难，现在，在狼群的淫威下，埃蒂斯红豺群更是穷途末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更要命的是，雪地行走会留下不易抹去的痕迹，狼群常常循着豺群的足迹追踪而来。

豺群被迫退到了怒江边。

怒江不会封冻，湍急的江水在江心卷起一个个旋涡。现在留给埃蒂斯红豺群的唯一生路，就是渡过江去。怒江是条界河，日曲卡山麓到此为止，对岸是个陌生的蛮荒之地。只要渡过江去，就算是摆脱了狼群的威胁。可是，夏索尔领着豺群在怒江边徘徊了整整三天，仍下不了渡江的决心。

热土难舍，埃蒂斯红豺群世世代代生活在日曲卡山麓，每座山头每条沟壑每道溪流每片树林每丛灌木都熟悉得闭着眼睛也能走到，爪子踩在这块土地上，立刻就会有一种血脉相连的亲近感。渡过江去，等于被剥夺了生存领地，变成一群没有根基的流浪豺。离乡背井，集体逃亡，无疑会在每一匹豺心灵上刻下屈辱。一旦渡过江去，再不可能回来了，狼群没了竞争对手，会在日曲卡山麓这块丰腴的土地上迅速繁殖，几何级数地增长，用不了两三年时间，就会发展到数以百计的大狼群，更会像对付蚂蚁似的对付豺群。再说，对岸免不了也会有凶猛的食肉兽，埃蒂斯红豺群能否在陌生的土地上站住脚，也是个大问题。还有，豺虽然会泅水，但只会很蹩脚的狗爬式，在汹涌的怒江里，恐怕很难避免会有老豺和幼豺被激流冲走或被旋涡吞没，成为江猪或其他大鱼的食物。

渡过怒江，迁徙他乡，绝对是个下策。

可是，总比待在日曲卡山麓活活饿死或等着被狼群消灭要好吧。

在又一次被狼群跟踪追击后，豺王夏索尔下决心渡江了。晚渡不如早渡，与其成为恶狼的腹中餐，还不如含泪告别故乡逃一条生路呢。

可突然间，局面发生了意料不到的逆转。

扭转乾坤的是白眉儿。

在日曲卡山麓发生狼害时，白眉儿并没有消失，仍在埃蒂斯红豺群活着，同其他豺一样，也饱尝了被狼群欺凌的苦楚。所不同的是，它没遭到狼的正面袭击。不知为什么，狼群似乎对它特别客气，特别照顾，正面撞见它了，也不过张牙舞爪嗥叫几声，只要它转身退却，狼便网开一面，不来追逐。母豺兔嘴被夏索尔咬断了一只前爪，还没好利索，跑起路来一颠一簸，十分费劲，很容易成为狼爪下的牺牲品，白眉儿就终日陪伴在兔嘴身边，只要一遇到狼群，便紧紧贴着兔嘴一起逃命。所以，尽管兔嘴瘸了一条腿，倒也没受到狼的伤害。

比较起来，白眉儿不怎么惧怕狼。它在当猎狗时，曾跟着主人翻过雪山垭口到古戛纳河谷猎过狼。狼虽然凶暴，也是猎人的手下败将。狼和其他野兽一样，被主人手中那杆会喷火闪电的猎枪击中，照样会脑壳破碎脑浆喷溅。狼的生命其实也是很脆弱的。它和一匹黑狼较量过，虽然自己臀部被咬出一块金钱状伤疤，却也把黑狼一只耳朵和半张脸撕了下来。当然，那时候有主人在身后撑着腰，狗仗人势，它什么也不怕。但不管怎么说，它的生命史上有着咬败狼的光荣记录，就像游过泳的人不再害怕水一样，这种胜利者的心态一直伴随着它。

白眉儿是个混血种，父亲洛戛是条大狼狗，身上有十六分之一狼的血统。它体格比豺高大得多，虽比不上首领大花狼，但和其他狼比却毫不逊色。因此，很自然，白眉儿并不像豺那样在体魄健壮的狼面前有一种自卑感。

但是，狼害整整持续了近两个月，白眉儿却一直不敢挺身而出与恶狼交锋，有两重原因，一是它觉得自己再勇猛，也不是八九条狼的对手，豺们见狼闻风丧胆，它是孤掌难鸣；二是它觉得自己刚刚被接纳进埃蒂斯红豺群，立足未稳，根基不牢，大家都怕豺，唯独它跳出来与狼搏杀，不等于在贬低大家吗？两年前它就是因年少不懂事，争强好胜，结果得罪了豺王夏索尔，被逐出群体，漂泊流浪，几度生死，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惨痛的教训使它明白了该怎样做豺，那就是处处谨慎，事事随大流。要不是眼瞅着兔嘴没命了，它也不敢孤注一掷朝大花狼扑过去的。

狼群真是欺豺太甚了。那天黄昏，埃蒂斯红豺群垂头丧气地散落在怒江一片宽阔的沙滩上，朝着落日长吁短叹，突然，狼群像幽灵似的出现了。这次进攻不同往常，往常狼群一开始进攻时总是彼此靠近彼此呼应，在首领大花狼的率领下，从豺群中间突破，迫使豺四下逃散。但这一次，八九匹狼却从东南北三面形成一个包围圈，西面是波涛汹涌的怒江。狼群的意图十分明显，就是要把埃蒂斯红豺群赶过怒江去，赶出日曲卡山麓，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这群狼本来数量就少，散成包围圈，队形就更稀疏了，每匹狼都单独面敌，狼与狼之间不可能再首尾相顾，彼此照应。豺群在数量上占绝对优势，假如这时豺群奋起反击，三四匹大公豺扭住一匹狼，狼再凶猛，也会被咬得落花流水的。遗憾的是，豺群屡次被狼群击败，反抗的意志早被摧毁，形成了一种失败的心理定式，一见狼就惊骇奔逃。奸诈的大花狼也一定摸透豺都变成了惊弓之鸟，这才敢不顾狼数量上的劣势把队伍散成包围圈的。

狼们嗥叫着，从东南北三面向豺群压来。

豺王夏索尔痛苦地垂着脑袋，耷拉着尾巴，退到江隈，又退到水线上。整个豺群呜呜咽咽也跟着退到水线边缘。狼自然不会罢休，步步紧逼，在江岸上狂嗥乱叫。豺群无路可逃，被迫蹚进江去。江水冰凉，寒冷彻骨，嫩黄色的江面倒映着白的雪峰和红的夕阳。还没蹚到江心，就有一匹名叫灰枭的老豺一脚没踩扎实，被激流冲倒，顺着江水往下游氽去，在浪花翻卷的江面时隐时现，冲出几十丈后，灰枭老豺最后在白浪间露了一下脑袋，留下一声水淋淋的哀嚣，便永远消失了。谁喜欢水葬呀，本来就惊恐万状的豺群更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在浅水湾你踩我我挤你，你蹦起来我蹿出去，水花四溅，活像在表演一场蹩脚的水上芭蕾。

兵败如山倒，豺败也如山倒，怒江里一片混乱。没有牵挂的单身豺游得最快，差不多已游出浅水湾了；带着幼豺的母豺让幼豺叼住自己的尾巴，吃力地划动四肢，缓慢地向江心游去；有家的大公豺游在母豺和幼豺侧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浪头；年老体衰的豺则滞留在浅水湾不知该如何是好。

指挥已完全失灵。豺王夏索尔知道自己在溃败的豺群中已丧失了权威，便知趣地放弃了指挥权。它挤在豺群里，闷声不响，自己管自己逃命。它知道，除非生出三头六臂来，已无法挽回被狼群逐出世袭领地这样一种悲惨的结局。

唉，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早两天就渡过江去呢；次序井然地渡江，肯定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损失。现在，后悔也晚了。

狼群仍呈包围态势，散在江边的沙滩上，像群催命鬼似的为豺群送行。

这时，白眉儿正护卫着兔嘴由浅水湾往深水区撤退。兔嘴瘸了一条腿，在陆地行走还马虎，下到江里，便无法保持身体平衡，才蹚进浅水湾，就一步一个歪仄，三步一个趔趄。灰枭老豺就在它前面五六米远的地方被激流卷走的。它吓坏了，对它这样的瘸腿豺来说，前面的激流也是张牙舞爪想把它一口吞噬的怪兽，和背后那群穷凶极恶的狼本质上没多大区别。它发疯似的在原地打了两个旋转，竟掉过头来朝岸上奔去。

大花狼箭也似的从沙滩跃进浅水湾，兜头拦截兔嘴。

大花狼以为兔嘴掉头回岸是要朝狼群反扑，对狼来说，这种反抗意识是极其可怕的，豺在数量上占绝对优势，假如众豺都学兔嘴的样，都掉转头来，狼群就会前功尽弃，并面临一场灾难，所以，它要亲自出马迅速制伏胆敢掉过头来的兔嘴。

大花狼跃进浅水湾，江面沸腾起一片恐怖。兔嘴见狼酋恶狠狠地向自己扑来，出于一种习惯性的恐惧，又回转身朝滔滔江心逃命。对兔嘴来说，前后都是死敌，朝哪个方向逃都差不多。浅水湾的江底铺着一层鹅卵石，鹅卵石上粘着墨绿色的青苔，兔嘴三只爪子落地行走，踩在青苔上，步步打滑，逃得比海龟在沙滩上爬还慢。刹那间，大花狼就扑到了兔嘴的身上。兔嘴正在齐脖深的水里，被大花狼粗暴地一按，豺头沉下水去，咕噜咕噜，呛了好几口江水，江面冒出一串气泡。大花狼两只前爪从兔嘴背上收回来，绕到那串气泡前，狼眼发绿，残忍地磨动着牙巴骨，它要杀一儆百，让豺群不要再抱什么幻想，不要再在浅水湾磨磨蹭蹭，更快地渡过怒江去。

白眉儿一直跟在兔嘴身后，它一看就明白大花狼绕到那串气泡前想干什么。豺不会潜泳，兔嘴沉在江底呛了几口水，惊恐万状，一定会拼命挣扎将脑袋竭力向上伸，伸出水面呼吸新鲜空气；豺脖儿必然抻得笔直，喉管暴突出来，一副引颈就戮的姿势；那豺脖子伸出水面刚好就在大花狼的利齿前，而狼最拿手的杀戮方式就是噬咬猎物的喉管。

兔嘴简直就是为让大花狼咬断自己的喉管提供了一切方便。

江面漂起一团黑色淤沙，淤沙间竖起两只三角形的豺耳朵……

白眉儿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现在别说面前只有一匹大花狼，即使八九匹狼都聚在一堆，它也会奋不顾身冲上去的。兔嘴曾用自己的血涂红了它的毛色，掩盖了它身上狗的气味；要是兔嘴不扑到它的身上保护它，那只前爪就不会被豺王夏索尔咬断，就不至于会在浅水湾的鹅卵石上东倒西歪连站也站不稳，换句话说，兔嘴就能像其他健康的豺那样用蹩脚的狗爬式慢慢渡过怒江去。

说到底，兔嘴是为了救它白眉儿才陷入要被大花狼咬断喉管的险境的。就算前面是龙潭虎穴，它白眉儿也要闯一闯了。

大花狼虽然凶残，但它白眉儿也不是兔子投的胎。两年来，白眉儿已完全发育成一匹体魄强健的成年大公豺。它当过沦落天涯的孤豺，饱受过欺凌，经受过弱肉强食丛林法则的考验，懂得生活的甘苦；它做过近两年的猎狗，受过人类文明的熏陶，豺脑筋被人类的智慧点化过，聪慧过人，智商极高；它无数次撵山狩猎，与普通豺会闻风丧胆的虎豹多次打过交道，在猎场上技艺精湛，勇猛无比；它命运坎坷，在豺窝里混过也在狗窝里睡过，具有豺和狗两种动物的生活阅历，视野开阔，见多识广；它在成功与失败、辉煌与潦倒间几起几落，沧海沉浮，磨砺了坚韧不拔的意志。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它都不比大花狼差。

白眉儿凌空蹿跃起来了。为了拯救有恩于自己的母豺兔嘴，也为了雪耻种群的耻辱，它勇敢地朝比自己高出半个肩胛的大花狼扑了过去。

白眉儿起跳的位置正好在大花狼的左侧，它没有嚣叫，也没有张牙舞爪虚张声势，闷声不响就蹿了起来；对付恶狼，没必要发布任何形式的战争宣言。被残阳映红的江面涌起一朵蘑菇状的水浪，水浪中间竖起一个威严的身影。大花狼正专心致志地等候兔嘴的脖颈从水面露出来，压根儿就没想到旁边会冒出个胆敢主动进攻的豺来。它被两个月来在同埃蒂斯红豺群较量中所赢得的一连串的胜利弄得有点忘乎所以了；在它眼里，豺简直同闻见血腥味就会腿儿打战的绵羊可以画等号。等到它听见侧面有水响的动静，警觉起来，已经晚了，白眉儿已以雷霆之势扑到它的头顶。假如换了一匹普通的狼，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猛烈扑击必然会惊慌失措，扭头躲避，大不了腰以下的某个部位被豺爪撕破被豺牙咬伤。扭头躲避虽然有点狼狈，跟抱头鼠窜相差无几，但总比脑袋遭打击要好一些。能屈能伸，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嘛。但大花狼没这么做。大花狼任何时候都不愿做有损自己光辉形象的事。它不愧是久经考验的狼酋，瞄到从头顶压下来的白眉儿，既不扭身逃窜，也没任何慌乱，两条后腿在水底的鹅卵石上用力一蹬，身体直直地竖跳起来；它想再一次重演挫败豺王夏索尔的伎俩，用坚硬的狼头撞击对方，把对方撞得晕头转向，然后自己变被动为主动。

白眉儿可不是豺王夏索尔的翻版。

大花狼犯了个经验主义的错误；缺乏理智的野生动物是很容易犯经验主义错误的。

白眉儿本来设想压到大花狼背上后，咬住大花狼的一条后腿，无论对方怎样反扑，也绝不松口，直到把大花狼的腿骨咬断为止。它很清楚，跟狼交手，一开始就要进行致命的攻击，不能像在豺群里跟同类相斗那样逐渐升温逐步升级；性命攸关，你死我活，全凭开始那股锐气了。豺在本质上并不比狼慈善，心狠爪辣才能置狼于死地。没想到大花狼会像人那样两足直立弹跳迎战，并企图用狼头来撞它的豺头。白眉儿反应极其敏锐，立即扭动豺腰，划动四肢，在空中做了个短暂的停顿。刹那间，大花狼脑袋撞了个空，身体超越了白眉儿的高度，狼脖儿恰巧与白眉儿的豺嘴形成一条水平线。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白眉儿趁势来了个空中噬喉，这是它的猎食绝招，它曾用这个绝招战胜过许多凶猛的野兽。遗憾的是，它是在齐脖儿深的水里起跳的，空中噬喉的动作又是随机应变发挥的，力量与准确性都受到了影响，只咬到了大花狼左侧的颈根，而不是致命的喉管。

白眉儿和大花狼同时跌回水里。白眉儿在落到水里的一瞬间，胡踢乱蹬，狂跳疯蹿，借着水的力量，噗，在大花狼左侧的颈根咬开了一个口子，狼血染红了一块江面。那块被撕破的颈皮还有一半粘连在大花狼的颈根上，白眉儿仍紧紧咬住不放。

大花狼哀嗥一声，身体一仄，喝了两口混杂着狼血的江水，呛得咳嗽起来，它晓得，假如继续被白眉儿像蚂蟥叮血似的叼住耳朵不放，它不但无法反咬一口，还很有可能会被江水呛得窒息。它横了横狼心，大幅度摆动狼头，硬是把那块已被咬破却还粘连在脖子上的颈皮彻底给撕了下来，就像从树上撕下块树皮那么随意。它宁肯让狼血喷得更凶，宁肯脖颈上永远留下抹不去的疤瘢，也要从讨厌的豺嘴里脱出身来，获得反扑的权利。这就是典型的狼酋性格。大花狼曾单独对付过一只两岁龄的小狗熊，当时它咬住小狗熊的喉管后，小狗熊两只巴掌在它背上像擂鼓似的拍打、捶击、掴劈，把它的脊背撕得稀烂，就像是一只球状闪电放到脊背上炙烤一般剧痛难忍，但它仍紧紧咬住小狗熊的喉管不放，直到小狗熊呜呼哀哉。

区区一块颈皮又能算得了什么。

一阵撕裂的痛楚后，大花狼终于从白眉儿身旁跳开去。它虽然受到了料想不到的打击，却并不沉重，也非致命；它往前蹿跳，试图蹿出丈把远后，能安全地没有障碍地掉转头来，喘半口气，镇定一下情绪，然后以十倍的疯狂，百倍的仇恨，把身后那匹令狼讨厌的毛色偏黄的大公豺置于死地。

换一匹普通的公豺或一条品系一般的猎狗，嘴里叼着一块血淋淋的狼肉，会炫耀地摇首摆尾，会骄傲地嗥叫一通，假如真这样，那就糟了，就不可避免地遭到大花狼异常凶猛的反攻倒算。

白眉儿可不是那样的傻瓜。富有丛林狩猎经验的白眉儿并没有被初咬的胜利所陶醉，它晓得狼的生存意志高于虎豹熊狮等一切在陆地行走的猛兽，挂了彩的狼敢同猎人拼个你死我活。因此，白眉儿在大花狼往前蹿跳时，没半点犹豫，没半点迟疑，囫囵将狼肉吞进肚去，身体便呈流线型弹射过去，恰好做出了一个二级前扑的动作。虽因水流的影响这动作应有的优美打了折扣，实效却没降低。当大花狼蹿出丈把远后蓦然回首，身体还没转够位置，白眉儿已扑了过来，大花狼来不及躲闪，腰眼被扑了个正着。狼是麻杆腰，最怕被击中腰部，当即就踉踉跄跄站不稳。大花狼情急之中想用侧身倒地横滚的办法躲开白眉儿二级前扑的锋芒，它忘了这是在水中，水的浮力使它无法像在坚硬的陆地上那样随心所欲地滚动，它四爪离地，氽在江水里，像截朽木似的随波漂逐。白眉儿就像捉鱼似的见到哪儿有水波涌动就朝哪儿猛扑。大花狼闷在水里，简直就没有出头机会，灌了一肚子江水。后来，大花狼好不容易扒住一块礁石，从水里挣扎着露出脸来，朝江隈的沙滩长嗥一声，喝令众狼快来救驾。

在白眉儿和大花狼鏖战时，埃蒂斯红豺群所有的豺都停止了渡河，已游到深水区的豺都掉转头游回浅水湾，翘首观望；沙滩上的狼群也都傻瞪着眼，被这场眼花缭乱的狼豺格斗迷糊住了。

大花狼一声长嗥后，沙滩上的狼群如梦初醒，顺着斜坡冲进浅水湾，排成月牙形，气势汹汹向白眉儿逼近。白眉儿虽然在同大花狼的较量中占着上风，但很明显，别说八匹狼一起过来围剿它，只要有另一匹狼介入，胜负就会立即逆转，白眉儿就会很快葬身狼腹的。

浅水湾吃紧，形势急转直下。

突然，响起一声深沉悲壮的豺嚣，豺王夏索尔像匹脱缰的野马，连奔带跳，向渐渐围拢来的狼群迎面蹿去。霎时间，所有的大公豺和没有拖累的年轻母豺齐声嚣叫着，朝狼群扑跃过来。

那些带崽的母豺吸取了以往失败的教训，把幼豺们都集中在浅水湾一座龟形礁岛上，自己头朝外尾朝内，在礁岛边形成一道护卫圈。

整个豺群解除了后顾之忧。

豺们三五匹为一组，盯住一匹狼。

豺们晓得这是背水一战，假如再度战败，真的只能和亲爱的家乡诀别了。豺各个都憋着一肚子气，两个月来的屈辱和愤懑，像火山一样总爆发了，每匹豺都变成了勇不可挡的拼命三郎。大公豺约克的耳朵被狼牙咬豁了，舔舔漫流到嘴角的血，又朝狼扑了上去。母豺蓓蓓的半截尾巴被狼咬断，仍不顾一切地与狼周旋。

表现最英勇的要算母豺兔嘴了，在狼群向白眉儿围过来时，它几乎是与豺王夏索尔并肩冲进狼群的。它瘸着一条腿，又呛了好几口江水，当然不是狼的对手，才噬咬了两个回合，就被一匹灰狼用狼爪抠中左眼窝，眼珠子被抠了出来，吊在唇吻前，晃晃荡荡，像吊着一颗黑橄榄，它哀嚣一声，一甩豺头，把眼珠子晃进自己口中，咬下来吞进肚去，又发疯般地与灰狼扭成一团。

狼开始还想故技重施，绕开大公豺向幼豺袭击，动摇军心，但豺们已有防备，三四匹豺缠住一匹狼，前堵后追，使狼没法脱身；即使有个别狼动作灵活，觑个空隙从豺的围追中溜出来，也被护卫在礁岛边的母豺拦住，无法接近幼豺。

八匹狼被豺一匹匹隔离开，失去了群体的威力。

对狼群更为不利的是，这是一场没有指挥的混战。

当大花狼长嗥后，眼瞅着狼群向自己围过来，白眉儿确实心里像塞了坨冰，凉透了。当看到豺群呼啸而上，它又信心百倍，力气陡增。人类有句俗话说，擒贼先擒王，这在具有群体意识的动物界同样通行。它知道自己对付的是狼酋，能否斗败狼群，关键就是看能否斗败狼酋。倘若被大花狼缓过劲来，混乱的狼群便会很快恢复秩序，神情颓丧的狼就会重新变得精神抖擞，形散神散心散已快成为一盘散沙的狼群就会以狼酋为核心凝聚成坚强的战斗集体。这样的话，豺群就有可能重新面临溃败的危机。

白眉儿深知自己责任重大，不敢丝毫松懈，暴风骤雨般地朝大花狼连续扑击，不给对方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大花狼不愧是匹身经百战出生入死久经考验的狼酋，虽然被灌了一肚子的江水，仍没气馁沉沦。它很快从昏眩中惊醒过来，并想出扭转劣势的高招。它在又一次被白眉儿撞得跌进水里后，突然趴开四肢，吐净肺部的空气，身体像片页岩一样沉到水底。浅水湾里早已泥沙翻滚，江水混浊得像墨汁，白眉儿视线模糊，看不清水底的动静，还以为大花狼又要在前方五尺来远的水面冒头呼吸了，就赶在前面跳了过去，抬起双爪进行按扑。它扑了个空，更糟糕的是，大花狼突然从它背后钻出水面。追逐与躲闪的关系一下子颠倒了。

大花狼狰狞的狼脸闪过一丝得意，抓住战机凶猛地朝白眉儿扑咬。客观地说，狼的噬咬本领胜过豺，尽管白眉儿不是普通的豺，但比起狼酋来还是略逊一筹。顶要命的是，白眉儿发现自己上了大花狼的当，内心恐慌，锐气顿减，在大花狼凌厉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在齐脖儿深的水里退却，很难保持身体平衡，一步一滑，顾得了脚顾不了头，那柔软的颈窝就暴露出来了。

大花狼跳起来，锋利的狼牙直逼白眉儿的颈窝。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母豺兔嘴瞎着一只眼，跷着一条腿，连滚带爬地赶过来，咬住大花狼的一条后腿，任凭大花狼在自己背上怎么撕扯噬咬，死不松口。

白眉儿转危为安，重新站稳脚跟，又由被动变为主动，扑到大花狼背上一个劲猛咬。大花狼被兔嘴叼住一条腿，像被钉子钉住了似的无法动弹，等于捆绑住了在让白眉儿任意宰割，心里窝火透了，觑了个准，抬起另一只后爪，朝兔嘴的右眼挖去，你嫌瞎了一只眼还不够，那就让你尝尝双目失明的滋味。“噗”，兔嘴的右眼又变成一只血窟窿。大花狼以为兔嘴会张嘴呻吟，这样它就可以把自己那条腿从豺嘴里解脱出来；它很快发现自己想错了，兔嘴只是全身搐动了一下，仍咬住它的腿不放。“咔嚓”一声，那条狼腿被咬断了；兔嘴仍不甘罢休，咬住断腿拧呀拧，直到把那只被咬断的狼爪拧下来为止。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方显生命的亮色。

白眉儿又用犀利的爪牙在大花狼背上撕下一大块皮肉。

狼不犯我，我不犯狼；狼若犯我，我必犯狼！

怒江里鬼哭狼嚎，惊天动地。

大花狼浑身是伤，还跛了一条腿，招架不住了，又见自己的同伴一个个被豺纠缠住，没谁能跑过来帮自己解围，再这样下去，自己这条命很快就会赔进去的，便长长地哀嗥一声，蹿到沙滩上，沿着弯弯曲曲的江岸奔逃。

狼酋一逃，狼群没了主心骨，立刻稀里哗啦地溃散了。

豺群欢呼着，兴奋地嚣叫着，扬眉吐气地在狼群屁股后头穷追猛撵。狼群逃进江畔一片茂密的冷杉树林，暮色苍茫，天渐渐暗下来了，豺群的追撵这才暂时告一段落。

翌日晨，豺群继续沿着江岸线搜索追捕。胜利来之不易，最好能趁热打铁，再接再厉，扩大战果，把讨厌的狼群彻底赶出日曲卡山麓。来到山垭口，远远便闻到一股新鲜尸骨的酸味。豺群散成扇状，小心翼翼地走拢去。灰色的沙砾上，大花狼僵硬地卧伏着；它的腹部被撕咬开，内脏和狼肉被掏吃一空，只剩下一副白森森的骨架和一张残缺不全的皮囊；四周有一片凌乱的狼脚印，脚印穿过山垭，向怒江延伸。豺群追到江边，伫立礁岛，极目远眺，江对岸烟雾迷蒙的山峦上，有几个小黑点在蠕动；风从对岸刮来，依稀能听到凄厉的狼嗥。

很明显，昨天半夜，大花狼带领狼群逃到这里后，失血过多，再也走不动了。清晨，走投无路而又饥肠辘辘的狼群把奄奄一息的大花狼当早点分食了，觉得无法再在日曲卡山麓混下去，就泅渡怒江，继续漂泊流浪，寻找适合它们生存的新领地。

令豺群感到奇怪的是，大花狼身上和四肢被吃空了，狼头却完好无损。也许是狼头骨多肉少，嚼之无味；也许是众狼对首领一向尊重，不好意思破坏首领的尊容。狼头生气勃勃，面对着日曲卡山麓这片丰腴的土地，两只眼睛瞪得贼圆，闪烁着贪婪渴求的光。那蓝幽幽的瞳仁里，倒映着挺拔瑰丽的日曲卡雪峰。它死不瞑目，它的肉体已经死亡了，它的灵魂仍想征服和占有脚下这片土地。

埃蒂斯红豺群围着狼酋的尸骸，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几十匹豺齐刷刷面对白雪覆盖的日曲卡雪峰引颈嚣叫起来，“呦——呦——”声音激昂悲壮，在怒江峡谷发出一阵阵回响。它们历经艰辛，浴血奋战，终于赢得了保卫领地保卫家园的胜利！

第六章　荣登王位

王位过渡十分平静，没有争执，没有厮杀，没有内讧，这在埃蒂斯红豺群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埃蒂斯红豺群在日曲卡山麓少说也生活了数百代，更换过几百个豺王。每一次王位更替，豺群社会都会动荡不安，演出一场流血的悲剧。可以说新豺王都是踩着老豺王的鲜血登上豺王宝座的。雄性动物与生俱来就有一种权力欲，都是社会地位的角逐者。就像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一样，年老昏聩的豺王不经过一场生死较量，是绝不会禅让王位，自动退出历史舞台的。吃会吃腻，玩会玩腻，当豺王绝不会当腻。对一个种群来说，一次王位更替就是一场灾难。现任豺王夏索尔就是将老豺王坨坨的尾巴齐根咬断，把坨坨的威风剪灭，这才趾高气扬地爬上王位的。而坨坨篡夺王位的过程就更残酷了，它把上任老豺王兵宛背上咬出碗口大的血洞，老兵宛倒在血泊中无力再站起来，坨坨就在老兵宛的呻吟和哀嚣声中喜气洋洋地登上了权力的顶峰。

如果豺王在意外事故中突然身亡，和平也绝对没指望，甚至比正常状态下的王位争斗更糟糕，地位相近的大公豺们谁都觊觎空缺的王位，谁也不服气谁，谁都觉得自己最行，是最理想的王位继承者，于是，互相倾轧，互相拆台，你争我斗，今天甲咬伤了乙，明天丙又把甲赶出豺群，这种社会地震起码要持续十多天，直到一匹出类拔萃的大公豺把地位相近的公豺们全部压服为止。

这种地位争斗虽然残酷，并使社会不安定，但也有有利的一面：在激烈的冲突中，平庸的草豺无法滥竽充数混进领袖阶层；竞争就是筛选，保证体格最健壮头脑最聪慧的最强者担任豺王，这当然有利于种群的生存。

然而，这一次王位更替，却轻松得像幕喜剧。

狼酋死了，其余的狼都逃过怒江去了，狼害彻底消除，笼罩在埃蒂斯红豺群上空长达两个月之久的阴云被驱散了。虽然在这场空前酷烈的浅水湾战役中老豺灰枭死于非命，母豺兔嘴变成了瞎眼豺，还有好几只豺受了伤，但从全局衡量，损失是小小的，胜利是大大的。埃蒂斯红豺群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天遂豺愿，从狼酋尸骸边离开后，豺群又撞见了一头正在江边饮水的香獐，就像是老天爷特意送上门来犒劳它们的一样。扑倒香獐，吃饱喝足，阴霾的天空也放晴了，红艳艳的太阳，湛蓝的天空，令豺们感到十分惬意。两个月受的窝囊气一鼻孔出掉了，绷紧的心弦突然间松弛了，又遇到难得的好天气，豺群懒洋洋地散在江畔一块砾石滩上，烤烤太阳，打打瞌睡，养精蓄锐。

就在这时，王位的更替拉开了序幕。

砾石滩中央有一块高出地面约半米的裸岩，形状像只蛤蟆。夏索尔轻轻一跃，登上蛤蟆岩。它这样做，完全是习惯成自然。

凡具有社会意识的动物群，王者的位置不外乎是这么三种：前沿、中央、高处。在与敌害对抗时，王者站在群体的最前列，以证明自己的出类拔萃；平时王者总处在群体的中央，以表明自己是整个种群的核心；无论在哪里，王者总要挑选一个高高在上能俯瞰臣民的位置，以象征自己至高无上的统治地位。狮群、狼群、象群、猴群、兔群乃至人类团体，无不如此。要成为一个群体的领袖，一个首要而且必备的条件是，身体比起同类来要高大魁伟，永远给臣民一种崇高的感觉。为了充分显现这一点，利用地形使自己独处高处便成为王者的一种特权。在非洲稀树草原，一群狮子躺卧在起伏不平的丘陵地带，狮王的位置比其他狮子肯定要高出一截。猴群在山崖上，最显眼最突出最尖端的地方就是猴王的禁脔。

人类在这一点上比其他动物有过之而无不及。人类君王或团体领袖更多的是靠头脑而非体力登上权力宝座的，但要使自己身体高出同伴这样一种生物本能，并没因文化发达、文明程度提高而有所削弱，他们仍千方百计地制造高大的效果。古代皇帝的皇冠，像顶笨重的高帽子，沉甸甸压在脑袋上，戴着不会舒服，夏天更是会焐出一头痱子，皇帝却情愿自讨苦吃抢着往头上戴，原因何在？就是因为戴着高耸的王冠会给人一种高大的错觉。各朝各代帝王的金銮椅都要比大臣们的座位高出许多，大臣们在上朝时不但站在低处，还要弯腰曲背垂头缩肩，更有甚者，还须跪伏在地，使自己的生理位置低了再低，低到极限，以烘托皇帝的高大伟岸。现代社会讲民主了，领袖人物当然不便沿袭古代帝王的做法，就变通一下，用登城楼或坐主席台来显示自己的高大。

从这个角度来透视，夏索尔跃上蛤蟆岩实在是极平常的举动，它是豺王，四周就这么一个制高点，它不上去谁上去？

蛤蟆岩上光溜溜平坦坦，被太阳晒得亮堂堂暖融融，躺在上面不仅可以登高望远显示豺王的威仪，还可以用腹部在岩石上蹭痒痒，何等的舒服。

突然，夏索尔发现砾石滩左侧两只正在闭着眼睛打瞌睡的母豺在它纵身跃上蛤蟆岩时四只豺眼冷不丁瞪圆了，脊背上的毛也恣张开，陡地站立起来。这两只母豺的形体动作说明附近发生了引起它们警觉的事。夏索尔在蛤蟆岩上朝四周张望，江面风平浪静，右侧那片灌木林也没什么异常，大概这两只母豺是神经过敏了吧，它漫不经心地想着，又躺了下来。刚躺下，又像着了火似的跳起来——散落在砾石滩上的豺群忽然间像患了急性传染病，个个都由慵懒状变成惊厥状，豺眼圆瞪，体毛竖立，肌肉绷紧，如临大敌。更让它吃惊的是，豺群冷飕飕的目光在它夏索尔身上汇成了一个焦点，仿佛它夏索尔头上突然长出两只羊角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吃错药了还是怎么着？

豺群一片沉默，火山爆发前的沉默。

夏索尔虽然还不明白豺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心里却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恐慌。

那只名叫蓓蓓的母豺向砾石滩正面那小块草坪走去，蓓蓓侧着身体走，眼光始终盯着它夏索尔，像蟹一样在横行，速度虽然缓慢，步子却跨得十分坚决，神情庄重肃穆，像要去参加什么重大的庆典活动。

这很奇怪，怪不得它夏索尔心惊肉跳。

仿佛事先约好了似的，公豺、母豺、老豺、幼豺几乎所有的豺都学蓓蓓的样，举步朝那小块草坪走去。

那小块草坪极平常，几丛雀麦和羊茅草已枯萎，失却了生命的鲜活。草坪上，卧着苦豺白眉儿和瞎眼豺兔嘴。

它们是在向白眉儿靠拢。

夏索尔脑袋一阵昏眩，像失足从悬崖跌落深渊似的产生一种失重感。

众豺以草坪为中心点，散成半圆形，众星捧月般地围住白眉儿。好几只母豺都谄媚地跑过去舔白眉儿的面颊。

夏索尔不是傻瓜，当然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事了。假如只有个别豺这么做，它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用尖爪利牙教训忤逆者，把政变阴谋消灭在萌芽状态。问题是现在有那么多的豺都跑到白眉儿身边去了，自己形单影只，扑下去恐怕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扇起更旺的叛乱火焰。

现在最要紧的是寻找同盟者，有了忠实的帮手，或许还能扭转局面，夏索尔想。它立即将眼光扫向右前方，右前方一条隆起的沙砾带上躺着察迪。察迪生性凶蛮，体格强壮，长得几乎和它夏索尔一般高大，属于出类拔萃的大公豺，在豺群中的地位仅次于它夏索尔。这一点从察迪此刻躺卧的位置就可以看得出来，那条隆起的沙砾带比它夏索尔躺卧的蛤蟆岩稍低些，又比其他豺躺卧的地方要高一些。察迪虽然四肢发达，头脑却有点简单，对豺王来说，这是最佳搭档。因此，长期以来，察迪就是它夏索尔最亲密的同性伙伴。

夏索尔四年前能成功地咬败老豺王坨坨，靠的就是察迪的鼎力相助。老豺王坨坨有只相依为命了七八年的母豺，名叫苏苏，苏苏替老豺王坨坨生了四窝儿女，感情好得只有死神才能把它们拆散。当它夏索尔向坨坨发起王位挑战时，苏苏咆哮着奔过来要帮坨坨的忙。假如让坨坨和苏苏联起手来，它夏索尔就是再长出一张豺嘴来，也很难在那场王位争夺战中取胜。就在这危急关头，察迪朝苏苏冲刺过去，使它夏索尔能集中力量对付风烛残年的坨坨，赢得了胜利。

在近四年的豺王生涯中，察迪也帮了它不少忙。记得那次大公豺博里和孪生兄弟贾里为争夺一只年轻的母豺蓝尾尖互相斗起殴来。豺王有责任平息群内纠纷，便出面干预，横在这两只兄弟阋墙的大公豺中间，用豺王的威势中止了一场自相残杀。但矛盾依然存在，那只名叫蓝尾尖的母豺没有分身术，不可能一分为二给博里和贾里二一添作五。当时，它夏索尔的妻子梅灵刚好前几天在捕捉一只猪獾时不小心被猪獾搂抱着一起坠落深渊，二茬子光棍难当，它瞄了一眼使亲兄弟反目成仇的蓝尾尖，两只细长的豺眼忽闪忽闪显得活泼而又妩媚，细腰宽臀，腹部紧凑，一看就是处在黄金生育年龄的母豺，于是，它就干脆把蓝尾尖接收过来自己受用了。它觉得自己在处理这场群内纠纷时不偏不倚，公允正派，让博里和贾里谁也得不到，也就不用将生命做赌注争斗不休了。谁晓得博里和贾里并不体谅它的苦心，对它的裁决很不满意，兄弟俩竟联起手来，朝它前后夹攻。埃蒂斯红豺群曾发生过因争偶而导致犯上作乱的事，历史的教训值得注意。它虽然勇猛，单个和博里或贾里较量绰绰有余，但同时对付两只大公豺却有点力不从心了。博里和贾里像输光了的赌徒，豺眼布满血丝，大有一种不把它夏索尔撕成碎片决不甘休的气势。多亏察迪帮忙，察迪嚣叫一声从豺群蹿出来，一口咬掉了贾里半只耳朵，把兄弟俩的嚣张气焰打了下去，保住了它夏索尔的豺王地位。

可以说，察迪是支撑它豺王宝座的一根中流砥柱。

它当然也对察迪恩宠有加。它尽豺王的所能，让察迪享受许多特权，例如允许察迪和自己一起分享糯滑可口的猎物内脏，允许察迪在宿营地任意挑选仅次于它的舒适的巢穴。无论察迪是因争偶还是因争食同其他豺发生冲突，它都把公平原则丢在脑后不问青红皂白地站在察迪一边。

无条件地沆瀣一气，无条件地狼狈为奸，那才叫哥们儿。

现在它夏索尔的地位受到挑战，它理所当然扭头向察迪求援。

只要察迪同它并肩搏杀，它相信眼前的局面是能扭转过来的。别看大部分豺此时都不约而同地聚拢到白眉儿身边，那没什么了不起，虚假的繁荣而已。多数又怎么样？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派手里。群众选举算个屁，全民公决算个屁，别玩人类虚伪的一套。对豺来说，爪子和牙齿里出政权。它觉得大多数豺之所以跑到白眉儿身边去，无非是看到这一身黄毛的家伙敢于第一个扑向大花狼，显示了出众的力量与胆魄。但印象和感觉都是有导向也是能导向的，只要它和察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过去，一个咬头一个叼尾，把白眉儿咬得呦呦哀嚣，咬得卧伏求饶，咬得抱头鼠窜，咬得在地上打滚，英雄变成小丑，崇高变成滑稽，幸运儿变成臭狗屎，形象一落千丈，众豺对白眉儿的印象和感觉就会立刻改观，再不会觉得这黄毛家伙是理想的新豺王了。

察迪卧在那条隆起的沙砾带上，豺脸埋进毛茸茸的前臂弯，胸肋有节奏地起伏着。这家伙，怎么就那么贪睡，在这节骨眼上进入梦乡了呢？

“呦————”

夏索尔朝察迪急切地呼叫了一声。

醒醒吧，老伙计，白眉儿就要把我的王位抢走啦，火烧眉毛，刻不容缓，醒醒吧！

它看见，察迪菩提叶状的耳廓像干沙上的小鱼跳个不停，身体却仍是那副熟睡状。

唉，察迪呀察迪，紧要关头你怎么睡得那么死那么沉呢？

“呦——呦——呦——”

夏索尔急眼了，两只后爪钩住蛤蟆岩的缝隙，抻长脖子将尖尖的豺嘴凑近察迪的耳畔，厉声尖嚣。哪怕是聋子，哪怕灵魂正在曲径通幽的梦乡作逍遥游，也会被惊醒的。

可察迪非但不醒，反而把身体蜷得更紧，像只煮熟的虾。

夏索尔总算明白了，察迪并非酣睡得太沉叫不醒，而是不愿醒，不想醒，不肯醒。这浑蛋，根本就没有睡，而是用装睡来逃避现实。

夏索尔心里透亮，察迪并不是因为害怕才装睡的，这只肌腱凹凸分明的大公豺在埃蒂斯红豺群中素来以横蛮勇猛著称，绝不是软蛋脓包；察迪之所以装睡，是对它夏索尔产生了一种信仰上的动摇，是对白眉儿产生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拜。察迪此刻的心态与大多数豺的心态是一致的，将白眉儿看做是力挽狂涛把埃蒂斯红豺群从崩溃边缘拯救出来的大救星。让救星当豺王名正言顺。

他妈的，讲原则讲良心尊重事实，这还算什么哥们儿！

“呦——”

醒醒吧，察迪，别再装睡了，我俩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好比一根线上拴着的两只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倒霉了，你也好不了，我被废黜了王位，你的地位也会大幅度下降，再也当不成一豺之下众豺之上的名声显赫的豺了。

“呦——”

醒醒吧，察迪，别再犯傻了，我晓得你把白眉儿当做豺群的大救星，不好意思向大救星亮出你的尖牙利爪，生死存亡关头，不能太书生气了，其他事情都能讲道理，唯独政权问题没什么道理可讲，历朝历代，从来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贼，只要保住了王位，没道理也变得有道理，历史的功绩可以移花接木，戴到我们的头上来，耻辱与罪过可以张冠李戴，戴到对方的头上去。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人都这么干，更何况豺呢。

察迪仍没有要醒的意思。

还有大公豺约克和母豺蓓蓓，它平时对它们都不错的，猎到新鲜的食物，再少也会匀一份给它们吃，比对别的豺要客气多了。它觉得小恩小惠是一种感情储蓄，零存整取，需要时可以连本带利一笔取出。可约克和蓓蓓也跟着众豺瞎起哄，跑到白眉儿身边去了。

唉，豺心不古，感情的银行说倒闭就倒闭了。

好吧，退一万步说，就算要尊重事实吧，击败狼群这个事实也不是不可以深入分析和重新评估的，夏索尔想。是的，当埃蒂斯红豺群被迫渡江的关键时刻，白眉儿首当其冲扑向狼酋，拉开了背水一战的序幕，功劳自然不可抹杀，但假如在狼群冲下浅水湾时，不是它夏索尔不顾身家性命率先蹿上去拦截，白眉儿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早就被狼群撕成碎片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夏索尔的功劳同样是不可抹杀的。功劳大家有，平摊三六九；团结最重要，别搞窝里斗。

呦呦呦呦呦呦，夏索尔朝情绪激动的豺们发出一项特别提案。

白眉儿过去只是埃蒂斯红豺群地位最末等的苦豺，看在它咬败大花狼的分上，论功行赏，由苦豺擢升为优秀大公豺，也就足够了嘛。谁听说过或者看到过在一个群体里，最卑贱者突然就变成了最高贵者？真比人类坐电梯还升得快，比坐直升飞机还升得快，火箭式的提拔和升格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围在白眉儿身边的众豺非但不理它的茬，还抻直脖子朝蛤蟆岩呦呦地叫，那是在怂恿白眉儿蹿上蛤蟆岩来，把它驱赶下去，完成篡夺王位的最后一道程序。

白眉儿站了起来，尾巴竖得像旗杆一样笔直，朝蛤蟆岩走来。

夏索尔快急疯了。就算它今天非下台不可，它也不能把王位让给白眉儿的。白眉儿虽出生在埃蒂斯红豺群，但毛色和长相与其他豺有所不同，父系血缘究竟是谁还是个悬案，又有两年时间离开豺群，这两年里它是在做一匹混迹山林的流浪豺，还是在扮演豺的天敌——猎狗的角色，也是个谜。豺王主宰着整个豺群的命运，关系到整个豺群的生死存亡，岂能让一只出身不好血统不纯历史还有疑点的豺来担当？假如白眉儿果真像夏索尔曾怀疑过的那样，有一半是狗种，并在离开豺群的两年间与人和狗有着某种瓜葛，一旦掌握了领导权，岂不是要把豺群引向毁灭？

为了埃蒂斯红豺群千秋万代永不变色，它也不能轻易让出王位。

它龇牙咧嘴摆出一副要殊死搏斗的架势。

白眉儿并没被吓倒，轻轻一跃，跳上蛤蟆岩，与它四目相对。这是一种无声的威逼。

夏索尔心里发虚，冷汗都从舌尖冒出来了。白眉儿站在它面前，比它整整高出半个肩胛，身大力不亏。白眉儿身后有众豺助威帮衬，声势夺人，它孤身一豺，无依无靠。它亲眼目睹过白眉儿是怎么同大花狼搏杀的，凶恶的狼酋尚且不是白眉儿的对手，它和白眉儿单练，更是必败无疑。

天哪，怎么办呢？

再说白眉儿，此刻有一种意外的惊喜。它并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力量提高自己的地位才铤而走险同大花狼厮杀的，平心而论，当时它连一丁点儿这方面的想法也没有，它完全是为了救兔嘴才不顾一切向大花狼反扑的。但既然众豺都催促它去向夏索尔发起王位争夺战，都拥戴它当新豺王，它又何乐而不为呢。它早就对自己所处的苦豺地位深感不满了。也难怪它对自己的境遇不满意，苦豺的日子确实不好受，吃苦在前，享受在后。遇到危险，要用生命去试探虚实；遇到会餐，只能捡食别的豺吃剩的骨渣皮囊。它在猎户寨曾做过狗群领袖，一呼百应，叱咤风云，现在沦为豺群苦豺，就像从云端跌落深渊，真正是苦不堪言。它高大健壮，站在豺群里犹如鹤立鸡群，它觉得假如自己的体魄与智商只配做一匹苦豺的话，那么埃蒂斯红豺群起码有一大半豺只配做苦苦豺。苦苦豺当然比苦豺还多了一个苦字。

它是埃蒂斯红豺群中出类拔萃的大公豺，豺王夏索尔再让它做苦豺，显然是一种愚蠢的偏见。

任何一个物种的种内斗争都起源于不平等。造成不平等的原因就是个体的优秀品质和所得到的社会地位之间的不平衡。体魄与智商这两大要素构成了动物个体的生存能力。假如这种生存能力和所取得的社会地位形成反差，种内就会产生竞争和动荡。反差越强烈，斗争也就越激烈。有趣的是，在所有具有群体意识的动物内，生存能力和社会地位之间平衡是相对的，不平衡是绝对的。于是种内你死我活的斗争便永不停止，可以说是年年斗，月月斗，天天斗，时时斗，分分斗，秒秒斗。

白眉儿受着这条斗争规律的支配。

白眉儿晓得，豺王夏索尔出于一种妒忌的本性和自私的考虑，才把它贬为苦豺的。苦豺的另一个含义是废豺，显然，这个角色让白眉儿来扮演是极不相称的。这种强烈的反差必然会导致强烈的不满并引发强烈的反抗意识。它早就想谋求和自己青春的活力强壮的身躯相称的社会地位，它早就想把夏索尔从王宝座拉下来。它觉得自己无论哪方面都不比夏索尔差，夏索尔当得豺王，它为何当不得呢？只是顾忌到自己刚刚归群，怕冒冒失失发起一场争夺王位的厮斗，会触犯众怒，会弄巧成拙，被重新驱逐出豺群，才没敢将这种想法付诸行动。现在，机会送上门来了，傻瓜才会讲客气呢。这豺王宝座，不要白不要。

它知道，夏索尔失去了众豺的支持，连察迪也蜷缩着身子在装睡，在这场王位争夺战中，自己是赢定了。它没必要急急忙忙扑上去噬咬，它想让夏索尔先动手，然后用两级前扑加空中噬喉进行还击，干脆利索地夺取王位。后发制豺嘛，还可体现自己沉着冷静的王者风度。

开始，夏索尔还竖着尾巴，亮出满口尖利的豺牙，色厉内荏地叫几声，后来它发现，豺们都不怀好意地在砾石滩上蹿来跳去，朝它呦呦怪嚣，人有自知之明，豺也有自知之明，豺心所向，大势所去，它夏索尔再装硬汉子，徒受皮肉之苦而已。

突然间，夏索尔高竖的尾巴耷拉到地，豺嘴也识相地闭紧，脑袋垂到颈窝，豺眼里那股凶光黯然熄灭，身体萎软得像只被踩瘪的猪尿脬，缓慢地扭过身来，极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地从蛤蟆岩上溜了下来。

这无疑是从权力顶峰滚下去的象征。

豺们呦呦欢呼起来，先是大公豺，后是携幼带崽的母豺，轮流跳上蛤蟆岩，舔吻白眉儿的胸脯，这是豺群特有的顶礼膜拜的仪式，表明新豺王得到了群体的认可和拥护。

夏索尔站在砾石滩上，仰望着白眉儿，内心的愤懑是难以用语言来表述的。它恨在关键时刻背叛它的察迪，恨那些立场转变得比风车还快的公豺和母豺。假如当初它坚持把刚刚归群的白眉儿当做异类消灭掉，就不会有今天被撵下王位的屈辱和痛苦；假如它早晓得豺群有背水一战与狼群决一雌雄的决心，它一定会比白眉儿早一步向大花狼扑去，白眉儿就无法崭露头角脱颖而出了。现在，后悔也晚了。唉，留在日曲卡山麓当个被弹劾下台的前豺王，还不如渡过怒江去在漂泊流浪的豺群里继续做豺王呢。

尽管夏索尔内心燃烧着仇恨的毒焰，但它毕竟是智慧出众的豺，它晓得此时此刻自己只要流露出任何一点桀骜不驯的神态来都可能招来一场灭顶之灾。好汉不吃眼前亏，表面的屈服并不意味着内心的诚服。它柔和地摆动着豺尾，轻轻跃上蛤蟆岩，四条豺腿一弯曲，跪伏在地，豺嘴探进白眉儿的腹下，呦呦叫得无比热烈，并伸出舌头长时间地舔白眉儿的一只前爪，也不嫌脏。它的顶礼膜拜的仪式比任何一只豺看上去都要虔诚得多，都要隆重得多，都要郑重其事得多。

这应了人类一句俗话，大丈夫能伸能屈。

在夏索尔履行顶礼膜拜仪式时，白眉儿的牙齿正对着夏索尔的颈椎，咬起来方便极了。此时此刻，白眉儿理应狠狠心肠朝夏索尔扑下去，使其流血，使其残废，或者使其魂飞魄散落荒而逃。

这样做，它不用担心会受到众豺的谴责。

在埃蒂斯红豺群王位争斗中，获胜的新豺王要么把老豺王咬伤致残，使其地位一落千丈，成为群体中最卑贱的苦豺，要么把下台的豺王逐出群体，使其成为无家可归的流浪豺。

在一切具有群体意识的哺乳类动物中，雄性之间的地位之争都是性命攸关的生死之争。

西非老狒狒一旦逊位，便不吃不喝，数日后就会抑郁而亡；亚洲象王被篡位的公象斗败，便会独自离开象群，跑到僻静的象冢去等死；新狼王对老狼王从不讲宽恕和仁慈，非咬得对方哀嗥着逃离狼群不可；狮子算是最文明的了，走下王位的雄狮被允许留在原来的群体里，但永远失去了交配权，只能吃别的狮子吃剩的骨渣皮囊；金丝猴王被政变推翻后，便沦为新猴王的奴仆，每天要为新猴王梳理毛发，替新猴王捉虱子……

这样做虽然残酷，却是必要的。当过豺王的豺，除非彻底绝望，是不会甘心居于它豺之下的；它们做梦也想着变天，豺还在，心不死，千方百计寻找机会东山再起卷土重来，再登王位。因此，只有用两种方法来打发它们，一种是肉体上消灭，一种是发扬痛打落水狗的精神，把它们批倒批臭，斗倒斗垮，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它们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

不流血，休想建立高低尊卑的新秩序。

短暂的流血换来了永久的和平。

遗憾的是，白眉儿没这样做。它想，夏索尔已经向自己举起了白旗，俯首称臣，自己再扑上去咬似乎也太不地道了。它想，在两个月的狼害中，豺群已损失了好几只豺，还有几只豺被咬伤致残，种群的数量和质量都在下降，不应当再发生自相残杀导致减员的事了。它想，在狼群从沙滩冲下浅水湾向它围过来时，夏索尔率先扑向狼群奋勇拼搏，怎么说还是有功的，将功赎罪，也应当给一条出路。它想，自己当上了新豺王，不但应该团结和自己意见相同的豺，也应当团结和自己意见不同的豺，方显示新豺王与众不同的气度和风范。它想，自己比起夏索尔来占压倒性的优势，即使夏索尔妄想复辟，一条小泥鳅能掀起多大的浪来？

它宽容地用下巴颏在夏索尔的颈椎轻轻摩挲了一下，以示接受对方的顶礼膜拜。

无毒不丈夫，白眉儿看来算不得是大丈夫。

夏索尔下到察迪躺卧的位置，察迪这时已经醒了，知趣地腾出空位，让给夏索尔，自己往下降一层，到砾石滩和优秀大公豺站立在一起。

察迪原先躺卧的位置居于众豺之上又居于豺王之下，地位很微妙。

夏索尔替代了过去察迪的地位。

第七章　兔嘴殉身

按正常的速度，埃蒂斯红豺群天黑前能赶到野猪岭，找个避风的山岙，好好睡一觉，养精蓄力，恢复因长途跋涉而带来的疲劳，第二天早晨就可循着雪地上野猪留下的蹄印，找到隐蔽的野猪窝，聚餐可口的野猪肉了。

野猪岭距离埃蒂斯山谷约有四五百里，在日曲卡山麓的最西端，要翻七道山梁，道路崎岖难行，豺群要两头摸黑连续走三天才走得到。方向正好是背着怒江。不知是地势太高的缘故，还是土地爷故意恶作剧，这一路上都没有水源，干得只有野骆驼能够生存。豺的活动半径一般在百里左右，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跑到太远的地方去觅食的。因此，虽然野猪岭有美味可口的野猪，埃蒂斯红豺群却几年也不到野猪岭去一趟。

这一次，实在是遇到了罕见的饥荒，豺群才不顾路途遥远去打野猪的主意的。

多年不遇的饥荒是由两个原因造成的。一是秋末冬初时狼群在日曲卡山麓猖獗了两个多月，抢夺了一部分猎物，也吓走了一部分猎物，使豺群的食谱差不多被删减了一半；二是冬季本来就是一个食物匮乏的季节，正常年景，到了隆冬腊月，豺群也会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今年偏偏又连降大雪，就更难弄到可吃的东西了。在饥饿的催逼下，豺群铤而走险去袭击一个小山村的羊圈，虽然也捕获了四只羊，却有三匹豺做了猎枪下的冤鬼。袭击人类的村庄，无疑是饮鸠止渴，自取灭亡。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新任豺王白眉儿决定远征野猪岭，以彻底摆脱饥饿造成的生存危机。白眉儿打算带着豺群在野猪岭度过冬天，到明年惊蛰雷声响过后，再回日曲卡山麓。那时候，一路上积雪还没完全融化，残雪可当水源解渴。

计划应当说还是比较周密完美的。

那天清晨，豺群把用三匹豺的性命作代价换来的最后一只羊分食掉后，开始了新的长征。

一切都还算进行得比较顺利，只是双目失明的兔嘴衔住白眉儿的尾巴走，速度比较慢；第三天在过银鞍山时，坡太陡，又是乱石铺地，兔嘴更是一会儿滑倒，一会儿摔跤，慢得像蜗牛在爬；白眉儿是豺王，它走得慢，其他豺不敢超前，整个豺群都因兔嘴受到影响。天黑时，未能按预定计划到达野猪岭，只赶到离野猪岭还有五十里的骆驼峰。天黑透了，扭头望不见自己的尾巴，从骆驼峰到野猪岭中间要穿过一道雪山垭口，路崎岖难行。白眉儿决定就在骆驼峰住一夜，天明后继续赶路。

耽误半天时间，并不影响大局。

打尖的两匹公豺很快在半山腰上找到一个石洞。这是一个石钟乳溶洞，形如弯嘴葫芦，口小腹大，里头很宽敞，整个埃蒂斯红豺群钻进去，都不显得挤。

豺以家为单位，散落在石洞各个角落，很快安静下来。大家都知道这是最后一个饥饿的夜晚，到了明天，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老天爷和埃蒂斯红豺群开了个恶毒的玩笑。

白眉儿睡到后半夜，突然被一阵阵尖啸声惊醒，侧耳一听，像是北风在怒号。它跑到洞口一看，外面风雪凄迷，山野一片惨白，一股比刀子还尖厉的风，从洞外猛烈灌进来，刮得它站都站不稳，倒退了好几步。

幸好洞口是弯形的，风只能在洞口附近肆虐，洞内还算暖和。

老天保佑，这是场过路的暴风雪，天亮后就雪霁天晴，红日高照，使埃蒂斯红豺群能按计划顺利到达野猪岭，白眉儿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一天过去了，暴风雪不但没有停，反而越刮越猛烈了。

埃蒂斯红豺群被困在骆驼峰半山腰的石钟乳溶洞里，动弹不得。这么大的暴风雪，如果钻出洞去继续赶路，走不了多远，幼豺和体弱的母豺就会被暴风雪吞噬掉性命，年轻力壮的公豺或许能坚持走到雪山垭口，但也绝对穿不过长约二里多的垭口的；一刮暴风雪，两座雪山之间的垭口就是名副其实的鬼门关，别说豺了，就是终年在雪线上生活的雪豹，也不敢在暴风雪中穿越雪山垭口；强行通过，再健壮的豺也会被冻成冰棍儿。

饥饿笼罩着埃蒂斯红豺群。

豺群在离开日曲卡山麓时吃过一只羊，一路上运气好的豺逮着一两只老鼠充饥，运气不好的豺仅吃了一些被冻死的鸟，还有些豺什么都没吃到。整个豺群已连续饿了四天，匹匹豺都已饿得眼睛发绿，有几只幼豺已饿得声音都叫不出来了。

这只石钟乳溶洞里连只蝙蝠和老鼠也找不到，只有洞底的岩壁上长着一层墨绿色的青苔。有两匹公豺大概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就去啃青苔吃，刚刚咽进去，又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豺不是牛羊，永远也不可能用青苔地衣之类的植物来充饥的。

白眉儿蹲在石洞弯口，心急如焚。假如它早晓得昨天下半夜会下起暴风雪，而且一下就不会停，它决不会让豺群在骆驼峰住下来的，它一定会咬紧牙关摸黑穿过雪山垭口走完这最后五十里。只要到了野猪岭，再大的暴风雪也无所谓了。遗憾的是，豺没有气象预报的能力。现在，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突然，它听见石洞底端传来一片嘈杂的声音，它转身望去，原来是一匹名叫鹿踢儿的幼豺饿昏过去了。母豺珊瑚低嚣着，叼住鹿踢儿的后脖颈，试图让瘫倒在地的宝贝重新站起来，但鹿踢儿像个木偶，刚站立起来，珊瑚的嘴一松，又啪的一声栽倒下去。显然，鹿踢儿永远也站不起来了。

鹿踢儿这么快就饿倒了，白眉儿一点也不敢到惊奇，鹿踢儿本来就是所有幼豺中身体最单薄的一个。珊瑚怀着鹿踢儿时，还没足月，在猎杀一头梅花鹿的混斗中，不慎被鹿蹄蹬着一下腹部，就早产了，因此取了个鹿踢儿的怪名字。早产儿先天不足，体质羸弱，是很容易夭折的。

大公豺约克是鹿踢儿的父亲，它跪在地上，深情地舔吻着鹿踢儿已失去知觉的眼睛。

许多豺都围了上去，垂头耷尾，对珊瑚和约克表示一种安抚和慰问。

就在这时，只见察迪、博里、贾里和前任豺王夏索尔等一帮大公豺突然蜂拥而上，从母豺珊瑚的鼻吻底下把刚刚死去的鹿踢儿叼抢出来，你争我夺，开始撕扯。

白眉儿惊骇得差点晕倒。

豺虽然和狼同属犬科动物，但品性有所差异：狼有吞食同类的恶习，豺一般来说不吃豺；在这一点上，豺和狗相似。不食同类，是豺生活中的一条重要禁忌，为的是避免大规模的自相残杀。打破这条禁忌，是很危险的。你有尖利的豺爪豺牙，我也有尖利的豺爪豺牙，你吃我的儿子，我也吃你的儿子，用不了多久，所有的豺都会被吃干净的。虽说鹿踢儿已经死了，但毕竟是大公豺约克和母豺珊瑚的亲生豺儿，尸骨未寒，感情尚在，假如约克和珊瑚疯狂地扑向正在啃食它们宝贝的大公豺，就会爆发一场活生生血淋淋的自相残杀。而约克和珊瑚十有八九是会这么做的，白眉儿想，豺父子和母子间的感情浓度胜过狼与狗。必须立即制止大公豺们这种残暴的行为，制止一场迫在眉睫的窝里斗。

“呦——呦——”它朝大公豺们威严凶猛地嚣叫起来；你们这帮丧尽天良的无赖，快给我停止啃食同类这种罪恶的行径！

但大公豺们谁也没理会它的嚣叫，仍埋头瓜分着鹿踢儿。

假如只有一匹大公豺在噬咬鹿踢儿，它可以扑上去，狠狠教训胆敢打破禁忌啃食同类的浑蛋，但现在几乎所有的大公豺都参与了这件事，它虽然身为豺王，也无能为力了。法不制众，它本领再大，也不能与所有的大公豺为敌的。

面对一群饿鬼，豺王的威势不起作用了。

白眉儿晓得，此时此刻，假如它能像变魔术似的变出一头马鹿或一只野兔来，根本不用声嘶力竭地嚣叫，大公豺们立刻就会放弃啃食鹿踢儿的。可是，它什么食物也拿不出来。唉，民以食为天，天要塌了。

它想，很快就会爆发一场自相残杀的。

可是，出乎它的意料，大公豺约克和母豺珊瑚并没狂怒地朝正在分食它们宝贝豺儿的大公豺们扑过去，而是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同时背过身去，面朝着岩壁，呜咽哀嚣，似乎它们虽然悲痛欲绝，却能理解并容忍大公豺们的行为。

鹿踢儿反正已经死了，被扔掉或被吃掉对早已失去了感觉的鹿踢儿来说是没有什么差别的。假如被扔掉，对饥馑的豺来说，是一种白白的浪费；吃掉，废物利用，倒能使一些已被饿得奄奄一息的豺恢复生机。

从这个角度看，大公豺们分食鹿踢儿似乎也不算是不道德的事。

任何禁忌都不是绝对的，只有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白眉儿油然对约克和珊瑚产生了一种敬意，它觉得它们背过身去面壁而泣，这行为含有一种为了群体的生存而献身的慷慨和悲壮。

一会儿，鹿踢儿就变成了七零八碎的肉块。每个豺家庭都分到了一小块带骨肉，成年豺啃骨头，幼豺吃肉。

石洞中央还剩着两小坨肉，白眉儿知道，一小坨是留给它和瞎眼母豺兔嘴的，另一小坨是留给约克和珊瑚的。它本不想吃的，但经不起饥饿的诱惑，还是把那坨肉叼了来，和兔嘴分吃了。另一坨肉在地上晾了大半天，直到天黑，也没谁去动它。

半夜，白眉儿正睡得迷迷糊糊，看见一条黑影悄悄移向洞中央那坨肉，凭感觉，是大公豺约克。过了一会儿，洞底传来两匹豺撕扯和嚼咬肉块的声音。

不知道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理智的觉醒。

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

假如这暴风雪再没完没了地刮下去，这只弯嘴葫芦形的石洞真有可能变成埃蒂斯红豺群的集体坟墓。

第三天，暴风雪又下了整整一天。

第四天中午，暴风雪才开始转弱，呼啸的北风渐渐停了下来，鹅毛大雪也变成粉尘似的小雪。

白眉儿走到兔嘴跟前，转过身，将尾巴抻直，把尾尖轻轻塞进兔嘴的口里；兔嘴的眼睛看不见，要靠衔住它的尾巴才能行动。然后，它朝洞外长嚣一声，示意豺群跟着它冲出洞去，向五十里外的野猪岭挺进。

白眉儿心里很清楚，这是一次孤注一掷的冒险。

要是在正常情况下，区区五十里路，对豺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可眼下暴风雪刮了整整三天半，一路冰天雪地，行走起来十分艰难；最大的难题还不是恶劣的天气和山路上覆盖的冰雪，而是饥饿。前天虽然分食了鹿踢儿，但鹿踢儿太瘦小了，豺多肉少，只能算是打打牙祭，好歹使豺们能坚持活着没被饿死罢了。豺群又饿了整整两天，大部分豺都虚弱得四肢发软，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在温暖如春的石洞里尚且如此，到冰天雪地行走，结局可想而知。这种身体状况，别说走到野猪岭了，恐怕走不到雪山垭口，就会有一半倒下，另一半在穿越雪山垭口时也会抗不住严寒被冻成冰棍儿。最多有三五匹体力特棒的大公豺和耐力特好的年轻母豺能勉强抵达野猪岭。不错，它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鹿踢儿的惨剧在这一路上重演几次，谁倒下去了，就吃掉谁。但是，并非每一匹公豺和母豺都像约克和珊瑚那样能用理智克制住失子的悲痛，顾全大局，忍痛割爱，变废为宝。已经有好几匹母豺咬破自己的腿弯用自己的血浆喂幼豺，以维系幼豺的性命；这些母性特别强的母豺，能心甘情愿看着自己的宝贝变成别的豺的食物吗？

尽管路途有种种凶险，但白眉儿仍决定立即动身挺进野猪岭，待在石钟乳溶洞里，只能是白白等死；天上不会掉肉块下来，在石洞里拖的时间越长，豺们的身体就越来越虚弱，穿越雪山垭口的可能性也就越小，生的希望也就越渺茫。

冒险也得趁早。

白眉儿领着兔嘴还没走到洞口，突然，七八匹大公豺吱溜蹿到它们前面，一字儿排开，堵住了它们的去路；紧接着，所有的母豺和幼豺也都拥到洞口，四肢弯曲，跪卧在地，长长的舌头伸出口腔，呦呦呜呜低声嚣叫起来。

母豺和幼豺们的形体动作以及凄婉的低嚣声，是豺一种特殊的语言，一般是地位较低贱的豺用来向地位比自己高的豺乞求垂怜，乞讨食物，或者说是哀求对方给自己一条生路。

集体向它乞食，这不是在开玩笑吧。它要是有办法弄到食物，何须它们来求，早就分给它们吃了。它身为豺王，当然有责任使豺群免遭饥饿，但老天爷存心跟它过不去，它能有什么办法呢？它本事再大，也斗不过天呀。豺王不是万能的。它抬起两条前肢，露出瘪瘪的肚子，也伸出长舌头呦呜了两声：

——我跟你们一样，也饿着肚子呢。我假如有食物的话，会让自己饿得肚皮贴到脊梁骨吗？

豺们仍执拗地跪卧在它面前，一个劲地呦呦呜呜低嚣，叫得白眉儿心惊胆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这时，前任豺王夏索尔和大公豺察迪蹿了上来，四只绿莹莹的豺眼望着白眉儿身后的兔嘴，舌头残忍地磨动着牙齿，发出两声短促的嚣叫。

白眉儿很熟悉夏索尔的这套动作，夏索尔在当豺王时，它是苦豺，每次夏索尔要威逼它执行苦豺的危险差使，使用的就是这套身体动作。

苦豺？谁是苦豺？现在就是有苦豺又顶什么用呢？

所有的豺的眼光都穿过白眉儿的头顶，落到兔嘴的身上。

白眉儿打了个寒噤，突然醒悟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它们是要兔嘴做苦豺。这苦豺不同于以往的苦豺，以往的苦豺是试探虚实，用生命去冒险，现在没虚实可探，也没险可冒，很明显，这苦豺其实就是……它不敢往下想，舌尖上吓出一层冷冷的黏液。突然间，它龇牙咧嘴冲着夏索尔和察迪以及整个豺群凶猛地咆哮起来，快收起你们这种罪恶的想法，只要我白眉儿还活着，谁也休想伤害兔嘴一根毫毛！

夏索尔和察迪朝后缩了缩，但整个豺群仍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所有的眼睛都冷冷地盯着白眉儿和兔嘴，所有的豺都停止了嚣叫，石钟乳溶洞静得像座坟墓。

第一步是哀求和乞讨，第二步就是冷酷的威逼了。

除了白眉儿，所有的豺都认为兔嘴理应为群体牺牲自己。兔嘴双目失明，还瘸了一条腿，是个双料残废，早该被生活淘汰掉了。从日曲卡山麓出来，要不是兔嘴老滑倒老跌跤影响了整个豺群的行进速度，豺群早就在暴风雪来临之前赶到野猪岭了，也不会被困在这个石钟乳溶洞里。从这点推理下去，兔嘴是造成豺群目前这个生存危机的罪魁祸首，就算是赎罪，也该让它献身。每一匹豺心里都很清楚，假如就这样空着肚子走出洞去，很多豺都会因虚脱而倒毙在雪地里；肚子里必须要有内容，这内容非兔嘴莫属。少了兔嘴，埃蒂斯红豺群的整体力量不会受到丝毫损害，相反，还少了一个累赘和包袱。

平心而论，众豺的这种选择还算是公正的。

可白眉儿不是这样想的。兔嘴几次救过它的命，没有兔嘴，这世界上也不会有它白眉儿的，它怎么能让豺们把兔嘴吞噬掉？兔嘴的腿是为它而瘸的，两只眼睛里有一只是为它而瞎的，对它来说，兔嘴恩重如山。别说兔嘴还活着，就是死了，它也不能让兔嘴受到残害！

呦呦，它使劲叫起来。

——兔嘴是在同恶狼搏斗时被抠瞎了两只眼睛，它是为群体利益而残废的，它是功臣，你们却要吃掉它，你们还有没有一点良心啊？

——假如没有兔嘴，埃蒂斯红豺群早就被狼群赶过怒江去了，历史的功绩不容抹杀，它理应得到你们的爱戴和尊敬！

豺们对白眉儿激动的嚣叫无动于衷，仍用饥馑贪婪的眼光注视着兔嘴。

如果是在人类社会，不仅一般的残疾者会受到照顾，因集团利益而受伤致残的人还会受到社会的敬重，有专人负责照料他们的饮食起居，享受着崇高的荣誉。尽管这些人已不能生产也不能战斗，纯粹是累赘和包袱，但人们不会抛弃他们，这就是人的天良和道德。豺就不同了，豺没有功劳簿，也不珍惜历史；无论是谁，昨日的光荣决不能当做今天价值的砝码；所有的道德都服从一个原则：汰劣留良。

你残废了，你没用了，为了群体的生存必须牺牲一个，那么，即使你是豺王或王后，也没有豁免权的。

兔嘴瑟瑟发抖，哀嚣着，朝白眉儿身上挤。它虽然眼睛瞎了，什么也看不见，但从声音里已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

白眉儿舔舔兔嘴的额角，别害怕，有我在，谁也休想伤害你。兔嘴信任地把头靠在它的腰上，安静下来。

七八匹大公豺分成两队，贴着洞壁，从左右两侧朝白眉儿身后迂回过来；很明显，它们是要担当执法队，不，是担当刽子手的角色。

白眉儿慢慢后退着，把兔嘴塞进一个凹形的石旮旯里，这样就可保护兔嘴免遭来自背后的袭击。然后，它摆出一副扑咬的姿势，发出一声声让豺听着毛骨悚然的嚣叫。

七八匹大公豺被迫停了下来，你望我，我望你，突然一齐仰起脖子嚣叫起来，立刻，堵在石洞口的母豺和幼豺也跟着嚣叫，叫声忽而委婉绵长，忽而高昂激越，忽而凄厉哀怨，忽而气势汹汹。白眉儿一听就明白，这是豺们在向它倾吐复杂的情愫，既赞美它高大勇猛，又埋怨它优柔寡断，既有恳求的意思，也有威胁的成分。可以说，这是一种全民公决，也是一种最后通牒。

这些饿疯了的豺，是什么傻事都干得出来的。白眉儿心陡地缩紧了，它明白自己目前的处境，它虽然是优秀豺王，也无力与整个豺群抗衡的；它虽说会两级前扑和空中噬喉，但在一个空间十分狭小的石洞里，根本无法施展这些绝招；在这个小小的石洞里，只能是扭成一团混战一气，它寡不敌众，很快就会被饥饿的豺群撕成碎片的。

唉，要是现在突然从洞外蹿进来一头野猪就好了，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但这是异想天开，不可能的。

唉，要是现在哪匹幼豺像鹿踢儿那样突然倒毙，也能度过危机，但好几匹幼豺虽然已饿得快虚脱了，一时半刻却还死不了。

它经过九死一生的磨难，好不容易成了埃蒂斯红豺群的豺王，却马上要变成豺群的食物了，想到这一点，一阵悲哀袭上心头。为了一匹双目失明其丑无比又瘸了一条腿的母豺，牺牲掉自己，这值得吗？关键问题还不在这里，它被豺群咬死了，兔嘴会怎么样？极有可能豺群咬死它后，一不做二不休，捎带着把兔嘴也收拾了；就算豺们网开一面，放过兔嘴，兔嘴瞎眼瘸腿，能活下去吗？这么说来，不管它牺不牺牲自己，兔嘴都免不了一死。既然这样，它又何必为兔嘴白白殉葬呢。其实，双目失明，又瘸了一条腿，无法觅食，也无法行走，活着又有多大意思呢，假如换了它，它真觉得活着还不如去死呢。

或许，它确实该学得更现实些。

它犹豫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跳开去。这其实并不难，它不好意思直接闪开的话，可以装着是向大公豺察迪扑过去噬咬，声势可以造得大一点，大声嚣叫，磅礴起跳，它跳得太猛太高了，情急之中忘了是在空间有限的石洞里，这是完全可能的，也是说得过去的，它一头撞在洞顶的岩壁上，撞得眼冒金星，当然也就没扑到察迪身上，而是落在对面的空地上，它喘着气，竭力想使自己缓过劲来。这样就足够了，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的豺们决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肯定会在它起跳落空的一瞬间朝失去了庇护的兔嘴冲过去的。又瞎又瘸嘴唇还豁了个V形口子的兔嘴决不会是几匹穷凶极恶的大公豺的对手，要不了几秒钟，身体就会被卸开。木已成舟，它当然没必要再跟整个豺群过不去了。这样做一箭三雕，一是能保证埃蒂斯红豺群吃到食物恢复体力顺利穿越雪山垭口，二是它不仅保全了性命还能稳稳当当地继续做它的豺王，三是它可以对自己解释说它并非出卖兔嘴而是偶然失误让大公豺们钻了空子，也就不用内疚、伤感和痛苦了。

这主意确实不错，做起来也不困难。

它先气沉丹田地长嚣一声，然后四肢弯曲准备起跳了，突然，它觉得应该再看兔嘴一眼，不管怎么说，兔嘴在它小时候曾像母亲一样给过它温暖，就算是和遗体告别，也该再看兔嘴一眼的。它扭过头来，正好和兔嘴脸对脸。兔嘴两只黑洞洞的眼窝流动着一抹幽深的光泽，脸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刚才恐惧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体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偎缩在它背上，而是贴紧岩壁，离它足足有一尺多远，好像要同它保持一定的距离似的。它的心像突然被刺了一刀似的疼，兔嘴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心如明镜，能洞察一切；兔嘴用一颗残疾者敏感的心，感觉到了它的犹豫和动摇，或许还感觉到了它内心隐秘的企图；兔嘴脸刹那间变得平静，是因为知道它就要用一种巧妙的办法抛弃它，生的希望已经绝灭，反倒不觉得害怕了；兔嘴不再偎缩在它背上，是知趣地自觉地离它远一点，是不愿连累它。

白眉儿羞愧得真想用爪子撕破自己的脸。想当初，在前任豺王夏索尔嗅闻到它身上豺毛深处有狗的气味而招来一伙大公豺准备处死它时，兔嘴奋不顾身地罩在它身上，不仅如此，当夏索尔把兔嘴咬得皮开肉绽时，兔嘴仍坚定不移地用自己的身体庇护着它，直到被咬断一条腿，失血过多昏死过去。假如当时兔嘴也多长一个心眼，耍点滑头，在夏索尔把它背部咬伤后，装着无力抵挡夏索尔的凌厉攻击，从它白眉儿身上栽落下来，是完全说得过去的，一匹普通的母豺怎么会是豺王的对手嘛。这样的话，兔嘴既能算是救过它，而自己的腿也不会被咬断，两全其美。然而，兔嘴并没耍这样的小聪明，而是不惜流干血也救它救到底。

还有在怒江浅水湾同狼群那场酷烈的厮杀中，兔嘴已经被一匹灰狼抠瞎了左眼，但当看到它白眉儿就要被大花狼咬住颈窝的时候，不顾一切地蹿上来咬住大花狼一条后腿，大花狼举起尖利的狼爪去挖兔嘴的右眼，这时候假如兔嘴闪一闪私心杂念，松开咬住大花狼的嘴，也是完全合情合理的。它已经瞎了一只眼，当然要格外珍惜剩下的最后一只眼，双目失明对没有残疾者协会的豺来说和死亡基本上是可以画等号的，谁也无权指责它要保住一只独眼的愿望，然而这么一来，它白眉儿就必死无疑。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兔嘴没有任何犹豫，宁可自己变成瞎眼豺，也决不松口，使它白眉儿转危为安，转败为胜。

和兔嘴相比，白眉儿觉得自己卑鄙得就像一堆臭狗屎。在关键时刻，兔嘴都是真心实意地救它，而它却虚情假意地想耍手腕出卖兔嘴。它觉得兔嘴像面镜子，照出了自己的丑陋。

它汗颜内疚，简直无地自容。

它要救兔嘴，哪怕失去豺王宝座，哪怕牺牲自己也要救兔嘴；地位很重要，生命很宝贵，但情义更是无价的。

它收回准备起跳的姿势，身体主动朝兔嘴靠了靠；霎时间，兔嘴的脸又恢复了恐惧的表情。

七八匹大公豺和五六匹年轻的母豺一字排在白眉儿面前，低嚣着，神经质地颠跳着，一场杀戮眼看就要爆发了。

突然，白眉儿朝前跨了一步，四肢一曲，躺卧下来，然后侧转身体，仰面朝天，脖子抻直。这个身体语言十分明确，就是放弃抵抗，听任宰割。

呦，呦，它朝杀气腾腾的豺召唤着。

——来吧，你们不是想弄到食物吗，那就把我撕成碎片吧。

它不能把兔嘴交给饥饿的豺群，也无法让豺群放弃罪恶的念头，倘若与豺群混战一场，不仅取胜无望，还会白白把兔嘴也给搭上的；它向豺群奉献出自己的身体，或许豺群会网开一面让兔嘴活下去。

豺们都给镇住了，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匹身强力壮高居豺王宝座的大公豺，竟然要替一匹瞎眼瘸腿的母豺去死，这在埃蒂斯红豺群是从未有过的事，这完全不符合汰劣留良的丛林法则。但是，这种壮烈的情怀和至死不渝的爱意却让汰劣留良的丛林法则相形见绌。

豺们迟迟不敢扑上来噬咬。对绝大多数豺来说，并非要置豺王于死地，而是遵循豺社会一条古老的遗训：牺牲无用的个体，保全群体的性命。它们攻击的目标是兔嘴而非白眉儿；它们朝白眉儿和兔嘴围上来，也只想将白眉儿纠缠住，拖拽开，好收拾兔嘴。

只有前任豺王夏索尔是个例外。夏索尔开始时也像其他豺一样，觉得天经地义该由兔嘴做特殊的苦豺，一方面可以解决食物问题，另一方面也使它出了口恶气。要不是兔嘴多管闲事，白眉儿早被当做豺的异己分子给豺群处理掉了，它也不会被从豺王的宝座给撵下台的。没想到白眉儿竟然傻到愿意替兔嘴去死，这使它产生了一种意外的惊喜。白眉儿一死，豺王宝座非它夏索尔莫属，它不用费吹灰之力，就可复辟成功，重新成为埃蒂斯红豺群的首领。它希望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的豺们蜂拥而上，“成全”了白眉儿。遗憾的是，豺们不知何故，都站着发愣。

夏索尔怕再僵持下去，会节外生枝，就试探着朝前跨了一步，想给大公豺们起个带头示范作用。“呦——”背后传来一声粗哑的低嚣，它回头一看，大公豺和年轻的母豺都用阴森森的眼光望着它，很明显，这眼光里含有一种谴责；它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又退缩回来。别着急，要沉住气，它告诫自己，等待最佳时机。

一时间，石钟乳溶洞里没谁走动，没谁嚣叫，没谁蹿跃，匹匹豺都凝神屏息，仿佛一群陶俑。

再拖下去，太阳很快就会下山，天黑前就赶不到雪山垭口了；摸黑穿越可怕的雪山垭口，成功的可能就更小了。

白眉儿在自己前腿内侧咬了一口，然后闭起眼睛。让血流出来，血腥味会使饥饿感成倍发酵，并刺激起疯狂的厮杀冲动；闭着眼睛，大概可以减轻前来噬咬的豺的心理负担。

果然，豺们翕动鼻翼，情绪渐渐亢奋起来，有好几匹大公豺眼光迷蒙，嘴角滴出口水。

夏索尔呦呦叫起来。到嘴的血不舔白不舔，到嘴的肉不吃白不吃；你们难道要在这坟墓般的石洞里集体饿死吗？

大公豺察迪梦游般地蹿到白眉儿面前，张嘴想咬了，可舌头刚刚触碰到白眉儿的颈窝，不知是慑于豺王的威势，还是受汰劣留良这条法则的束缚，又把嘴缩了回来，扑棱了两下尾巴，走开了。

真没用，夏索尔想。看来，除了它，没谁有魄力往白眉儿的颈窝咬。奶奶的，再试探它一次。它朝前跨了两步，等了等，这次，没谁再低声嚣叫，也没谁再用谴责的眼光看它。好了，它可以放开胆子干了。它暗暗憋足劲，瞄准白眉儿的喉管，闪电般蹿过去；它要一口解决问题，麻利地咬断白眉儿的脖子，让白眉儿想后悔也来不及。

夏索尔的尖利的牙齿差不多要咬住目标了，突然，一个红色的身影斜刺蹿上来，咚的一声撞在它腰间，它没防备，被撞出好几尺远。爬起来一看，原来是兔嘴撞了它。

兔嘴站在白眉儿面前，“呦————”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叫声；声音如石破天惊，震得石洞微微颤抖，洞顶的泥灰石屑纷纷洒落；声音如惊雷炸响，具有极强的穿透力，使每一颗豺心都忍不住一阵震颤。

兔嘴嚣叫一声后，扭转身，柔软的鼻吻深情地摩挲着白眉儿还在流血的前腿内侧，两只黑洞洞的眼窝凝望着白眉儿的脸。

它什么都看不见！它什么都看得见！

白眉儿预感到要出事，骨辘翻爬起来，想阻止可怕的事情发生，可是，已经晚了。只见兔嘴敏捷地跳开去，突然全身豺毛恣张，昂首挺胸，像朵正在燃烧的火焰，三条豺腿猛力一蹬，身体笔直朝前飞弹出去；那优美的姿势和磅礴的气势，就像是在朝一头已口吐白沫走投无路的黄麂进行最后的扑击；在身体腾空的一瞬间，兔嘴把脑袋勾起来，把高低不一的两只前爪缩在腹部；砰的一声响，兔嘴的头重重撞在坚硬的岩壁上，脑袋开花，脑浆四溢。

一朵美丽的火焰熄灭了。

白眉儿和所有的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傻愣愣地望着躺在地上已气绝身亡的兔嘴。好一会儿，夏索尔和察迪才像从梦境中醒来，发出一两声不知是哀悼还是欢呼的嚣叫。豺们这才迈着沉重的步伐，慢慢朝兔嘴围拢过去。

白眉儿长长地哀嚣一声，蹿出洞去。

它宁愿活活饿死，也不会去吃兔嘴身上的肉的。

第八章　迟来的爱情

严酷的冬天终于过去了，埃蒂斯红豺群从野猪岭回到了日曲卡山麓。

雪线退到了半山腰，融化的雪水滋润了大地，尕玛尔草原春风荡漾，草籽吐芽，一片翠绿。南迁的鹿群在体内生物钟的准确引导下，又从温暖的南方回到了牧草丰盛的日曲卡山麓。斑羚、岩羊也结束了刨开雪层啃食地衣苔藓的苦日子，从神秘的山旮旯里钻了出来。冬眠的土拨鼠、青蛙和狗熊在惊蛰雷声中苏醒了。荒芜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大地重新恢复了生机勃勃的景象。

对埃蒂斯红豺群来说，可怕的饥饿已成为过去，食物日渐丰盛，一匹匹豺都吃得肚儿溜圆，瘦骨嶙峋的身上重新绽出凹凸分明的肌肉。

生命一旦恢复了元气，便会产生繁衍后代的冲动。

青草拔节，花蕾绽放，彩蝶翩飞，蜜蜂嘤嘤，果蝇嗡嗡，雄雉亮翅，鱼儿打挺，自然界沉浸在一片温馨的春情中。

埃蒂斯红豺群又进入了发情期。

豺春秋两季发情，这是适应日曲卡山麓独特的地理环境气候条件而进化成的规律。春季发情交配后，母豺经过两个半月的怀孕，在夏天产下豺崽，到了秋季，豺崽身上已长出厚厚的绒毛，能跟随母豺在树林里奔跑了，这样就较容易度过严寒的冬天。秋季发情交配后，母豺分娩刚好是融雪的初春，躲过了食物匮乏的冬天，新生豺崽就容易存活下来。

适者生存，这是大自然的造化。

无论哪种动物，春情勃发时容颜都要比平常美丽得多。每当交配季节，雄红腹角雉弯成弧形的长长的尾羽就会变幻出红黄蓝三种色彩，在阳光下闪亮；雌蚂蚱全身会呈半透明状，像块翠玉；牦牛身上会散发出一种吸引异性的麝香味；雌猴的臀疣红得像杜鹃花；雄鹿的八叉大角架格外威武……豺也不例外，春情时节，公豺体毛厚密，像涂了一层彩釉，唇吻间的银须弯弯翘起，平添了一种威仪；母豺浑身上下的毛油光水滑，两只豺眼热情活泼，充满了一种渴望、企盼和等待。

每当暮色如烟，最后一抹夕阳从草间隐退，暖煦的晚风溜过树林，骚动不安的公豺就开始追逐自己中意的异性。石缝间、树洞里、草滩上、月光下，不时传来公豺求偶心切的呼叫和母豺忸怩作态的惊叫，也有一雌一雄轻声曼语般的对嚣。也有公豺之间为争偶而引发的狂嚣乱吼。整个埃蒂斯豺群喧喧嚷嚷，好不热闹。去年秋天因狼害而损失了一个发情期，这会儿豺们变本加厉寻欢作乐。

在成年豺中只有白眉儿对这季节变化无动于衷。它仍然像平常那样生活，既不对母豺多看一眼，也从来不朝天空发出求偶的叫声。该率领豺群觅食，它就率领豺群觅食。空闲下来，就独自找个角落静静地躺卧着。有一匹情窦初开的母豺在月光如水的夜晚走到它面前一指远的地方，轻柔地摇动蓬松如芦花的尾巴，呼出对雄性来说如兰似麝的气息，露骨地进行挑逗，但白眉儿却卧在树丛里纹丝不动，像块没有知觉的木头。情窦初开的母豺碰了一鼻子灰，鼻孔哼了两声，扭身便去找对自己有那种意思的公豺了。在埃蒂斯红豺群，并不缺乏异性，找谁都可以使自己做母亲的。

白眉儿那颗心仿佛是用没有感觉的石头雕琢成的，如水春情也休想泡酥它。

在豺群，虽然没有如海豹、狮子、大象那样有一雄霸占众多雌性的婚姻状态，但豺王到底是豺王，有挑选异性的优先权。假如白眉儿看中哪匹母豺，是不会有其他大公豺来争夺的。然而，白眉儿自动放弃了这个特权。

那些暗中对白眉儿抱有好感的母豺，见它如此冷漠，都纷纷丢掉幻想另择良偶了。只有蓝尾尖仍不死心，它以成熟雌性特有的自信，非要和白眉儿结成伴侣。

俗话说雄的想雌的隔座山，雌的想雄的隔层雾。雾纱轻薄，若有若无，一碰即散一捅即穿，几乎没有什么障碍。

蓝尾尖不是刚刚性成熟的小母豺，它已经生育过两胎了，或许可称之为少妇型母豺。比起那些对什么都懵懵懂懂的姑娘型母豺来，蓝尾尖体态更丰腴，臀部更浑圆，腰肢更柔软，眉眼间蕴涵着淡淡的忧伤，风姿绰约，不乏青春的娇美，更有一种成熟的韵味，也就更有一种吸引异性的魅力。

蓝尾尖是下台豺王夏索尔从大公豺博里和贾里那里接收来的妻子。一般来说，豺有相对稳定的配偶，发情期夫妻重温春梦。因此，发情期开始，夏索尔理所当然地找蓝尾尖做伴，蓝尾尖却将尾巴闭合在两胯之间，躲开了。它不愿意再让夏索尔做自己未来儿女的父亲。即使夏索尔还没下台，还是威风凛凛的豺王，它也不想再让它踩到自己背上来了；更何况夏索尔已经下台，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下台的豺王不如狗。

豺对爱情远不如大鼻梁的鹈鹕那样忠贞。雌雄鹈鹕一旦结合，便终身不渝；假如生命的旅途中有一方意外死亡，另一方绝不会再醮或再娶，而是悲伤孤独地了此残生。但豺的婚姻观也不像鸳鸯那样轻率。人类把鸳鸯当做美丽的爱情象征，这实在是一种指鹿为马式的错误。其实雄鸳鸯只是在交配期间才对雌性如痴如醉般地热恋，一旦雌鸳鸯开始抱窝孵蛋，雄鸳鸯就感情开小差，离开旧情侣去另选新欢了。即使是在如胶似漆的交配时间，有一方罹难，另一方最多伤心三五天，意思意思，就急急忙忙地去追求新的幸福了；新情侣在一起嬉戏觅食，卿卿我我，看不出有任何心理上的疙瘩。可以说，鸳鸯是一种典型的喜新厌旧的动物。

豺的贞节观似乎介于鹈鹕与鸳鸯中间；豺的家庭既有稳固型的，也有易变型的。

蓝尾尖并非水性杨花式的雌性。它之所以会产生另觅佳偶的念头，完全是出于一种母性的天性。它生育过两胎，可惜没有一只豺儿豺女存活下来。豺的繁殖能力虽无法同老鼠媲美——从理论上说，一对成年老鼠两年就可以滚雪球般地发展到上万只，据说现在地球上老鼠的数量已超过了人类——却也不像东北虎、亚洲象那般繁殖力偏低。从理论上说，豺一年生育两胎，即使把母豺在育儿期停止发情也扣除掉，仍以一年一胎的几何级数在递增，每胎二只至三只幼崽，出生的幼崽两年后即可繁衍，如此说来，要不了几年，豺群就会同人类争夺生存空间。但事实上，埃蒂斯红豺群多少年来，数量都在五十匹上下徘徊。幼豺繁殖得快，死亡率也大得吓人，几乎只有百分之十左右的幼豺能平安长大。天上的金雕、秃鹫，地上的豹子、老虎，水里的鳄鱼、巨蜥，还有严酷的冬天，还有人类的围猎，都是幼豺生存的凶恶天敌。

由于生存压力，埃蒂斯红豺群中的母豺一般都挑选两种类型的配偶。一是忠诚型的。母豺单靠自己的力量无法挑起养育儿女的沉重担子，必须要有公豺在它哺乳期间帮助觅食；在儿女稍大些时，要靠公豺来训导下一代怎样猎食怎样躲避天敌等丛林生活的全套技能；因此，挑选更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对自己一往情深忠诚可靠的配偶，就不仅能满足感情上的需要，还具有生存意义上的价值了。二是伟丈夫型的。只有身体最强壮皮毛最鲜艳的大公豺才能保证母豺生育出最健壮最有生命力的后代；和体格羸弱皮毛灰暗的公豺交配往往生下平凡的后代；强壮的体格在险恶的丛林中具有不可忽视的意义，不仅容易猎获食物，容易生存下来，长大后还容易获得交配的机会，得到复制生命的权利。

当然，对母豺来说，最好是找个忠诚型兼伟丈夫型的。遗憾的是人无完人，豺无完豺，忠诚型的往往各方面都比较窝囊，而伟丈夫型的又都花头花脑花心肠。在埃蒂斯红豺群中很难找到两型兼备的大公豺。

大前年春天，蓝尾尖刚发育成熟时找的第一个配偶就是忠诚型的。那时它还很幼稚，认为在大公豺的诸多美德中忠诚应当是排第一位的；伟丈夫型的虽然中看，但假如在它生下豺崽后就从它身边溜之大吉，身躯再伟岸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呢？2－1＝1，所有的家庭重担和养儿育女的艰辛都落在它身上，伟丈夫就变成了要它独自品尝的一杯苦酒。它觉得忠诚型的虽说长得很普通，地位也一般，却永久陪伴在自己身边，1＋1＝2，怎么说也能替自己分担家庭的重担和养儿育女的艰辛；最要紧的是心好，心好了什么都好了。

在这种想法的支配下，蓝尾尖找的第一个配偶就是帝帝。帝帝绝对忠诚，自从同它结成伴侣后，对其他的母豺从不多看一眼，蓝尾尖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简直成了蓝尾尖的影子。一匹貌不出众又没有多少情趣的公豺白天黑夜黏在它身边，开始它还觉得挺得意的，时间一长，厌烦得真想一脚把帝帝踢开。产下三只豺崽后，日子就更寡淡乏味了。

光精神上的贫困倒也算了，无法忍受的是食物的贫困。它刚产下崽，身体虚弱，无法觅食，再说刚生下来的幼豺活像剥皮老鼠，绒毛细软，全身粉嫩，连乌鸦都敢来窃食，它一步都离不开小宝贝，只有靠帝帝给家庭提供食物。帝帝本来在豺群中就属于不起眼的小角色，食物丰盛时混饱自己的肚皮倒不成问题，食物缺乏时连自己活下来都有点勉强。虽然帝帝只要得到半只松鼠或一条兔腿，宁肯自己空着肚子也要送到它蓝尾尖面前，但好心肠并不能保证有好运气，帝帝常常空手而归。蓝尾尖饥一顿饱一顿，乳汁也就断断续续有一天没一天。三只豺崽养得皮包骨头，可说是三根筋挑着一个头。由于长得瘦弱，也由于父豺在群体中地位卑微，小家伙经常受到同龄伙伴的欺负。

到了冬天，一场暴风雪过后，优秀的大公豺都饿得饥肠辘辘了，帝帝更是走投无路，一连几天都找不到食物。三只小宝贝在短短的一天里相继变成饿殍。蓝尾尖一辈子也忘不了三只小宝贝断气时的情景，小腿可怜地在雪地上踢蹬，无神的眼睛盯着它蓝尾尖，嘴唇粘满了沙土——它们饿极了只好啃拌着雪的沙土充饥。帝帝蜷缩在一隅，扭着头不看奄奄一息的儿女，似乎这样就可以减轻沉重的负疚感。当最后一只幼崽毛茸茸的小脑袋无力地歪仄在雪地上时，蓝尾尖一颗母性的心碎了，它朝帝帝投去轻蔑的一瞥，当时心里就冒出一个这辈子不可能再逆转的念头：离开帝帝，离开这个窝囊废；不能再找忠诚型的了，一定要找伟丈夫型的，才有力量庇护妻儿免遭灾祸。

前年春天，当豺体内的生物钟指向春情勃发时，蓝尾尖毅然决然地把帝帝晾在了一边，向优秀的大公豺博里抛出一串秋波，没想到博里的孪生兄弟贾里横插了一杠子，兄弟俩争风吃醋打了起来。豺王夏索尔本来是要来调解纷争的，可突然间竟自己也充当起求婚者的角色了，蓝尾尖立刻将感情的风标移动位置，指向夏索尔。

夏索尔无疑比博里和贾里更具有伟丈夫型的特色：健美的身躯，尖利的犬牙，锐不可当的豺爪，叱咤风云的气概，组合成非凡的雄性风采。蓝尾尖接受了夏索尔的“抢婚”。果然，伟丈夫型的配偶给它带来了比想象更美好的幸福，它在埃蒂斯红豺群中的地位一下提高了许多，极大地满足了雌性的虚荣心。

当年秋天，蓝尾尖产下一雌一雄两只豺崽。豺儿起名月升，豺女起名月圆。龙生龙凤生凤，豺王的儿女决不会是孬种。月升和月圆刚从产道降临这个世界，就吱吱吱叫得格外响亮，三天就能睁开眼睛，七天就能爬到蓝尾尖的身上来抢奶吃。夏索尔不愧是豺王，携带回来的食物质精量多。新鲜肥腻的羊肠羊肚，滴着血冒着热气的大块鹿肉，蓝尾尖嚼得满嘴流油，两排乳房鼓得像吊在树梢上的野蜂窝。养到翌年春天，月升和月圆胖得像猪崽，活蹦乱跳，比同龄幼豺大出整整一圈。优良品种真是受益无穷啊。

就在蓝尾尖为自己能及时换脑筋丢弃忠诚型改找伟丈夫型而得意扬扬时，晴天一声霹雳，夏索尔突然感情叛变，和一匹名叫农农的小母豺打得火热。假如夏索尔实行双轨制，喜新不厌旧，倒也罢了，偏偏夏索尔是个忘恩负义喜新厌旧的家伙，才短短两天时间，就变得好像和它蓝尾尖从来没任何瓜葛一样，不仅停止送食，连看都不朝它看一眼。蓝尾尖立刻陷落困境，又要跟随豺群一起出去觅食，又要照顾幼豺，根本忙不过来。跟着公豺们外出狩猎，即使有所收获，轮到它也所剩无几了。最要命的是，它外出觅食，月升和月圆只好丢在窝里。小家伙很淘气，常常趁它外出之际溜出隐蔽的石缝四处乱窜。大祸就这样酿成了。

那天傍晚，当它叼着一只从雕爪下抢来的鼷鹿，焦急地跑回窝，千呼万唤，也不见月升和月圆。石缝里冷冰冰的，只有一些凌乱的树叶。它四处寻找，在一条长满蘑菇的箐沟里，找到几撮玫瑰红的豺毛，还有点点滴滴凝固了的血迹；在豺毛和血迹周围，是一片清晰可辨的狼獾的爪印。狼獾身体小如黄鼬，却凶狠贪婪比狼有过之而无不及，胆子贼大，敢趁母豹瞌睡之际偷偷溜进豹窝叼刚出生的豹崽。可怜的月升月圆，竟成了狼獾的腹中餐。狼獾早已逃之夭夭，连影子都见不到了。

蓝尾尖一腔怒火便对准夏索尔。假如夏索尔不见异思迁，它就用不着跑出去觅食，也就决不会让该死的狼獾钻了空子。但夏索尔身强力壮，它蓝尾尖没有足够的力气将其变成自己的出气筒。于是它便迁怒于农农，它想，假如没有农农这个小妖精充当第三者，夏索尔就不会离开，家庭就不会分裂，月升和月圆也就不会被狼獾褫夺了性命。

复仇的计划不难实施。

这天下午，豺群来到温泉谷，那儿其实是个死火山口，小小的瓶颈似的山洼里东一眼西一汪有十几处温泉，热雾氤氲，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其中有一眼蝶状温泉水特别烫，水面卜突卜突沸腾着气泡，四周的岩石都被烫得焦黄，由此而得名为火泉。

蓝尾尖在一块烂泥塘里捉了只田鼠，瞅见农农独自在火泉边溜达，便走过去，假装不小心让嘴里的田鼠逃脱了；田鼠吱溜朝火泉方向逃命，蓝尾尖笨手笨脚怎么也逮不住。农农看得心痒眼馋，赶过来扑捉田鼠，想捞个便宜。不知不觉便到了火泉边缘。

蓝尾尖细长的豺眼四下一瞄，见没谁注意这里，便闷声不响地从侧面猛蹿上去，豺头咚的一声撞在农农的胸肋上。这是一股用仇恨凝成的冲力，又突然，又猛烈，农农四爪离地，身不由己地腾飞起来，不偏不倚掉进火泉。小妖精的嘴还叼着田鼠，来不及吐掉，也就来不及发出求救的呼叫。沸腾的火泉溅起一簇水花，农农便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便宜了这个骚兮兮的小母豺，蓝尾尖想，一下子被烫死的滋味总比被狼獾撕成碎片的滋味要好受些。

事情结束后，蓝尾尖下决心不再和夏索尔纠缠不清了。它总算悟出一个道理：找伟丈夫型的结局并不比找忠诚型的结局更妙些。看来，这两个极端都要不得，它必须找一匹伟丈夫和忠诚这两种型号兼而有之这两种品质完美地集于一身的公豺。那时候，白眉儿还没回豺群，它在埃蒂斯红豺群里找不到这样十全十美的大公豺，找不到它就宁肯不做母亲；它不能年复一年地一次又一次地承受失子的悲痛。

它等待着，耐心地等待着，执拗地等待着，绝望地等待着。

就在这时候，白眉儿出现了。蓝尾尖很快发现，白眉儿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伟丈夫与忠诚两型兼备的理想配偶。

白眉儿身躯比夏索尔还高出半个肩胛，威武雄壮，敢同狼酋拼斗，证明它具有超级胆魄；它能轻而易举地就把夏索尔撵下王位，证明它头脑和四肢同步发达。用豺的标准来衡量，白眉儿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伟丈夫。

最让蓝尾尖动心的是，白眉儿同时把忠诚的品性发挥得淋漓尽致。瞧那个兔嘴，瘦得连奶子都缩进肚皮去了，背脊上的体毛东一绺西一绺，像缺少土壤的石崖上长出来的稀草，色泽黯淡，失去了青春的红艳，标准的未老先衰，还跛了一条腿，还双目失明，眼球掉了，眼窝四周的肌肉凹塌下去，弄得歪鼻子歪嘴，简直像个丑八怪。换了其他任何一匹公豺，就是一辈子找不到配偶也不会对兔嘴动情的；就算过去彼此有过一段情缘，看到兔嘴变得又丑又残，公豺也十个有九个半要做负心郎的。可白眉儿却与众不同，整日陪伴在兔嘴身边，仿佛是守着一匹如花似玉的娇母豺，从没见它流露出半丝厌恶的神情。当兔嘴险遭狼酋扑咬时，白眉儿奋不顾身地上去相救；当兔嘴被豺群指定为献身的苦豺时，白眉儿甚至想替兔嘴去死。这真是一种它蓝尾尖闻所未闻的罕见的忠诚。

阿弥陀佛，兔嘴还算知趣，撞壁而死，腾出了一个好位置。

蓝尾尖想，自己同兔嘴相比，无论相貌容颜体态毛色风度气质都要胜过百倍，绝不是夸张，兔嘴是屎渣渣，它蓝尾尖是一朵花。

按豺的直线思维来判断，白眉儿既然对屎渣渣都忠诚不贰寸步不离，那么，一旦有一朵娇艳的花向它开放，岂不美得它骨头酥软？怕是粘在“花”的蓬松的大尾巴后面赶也赶不走喽！

开始，蓝尾尖像其他母豺那样在白眉儿的面前用舞蹈般的姿势跑来跑去，展示自己婀娜的身材和艳如霞光的皮毛，异性的美不仅赏心悦目，还是一种强大的牵引力量，会牵引出无端的柔情和难以抑制的冲动；它还有意站在白眉儿的上风口，抖动身体，抖出一团团雌性胴体的芬芳，随风送进白眉儿的鼻孔。气味在哺乳类动物的求爱活动中堪称无形的红娘，既是情感的桥梁，又是情欲的魔扇，能最大限度地撩拨对方的心弦。可恼的是，白眉儿像个瞎子、聋子和鼻炎患者，对它蓝尾尖的种种挑逗无动于衷。

蓝尾尖深感委屈。假如它是匹生活阅历浅薄的小母豺，早就知难而退了。可它是匹饱经风霜的母豺，它晓得这世界上真正优秀的大公豺太少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它不能轻易放弃的，无论如何它都要让白眉儿拜倒在它芦花般的豺尾下。

正面用雌性的媚态和雌性甜美的气息去勾引，看来是行不通了，那么，就用迂回的手段进行曲线引诱。

蓝尾尖想，白眉儿是因思念兔嘴而对其他异性失去兴趣的。（想到这一点，蓝尾尖心里就有一种无可奈何的酸溜溜的感觉，但它是匹成熟的母豺，敢于正视现实。）白眉儿丧失了心爱的意中豺，心情过度悲伤悒郁，才会在炽热的发情期表现出反常的孤独。对豺来说，一种草药治一种病，心病尚需心药医。既然媚态和气息都无法打动白眉儿那颗僵木的心，那么，变化方式方法，投其所好，顺应白眉儿特殊的心态，也许就能奏效。

不管怎么说，把对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是达到最终目的的先决条件。

蓝尾尖很聪明，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收藏起雌性的娇态，克制住春情的冲动，对豺群热闹的求偶交配活动充耳不闻，摆出一副心如枯井已激不起任何涟漪的冷漠表情，整天除了觅食进食，便寻找一个不为众豺所注意的僻静角落，蜷缩着身体，作沉思状。它本来就因为在择偶和生育问题上遭受过两次沉重的打击，双眸烙下了一层淡淡的忧伤，犹如本色演员在演适合自己戏路子的拿手好戏，很快就近入角色，真的像匹被生活所遗弃的可怜的母豺。当然，这僻静的角落既要避开众豺的眼睛，又不能让白眉儿也看不见；倘若白眉儿也看不见，这戏演给谁看呀！也不能离白眉儿太近，太近了容易被对方怀疑是在演戏。蓝尾尖很会挑地方，总是离白眉儿躺卧的位置二十来米远，避开正面，找个斜角，距离和角度都很微妙，既不是面面相觑，又很容易互相看到。

用忧伤对付忧伤，用深沉对付深沉，这在埃蒂斯红豺群中绝对是一种新式勾引法。凡是新鲜玩意儿，总会引豺注目的。

头一天，白眉儿只是淡淡地望了望蓝尾尖，并没表现出有意义的反应，或许白眉儿还以为蓝尾尖太累了，想多休息一会儿。

第二天，蓝尾尖继续表演。它昂着头颅，两眼长时间地凝视着蓝天上飘浮的白云，唇吻紧闭，豺脸蒙着一层圣洁的光辉，神态介于矜持和庄重之间，显现出雌性的高贵。大公豺博里不知是出于欣赏还是出于怜悯，衔着一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牛排，跑到蓝尾尖面前，把牛排连同殷勤一起奉献到它嘴边。傻蛋，来得正好！它仿佛是泥塑木雕，连瞧都不瞧博里一眼。博里激情澎湃，腾、跳、扑、跃、挪、闪、蹿，尽情地表演着雄性的力量美，以期能打动蓝尾尖的芳心。真是傻得出奇，蓝尾尖做出一副极不耐烦的表情，慢吞吞地站立起来，沉静地走开去，换了个地方，又朝天空忧伤地眺望。

博里抬起一只前爪搔搔自己的额头，很不理解地望望蓝尾尖，衔起牛排寻找其他母豺去了。

走吧，亲爱的道具，走吧，亲爱的陪衬。

哦，白眉儿的眼光正朝自己投来呢。白眉儿眼角微微朝耳朵吊起，一副惊诧的表情。哦，白眉儿开始注意自己了，蓝尾尖高兴地想，鱼儿只有注意了鱼竿上的诱饵后才会上钩的。不难猜测白眉儿此刻的心理活动，这家伙目睹它蓝尾尖冷漠地拒绝了博里的求爱后，一定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怎么回事，在发情期居然还有一匹年轻貌美的母豺同自己一样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好奇心会引起探索，探索会导致进取。

蓝尾尖用眼睛的虚光瞄见，白眉儿越来越频繁地朝它张望。它装着在甩头驱赶一只牛虻，让自己的视线与白眉儿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它用一种恰到好处的羞涩表情很快将自己的视线避开去，还扭了扭腰，使自己的身体再侧转一点，与白眉儿保持一个很刁钻的角度：在这么个角度上，白眉儿已不能很容易窥见它蓝尾尖的正面了，只能望见小半个侧面，望见脸部一个朦胧的剪影。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含蓄也是一种美。

白眉儿抻长脖颈，蓝尾尖就把脸侧转得更厉害些；白眉儿缩回脖颈，蓝尾尖就把脸重新调节得周正些。不能看不见，也不能太看见。

我孤独地品味着内心的痛苦；我心里藏着一个谁也无法破译的哀伤的谜。

这一招还真灵，白眉儿竟站起来，换了个位置，换到蓝尾尖的正对面来了。

鱼儿终于要咬钩啦，蓝尾尖得意地想，但它还不急于收竿。它觉得白眉儿像松脂一样粘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还停留在好奇心引起的兴趣上，就像鱼发现诱饵后正在用鱼嘴小心试探，还没往肚里吞；这时收竿，十有八九会把鱼儿吓跑的，关键是要促使鱼儿把诱饵囫囵吞进去。而要把好奇变成赏识，猜谜似的注视变成惺惺相惜的凝视，看来得寻找一个生活的共同点，让感情脚踏实地地向前发展。

这共同点不用找就自己跑来了。

这小家伙确实是自己跑来的。这天下午，天气有些闷热，埃蒂斯红豺群正在一块苜蓿地闲游。突然，一股陌生的气味从上风口漫来，众豺警觉地竖起尖耳，停止动作。青翠的苜蓿秆哗啦啦响，钻出一只小公豺，半岁模样，身体瘦削，小尾巴被树脂果浆粘成棍状，脊背因营养不良而弯成弧形，背上有两条对称的银白色斑纹。银背豺怯生生地望着埃蒂斯红豺群，嘴角咿哩呜噜发出柔声哀叫。

不用细看就知道，这小家伙不属埃蒂斯红豺群的血统。谁也不知道小家伙从哪里来，为啥小小年纪就独自流浪。也许，这是遥远的古戛纳河源头某个豺群里的成员，那个豺群因瘟疫而灭绝了，小家伙是幸存者，被迫背井离乡到这里来寻一条生路；也许小家伙的父母外出猎食不幸被猛兽或猎人所害，小家伙离开群体出来寻找，迷了路。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小可怜。

瞧它那双小眼珠子，充满了惊恐悸怕，肩胛战栗着，仿佛刚从地狱里逃出来似的。它不断地叫唤着，很明显，是在恳求埃蒂斯红豺群收留它。

豺群一片静穆，突然，大公豺察迪朝银背小公豺张牙舞爪地蹿跃过来，呦，凶猛地嚣叫了一声。这是一种恫吓，一种威胁，表明这样一种态度：讨厌的小瘪三，快滚开，滚远一点，我们决不会收留你的！

银背小公豺哀嚣一声，转身逃出苜蓿地。但没走多远，又踅了回来，大约它实在是无处可去，哪怕被咬一顿，也想留在埃蒂斯红豺群里。

察迪绕到侧面，借着茂密的苜蓿杆作掩护，悄悄向银背小公豺逼近。

一场恃强凌弱的屠杀即将发生。

“呦——”在这节骨眼上，白眉儿朝察迪威严地嚣叫了一声，制止野蛮的行凶。

察迪颇不服气地望望白眉儿，悻悻地退回豺群。

本来嘛，处理这类事情属于豺王的职权范围。

按照埃蒂斯红豺群的传统习惯，对前来投奔的流浪豺，毫无例外都采取这样的方针：假如是具有生育能力的没有累赘的年轻母豺，照收不误；凡是公豺，一概拒之门外。用人的眼光看，这传统习惯很不地道。但从豺的立场看，却是合情合理的。接纳母豺，可以繁荣种群，对群体有益；接纳公豺，不仅增加了食物的压力，还势必会混淆血统，平添争偶纠纷，造成豺群混乱，有百弊而无一利。自然界凶猛的食肉兽往往都有以邻为壑的陋习，都有强烈的排外意识，豺也不例外。

排斥流浪的公豺，是一条不可动摇的原则。即使是豺王，也无权更改这条原则。

蓝尾尖就站在白眉儿身边，它想，白眉儿一定是不忍心将这小可怜咬成残废，想换一种较温和的办法把小家伙赶走了事。

它很快发现自己判断错了。白眉儿朝前跨了几步，站在银背小公豺的面前，既不龇牙咧嘴地恫吓，也不恶声恶气地驱赶；白眉儿端详着小家伙，眼光里有一种迷惘和慈祥，似乎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蓝尾尖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灵感，一下看透了白眉儿隐秘的心事。这银背小公豺同白眉儿年幼时的经历太相似了，都是失去双亲和群体庇护的可怜儿，都是想有个温馨的家快想疯了的流浪儿。白眉儿触景生情，联想到自己的昨天，辛酸的昨天永远不能忘怀，于是，便对银背小公豺油然产生了一种怜悯和同情，一种很难磨灭的恻隐之心；这种心理活动绝对会派生出要把小家伙留下来的想法。白眉儿之所以还在犹豫，是怕大公豺们对它的想法投反对票。

很多时候，传统和习惯比王权更有权威性。

夏索尔、察迪和其他几匹大公豺大概也看出了什么蹊跷，在豺群里窜来钻去，呦，呦，彼此低嚣着，联络着。瞧这阵势，倘若白眉儿果真不顾传统习惯收留下银背小公豺，怕会闹出点什么乱子来的。

白眉儿也听到了背后豺群里的嘈杂与喧闹，它像从梦幻中醒来，茫然四顾，烦躁地踢蹬着脚下的泥土。

假如能帮白眉儿解脱困境，蓝尾尖想，白眉儿肯定会对它萌生感激之情的；它投之以桃，它就会报之以李。更重要的是，它蓝尾尖出面救下了银背小公豺，在白眉儿的感觉世界里，等于是救了白眉儿苦难的昨天，这样，就不愁白眉儿不稀里糊涂掉进情网。

蓝尾尖是那种敢想敢做的母豺，立刻发出一声惊喜的长嚣，踏着碎步跑到银背小公豺的跟前，两只前爪搂住对方细弱的脖颈，表现出久别重逢的亲昵。呦呦，母亲终于找到了失散的儿子。它还将一泡尿淋在小家伙的身上，盖上一层埃蒂斯红豺群特殊的气味。蓝尾尖是个天才演员，再假的戏也演得相当逼真，倒是那个交了华盖运的傻小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拼命想从蓝尾尖的怀里挣扎出去。

别动！露出破绽你就会被愤慨的大公豺们咬成碎片的。

蓝尾尖瞧见白眉儿英俊的脸上先是掠过一道诧疑，后又唇吻向上翘起——露出豺所特有的欣慰的表情。

好几匹大公豺呦呦叫着，对眼前这幕漏洞百出的假戏喝倒彩。

在豺群里发生了有争议的事，豺王就要出面仲裁。

白眉儿走上前来，围着蓝尾尖和银背小公豺绕了三匝，煞有介事地东闻闻西嗅嗅，然后轻轻嚣叫三声，转身离去。

检验合格，同意接纳。

蓝尾尖闪电般地拥着银背小公豺离开苜蓿地，钻进它栖身的岩缝，让那些大公豺目瞪口呆去吧。

银背小公豺成了埃蒂斯红豺群的一员。小家伙很乖巧，把蓝尾尖认作干娘，黏在蓝尾尖的身边半步也舍不得离开。

从心里说，蓝尾尖并不喜欢银背小公豺。它自己又不是不会生育，要领个义子来过过做母亲的干瘾。豺天生也没那份同情心。但它知道，银背小公豺可以成为它与白眉儿结为终身伴侣的鹊桥。因此，只要是在白眉儿的视线内，它尽量表现出母性的温柔。它将食物塞到银背小公豺的口中，它细心地舔去粘在小家伙皮毛上的树脂和果浆，它耐心地教小家伙捕捉老鼠的技能。很快，它的努力就初见成效，白眉儿的眼光在它身上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白眉儿干脆待在它和银背小公豺身旁，共同进食，共同游戏。

乍看上去，很像一个完整的豺家庭。

对蓝尾尖来说，感情投资是有实际目的的。它必须在豺群发情期以内使得白眉儿在灵与肉两方面都成为自己的伴侣。

情网已经织好，已经撒开，已经罩住了鱼儿，该伺机收网了。

那天，天气特别晴朗，艳阳高照，东风送暖。黄昏时分，太阳坐在山顶，月牙儿挂在树梢，草叶上还有太阳的余温，湿润的空气里有一股蔓陀铃淡雅的香味，紫色的暮霭轻柔地慵懒地悄悄地在树林里弥散开，天朦胧地朦胧山朦胧水朦胧树朦胧月朦胧鸟朦胧。按体内生物钟的规律，豺群的发情期已接近尾声，这也许是今年最后一个美妙的春情之夜了。

尾声往往是戏剧的高潮。

蓝尾尖就等着演这幕压轴戏呢。

银背小公豺和同龄伙伴到小河边玩耍去了，蓝尾尖来到白眉儿身边，舔白眉儿脊背上有些凌乱的豺毛。过了一会儿，它又让白眉儿替它清理粘在身上的草屑树叶。

有毛的兽类都爱互相整饰皮毛，这是动物最常见的交际活动，类似人类的交谊舞会和闲聊式的聚会。

所不同的是，蓝尾尖在替白眉儿梳理豺毛时，有意无意将温热的脖颈在白眉儿强壮的颈窝间来回摩挲，把浓浓的情意甜蜜的爱意连同温馨的夜一起灌进对方的心田。

这是一种让豺痴迷的爱抚。

蓝尾尖看见，白眉儿眼睛越来越亮，喘息声也越来越重，脸上一派醉态。它是过来豺了，它晓得白眉儿的心已激动得在微微颤抖了。

来吧，莫辜负了良辰美景；来吧，莫辜负了青春好年华。

来吧，被太阳晒热的草窝是豺的理想婚床；来吧，用我们太阳般的激情孕育比太阳更鲜嫩更有灵性的新生命！

白眉儿突然扭头朝身后的日曲卡雪山西端野猪岭方向望去，霎时间，痴迷的眼神恢复了宁静，热情洋溢地替它梳理皮毛的动作也停止了。

蓝尾尖知道，白眉儿又在想念兔嘴了。

这真是多余的思念，大煞风景的思念。

幸亏蓝尾尖早有思想准备，知道该怎样去化解白眉儿那缅怀兔嘴的情结。

呦呦，蓝尾尖压低了嗓子，学着兔嘴的腔调轻轻叫唤；它本来模仿能力就很强，又暗中演练过几次，不说是惟妙惟肖吧，也几乎达到了乱真的地步。

白眉儿吃惊地扭过头来，一副梦幻般的表情。

突然，蓝尾尖全身耸动，背脊和脖颈上的毛被弄得皱巴巴，一条后腿也瘸了，在草地上一拐一拐地走，更绝的是，双眼翻白，不辨东南西北，胡走乱钻，像匹瞎眼豺，活脱脱是兔嘴再生了。

并非人类才有演员，野生动物中在特定情景下也需要演戏，当然也就有客串演员。以豺为例，带着幼豺的母豺难免会遇到老虎、豹子、狗熊这样的猛兽闯到豺窝附近，企图捕食幼豺，每每这种时候，母豺便会瘸起一条腿，装着受了伤的样子，一拐一拐慢吞吞地逃，把那些猛兽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等到把危险引向远离豺窝的地方后，母豺就撒开四腿飞也似的逃得无影无踪了。

对蓝尾尖来说，变成跛子，变成瞎子，不过是把一种生存手段活学活用到求爱程序上来而已。

蓝尾尖一面演着戏，一面偷偷观察白眉儿的反应。

白眉儿眼神有点虚幻有点缥缈，似乎进入了半催眠状，悠悠长嚣一声，摇摇晃晃朝它奔了过来……

潺潺的流水唱着一支柔曼的小夜曲。

蓝尾尖终于如愿以偿了。它很快发现，白眉儿比它想象的更有情有义得多。自打那个缠绵如梦的春夜后，白眉儿与它形影不离，再亲密就合二为一了。凡猎到食物，好吃的部位总是留给它蓝尾尖享用。再年轻再美丽再风骚的母豺再招摇献媚，白眉儿也不会去多看一眼。

夏末秋初时，蓝尾尖产下一对豺崽。刚刚断奶，时令就进入深秋，老天爷纷纷扬扬下起小雪，食物骤减，豺群一连两天没捕获到猎物，蓝尾尖和一对小宝贝饿得肚子咕咕直叫。

这天夜里，白眉儿踏着昏暗的星光走出石缝，黎明时叼回一只豹崽来。那只豹崽还没死绝，用细弱的嗓子呜呜呻吟着。白眉儿肩胛上有好几道被豹爪抓伤的血痕，一看就知道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搏杀。孤身只影闯进豹窝，在异常凶猛的母豹鼻眼底下抢夺豹崽，无疑是一场用生命做赌注的赌博，其九死一生的惊险程度可想而知。要是没有那种爱妻子儿女胜过爱自己性命的品格，是决不肯去冒这个险的。

不仅仅白眉儿的忠诚令蓝尾尖感动，那一公一母两只豺崽也让蓝尾尖陶醉。那只母的前额有一块浅黄色的圆斑，就取名黄圆；那只公的尾尖有三节黑环，就取名叫黑圈。黄圆和黑圈一生出来就比别的豺崽壮实；十几天后，金黄的毛色熠熠闪亮，就像裹在晨雾里的太阳；两个月后，兄妹俩便会联手捉山耗子了。有一次，白眉儿率领豺群外出猎食，蓝尾尖蹲在石缝口正迷迷糊糊打盹，两个小家伙溜出窝去玩耍，一只果子狸悄悄逼近来，想捡便宜，两个小家伙毫不畏惧地咿咿呀呀怪叫，吓得果子狸不敢靠近。小小年纪就这般了不得，完全可以想象，长大后一定是不同凡响的一代豺杰。

膝下有强壮可爱的宝贝，身边有忠诚伟岸的丈夫，对一匹母豺来说，幸福已达到了顶点，但愿这样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

第九章　艰难的抉择

刮的是西南风，豺群隐蔽在埃蒂斯山谷原始老林子深处一座被岁月和风霜剥蚀成蜂窝状因此取名叫骷髅岩的四周，恰巧处于下风口，猎狗的鼻子再尖，也闻不到豺的气味的。

一位猎人带着一条大花狗慢吞吞地从正前方那条被野兽踩踏出来的羊肠小径横穿过去。

豺群悄无声息地钻在岩角下和草丛里，连平时叽叽喳喳十分淘气的幼豺也从父豺母豺惊骇恐惧的眼神中领会到事情的严重性，一反淘气的常态，凝神屏息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豺们耐心地等待着危险能像阵风似的刮过去。

骷髅岩是埃蒂斯红豺群的大本营，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豺也有类似的行为准则，不到万不得已，尽量避免在自己的大本营附近发生杀戮流血事件，在自己的窝边保持一块净土，保持一种平静祥和的氛围。

当然，对豺来说，面对猎人和猎狗，还不是单单不愿在窝边产生纠纷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不能暴露大本营的位置。

埃蒂斯红豺群历史上曾发生过大本营暴露在猎枪下的悲剧。过去豺群居住在一个名叫巨蜥滩的山洼里，住了很多代。突然有一天，一位满头白发的老猎人带着一条黑狗巡视山林走进巨蜥滩。老猎人葬身豺腹，猎狗却逃之夭夭。从此，巨蜥滩就不得安宁，三天两头有猎人来光顾，逼得豺群只好弃家出走，另觅营地。

日曲卡山麓虽然山高水长幅员辽阔，但真要寻觅到人的足迹无法到达又依山傍水适合豺群居住的地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大花狗开路，猎人殿后，人和狗的表情都很轻松，看来，他们什么也没发现，不过是偶然路过这里的。或许，这位肩扛猎枪的猎人钻透十里灌木丛来到骷髅岩来是想碰碰运气，没见到有价值的猎物，便打算往回走了。

只要再坚持一会儿，人和狗就会钻进树林，从豺群的视界内消失；既然豺看不见他们了，他们当然就更看不见豺了，两厢平安，偶尔发生的危机就算过去了。

前任豺王夏索尔紧张得悬吊到嗓子眼的心放下了一半。它扭转脖颈，朝卧在离自己不远的白眉儿瞄了一眼，心想，白眉儿惊骇的眼光大概也要缓和一些了吧。它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世界不太妙。白眉儿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惊骇，平静得就像一潭秋水，不，这样形容不确切，应该说那眼光很柔和，很微妙，很清澈，很稔熟，似乎还有一种朋友相见的亲切与兴奋。这极不正常。豺见到猎狗就像见到毒蛇一样，眼光应该憎恶；豺见到猎人就像见到豹子一样，眼光应该惊慌。豺打心眼里讨厌猎人和猎狗，眼睛是心灵的门窗，眼光应该有所反映的。白眉儿尽管骁勇强悍，但再厉害的豺王也不是神仙阿伯，连猎人猎狗都不放在眼里。白眉儿的反常眼光只有一种解释，就是前面正在行走的猎人或猎狗与它曾经有过一段亲密的接触。

想到这里，夏索尔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一直埋在心底的怀疑和担心又浮上心头：那条眉眼间有块白斑毛色偏黄身体出奇地大抢夺了它豺王宝座的家伙，难道真是混进豺群来的狗？！它又用心盯着白眉儿看，喏，这家伙的视线在跟随着猎人的身影缓慢移动，栗色瞳仁里丝毫没有警觉与监视的意味，刚好相反，有一种惜别与相送，很标准的注目礼。

夏索尔越看越觉得自己的怀疑有道理。

猎人和猎狗快走到树林边缘了，假如没有意外，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夏索尔突然烦躁得像豺毛上溅落了火星，产生一种按捺不住的冲动；它不清楚自己想干什么，但它明白自己必须要干点什么。

自打退下王位后，夏索尔的心态一直不平衡；被废黜的豺王心态是永远不会平衡的。地位角逐是只能上不能下的，能上能下是个神话。每当它看见白眉儿站立在地势较高的位置统麾豺群，每当它看着豺们像众星拱月般围着白眉儿转，每当猎到食物时其他豺都咽着口水肃立四周等待白眉儿来品尝第一口时，它的嗓子眼就冒起一股又苦又涩又酸的水。特别让它无法忍受的是蓝尾尖的感情跳槽。它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对不住蓝尾尖的地方，它觉得自己在蓝尾尖哺乳期又去找农农是挺正常的一件事；它那时是豺王，有地位有权势，再找匹母豺并不算奢侈。它觉得是因为自己被从豺王宝座撵了下来，蓝尾尖的态度才一百八十度大拐弯的。它对失去蓝尾尖并没多少感情上的痛苦，它虽然失去了王位，并没沦为最低等的苦豺，而是仅次于豺王的最优秀的大公豺，不愁找不到新的伴侣，事实上它在失去蓝尾尖的第二天就跟一匹名叫贝贝的小母豺进行交配了。但这并不能冲淡它对白眉儿的憎恨，有一百个新配偶也无法使它忘怀夺妻之仇。

即使撇开感情因素不谈，它也不喜欢白眉儿。白眉儿执政近一年来，某些行为完全背离了传统的豺道，让它夏索尔放心不下。

比如进食，过去豺群凡猎到羚羊，糯滑的羊脏都归豺王享用。一头羚羊只有一副内脏，一个豺群只有一个豺王，羊脏归豺王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豺王吃不完就论资排辈由优秀大公豺分享。啄食次序就是阶级次序，只有这样才能显出地位的尊卑贵贱，才能拉开差距，才能激励上进，才符合生存竞争的原则。可白眉儿上台后，却无视这条埃蒂斯红豺群在千百年严酷的丛林里用鲜血铸就的生存法规，猎到羚羊，撕开胸膛后，羊心羊肝羊肺羊肠羊肚羊脑，任由那些带崽的母豺哄抢，上等的羊腿也归那些无用的老豺们，而群体的中流砥柱——那些卓越的大公豺，反倒只能啃食较次的胸肋和羊头羊皮。传统的啄食次序被颠倒了，这岂不等于在鼓励身强力壮的大公豺快快变成无用的老豺？

苦豺制度虽然没明确宣布作废，也是形同虚设，久不运用了。苦豺制度是埃蒂斯红豺群赖以保持活力的有效制度，符合汰劣留良的原则。当然，苦豺制度血腥味很浓，是残酷了一些，但生活本身就是暴虐无情的。回想在野猪岭的石钟乳溶洞里，白眉儿竟然要代替残废的兔嘴去死，它夏索尔当时心里就冒出这样一个判断：这不是豺！起码不是历史清白血统纯正的豺！豺不可能这样感情用事。这种歪腻的情感只有人类的火塘边才会滋生。这样说并不是指豺缺乏爱的细胞，豺群里也时有牺牲自己拯救别豺的行为发生，但一般都是父豺或母豺为了幼豺去赴汤蹈火，地位低的豺为了地位高的豺去铤而走险，极少有反过来的例子。对豺而言，生存利益高于感情，感情服从于生存需要。假如豺们都像白眉儿那样为了一匹被生活淘汰的残废豺甘心情愿牺牲自己，汰良留劣，埃蒂斯红豺群很快会萎缩疲软退化失去活力，最后被大自然这头怪兽一口吞噬掉。每匹豺都懂得这个浅显的道理，偏偏身为豺王的夏索尔不懂，怪，这实在是怪。

兔嘴撞死在石钟乳溶洞距今已快一年了，豺群再也没使用过苦豺。并非老天慈悲，这一年来豺群处处顺利不再需要苦豺，而是白眉儿故意回避使用苦豺。

就在前不久，日曲卡山麓下了第一场秋雪后，豺群为越冬作准备，沿着怒江往下游走，下到太阳湾去猎食蟒蛇。怒江峡谷落差极大，上游是雪山，往下游没多少路就是亚热带雨林，立体气候，四季并存，堪称世界一绝。太阳湾潮湿温热，生活着太阳鸟、金丝猴、蟒蛇等诸如此类的热带动物。

很幸运，豺群一走进太阳湾，就看见一条身上绕着一圈圈褐色环斑的金蟒蛇盘踞在两棵并排生长的金合欢树腰上，吐着火红的信子，一副困兽犹斗的模样。

蟒蛇有两个迎敌的绝招：一是张开巨口把对方囫囵吞进肚去，别看它的脖子只有小树般粗，却可毫不费劲地把一匹大公豺咽下去；二是用六七米长的蛇身把对方缠住，活活勒死。

埃蒂斯红豺群一般不到太阳湾来，路难走不说，亚热带气候容易传染瘟疫也不说，那蟒蛇极不好惹，比对付豹子更吃力，很难不付出代价就把一条蟒蛇撕成碎块；虽说豺凭着灵活的四肢可以躲开蟒蛇的正面噬咬，却不可能不被长长的蛇身缠住。

过去豺群极偶然的情况下也来过太阳湾猎食过蟒蛇，通常都是一匹豺被勒住，众豺扑上去撕扯。而蟒蛇有股犟脾气，面对众多对手，它勒住其中一个再也不会松开。每吃一条大蟒蛇，就要有一匹豺被勒断脖子勒断筋骨勒成肉棍，这似乎已成了一种惯例。在这种情况下，使用苦豺是最明智的做法。总免不了要有牺牲，那就让劣等豺去牺牲好了。

可白眉儿根本无视这个现实，一见到蟒蛇，不容豺群有时间想到苦豺问题，就嚣叫着率先冲上去在蟒蛇尾尖上咬了一口；蟒蛇从金合欢树上跌下地来，将身体甩得像连环套。白眉儿确实机灵，利用两级前扑的绝招成功地避开了蟒蛇的缠绕，又瞅着机会咬了几口蛇尾。既然豺王免用苦豺，又带头扑了上去，大公豺们当然只好舍命奉陪，拥上去同蟒蛇展开了一场混战。

并不是所有的大公豺都那么机灵那么幸运能躲开蟒蛇令豺眼花缭乱的连环套式攻击，很快，不可避免的悲剧发生了，一匹名叫龙蚤的大公豺被蟒蛇紧紧缠住。那该死的蟒蛇直到蛇头被豺群咬烂，仍不放松。所有的豺都看得清清楚楚，龙蚤被绞在蛇长长的身体中间，豺头竭力伸向天空，嘴张得老大，双眼似乎要从眼眶里滚出来。突然，龙蚤黑咕隆咚的口腔深处爆出一坨血花，射出好几尺远，落在一片雪白的羊蹄甲花上。龙蚤死了，它只有四岁，正处于豺的黄金年龄段。本来，可以让十岁龄以上的老豺代替龙蚤去死的；把青春和衰老放在天平上，难道青春的分量不是更重些吗？可白眉儿却固执地拒绝使用苦豺制度！

夏索尔不能不怀疑，身为豺王的白眉儿到底有多少豺味？

更有甚者，白眉儿还无视埃蒂斯红豺群祖宗留下的规矩，接纳不知从哪个山旮旯里跑来的银背小公豺！尽管蓝尾尖演了一场母子重逢的喜剧，但瞒得过别的豺，却瞒不过它夏索尔的眼睛，绝对是一幕遮豺耳目的假戏。

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白眉儿不是真正的豺，但从白眉儿一系列非豺化的做法里，夏索尔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高居在埃蒂斯红豺群王位上的白眉儿骨髓里浸透了异化和叛逆，血管里流的并不是纯正的豺血！任其胡闹下去，若干年后，豺将不豺，蜕化成狗了。让夏索尔感到揪心难过的是，整个豺群除了它之外，竟然没有其他豺对白眉儿出格的诸多做法表示过怀疑和非议。特别是那些目光短浅的母豺、幼豺和老豺，反而用欣赏的眼光接受了白眉儿这些离经叛道的做法。既得利益者总是拥护新政策的，没办法。就是那些利益受到伤害的大公豺，也都浑浑噩噩，听之任之。夏索尔有一种孤掌难鸣回天乏术的感慨。唉，假如豺群有档案可查，可以内查外调什么的就好了，白眉儿究竟是什么出身何种血统过去干没干过让豺恶心的勾当就能马上水落石出。可惜，豺没有这套行之有效的档案制度，历史永远是笔糊涂账。

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寻找机会让白眉儿当众暴露出非豺的本性来。这非豺的本性极有可能就是狗性。白眉儿真要暴露出狗性，绝对会被愤怒的豺群撕成碎片，这一点夏索尔相当有把握。别看现在匹匹豺都把白眉儿尊崇为救星，那是受欺骗受蒙蔽的结果，一旦拨开迷雾，发现自己所尊崇的豺王原来是披着豺皮的狗，便会发酵出十倍的憎恶。夏索尔相信豺们这点起码的觉悟还是有的：与狗性不共戴天。

猎人和猎狗还差几步就要进树林了。它不能再犹豫了，无毒不丈夫，豺也有这种观念。它要迫使白眉儿率领豺群和猎人进行正面交锋。倘若白眉儿果真像它怀疑的那样是狗种，在这场与猎人的生死搏斗中一定会暴露无遗的。它迅速环视四周，很好，谁也没有注意自己。它和察迪并排卧在一起，它假意伸了个懒腰，似乎身底下的岩石太滑，身体将要倾倒，两只前爪在空中划动着，突然在察迪的腰间搡了一把。

察迪卧伏的位置本来就有点险，在一块大岩石的边缘，前面是几丛衰草，冷不防被搡了一下，身不由己地向前滑了半步，滑出了岩石边缘。沙啦沙啦，衰草连同泥屑石块像道小瀑布泻下陡坎，在静谧的山野里，这声音传得很远很远。更糟糕的是，察迪本来是用前爪钩住一丛衰草的，衰草滑下去，它保持不住平衡，身体也像坐电梯似的往陡坎下滑，陡坎有两米多高，察迪下意识地尖嚣了一声：“呦——”

即使猎人和猎狗的耳朵都有点背，是半聋子，距离那么近，也听到这声响亮的豺嚣了。

霎时间，正跨进树林的猎人一个急转身，“哗啦”一声拉动枪栓，长长的枪管上镶着五道黄灿灿铜箍的火药枪直指豺群隐伏的方向，猎狗发疯般地吠叫起来。

宁静的山林刮起一股腥风血雨。

白眉儿没料到会平地起波澜。现在，再想同前面的人和狗和平共处是不可能的了。它只觉得四爪麻木，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假如能不考虑任何微妙的感情因素，身为豺王，在眼前这样关系到整个豺群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应当毫不犹豫地跳出来长嚣一声，旋风般地朝猎人和猎狗猛扑上去。

一般来说，豺总是尽量避免和两足行走的人发生冲突；豺不是饿得肚皮贴到脊梁骨，是不会跑到山寨村庄去猎食家猪家羊家鸡家鸭的。要是在狩猎途中不期然与猎人相遇，豺也会明智地采取逃之夭夭的战术。人虽然也惧怕豺，豺狼虎豹把豺列为首恶，视作狡诈和残暴的代名词，但比较起来，豺更怕人。人有狗做帮手，还握有能闪电喷火的猎枪，是真正的百兽之王。但此时此刻的情景，却不允许白眉儿逃跑。骷髅岩是埃蒂斯红豺群的家，无论如何，这个家应当对人类保密。再说，秋天正是母豺下崽和哺乳的日子，最大的幼豺刚刚满两个月，最小的还没断奶；一窝最多的有五只，最少的也有两只。这些新生的幼豺无法跟着群体一起逃进密林。母豺一次只能叼一只幼豺逃命，也就是说，只能拯救一窝新生豺中的其中一只；母豺叼着幼豺，严重影响奔跑速度，很难逃脱猎狗的追踪。更恼火的是，骷髅岩这个对豺来说十分理想的巢穴从此就不能再用了，必须另换地方。

鉴于这诸多原因，豺群在生殖期和育幼期凡碰到找上门来的猎人和猎狗，只有进行殊死的决斗。通常的做法是，一旦隐伏的豺群被人和狗发现，在极短的刹那间豺王就扑蹿出去，在猎狗还懵懵懂懂，猎人手中的猎枪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前咬他们个措手不及。

然而，白眉儿却迟迟没有作为。

那位猎人就是白眉儿昔日的主人阿蛮星。

白眉儿在阿蛮星刚刚从骷髅岩前那条羊肠小径出现时，就一眼认出来了。它和阿蛮星共同生活了两年，阿蛮星的身影和气味已深深烙印在它脑子里；阿蛮星救过它，也冤枉过它，它永远也忘不了的。当它看到在羊肠小径上行走的是阔别已久的阿蛮星时，不知为什么，那恨的情绪根本提不起来，心里倒滋生起一股柔情，好像胸窝下有一只火塘，豺心被温暖的火苗烤成了狗心。它当然不会傻乎乎跑出去同阿蛮星来一番久别重逢后的亲热，但它的眼神很自然地流露出脉脉温情来。

这眼神不幸让夏索尔看见了，害了它也害了豺群。

就在白眉儿被察迪暴露目标的嚣叫声惊得发呆的时候，夏索尔倏地跃上岩石顶，脖颈一扬就要发出扑咬的嚣叫。夏索尔的用意很明显，在白眉儿萎蔫时自己正好可以表现果断勇猛的作风，说不定就是一个地位沉浮的契机，把失却的王位重新争回来。

随着夏索尔的动作，几乎所有的大公豺都从隐伏的位置直立起来，都眼睛充血，磨动着爪牙准备厮杀。

就等着一声号角般的长嚣了。

白眉儿望见了夏索尔登高的动作，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意识到假如自己再无动于衷，就会被豺群视为在关键时刻自动放弃领导权，陷入十分被动的境地；它来不及多思索，就直起喉咙狂嚣一声；太险了，只比夏索尔抢先了零点几秒。

立刻，绿色的树林和灰白的石崖间，跃动起一块块红色，像火焰，像蛇信子，也像穿红袄的山妖，从四面八方从各个隐秘的角落向猎人和猎狗逼近。

“轰”，阿蛮星手中的猎枪炸响了，骷髅岩一个角隅传来一声豺垂死的哀嚣。

白眉儿心陡地紧了一下，昔日的主人犯了一个无法补救的错误，他一定以为遇到了零星的流浪豺，或者以为是与豺群的一次偶然遭遇，贸然开了枪；他不晓得他面对的是一群背后骷髅形的岩缝和石洞里藏着幼豺的公豺和母豺；为了小家伙的安全，豺们是不惜流血牺牲拼命到底的。

果然，死亡不仅没能吓退豺群，反而更刺激了豺们噬血的野性冲动。好几匹大公豺和两三匹母豺不再隐匿在草丛岩角绕S形的圈子，改为直线朝人和狗扑击。

白眉儿看见，阿蛮星靠在一棵冷杉树上，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火药葫芦往枪管里倒火药。日曲卡山麓的猎人用的都是那种开一枪就要重新装填一次火药铅巴的老式猎枪，不能连射。

夏索尔和察迪富有丛林生活的经验，抓住装子弹的间歇，像两支离弦的箭，向阿蛮星猛扑上去，显然，它们是想抢在猎枪能第二次击响前把阿蛮星扑倒。

阿蛮星身边那条大花狗吠叫着迎上来，拦住夏索尔和察迪。大花狗虽然英勇顽强，但毕竟一张嘴咬不过两张嘴，四只爪撕不过八只爪，才斗了两小个回合，便招架不住，拖着血淋淋的身体哀叫着落荒而逃。

白眉儿不认识这条大花狗，也许是阿蛮星在它出逃后重新买来的一条猎狗吧。唉，扑咬的技艺实在很难恭维，胆量也太差劲了。

夏索尔和察迪成钳形向大花狗合围上去。在这种情况下，豺群是绝对不会让猎狗活着逃出骷髅岩的。猎狗识路，逃出去后很快就会领来大队的猎人和成群的狗对豺群进行报复的。

夏索尔和察迪很快追上大花狗，骷髅岩展开了一场残酷的屠杀。

白眉儿在夏索尔和察迪对付大花狗的时候，从侧面绕向阿蛮星。它小跑着，不露声色地放慢自己的脚步。它无法做到像匹真正的豺那样刻毒地巴望冷杉树下的阿蛮星被咬断喉咙。它希望昔日的主人能看清眼前这险恶的形势，趁大公豺们的注意力集中在大花狗身上的机会，赶紧钻进茂密的树林逃遁。

但阿蛮星并没退却，他很快往枪管里装填完火药铅巴，抬起枪管向立在一块深褐色骷髅岩上的一匹豺瞄准。白眉儿顺着枪管朝前瞥了一眼，不由得大吃一惊，深褐色的骷髅岩上站立着的竟是蓝尾尖！

蓝尾尖听到枪声和狗吠豺嚣声，从栖身的石缝里钻出来瞧热闹。

阿蛮星眯起一只眼，将准星、缺口和蓝尾尖的脑袋三点连成一条线，这是一条死亡的黑线。

白眉儿这时已靠近阿蛮星，嗖的一声对准他的手臂扑撞过去。那支黄灿灿的猎枪凌空飞了起来，像一只长尾巴犀鸟，在空中画了道弧线，哐啷一声掉入草丛。

猎人失去了猎枪，就等于豺被拔掉了牙齿。

白眉儿完全可以接着再做个漂亮的空中噬喉的动作，一劳永逸地结束眼前这场人豺纠纷，可它没这样做。它在空中偏了偏臀部，好像身体被风吹歪了掌握不好平衡，重重地跌落在地上，打了个滚，滚进一块岩石底下。

它不忍心伤害昔日的主人，也不想让困境中的阿蛮星认出自己来。

博里、贾里和另外几条母豺瞪着血红的眼睛朝阿蛮星围拢过来。

“花龙，花龙，快来啊！”阿蛮星对大花狗发出呼叫。

大花狗倒在血泊中，狗尾巴被咬掉了，颈窝被咬开一个血糊糊的窟窿，已无力吠叫，两只狗眼遥望着危急中的主人，嘴腔扑哧扑哧吐着血沫。

阿蛮星拔出随身佩带的长刀胡乱劈砍着，往密林深处退却，但已经晚了，十几匹豺前后左右盯上了他。他顾得了前，顾不得后，一会儿肩膀被撕破，一会儿屁股被咬出血。他大概也明白自己已陷入绝境，逃是逃不掉了，硬拼也拼不过越围越多的豺，无奈之下，他做了个往前冲刺的假动作，劈伤冲在最前面的博里，待豺群稍稍后退时，他把刀衔在嘴里，双手抱住冷杉树干，像只猿猴似的爬上树去。

豺不会爬树，围在树下干瞪眼。

阿蛮星骑在一根横杈上，惊魂甫定地大口喘着气。

一天一夜过去了，豺群仍紧紧围住冷杉树不肯撤离。每匹豺心里都很明白，要保住埃迪斯红豺群骷髅岩大本营的秘密，唯一的办法，就是死守住这棵孤零零的冷杉树，不放那个躲在树杈上的猎人生还。

白眉儿虽身为豺王，也不能违背全体豺民的意志喝令豺群从那棵冷杉树下撤走。

这真是一场静悄悄的生与死的对峙。

阿蛮星在树上不时手搭凉篷向远处眺望，扯起喉咙发出呼叫。可惜，只有山谷对面的一只雪豹偶尔回应一声嘲弄般的长啸。第二天后半夜，他大概是累极了，竟坐在树杈上抱着树干打起瞌睡。不知是瞌睡太沉还是树干太滑溜，他身体一仄，突然歪倒。咔嚓，坐着的那根树杈一下被他扳断了。树底下的豺们本来都是卧伏着的，听到动静，齐刷刷站了起来，各个都恣张开绒毛，迅速摆好了蜂拥而上进行无情撕咬的架势。阿蛮星在坠落的一瞬间大概惊醒了，两手乱抓，算他幸运，抓住了树冠最下层一根横枝，身体像荡秋千似的吊在半空。不知是由于惊吓过度还是残梦未消，他就这样傻呆呆地吊着不动。

他的一双脚离地面约有两米半高。

夏索尔、察迪还有好几匹大公豺像接力跳高似的，一匹接一匹奔到冷杉树下往上蹿跳，企图将阿蛮星拽下树来。不管是起跳的豺还是站着瞧的豺都闷声不响，只有爪子踏地和凌空跳跃的轻微声音。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两米二、三左右是豺的蹿高极限。阿蛮星吊的高度刚好在两米五，蹿跳能力最强的夏索尔恰好够不着，还差几厘米豺舌才舔得着阿蛮星的脚底板。

空中传来大公豺们牙齿咬空的咔咔声。

阿蛮星觉察到树下有动静，低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双脚使劲踢蹬，腰扭得像临近冬蜇的水蛇，想重新攀上树冠。但他体力已十分虚弱，且加上心慌意乱，怎么努力也还吊在半空。

白眉儿正在傻看，冷不防被夏索尔撞了一下。它将视线从冷杉树上收了回来，不由得心里一阵紧张。夏索尔高深莫测的眼光不断地在它和冷杉树上吊着的阿蛮星之间打来回。其他豺也都期待地望着它。蓝尾尖走到它面前，用脖颈推它的腰，脸上一派殷切期望的表情，很明显，是催它上阵。它当然懂，豺们把从树上将阿蛮星拽下来的希望寄托在它身上了。

说真的，整个埃蒂斯红豺群只有它白眉儿有把握把阿蛮星拽下树来。它的蹿高极限大约是两米五，刚好够得着阿蛮星的脚脖子。可是，它能将昔日的主人送进豺嘴吗？不错，它是豺王，它理应站在豺的立场来审时度势，为豺的利益而奋勇出击；可它的眼光一触及阿蛮星，鼻子里一闻到昔日主人的气味，豺王的胆魄和力量就烟消云散。它曾当过阿蛮星的爱犬，往昔的经历犹如树的年轮，是无法抹得掉的。它做不到“人”一走茶就凉，翻脸不认人。它想采取听天由命的态度，假如阿蛮星在冷杉树上坚持不下去掉下来了，它就趁混乱躲远一点，它不会参与这场兽对人的屠杀，尽管它的肚子饿得慌，它也不愿去品尝人肉的滋味；但它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去阻止豺们对阿蛮星的撕咬，事实上它就是舍得一身剐，也无力将昔日的主人从豺爪豺牙下拯救出来的。

阿蛮星因瞌睡险些掉了下来但又没掉下来，不上不下地吊在树半腰，打乱了白眉儿的既定方针。豺们在等着它表现豺王的威风呢。豺们曾在怒江的浅水湾亲眼目睹它蹿跳得比狼酋更高，它是无法抵赖自己能蹿跳到两米五高度这个事实的。唉，它要是早知道会发生这样令它进退维谷的事，它或许会事前假装在滑溜溜的岩石上扭伤了腿，走路一拐一拐，这样就可以免去向昔日的主人扑咬。现在临时装着跛脚的样子怕是连最笨的豺也要怀疑它豺皮下跳动的是一颗什么颜色的心了。它知道除了个别豺心怀叵测外，绝大部分豺都用企盼信赖想一睹豺王风采想尽早结束豺与人的对峙这样善意的眼光在望着它。它除非想糟蹋自己的身份，是不能不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去尽豺王的职责的。

换了匹纯粹的豺，不用其他豺来请，早就急不可耐地发挥自己的蹿高技艺将豺的公敌——猎人从冷杉树上拽下来了，一展豺王的威势。

完全可以想象，当它的利齿在半空中准确地咬住阿蛮星的脚后跟，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它的身体重量再加上猛地往下的那股坠力再加上豺牙嵌进皮肉的钻心般的疼痛，阿蛮星即使再长出一只手来也无法抓得住树枝了；他会斜斜地无可奈何地跌落地面，夜空将响起一声令豺毛骨悚然的惨叫；两足行走的人的重心本来就不如四爪踏地行走的兽的重心这么稳，头重脚轻往下跌肯定跌得鼻青脸肿，不等他从腰里拔出长刀就会被疯狂的豺用利齿切断喉管。

明摆着的，把阿蛮星拽下树来，就等于把他拽进了地狱。

白眉儿紧张地思忖着，寻找既能掩饰自己又能帮助阿蛮星免遭厄运的双全之策。

真是急中生智，蓦地，它混沌的脑袋瓜里透出一束光亮：玩它个时间差！吊在树枝上的阿蛮星隔几秒钟身体就往上抽动一次，就像练单杠的引体向上动作一样；白眉儿瞅准阿蛮星身体狠命往上抽的瞬间，纵身起跳；它蹿跳得十分认真卖力，动作猛如虎快如风，一看就知道是竭尽了全力丝毫没掺假；它确实也跳到了两米五的高度，但在豺嘴即将咬到人脚的刹那间，那脚刚好向上抽了抽，就差那么一点点而咬了个空；它的唇吻顶在阿蛮星的脚底板上，免费送去了一股升腾的力量；阿蛮星仿佛踩在跳板上，往上一蹿，身体又回到树冠上去了。但在身体往上翻卷的时候，他腰间那把长刀从刀鞘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白眉儿落下地来，发出一声愤怒悔恨的嚣叫，又向树上蹿跳噬咬，当然什么也没咬到；它懊恼地在树下滴溜溜旋转，痛苦得想咬掉自己的尾巴。

豺们起先对它没能得手都露出遗憾的表情，现在见它这副模样，反倒聚过来安慰它；蓝尾尖舔它的体毛，其他豺都紧靠在它身边，表示要分担它的痛苦。

无论再优秀的大公豺，也不可能永远不出一点差错，何况对手又是天地之灵杰的人呢。

不管怎么说，还是有收获的，咬下一把长刀来，彻底解除了猎人的武装。

唯独夏索尔没有一点理解的表示，它远远地蹲在一块岩石上，乜斜着豺眼冷冷地望着白眉儿。它打心眼里怀疑白眉儿是否真正有诚意把猎人从树上拽下来。

可惜，没证据来证明它的怀疑。

又过了一天。

第三天夜里，皓月当空，山野大地一片银灰。

连续两三天的躁动不安，很多豺都疲乏得支持不住了。阿蛮星仍高踞在冷杉树上，用腰带把自己拴牢在一根结实的横杈上，豺们无计可施，只有围在树下耐心地等待天上掉下人肉来。

长时间的等待十分枯寂无聊，夜深了，绝大多数豺都钻到离冷杉树不远的骷髅岩或周围的草丛里酣然大睡，只有银背小公豺蹲在树下放哨。

银背小公豺是埃蒂斯红豺群的外来户，这种熬更守夜的苦差事自然就落到它头上。

银背小公豺青春年少，瞌睡自然就大，启明星升起来时，脑袋一沉一浮地渐入梦乡。

月亮沉下去了，山川大地沉浸在残夜的悲凉中，巍峨的日曲卡雪山像道黑色的幕帷遮住了淡淡的晨光，远处有猫头鹰在嚣叫。白眉儿睡不着，不知怎么搞的，一颗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一阵阵发紧，有一种要出事了的恐怖预感。

它卧在离冷杉树约十几米的一丛灌木里，凝神注视着冷杉树上的动静。

突然，它看见树上那个黑影悄然移动了，一寸一寸地从树冠往树下溜。人确实比兽聪明得多，阿蛮星离开树杈后把一件上衣挂在树枝上，冷不丁一看还以为他仍困守在原来的位置上呢。

银背小公豺睡意正浓，整个豺群都蒙在鼓里。

白眉儿将身体往灌木丛深处挪了挪，不动声色。它知道昔日的主人被围困在冷杉树上已经三天，没吃的也没喝的，再也没法坚持下去了；与其被困在树上活活饿死，还不如冒冒险趁黎明前的黑暗逃跑呢。

黑影顺着树干滑落地面，动作轻柔，没发出一点声响。

黑影到了地面，一改人的直立姿势，四肢着地，像只大青猴，身体隐藏在草丛里，一点一点向骷髅岩外的森林爬去，很快，便从豺群的视界内消失了。

逃吧，逃得越快越好，逃得越远越好，白眉儿想，也省得自己在狗性和豺性间矛盾动摇，忍受痛苦的折磨。它是无法既做骁勇的豺王又做忠贞的猎狗的。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发生了意外。大公豺察迪被尿憋醒了，两条前腿向前伸展脑袋上翘腰肢凹落伸了个颇为典型的犬科动物的懒腰，朝前走了几步，抬起左后腿，哗哗撒出一泡臊味很浓的热尿。尿还没泄尽，它漫不经心地朝树冠瞄了一眼，那件空衣裳衬出的人形黑影还在，但豺眼雪亮雪亮，在黑夜中透视度极好，那空衣裳毕竟和真人有所差别，白眉儿在暗中注意到，察迪似乎看出了蹊跷，尾巴刷的一下竖得笔直，尿线紧急刹住，蓬松的豺毛收缩得异常紧凑，朝树上那件空衣裳凝视了好一阵，似乎有点捉摸不透那黑影的真伪。月亮早沉下去了，启明星在黎明前凛冽颤抖的空气中闪烁不定，能见度太低，豺眼再尖也无法看得十分明了。察迪围着冷杉树绕了几匝，鼻尖贴地作嗅闻状。白眉儿心里又一阵揪紧，阿蛮星刚刚离开，尽管黎明前山雾浓重，但仍依稀能嗅出点异常气味来。果然，察迪闻了几遍后，尖尖的嘴吻朝着启明星张开，脖颈抻直，摆出一副嚣叫报警的模样。

白眉儿心里凉得像落了层霜。只要察迪发出报警的嚣叫，沉睡中的豺霎时间就会苏醒，群策群力，搜寻嗅闻，跟踪追击，很快就会找到还没逃远的阿蛮星的。阿蛮星手无寸铁，精疲力竭，光凭早已退化了的一副白牙和四只虽灵巧却软弱的手脚，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脱葬身豺腹的劫难的。

察迪的嘴张开了，却又奇怪地合拢。事后很长一段时间白眉儿都觉得纳闷，为何察迪要把已到了嗓子眼儿的报警的叫声又咽进肚去了。是觉得没把握吃不准那树上的猎人是否真已潜逃，怕冒冒失失报警结果是虚惊一场受到众豺的责备？还是觉得正在潜逃中的猎人孤身一人容易对付，想只身擒敌当一回英雄？这成了千古难解的谜。反正，察迪出于某种动机，竟然欲叫未叫，而是嗅着被浓雾盖得稀薄难辨的气味一路小跑而去。

白眉儿来不及细想，也轻轻站起来，尾随在察迪后面。

转过一道山湾，便看见一个人影在晨岚袅绕的林子里彳亍。阿蛮星显然已身心交瘁，手脚并用，半走半爬，跌跌冲冲，模样狼狈极了。察迪伫立在山冈上，朝人影观察了一会，不声不响地拐进一条小路，疾速向前奔驰。

白眉儿晓得，察迪是要绕到前面去进行拦截。

白眉儿没再尾随察迪，而是径直追赶阿蛮星。

人的视觉、嗅觉和听觉都十分糟糕，阿蛮星对正在逼近的危险懵然无知，仍沿着那条牛毛细路往前走。前面出现一道半人高的陡坎，他揪住一根藤子，吃力地想翻过去。他双手刚攀住陡坎，突然像见着鬼似的尖叫一声，身体僵住了。

察迪立在陡坎上，两只豺眼闪烁着绿莹莹的冷光。

阿蛮星就像是雪做的筋骨，遇着烈焰腾腾的野火，萎了，软了，瘫了，倒了，顺着陡坎软绵绵滑落下来。

察迪前肢微曲，立即就要居高临下进行扑咬了。毫无疑问，已被折磨得只剩下半条命的阿蛮星绝对经不起大公豺察迪这凌厉的一击，转眼间就会被咬断喉咙倒在血泊中的。

白眉儿只觉得热血往脑门上涌，从树林纵身一跃，跳到了阿蛮星身边。

黑暗中，阿蛮星还以为又是一匹豺追上来了呢，倒在地上，绝望地哀叹了一声。

察迪也以为白眉儿出现是来帮自己一起收拾这可恶的猎人的，“呦”，它朝白眉儿欢叫了一声，两匹大公豺前后夹击，眨眼工夫就能干净利索地解决问题。

要是允许白眉儿自由选择，它希望既给阿蛮星一条生路，又别去伤害察迪的性命。但此时此刻豺和人的矛盾犹如水和火一样无法调和。要么牺牲昔日的主人，要么舍弃察迪，它没有第三条道路可走。只要站在阿蛮星身边，它感情的天平不由自主地就会倾斜过去。

察迪磨动着血红的豺舌，朝阿蛮星扑了下去。

白眉儿不敢迟疑，也凌空蹿起，扑在察迪身上，一口叼住察迪的喉管。

可怜的察迪，四肢在地上踢蹬了几下，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嚣，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它直到咽气大概也没弄明白为啥豺王会要了它的命。

在白眉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察迪咬翻的过程中，阿蛮星靠着陡坎坐在地上，看着咬成一团的白眉儿和察迪，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无法想象在危急关头会有一匹豺跳出来救自己的性命，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白眉儿想起自己跟阿蛮星之间的恩恩怨怨，百感交集，心里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它望望躺在血泊中的察迪，又望望瘫在地上的阿蛮星，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天边出现一道鱼肚白，晨光熹微，清晰地勾勒出白眉儿矫健的身影。

阿蛮星盯着白眉儿，不断用手背揉自己的眼睛，喃喃地说：“你……我在树上时注意过你，你是那群豺狗的头；你……你竟然救了我，你的模样像我养过的猎狗白眉儿；对，你就是白眉儿！”

白眉儿轻轻摇了摇尾巴。

“……要是你真是白眉儿，你就过来舔舔我的手。”他朝它伸出一只手来。

白眉儿退后了一步，对它来说，狗的生涯已经成为历史了。

“……你瞒不过我，你一定是白眉儿。我看出来了，你比所有的豺都要高大，你毛色不像豺那么红，你眉眼间有一道白斑。唔，我的白眉儿，你救了我的命，我过去误会你了；让我们忘掉过去，跟我回家，重新开始生活吧。我要给你盖间最温暖的狗窝，天天喂你最新鲜的肉食。”

白眉儿垂着头，缄默无声。晚了，一切都晚了。它现在有妻子儿女，是埃蒂斯红豺群的豺王，再也不可能回猎户寨重新做猎狗了。

“我的白眉儿，跟我回家去吧。”

天边那道鱼肚白逐渐扩展，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水红，天快亮了。天一亮，豺们苏醒过来，就会发现冷杉树上那个黑影其实是件空衣裳，就会嗅着气味追踪而来，那时，不但昔日的主人阿蛮星插翅难逃，它也会被牵连进去，白眉儿想。该结束了，一切都该结束了。它露出尖利雪白的牙齿，“——”朝阿蛮星发出一声威风凛凛的豺嚣。这是恫吓，是驱赶，也是一种诀别。

阿蛮星惊恐地瞪大眼睛，面对着它，一步一步后退，退到小路弯口，转身连滚带爬地走了。

白眉儿也回转身来打算把察迪的尸体收拾掉，突然，它想起一件性命攸关的事来，拔腿飞也似的朝阿蛮星的背影追去。很快，它就在一线天那条险峻的隘口追上了阿蛮星。它堵在隘口中央，挡住了阿蛮星的去路。就这样放他回去，他已知道埃蒂斯红豺群骷髅岩大本营的位置，万一带着人群和狗群来报复，岂不是把埃蒂斯红豺群给毁了？它要他放弃前来报复的念头。

“哦，我的白眉儿，你是回心转意了，想跟我一起回家去，是吗？”阿蛮星和颜悦色地说。

白眉儿左右平扫着尾巴，汪汪汪发出一串短促的叫声。“你既然不想跟我回家，那就让开路，我要回家了。”白眉儿把路堵得更死了，还龇牙咧嘴做出一副扑咬状。阿蛮星额上渗出了冷汗：“我的白眉儿，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唔，你是想告诉我，你不是豺，你是受了老黑狗的冤枉，是吗？我相信你，过去是我错了，我错怪了你，我现在向你赔礼道歉，这总可以了吧？放我走吧。”

白眉儿仍堵在隘口，伸出长长的舌头，表示自己的意图没被理解而焦急万分。

“我的白眉儿，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快告诉我呀。唔，我急糊涂了，你是狗，狗再聪明也不会说人话的。让我想想，你为啥刚才帮了我，现在却又要堵住我。”

他搔着脑壳，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用疑惑的口吻说：“我知道，你是那群豺的头，你不会要我放弃带着猎人和猎狗回来找豺算账吧？”

“汪”，白眉儿理直气壮地吠叫一声。

“好吧，我答应你，我回去后不对别人提这件事，永远忘掉这件事。我发誓，我不会来报复的。”

白眉儿往隘口的岩壁靠了靠，让出一条道来。

阿蛮星侧着身子，从白眉儿身边走了过去。

目送阿蛮星走远后，白眉儿回到陡坎，叼起还温热的察迪的尸体，拖到一处断崖边。察迪死得冤枉，还没瞑目，两只豺眼睁得圆圆的像两颗野葡萄。白眉儿怀着歉疚的心情，用舌头将察迪的眼皮舔合拢，然后将察迪推下断崖。几十丈高的断崖下是波涛汹涌的怒江，察迪掉下去后只溅起一朵小小的浊浪，便消失了。

处理了察迪的尸体后，白眉儿将自己的嘴在蘸满露水的草地上擦了又擦，把沾在唇吻四周的察迪的血迹洗抹得干干净净，然后，又用爪子把搏斗现场梳理了一遍，遮盖掉所有的痕迹。

回到骷髅岩，天色微明，银背小公豺还在打瞌睡，豺群也还没有苏醒。

察迪失踪已经十几天了，埃蒂斯红豺群差不多已经把它给遗忘了。本来嘛，像豺这样的野生动物只关心群体的生存，而很少注意个体价值。个别豺出走或碰到意外是极平常的事，豺群既没有户口制度，也不搞什么档案管理，生老病死听天由命，归去来兮悉听尊便，根本不值得深究。但夏索尔却始终没把察迪淡忘，恰恰相反，察迪的身影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它脑袋里转悠。

夏索尔如此惦记着察迪，并非对朋友的思念，也不是对友情的缅怀，而是觉得察迪失踪得太蹊跷太可疑，里头肯定有名堂。

那天清晨，当夏索尔一觉醒来，被围困在树上好几天的猎人不见了。紧接着就发现大公豺察迪也神秘地失踪了。它四处寻找，找了整整一天，也不见察迪的踪影。难道察迪自行出走了？不，不可能。

自行离群索居的豺是有的，但都事出有因，或者是地位角逐的失败者，或者是情场争偶的失意者，或者是在意外事件中负伤致残的倒霉蛋，或者是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下丧偶失子的绝望者。但这些出走因素察迪身上都没有。

察迪在埃蒂斯红豺群中的地位不算低，是优秀的大公豺，属上流阶层，没有欺凌和压迫，也没有地位的角逐和争偶的纠纷，一句话，没有任何生存压力；再说，察迪有个温馨的家庭，母豺娜娜年轻娇美，三只小宝贝活泼可爱，活得好好的，察迪干吗要不辞而别离群出走呢？

排除了察迪自行离群出走的可能性，察迪不见了，只有一种解释，就是死亡。

夏索尔想，被围困在树上的猎人不翼而飞了，大公豺察迪神秘失踪了，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时间，看来，这两件事之间是有联系的。

表面看来，有可能是猎人把察迪杀死后夺路潜逃了。埃蒂斯红豺群里包括察迪的配偶娜娜在内都持这种观点。但夏索尔不这样看，它觉得猎人溜下树来把察迪杀死然后再逃走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人不像猴子那样有腮囊可以储藏食物，也不像牛和骆驼那样有几个胃可以反刍东西吃，人耐饿的本领远远不及豺，那位倒霉的猎人被豺群围困在树上三天没吃没喝，不饿死也起码快饿得虚脱了，猎枪也掉了，长刀也掉了，手无寸铁，赤手空拳，要对付像察迪这样身强力壮的大公豺，谈何容易。就算退一万步讲，这个猎人在危急关头爆发出一股罕见的力量，确实把察迪收拾掉了，也不可能手脚做得那么干净利索，连一点响声都没有。豺不是脆弱的蚊子，能轻轻一巴掌就被人拍死掉。人和豺肉搏，绝对是一场殊死而又持久的对抗，近在咫尺的豺群即使睡得再死也不可能一点动静也听不到的。别说一个人对付一匹豺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是宰一头猪，几条汉子外加明晃晃的杀猪刀和结实的绳索，猪还要发出一声声惨嚎，三五里外都能听得到哩。

夏索尔凭着丰富的丛林生活经验，断定察迪即使是死在猎人手中，其中也一定别有曲折，另有隐情，绝对不会是普通意义上的一场人与豺的搏杀。夏索尔不是神仙阿伯，当然不可能猜透究竟是怎么回事，但直觉告诉它，这件事同白眉儿有关系。这不是凭空瞎想，它确实看出不少疑点来。

首先，白眉儿未能在有效的扑击高度里把悬吊在树枝上的猎人拽下树来，它觉得这不像是技巧上的疏漏，倒像是有意的失误。尤其可疑的是，那天清晨，当担任哨豺的银背小公豺苏醒后发现树冠上只留下一件空衣裳，惊嚣起来，大部分豺立刻被惊醒了，连瞌睡最大的幼豺也睁开了眼，整个豺群骚动不安，这时候，白眉儿才伸着懒腰从睡梦中醒来。这显然不正常。白眉儿一向机警，不可能睡得那么麻痹；当豺王的大公豺历来都是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理应在银背小公豺发出第一声报警的嚣叫时就惊跳起来。白眉儿醒得那么晚，只有一种解释，是想让众豺看到它刚刚从睡梦中醒来。这不是欲盖弥彰是什么？尔后发生的事就更加可疑了。冷杉树下还残留着猎人的气味，白眉儿率领着豺群嗅着气味追击。这没什么，豺王在这种时候就该冲在最前面的。不正常的是白眉儿越跑越快，把豺群远远甩在后头，到了山湾一道陡坎下，白眉儿发疯般地又抓又刨又叫又咬，等到夏索尔和众豺赶到，陡坎下草叶纷飞土屑四溅，一片凌乱，猎人的气味、察迪的气味和白眉儿的气味三种气味被搅得稀烂。

干吗要在陡坎下又抓又刨的？难道猎人和察迪会钻进地底下去吗？这不是在有意破坏现场吗？

察迪的气味到一处断崖边消失了。断崖下是汹涌的怒江，所有的线索都被掐断了。察迪和猎人是否搂抱着一起滚下了断崖，还是猎人把察迪摔进怒江后自己逃掉了，永远也找不到确切的答案了。

愤怒的豺群在断崖边将银背小公豺围了起来。这小子是哨豺，值勤时睡觉，严重渎职，罪责难逃，按埃蒂斯红豺群的一贯做法，该严厉惩罚。这小子本来就不是埃蒂斯红豺群的血脉，死了也不足惜。就连一向以义母自居的母豺蓝尾尖也一改往日慈祥的面容，将恶毒的眼光盯着银背小公豺。这小子大概意识到自己末日来临了，呦呦呜呜地哀嚣着，一步步往断崖边缘退却。

这时候白眉儿的表现很不合情理，按理说，银背小公豺给豺群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是做了猎人的帮凶，身为豺王，对这种罪豺，应咆哮着冲过去用爪和牙进行无情的撕咬，以维护豺群铁的纪律。可白眉儿脸上却没有丝毫怒容，不仅没率先向银背小公豺扑去，反而站在豺群的包围圈后头；当银背小公豺在豺群激愤的眼光的威逼下一步步后退退到断崖边缘，一步没踩稳摔下去掉进怒江后，其他豺都觉得不解恨，站在断崖上往在江水里徒劳挣扎的银背小公豺呦呦怪嚣时，夏索尔看见，白眉儿竟垂下了头，转身离去了，完全是一副羞惭内疚的表情。

假如它没在里头捣过鬼，羞惭内疚个屁呀。

察迪失踪后白眉儿的表现也十分反常，让夏索尔心里疑窦丛生。

这反常集中在对待母豺娜娜的态度上。

察迪失踪，娜娜变成了遗孀、寡妇和未亡豺。无论怎样称呼，性质是一样的，就是变成了失去依靠的孤苦伶仃的母豺。豺也是有感情的动物，母豺在配偶遭到意外后，一般来说都要悲痛很长一段时间，过着独身的日子，直到下次发情期才有可能重觅良婿。对丧偶的母豺来说，这无疑是一段苦涩的日子。公豺母豺联手搭档要养活小宝贝尚且不易，独身母豺就更难了，再加上由于母豺处于丧偶的悲痛中，神情恍惚，无心猎食觅食，靠捡食别的豺吃剩的残渣剩羹过日子，有一顿没一顿，膝下的幼崽经常饿得小眼珠子发绿，嗷嗷怪嚣。

豺群按弱肉强食的原则生活，很少有怜悯同情；在这种情形下，失去父豺庇护的幼豺十有八九是要饿死的。但娜娜却没吃这份寡妇的苦，因为白眉儿对娜娜出奇地关心。豺群捕获到猎物后，白眉儿总要在猎物的上等部位撕扯下一大块肉来，叼着送到娜娜嘴边。每到宿营地，白眉儿都会动用王者的权势，把其他豺驱赶走，把娜娜和它膝下的那对小宝贝安顿在较为安全的中心圈内。有一次过一条河，河面虽说不宽，却有点深，白眉儿先叼着自己的一只豺儿游过河去，返回来后又叼起娜娜的一只宝贝游过河去，交叉相送，一视同仁，连蓝尾尖都要嫉妒了。

白眉儿的行为，远远超出了豺王对普通臣民的关怀。

开始夏索尔以为白眉儿这样做是觊觎娜娜的年轻美貌，是在献雄性的殷勤，想占点便宜。这倒是很平常的事，雄性动物嘛，绝大多数都是见异思迁的德性，都是吃着碗里又瞧着锅里。假如白眉儿真存有这份动机，它夏索尔决不会大惊小怪去管这等雌雄间的闲事的。察迪已经死了，豺死不能复生，由着白眉儿去尽点丈夫的责任，对察迪留下的那窝遗孤，对整个豺群的兴旺发达，都有好处。再说，白眉儿是豺王，豺王多占有一匹母豺，也不算什么奢侈。但夏索尔很快发现，白眉儿并没有这种享用遗孀的企图。要是一匹大公豺对一匹母豺有这方面的意思，献了殷勤之后，就会有一种权利感，就会借机会待在那匹母豺身边，黏黏糊糊卿卿我我。但白眉儿却表现得与众不同，完全不像是要套近乎，把肉块扔在娜娜面前，转身就走一分钟也不耽搁，仿佛娜娜身上害着什么传染病似的。

夏索尔极仔细地观察过，白眉儿在娜娜面前从不嬉皮笑脸露出轻佻相，从不像动情的公豺那样两只欲火中烧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娜娜。那副严肃正经的样子，真让夏索尔怀疑这家伙是不是阉割过的。倒是娜娜经常得到豺王的恩惠，很不好意思，或者说有点受宠若惊，丧偶的悲痛很快平息，心灵的创伤也渐渐愈合，黯淡的毛色恢复了鲜亮，看白眉儿时两颗麻栗色的瞳仁一闪一闪，就像两只已装有诱饵的鱼钩。

有一次，夏索尔亲眼看见，当白眉儿把糯滑可口的一大圈牛肠牛肚送到娜娜和三只幼豺身旁时，娜娜秋波频送，眉目含情，那根蓬松的豺尾翘得老高，对母豺来说，这是一种门户开放的身体语言。娜娜还吆喝着把三只幼豺支使开去，草窝窝里只剩下娜娜和白眉儿；娜娜身体软得像用春天的阳光捏成的，侧躺在白眉儿唇吻下，仰着那张媚脸，宛如一朵渴望雨露滋润的花朵。白眉儿却无动于衷，扭过身去小跑着离开了。

夏索尔看见，娜娜脸上表情惘然。

夏索尔以为是蓝尾尖在附近，白眉儿怕老婆，所以不敢吃已到了嘴边的肉。它四下望望，连蓝尾尖的影子也没见到。

夏索尔还做过两次实验。第一次，它装着对娜娜垂涎三尺的模样，当着白眉儿的面，百般调戏，强行追逐，白眉儿就像没看见似的。第二次，它装着饥饿难忍的样子，把娜娜刚从白眉儿那儿得到的一块肉抢走了，白眉儿见状勃然大怒，恶狠狠地扑上来同它厮斗，直到它把肉送回娜娜面前做出求饶的姿态这才算完。

这两个实验说明一个真理：白眉儿绝非出于两性的吸引力这才照顾娜娜的。

白眉儿的所作所为，和埃蒂斯红豺群传统的行为规范大相径庭。夏索尔不相信世界上会有纯粹尽义务做好事的大公豺，不相信豺的道德词典里会有无私的同情与怜悯。其中必有隐情，它想。豺没有好与坏的是非标准，只有正常与反常的客观准则，白眉儿的行为很反常，反常说明里头藏有奥秘。用欠债偿还的逻辑或许可以解释得通白眉儿反常的原因。出于某种缘故，白眉儿欠着娜娜一家子的情，怀有一种深深的负疚感，现在娜娜生活陷落窘境，就还债还情。欠的能是什么债什么情呢？埃蒂斯红豺群里大大小小的事很难瞒得过它夏索尔，它搜遍记忆的角角落落，也想不起白眉儿曾经和娜娜一家子有过什么恩怨瓜葛。在察迪失踪前，白眉儿同这家子豺的关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即使彼此曾经有过口中夺食欺蒙拐骗诸如此类的小芥蒂，也没必要如此内疚的。看来所欠的债和所欠的情和察迪的神秘失踪有联系！

假如察迪的死与白眉儿有牵连，就可解释通为什么骁勇善战的察迪会无声无息地消失掉。猎人也罢，虎豹也罢，狼群也罢，就算能把察迪置于死地，但绝不可能一点响动都没有，唯有同类，才有可能做到这一点。设想白眉儿来到察迪身边，察迪毫无防备，白眉儿一口叼住察迪的喉管；白眉儿豺牙尖利，力大无穷，在察迪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喉管已被咬断，想叫也叫不出声来了。要知道，空中噬喉是白眉儿的拿手好戏。

夏索尔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看来，自己过去的怀疑是对了，白眉儿豺的外表下，跳动的其实是一颗狗心。假如身为豺王的白眉儿真是一条狗，埃蒂斯红豺群迟早会被引入狗的歧途，遭到种族灭绝的下场。它夏索尔一定要设法找到确凿的证据，在众豺面前剥下白眉儿的伪装，拯救埃蒂斯红豺群！

第十章　大屠杀

白眉儿做梦也没想到，昔日的主人阿蛮星会这么快就背信弃义，对埃蒂斯红豺群骷髅岩大本营进行大规模的围剿。这真是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屠杀，五六十条各种毛色的猎狗满山遍野狂吠乱叫，五六十支猎枪喷吐着一团团耀眼的火光。

这场野蛮的围剿是在黎明前开始的，豺群毫无防备，顿时乱成一锅粥。公豺们像无头苍蝇似的乱窜，母豺们急忙叼起还在蹒跚学步的幼崽，想夺路突围。但训练有素的猎狗封锁了所有的出口，小路、山顶和灌木丛里埋伏着填满火药铅巴的猎枪。

一匹名叫刀疤脸的公豺想从几条猎狗守卫的小山谷逃出去，结果被狗们团团围住，很快成了犬牙下的冤鬼。另一匹名叫深宝的老公豺顺着小路猛跑，结果还没跑出骷髅岩，訇的一声巨响，脑袋就开了花。还有一匹名叫丽妮的母豺，叼着一只自己的小宝贝，不顾有毒的荆棘把它浑身上下撕扯得鲜血淋漓豺毛飞旋，钻进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想潜逃出去，刚钻了半截，猎人点燃了这片灌木丛，霎时间，烈焰腾空，火光中，丽妮蹿跳起一丈多高，浑身都着了火，像只大火球，惨嚣声响遏行云。

从第一声狗吠第一声枪响起，仅仅半个小时，埃蒂斯红豺群便损失了三匹成年豺和一只幼豺。整个豺群被围困在一条长约半里宽约五十来米的狭长的骷髅岩里。四周布满了猎枪和猎狗，围得水泄不通。幸亏骷髅岩满地都是奇形怪状的大石头，遮挡了猎人们瞄准的视线，也给冲锋陷阵的猎狗制造了障碍，增加了难度。

豺们利用岩石作掩护，顽强地抵挡着猎狗的进攻。

突然，在一片狗吠豺嚣声中，响起一声浑厚的牛角号声。立刻，猎狗不再吠叫，猎枪也不再射击，喧闹的山野变得一片死寂。

随着牛角号声，骷髅岩对面那座小山包上站起一个身穿黑色对襟短衫的汉子，浓眉大眼，熊腰虎背，白眉儿不用细看，一眼就认出是昔日的主人阿蛮星。不用说，是阿蛮星组织并率领了这场狩猎。大祸的来由和根源不言自明了。白眉儿后悔得简直想咬断自己的喉管。要是它不那么愚蠢和迂腐的话，阿蛮星早就变成豺群的美餐，埃蒂斯红豺群就绝不会遭到眼前这场灭顶之灾了。

你不是答应不来报复的吗？你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呢？白眉儿悲愤地朝阿蛮星长嚣一声。

这真是多余的悲哀。人类永远也不会把动物当做地位平等的对手；人类在动物面前的一切誓言和诺言本质上都是谎言，都是一种策略。难道要尊贵的人类与豺遵守同一条道德标准吗？

夏索尔和好几匹大公豺也都认出站在小山包上带领庞大猎队前来围剿的就是那个曾被豺群围困在冷杉树上整整三天的猎人，恼怒而又惊诧的嚣叫声此起彼伏，真正是群情激愤。

小山包上人影晃动，猎狗奔跑，阿蛮星在大声吆喝着什么，显然，他们又要组织一场新的进攻了。

白眉儿发现，前来围剿的猎人和猎狗起码有一半是它不认识的；也就是说，不单是猎户寨的猎人和猎狗倾巢出动了，阿蛮星还联络了邻村的猎人和猎狗，看样子是决心要把埃蒂斯红豺群一网打尽了。

平静了一小会儿，新的进攻就开始了。骷髅岩小山谷右侧响起狗群狂热的吠叫，排枪齐射，霰弹打得乱石飞溅，硝烟迷漫。

猎人和猎狗顺着山谷从右侧向骷髅岩攻过来了，豺群不由自主地向山谷左侧退却。

白眉儿感到奇怪的是，左侧山谷口见不到一个猎人，也没有一条猎狗。难道猎人会网开一面？不，这不可能，这些猎人和猎狗长途跋涉好几十里山路，又爬山又过河又钻草窠窠，吃这么多苦，必欲置豺于死地而后快，是绝不会心慈手软的。那么，是猎人疏忽了，忘了该堵死豺群的退路？也不可能。它想，假如换了豺群在这个地形下围截一群羚羊，也不会那么粗心地留下一个显而易见的缺口的。人的脑袋比豺的脑袋要聪明许多倍，豺都想得到的事人能想不到吗？它还在当猎狗时，多次跟随阿蛮星进山狩猎，阿蛮星经验丰富，智慧出众，绝不是草包猎人。看来，阿蛮星是有意留下这么个缺口的。既然是有意留下的缺口，那就一定是个圈套，是个陷阱，是个火坑，是要把豺斩尽杀绝的一个大阴谋！它不能贸然带领豺群钻进去的。

白眉儿冒着被尖啸的霰弹洞穿脑壳的危险，跳上一块大石头朝山谷左侧望了一眼，山谷口是片荒草甸子；草甸子形如乌龟，几缕黑烟在草甸子对岸袅绕升空。它恐惧得打了个寒噤。对惧怕火的豺来说，这可是名副其实的火葬场啊。它恍然大悟，猎人之所以网开一面，其实是要把豺群驱赶进那块荒草甸子去。初冬无雪，天干物燥，荒草极易燃烧，一把火就可以把豺群烧个净光。这主意实在太毒辣，太凶险了。

山谷右侧的猎狗越咬越紧，猎人粗犷的撵山吆喝声也越来越近，豺群被迫无奈地向山谷左侧逃跑，很快就接近荒草甸子了。

再也不能犹豫了。白眉儿尖嚣一声，拦住往草甸子退却的豺群，然后，豺嘴指向山谷右侧，短促地叫了两声，用身体语言告诉豺群，必须往这个方向突围求生。

惊慌失措的豺们你望我我望你，张张豺脸露出惊愕困惑的表情。朝有着成群猎狗和几十支猎枪把守的方向突围，这不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吗？好几匹大公豺怪模怪样地嚣叫起来，以示不满。

白眉儿来不及解释了，在大公豺博里的肩胛上狠狠咬了一口，这是一种对不服从豺王指令的惩罚；它是豺王，任何时候都有权调度豺群的行动。

豺群慑于豺王的威势，转变了方向。

就在这时，草甸子对岸那几缕黑烟突然膨胀了，升腾起一股柱状浓烟，像条张牙舞爪的乌龙，还传来干枯的荒草被火焰引着后燃烧的毕剥声。

极有可能是两处的猎人联络信号出了差错，草甸子对岸举着松明火把的猎人还以为豺群已被驱赶进草甸子了，就迫不及待地把火给点着了。

这倒帮了白眉儿的忙，豺们纷纷朝它发出幸免于难的慨叹。

豺群虽然避免了全体葬身火海的下场，但形势依然十分险恶。对身为豺王的白眉儿来说，一个难题才下眉头另一个难题又上心头。豺群正按它的旨意在向山谷右侧突围，但用突围这个词显然是过于夸张了，确切地说应该是逃难。整个豺群十几匹公豺二十几匹母豺，带着二三十只当年出生的幼豺；幼豺年龄尚小，既跑不快，又不会扑咬，成了群体突围的一大累赘；母豺们害怕自己的小宝贝在突围时失散，干脆把幼豺叼在嘴里，差不多每一匹成年豺嘴里都叼着一只幼豺；队伍松松垮垮，大豺嚣，小豺叫，凄凄惨惨戚戚，活像一群被赶往屠宰场的猪。前头有手握猎枪的猎人，还有智力、体力、扑咬技巧和奔跑速度都不亚于豺的一大群猎狗；叼着幼豺突围，势必严重影响奔跑速度，还无法对猎狗反咬一口；极有可能，拖儿带女的豺群刚冲到右侧山谷口就被通通歼灭掉。就这样突围，无疑是前去送死；要想突围成功，只有卸掉包袱——把幼豺留在原地！

这个做法虽然很明智，却很残忍。瞧这些小家伙，依偎在母豺身体底下，骨碌骨碌转动着惊慌不安的小眼睛，对它们来说，母豺是唯一的保护伞。要让母豺留下自己的孩子，等于在割母豺的肉；不是万不得已，白眉儿绝不会这么做的。

小家伙们藏匿在骷髅岩的石缝间草丛里，兴许不会被发现，还有一线生机。当豺群突围出去后，猎人和猎狗会紧追不舍，离开骷髅岩，这样的话，小家伙们留在原地反而能获得解脱。

不管怎么说，总比整个豺群彻底覆灭要好得多。

这事，当然只能从自己做起。白眉儿朝蓝尾尖使了个眼色，叼起豺女黄圆，放进一个隐秘的石缝。蓝尾尖不敢阻拦，又实在舍不得，急得想咬自己的尾巴。其他母豺也都护着自己的幼豺，朝白眉儿龇牙咧嘴地嚣叫，以示抗议。

“呦——”白眉儿威严地长嚣一声，以表白豺王不可动摇的决心。

一匹名叫嘉宝的母豺秋天时一胎生了三只幼豺，刚出生不久就被金雕抓走了一只，后来又病死了一只，只剩下唯一的一只幼豺了；物以稀为贵，平时半步都舍不得离开；此刻大约担心白眉儿硬逼它留下小宝贝，歇斯底里地尖嚣一声，叼起自己的幼豺就往山谷右侧蹿去。刚蹿到山谷口，从树丛里跃出四条猎狗，嘉宝嘴里叼着幼豺，毫无还手之力，一眨眼的工夫，就被一条花斑猎狗把幼豺抢走了。山谷外传来幼豺垂死的呜咽；嘉宝发疯般地朝花斑猎狗扑去，大有一种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气概。但还没等它的爪子落到花斑猎狗身上，“砰”的一声枪响，嘉宝的头盖骨被掀开了，爆出一片白白的脑浆。

豺群怔怔地望着，许多豺眼一片骇然。

终于，蓝尾尖也叼起豺儿黑圈，学着白眉儿的样，送到石缝里。其他母豺跟着仿效，纷纷将自己的宝贝就地藏起来，草丛里，绝壁上，石缝间，到处是唏嘘声。所有的豺都明白，这是一次凶多吉少的生离死别。有的母豺抓紧片刻时间再喂一次奶，有的公豺衔来树枝草叶，把藏匿着幼豺的角落伪装起来。幼豺们生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懂得在这种情形下该如何表现，都乖乖地缩在父母为它们选定的旮旯里，没有叫唤，也没有淘气。

这时，山谷右侧的猎人和猎狗开始谨慎地向前推进，山谷左侧草甸子的火焰也借助风势，往山谷里灌进阵阵热浪。最后的关头到了，白眉儿匍匐在一块磐石后面，沉住气，等待着。那条可恶的花斑猎狗狗胆包天，凶猛地吠叫着冲在最前面。白眉儿等花斑猎狗两只狗爪差不多要踩着自己鼻子时，突然像离弦的箭嗖的一声从磐石背后蹿出来，一口咬住花斑猎狗的后脖颈，霎时间，温热的狗血喷了它一脸，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花斑猎狗软得像坨湿泥。这小小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豺们的斗志，豺群像股红色狂飙，刮向猎狗群，和猎狗扭成一团。这是避免猎枪射击的最好办法。果然，猎人们干瞪着眼，举着猎枪不知往哪儿瞄准。

失去了猎枪的庇护，猎狗威风锐减；虽然猎狗数量上超过豺，也只打了个平手。

白眉儿左冲右突，满嘴都是狗毛狗血，一直处于豺群的最前列。

很快，对豺的生活习性多少有点了解的猎人就把注意力集中到白眉儿身上。人类的战争词典里有擒贼先擒王的说法，几支猎枪同时瞄准了白眉儿的心脏。

白眉儿机警地和一条黑狗纠缠在一起，猎人的扳机无法扣响。

终于，豺群越过猎狗和猎人设置的两道封锁线，冲出了小山谷。背后传来猎狗羞愤的咆哮和猎人恼怒的吆喝。霰弹像一群群无形的小精灵，打得豺群四周溅起一簇簇泥花。豺们完全可以逃得更快些，快快摆脱死亡的阴影。但白眉儿有意压住逃亡的速度，与猎狗保持两三百米的距离；这距离刚好在猎枪的有效射程内。

一匹公豺跑着跑着后脚杆被铅弹打断了，踬颠踬颠落在后头，很快就被几条猎狗撕成碎片。一匹母豺腹部被穿了个窟窿，肠子漫流出来，又被树枝缠住，肠子像绳子似的把它捆绑了，变成猎枪的活靶子。

要是再逃快些，这些不幸也许是可以避免的，起码，类似的不幸不会接二连三地发生。可是，白眉儿沉住气，还是用和猎狗差不多的节奏奔逃着。整个豺群也没有哪匹豺加快步伐逃到前面去。

所有的豺都想到了这一层：要是自己撒开腿像阵风似的逃得无影无踪，猎人和猎狗也许就会中止这场徒劳的追逐，就会回转身去搜索那条狭长的骷髅岩，这样一来，那些藏匿在草丛石缝间的幼豺就十分危险了。

宁肯自己冒生命的危险，也要把猎人和猎狗引得远些再远些。

对埃蒂斯红豺群来说，幼豺是未来是希望是种族的延伸是生命的继续。

从太阳当顶一直跑到太阳偏西，猎人大概都快累断腿了，这才吹响牛角号，猎狗停止了追击，豺群总算死里逃生了。

豺群耐心地等到黑夜降临，这才又顺着原路返回骷髅岩。一走进小山谷，母豺们便急不可耐地长嚣短叫，呼唤自己的心肝宝贝。猎人已经撤走，猎狗也已经远去，危险就像太阳一样沉到山底去了；出来吧，小宝贝，妈妈回来了。

骷髅岩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动静。

公豺母豺发疯般地嗅着气味扑向自己儿女藏身的地方，用爪子刨，用嘴拱，折腾了半天，连一只幼豺也没找到。

皓月当空，豺们你望我我望你，面面相觑。很显然，猎人比豺想象的更聪明更有手腕，追不到豺群，及时踅回骷髅岩，让嗅觉和豺同样灵敏的狗把狭长的小山谷彻底搜索了一遍，结果，爪子稚嫩毫无反抗能力的二三十只幼豺无一例外都被搜捕出来了。

无法想象幼豺们现在怎么样了。也许已被剥皮烫毛，油烹清蒸，当做山珍海味摆到了人类的宴席上；也许还活着，被当做猎人的荣耀挨村挨户展览呢；也许被当做训练的活靶子，让小猎狗百般戏弄百般虐待……

每匹豺心里都很明白，不管是死是活，幼豺落到了猎人手里，绝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蓝尾尖首先用喑哑的嗓门悲嚣起来。悲哀是会传染的，霎时间，骷髅岩响起一片豺嚣，如泣如诉，哀怨悱恻，谁听了都会毛骨悚然。

一只猫头鹰被豺嚣声吓得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一对雪球似的小山兔被这阴森森的豺嚣声吓得晕头转向，从草窠里蹦出来，稀里糊涂地撞进豺群，在悲痛欲绝的母豺们身边绕来绕去。母山兔眼睁睁望着自己的小宝贝撞进豺群去，急得一颗心要跳出嗓子眼，站在山谷尽头声嘶力竭地呼叫着。要是在平时，对这两只送货上门的小山兔，母豺们早就蜂拥而上你抢我夺把它们撕成碎片了，但此刻，母豺们只是用惊讶的目光望了望小山兔，谁也没动用爪牙进行猎杀。

这是一种同命相连的慈悲。

一种绝望的情绪弥漫在白眉儿的胸臆。豺不像人类那样有保健制度，幼豺夭折司空见惯，但过去无论遭遇灾荒还是人祸，总有相当数量的幼豺能躲过劫难存活下来，套用人类一句俗话，就是继承香火。这一次，所有的幼豺一锅端了，好比生命的长链中间断了一环。对群体来说，这是一种毁灭性的凶兆。不错，母豺一年可以生两胎，从理论上说，这种生存率是相当可观的，呈几何级数增长，少一两茬幼豺似乎无碍种族繁荣的大局。但事实上，母豺要在幼豺长到一岁半或两岁才会再次发情。扣除因感情因素而不愿择偶交配的母豺，又加上因天灾人祸而高得无法想象的死亡率，埃蒂斯红豺群丁口的增长率刚刚是零。

人类发动了一场和野生动物争夺生存空间的持久战争，失败的一方只能是野生动物，像埃蒂斯红豺群这样群体总数量不减下来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

眼下这场灾难，使埃蒂斯红豺群的数量从六十来匹一下子减到了三十来匹。豺是有感情的动物，在特定的情景下感情的力量还相当强大，遭受失子的沉重打击的母豺会很长一段时间沉浸在悲痛中不能自拔，也就是说，甭指望母豺们会在明年春季发情期正常交配。要是失去了整整一茬幼豺，又错过了一季发情期，种族的衍续就成大问题了。

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这时，左侧山谷外刮来一股秋风，传来几缕幼豺的哀叫声。骚乱的豺群立刻安静下来，匹匹豺都竖起耳朵来谛听。“咿呀——咿呀——”声音若断若续，但果真是幼豺在叫。

不等白眉儿发出指令，母豺们便争先恐后地朝山谷左侧蹿去。

在骨肉情深面前，豺王的权威也是有限的。

这是一块荒草甸子，猎人放火把枯草烧掉了，变成一块空旷的平地。满地都是被烧焦的草秸和银白色的灰烬。月光如昼，把这块铺满白灰的平地照得雪亮。在草甸子中央，竖着一根木桩，木桩上套着一个铁绳环，连着一圈绳扣，每只绳扣都拴着一只幼豺。幼豺的脖颈上都套着麻绳，散在木桩四周。初冬的夜，寒意料峭，幼豺挤成一团，喊爹叫娘。

白眉儿率领豺群赶到离荒草甸子几百米远的一片乱石滩里，停了下来。

豺不是憨头憨脑的狗熊，也不是鲁莽愚钝的野猪，猎人玩的这套诱捕法休想瞒得过豺的眼睛。虽说开阔的荒草甸子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瞧不见，也闻不到一丝人的气味，但谁心里都很明白，在离荒草甸子不远的某片树林或某丛灌木里，肯定埋伏着一杆杆会喷火闪电的猎枪。豺世世代代与人为敌，无数匹豺的生命换得一条血的教训，在与猎人对垒时，看不见危险就是最大的危险。幼豺们拴在草甸子中央的木桩上，绝不可能是猎人在失物招领，让母豺们把小宝贝带回丛林去团圆。世界上还没有这种菩萨心肠的猎人。很显然，猎人们是有意把幼豺绑在荒草甸子里的，就像钓鱼用的诱饵，引诱豺群去上钩。

这一招十分毒辣。是的，豺们看透了猎人的狡诈，晓得在静悄悄的背后隐藏着杀机，但这一招仍然又毒又辣。

倘若猎人布置的是其他圈套，比如是用猪崽羊羔作诱饵，一旦被豺眼看透，这圈套也就失效作废了。唯独眼前这个圈套，就算是被你识破，也不愁你不往里头钻。

幼豺和母豺之间，有一根沤不烂斩不断的爱的绳索；母豺绝不会因为幼豺身边有圈套而对幼豺弃之不顾的；在任何危险的境地，母爱也不会减弱半分。

饥饿、寒冷、恐惧和被擒捉时的伤痛，使得幼豺们不断发出哀嚣。幼豺们的哀嚣声像一支支利箭，准确地射中母豺的心。二十余匹母豺蹲在白眉儿面前，伸着舌头，瞳仁绿莹莹的，闪烁着恳求的光。尤其是蓝尾尖，不停地用爪子搔弄白眉儿的颈窝，催促它快下令冲进荒草甸子，去拯救正处在水深火热中的幼豺。

白眉儿望着荒草甸子里的幼豺，不敢轻率下命令。

它曾当过两年猎犬，耳濡目染，太熟悉猎人玩的这套把戏了。荒草甸子平坦开阔，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草灰，既没有可以隐蔽的树荫，也没有可以藏身的石沟土坎，只要一走进去，立刻暴露无遗。对猎人来说，这无疑是十分理想的射击场，视界开阔，月光明亮，能见度极好。虽然为了迷惑豺群，猎人把猎狗通通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豺们不用担心被猎狗追撵撕咬，但一支支黑森森的猎枪也就更没了会误伤猎狗的顾忌，瞄得准打得狠，发挥比白天更大的威力。

白眉儿还在猎户寨时，曾跟着阿蛮星玩过类似花招。那次阿蛮星带着它去打猎，在一棵枯树的空心树干里逮到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灵猫。母灵猫也许是外出觅食了，不见踪影。阿蛮星把小灵猫抱回家，装在一只小铁笼里，放在寨子外面一块空地上，自己躲在十来米远的一棵大树后面。半夜，小灵猫喵喵叫个不停，果然把母灵猫给招引来了。阿蛮星只费了一颗子弹，就轻而易举地获得了一张昂贵的灵猫皮。

动物的母爱其实也是动物的一种致命的弱点，猎人懂得这一点，千方百计地利用这一点。

眼前这块荒草甸子，很明显，是个屠宰场，豺只要一走进去，就变成了猎枪的活靶子，肯定是有去无回。

放弃救援幼豺，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是最明智的做法了。可是，救子心切的母豺们会服从它的命令吗？不，不可能的。对母豺来说，前头即使是龙潭虎穴，是刀山火海，也一定要闯一闯的；母豺在这种时候都是脑袋像盆糨糊的糊涂蛋，都是失去理智的狂命徒，宁肯粉身碎骨也不会退却的。

假如牺牲几匹成年豺的性命就能救出被拴在木桩上的二三十只幼豺，它白眉儿不会犹豫不决的，以较小的代价获取较大的利益这笔账豺也会算；现在的问题是，明摆着的，冲进荒草甸子去救幼豺，等于白白送死！

但假如它阻止母豺前去救援，一意孤行，责令豺群撤走，势必触犯众怒，没有哪匹豺肯听它的。

怎么办？好为难！

白眉儿忧心如焚，豺脑筋开不了窍，拼命想也想不出个既能保全母豺们性命又能救幼豺脱苦海的两全之策。

时间像流水似的静静流淌。银盘似的月亮当空高悬，夜已经很深了。

蓝尾尖等得不耐烦了，蹿到白眉儿面前，张嘴在它肩胛上不轻不重地啃了一口，啃去几绺豺毛。其他母豺也依葫芦画瓢，蹿上来啃咬。

这是一种催促，一种威逼。

白眉儿躲闪着，仍没有要冲进草甸子去的表示。

许多母豺的胸膛里响起一片咕噜咕噜声，表达对它的失望和轻蔑，也是一种埋怨和訾骂。

白眉儿委屈地低嚣了几声。它何尝不想冲进荒草甸子去把幼豺们救出来呢。它是豺王，是群体的首领，只有种族兴旺，才有它的显赫威势。抛却豺王的身份不说，作为蓝尾尖的配偶，作为黄圆和黑圈的父亲，它也恨不得立刻长出三头六臂来，把埋伏在草甸子附近的猎人通通赶走，把幼豺解救出来。它也不乏父亲的爱心啊。可是，感情冲动并不能解决问题。除了父亲的责任，它还肩负着豺王的重担，它有义务使种群从濒临灭绝的边缘解脱出来，它不能看着整个豺群惨遭毁灭。

蓝尾尖、娜娜和另几匹母豺显然不满意它的优柔寡断，翘起尾巴在它脸上羞辱地扫了两下，从它身边跳开去。

夏索尔不知什么时候已跳到了一块大石头上，挺着胸脯面朝着荒草甸子，目光如炬，耳廓笔直，浑身上下充满无所畏惧的英雄气概，一副慷慨赴难不惜赴汤蹈火的模样。夏索尔一只前爪和一只后爪不停地刨着地，这是即将向目标扑蹿的信号。就像磁石具有吸力似的，好几匹母豺迅速向夏索尔聚拢过去。夏索尔得意得连眼角都快扯到耳根了。

白眉儿差点没晕过去。都什么时候了，夏索尔还想着要来同它争夺王位！要是夏索尔果真能把幼豺救出来，它白眉儿心甘情愿拱手把豺王位置让出来。但凭夏索尔的这点能耐，是绝对救不出幼豺的。这家伙无非是想利用眼前这场危机把它白眉儿比下去罢了。这无聊透顶的王位角逐，将会把整个豺群断送掉的。

白眉儿想上前阻拦，但还没等它跑到夏索尔面前，蓝尾尖就用身体挡住了它。蓝尾尖乜斜着眼，眼光充满鄙夷和蔑视，仿佛在看一只胆小的兔子。蓝尾尖这种态度是可以理解的；在自己的小宝贝身陷绝境时，不敢挺身而出的公豺简直就不是公豺，豺王当然也就不配再做豺王了！

真正是众叛亲离。白眉儿明白，假如它再前去阻拦夏索尔的愚蠢的行为，它的一番苦心更会被当做驴肝肺，它的明智和谨慎会被视为懦弱怕死，它对群体的赤胆忠诚会被误解成把群体的生存当儿戏；但假如它听任夏索尔率领豺群冲进草甸子去，一场毁灭性的灾难就会发生，宁静的荒草甸子转眼间就会变成埃蒂斯红豺群的集体墓地。

阻拦不行，听之任之也不行；它必须当机立断拿出克服危机的好办法来。

真是急中生智，它脑子里蓦地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只身跑进开阔的草甸子去，与比狐狸更狡猾的猎人展开一场智斗！

它是狗，准确地说它曾经做过狗，它身上有一半狗的血统，它皮毛不像纯粹的豺那样红艳，它会像狗那样吠叫，会甩尾巴，除了了解内情的阿蛮星外，眼睛再尖的猎人也休想一眼就看出它豺的真面貌来。假如它出其不意地跑进荒草甸子，甩动尾巴，发出汪汪叫声，埋伏在暗处的猎人会以为是谁家跑散的猎狗，那就不会断然朝它开枪，它便有时间有机会走到草甸子中央的木桩旁，咬断绳索，救出幼豺来！

出奇制胜，这办法也许能行。

白眉儿冲动地往前跑了两步，猛地又收敛住了四条腿。不错，这主意很绝，有一定把握能救出幼豺；但它一旦这样做了，就等于不打自招，在众豺面前暴露出自己狗的血统。豺们认清它狗的真面目后，绝不会再拥戴它做豺王了，恐怕也不会再容忍它留在埃蒂斯红豺群中了。豺和狗虽然在亘古时代同宗同族，但自从狗投靠人类后，彼此就演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狗帮助人类追捕豺戕害豺屠杀豺，豺恨狗可以说是恨到了极点恨到了骨髓。埃蒂斯红豺群几乎每一匹成年豺都有一本受狗迫害的血泪账。大公豺楚楚的一只耳朵就是被一条黑狗咬掉的；母豺玲玲生了三胎共九只幼豺，都被猎狗吃掉了；还有一匹名叫呼呼的豺两岁时被一条充满歹意的母狗咬掉了赖以传宗接代的豺鞭，可怜的呼呼，不雌不雄，窝窝囊囊……在豺的眼里，狗是叛逆，是异己，是内奸，是蟊贼，是不齿于豺类的人屎堆。

它跳出去用狗的吠叫狗的摇尾迷惑猎人，要是精明的猎人看出破绽，在毫无遮蔽的开阔地里，在明亮的月光下，在那么近的距离内，只消一颗铅弹就可以把它的脑袋打得像开瓢的葫芦；即使是精明的猎人由于一时疏忽而没能看出破绽，它救出了幼豺，也会葬送自己在埃蒂斯红豺群的锦绣前程，说不定愤怒的豺群会要了它的身家性命。

它跳出去救幼豺，成功也好，不成功也好，对它来说，结果都很不妙。

生命都是自私的，它何苦要白白牺牲掉自己呢。豺的一生，生命只有一次，死了不能复生。虽说救出幼豺后，埃蒂斯红豺群可能劫后余生，但它不存在了，豺群的兴衰对它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

大公无私对豺来说就是傻瓜的意思。

白眉儿又退回乱石滩。蓝尾尖憎恶地朝它嚣叫一声，紧紧地贴到夏索尔身边去了。

救子心切的母豺们众星拱月般地围着夏索尔。夏索尔一副踌躇满志力挽狂澜的表情，顺着乱石滩小踏步向前运动，很明显，是在寻找一条最佳路线向荒草甸子中央的木桩冲击。

埃蒂斯红豺群的生死存亡处于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

白眉儿望着精神极度亢奋的蓝尾尖，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蓝尾尖是它心爱的妻子，现在还鲜龙活跳，几分钟后，就会倒在猎人的枪口下；还有它心爱的宝贝黄圆和黑圈，也难免在这场屠杀中丧命。它是蓝尾尖的丈夫，黄圆和黑圈的父亲，它有责任保护它们，使它们免遭杀戮。

它如果苟且偷安，为了自己的安全不装成条狗跑进草甸子去，不仅蓝尾尖会死于非命，黄圆和黑圈也将成为人类的盘中餐。它最亲近的豺都死了，埃蒂斯红豺群都毁灭了，它独自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

它不想大公无私，但它更不想成为群体毁灭后的孤魂；它可以割舍一切，但割舍不掉黄圆和黑圈；它们是它基因的复制品，是它生命的延续。

罢罢罢，宁肯暴露出自己狗的血统，也要把幼豺救出来！为了救出黄圆和黑圈，为了整个种族的利益，它只好铤而走险了。

就在夏索尔率领母豺们准备孤注一掷冲出乱石滩的一瞬间，白眉儿旋风般地蹿进荒草甸子。

汪汪汪汪，寂静的草甸子爆响起一串清亮的狗吠声。

这吠叫声那么纯正，那么标准，那么地道，那么圆熟，一听就知道是条真正的狗在叫。

背后的乱石滩一片寂静，白眉儿不用回头看就可以想象得到，整个豺群包括它的妻子蓝尾尖在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目瞪口呆。

荒草甸子正前方约五六十米远那片十分可疑的灌木丛没有任何动静，其实，荷枪实弹的猎人就埋伏在那儿，但猎人们是不会轻易向猎狗开枪的。

埃蒂斯红豺群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此刻轮换值勤的那拨猎人刚巧不是猎户寨的，也就是说了解白眉儿底细的阿蛮星没在场。

月光如昼，被烧成一片灰烬的荒草甸子像铺着一层明亮的水银。

白眉儿一面吠叫一面朝草甸子中央的木桩慢慢靠拢。它不能跑得太快，猎狗对不明真相的可疑东西都是这样靠近的，它不能违反常规，让猎人瞧出破绽来。它的爪子踏在厚厚的草灰上，扬起一团团轻烟似的灰尘。它一路摇动着尾巴。它已经两年没像狗那样摇过尾巴了，刚开始摇时未免有点生硬，东刺西扫，上摆下甩，风格不像地道的狗，尾尖总带着野性的棱角；但很快，尾巴就摇得娴熟起来，在空中甩出一个个漂亮的圆圈，像花影，像水纹，像一只只小月亮。

再有丛林生活经验的猎人看到它摇尾听到它吠叫，做梦也不会想到它是乔装的狗。

它已接近木桩，幼豺们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呜呀呜呀朝它急切地呼叫着。它的黄圆和黑圈用爪子扒动脖颈上的绳索，挣扎着欲扑进它的怀里来。

幸亏人类智慧的大脑还未能破译出豺的语言，听不懂幼豺们在嚷些啥，不然的话，肯定是天机泄露，功亏一篑。

白眉儿尽量做得像条真正的猎狗那样，朝木桩气势汹汹地咆哮着，跃跃欲扑，仿佛随时准备把幼豺撕咬成碎片。

埋伏在灌木丛的猎人果真以为白眉儿是条跑散的猎狗，出于狗性的本能，在扑咬幼豺呢；对猎人来说，这当然是又气又好笑的事，很快传来嘘嘘的驱赶声。

“这是哪家的狗，怎么这般讨厌。”

“看不清是谁家的狗，兴许是其他寨子的猎狗，绳子没拴牢，溜出来玩儿的，闻到豺的气味后就跑来了。”

“快，把这该死的狗撵走！有狗在这里，想来救幼豺的母豺不敢靠近木桩的。”

“对对，要把狗轰走，不然的话，豺会发现我们在这里打埋伏的。”

“嘘——滚开！嘘——滚开！”

几颗小石子和几块土坷垃扔了过来，噼里啪啦掉在白眉儿周围。

白眉儿挨了打，心里反而高兴。假如猎人看穿它豺的真面貌，扔过来的就不会是小石子和土坷垃了。他们完全把它当做一条不懂事的前来捣乱的狗了。这正是它所希望发生的误会。它装着是条傻乎乎的狗，不懂得猎人在向它咋呼些啥，更为凶猛地扑向木桩。

它终于到了幼豺身边。幼豺们被麻绳拴在木桩上，好几只幼豺身上血迹斑斑。这是狗爪和人手制造的罪孽。

它绕到木桩后面，这样木桩就能挡住猎人的视线。它狠狠朝前噬咬了一口，当然是咬在麻绳上。麻绳又粗又坚韧，它只咬开了几缕麻丝。它又后退几步，暴露在月光下，再次朝木桩扑咬。

“这瘟狗，要坏了我们的好事了。”

“干脆把这该死的狗崩掉算啦。”

灌木林里传来粗鲁的叱骂声，还传来哗哗拉动枪栓的声响。

“别胡来，别乱开枪，”一个苍老的声音出面阻止道，“打狗要看看主人的面，别稀里糊涂跟谁结下冤仇。再说，打死了金贵的猎狗，你们赔得起吗？”

“可这瘟狗，比猪还笨，撵也撵不走，再让它胡闹下去，那些诱子都会让它给咬死的呀！”

“阿龙，你去，用棍子撵走这瘟狗！”苍老的声音吩咐道。

一个瘦高男人从灌木丛里探出身来，手里提着一根结实的打狗棍，快步朝草甸子走来。

再也不能耽搁了，白眉儿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趴在木桩上，拼命啃咬那根麻绳。咔嚓咔嚓，啃咬声响亮而急促。老天保佑，木桩遮住了猎人的视线，他们还以为它是在啃咬幼豺的骨头呢。

瘦高男人挥动棍子气势汹汹赶了过来。

嘣，一声轻微的闷响，那根把所有的幼豺系牢在木桩上的粗粗的麻绳被咬断了。幼豺们虽然彼此间还被细麻绳拴结在一起，但总算摆脱了木桩的桎梏，欢呼着朝白眉儿簇拥过来。

白眉儿急忙跳到幼豺与灌木丛之间，尾朝灌木丛，头朝乱石滩，竭尽全身力气，汪汪汪发出一串撕心裂肺般的狗吠声。声音尖厉刺耳，穷凶极恶得就像一条疯狗。

它要把幼豺们驱赶进乱石滩去。

小家伙脖颈上的细麻绳还没解开，二三十只幼豺互相牵拉着，还处于危险的连环套中。瘦高男人举着棍子逼近了，现在还不到欢庆胜利的时候呢。

欢天喜地的幼豺们受到惊吓，掉转头来朝乱石滩奔逃。

幼豺们只要逃进乱石滩，早就等得心急如焚的母豺们就会不声不响地蹿到自己的宝贝前，迅速咬断它们脖颈上的细麻绳。

白眉儿在后面狂吠乱吼，幼豺们跌跌冲冲朝乱石滩逃。那情景，活像是得意忘形的猎狗在袭击一群丧魂落魄的幼豺。

瘦高男人已追到白眉儿的身旁，咬牙切齿地说：“憨狗，把诱子全给放跑了，看我不砸断你的腿！”

木棍贴着地面扫荡过来，白眉儿早有防备，纵身一跃，躲闪开去。

真是节外生枝，就在白眉儿躲闪木棍之际，黄圆和黑圈不知是吓晕了头还是想来帮父豺共同对付瘦高男人，跑着跑着竟转过身来；二三十只幼豺脖颈上的细麻绳都结牢在一根粗麻绳上，还没解开，互相牵扯着，只能往同一个方向跑；猛然有两只幼豺逸出群来朝反方向运动，立刻就乱了套，力量互相抵消，你拉我扯，在原地打转转，谁也走不了。

瘦高男人气咻咻赶上来，暂且把白眉儿放下不管，弯腰就去捡那根粗麻绳。对瘦高男人来说，这叫抓主要矛盾；别让好不容易抓获的幼豺逃散了，这是最主要的，对付一条犯傻的疯狗，怎么说也是次要的。

瘦高男人只要捏牢粗麻绳头，提纲挈领，一大串幼豺谁也休想跑得掉了。粗麻绳头在草灰中扭曲翻滚，像条小麻蛇。瘦高男人捡了一次没捡着，又撅起屁股来捡第二次，糟糕，竟然让他捡到手了。

白眉儿嗖的一声往他的双脚间蹿去，这等于使了个绊子。扑通一声，瘦高男人跌了个嘴啃泥。粗麻绳头从他手中飞脱了。白眉儿也被瘦高男人踢倒，滚得满身都是草灰。

黄圆和黑圈被吓得又回转身去与其他幼豺一起朝乱石滩逃跑。

瘦高男人和白眉儿几乎同时从地上翻爬起来。

瘦高男人眼疾手快，朝白眉儿当头一棍砸下来。白眉儿头一偏，棍梢没砸在它头上，而是落在它一条前腿上，咔嚓一声，腿骨被打折了，火烧火燎般疼。刹那间，它忘了自己正在扮演的狗的角色，在极度疼痛的刺激下，条件反射地扬起脖颈惨嚣了一声。

“呦——”叫声尖厉粗哑，有一种血腥的颤动，够标准的豺嚣。

刹那间，瘦高男人那张驴脸恐怖得扭曲了，眼睛惊骇得像要从眼眶里蹦跳出来，扔下木棍，撒腿就往回奔。他双手擎过头顶乱舞乱招，用颤抖的声音大叫道：“是豺……这瘟狗是豺！我们上当啦，快，快开枪！”

这时，幼豺们已经跑进了乱石滩，黑黢黢的乱石滩里一片沙沙声，白眉儿晓得，这是母豺们在啃咬幼豺脖颈上的细麻绳。这需要时间。瘦高男人正处在乱石滩与灌木丛之间的位置，挡住了猎枪的射线，猎人怕误伤同类，所以才迟迟没扣动扳机的。一旦让瘦高男人跑回灌木丛，子弹就会像蝗虫般地飞来，不但它白眉儿将死于非命，母豺和幼豺们也肯定会有大半被乱枪击中，饮弹殒命。

需要一块挡箭牌，瘦高男人是最好的挡箭牌！

白眉儿勾起那条伤腿，用三条腿不顾一切地扑蹿上去。它和瘦高男人相距仅两三米，要是它的一条前腿没被木棍打折，它完全可以扑到他的头顶，一下把他扑倒在地，咬住他的后颈椎，使他没有还手之力。但那条伤腿影响了它的扑跃能力，它虽然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只扑到他的腿上，没办法，只好将就着叼住他的腿肚子。

“哎哟，畜生！”

瘦高男人叫了一声，回转身来，双手卡住它的脖子。到底是猎人，不乏胆魄和力气，同它在草灰上滚作一团。

猎枪没有响，这就好，它就是要让猎枪不敢轻易扣响。

瘦高男人显得很有格斗经验，双手死死卡住它的脖颈，使它尖利的豺牙只能咬到月光下湿冷的空气。它的三只豺爪狠命搔抓他的身体，他也不示弱，用手肘叩击它刚折断的那条前腿。碎骨头在伤腿里咔嚓直响，疼得它全身抽搐，三只好爪子也变得绵软，不像在撕扯，倒像在搔痒。

那双骨节粗壮的手掐在它脖子上，掐得它眼冒金星，快喘不过气来了。

白眉儿虽然处境很不利，但并非被动得没法脱身。它可以收缩两条后腿，憋足劲往他胯下猛蹬；它和人打过交道，知道人的胯下部位是个薄弱环节，只要它蹬准了，他一定会痛得松开手，它就可以趁机逃走了。可它只是想想而已，没这样做。它脱身容易，但豺群还没离开乱石滩，还处在猎枪的有效射程里，它必须纠缠住瘦高男人，给母豺们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灌木丛里传来长刀出鞘的声响，好几个人影钻了出来，要来帮瘦高男人的忙。

这时，乱石滩传来母豺们如释重负的轻嚣，月光下一长串黑影蹿进离乱石滩不远的树林，树枝无风摇曳，向远方延伸。

白眉儿舒了口气，母豺们终于咬断了幼豺脖颈上的细麻绳，埃蒂斯红豺群获救了！

几位猎人凶神恶煞般地赶过来了。白眉儿不敢再迟疑，两条后腿迅速在瘦高男人胯下一蹬，随着一声惨叫，那双掐住它脖子的手痉挛了一下，白眉儿趁机弹跳起来，往乱石滩蹿去。

它迟了半步，一个光头猎人就在它转身欲逃时赶到它身后，扬起一刀——它只觉得屁股墩上一阵发麻，好像什么东西掉了，也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就一头扎进乱石滩去。

一块一块的大石头立刻吞没了它的身影。

背后传来猎人愤慨的叫骂声，乒乒乓乓，猎枪随即打响了，子弹打得树叶纷飞，打得碎石迸溅。白眉儿贴着大石头绕来拐去，谢天谢地，没让子弹给射中。

猎人为了不暴露埋伏的位置，把猎狗都集中到一个地方拴起来了，要不然的话，它白眉儿断了一条腿，怎么也逃不脱猎狗的追击的。

第十一章　自我毁灭

猎人的呐喊声叫骂声渐渐远了，枪声也停歇了。月亮辛苦了一夜，也沉到山峰背后睡觉去了。危险已经过去，白眉儿这才放慢步子，想喘口气。一阵凉风吹来，它觉得屁股上疼得厉害，习惯性地想摆摆尾巴，好像很不对劲，尾根空荡荡的，少了一样什么东西似的。它侧卧在地，头尾向上翘动，这才看清，自己的尾巴已经给那个光头猎人砍掉了，屁股尖也被削掉一大块肉，滴着血。

虽然断了条腿，掉了条尾，总算没丢掉性命，也是不幸中的大幸。

它在箐沟里找到一丛大叶藤，嚼烂了，吐在山泉旁稀湿的泥土里，用爪子搅拌一下，然后坐上去。这是豺独特的湿土疗法，能止血养伤。

天亮后，尾根的创口终于止住了血。

它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它要去追赶埃蒂斯红豺群。它没了尾巴，又断了一条前腿，很难独自在险恶的丛林里生存下去，即使不饿死，也忍受不了茕影孑立的孤独与寂寞。它要回豺群去，那儿有它的妻子和一对小宝贝。

它熟悉埃蒂斯红豺群的活动路线，湿漉漉的草地上滞留着豺群的气味，它嗅闻着，穿过丛林，趟过河流，越过山峦，一路追赶。

夕阳西下时，它来到日曲卡山麓下的尕玛尔草原。湛蓝的天空下是巍峨的雪峰，还没结冰的碧绿的小溪和金色的牧草。豺群的气味在草地上空麇集着，却望不见一匹豺。白眉儿正在纳闷，冷不丁从金色的牧草里齐崭崭升起一片豺的脑袋。

哦，正是它日夜追赶的埃蒂斯红豺群。

白眉儿呦地欢叫一声，颠着那条伤腿奔过去。

——我回来了！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它才奔了几步，就不得不停下来。

气氛很不对头，豺们没有任何欢迎的表示，连蓝尾尖也没流露出一丝一毫重逢的热情。

它又试探着朝前跨了两步。夏索尔跳到众豺前头，用低沉的声音向它长嚣一声。刹那间，所有的成年豺颈项和脊背上的绒毛都竖直起来，眼睛里闪动着一片冷冷的敌意。

白眉儿无可奈何地停下来。它明白了，豺群拒绝它靠拢，也就是说，拒绝它归队。

原因用不着它们解释它也清楚，它们发现了它身上狗的血统，把它看做异类。

这不公平，它想，要不是它冒着生命危险用狗的吠叫和狗甩尾巴迷惑了灌木丛里的猎人，二三十只幼豺此刻还被当做诱子拴在木桩上呢；要不是它及时制止夏索尔鲁莽的行为，绝大部分母豺早就死在猎人的枪口下了；它是幼豺们的救星，也是整个埃蒂斯红豺群的救星！它们理应像欢迎凯旋的英雄那样欢迎它的归来。

不错，它是有狗的血统，它有过两年对豺来说极不光彩的猎狗的历史。但这毕竟已成为过去的事。它现在是地道的豺，要不是面临种群毁灭的严峻关头，它这辈子是不会再发出一声狗吠甩一次狗尾巴的。它自己都差不多把狗的过去遗忘了呀。

它感到委屈极了，呦呦发出一串凄厉的豺嚣。

豺群无动于衷，仍敌视着它。

这真是一群没有心肝的用花岗岩雕成的豺。

尤其是夏索尔，不断地用舌头磨砺着爪和牙，那套形体语言，分明是在警告它赶快离开，不然的话就要诉诸武力了。

夏索尔肯定在里头捣了鬼，白眉儿想，这逊位的前豺王从来就嫉恨它，一天也没停止过想要复辟倒算。夏索尔肯定利用众豺恨狗的心理，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目的就是要把它拒之于豺群外；它离开了豺群，夏索尔就可以重新做豺王了。瞧眼前这架势，众豺呈一字形排列在金色的牧草间，而夏索尔却鹤立鸡群般站立在隆起的土丘上，显然这家伙已经篡夺了王位。

望着眼前的情景，白眉儿真是悔恨交加。要是自己在一年半前众豺拥戴它当豺王时没那份恻隐之心，坚决按埃蒂斯红豺群的规矩办事，把逊位的夏索尔逐出豺群，让它当漂泊荒野无群可归的孤豺，或者贬为地位最低等的苦豺，然后再找个机会让其在险象环生的狩猎中死于非命，今天的事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人类没有后悔药可吃，豺也没有后悔药可吃。

夏索尔不让它归群的目的无非是想抢班夺权，白眉儿想，自己跛了一条腿，还失去了尾巴，捕食能力锐减，相貌也变得丑陋，再做埃蒂斯红豺群的豺王也确实不太合适，只要能同意它归队，它愿意交出权柄，顺从夏索尔的心愿做一个普通的臣民。它爱蓝尾尖，爱黄圆和黑圈，需要一个温馨的家。

它三条直立的豺腿发软发颤，弯曲跪卧在地，呜噜呜噜哀叫着，朝夏索尔不断乞求：

——我愿意当顺民，请收留我吧！

——我拥护你做豺王，请不要遗弃我！

夏索尔高昂着头颅，完全不屑一顾。

白眉儿转过身来，朝蓝尾尖哀叫。蓝尾尖，念我们过去的恩爱，看在黄圆和黑圈的分上，来吧，到我身边来，夫妻团圆，家庭团聚。

蓝尾尖用一种陌生的眼光打量它。

白眉儿不相信一夜之间蓝尾尖就翻脸不认豺，把夫妻恩爱抛却干净。它匍匐着向蓝尾尖爬去。还没等它爬进金色的牧草，蓝尾尖就侧着身子跳到夏索尔身边去了。蓝尾尖乜斜着眼，歪咂着嘴，就像在躲避瘟疫；到了夏索尔身边后，蓝尾尖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动机，竟将自己的身体贴着夏索尔的脊梁，脖颈粘在夏索尔的后颈项上；夏索尔伸出舌头温柔地舔舔蓝尾尖的面颊；这是典型的母豺受到惊吓后向有力量的公豺求救，公豺在安慰体贴的场景。

白眉儿脑袋里爆出一团金星，气得差不多七窍生烟了。它也是一匹血性公豺，忍受不了这般奇耻大辱。它火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嗖地跳起来，朝夏索尔扑过去。咬死这复辟篡位的蟊贼，夺回豺王宝座，杀一儆百，威慑众豺，看谁还敢用看狗的眼光来看它！

它虽然跛了一条前腿，还失去了能在空中保持身体平衡的尾巴，但威风尚在，厮杀的经验尚在，委屈和愤懑又使它爆发出无限的勇气和蛮力。它扑跃得那么漂亮，像道新生的虹，在空中画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它的落点选得那么准确，直刺夏索尔的颈椎；它的动作那么迅疾，如雀鸟起飞，不但散在金色牧草里的众豺没反应过来，连夏索尔也来不及回转神来，呆呆得像只犯傻的企鹅。

白眉儿此时虽还跃在空中，心里却已有一种稳操胜券的快慰，它张开颌骨，亮出尖利的犬牙，一挺腰，像鱼鹰似的脑袋向下刺将下去；它肯定能一口咬中夏索尔的颈椎，它的爪和牙已经用仇恨的镪水淬过了，只消咬这一口，就能让夏索尔永远也休想再站起来。

就在这时，金色的牧草间蹿起一条红色，像片炙热的火焰，烧到它那条还没受伤的前腿。它半途摔下来，没扑中夏索尔，而是落在夏索尔前面约一米远的一丛枯萎的野罂粟花里，咬了一嘴泥土。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惊讶地望过去，哦，是蓝尾尖站在它和夏索尔中间。它明白了，十分熟悉它眼神和脾性的蓝尾尖及时窥见了它内心的冲动，晓得它要反抗了，在其他豺还没来得及醒悟的一瞬间，起跳阻截了它的噬咬。

白眉儿心里一阵绞痛，一阵麻木，又一阵绞痛，又一阵麻木；绞痛和麻木的感觉交错袭来，就像被剧毒的金环蛇咬中了似的。它爱蓝尾尖，愿意为蓝尾尖和一对小宝贝去死，可换来的是什么呢，是绝情绝义！我赠你美味的羊肝，你还我有毒的蝎子。它的心碎了。它气得两眼发黑，恍然间蓝尾尖幻变成了一条双头怪蛇，咝咝吐着两道鲜红的蛇芯子，一道瞄准它的肉体，一道瞄准它的灵魂。它要咬死这匹绝情绝义的母豺，就像咬死可怕的双头蛇一样。你不仁我不义这才算公平交易。它意念朝前跃动，但身体却在原地纹丝不动。它吃了一惊，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另一条前腿被蓝尾尖咬脱了臼，小腿骨在豺皮下晃荡着，已经没法再复原了。

它悲愤地朝蓝尾尖发出一声长嚣。

豺们从呆愣状态下回过神来，哗的一声把白眉儿围了起来，每一匹成年豺眼中都蕴涵着杀机。

白眉儿那颗似豺非豺似狗非狗的心凉成了冰坨子。它彻底绝望了。看来，不仅仅是夏索尔想篡位而趁机陷害它，埃蒂斯红豺群每一匹成年豺都恨它，都不能容忍它的存在。因为它身上有狗的血统，因为它曾经做过狗；豺和狗是水火不相容的。

妻子没有了，儿女没有了，家毁了，两条前腿又都断了，它完蛋了，彻底完蛋了。突然间，它扬起脖颈，发出一串汪汪汪的狗吠声。这是绝望的疯狂，是毁灭的发泄，是变态的撒野。它活不成了，它也不想活了。

汪汪汪，汪汪汪。

我就是狗，就是地道的猎狗，来吧，扑上来吧，野蛮下贱的豺！来吧，撕碎我，咬断我脆弱的喉管，喝我的血，吃我的肉，来吧！

汪汪汪，汪汪汪。

你们不是最恨狗吗，你们不是每匹豺身上都有一本狗的血泪账吗，那么就请来吧，用你们肮脏的豺爪豺牙，在我身上发泄你们对狗的世仇宿怨吧！地道的狗吠声在静谧的草原传播得很远很远。一轮红日给这悲怆的狗吠声涂上了一层浓重的血色。

夏索尔没有扑上来，众豺也没有扑上来。恰恰相反，夏索尔一步步朝后退却，众豺撤消了包围圈，也跟着退进了金色的牧草中。

猛地，豺群一齐掉转头去，飞也似的朝远处一条幽深的山谷跑去。

它们离开它了，它们抛下它了，它们遗弃它了。它发疯般地汪汪汪乱吠乱叫，想激怒它们豺的听觉神经，但无济于事，远方的山谷出现一群跃动的小黑点，再过了一会儿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它孤独地躺在尕玛尔草原上，它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狗还是豺。它做过狗，也做过豺，做狗的时候是条好狗，做豺的时候是匹好豺，遗憾的是，狗也不让它做，豺也不让它做。它觉得自己是非狗非豺的怪胎。

它的两条前腿都断了，它站不起来了，它只能在地上慢慢爬行，它连最笨拙的穿山甲也追撵不上了，它会活活地饿死在这里的，它伤感地想。

天色渐渐暗下来，火红的晚霞变成深紫色的云块，又是令豺烦躁的白天与黑夜交割的时光。

突然，它看见暮色苍茫的草原上，有一群小红点奔驰而来，很快，它嗅到了一股它十分熟悉的同类的气味。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鼻子，是埃蒂斯红豺群回来了！

它们是良心发现准备接纳它回豺群呢，还是舍不得它这身鲜美的狗肉狗血狗杂碎，想来个狗肉宴会？

不管怎么说，总比把它孤零零地抛在荒野上要好得多。

豺群在离它五十多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二三十只幼豺从队伍里走出来，鱼贯地来到它面前，每只幼豺都伸出细嫩的舌头，舔了舔它的面颊。

这是它暴露了自己狗血统的秘密，冒着生命危险从猎人枪口下救出来的幼豺，是埃蒂斯红豺群的未来。

那委屈的心境，总算有了一丝安慰；那生命的付出，总算有了一点补偿。

其他幼豺舔过它之后，又鱼贯着返回队伍去，唯有黄圆和黑圈还恋恋不舍地站在它面前。

它们年岁尚小，还不懂得什么叫出身什么叫血统什么叫成分什么叫阵营。

蓝尾尖叼着一只野兔走了过来，将野兔送到它嘴边，凝望了它很长时间，然后领着黄圆和黑圈走了。

白眉儿听到一丝唏嘘和叹息。

埃蒂斯红豺群再次消失在草原尽头那条幽深的山谷里。白眉儿知道，这一次，它们是真的走了，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它知道他们迟早要来的。

人类的报复心比兽类要强得多，它从他们鼻子底下救走幼豺，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种奇耻大辱。人类总是自以为是，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就是觉得自己是天地之灵杰，万物之主宰，比野生动物要高明得多。现在突然间被一匹豺骗了，好不容易捉到的诱子被一匹豺用乔装蒙骗的手段救走了，人的自尊心当然会受到损害。这不仅仅是丢了几张豺皮的问题，还在动物面前丢了面子。

面子对人来说，有时比性命更重要。

它知道他们一定会跟踪追撵而来的。它想象得到，他们看到一匹豺假扮成狗轻而易举地把他们坑骗了，一定气得七窍生烟，赌咒发誓要报仇。他们决不会放过它的。

人类既食草又食肉，是一种杂食性动物，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混合型气味。它耸动鼻翼，闻到人的气味正走下日曲卡山麓往尕玛尔草原走来。人的气味越来越浓，还伴随着狗的吠叫。它没有动，静静躺卧在金色牧草中。它的两条前腿都断了，是无法逃过猎狗追捕的。再说，埃蒂斯红豺群拒绝它归队，它已失去了一切，生命早就可有可无了，它还害怕什么呢？

来吧，装满火药铅巴的猎枪；来吧，豪情壮志的猎狗；来吧，怒火填膺的猎人！

凶猛的猎狗很快把它围了起来。

它的两条前腿断了，只好坐在地上，挺直身体，高昂头颅。

几个猎人端着猎枪，一步步朝它逼近；它不认识他们，他们不是猎户寨的村民。

“就是它！”瘦高男人神经质地大叫起来，“就是这畜生，装扮成一条狗，装得好像哎。”

“不错，是它。”光头猎人从兜里掏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来，晃了晃，证实道，“瞧，这是我从它身上砍下来的尾巴，毛色金黄，和它身上的毛一模一样。嘿，你们不信的话可以看它的屁股墩，光秃秃，血糊糊的，没尾巴的豺。确实是这家伙装扮狗坏了我们的好事。”

白眉儿瞧见了自己的尾巴，要是它能蹿跳起来，它一定要夺回自己尾巴的。

十几条猎狗虎视眈眈地望着它，围着它不停地绕着圈子，只等主人一声吩咐，就准备扑上来把它撕成碎片。

“嘿嘿，好聪明的豺，会装狗叫，还会摇狗尾巴。你有本事现在再骗我们一次嘛。”瘦高男人讥笑道。

“是啊，是啊，你这狡猾的畜生，你有本事现在从我们枪口和猎狗的包围圈再逃走，算我服了你了。”光头猎人嘲讽道。

“我以为你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嘿，闹了半天，还不是要被我们捉住，活剥你的皮，活抽你的筋，活开你的膛！”一个白头发猎手用苍老的声音幸灾乐祸地说道。

白眉儿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待着猎枪炸响。

“跟这畜生啰唆什么呀，打穿它的脑壳，剁碎了喂狗，解解我们的心头之恨！”另一个猎人说。

三四支猎枪同时举起，瞄准了白眉儿脸颊上那块醒目的白斑。

“别开枪，让我看看是什么东西。”

突然，这伙举枪准备射击的猎人背后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围成圈的猎人和猎狗闪开了一条通道。一个气宇轩昂的汉子迈着矫健的步伐走进圈内，来到白眉儿面前。白眉儿一眼认出他就是它昔日的主人阿蛮星。

阿蛮星皱着眉头，仔细地打量它，又抬头望望天空，默默地沉思着。

“我看，这不像是豺，倒像是狗。”过了一会儿，阿蛮星缓缓地说道。

“不不，阿蛮星，它确实是匹豺。”光头猎人分辩道，“我们亲眼看见它放跑了那窝幼豺，我还亲手砍下了它的尾巴，你瞧！”

断尾在空中抡出一片炫目的金黄。

阿蛮星仍摇着头说：“我看不像是豺。豺都是红毛，它是黄毛；豺嘴都尖得像锥子，它嘴圆得像橄榄。你们是误伤了它。”

“它确实是豺，我用木棍敲断它前腿时，它发出一声豺嚣，好吓人哪。”瘦高男人说。

“唔，我相信它是狗。”阿蛮星说着，把手中的猎枪扔给光头猎人，空着手缓慢地向白眉儿靠近；他摊着两只手掌，大概是想表明他手中没有武器，因此也就没有伤害它的阴谋；他的目光流露出一片温情，显得和蔼可亲，“唔，我知道你不是豺，我知道你是条好狗，愿意跟我回家去吗？我会给你搭间温暖的狗窝，养好你的伤。”

白眉儿虽然无法听懂昔日的主人嘴里发出的每一个音节的确切含义，但基本意思还是猜得出的：他让它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重新做一条狗。他的表达善意的手就在它面前，只要它伸出舌尖象征性地去舔一下，然后发出一串柔和的狗的吠叫，它就算从濒临死亡的境地解放出来了。不仅能保全性命，阿蛮星还有办法治好它腿上和屁股上的伤。舔一下手掌，发几声狗吠，对它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办到。它重新做狗，这并不困难，它原本就有狗的血统，曾经做过两年猎狗，重操旧业罢了。它救过阿蛮星的命，相信阿蛮星绝不会再亏待它了。

一种对生命的依恋，一种不甘心灭亡的本能，使它冲动地伸出舌头来。

“来吧，我晓得你不想死的。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生活。你会成为一条好猎狗的。唔，你治好伤后，能帮助我们剿灭那群恶豺的。”阿蛮星说得很诚恳。

白眉儿打了个寒噤，伸出一半的舌头又缩了回去。豺和狗是水火不相容的两极，它不能一会儿做豺，一会儿又去做狗。眼前这个人，害得它妻离子散，好多匹公豺、母豺和无辜的幼豺都死在他的手里，还差点使埃蒂斯红豺群种群灭绝，他的双手蘸满了豺的鲜血，他是名副其实的屠宰豺的刽子手。它怎能回到他身边再做他忠诚的猎狗？

生命固然重要，但世界上确实还存在着一种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它的嘴向前刺探，不是用舌头舔吻，而是用利齿噬咬。它的两只眼睛高高吊起，目光凶狠，充满憎恶，显露出桀骜不驯的野性，完完全全是一副豺相。

阿蛮星的反应比它想象的要快得多，闪电般地缩回手去，它只咬到一团空气。他不愧是个机敏的猎手，它想，其实他心中早有防备的。

瘦高男人和光头猎人见状冲将上来，用枪管捣它的嘴，把它的牙齿也叩断了好几颗。

“我说嘛，这畜生就是十足的豺。”瘦高男人说。

“唉，”阿蛮星深深地叹了口气，“到底是豺窝子里出来的，改得了叫声，改得了毛色，改不了一颗豺心啊。”

“这就叫江山易改，秉性难移。”白头发猎手说。

“呦——呦——呦——”

白眉儿发出一声声豺嚣，那嚣叫声尖厉刺耳，夹带着野性的韵味，弥散开血腥的气流，令人毛骨悚然。

猎人纷纷后退，猎狗汪汪汪咆哮起来。

“呦——呦——呦——”

我是豺！我是地道的豺！我是标准的豺！我是彻头彻尾的豺！

“这确实是匹豺，是匹疯豺！”光头猎人手指压着扳机说，“阿蛮星，它叫得太瘆人了，崩了它吧？”

阿蛮星喟叹一声，转过身去，举起右手，做了个有气无力的劈斩动作。

“砰，砰砰砰。”

白眉儿只觉得胸膛一阵发热，眼前的金色牧草还有猎人和猎狗都在摇晃。它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脸移向日曲卡雪峰，那儿是埃蒂斯红豺群出没活动的地方。

“呦”，它发出最后一声豺嚣，鲜血从嘴腔里迸出来，与惊心动魄的嚣叫声搅和成一团，撒向苍凉的群山和荒蛮的草原。

猎狗蜂拥而上，撕扯着它还没冷却的身体。

动物档案豺

豺

［豺的拉丁文名称］

Cuon Jauanicus

［豺的动物学分类］

豺，哺乳纲，食肉目，犬科，豺属。豺又叫豺狗，由于它的毛是红色，故又称红狼。豺在动物分类上虽然与狼、家狗同属犬科，但另成一属，原因有三方面:一是豺比犬属动物少两枚牙齿，只有40枚牙齿；二是比犬属动物多4～6个乳头，共有乳头14～16个；三是足踵、足垫之间生有长毛，而犬属动物没有长毛。

豺分好几个亚种，最名贵的要算银背豺了，仅产于西伯利亚。银背豺体毛较之其他豺柔软细腻得多，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在棕红的背毛间镶嵌着一条纯白的毛带，从颈椎一直延伸到尾根，就像披着一条华丽的银带。

［豺的地理分布］

豺的分布比较广泛，我国西南、华南、东北等地都有豺的出没，俄罗斯西伯利亚地区、蒙古、印度、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和泰国等地也有豺活动的踪影。

［豺在自然界的位置］

豺是典型的中型食肉兽。豺身体较狼小，若就个体力量来排序，理应排在大自然这根食物链的中端。但豺性凶猛，喜群居，一群豺少则十几只，多则上百只，别看它们个子不大，但集合起来的豺群比狼更凶猛，可以说是所向披靡，不仅能伤害水牛，还时常向熊、豹、虎等发起攻击。而狼一般是不敢主动与这些庞然大物为敌的。老虎虽有“森林之王”的美誉，但要是遇到豺群，也会知趣地悄悄避让开。从这一点说，豺群才是真正的森林之王。

豺既捕活物，也嗜食腐尸，对食物不挑剔，遇到什么吃什么，属于饲料粗放型动物。它与秃鹫、乌鸦并列为森林三大 “殡葬工”。

［豺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大家公认的是，豺从不伤害人类。至今世界上没有豺吃人的记录。尽管如此，人们对豺却从无好感。豺狼虎豹、豺狼横行、豺狼当道，豺在恶兽中排行首位，似乎是恶贯满盈的代名词。

早在十八世纪法国著名博物学家布封就在《动物素描》这本书里形容豺是“集中了狗的无耻和狼的卑劣，兼具二者的天性，仿佛只是二者所有恶劣素质的丑恶组合”，并把豺比喻为“四足动物中的乌鸦”。

［豺的行为特征］

豺尾巴比狼尾巴大，但没有狐尾蓬松;耳朵较小，四肢也较短，体毛厚密而粗糙；体色通常棕红，尾末端黑色，腹部和喉白色，有时略杂有红色。

豺一般栖息在山地森林地区，它不会筑巢，常居住在岩隙或天然洞穴中，或隐藏在灌木丛中。多半在早晨和黄昏活动，袭击小型及中型兽类。

豺有一个在所有犬科类动物中绝无仅有的狩猎技巧，那就是掏猎物的肠子。当遇到水牛这样的大型草食动物，豺无法对其实施致命撕咬时，豺就会采取从背后偷袭的战术。

一般先由几只担当佯攻的豺从正面扑咬水牛脖颈，先把水牛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豺群中体格最强壮、身手最敏捷的豺王则绕到水牛背后，突然扑到水牛屁股上，身体像蚂蟥一样牢牢叮在牛身上。豺嘴叼起牛尾巴，腾出一只前爪，使劲捅进牛的肛门，直捣牛的肚子，钩状豺指揪住牛肠子，就像拉线团一样将牛肠子拉出来。另有两只豺立刻赶过来帮忙，叼住牛肠子拼命拉扯，水牛越挣扎，那肠子被拉出得越快。豺不仅活掏牛肠，还活吃牛肠，再健壮的牯子牛，一旦遭豺掏肠，很快便成了一堆任豺宰割的牛肉了。这办法虽然有效，但很下流也很龌龊，这大概也是豺名声不好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豺的趣闻逸事］

动物园里的动物都有户籍，都有固定的口粮。豺是肉食动物，在动物园里每只豺每天供应一公斤半生肉。但每只豺一星期所供应的生肉总数却不是1.5×7＝10.5公斤，而只有9公斤。那是因为一个星期里有一天要停止给豺喂食，换句话说，豺每七天就要饿一天肚子。之所以这样，并非为了节省经费，也不是有意要为难或虐待豺，而是为了适应豺在野外的进食节奏。

生活在山林里的野豺，虽然生性比狼更凶猛，成群时敢攻击黑熊、金钱豹之类的大型猛兽，但并不是天天都能获得猎物的，挨饿是常事。据动物学家野外考察的数据显示，豺平均六七天里有一天几乎一无所获。凡饲养豺的动物园，都遵循一星期停食一天的喂养方式。

南方沿海有座新兴城市，新建了一座动物园，养了一窝豺，饲养员缺乏经验，每天都给豺喂食，结果豺懒洋洋整天无精打采，还闹起病来，短短两个月时间竟病死了三只豺。请专家来会诊，专家没有开药方，只是建议每星期停食一天，结果没多长时间，病豺就恢复了健康，豺们精神焕发，整个豺群生机盎然。对豺来说，适度的饥饿感，已成为它们适应环境的一种生理机制。

［我与豺的亲密接触］

我在西双版纳野生动物救助站工作过一段时间。有一次，当地一位村民上山采药，捡到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豺，便将它抱到救助站来。领导让我负责喂养这只幼豺。我用奶瓶喂它喝牛奶，喂了三个月牛奶后，就改喂肉糜。

虽然我天天抱它，可我并不喜欢它。我发现豺生来就不讨人喜欢。它模样像狗，但可爱度却比狗差远了。我是它最亲近的人了，可它从来不会像狗一样热烈地朝我摇尾巴，见到我跨进笼舍，它从来不会像狗一样扑进我怀里来撒娇。我喂它东西吃，它吃饱了就盘着尾巴蹲坐在地上，一次也没有伸出舌头舔我裤腿以示感谢。我要离开笼舍了，它也从不会在我膝边缠绕表现依依惜别的情感。我觉得它的性格有点像冷血动物。我一直认为我与这只小豺纯粹是饲养员和动物的关系，我投喂食物，它接受食物，如此而已，彼此冷漠而疏远。

这时，朋友送我一条小狗。这是一只毛色雪白的北京犬，也是四个月大，名字叫雪球，可讨人喜欢了。我在它嘴里塞块牛肉干，它尾巴就会摇得像活蹦乱跳的泥鳅，我一叫它名字，它就会欢天喜地往我身上扑，我抱它，它就会感恩地在我脸上舔来舔去。我理所当然喜欢雪球，上班也带着它，有几次给小豺喂食也带它一起去。

让我气恼的是，小豺第一次见到雪球就像见到敌人一样，龇牙咧嘴咆哮。我把雪球留在笼舍外，自己钻进笼舍给小豺喂食、饮水和打扫卫生。但只要我是带着雪球一起来的，小豺便对我投喂的食物置之不理，扑到笼舍的铁丝网上，追逐着雪球的影子，狂嚎乱叫，将铁丝网咬得咔咔响。直到我抱着雪球离开，它还要嚎半天，才去吃东西。狗与豺并非天生就是冤家对头，我不晓得小豺为何这么恨雪球。

有一次，我带着雪球去给小豺喂食，我进笼舍时，一不留神，雪球也跟着溜进笼舍来了，我刚想将雪球撵出去，已经迟了，小豺旋风般扑到雪球身上撕咬起来。雪球根本不是小豺的对手，很快狗脸被抓破了，狗耳也被咬出了血。我赶紧把雪球抱起来。小豺仍不依不饶，拼命蹿跳，跳到我身上来咬雪球。我恼了，飞起一脚将小豺踢倒，又一脚将它踢到墙角落里，粗声粗气呵斥几声，这才算制伏了它的野性。

可我没料到的是，小豺居然拒食了，垂头丧气缩在角落里，谁喂它东西它也不吃。我去笼舍，它委屈地朝我呜呜低嚎，也不肯吃我塞给它的东西。几天后，小豺骨瘦如柴，委靡不振，在生死线上徘徊了。

我们是野生动物救护站，有责任善待每一只需要救助的野生动物。没办法，只好请兽医钱医生来诊治。钱医生与野生动物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知识渊博，他听完我的叙说，检查了小豺的身体，笑着对我说，它身体没病，它患的是心病，心病须用心药医啊。钱医生教了我一个办法，我权衡利弊得失，勉强答应了。

这天早晨，我把小狗雪球牵到饲养小豺的笼舍外，突然举起皮带抽打雪球，边打边粗声粗气呵斥。雪球莫名其妙受到惩罚，委屈地哀叫，但出于狗无条件服从主人的本能，仍黏黏糊糊想钻到我怀里来。我咬咬牙，飞起一脚，将雪球踢出一丈远，并咬牙切齿地骂：滚！雪球呜咽着夹着尾巴逃跑了。就在我粗暴对待雪球的过程中，奇迹出现了，小豺竟然抖抖索索从角落钻了出来，饶有兴趣地看我表演。

我把雪球打跑后，进到笼舍，将稀饭煮肉糜倒进瓦盆，不用我催，小豺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钱医生的判断是对的，小豺觉得我把爱从它身上转移到雪球身上，出于嫉妒，才仇视雪球；我当着雪球的面骂它踢它，虽然它身体的伤害微乎其微，但心灵却遭到巨大创伤，所以才拒食。我过去以为豺冷漠无情，看来我对豺的了解太肤浅了，豺其实是懂感情的，只是不像狗那么善于表达而已。

［豺的生存现状］

由于世俗偏见，豺一向不受人们重视，生存极为艰难。滇北高原过去常发生豺群侵袭牲畜的事，但中科院动物研究所2002年派出一支科考队到迪庆州考察，历时六十一天，竟连一只豺也没见到。

西伯利亚珍贵的银背豺，上世纪七十年代还有约三千只，到了2003年，仅剩不到四百只了。豺目前在我国已列为二级保护动物。

［关于豺的寄语］

豺字由一个 “豸”字和一个 “才”字组成，“豸”字在古义中泛指兽，这两个字搭配在一起，是否可以这么理解，这是最有才能的一种兽类？这样说文解字，或许有点牵强附会，但豺群确实在所有兽群中纪律最严格、组织最严密、等级最森严的;豺群中有豺王，有兵豺，有保姆豺，还有随时准备为族群利益牺牲自己的苦豺，就像一个完美的准军事组织。

每一种动物能够活到今天，都是生命进化过程中的佼佼者。我们应当感谢上苍赐予我们人类丰富多彩的自然景观，千万别因为无知和偏见而让豺这样一种高智商野生动物在我们手中灭绝。

闯入动物世界

沈石溪

我写动物小说，经常收到读者来信，除了热情洋溢的鼓励外，便是好奇地询问我所写的动物故事是不是亲身经历。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十六岁时，刚好遇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城里的青少年通通被赶到农村安家落户，我也在母亲和姐妹的哭泣声中告别上海，来到云南西双版纳一个名叫曼广弄的傣族寨子。

那儿远离市镇，地广人稀，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享有植物王国和动物王国的美誉。下田耕作，白鹭和孔雀就在身边盘桓；上山砍柴，经常能遇见马鹿和岩羊。那儿不仅野生动物数量众多，还能感受到人类与动物浓浓的血缘亲情。巫师跳神，使用的就是用虎豹豺狼狗牛马猪羊骡鹿麂十二种走兽的二十四颗髌骨制成的大念珠；寨门雕刻着白象和黑熊，家家竹楼的墙壁上都挂着野牛骷髅；婚礼上的贺词是：新郎像牛一样憨厚，像猴一样机敏，像山豹一样勇敢，新娘像孔雀一样美丽，像双角犀鸟一样贤惠，像银背豺一样善于操持家务抚养自己的孩子；葬礼上的随葬物品大都是木雕的飞禽走兽，仿佛不管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与动物相伴才是完整的人生。

当地还流传着许许多多有关动物的趣闻逸事，什么水牛抵死前来扑食牛犊的老虎啦；什么象群在干旱时用长鼻子汲水，帮助一位曾经救过一头乳象的老汉浇快要枯死的包谷地啦；什么狗熊穿起偷来的人的衣裳，把不明事理的羊群赶进深山啦，这样的故事多得就像树上的叶子，怎么也采不完。

我在曼广弄寨子生活了六年，为了生存，养过牛，赶过马，带着鱼鹰到澜沧江捉过鱼，牵着猎狗到布朗山打过猎，几乎天天和动物打交道，亲眼目睹了许多感人肺腑的动物故事。

有一次，我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碰落了马蜂窝，愤怒的大马蜂追得我无处躲藏。我忠实的猎狗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朝空中吠叫扑咬，使我得以趁机逃脱，而我的猎狗却活活被马蜂蜇死了。

还有一次，我被一群别名叫红狼的豺狗围困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上，整整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快虚脱了。我养的一只猎鹰从寨子飞到森林里来找到我，又飞回寨子向村长报警，领着猎人把我从绝境中救了出来。

这一段不平凡的生活经历，为我提供了丰厚的创作素材。

我的第一篇动物小说写于1979年，那时，我在西双版纳军分区任新闻干事。有一天，过去同寨插队的一位同学来串门，告诉我一个消息，寨子里那位为土司养了半辈子大象的老象奴死了。我在农村当知青时和那位老象奴很熟，据说他听得懂大象的语言，能和象对话，再桀骜不驯的野象，经他的手调养，也会变成听话的家象。我还曾听他亲口说过，他曾因不忍心让土司来锯象牙而放跑过一头大象。

报告消息的那位同学走后，我夜不能寐，老想着老象奴。他养了一辈子大象，死后应当还和大象有点瓜葛，人生才算画上圆满的句号。我觉得被他放跑的那头大象应当从密林深处跑回寨子，在老象奴的坟墓前哀嚎三声，以示祭奠。想着想着，想出一篇小说来，取名《象群迁移的时候》。稿子写好后，投寄北京《儿童文学》，半个月就有了回音，编辑来信大大称赞了一番，鼓励我继续写这类有鲜明地域色彩的动物小说。

真正给我在读者中带来声誉的是《退役军犬黄狐》。

1983年春，我到关累边防连队采访。一天，上级命令连队立即派遣一支小分队，到中越边境原始森林拦截一伙武装贩毒团伙。我有幸参加了这次行动。

要出发时，一只在哨所养了十年早已退役的军犬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这是一只衰老得快要去见狗上帝的老狗，脖颈和尾巴上的毛都脱落了，脸上有一条三寸长的伤疤，一条左前腿还被弹片削掉一小截，走起路来有点瘸。大家怕它年老体衰会添麻烦，不愿带它去，就把它锁在狗棚里。没想到，我们出发三个小时，刚来到伏击地点，那只老狗不知怎么弄的，竟然从上了锁的狗棚钻出来，出现在我们面前！没办法，只好让它留下。

半夜，那伙武装毒贩果然出现在国境线上。战斗打响后，其他几名毒贩子都被打死或活捉了，唯独有一个毒贩子趁着天黑，滚进几十丈深的箐沟。那条老狗狂吠一声蹿进了箐沟。箐沟响起三声枪声和毒贩子的号叫。我们赶紧下到箐沟，拧亮手电筒一看，那只军犬脖子中了一枪，身上中了两枪，倒在血泊中，但狗嘴还紧紧咬住毒贩子不放。

战士们围在军犬身边唏嘘不已，军犬饲养员反反复复地唠叨：“别看它是不会说话的畜生，可它比人聪明，比人还懂感情！”战士们告诉我，这只军犬立过两次战功，狗脸和那条前腿就是被地雷炸伤的。它已退役三年，按照规定，可以回军犬学校颐养天年，终身享有伙食津贴。可它两次从军犬学校跑回哨所来，最后义无反顾地死在战斗岗位上。

第二天，边防连队为这只军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就在葬礼上，猛然间我心里涌起一股神秘的冲动，觉得这只军犬本身就是一篇非常棒的小说，于是，就写成了《退役军犬黄狐》。这篇作品在上海《少年文艺》上刊登后，我收到上千封读者来信，成了我最受读者欢迎的一篇动物小说。编辑也大加赞赏，说这篇作品立意新颖独特。

我总算悟出一点什么了，文学的新意，不是赶时髦追浪头的新闻学意义上的新，而是作家特殊的生活经历，就是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文坛是百花园，假如你也种玫瑰，我也种玫瑰，百花园变成了一花园；虽然玫瑰很名贵，却会因为重复而变得单调乏味。人家种玫瑰，我种矢车菊，虽然矢车菊没有玫瑰娇艳芬芳，却会因品种新而受到人们的青睐。在文学的小路上拥挤，重要的是寻找到自己。

1984年，徐怀中先生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创办文学系，并以总政文化部长的身份出任文学系主任，首届招收三十五名学员，我有幸考了进去。我的同班同学中有许多人后来都成了文坛的佼佼者，如莫言、王海翎、李存葆、宋学武、朱向前、黄献国、李本深、崔京生等。

怀中先生的办学方式别具一格，也许可以归纳为三句话：开阔眼界，广泛比较，慎重选择。为此，他以开阔的胸襟邀请各届人士，为我们举办名目繁多的讲座。从卡夫卡的荒诞派、加缪的悲观哲学、萨特的存在主义到人体特异功能，都可以在我们的讲台上一展风采。讲课的形式也让人耳目一新。有的老先生正襟危坐，而有的青年教师则跳到高高的桌子上，手舞足蹈，用别致的身体语言渲染他新颖的见解。有时前后两个讲座刚好观点针锋相对、风格截然相反，迫使我们的思维进行全方位的急遽跳跃。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精神解放。文学系两年的深造，对我的创作而言，不啻是给了一架登高的梯子。

灌了满脑子五花八门的文艺理论，我很自然地把这些理论当做一面面镜子，对照我以往的创作。我发现自己以前写的动物小说基本上都是在动物和人的恩怨圈里打转，是在人格化的动物形象上原地踏步。再继续写下去，无疑是炒冷饭。再说，西双版纳可写的动物种类已被我写得差不多了。我感觉到了创作危机，老路已经走完，新路还未开挖，急得只想撞墙。

我决心在动物小说这个领域里闯出一条新路来。

在文学系我囫囵吞枣般地阅读了大量生物学、动物学、动物行为学等方面的书籍。其中有四本书对我影响最大，一本是美国的威尔逊写的《新的综合》；一本是诺贝尔医学和生理学奖获得者、奥地利的劳伦兹写的《攻击与人性》；另两本是英国的莫利斯写的《裸猿》和《人类动物园》。捧读这几本书，我有一种跋涉于沙漠巧遇甘泉的惊喜感觉。威尔逊所创立的社会生物学说惊世骇俗的观点对我有一种振聋发聩的效应，而劳伦兹与莫利斯这两位杰出动物学家对动物世界所做的精湛研究，为我观察动物、提炼主题、结构故事开拓了一个崭新的角度。

我发现自己过去对动物的理解很肤浅。动物并不是仅为人类而活在这个地球上的，它们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弱肉强食的生存圈，完全可以在丛林法则这个色彩斑斓的舞台上塑造动物的本体形象。

此外，人类社会的许多弊病和问题，例如战争、种族歧视、资源掠夺、两性差异、权力纷争、攻击行为、恃强凌弱等等，既可以用社会学观点在大文化中寻找到合理的解释和答案，亦可用动物学家的眼光从生物层面破译出原始起因。从这个意义上推论，动物小说的认识价值不仅可以超越科普知识，还可以超越“人还不如动物”这样一种照镜式忏悔，完全可以同问题小说、哲理小说相媲美。

基于这两点体会，我写出了短篇动物小说《象冢》和中篇动物小说《暮色》。我自己觉得，这是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个新起点。首先，这两篇小说纯写动物，没有人类出现，故事和情节源自动物特殊的行为本身，而不是来源于道德规范。在《象冢》里，母象巴娅面临母爱和情爱发生尖锐冲突时，毁灭情爱而成全母爱；在《暮色》中，豺们为了种群的利益而牺牲年老体弱者。这类主题，触及我们久已掩抑的一些人性层面，引发读者对人自身的生存状态的思索。其次，在写法上，我改换叙述角度，运用严谨的逻辑推理和合情合理的想象，模拟动物的思维感觉，进行心理描写。

这个尝试，应该说是成功的。小说发表后，引起广泛关注，有的评论家指出：这两篇作品都从动物的特性着眼结构故事，对动物行为的自然动机观察入微，蕴涵着深刻的哲理，且没有将动物人化的痕迹，堪称纯正地道的动物小说。

挖十口浅井，不如挖一口深井。我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从此以后，我基本放弃了其他题材的创作，专心致志于动物小说的创作。当时我已调到成都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工作，为了获得动物世界的第一手资料和新鲜的生活感受，我把西双版纳野象谷、哀牢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昆明圆通山动物园作为基地，规定自己，无论工作怎么忙，每年必须抽出三个月时间到这三个基地体验生活。

经过数年努力，我陆续写出了一批给我带来声誉的动物小说。《第七条猎狗》、《一只猎雕的遭遇》、《红奶羊》、《鸟奴》先后获得中国作家协会举办的优秀儿童文学奖。

从1993年开始，我的作品陆续被介绍到台湾，至今已累计在台湾出版三十余种动物小说集，十二次获《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台北市立图书馆、台湾儿童文学学会联合举办的“好书大家读”优秀读物奖。

这次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我的动物小说品藏书系，选辑我数百万字作品的精华部分，这既是对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次集中展示，也是对我今后创作莫大的鞭策和鼓舞。

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曾立下过无数雄心壮志。如今年过半百，两鬓霜白，我才明白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生命苦短，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是有限的，一生中能做好一两件事情就算不错了。对我来说，写好我所钟爱的动物小说，能再写出几部让读者认可的作品来，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快慰了。

获奖记录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天命》（短篇小说）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象母怨》（中篇小说）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狼妻》(短篇小说集)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鸟奴》(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珍藏相册

▲1965年，我读中学了，母亲很高兴，带我和姐妹三人合影留念。

▲1969年3月7日。第二天，我就要离开上海到云南插队落户，母亲带着我们姐弟三个到鲁迅公园合影留念。背景是鲁迅的雕像。命运似乎在暗示我要以鲁迅为师学习文学创作。

▲23岁光荣入伍，从事新闻报道工作。那时候穿的还是老式军装。

▲1996年的全家福。我写了几十本书，视力还是1.5，儿子才上高一，就戴起了400度近视眼镜。唉，真让我无语。

▲1990年，云南澜沧大地震，我在余震中进行现场采访。

▲1993年，穿上新式军装，文弱的身体增添了点威武之气。

▲在西双版纳那个叫曼广弄的傣家村寨当了两年农民后，1971年5月，我第一次回家探亲。母亲很高兴，在家门口合影留念。

▲1998年金秋，母亲白发苍苍，我也快老啦。

▲2008年，在云南瑞丽景颇山寨擂动木鼓，祭拜太阳神、月亮神和雨神。

▲2009年5月，和广东省佛山市铁军小学的同学们在一起。

▲当了三十年兵，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伏案写作，不会舞刀弄枪，只会舞文弄墨，纸上谈兵，谈谈动物什么的。

▲1998年，在西双版纳。《狼王梦》就是在我身后的这棵棕榈树下构思出来并得以完成的。随风婆娑起舞的棕榈叶和趴在草地上玩耍的儿子，给了我绵绵无尽的创作灵感。

▲在小读者的见证下，接过大红聘书，担任“杭州野生动物世界保护动物特别爱心大使”。

▲2010年3月，和小读者们一起畅游杭州野生动物世界。

▲与杭州野生动物世界的动物明星小猩猩“七毛”合影。它比我更受孩子们欢迎。

▲为小读者讲解野生动物知识，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作家与读者的心灵永远是相通的。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雄狮去流浪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让阅读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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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无情的驱逐

第二章　饥饿的开始

第三章　惨遭鹿蹄

第四章　同类相食

第五章　危机频频

第六章　闯荡生活

第七章　远征沙漠

第八章　鏖战黑犀牛

第九章　交火“白猩猩”

第十章　识破人类陷阱

第十一章　重回流浪起点

第十二章　情定墨菊雌狮

第十三章　智取大雄鳄

第十四章　可怕的沼泽地

第十五章　希望的毁灭

精彩预告

动物档案——长颈鹿

西双版纳是我的文学故乡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读者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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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无情的驱逐

火球似的太阳慢慢西坠，夕阳下，乞力马扎罗山像只巨大的雄狮，金光闪闪，躺卧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燥热的风渐渐有了点凉意，暮归的鸦群呱呱叫着，向罗利安大草原东边的一棵棕榈树飞去。

在离棕榈树约两百码的一座小土丘背后，有一片稀稀落落的红柳树林，树荫下聚集着十来只半大的狮子。所谓半大的狮子，就是体格看上去已经和成年狮差不多，但年龄尚小，身体和智力都还没完全发育成熟的“少年狮子”。这十来只半大的狮子中，有五只是雌狮，有五只是雄狮。五只雌狮身上金钱状的胎斑刚刚消退，五只雄狮脖子上刚刚长出鬣毛。它们有的卧在树根下昏昏欲睡，有的趴在树杈上闭目养神，有的蹲在草丛里无精打采地舔自己的爪掌，等着出猎的母狮给它们带食物来。

一会儿，草地那条牛毛小径上传来沙沙的声响，随风飘来一股略带甜蜜的血腥味。这群半大的狮子兴奋起来，呕呕叫着冲出红柳树林，哈，四只母狮果然拖着一头角马，吃力地向小土丘走来。角马是狮子们顶爱吃的美味佳肴，小家伙们赶紧兴高采烈地迎上去，将角马团团围住，刚要品尝，突然，树林里传来“嗷——嗷——”成年雄狮威严的吼叫声。

随着叫声，一棵枝繁叶茂的红柳树上跳下两只高大威猛的雄狮来：领头的一只颈上长长的鬣毛一半是灰褐色的，一半是黑褐色的，名字就叫双色鬣；跟在双色鬣后面的那只年轻时和其他雄狮打架斗殴，被抠瞎了一只左眼，大名就叫独眼雄。两只雄狮一面吼叫着，一面威风凛凛地朝食物跑来，母狮和半大的狮子见状纷纷从角马身边退开去。

狮群是严格的雄性统治的社会，雄狮不仅体形比雌狮大，最明显的差异在颈部和肩部。雌狮的颈部和肩部与身体的其他部位基本一样，都长着密密的短毛；雄狮的颈部和肩部长着长长的鬣毛，鬣毛的颜色较身体其他部位的毛要深得多，蓬松庞大，如披肩如头盔如云彩制作的战袍，把雄狮的脑壳和身躯放大了差不多一倍，将雄狮衬托得愈发威武勇猛。

或许正由于雌雄之间体格和形象上的差别，雄狮永远掌握着统治权，雌狮永远处在被统治的地位。标准的狮群，都是由一头成年雄狮为主，另有一头地位较次的雄狮辅助，两个雄性结成权利联盟，实施统治，被统治者自然是数量不等的雌狮和幼狮。

双色鬣和独眼雄就是生活在红柳树林里的狮群的首领，双色鬣为主，独眼雄为辅。一般的狮群要么以地名命名，要么以王者的名字命名，这个狮群以王者名字命名，所以就叫双色鬣狮群。

掌门大雄狮虽然威武勇猛，但一般是不亲自去捕猎的，狩猎主要靠成年雌狮来完成。雄狮负责保卫领土和家园，偶尔负责照看未成年的幼狮，驱赶讨厌的鬣狗和秃鹫。

虽然这头角马是四只母狮辛辛苦苦猎到的，虽然在母狮外出狩猎时，双色鬣和独眼雄什么也没做，不过趴在树桠上睡了个舒服的懒觉，但并不意味着母狮们就有权支配这头角马。

狮群社会，极讲究尊卑次序。对动物来说，啄食次序就是阶级次序，每次进食，都必须让掌权的雄狮先饕餮一番，然后才轮到雌狮和幼狮们吃。猎物通常是由雌狮们猎获的，却要让雄狮先享用，这很不合理，但狮群社会历来都是这样的，习惯成自然，再说雄狮身强力壮，雌狮和幼狮哪有力量同雄狮争抢呀。

狮群社会是最典型的雄性寄生性统治的社会。

双色鬣和独眼雄走到角马面前，雌狮和半大狮子都识相地退到五六米外的草丛里，只有一只半大的小雌狮大概实在是太饿了，不顾一切地将嘴伸进角马被咬破的后脖颈，舔吮还在不断往外冒的血蘑菇。双色鬣愤怒地吼了一声，独眼雄恶狠狠地走过去，一巴掌掴在半大雌狮的脑袋上，可怜的半大雌狮像只椰子似的咕隆咕隆滚出一丈多远，好半天才嗷的一声发出哀号。

对双色鬣和独眼雄来说，任何与之争食的行为，都是一种不可原宥的忤逆行为。

教训完贪嘴的半大雌狮后，双色鬣旁若无“人”地趴到角马身上，用爪子和牙齿娴熟地撕扯开猎物柔软的腹腔，大口大口吞食糯滑的内脏——角马还没完全断气，一面被解剖撕扯着，一面还头一扬一扬地作垂死挣扎——对狮子来说，活吃内脏，犹如人活吃猴脑，是一种食欲和精神得到双重满足的高档享受。独眼雄地位比双色鬣低，虽然享有同双色鬣一起进食的特权，但不能吃内脏，只能啃咬角马的后腿肉，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四只母狮和十来只半大的狮子在外围看得馋涎欲滴，尤其是五只半大的雄狮，浑身像爬满了蚂蚁似的难受，它们除了难以忍受的饥饿外，还有一种愤愤不平的感觉：它们也是雄性，而且是脖子上开始长鬣毛快跨入成年狮门槛的雄狮，为什么不能像双色鬣那样享受雄性可以享受的种种特权呢？

或许在它们的心灵里，已经有了取而代之的隐秘冲动。

在捕捉角马的过程中，这两只成年雄狮既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甚至没有疲劳，却毫无愧色地大吃大嚼，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实在让“人”想不通，它们的脸皮何以会那么厚！

两只恬不知耻的成年雄狮终于吃饱了，瘪塌塌的肚皮鼓得像怀了孕，这才心满意足地咂咂嘴，伸了个惬意的懒腰，开始用爪子梳理胡须上沾着的血丝。

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意味着它们已经吃饱了。刹那间，母狮和半大的狮子蜂拥而上，准备抢夺肉块。就在这时，五只半大的雄狮集体发难，抢先一步到达角马身边，一个旋转，屁股朝里，头朝外，将角马护卫在圈内，龇牙咧嘴地冲着母狮和半大的雌狮吼叫威吓，用意十分明显，要母狮和半大的雌狮让一边儿去，该由它们五只年轻雄狮第二拨吃这头角马了。

这五只半大的雄狮认为它们有权这么做。它们年青幼稚，老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是真正的雄狮了。双色鬣和独眼雄作为雄狮既然能享有先吃的特权，它们也是雄狮，为何不能排在雌狮前面吃食物呢？

唉，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五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半大雄狮，竭力抖动脖颈，将脖子和肩胛上刚刚长出来的才数寸长的鬣毛尽量蓬松开，以增加自己的威严。母狮和半大的雌狮果然被吓唬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呆呆地蹲在原地，不敢再往角马身边挤。五只半大雄狮得意地互相瞅瞅，哈，这就像排座次一样，它们的地位凭空上升了一大截。

在土坡上梳理胡须的双色鬣不动声色地观看着这一幕，当看到五只半大雄狮张开血盆大口朝母狮和半大雌狮嗷嗷叫嚣着企图动粗时，双色鬣嘴角边几根银白色的胡须向上弯起，翘成了月牙形，黑色唇吻也缩成一坨——狮子脸部的这种表情，相当于人类阴谋得逞后的奸笑——看来，时机已经成熟，可以放心大胆地“驱雄”了，它想。它朝蹲在旁边的独眼雄示意地摆了摆脑壳，大吼一声，从土坡上跳了下来。

狮群社会的“驱雄”，从表面看，似乎与大多数鸟类和哺乳类动物的“清窝”有点相似，其实却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码子事。

大多数鸟类和哺乳类动物都有“清窝”的习性，就是当儿女长大后，能独立生活了，便在某一天，父母突然同时发难，将儿女强行从自己的窝里清除出去，以便腾出位置，腾出精力，腾出有限的食物资源，好养育下一窝后代。被“清窝”的儿女，到广阔世界寻觅自己的领地，寻觅中意的配偶，建立自己的家庭。

狮群社会的“驱雄”，也是在儿女长大后，进行清除。所不同的是，只清除长大的雄狮，而不清除长大的雌狮。也就是说，成年雄狮将半大的雄狮通通驱赶出狮群，而把所有雌狮永远留在狮群，占为己有。

狮群的社会结构是少数雄性统治众多的雌性。但狮子的生育，同其他动物一样，性别基本均衡，也就是说，生出来的幼狮中，雄幼狮和雌幼狮的数量大致对等。这就必然产生雄性过剩的问题，也就使得每一只雄狮都是社会地位的角逐者。

占据着统治地位的成年雄狮是不能容忍其他雄狮和自己分享统治权的，也许是出于同性相斥这一自然规律，也许是出于保住自己统治地位这样一种理性考虑，群体中的小狮子渐渐长大后，掌权的成年雄狮便会无缘无故地憎恨和嫌弃它们，等到这些小雄狮两岁半龄后脖颈和肩胛开始长鬣毛，这种憎恨和嫌弃便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不管彼此之间有没有血缘关系，成年雄狮都把这些快发育成熟了的半大雄狮视为自己潜在的敌手，动手将它们驱赶出狮群，让它们浪迹天涯，变成没有地盘没有根基当然更没有配偶的流浪汉。

许多半大的雄狮被赶出家门后找不到食物活活饿死了，有的忍受不了孤独与寂寞抑郁而亡，只有少数智商特别高运气特别好身体素质特别棒的半大雄狮能在颠沛流离的流浪生涯中存活下来。它们长成真正的雄狮后，唯一的出路，就是闯进一个狮群部落，把在位的老雄狮打跑，自己取而代之，不然的话，它们永远也不可能拥有自己的配偶、子嗣和狩猎领地。

这就是狮群社会血腥味很浓的“驱雄”。

话说双色鬣和独眼雄从小土坡上跳下来，扑到角马身边，不问青红皂白，就大动干戈，向围住角马的五只半大雄狮展开凌厉攻势。

狮群社会的生育规律和人类社会是截然不同的，人类社会的小孩，年龄就像梯子一样，分许多台阶，两岁的有一些，三岁的有一些，四岁的有一些……狮群社会是一茬一茬的，好比种在稻田里的谷子，成熟一茬，收割完以后，才能再种一茬。换句话说，狮子每年有个固定的发情期，同一个部落中的雌狮，差不多都是同时怀孕同时产崽的，这样就便利母狮们集体抚养，即在猎食时，实行临时托儿所制度，所有的幼狮集中起来由雄狮或一两只母狮看管，其他母狮腾出身来去追捕猎物。

双色鬣狮群五只半大的雄狮，清一色两岁半龄。

同样的年龄，当然并不意味着这五只半大雄狮都是同一时刻诞生的，还是得分长幼次序的。它们中出生最早的是一只鬣毛黑色的雄狮，名字就叫黑鬣毛；老二的脑袋特别大，大名就叫大头狮；老三的右脸上，从眼睑到鼻吻，有一条粉红色的伤痕，绰号就叫刀疤脸；老四生了一双美艳绝伦的眼睛，诨名就叫桃花眼；老幺与众不同的地方是，从两耳之间的额顶到尾尖，贯穿着一条宽约半寸的棕红色毛带，身体扭动或尾巴甩摆时，就像一根红飘带在随风飘舞，因此就起名叫红飘带。

双色鬣攻击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黑鬣毛。

双色鬣今年十二岁，对狮子来说，这已经是个知天命的年龄，阅历广博、老谋深算，很懂得审时度势，知道面对五只半大雄狮，这个给上一口，那个赏一巴掌，会分散威慑力的，不如集中力量打击一只，吓倒一大片，所谓杀鸡儆猴也。先打谁，当然擒贼先擒王，黑鬣毛虽然还谈不上是什么王，但毕竟比其他四只雄狮年长几天，有点老大的味道。双色鬣和独眼雄一前一后用犀利的狮爪朝黑鬣毛撕打。

两岁半龄的黑鬣毛，哪里是两只成年雄狮的对手，一眨眼，额头和屁股上就被撕出好几道血痕，绒毛飞旋，疼痛难忍。它哀号着逃离角马，失败的情绪立刻传染给了四个兄弟，大头狮、刀疤脸、桃花眼和红飘带也莫名其妙地跟着哀号起来，耷拉着尾巴，从角马身边逃开。

早已饿得饥肠辘辘的母狮和半大的雌狮高兴地欢呼起来，拥到角马身边，喜滋滋地抢夺肉块。

双色鬣嘴角边长长的银须再次弯起上翘成月牙形。母狮和半大的雌狮发出欢呼声，说明它们是赞成并支持它惩罚这五只半大雄狮的，哈，它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双色鬣其实早就想把五只半大雄狮驱赶出狮群了，早一天赶走就早一天平安。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并非缺乏力量。五只半大雄狮筋骨稚嫩、思想幼稚，爪子和牙齿都没在苦水里泡过，也没在险恶的热带丛林里磨砺过，别说它双色鬣有独眼雄相帮，就是它一个，也足以将它们斗垮打倒。

双色鬣之所以忍耐到今天，是担心在驱赶的过程中，会遭到母狮的反对。母狮总归是母狮，心肠软、爱心重，出于一种母爱的天性，总是舍不得长大的儿子离去，当成年雄狮出手“驱雄”时，糊涂的母狮也许就会出面阻拦，历史上曾发生过母狮和理应被驱赶的半大雄狮联手将成年雄狮咬出狮群的事——历史的教训值得注意，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也。

现在好了，无论它动用什么手段进行“驱雄”，母狮也不会来干涉了。这五只鲁莽的半大雄狮刚才张牙舞爪威逼母狮和半大的雌狮，企图独吞角马，这足以让母狮担忧，让半大的雌狮害怕：食物是有限的，倘若让五只半大的雄狮留在狮群里继续霸道下去，母狮和半大的雌狮岂不是要经常饿肚子？更要紧的是，大家都看见了，五只半大的雄狮龇牙咧嘴凶狠地吼叫，翻脸不认亲娘，转眼不认姐妹，母子亲情出现裂痕，兄妹感情也蒙上了阴影，这时候“驱雄”，可说是上合天意、下顺民心哪。嘿，这就叫把握时机，借题发挥。

五只半大雄狮逃到一丛蒿草里，赶快把四肢趴开，躺卧下来，脑袋垂在双臂之间，尾巴像条死蛇一样地瘫在草根间——这套身体动作，是表示向强者屈服，向长辈认错。它们内心当然是颇不服气的，甚至有点愤懑。

真是的，你们凭什么打我们，你们自己还不是霸占着猎物先享用！

我们也是雄狮，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抢在雌狮前面吃食物呢？

假如你们认为抢在雌狮前头吃食物是错的，那你们应该先从自己身上纠错，做平等的表率！总不能说你们霸道就是对的，我们以你们为榜样，学一点点霸道，就是错的。

要错大家一起错，要对大家一起对嘛。

但它们没一个敢吭气的，它们知道自己不是双色鬣的对手，何必白白受皮肉之苦呢？赶快认错服输算了。

可怜那五只半大雄狮，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以为双色鬣是看它们淘气，在对它们进行一般性质的教训呢。

双色鬣不依不饶，追至蒿草丛，仍凶猛地撕打黑鬣毛，黑鬣毛在草丛里缩成一团，眼泪汪汪地望着双色鬣，呜咽哀叫：

——呕，呜呕，呜呕，我们知道自己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请你饶恕我们吧。

其他四只半大雄狮也用哭号的嗓音嗷呜嗷呜叫唤起来：

——谁也不是神仙，谁能不犯错误嘛！

——知错就改，还是好狮子嘛！

——大人不记小人过。大狮也应该不记小狮过！

——要讲道理，不要搞体罚！

——我们无非贪嘴抢食，罪不当诛！

——你把我们往死里咬，是量刑过重！

双色鬣毫不理睬半大雄狮们的哀求和抗议，继续撕打黑鬣毛。成年雄狮的爪子又尖又长，一巴掌就能掴倒一头非洲野牛，黑鬣毛除非愿意被活活打死，否则是不可能不逃的。它一面哀哀叫着，一面拔腿逃命。它想绕个圈逃到母狮群里去——说到底它还是个大孩子，受了委屈就想寻求母狮的庇护，混进母狮群里，起码也能躲到母狮身后让母狮做做挡箭牌什么的——但双色鬣似乎早就有了防范，它往左拐，双色鬣往左扑；它往右转，双色鬣往右撵，逼得它直线逃进荒野。

在双色鬣驱赶黑鬣毛的过程中，独眼雄则朝其他四只半大雄狮不断发出如雷鸣般的吼叫，胁迫着它们跟着黑鬣毛一起逃。

黑鬣毛开始觉得有点不大对头，在它的记忆里，雄狮双色鬣虽谈不上是个慈父，但也不是患有虐待狂的暴君。它们兄弟五个过去也常犯错，欺负同年龄的雌狮啦，学习狩猎时不专心啦，伏击猎物时不慎弄出声响把猎物吓跑了啦，偷窃成年狮的食物啦……有的错误比现在还要严重，双色鬣也常用爪子教训它们，但教训两下也就完了，从没像今天这样认真较劲，像打冤家似的打它们。双色鬣现在的举措实在反常，要么吃错药了，要么另有目的！

很快，五只半大雄狮就逃出红柳树林，离干涸的小河沟只有百来米远了。

小河沟细细弯弯，沿着广袤的罗利安草原一直向前延伸。小河沟虽然没有水，河底荒草丛生，满眼都是灰褐色的鹅卵石，但对双色鬣狮群来说，却至关重要。

狮子是领地意识很强的动物，一个狮群占据着一块地盘，在那里栖息、生养、猎食，俗称生存圈，而这条小河沟就是双色鬣狮群的边界线，也就是说，出了小河沟，就不再属于双色鬣狮群的势力范围了。

黑鬣毛边逃边想，双色鬣追到这里，说什么也该鸣金收兵了，按照习惯，家里的矛盾理应在家园内解决，只有对付入侵者，才会一口气将其驱逐出边界线的。记得有一次，有一只名叫喃妮的母狮在和双色鬣交颈厮磨时，不知怎么搞的，咬掉了双色鬣脖颈上的一撮鬣毛。雄狮的威风一大半在鬣毛上，这等于在破相毁容嘛。双色鬣勃然大怒，盯着喃妮追咬，那架势，恨不得将喃妮一口生吞了下去，但追到这条荒芜的小河沟，双色鬣也就停止追撵，饶恕喃妮了。谁都知道，假如成年雄狮把属下的狮子追出边界线去，其性质就相当于人类社会里把十恶不赦的罪犯驱逐出境。

哦，一场过分严厉的惩罚该画上句号了，黑鬣毛想。

可是，离小河沟只有几十米远了，双色鬣和独眼雄非但没有放慢脚步，反而追得更急，扑得更猛，大有一种不把它们赶出边界誓不罢休的势头。黑鬣毛突然意识到事情可能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坏得多，它打了个寒噤，脑子里冒出一个极恐怖的想法：双色鬣是要把它们兄弟五个赶出狮群！

唉，它醒悟得太晚了，它刚刚作出正确的判断，已身不由己被双色鬣逼出了小河沟。大头狮、刀疤脸、桃花眼和红飘带也稀里糊涂跟着它逃出了边界线。

双色鬣和独眼雄这才停止追逐，站在小河沟边，沿着小河沟哗哗地撒了泡尿，还在岸边一棵面包树上拼命磨蹭身体，在粗糙的树干上挂了许多残毛。在狮子社会，这是一种加强边防巩固边境的举措，含义很明显，是在严厉警告小河沟对岸的五只半大雄狮：不准你们再跨入双色鬣狮群的领地一步，不然的话，你们就是可恶的入侵者，就是我们不共戴天的死敌。

五只半大的雄狮终于恍然大悟，自己已变成了处境悲惨的流浪汉。它们还只有两岁半大，只能算是大孩子，舍不得离开温馨的家，也舍不得离开熟悉的领地。它们扯开喉咙，朝母狮和半大的雌狮大声吼叫，希望母亲和姐妹们能帮它们一把。

这时候，母狮和半大的雌狮已经将角马吃干净，也跑到小河沟边来了。它们不是聋子，当然听见五只半大的雄狮在向它们呼救，但没有谁肯站出来援助，哪怕是道义上的援助。

几只半大的雌狮蹲在小河沟岸边，悠闲地用爪子洗着脸，不时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眼光瞟对岸五只半大雄狮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们刚才霸占着角马不让我们吃，还张牙舞爪地吓唬我们，现在倒要我们来帮你们，羞不羞？也不嫌害臊！

双色鬣得意极了，这就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母狮们则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眼光看着对岸五只半大的雄狮，呕噜噜，呕噜噜，轮流发出柔和的劝慰：

——唉，孩子们，谁叫你们过早地表现出雄狮的强悍呢？要知道，一个狮群是容不下这么多雄狮的。

——唉，孩子们，双色鬣狮群的领地范围是有限的，食物资源也是有限的。你们长大了，食量越来越大，这个家已经无力再养活你们啦。

——认命吧，孩子们。每一代雄狮都要经历一次被驱逐的苦难，都要过一段流浪汉的日子，这是雄狮不可更改的命运轨迹。

——唔，孩子们，世界其实很大很大，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衷心祝愿你们在广阔天地里锤炼一颗雄心，滚一身泥巴，磨砺一副好爪牙，成为其他狮群理想的接班“人”。

——去吧，孩子们，再见了。去吧，年青狮，拜拜了。

黑鬣毛绝望地垂下头，看来，它和四个兄弟被赶出双色鬣狮群已成定局，不可逆转了。既然如此，那就快走吧，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它刚准备长吼一声扭头撤离，突然，站在它身边的红飘带梗着脖子吼了一声，四肢往后曲蹲，纵身一跃，跳过窄窄的小河沟，刹那间又回到双色鬣狮群的领地上。黑鬣毛惊叫一声，想阻拦，可已经来不及了。

——小兄弟，你这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啊！

——小兄弟，你若真能闹一闹，闹得双色鬣收回成命，允许我们返回狮群，我一定给你作三个揖，磕三个响头！

红飘带比起其他四只半大雄狮来，更不能接受被驱赶出家园的不公正待遇。它不仅在五兄弟中排行末尾，也是整个狮群包括半大雌狮在内的最小的孩子，最最重要的是，它是狮群中最漂亮的母狮安琪儿所生。

母狮安琪儿长得美，细腰宽臀，毛色金黄泛亮，很得双色鬣的宠爱，因此在母狮中地位最高，相当于王后。母狮安琪儿这一茬生育期一胎生了三只狮崽，不幸的是，有一只滑出产道，刚巧压在一条眼镜蛇身上，被眼镜蛇咬了一口，几分钟后便呜呼哀哉；另一只在喂奶时不知怎么搞的，被堵住了气管和食道，窒息而亡。红飘带作为安琪儿唯一幸存的孩子，自然被视为掌上明珠，搂在怀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也许是出于爱屋及乌的原因，也许是因为红飘带是老幺的缘故，也许是因为红飘带脊背上那条与众不同的棕红毛带格外逗“人”喜爱，双色鬣在所有的幼狮中，很明显地最偏爱红飘带，感情倾斜，政策也倾斜。

在红飘带的记忆里，双色鬣很少有好脸色给其他幼狮看，但对它却一贯慈祥。小时候整个狮群只有它有胆量在双色鬣进食时跑过去偷一嘴，也只有它敢在双色鬣睡觉时爬到雄狮的背上戏耍闹腾。

有一次，它骑在双色鬣的脖子上，觉得雄狮嘴角边的胡须又白又亮，蛮好玩的，含在嘴里还可当牙签呢，正玩得高兴，冷不防小屁股一歪，从双色鬣的脖颈上滑下来，要命的是，它嘴里还咬着双色鬣的胡须来不及吐掉，噗的一声，三根胡须给拔了下来，疼得双色鬣平地蹿起一丈多高。即使如此，双色鬣也没把它怎么样，只是用尾巴在它小屁股上象征性地抽了两下，就算完事了。

毫不夸张地说，红飘带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从小娇生惯养。宠而娇，娇而矫，矫而骄，骄而横，骄横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它长到两岁半了，从没受过委屈，做梦也想不到双色鬣会把它赶出狮群，而母狮安琪儿竟然默认双色鬣的做法，这对它来说，不啻是个晴天霹雳。它不相信这是真的，它怀疑这是在做噩梦，它咽不下这口窝囊气。它骄横惯了，才不怕双色鬣呢，所以它又跳过边界线回来了。

红飘带四爪刚刚落地，双色鬣便凶神恶煞地扑了上来。

对双色鬣来说，红飘带在众目睽睽之下，又跳过小河沟来，无疑是公然违抗它的禁令，是对它绝对权威的严重挑衅，是可忍，孰不可忍？

是的，它曾喜爱过红飘带，或许至今仍保留着一丝难以割舍的柔情。假如需要“驱雄”的仅仅是红飘带一个，它或许可以放宽政策，再让小家伙在狮群里待一段时间。但现在事情涉及到五只半大雄狮，它若允许红飘带重返狮群，其他四只半大雄狮必然会以红飘带为榜样，也滞留在狮群不肯走，这不仅会严重损害它的威望，也严重威胁它的统治地位。

要政权还是要儿女情？当然是要政权！响弓没有回头箭，必须硬起心肠，严惩红飘带，不让“驱雄”计划流产。

红飘带见双色鬣扑过来，就势躺倒在地，打滚撒泼，呜咽哀号。以往它这样做，双色鬣和母狮安琪儿立刻就会妥协让步。但这一次，效果好像不怎么理想，母狮安琪儿无动于衷，而双色鬣则扑击势头不减。

红飘带疑心是自己打滚撒泼得还不够，刚想变本加厉，双色鬣已经压到它身上，容不得它挣扎，一口咬在它的后腿上。它只觉得四枚坚硬的东西像尖刀一样刺穿皮肤，绞碎肌肉，钳住了骨头，撕心裂肺般地疼。它忍不住大声惨叫起来。

这可不是什么象征性的惩罚，也绝非长辈对淘气的晚辈有节制的教训，这完全是一种打冤家似的噬咬，对仇敌血腥的杀戮啊！红飘带拼命滚动，才将自己那条后腿从双色鬣嘴里挣脱出来，但已经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了。

双色鬣眼里闪着寒光，面目狰狞，残忍地用舌头磨着蘸满狮血的牙齿，阴森可怖地低吼一声，身体后倾，眼看又要像座小山似的扑将上来。

红飘带终于清醒过来，耍无赖已经不灵了，假如再赖在这里，不被活活咬死，也起码被咬断腿骨或脊梁什么的，变成一只残疾狮。赖在家园，是死路一条，那还不如逃到荒漠，寻找一条生路呢。它悲吼一声，转身又跳过小河沟去。它的一条后腿虽然被咬得不轻，但没伤着骨头，倒并不妨碍奔跑跳跃。

黑鬣毛等红飘带一落地，立刻转身向莽莽荒原逃去。连最受宠爱的红飘带都无法使双色鬣回心转意，还差点被咬断腿骨，那么，可以断定，双色鬣狮群的大门真的永远对它们关闭了。家园变成了地狱，变成了血腥的刑场，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双色鬣是变态的恶魔，但愿这辈子也别再见到它了。

五只半大雄狮丧魂落魄地朝荒原深处逃窜，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尽头。按照狮子的生活习性，它们将一去不返，永远也不会再回到双色鬣狮群的领地来了。

大千世界，茫茫宇宙，浩瀚草原，神秘丛林，等待这五只半大雄狮的究竟是生，是死，是祸，是福？

第二章　饥饿的开始

锡斯查沼泽地边缘几棵沙棘丛下，躺着被双色鬣狮群驱逐出来的五只半大的雄狮。它们沿着椭圆形的罗利安大草原奔逃了整整一夜，黎明时分，逃到了锡斯查沼泽地，实在跑不动了，就胡乱找了个地方，倒头便睡。

狮子是世界上最爱睡懒觉的动物，除了狩猎，就是睡觉，有时一天可以睡二十个小时。在这一点上，非洲的狮子可以同生活在亚洲密林中的懒猴媲美，并列为世界级睡觉冠军。太阳都快下山了，它们还呼噜呼噜地在梦乡做客呢。

从沼泽方向刮来一股凉爽的风，吹落几片沙棘树叶，飘飘悠悠，舞到黑鬣毛的头顶。大概有点痒吧，它颤动耳廓，将头上的落叶抖落下来，慢慢睁开惺忪睡眼，刚好望见迅速下沉的像只大金橘似的太阳。黑鬣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突然清醒过来，猛地弹跳起来，呕——呕——心急如焚地朝睡在身边的四个兄弟吼叫。

——醒醒吧，不想当饿死鬼的，快醒醒吧！

辽阔的非洲稀树草原，气候异常炎热，白天在烈日的暴晒下，草原就像一只燃烧的火炉，不管是哪种野兽，都无法忍受那令人窒息的高温，而躲在温度较低的洼地、洞穴或树荫下不出来。

一直要等到太阳西沉，火焰般的阳光变成温柔的玫瑰红色，习习晚风吹拂草叶，野兽们才会出来活动，觅食、饮水、寻找配偶。可以这么说，在靠近赤道的非洲稀树草原，是死气沉沉的白天，生机盎然的黄昏。对狮子来说，一日之计在于黄昏——黄昏易逝，短暂而又宝贵，是狮子狩猎的黄金时间，必须抓紧抓牢，稍一怠惰，草原就会拉上黑夜的帷幕，便不容易捕获猎物了。

大头狮、刀疤脸、桃花眼和红飘带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刚才它们在昏睡，没感觉到饿，一旦被吵醒，立刻便觉得饥肠辘辘；它们已整整两天两夜没吃东西，肚子里早就唱空城计了。

狮子不像牛、羊、骆驼这些动物有好几个胃囊，把许多食物储藏在体内，饥饿时再把食物反刍出来细细咀嚼，慢慢享用；狮子也不像爬行类动物例如蛇那样耐得住饥饿，只要饱餐一顿，十天半月不吃东西也不会饿死。狮子每天都要进食，虽不像人那么娇贵，一天要吃三顿，但正常情况下，一天起码要吃一顿。成年狮子若连续四天吃不到东西，就会变成一具饿殍，而半大的雄狮正在长身体的时候，食量更是大得惊人，更抗不住饿，要是连续三天吃不到食物，大概就要一命呜呼了。

以往这个时候，母狮们已差不多把猎物拖回红树林来了，它们睁开眼，就可以享用美味佳肴，可现在，得忍着饿自己去找食，唉，流浪汉的日子可真不好过呀。

五只半大的雄狮一骨碌都站了起来，急急忙忙向沼泽地开进。

黑鬣毛一马当先，一路小跑着，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黑鬣毛在五只半大的雄狮里排行老大，组织猎食的重担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它的肩上，它心里觉得沉甸甸的，是否能猎到食物，一点把握也没有。

还在双色鬣狮群时，它们五兄弟虽然也学习过狩猎，但那都是跟在成年雄狮和母狮后面，当个拉拉队，捧个场，助个威，或至多充当预备队或第二梯队，做个不称职的助手而已，从未单独捕捉过猎物。

更糟糕的是，受狮群社会雄性寄生性统治的影响，它们经常睡懒觉或找借口逃避学习狩猎的课程，连狩猎的间接经验也不多。

黑鬣毛只晓得，沼泽地清凌凌的水塘边，此刻一定麇集着许多大型食草动物，它们被蒸笼似的炎热天气蒸了整整一个白天，口干舌燥，嗓子快冒烟了，必然会踩着夕阳跑到沼泽地来饮水的。当它们心急火燎闷着头喝水时，警惕性最低，当然也就最容易捕获；一旦喝饱了肚皮，它们便会恢复平时的机警与谨慎，并很快离开沼泽，跑进茫茫草原，到那时候，要再抓它们可就难了。

时间就是生命，必须争分夺秒。

地平线像把锋利的刀，把太阳砍成了两半。五只半大雄狮钻进锡斯查沼泽。这是非洲中部最大的沼泽地，一望无垠，四周是低矮的灌木丛和起伏的丘陵，几十块面积不等的水塘星罗棋布，水塘与水塘之间是深不可测的淤泥，上面长着密密的芦苇，一群火烈鸟在沼泽上空盘旋飞翔。

黑鬣毛在沼泽地的一座荒丘边停了下来，空气中带着水汽的湿润，风中传来斑马粗鲁的嘶鸣声。透过蒿草的缝隙，黑鬣毛果然看见一块椭圆形水塘边，拥挤着一大群斑马，它们正你争我抢地在饮水，秩序乱得就像一锅粥。每一匹斑马身上都横一条竖一条布满了深蓝色的线条，水塘边一大片让“人”眼花缭乱的斑马线。

斑马是一种体形壮实肉质鲜美的动物，是狮子最喜爱的食物之一，只要能逮到一匹斑马，就足够它们弟兄五个饱餐一顿的了。尤其重要的是，斑马头上不长角，也没尖牙利爪可资反抗，捕捉起来没什么风险。

哦，想不到成为流浪汉后，第一次猎食还挺顺利的，黑鬣毛心里美滋滋的。

黑鬣毛领着四个兄弟又钻在草丛里往前潜行了一段，在离斑马群约一百多米远时，就到了没有任何遮蔽物的开阔地带。

世界上的食肉兽主要分犬科动物和猫科动物这两大类，这两类动物的狩猎风格是迥然不同的：犬科动物惯用长途奔袭的办法获得猎物，即发现目标后，穷追猛撵，紧追不舍，一口气追上个一二十里，直追得猎物口吐白沫，精疲力竭，最后被扑倒为止；猫科动物惯用伏击的办法猎取食物，即悄悄地接近猎物，靠得越近越好，然后突然发起进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猎物身上将其杀死。

狮子在分类学上归猫科猫属，是最纯粹的一种猫科动物，当然也就用最纯粹的猫科动物猎食风格进行捕食。

与其他猫科动物一样，狮子长有尖刀般的指爪，走路时指爪会自动缩进甲鞘，爪掌下面有厚厚一层肉垫，每一步都像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样，庞大的身躯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再加上身体灰褐色的颜色和草原沙漠的颜色十分接近，很容易麻痹猎物。

五只半大雄狮离斑马群只有百把米远了，斑马们都还蒙在鼓里，仍在低头饮水。有两匹公斑马不知为什么事闹起纠纷来，接吻似的互相用嘴啃咬起来，还不时用屁股对着对方，咴咴嘶鸣，互相尥蹶子，打得不亦乐乎。

现在是发起冲击的最佳时机，黑鬣毛想，前面是开阔地，再继续潜行是行不通了，只有强攻。

狮子是非洲丛林中最优秀的短跑运动员，其百米冲刺的速度仅次于猎豹和长颈鹿。黑鬣毛打着算盘，就这百多米的距离，它们五兄弟大约只需六秒钟就可以赶到斑马们身边；五只半大雄狮就像五团烟尘似的突然从草丛里滚出来，必然会叫斑马们大吃一惊，等这些蠢家伙回过神来，明白是大难临头了，想逃，已经来不及了。

它们弟兄五个肯定已冲进斑马群，围住了其中的一匹，它负责咬脖子，四个弟兄一个承包一条马腿，任你是公马母马老马大马小马好马劣马壮马瘦马天马骒马骝马骓马驵马骏马驽马骟马神马还是五百年才出一匹的天才马，任你是吃过娃哈哈大力神青春宝美媛春太阳神中华鳖精西洋参茶雪山一枝蒿江南一枝柳十全大补膏花粉口服液田七口服液太太口服液还是将来必定要问世的老爷口服液，都只有乖乖等死了。

黑鬣毛正想摇动尾巴发出攻击的指令，突然，它觉得草丛深处有一道坚硬的光划过自己的脸，扭头一看，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浑身的狮毛刷地倒立起来，差点连尿都吓了出来——草丛里卧着一只大雄狮，脖颈和肩胛上的鬣毛就像春草一样茂盛，铜铃大眼里透着杀机。

它再四下里仔细望望，还有一只大雄狮正沿着一条小径一步一步朝它爬来，显然，绝不会是上来要同它交朋友叙友谊的。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魂吓掉，枯黄的草叶间，竟埋藏着好多只母狮哩，也都虎视眈眈地望着它！

黑鬣毛想都来不及多想，立即将高高竖起的尾巴耷拉下来，变准备进攻为火速撤离。五只半大雄狮掉过头来，一溜烟似的逃离了椭圆形水塘边。

两只大雄狮和那群母狮大概是害怕惊动斑马群，不想让快到嘴的美食溜掉，所以没来追赶。

哦，它们兄弟五个阴差阳错，跑到别的狮群的狩猎领地上来了，黑鬣毛边逃边想，狮口夺食，两只大雄狮和那些母狮岂肯善罢甘休？还算发现得及时，不然的话，一场厮杀肯定是免不了的。它们五只半大雄狮，绝不会是大雄狮和母狮们的对手，只要一交战，肯定会被咬翻几只！

就算在两只大雄狮和那群母狮动手向它们扑咬前，它们跃出草丛袭击斑马群，并成功地捕获了一头斑马，那又能怎么样呢？两只饥饿的大雄狮和那群母狮绝不会听凭它们享用战利品的，一定会扮演剪径强盗的角色，团团围上来，不由分说把它们辛辛苦苦猎到的斑马抢走。它们若想反抗，就会遭到残暴的虐杀，它们只好在一旁干瞪眼，至多发几声无用的牢骚。好险哪！

才逃出半里地，背后就传来斑马惊慌的嘶鸣和狮子兴高采烈的吼叫，毫无疑问，刚才那伙大雄狮和母狮狩猎成功，扑倒了一匹斑马。可惜，那是别人家的欢乐了。

太阳坠落了，地平线只剩下一条水红色的光带。唉，白白浪费了大好时光。剩下的能狩猎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黑鬣毛心急如焚，加快脚步沿着沼泽向前赶，希望在天完全黑透前，找到另一个猎场。

转了几个弯，再穿过一大片芦苇，便听到非洲长角羚打响鼻的声音。长角羚也是狮子传统食谱中的一道名菜，肉质细腻，入口即化，好吃极了。

五只半大雄狮蹑手蹑脚地循声摸过去，昏暗的暮色中，果然望见一群长角羚喝饱了水，正你舔舔我，我舔舔你，亲亲热热地准备离开水塘呢。长角羚虽然头顶长着两支长约一米尖利如剑的犄角，但体小力弱，生性怯懦，见到狮子，只晓得一味逃命，从不会将长角当武器与狮子拼搏，也是一种较易捕捉的猎物。

大头狮、刀疤脸、桃花眼和红飘带摩拳擦掌，急不可耐地想冲锋了。黑鬣毛毕竟年长一些，性格也老成持重些，想起刚才差点遭两只大雄狮和几只母狮的暗算，仍心有余悸——历史的教训值得记取哩，小心无大错，谨慎是个宝，还是再仔细观察一下吧。它制止住四个兄弟的冲动，从草丛中探出头去，这一看，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差点没急晕过去——有二十多只狮子，一溜儿排开，正伏卧在前面几十米远的一条土沟下，显然，正准备伏击慢慢走过来的长角羚群呢。

这一大群狮子听到动静，纷纷扭头观望，几十道绿莹莹的眼光横扫过来，吓得黑鬣毛一秒钟都不敢再耽误，立即领着四个兄弟脚底板抹油，快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后来它们又转了几个水塘，所到之处，不是空空如也连食草动物的影子也见不着，就是有其他狮群霸占着，蛮横地拦着不让它们捕猎。

天黑尽了，树木、土丘和草丛都隐没在一片浓浓的夜色里，活跃了一个黄昏的锡斯查沼泽，渐渐冷清下来。熙熙攘攘的斑马群、角马群和斑羚群像变魔术似的从大地上消失了，依稀可听见满载而归的食肉兽大吃大喝的声音，远处传来饥饿的鬣狗刺耳的号叫声。天的尽头，乞力马扎罗山变成一个奇形怪状的剪影，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泛着惨白的光。寂寥的天空，有几颗星星在闪烁，似乎在嘲笑世界上所有吃不饱肚皮的倒霉蛋。

五只半大雄狮垂头丧气地在草原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各个都已饿得头昏眼花、四肢乏力，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食，也不知道怎样才能使自己免于饿死。

天哪，成为流浪汉的第一天，日子就过得如此艰难，以后该怎么办呢？

第三章　惨遭鹿蹄

长颈鹿长长的脖子伸向天空，乞力马扎罗山顶的积雪像块明丽的布景，将长颈鹿小小的脑袋映衬得十分醒目。

这群长颈鹿约有十几头，正沿着一条平缓的草坡，悠悠逛逛地朝五只半大雄狮迎面走来。这些家伙，一定是吃饱了挂在树上的叶子和浆果，磨磨蹭蹭，耽误了时间，天黑后才跑到水塘去饮水，现在正摸着黑返回罗利安大草原去。

黑鬣毛急忙摇动尾巴，五只半大雄狮立刻伏在草丛中，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会弄出点声响来，把这群长颈鹿吓跑。

黑鬣毛卧在一棵石栗树下，激动得心脏怦怦乱跳，说不清是因为喜悦还是因为紧张，准确地说，它此刻的心情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天无绝人之路，亦无绝狮之路，老天爷终于大发慈悲，在它们兄弟五个快绝望时，让这群长颈鹿奇迹般地出现在它们面前，真是雪中送炭，救狮子于水深火热之中；忧的是，捕猎的对象不是其他食草兽，而是长颈鹿！

狮子对长颈鹿有意见，绝非是因为长颈鹿的肉不好吃，恰恰相反，长颈鹿的肉鲜美绝伦，尤其是那颗比树菠萝还大的鹿心，在狮子的感觉中，那是比仙桃还好吃。毫不夸张地说，狮子只要见到长颈鹿的影子，口水就忍不住要往下淌。但就像人吃河豚一样，狮子面对长颈鹿，也顾虑重重哩，倒不是怕中毒，长颈鹿绝对是无毒动物，而是担心会遭到长颈鹿的猛烈反抗。

长颈鹿虽然也是非暴力型的食草类动物，且较之其他鹿类动物，头上不长角，看上去性情也挺温和的，似乎很容易捕杀，其实不然：长颈鹿身体比狮子大得多，身大力不亏，在平坦的草原上奔跑如飞，如与狮子赛跑，狮子望尘莫及，只好甘拜下风。

也许就因为长颈鹿身大力大，胆子也就比斑羚、斑马、角马等食草动物要大得多，一旦被狮子盯上，绝不会吓得四肢发软，也不会采取不抵抗主义，乖乖束手就擒。无论何时何地，无论被几只狮子包围，长颈鹿都要殊死抗争，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停止反抗，任狮宰割。

长颈鹿身上的武器是四只蹄子。别以为鹿蹄平滑无爪，没多大杀伤力，其实不然。鹿蹄大如羊蹄甲花，四条腿尤其粗壮有力，比任何一种类型的马腿都要长一大截，天生就是飞毛腿和铁腿，一点儿也不夸张地说，四只鹿蹄，就是四只重磅铁锤。

更让狮子发憷的是，其他大型食草兽，虽然在危急关头也会用蹄子踢蹬，但一般来说只有两只后蹄才具有威力，前蹄在格斗中只起一个平衡身体的作用，例如斑马就是颇典型的后蹄进攻型动物，斑马遇到凶猛的食肉兽，总是竭力转动身体，像一架固执的指南针，将两只后蹄对准天敌，拼命尥蹶子。

对付这种后蹄进攻型动物，方便得就像吃豆腐，狮子完全可以将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只要坚持正面迎敌，灵巧地跳跃躲闪，别让对方的屁股对着自己就行了。因此，狮子吃了千百万年的斑马、角马和斑羚，极少发生被对方刺伤或踢伤的事。

长颈鹿就不同了，不仅会像斑马那样用后蹄尥蹶子，而且还会在必要的时候，长长的脖颈像舵似的往后仰起，两条后腿直立起来，身体腾空，两只前蹄像流星锤似的砸向对手，被踢着一蹄子，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当场毙命。经常发生这样的事，咬倒了一头长颈鹿，狮群里也有一两只狮子被踢得躺下了。正因为代价太大，一般来说，狮群不到饿得实在没法子可想时，轻易不去捕捉长颈鹿，尤其是爪牙还不太老辣，狩猎经验还不够丰富的年轻狮子，更不敢随便去碰长颈鹿。

但现在，黑鬣毛已别无选择，要想不饿死，只有铤而走险伏击这群长颈鹿！

黑鬣毛不是性格鲁莽的狮子，它知道眼前这场狩猎关系到它们兄弟五个能否存活下去的问题，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关键时刻，一定要考虑缜密，不留任何破绽，做到万无一失。

首先，它把攻击的目标锁定在一头老长颈鹿身上。这头老长颈鹿身体瘦削，步履沉重，一边走一边低垂着脑袋，显得老态龙钟，一看就知道它生命的烛火快要燃尽，差不多就要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

第二是要搞突然袭击，让长颈鹿走进它们的伏击圈，最好走到它们的眼皮子底下来，然后它们兄弟五个冷不防从草丛里蹦出来，齐声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把长颈鹿们吓得魂飞魄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你争我抢地溃逃。

第三是兵分三路。大头狮、刀疤脸和桃花眼算一路，迅速将老长颈鹿包围起来，伺机从侧面跳到老长颈鹿的背上去，像磨盘似的压在老长颈鹿身上，迫使老长颈鹿无法站起来用前蹄“拳击”，也无法用后蹄尥蹶子。它自己算一路，绕到老长颈鹿面前，笔直蹿跃，跳得越高越好，叼鹿脖子，这是狮子猎杀长颈鹿的拿手好戏。长颈鹿之所以叫长颈鹿，就是脖颈特别的长，当然也就是致命的部位特别的长，只要不再害怕两只流星锤似的前蹄踢过来，一咬一个准，叼的部位越高，越有事半功倍的效果。狮子沉重的身体往下一坠，长颈鹿的脑袋就会落地，身体趴在地上，前蹄后蹄通通失去作用，变成一堆任狮宰割的肉。还有一路就是老幺红飘带，考虑到红飘带身上被双色鬣咬破的伤口还未痊愈，年岁最小，狩猎经验也最少，不易冲锋陷阵，就担当次要的恐吓角色，即跟在溃逃的长颈鹿群后面，不断发出吼叫声，以杜绝长颈鹿们回身救援的可能。

长颈鹿们一个个漂亮的剪影，慢慢地朝五只半大雄狮埋伏的草丛飘了过来，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

——走啊，走啊，莫回头，别拐弯，笔直走，前面热闹，前面欢腾，前面有你们顶爱吃的椿树叶和酸浆果！

黑鬣毛焦急地等待着，虔诚地祈祷着。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突然，黑鬣毛听到身边的石栗树上哗啦啦一阵响，树枝摇曳，绒毛般的树叶如雨洒落，一只硕大的猫头鹰扑棱着翅膀，发出一声尖厉的长嚣，箭也似的划过长颈鹿群的头顶，飞向五十米开外的一丛灌木。

这浑蛋猫头鹰，凭借着一双在黑暗中也能透视的比红外线还厉害的锐眼，一定是看到灌木丛里蹿出只老鼠，急急忙忙追杀去了。

长颈鹿们受了惊，轰地炸了窝，步调一致地转过身去，后列变作前队，前锋变作后卫，呦呦叫着，就要逃跑。

——唉，你们的胆子也太小了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连猫头鹰飞过也怕。快快睁开你们的眼睛，仔细看看，求你们了，快看清结结实实吓了你们一大跳的不过是一只丑陋的猫头鹰而已，不必慌张，不必逃跑，恢复你们刚才的行进路线！

黑鬣毛懊恼不已地祈求着。

可是，长颈鹿们仿佛从猫头鹰凄厉的鸣叫中预感到了某种凶兆，各个都如惊弓之鸟，前腿绷，后腿弯，就要窜逃出去。

看来要想让这些长颈鹿恢复平静放弃逃跑的念头是绝无可能了，而长颈鹿一旦开逃，短时间里是不会停下来的，更不会再走回头路，来光顾它们兄弟五个所设的埋伏圈。

不能无所作为地看着好运气从自己身边溜走，黑鬣毛想，更重要的是，假如放走了这群长颈鹿，那么整个长夜，再加上明天的整个白昼，就再也休想找到合适的食物了，而它们兄弟五个能否饿着肚子活到明天黄昏，是该打个问号了。现在，再继续静悄悄地埋伏在草丛里，已失去意义。摆在它们兄弟五个面前唯一的生路，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变伏击为追捕，猛追一气，或许还能有收获。

呕——黑鬣毛大吼一声，率先跳出草丛，向长颈鹿群扑去。

大头狮、刀疤脸、桃花眼和红飘带紧跟在黑鬣毛身后，也朝溃逃的长颈鹿群紧追猛撵。

黑暗荒凉的罗利安草原上，展开了一场凶猛的捕杀。

原先已经确定的捕杀目标——那头老长颈鹿，早已在混乱中不知去向，黑鬣毛只好临时更换目标，朝离得最近的一头母长颈鹿追击。追着追着，那头母长颈鹿钻进鹿群，混杂在其他长颈鹿中，一转眼就消失了。没办法，只好再次更换目标，盯住一头小长颈鹿狠追。

黑鬣毛毕竟年幼，缺乏狩猎经验，再加上黑天黑地，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感觉，更主要的是情况突变，打乱了它的思路，它又缺乏应变能力，难免不出错。总括起来，它犯了三忌。

一忌打击溃战。所谓击溃战，即胡乱跟在溃逃的长颈鹿群后面瞎追一气。与击溃战相对应的是歼灭战，所谓歼灭战，即迅速穿插分割，把其中的一头长颈鹿与整个鹿群隔绝开，弃鹿群于不顾，集中力量对付一头长颈鹿，以求全歼。

二忌临时更换目标。长颈鹿怕的就是被狮子死盯着穷追不舍，没法喘息，也没法松弛一下绷紧到极限的神经，时间一长，就会累得口吐白沫，意志崩溃，束手就擒。但倘若狮子在追捕过程中更换了目标，被追撵的长颈鹿不仅可以获得宝贵的喘息机会，还能松弛神经、调整心态、鼓起逃生的勇气，因此频繁更换目标的结果往往是丧失全部目标。

三忌全线出击，不留战略预备队。狮子追长颈鹿，由于狮子的爆发力强，短距离内还能赛过长颈鹿，但距离一旦放远，时间稍一长久，善于奔驰的长颈鹿就会把狮子越甩越远。因此狮群追撵长颈鹿，有经验的老雄狮或老母狮绝不会一开始就让所有的狮子投入追撵，而起码要留下三分之二的狮子作预备队员，潜伏在某个位置，或抄近路跑到前面去等候，在充当先锋的狮子们累得筋疲力尽时，预备队就及时冲出来，像接力赛似的替换下疲惫的同伴，这样就能弥补狮子长跑不如长颈鹿的缺陷。

黑鬣毛打的既是击溃战，又频繁更换目标，且全线出击，三忌全占了，哪里还有获胜的可能？

不一会儿，那头小长颈鹿也混进鹿群不见了，更可悲的是，狮群本来离鹿群只有二十来米远，追着追着，距离不仅没缩短，反而越拉越长。

老幺红飘带首先泄气了，它累坏了，停了下来，躺在草地上喘粗气。狮子的猎场好比人类的战场，俗话说气可鼓而不可泄，兵败如山倒，指的就是失败的情绪会像瘟疫似的迅速传染开来。红飘带躺倒不干了，大头狮、刀疤脸和桃花眼也都一个接一个放弃努力，停顿下来。再追也是白搭，拉倒吧。

就剩下黑鬣毛还坚持不懈地尾随在鹿群后头，咬着牙紧追不舍。它是大哥，它比其他四只狮子更清楚一旦放弃这场狩猎，那意味着什么，事关生存，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它就要竭尽全力去争取。

又追出几百米去，长颈鹿群离得更远了，黑鬣毛已差不多绝望了。就在这时，有一头长颈鹿不知是被隐伏在草丛里的藤蔓绊了一下，还是一蹄子踩在石头上崴了脚脖子，突然闪了个趔趄，在草地上像跳醉舞似的东倒西歪扭开了，不仅停顿了下来，还昏头昏脑地转了个身，就像旋了个华尔兹，身体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

黑鬣毛大喜过望，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哈，胜利往往在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这不，机会来啦！它顾不得自己是单枪匹马，也来不及去看看对方是年老体衰的母长颈鹿还是年轻力壮的雄长颈鹿，一个猛扎蹿到离那头舞兴正浓的长颈鹿约七八米远的地方，又一个高跳——那姿势优美得就像水族馆里的海豚跃出水面顶皮球——张开血盆大口，直叼长颈鹿的脖颈。

如果这个时候，大头狮、刀疤脸、桃花眼和红飘带四兄弟中的任何一个及时赶到，骑上长颈鹿的背，只消像扇磨盘似的压住这头该死的长颈鹿，大功也就告成了；遗憾的是，四兄弟半途停了下来，虽在看见黑鬣毛追上了长颈鹿的一瞬间，火速赶了过来，但距离尚远，远水救不了近火。

如果这个时候，遭黑鬣毛扑咬的长颈鹿是个生命之火行将熄灭的老家伙，反应迟钝、动作僵硬，那么，黑鬣毛也能很顺利地得手了；不幸的是，站在黑鬣毛面前的长颈鹿牙口才六岁，最棒的小伙子，浑身肌肉饱满，脑子反应特快，动作特别协调。

如果这个时候，那头跳华尔兹的长颈鹿果真是崴了脚脖子，疼得蹄子都不能沾地，连膝关节也脱了骱，是个瘸子，黑鬣毛也绝对咬到了皮肉松弛的鹿脖颈了；偏偏这家伙并没崴着脚脖子，不过是在摸黑快速奔跑时冷不防被一根枯树枝刮了一下大腿，受惊加上被绊，才闪了个大趔趄，动作虽然像跳舞似的很夸张，但其实并没伤筋动骨，甚至不怎么疼痛。

如果这个时候，黑鬣毛能沉着冷静，别那么猴急，不要一到长颈鹿面前就起跳叼咬，而是动动脑子，讲究策略，摆个起跳的架势却不急着跳，虚晃一枪，等长颈鹿起身躲避并反击后，两只前蹄从空中落回地面的一瞬间，再从容地蹿高叼脖，咬它个时间差，咬它个短平快，长颈鹿也只能乖乖地束手待毙了；可是，紧要关头谁会考虑得那么多嘛，它只想着抓住机遇快点咬倒猎物，它唯恐咬慢了半拍，滑头滑脑的长颈鹿会再次从它爪牙间溜走，唉，结果适得其反！

俗话说得好，是福跑不掉，是祸躲不过。

却说黑鬣毛身体腾空，嘴竭力伸向长颈鹿的脖子，唇吻间长长的胡须都已触碰到柔软的鹿脖了，没想到该死的长颈鹿呦的一声急叫，长长的脖子拼命往后一仰，身体像跷跷板似的迅速翘了起来，后腿直立，前腿举起。

长颈鹿身体本来就长，一直立，便居高临下，俯瞰黑鬣毛。于是，一头长颈鹿，一只半大雄狮，面对面竖在空中。黑鬣毛因为咬空了嘴，身体在往下坠，长颈鹿刚刚仰身直立，呈上升态势，彼此间只隔着几寸远。长颈鹿的两只前蹄刚好处于与黑鬣毛脸部平行的位置，膝关节迅速弯曲，两只硕大的蹄子收进腹部，又闪电般地踢蹬出来。黑鬣毛在黑暗中看不清长颈鹿这套颇凶险的动作，但即使它看见了，它的身体上不沾天下不沾地，也无力对付迎面而来的凶猛打击。

黑鬣毛只觉得左下颌嘣的一声响，脑袋晕了半边，身体不由自主地像钟摆似的朝右晃去，还没等它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右下颌又像放闷炮似的嘣的一声响，脑袋又晕了半边，可是整个脑袋全晕乎了，身体又像钟摆似的朝左晃回，然后咚的一声四足朝天，仰面跌倒在地。

这时候，黑鬣毛还没完全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被重磅流星锤似的鹿蹄踢中了下巴，情急之中，它也没觉得疼，落地的一瞬间，它就地打了个滚，又翻爬了起来。它刚好看见该死的长颈鹿正扭动粗粗的腰，掉转头去，拱动着脖子就想跑。想跑，没那么容易呢！它虽然头昏眼花，整张脸乃至整个脖子都有点麻木，但一定要逮住长颈鹿的念头却顽强地充斥着它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雄狮天生就有一副横蛮的胆魄，无所畏惧，不屈不挠。它已忘了危险，忘了对自己极端不利的处境，一秒钟也没耽搁，嗖的一声又凶猛地扑了上去。

谢天谢地，它跳得及时，扑得恰到好处，长颈鹿掉转头去还没来得及迈步呢，它就落到长颈鹿的背上了，前肢两只狮爪刚好搂住长颈鹿的肩胛，后肢两只狮爪很自然地就搭在长颈鹿的后胯上。在骑到长颈鹿背上的一瞬间，黑鬣毛尖利的指爪从甲鞘里恣张开，像钢钉似的嵌进长颈鹿的皮肉里。

这是一个十分完美的噬咬位置，黑鬣毛像个最好的驭手稳稳当当地骑在马背上，长颈鹿再尥蹶子，也无法踢着它，它的嘴就贴着长颈鹿的后脖颈，不用费劲，一张嘴就能叼住长颈鹿致命的颈椎骨。

长颈鹿呦呦嘶鸣着，朝前猛蹿几步，突然收敛脚步，又像蚂蚱似的拼命蹦跶，想将黑鬣毛甩下背来。

黑鬣毛急忙张嘴朝长颈鹿的后脖颈咬去，只要叼住了颈椎骨，好比驭手揪紧了缰绳，就不怕长颈鹿再撒野蹦跳啦。它的嘴唇已吻在长颈鹿的脖颈上了，可是……可是……它的嘴好像不听它的使唤了，好像严重生锈了，怎么也张不开来。它狠命摇了摇脑壳，试图把麻木的嘴摇出点感觉来，但无济于事，仍然一点知觉也没有，倒听到下巴嚓嚓地响，就像在摇一只铃铛似的。它急了，关键时刻，平常很听话的嘴巴，怎么就背叛自己了呢？

黑鬣毛扯直喉咙想大吼一声，一来叫醒自己的嘴巴，二来用威风凛凛的狮吼震破长颈鹿的耳膜，最好震得长颈鹿七窍流血，气绝身亡，可喉咙仿佛给什么东西卡住了，没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只发出细微的哧哧声，好像一只蟋蟀在求偶。随着哧哧声，竟喷出一大口热乎乎腥甜腥甜的东西，一闻就知道，喷出来的是血！它这才明白过来，自己的下巴与喉咙，已被可恶的长颈鹿踢伤了，现在，即使长颈鹿将喉管塞到它的嘴里，它也无法噬咬了！它打了个寒噤，意志像太阳下的冰，迅速消融，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长颈鹿更猛烈地跳跃蹦跶，黑鬣毛活像坐在一条行驶在狂风恶浪中的舢板上，被颠得直想呕吐，光凭爪子抓，是无法在光滑的鹿背上待久的，它尖利的指爪逐渐松动，慢慢从长颈鹿的皮囊里滑了出来。突然，长颈鹿又玩了一个后腿直立的把戏，背脊陡地竖起；黑鬣毛无法抓稳，像坐滑梯似的从长颈鹿的背上滑了下来，更让它恼火的是，它两条后腿刚刚沾地，两只前爪还搭在长颈鹿的屁股蛋上呢，长颈鹿就不失时机地一抬屁股，猛尥了个蹶子，两只碗口大的坚硬的后蹄，又像重磅流星锤似的砸在黑鬣毛的胸口，咚——咚——就像擂响了木鼓，黑鬣毛只觉得胸部一阵刺痛，身体就像只鸟似的飞了起来，飞出好几米远，重重地砸在一棵糖棕树上。

卸掉了重负的长颈鹿，飞也似的逃进茫茫黑夜。

这时，大头狮、刀疤脸、桃花眼和红飘带才姗姗来迟地赶到黑鬣毛身边。可是已经晚了，长颈鹿已逃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第四章　同类相食

夜深了，罗利安大草原一片沉寂。一弯下弦月羞答答地从地平线上升起，给大地投下了一片惨淡的白光。

黑鬣毛躺卧在糖棕树下，已无力动弹，别说站起来行走了，每一次呼吸，胸部就火烧火燎地疼。下巴颏儿被鹿蹄踢成粉碎性骨折，吊在脸上，风一吹都会晃荡，这辈子怕是不能再咀嚼了。还有胸部的肋骨，少说也被踢断了五六根，就算不死，也成了一只残疾狮了。

大头狮、刀疤脸、桃花眼和红飘带一字儿排开，卧在黑鬣毛面前，目光凄楚，满脸都是悔恨的表情。

老幺红飘带用膝盖撑着地，爬到黑鬣毛跟前，用舌头小心翼翼地舔它的爪掌，喉咙里还咕噜咕噜发出一串柔和的声响——凡猫科动物都会发出这种声响，俗称猫念佛，其实是一种表示亲善的叫，也可以说是吐露心声。红飘带眼睛里闪烁着泪光，胡须难过地撇了下来，耳廓不断地跳动，显示出内心极度的哀伤，似乎在说：大哥，都怪我不好，若不是我在追捕的途中首先停下来，二哥、三哥、四哥也不会停下来，是我害苦了你！

你们现在知道后悔了，那又有什么用呢？黑鬣毛用充满怨恨的眼光望着面前的四个兄弟，要是还能站起来的话，它会毫不心慈手软地赏给它们一顿爪子，掴得它们头破血流，以示惩罚！唉，要是你们不偷懒的话，要是你们追捕时不在半途停顿下来，现在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就不是我，而是一头长颈鹿了！不但我不会受伤，你们也不用挨饿，我们大家都不用像开追悼会似的悲哀伤感，而可以开开心心地以鹿血代酒，欢聚一堂开庆功宴了。

唉，想这些干啥，再指责也是白搭，这世界不存在时光隧道，不可能再回到长颈鹿刚刚出现时的时间和空间中去，让刚才那场狩猎再重现一次。

突然，啊呕——一声凄厉的号叫，划破了夜的寂静。随着那声恐怖的号叫声，左前方黑黢黢的灌木林里，像萤火虫似的亮起无数只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移动。

一看就知道，是讨厌的鬣狗群来了。

鬣狗是非洲草原上最贪婪凶残的一种食肉兽，其嗥叫声凄厉难听，上百只纠集成一群，专门捡食腐尸，也会跟在狮子或豹子这样的大型食肉兽后面，捡食狮子或豹子吃剩的动物残骸。鬣狗有坚实的利齿和牢靠的下巴，非常擅长咬碎骨头，甚至连非洲水牛或斑马的大腿骨都可以“承包”打扫得一干二净，寸骨不剩，因此有“草原清道夫”的别称。

鬣狗不仅吃东西不吐骨头，还会像苍蝇似的闻到血腥味就从老远的地方蜂拥而来，赶也赶不走，因此，狮子十分讨厌鬣狗。一般而言，鬣狗是不敢惹有“草原之王”之称的狮子的，尤其对威武勇猛的雄狮十分畏惧，站在远远的地方不敢靠近，等到狮子吃饱离去后，才敢一窝蜂地拥上来清理残骸。

现在，庞大的鬣狗群就在离糖棕树约百来米远的灌木林边缘贼头贼脑地窥探，啊呕——啊呕——地叫嚣。

显然，嗅觉极其灵敏的鬣狗是闻到它无法闭拢的嘴腔里不断涌出来的鲜血的腥味，知道这里即将发生死亡，等着来收尸的，黑鬣毛想。它愤怒得真想冲过去咆哮一通，把这些相貌丑陋灵魂猥琐的鬣狗吓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可惜，它站不起来，更别说威风凛凛地冲出去扑咬了。它从破嘴里发出一声带血的哀叹。

大头狮、刀疤脸、桃花眼和红飘带听到它的哀叹，慢慢站起来，吼叫着，向鬣狗群跑去。

到底是自家兄弟，知道它此刻需要安静，出手帮它驱逐讨厌的鬣狗群，黑鬣毛心里总算有了点慰藉。它想，平时一只雄狮出面干预，鬣狗数量再多，也都会像潮水似的退却，此时有四只雄狮同时发难，鬣狗们一定闻风丧胆，逃得比兔子还快。

可出乎它的意料，鬣狗们并不惧怕，四只半大的雄狮赶到东面恫吓，鬣狗群就转到西面；赶到西面吼叫，鬣狗群就绕到东面。四只半大的雄狮分成两队，从东西两面夹击，鬣狗群索性越过糖棕树，躲避到黑鬣毛背后去了。

鬣狗群经过黑鬣毛身边时，一只身上和四肢有很多黑褐色条纹的老鬣狗，不知是无意间走歪了方向，还是故意要奚落它黑鬣毛，肮脏的身体擦着它的前腿过去，那条短短的鬣狗尾巴重重地扫了它额头一下——老虎头上拍苍蝇，狮子头上扫灰尘，这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嘛！

黑鬣毛一时想不通这些鬣狗何以会如此大胆，吃了豹子胆还是神经短路了？瞧瞧从它面前经过的鬣狗，肩和背上都长有颜色深重的鬣毛。非洲草原上总共有三种鬣狗：缟鬣狗、斑鬣狗和棕鬣狗。这些家伙无疑是属于体形最小的缟鬣狗，体小力弱，生性也没有体形最大的斑鬣狗那般凶残，凭什么敢和四只雄狮玩危险的捉迷藏游戏？

莫非，这些家伙看到四只驱赶它们的雄狮肩胛和脖颈上的鬣毛还没长齐，知道它们是缺乏狩猎经验的半大小子，所以不把它们放在眼里？不不，再年轻的雄狮也是雄狮，不是纸糊的，也不是泥捏的，别说咬了，庞大的躯体就是压也要把缟鬣狗压死。再说，四张狮嘴，八只狮爪，狮多力量大，不可能没有威慑力的！

为什么那么张狂？为什么那么肆无忌惮？

黑鬣毛很快就找到了正确答案。它看见，正在驱赶鬣狗的红飘带，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突然像喝醉了酒似的步履踉跄，四腿一软，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呕呜呕呜发出无可奈何的哀叫。紧接着，大头狮、刀疤脸和桃花眼也都有气无力地趴了下来。四个兄弟用无神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它，似乎在说：大哥，我们的力气已经耗尽，实在是追不动了呀！

哦，这些讨厌的鬣狗，这些该死的精明鬼，从四只半大的雄狮嘶哑的吼叫声、已贴到脊梁骨的空瘪瘪的肚皮、乏力的四肢和慢腾腾的追撵速度中，已看准它们是饥饿得快挺不住了的狮子，外强中干，色厉内荏，徒有雄狮的虚名，枉披雄狮的皮囊，虽然是有血有肉的雄狮，跟纸糊的泥捏的也没什么差别了，所以才敢如此放肆地和狮子玩起捉迷藏的游戏。

它黑鬣毛在这群鬣狗眼里，恐怕早已是一堆待割的腐肉了。

鬣狗是一种专食腐尸的动物，对死亡有一种特殊的敏感。看来，不仅它黑鬣毛，连四个兄弟的生命也已危在旦夕了。它们已整整两天两夜没吃到东西，又奔波劳累，体力消耗极大，就像燃料快耗尽的发动机，又像快被烈日舔干的水塘，生命已衰微，正在黄泉路上徘徊，假如再继续这样饿下去，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变成四具饿殍。

唉，对人类而言，英雄难过美人关；对狮子而言，雄狮难过饥饿关！

可恶的鬣狗们见大头狮、刀疤脸、桃花眼和红飘带都趴下来了，胆子越来越大，开始实行蚕食战术，一点一点向糖棕树靠拢，缩短彼此的距离。不一会儿，几只领头的鬣狗离它黑鬣毛只有二三十米了。呦嗬叽，呦嗬叽，鬣狗们此起彼伏，疯狂地嚣叫着，这是催命的咒语、求狮子速死的祈祷、正在拟写的唁电、提前召开的追悼会。

黑鬣毛心里一阵悲凉，洞开的嘴腔唏哩噜唏哩噜发出一串恳求声，竖起尾巴，朝左不断地摇甩。左边是辽阔无际的大草原，它这个肢体语言的含义十分清楚，是要四个兄弟趁还有点力气行走，赶快离开这里，离开鬣狗群，离开死亡！它们继续守在它身边，已毫无意义；它不愿它们陪它死，不愿它们做它的殉葬品。

——走吧，快走吧，再过一阵，你们饿得头昏眼花，饿得极度衰竭了，想走也走不了啦！

四个兄弟不仅没离开它，红飘带还用膝盖撑着地，爬到它身边，和它并排躺在一起。红飘带的眼神绝望而凄凉，分明在说：大哥，我们都饿得不行了，留在这里也是饿死，离开这里也是饿死，还不如大家死在一起算了。

是的，四个兄弟已虚弱得连鬣狗也赶不走了，即使还有点力气能离开这里，但要想逮着猎物是绝对不可能的了，现在别说斑马角马这样的大型食草兽，就是一只兔子，也休想追撵得上。天上不会落白米，天上也不会掉肉块，它们照旧吃不到任何东西，离开这里，不过是换个地方饿死罢了。

老天爷，难道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时间像河水似的在流逝，东方地平线上，漆黑的天际，闪出一条朦胧的白光。非洲草原昼长夜短，可怕的白天就要来临了，黑鬣毛想，四个兄弟都已十分虚弱，在烈日暴晒下，用不了多长时间，便会被晒晕晒昏，晒成一堆狮肉干的，到那个时候，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的鬣狗们就会蜂拥而上，先像拆零件似的把它们的肢体全部拆开，然后把它们吃得连一根骨头都不剩。

它已受了致命的重伤，反正活不长了，死不足惜，黑鬣毛想，但大头狮、刀疤脸、桃花眼和红飘带也跟着它被鬣狗吞吃掉，就太冤枉了。四个兄弟并没受什么伤，好端端的，不过就是饥饿罢了，只要有点肉食给它们吃，它们的生命之火很快就会蓬蓬勃勃地燃烧起来，恢复青春的力量，变成让鬣狗闻风丧胆的雄狮。可是，食物在哪里？它能拿出肉来给四个兄弟吃吗？

它能拿出肉来……它的肉……一个奇异的想法就像诗人的灵感一样，突然在黑鬣毛的脑子里像火光似的闪了一闪。不不，它立刻否定了自己荒诞的念头。蝼蚁尚且苟活，狮子当然更爱惜自己的生命，它怎能将自己当做食物奉献出去呢？大公无私、舍身救人，那是人类的伦理道德，狮子可没那么崇高的思想境界；对狮子来说，生命是自私的，基因是自私的，自己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它没必要牺牲我一个，幸福四只狮，它想。

可是……可是……问题是这样拖下去，它有活下去的可能吗？连万分之一的可能都没有！别说它也饥渴难忍，就是有东西喂它，它受了这么重的伤，也无法吞咽，必死无疑了。

或许，它可以立个遗嘱，等它气绝身亡后，躯体就归四个兄弟享用；反正已经死了，失去了所有的感觉，它们要吃便吃，落得做个顺水“人”情。

不不，这也不妥，它虽然受了致命的重伤，一时半刻却还死不了，大概还要拖过一个白天，等到明天半夜，心脏才会停止跳动，到那个时候，四个兄弟肯定也已身心衰竭，连撕开它身体的力气也没有了，恐怕只能跟它一起被阎罗王收留去了。伤口越来越疼，每一次呼吸都像被仙人掌的毒刺扎着似的疼痛难忍，完全可以想象，当太阳当头，烈焰似的阳光烤着伤口时，滋味怕比在油锅里煎好不了多少。这就是说，它坚持苟活下去，无非是延长痛苦而已。既然如此，早死说不定还是一种解脱呢。

它没有其他出路了，要么被鬣狗吃掉，要么送兄弟吃。鬣狗吃和兄弟吃，在疼痛的感觉上大概不会有多大差别。与其被肮脏的鬣狗吃，倒不如让大头狮、刀疤脸、桃花眼和红飘带分而食之，让鬣狗失望而归，起码也是对欺狮太甚的鬣狗的一个报复。

——活着受罪，等待死神降临，有什么意思？

——不不，天底下再也没有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了，能多活一分钟也是好的。

——变废为宝，让四个兄弟活下去，不也体现了生命的另一种价值？

——不不，死亡等于毁灭，一切都不存在了，还奢谈什么价值不价值的！

就在黑鬣毛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时，鬣狗群又开始骚扰雄狮。

还是那只身上有很多黑褐色条纹的老鬣狗，也许是太饿了想先吃块点心垫垫底，也许是想在众鬣狗面前炫耀一下自己出众的胆魄和盖世的武功，它不声不响地蹿到黑鬣毛的身后，冷不防就在黑鬣毛的屁股上咬了一口，直咬得狮毛飞旋，皮开肉绽。

黑鬣毛惨叫一声，条件反射地想旋转身体去扑咬反击，无奈身体像石头一样死沉沉的动弹不了，只好改变方式，抡起尾巴去扫，老鬣狗又一溜烟的从它身边逃开了。

它身后的荒草丛中，传来众鬣狗一阵阵的欢叫声，大概是在为老鬣狗开庆功大会吧。

用别人的痛苦来衬托自己的伟大，何等卑劣！

活吃雄狮，是不是也太过分了一点？怕会成为动物界千古流传的大笑话呢！唉，龙进浅池被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落魄的雄狮被鬣狗吃，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

黑鬣毛痛心疾首，但又无可奈何。

老鬣狗已经开了头，其他鬣狗也会依葫芦画瓢，跟着老鬣狗学，偷偷摸摸从背后来袭击它的。黑鬣毛想，你也来咬一口，它也来咬一口，我的身体再大，也经不起这种小偷小摸，等不到明天天黑，就会被咬空成一具骷髅的。这是一种名副其实的凌迟，不仅身体遭受摧残，心灵也备受痛苦的折磨。它的心脏还在跳动，它还在呼吸，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丑陋的鬣狗一口一口把自己撕碎，这也未免太窝囊了。它好歹也是只雄狮，它无法忍受这种极端的蔑视和最恶毒的侮辱！

再说，被血盆大口干干脆脆地啊呜一口咬死，肯定比被无数张臭嘴一小口一小口凌迟致死感觉要好受些。

死在渺小的鬣狗口中，毋宁死在同伴雄狮口中！

一般情况下，狮子和包括人类在内的其他哺乳类动物一样，有同类不相食的禁忌。假如没有这条禁忌的话，你也吃我，我也吃你，你也把我当食物看待，我也把你当食物看待，这世界上早就没有狮子这种动物了。因此，在狮群社会里，即使老年狮子寿终正寝了，即使小狮子夭折了，即使成年狮子受伤而亡，食肉成性的狮群也不会图方便图口福分而食之，而是将同类的尸体丢弃在荒野，任凭鬣狗和秃鹫来捡便宜。天底下没有哪只狮子会从节约的角度考虑，认为这样做多少有点浪费。

所有的狮子与生俱来就有这样一个偏执的观点：同类的肉不好吃，因此是不能吃的。它们宁可捡食腐烂变质的老鼠，也不愿去碰同类的尸体。但狮子在特殊的情况下，也会打破这条禁忌，那就是面临饥饿时。当连续几天找不到食物，当连腐烂变质的老鼠也吃不到，当饿得眼睛发绿肚子抽搐时，它们也会怀着内疚的心情和恶心的感觉，啃吃同类的尸体，以求能生存下去。

饥荒年头，个别狮群里甚至发生过饥饿的成年狮子咬死并吞食幼狮的罪行，还有过几只健康的狮子围杀一只老年狮子分而食之的野蛮行径，但一旦饥荒过去，能猎到其他食物了，这种同类相食的现象便立刻消失，禁忌重新发挥作用，恶行马上得到有效的制止。对狮子而言，万恶饿为首，百善饱为先。

现在，五只半大的雄狮陷入了山穷水尽的困境，也就是说，到了可以打破同类不相食这条禁忌的时候了。

主意已定，黑鬣毛不断颔首，尾尖也一上一下地舞动，把四个兄弟唤到自己跟前，然后，往上翘起头颅，暴露出脱骱的下颌和被踢伤的脖子，差不多快凝固的血又汩汩地往外淌。它仰着头扭动脖子，喉咙痒丝丝的像有根蟋蟀草在逗弄，一阵猛烈咳喘，喷出几口血浆来。它是故意用这个办法，让空气中弥漫开浓浓的血腥味，以撩拨四个兄弟的食欲。

刀疤脸最先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它愣了愣，随即黯淡的眼睛像划亮的火柴闪出一片兴奋的光芒，唇吻缩紧，长长的胡须邪恶地高高挑起，血红的舌头在尖利的牙齿间来回磨动，那神态，好像看见了一只送上门来的羊羔。

紧接着，桃花眼也活跃起来，两只爪子抠抓着草根，那动作的意义，好比磨刀霍霍，到时候可以撕扯得更快些。

黑鬣毛心凉了半截，这两个家伙，肯定早就想把它当做食物渡过难关了，只不过碍于情面，不好意思下口罢了。它心里一阵伤心。

是的，它已决心牺牲自己，成全四个兄弟，但它不愿意看到它们理所当然的表情，它希望它们在领会了它的意思后，不说感激涕零吧，起码也该有点感动的表示。它心里很清楚，它们认为是理所当然也好，它们表现出感激涕零也好，事情的最后结局都是一样的，它被残忍地大卸八块，雄狮变成了可以充饥的肉食，但它却渴望它们能有所感动。它固执地认为在它们感动的表情中，它的举动便会升华为一种千古永存的义举，生命便获得了神圣而又永恒的价值。

这时，大头狮挤开了刀疤脸和桃花眼，钻到黑鬣毛跟前，开始了一场空前绝后的表演。

大头狮一定看出了它的伤心，也一定窥探出了它微妙的心理活动，刚才还很平静的脸，刹那间像误吃了黄连似的皱成一团，活像一只刚刚采撷下来的苦瓜，拼命摇着硕大的脑袋，尾巴耷拉在两胯之间，两只后爪胡乱踢蹬着草地，嘴里呜噜呜噜地发出响亮的呜咽声。这副表情，已远远超出了普通的感动，用感激涕零这个词也不足以形容了，完全是悲恸欲绝，如丧考妣。

这也未免太夸张了些，黑鬣毛想，快要饿死的雄狮，不可能有那么丰富细腻的情感。它承认它们五只半大雄狮之间，有着同患难共命运的兄弟情谊，但这种情谊绝不可能和死了亲娘相提并论，更何况大家都处在你死我活的困难境遇中。太夸张就显得不真实了，一看就知道是在演戏。但它不想去责怪大头狮，狮子嘛，头等大事就是要吃饱自己的肚子。再说，虚伪的感情总比赤裸裸的不讲感情要好。假作真时真亦假，是真是假鬼知道，它就当大头狮的悲痛欲绝是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好了，把虚伪当补药吃，不也可以获得一点自我安慰吗？

——节哀顺变吧，你们就当从没有过我这个大哥。黑鬣毛无法闭拢的嘴洞贴在大头狮的耳朵旁，咿咿呜呜地嘟哝着。

——大哥，我们实在舍不得你，大头狮也嘟哝开了，大哥，我真恨不得能替你去死。

——行啊，你真要有这份真心的话，写个申请，要求做食物好啦。

……

——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应当剥去。

就在这时，黑鬣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前腿弯轻柔地蹭动着，扭头一看，哦，原来是老幺红飘带。

红飘带满脸羞愧与感激的表情，虔诚地舔舔它的腿，然后慢慢转过身去，垂下头，将脸埋进草丛里。黑鬣毛心里热乎乎的，它觉得红飘带的感情虽然含蓄而有节制，却是真诚可信的。

羞愧与感激，恰如其分地点明了悲剧的真相。它黑鬣毛之所以落到要被鬣狗活杀活吃的地步，皆因四个兄弟所累，它们若还有一点天良的话，理应感到羞愧；它用自己的死换取它们的生，它用自己宝贵的生命做它们的铺路石，难道还不值得它们发自肺腑地感激？

红飘带轻柔地舔它的前腿弯，表达了依依惜别之情，而转过身去，将脸埋在草丛里，说明不忍心看着它被撕碎，不忍心看到同类相食的悲惨情景。这世道，虽然有奸有恶有虚伪，但也有忠有善有真诚，黑鬣毛望着红飘带，心里真正得到了一些宽慰。假如它有权像处理遗产似的处理自己的遗体，它要把最好吃的内脏留给红飘带，而把四只最难啃的脚爪，给刀疤脸和桃花眼。

时间不早了，再磨蹭下去，狡猾的鬣狗说不定又要想出什么毒辣的手段来对付它们了。

黑鬣毛把粘满血浆的脖子伸到大头狮的嘴里，大头狮比刀疤脸、桃花眼和红飘带早生了几天，是四个兄弟中最年长的一个，理应由它送它上西天极乐世界去，这样，它离去后，大头狮就能顺理成章地顶替它的位置，成为活下来的四只半大雄狮的领头狮。

大头狮惶恐地用唇吻将它的脖子顶开，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别不好意思了，咬吧，咬吧，是我自觉自愿让你咬的，我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也决不会告你谋财害命的！

黑鬣毛再次将滴血的脖颈送进大头狮的嘴里，大头狮伸出舌头，来来回回在它的脖颈间舔着，一舔两舔加三舔，舔个没够，仿佛不是要进行致命的噬咬，而是在进行舒适的按摩，在用舌头替它疗伤。

大头狮的眼睛里一片晶莹，神情专注，似乎要舔出一片深情，舔出一片炽热的情怀来。黑鬣毛心里明白，大头狮如此这般地舔它的脖颈，绝非虚伪的殷勤，也不是在无端地浪费时间，而是要尽量减少它临死前的恐惧，让它在一片温馨的按摩中陶醉，然后闪电般地猛地咬断它的脖子，减少它死亡的痛苦。

看来，自己刚才有点错怪大头狮了，黑鬣毛想，大头狮虽然有点虚伪做作，但心肠并不坏，倘若不是被逼上了绝路，绝不肯用它来当充饥的食物的。

大头狮来回舔它脖颈的频率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轻柔，它知道，这意味着最后的时刻快来临了。假如它是一个人，而且不幸是位诗人，这时候未免要吟诵这样一首诗：死后方觉万事空，但悲鬣狗叫得凶，雄狮称霸草原日，拜祭勿忘告黑鬣。遗憾的是它只是一只狮子，没受过高等教育，既没诗兴，又没文采，无法最后风流一下。它只是用无限留恋的眼神，最后望了望围在它身边的四只半大雄狮。

大头狮的嘴突然猛地闭拢，蹲直的身体重重往下一趴。黑鬣毛只觉得呼吸突然被粗暴地剥夺了，两眼一黑，身体像棵枯木似的栽倒了。

它们实在太饿了，不一会儿，黑鬣毛就只剩下一颗脑袋、一根尾巴、四只脚爪和一副白花花的骨骸。公平地说，它们都是怀着内疚和感激的心情啃食黑鬣毛的，虽说是活杀活吃，也没品尝出鲜美的滋味，味同嚼蜡，就好像人在吃夹生饭和忘了搁盐的菜，谈不上任何享受，无非是往胃里塞进一些东西去，免得饿死。

很快，它们空瘪瘪的肚子鼓了起来。

它们从黑鬣毛的残骸里抬起头来，互相看了一眼，目光严峻而深沉。谁也没想到，被赶出家园成为流浪汉后所吃的第一顿饭竟会是大哥黑鬣毛。苍天保佑，但愿这同类相食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是它们的共同心愿。

虽然味道不佳，但毕竟吞进肚去的是新鲜的肉块和营养丰富的血浆，好比干枯的禾苗喜逢甘霖，快停止转动的发动机灌进了汽油，快熄灭的火塘添了一捆干柴，四只半大雄狮委顿的身体重新变得强悍，软绵绵的四肢恢复了硬朗，黯淡的眼睛很快流光溢彩，连嘶哑的吼叫声也正常化了，圆润而洪亮，呕——呕——充满力的旋律和青春的音韵。

它们得救了，它们死而复生了，它们生命之火蓬蓬勃勃燃烧起来了。

在它们埋头聚餐黑鬣毛时，鬣狗们闻到了甜甜的血腥味，纷纷来到离四只半大雄狮仅一二十步远的身后呕呜呕呜怪嚣，企图分一杯羹。四只半大雄狮正在紧张地进食，无暇顾及鬣狗，现在，它们肚子塞饱了，力气恢复了，精神饱满了，斗志昂扬了，该出出这口窝囊气了！

大头狮领头，四只半大的雄狮突然转过身去，齐声发出威风凛凛的吼叫，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朝可恶的鬣狗扑去。顿时，鬣狗们犹如丧家之犬，夹着尾巴拼命逃窜，很快逃得无影无踪。

它们是醒狮、饱狮、雄狮，是未来的草原之王，渺小的鬣狗岂是它们的对手！

天亮了，火红的太阳冉冉升起，非洲草原新的一天开始了。

大头狮、刀疤脸、桃花眼和红飘带带着歉意最后看了黑鬣毛一眼，离开糖棕树，向茫茫罗利安大草原走去。它们不知道要到哪儿去，也不知道前途是凶是吉是福是祸，但有一条是肯定的，它们还年轻，不管还有多少坎坷多少磨难在等待着它们，它们也要设法活下去。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第五章　危机频频

整整半年，四只半大雄狮过着颠沛流离苦不堪言的日子。

最恼火的还不是食物问题，而是没有一块属于它们自己的领地。它们围着椭圆形的罗利安大草原，从东找到西，从南找到北，差不多都走遍了，也找不到一块无主的土地。哪儿都有狮群霸占着：北边是帕蒂鲁狮群，东北角是卡扎狮群，西北角盘踞着超短鬣狮群，正西方向是灰鼻吻狮群，偏西南是沙特拉狮群，南边是汊姆狮群，西南角则是独耳喀喀狮群……巨大的罗利安大草原连同毗邻的那片辽阔的锡斯查沼泽，像生日蛋糕似的，被切成一块一块，早就瓜分完毕。

天地那么宽广，却没有属于它们自己的一片云彩，也没有它们自己的立锥之地。

没当过流浪汉的狮子，想象力再丰富，也难以想象没有领土的流浪汉日子过得有多艰难。它们是雄性，天生就是不受欢迎的角色，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遭到无情的驱逐和追咬。那些圈地为王、妻妾成群的大雄狮，无一例外地将它们看做野心家和侵略者，看成是现实的捣乱分子和潜在的巨大威胁，一点不讲同类情谊，一点不动恻隐之心，只要它们一进入某个狮群的领地，一旦被发现，立刻就会招来粗暴的呵斥和可怕的追杀。

那些个大雄狮，平时看起来挺懒散的，连猎食都要母狮代劳，自己很少动手，但驱赶起它们来，却出奇地勤快，只要闻到了它们的气味，或看到了它们的踪影，无论隔得多远，无论是在睡觉还是在吃食抑或是在同雌狮缱绻，立刻就会把手头的事情搁在一边，怒吼着飞奔而来，亲自动手驱逐，一直要把它们完全赶出领地，才肯罢休。

这可苦了它们四兄弟。沼泽和草原被划分成一块一块的，每个狮群占领着一块；相邻的两个狮群之间，没有空当，没有间隙，没有谁也管不着的真空地带。也就是说，它们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非法闯进别的狮群的领地，分分秒秒扮演着入侵者的角色，时时刻刻处在受攻击的位置，没有一分钟是安全的，也没有一分钟是安宁的。

有时，它们刚刚找了片树荫躺下，咆哮的大雄狮就来到面前，没办法，它们只好又钻进烈焰似的太阳底下，没命奔逃；有时，老天爷下起热带暴雨，它们好不容易找到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榕树，挤在树洞里还没把淋湿的身体晾干呢，凶神恶煞的大雄狮又突然冒了出来，没奈何，只得又逃进没有任何遮蔽物的旷野，被雨浇成落汤鸡；有时，它们在黑得望不见自己尾巴的夜晚，顾不得荆棘会划伤自己的皮肤，强行钻进密密的灌木丛，以为可以睡个清静觉了，殊不料眼睛还没闭上呢，就看见龇牙咧嘴的大雄狮已站在灌木丛外等候它们多时了……

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流浪雄狮，狮狮喊杀。

没有自己的领地，就意味着没有自己的狩猎基地，也就没有稳定可靠的食物来源。它们不管在哪里发现并抓到了猎物，都属于在别的狮群的领地范围里偷猎或行窃，会被气势汹汹的大雄狮抢夺没收掉。

狮子狩猎，不可能像蛇那样鬼鬼祟祟悄无声息地进行，总要弄出点声响来，不是狮子们吼叫，就是猎物吼叫。叫声随风传播，很快就会钻进这方土地的霸主——大雄狮的耳朵，大雄狮就会赶来兴师问罪。有好多次，它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刚把一头羚羊扑倒，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蛮不讲理的大雄狮就旋风般地赶到猎场，把羚羊抢走。它们若还不知趣地赖在猎场不走，想和大雄狮评评理什么的，便会招来暴风骤雨般的致命扑咬……

整整半年，它们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一天挪七八次窝已不是什么稀罕事；也没有安安稳稳地吃过一顿饱饭，实在饿极了，就到鬣狗和秃鹫口中去抢食腐烂变质的动物尸骸，一吃就拉稀，止也止不住。

很快，它们就瘦得三根筋挑着一个头，脊梁骨和肩胛支棱出来，肋骨也像搓衣板似的一根根清晰地暴突出来；眼睛里愁云密布，神情委靡；谁也没有心思去梳理皮毛，各个鬣毛杂乱，蓬头垢面；身上落满了尘土，毛上粘了一坨坨草汁树浆，邋遢得像群落魄潦倒的叫花子。

这一天，大头狮带着刀疤脸、桃花眼和红飘带，用伏击的办法，逮着一只肥胖的貘，正准备吃呢，突然，传来大雄狮的怒吼声。抬头望去，一只红脸雄狮和一只黄脸雄狮正沿着草丛中的一条牛毛细路飞奔而来，两只大雄狮的身后还跟着五六只成年雌狮。红脸雄狮和黄脸雄狮一边奔跑一边吼叫，就好像警察赶赴犯罪现场。唉，大头狮在心里哀叹了一声，看来又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白辛苦一场。它朝三个兄弟摇了摇尾，走吧，走吧，但愿这只貘是有毒的，谁抢去吃了谁就拉肚子！

桃花眼和红飘带知趣地扔下貘，转身就走。它们眼里已没有愤慨，甚至没有遗憾，这种事情屡屡发生，早就习以为常，变得麻木了。

大头狮是只领头狮，按习惯，撤退时通常都是走在最后，它见刀疤脸还在舔食死貘伤口冒出来的血蘑菇，就又急促地吼了两声，催促刀疤脸赶快离开。

——别因小失大，为了多吃一口血蘑菇，把小命也赔上。

刀疤脸抬头看了看它，又扭头望望越来越近的红脸雄狮和黄脸雄狮，没有像桃花眼和红飘带那样扔弃死貘自己跑掉，而是一口叼住貘的脖子，拖着貘走。

貘是非洲草原特有的一种动物，形状像猪，只是嘴吻比猪长一些，大小也和猪差不多，大约有五六十公斤重。

假如是只身体特别强壮的大雄狮，勉强可以叼起一只貘，奔跑一段路。刀疤脸还是只半大雄狮，本来力气就有限，又过了半年的苦日子，骨瘦如柴，身体极弱，根本叼不起貘，更别说带着貘奔跑了，只能慢腾腾地拖着走。

——你这个样子，别说带不走貘，连你自己都会落到与貘同样的下场呢！

大头狮焦急地走过去，用身体撞击刀疤脸的脖子，要它把貘吐掉，摔掉坛坛罐罐，丢下包袱，轻装逃命，才有可能逃出红脸雄狮和黄脸雄狮的魔掌！

刀疤脸不听它的，执拗地拖着貘走，走得比穿山甲还慢。

大头狮一口咬住一条貘腿，猛力一扯，把貘从刀疤脸的嘴里扯脱了，甩到一边去，然后，用脑袋顶着刀疤脸的腰，强迫刀疤脸转身逃命。

—— 一只貘，丢就丢了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刀疤脸被迫跟着它跑出五六步远，突然一扭腰，摆脱了它的控制，旋身又奔回死貘身边，索性趴在死貘身上，慢条斯理地吃起貘肉来。这绝对不是一只正常狮子的正常行为。大头狮惊讶地走过去一看，刀疤脸脸上的表情坦然而潇洒，有一种横竖一条命、谁要谁拿去的无所谓，死囚犯似的坦然，光棍赌输得只剩下一条裤衩的潇洒。大头狮心里咯噔了一下，它明白了，刀疤脸并非看不见听不见红脸雄狮和黄脸雄狮正不怀好意地赶过来，而是宁愿做个饱死鬼！

红脸雄狮和黄脸雄狮距离这里只有四五十米远了，它们的眼睛阴森森的，透露出杀机。跟在后面的雌狮也张着血盆大口做好了噬咬的准备。危险迫在眉睫，大头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急得在刀疤脸身边团团转。

它要是对刀疤脸弃之不顾，自己一走了之，安全倒是安全了，但似乎情理上有点说不过去：它现在是四兄弟中的领头狮，有责任关照刀疤脸，使其免遭无谓的牺牲。它要是再继续滞留在刀疤脸身边，很可能就要陪着刀疤脸送死，这也是很不划算的举动。看来，只有采取断然措施了。

大头狮举起右爪，一个耳光掴在刀疤脸的左脸上。虽然狮子的脸上有一层浓密的短毛，怎么掴也掴不出清脆响亮的效果，但狮爪上的指甲像一柄柄尖利的匕首，一个闷声闷气的耳光过去，刀疤脸的左脸上立刻绽出一朵血花，和原先右脸上的那条刀疤形成了对称，刀疤脸变成了刀疤大花脸。

——你这个孬种，你这个脓包，饿了两顿饭，就受不了啦？想用一条命换顿饭吃，你这条命也太不值钱了吧！

刀疤脸疼得惊跳起来，鬣毛直立，嗷嗷咆哮：

——天欺负我，地欺负我，各个狮群的大雄狮欺负我，连你也要欺负我，我不想活了，我跟你拼了！

大头狮就是要达到一个刺激刀疤脸来追赶自己的目的，它掉头就跑，刀疤脸发疯似的尾随追击……

背后传来红脸雄狮和黄脸雄狮很不解恨的吼叫声。

这一场饥饿危机刚平息，另一场瞌睡危机又降临了。

翌日上午，大头狮领着三个兄弟转了好几片草场，好不容易在锡斯查沼泽西南隅找到了一块清静的洼地，洼地里有几株长秆芭蕉，宽大的叶子能遮挡阳光，是个不错的栖息地。

四只半大的雄狮在草原奔波了一夜，辛苦了一夜，天快亮时总算捡到一只病死的小疣猪，吃了个半饱，饥饿感暂时消失，瞌睡虫便爬上身来，各个疲倦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四兄弟各自找了株芭蕉树，卧在树根下，倒头便睡。

不知是老天爷故意和它们闹别扭，还是占据这块土地的沙特拉雄狮感觉特别敏锐，大头狮刚刚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就传来闷雷似的狮吼。它吃了一惊，咬着牙把瞌睡虫赶出脑袋，强撑开眼皮，走出洼地一看，好家伙，沙特拉雄狮率领一大群雄狮和雌狮，正嗅闻着它们留在草地上的脚印，朝洼地搜捕而来。

它赶紧叫醒三个兄弟紧急转移。刀疤脸和红飘带虽然满脸懊丧，倒还算听话，站起来一边摇头晃脑地打发瞌睡虫，一边顺着草丛中一条被野兽践踏出来的若隐若现的小路溜之大吉。可桃花眼却一反常态，被叫醒后，机械地站起来，睁开蒙眬睡眼，看了它一眼，四膝一软，又就地躺卧下去；脑壳一歪，双眼一闭，沉沉睡去。

开始，大头狮还以为桃花眼是疲乏过度，梦游太深，懵懵懂懂，没弄清是怎么回事，所以翻了个身继续睡觉。它衔住桃花眼的一只耳朵，强行把桃花眼歪倒的脑壳提起来，嘴里咔咔咔发出一串狮子式的警报。

——危险正在逼近，快醒醒吧，把你的好梦分上下场，现在做的是上半场，换个地方再做完下半场吧！

大头狮的嘴咔咔咔拉警报，免不了唇齿松动，桃花眼的耳朵自然就从它的嘴里滑脱出来，那已被提起来的脑壳又软绵绵地歪倒下去，更让人头疼的是，桃花眼不仅重新躺卧在地，还展了展腰，将本来俯卧的身体斜过来，四爪横伸，侧卧在地，随即又翻了半个身，四爪朝天，胸腹袒露，变侧卧为仰卧，姿势更加放松，睡得愈加舒服了。

对狮子来说，通常都是俯卧而眠，因为这个姿势容易应付突发事件，万一危险悄悄临近，刹那间便可站起来予以反击；只有在和睦的群体里，在宽松的气氛中，在安全绝对有保障的情况下，才敢仰卧的。仰卧当然比其他姿势睡得更惬意舒适，但保险系数却大大降低。

兄弟呀，你也睡得太死了嘛，是不是非要让沙特拉大雄狮咬断你的喉管，你才会醒来呀！大头狮生气归生气，还是一丝不苟地履行领头狮的职责，再次叼起桃花眼的耳朵，把脑壳提起来。桃花眼睁开迷惘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它。

——谢天谢地，总算把你弄醒了，起来吧，一秒钟也不能耽搁了。岂料大头狮的嘴一松，那脑壳又像鱼似的沉了下去。

这时，大头狮才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妙，仔细看去，桃花眼的眼睛里泪光闪烁，嘴唇微微开启，小半根舌头无力地拖在嘴外，一副听天由命的茫然神情。它恍然大悟，桃花眼知道沙特拉狮群正在向洼地搜索靠近，知道自己的处境很危险，但不愿再逃了，宁肯在昏睡中被咬死！

把瞌睡看得比命还重，这倒是空前绝后的创举。

没办法，大头狮只好再次动粗，在桃花眼的大腿上狠狠咬了一口。桃花眼触电似的惊跳起来，终于被咬“醒”了，撒腿就逃。

大头狮之所以叫大头狮，除了它的脑袋特别大，圆咕隆咚像只大南瓜外，更主要的是它的脑袋特别发达，智商很高，绝顶聪明，堪称天才狮。

在它刚满半岁时，有一次，几只同龄幼狮在草窠里发现一个火烈鸟的窝，正在孵卵的一对火烈鸟扑棱着翅膀从窝里飞出来，慢腾腾地在草原上飞飞走走，引诱幼狮去追赶，其实也是引诱幼狮离开那窝还没孵化出来的蛋。

幼狮们自然不知道火烈鸟的用意，见两只火烈鸟飞得低，走得也慢，尤其那只雌鸟飞翔时一只翅膀高一只翅膀低，陀螺似的打旋，真还以为这两只火烈鸟受了伤什么的，是唾手可得的食物哩，于是就兴高采烈地追捕。

那两只火烈鸟总是不远不近地在幼狮们前头七八米处，待幼狮的爪子快够着它们时，扇动翅膀又飞出七八米去，逗得幼狮们心痒痒的，欲罢不能，一个劲地追呀追，远离了鸟窝，一直追得筋疲力尽，瘫倒在草地上。两只火烈鸟这才舒展双翅，留下一串讥笑，消失在蓝天白云间。

幼狮们面面相觑，后悔莫及，要想重返鸟窝，去捡食那窝鸟蛋，可是已七转八转转晕了头，迷失了方向。就在其他幼狮兴致勃勃地追撵两只火烈鸟时，大头狮却悄悄地抽身退出了这场看起来很有希望其实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追逐，回到鸟窝旁，钻在茂密的草丛里，静静地等待。

过了一会儿，两只火烈鸟成功地摆脱了幼狮群的纠缠，用云朵做掩护，在天空兜了一个大圈子，扬扬得意地回到鸟窝，雌鸟急急忙忙地重新趴在鸟蛋上，雄鸟忙着用嘴喙修理被弄坏了的窝。就在这时，大头狮突然从草丛里扑出来，一下子把两只火烈鸟和一窝鸟蛋通通搂在怀里。从此，它在同龄伙伴中就被公认为是聪明狮，要不是它心眼有点小，私心较重，它本来可以取代黑鬣毛成为青年领袖的。

人类有句俗话说，小时候聪明，长大了却未必，但大头狮的智慧却和年龄同步增长，越大越聪明。在大头狮一岁半时，竟然运用智慧使得双色鬣狮群吃到了一顿美味的黑猩猩肉。

动物界比智力的话，灵长类动物绝对要胜过其他动物，而数百种灵长类动物中，黑猩猩的脑容量和大脑皮层尤其发达。倘若动物界也举行智力大赛，黑猩猩绝对是金牌得主。黑猩猩会将树枝捅进蚂蚁洞去钓白蚂蚁吃，还会骑在树杈上用长长的竹竿挑下悬吊在树梢的坚果。

狮子在非洲热带丛林里称王称霸，可以说是尝遍百兽，想吃什么肉就吃什么肉，甚至连凶猛的非洲鳄也被列入它的食谱，但就是吃不到黑猩猩。

假如单纯比力气，或光明正大一对一肉搏，狮子当然不会把黑猩猩放在眼里，一爪子过去，就会抓得黑猩猩皮开肉绽；嗷呜咬一口，就能把黑猩猩送上天堂或者打入地狱。

遗憾的是黑猩猩并非绅士，从不单独与狮子较量，也不和狮子比谁的力气更大，谁的爪牙更尖利，总是躲在高高的树梢上，朝狮群发出尖厉的嚣叫，用树枝和果子居高临下地砸狮子。狮子虽说也能爬树，但只能爬到树腰的主干上，无法像黑猩猩那样在树冠间活动，只好望树兴叹，转移到别处去。

有时，狮群想用伏击的办法，在树丛中袭击黑猩猩，但这种对付其他动物百试百灵的战术，对付黑猩猩却完全失效。黑猩猩们无论是在树上采食果子还是在地上蹒跚行走，都设有专门观察四周动静的哨兵，哨兵总是待在高处，凭着敏锐的视觉与嗅觉，俯瞰瞭望，一旦发觉可疑，立刻就会嚣叫报警。可以打这样一个不恰当的比喻，狮子吃黑猩猩，好比人类说吃龙心凤肝，想想而已。

这一天，双色鬣狮群进到沼泽一个名叫葫芦岛的地方去猎食，突然就在一片黑心树林里遇到了一群黑猩猩，又同往常那样，黑猩猩在树梢又是嚣叫又是扔树枝，辱骂嘲弄，狮子馋涎欲滴，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双色鬣和独眼雄气咻咻地准备带领狮群撤离时，大头狮突然吼了一声，爬上一棵黑心树，咬住一根碗口粗的树枝，拼命摇晃，众狮好生纳闷，抬头望去，只见这根树枝顶端吊着一只椭圆形的马蜂窝。狮子可不喜欢吃马蜂，就像人类不喜欢吃臭虫一样，再说马蜂会叮蜇，挺讨厌的。谁也闹不清大头狮为什么要去摇那根树枝。

那只马蜂窝特别大，形状像只牛肚子果，经不住猛烈摇晃，啪地裂开了，无数个小黑点从裂口漫出来，嘤嘤嗡嗡飞舞。大头狮随即跳下树来，泡在近在咫尺的水潭里。其他狮子纷纷学它的样，也都把身体隐藏在水下。大马蜂的攻击目标当然便集中在黑猩猩身上。黑猩猩在树梢，无法躲避马蜂的叮蜇，只好折一根树枝，权当武器，挥舞拍打。

马蜂是一种恋巢性很强报复性也很强的昆虫，敢于跟破坏巢穴的来犯者血战到底，比敢死队还要敢死队；黑猩猩用树枝拍打，更激怒了马蜂，马蜂越聚越多，越蜇越凶。黑猩猩们疼得连连哀叫，有的拱着背，蜷在树杈上不敢动弹，有的喊爹哭娘大声咒骂，有的在树冠上蹿来跳去，就像在耍猴戏。

马蜂是一种有毒的昆虫，蜇一两口还勉强能挺得住，蜇多了，被蜇者就会头晕目眩，浑身痉挛。终于，有一只小黑猩猩大约被蜇了眼皮，视线模糊再加上惊慌失措，咕咚一声从树上掉了下来，就像一只熟透了的硕大的黑果子被风吹落了一样。

咕咚——咕咚——“黑果子”接二连三往下掉，狮群不费吹灰之力，在树下捡“黑果子”吃。双色鬣狮群所有的狮子还是头一次尝到黑猩猩的滋味，开始还蛮有兴趣的，吃了几口，味道其实并不怎么样，比想象的差多了，肉质粗糙，寡淡无味，根本没斑羚肉好吃。

聪明的大头狮从刀疤脸的饥饿危机和桃花眼的瞌睡危机中，强烈地感觉到它们四只半大的雄狮正濒临灭绝的边缘。这绝非危言耸听。

大头狮不像其他狮子那样只会直线思维，它的脑子特别灵，会进行简单的推理，透过现象看本质。它觉得从表面看，刀疤脸在红脸雄狮和黄脸雄狮逼近之际，不思逃命反而趴在死貘身上吮吸血蘑菇，不过是一种贪嘴；而桃花眼在沙特拉狮群靠近时，仰躺酣睡，不过是一种贪睡，其实稍稍往深里探究，便能知晓事情远非想象的那么简单。刀疤脸的饥饿危机和桃花眼的瞌睡危机所反映出来的是同样一种心态：对前途绝望，已丧失了活下去的信心！

它俩被半年来吃不到一顿饱饭睡不够一个囫囵觉的异常艰苦的生活已折磨得身心交瘁，它们的求生意志早就消沉了，精神差不多要崩溃了。它们肯定是这样想的：天天吃苦，天天受难，看不到希望，能有什么将来？与其这样像叫花子似的活着，倒还不如死了干脆！它们瘦得皮包骨头，身体已虚弱到了极限，雄狮顽强的品性，在它们身上差不多也给销蚀完了。

真的，扪心自问，它大头狮何尝没动摇过呢？没有自己的领地，没有生存的空间，没有安全，没有保障，整天像丧家犬似的被其他狮群赶来赶去，任何狮子都会产生轻生的念头的。

前几天夜里，天空有一颗流星坠落地面，遥远的地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它大头狮不也产生了这样一种想法：要是那颗陨石刚巧砸在它此刻躺卧的位置，在它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将它毫无痛苦地带离这个世界，倒也不错的。唉，即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雄狮，生命的意志也是很脆弱的啊！

它想，刀疤脸的饥饿危机和桃花眼的瞌睡危机虽说被它用强制的手段克服了，但这是治标不治本，病灶不除，病根不断，病源不堵，老毛病还会再犯的。还没来得及享用的猎物被其他狮群剪径抢夺，刚刚躺下还来不及合眼又要被迫移窝，对它们四只半大雄狮来说是家常便饭，无法避免的，这就是说，随时随地，刀疤脸和桃花眼都有可能旧病重犯，去白白送死。连它大头狮都不敢保证自己就能顶得住死亡的诱惑。

要想活下去，没别的办法，只有尽快找到属于它们自己的生存领地。它们还只是半大雄狮，没有能力去占领其他狮群的领地，只有一条出路，就是到没有狮群的地方，开拓新的生存空间。

必须这样做，不然的话，要不了多长时间，它们都会因精神崩溃而死的！

第六章　闯荡生活

准确地说，罗利安大草原四周也不是绝对地找不到安全地带，有两个地方是不属于任何狮群的。

一个是锡斯查沼泽的腹地，面积有好几百平方公里，没有任何狮群在里头活动，清静是够清静的，但那里大水洼套着小水洼，一片水汪汪，到处都是深不可测的泥潭，一失足陷了进去，这辈子就甭想再爬出来了。更可怕的是，泥潭里横一条竖一条泡着凶猛的鳄鱼，长约五六米，长长的嘴吻露出两排钢锯似的尖利的牙齿，钢鞭似的巨大的尾巴搅得泥浪翻卷。

鳄鱼在地面上，狮子还有办法对付，因为体形庞大的鳄鱼在地面上行动有点笨拙，凭着狮子的敏捷与矫健，不和鳄鱼正面交锋，而是巧妙地周旋，瞅准时机绕到鳄鱼的背后，狠狠一口咬准鳄鱼的后脖颈，就能将鳄鱼置于死地。

过去它们四只半大的雄狮在双色鬣狮群时曾吃过鳄鱼，当然，只是偶尔尝尝鲜而已。但鳄鱼在水里，庞大的身体就变得十分灵活，力气也陡增了好几倍，力量对比就发生了逆转，捕食者和被捕食者的角色就发生了互换，狮子一下到水里，不可避免地就成了鳄鱼的美餐。所以，尽管沼泽的腹地环境优美，既有水源，又有食物，但却没有哪只狮子敢前往居住的。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地方也绝对不会有任何狮群的踪影，而且地域辽阔，别说它们四只半大的雄狮了，就是四百只狮子走进去，也不会显得拥挤，那就是巴逖亚沙漠。

罗利安大草原的地形是这样的：中心是深不可测的锡斯查沼泽，四周是辽阔的稀树草原，再向外延伸就是巴逖亚沙漠了。

稀树草原宽约四五十公里，越靠近沼泽，土地越肥沃，青草越茂盛；越远离沼泽，土地越贫瘠，植被也越稀薄。

巴逖亚沙漠虽然地域辽阔，却是名副其实的生命禁区，放眼望去，一片金灿灿的黄沙，没有草，没有树，也没有水，因此也就没有任何野兽敢光顾。无论是北边的帕蒂鲁狮群还是西南角的独耳喀喀狮群，在划分地界时，都是从沙漠边缘到沼泽边缘划一条直线，再不肯向沙漠推进了。它们四兄弟好几次被其他狮群追得走投无路时，也曾逃进过巴逖亚沙漠，但那不过是暂避风头稍作停留而已，一旦追敌退去，便立刻折回罗利安大草原。

锡斯查沼泽腹地和巴逖亚沙漠都是生命禁区，不适宜居住，除此而外，所有可以生存的土地又都已被其他狮群瓜分完毕，怎么办？怎么办？

大头狮是只善于动脑筋的狮子。

一天清晨，它和三个兄弟为躲避超短鬣狮群的追击，逃到沙漠边缘。它抬头望望天空，觉得云彩分布很怪：沼泽的上空，白云朵朵，云雾蒸腾；而稀树草原的上空，云层逐渐淡薄，雾瘴也好像一调羹牛奶掺了一大杯清水，被稀释得若有若无了；及至沙漠上空，青天白日，连一丝云彩也看不到了，雾气也被干燥炎热的沙漠过滤得干干净净。它知道，这种现象，是跟地表的植被和水面密切相关的：有水的地方，天空也就云遮雾罩；有草有树的地方，天空就白云明丽。这道理就跟土地越肥沃草木越茂盛是相通的。

这发现当然算不得稀奇，更谈不上什么伟大，只要不是太笨的狮子，认真想一想，大概都能想到这一层的。但大头狮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能从一件事情联想到另一件事情。

它面朝沙漠，极目远眺，沙海绵延，狮子的视力虽好，看到的除了黄沙还是黄沙。但是，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却并非是一条清晰的蓝天黄沙合拢的蓝线和金线，恰恰相反，地平线一片混沌，塞满了翻卷的云层，紫气氤氲，一片模糊。虽然距离遥远，看得不太清楚，但地平线上有云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有云的天空，底下就有草有树有水！突然间大头狮激动得浑身战栗起来，比发现一头角马跑进了它们四兄弟的伏击圈还要高兴。

这意味着，眼前这片沙漠不是没有尽头的瀚海，就像一个水塘、一片草地、一条河流、一座树林那样，再宽也有个底，再大也有个边，只要有胆量穿越过去，就是另一番景色！沙漠是生命的禁区，但越过沙漠，兴许就有生命的绿洲！

为了慎重起见，大头狮还连续几天悉心观察了一种名叫鹈鹕的鸟的飞翔路线。

有一群鹈鹕，不知是因为锡斯查沼泽地树木稀少，不宜筑巢，还是害怕自己的巢会遭鳄鱼、狮子、大象之类的猛兽洗劫，反正巢不在沼泽周围，却每天飞到沼泽来觅食。

鹈鹕羽毛艳丽，长长的大嘴嘴尖下弯曲成钩状，下嘴壳生有一个与嘴等长的大皮囊，可以自由伸缩，好像自备的渔网，随时可用来捞鱼。这群鹈鹕每天都在沼泽的大水塘里抓鱼或啄食其他小型水鸟，黄昏，这群鹈鹕就飞离罗利安大草原。

大头狮看得很清楚，鹈鹕总是头也不回地径直朝巴逖亚沙漠飞去，既不拐弯，也不停留，笔直地穿越沙漠。大头狮知道，鹈鹕是一种游禽类的鸟，飞行速度和飞翔能力都不算太强，也就是说，不可能是从太遥远的地方每天飞来飞回地到罗利安大草原的水塘来觅食；鹈鹕对居住环境十分挑剔，必须有树有水，不可能在沙漠里筑巢。由此可大胆设想，巴逖亚沙漠其实并不宽，鹈鹕轻易就能飞越，想来狮子也应该能穿越得过去；这群鹈鹕在沙漠的彼岸筑巢，完全可以证明，那边是适宜生命存活的地方。

穿越沙漠，寻求新的生存空间！

大头狮毫不犹豫地下了这么一个在狮子的历史上前无古狮后无来狮的空前绝后的决心。

是的，这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困难重重的远征，它不知道这片浩瀚的沙漠究竟有多宽，也不知道途中会碰到哪些艰难险阻。也许，它们走不到沙漠尽头就会被干旱、饥饿和劳累夺走生命；也许，地平线上的云层不过是海市蜃楼，是老天爷欺骗它们的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但是，它们已经走投无路了，与其留在罗利安大草原坐以待毙，还不如闯一闯，兴许还能闯出一条生路来。

它们已经别无选择。

当天傍晚，四只半大雄狮意外地在草原和沙漠交接的地段，捡到一头因衰老而死的蓝牛羚，它们破天荒地饱餐了一顿。

大头狮觉得，捡到蓝牛羚，这是个好兆头，今天是黄道吉日，宜出门远行。于是，四只半大雄狮便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新的征程。

一轮火红的夕阳为它们送行。

第七章　远征沙漠

在沙漠行走，远比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在沙漠边缘行走时，还感觉不出行走于沙漠和行走于草地有什么不同，沙漠边缘铺满了灰白的砾石，踩在上面只是觉得会硌疼爪掌而已。但一进入沙漠腹地，就越来越体会到跋涉的艰辛，细细的沙粒，松软而流动，虽然没有泥淖那么陷脚，但也是一步一个深深的脚窝，遇到上沙丘下沙坡，一脚踩下去，黄沙便淹没膝盖，要花点力气才能把爪掌从沙窝里拔出来，时间一长，便累得筋疲力尽。同样走一公里的路，走沙漠要比走草地多花三四倍的力气。顶要命的是，根本无法快速奔跑，只能一步一步地慢慢行走。

它们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举目望去，仍然是一片浩瀚的沙海，地平线上并没出现绿色。它们都是第一次走进沙漠，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远，更不知道离想象中的绿洲还有多远。

太阳出来了，强烈的阳光刺花了眼睛，气温骤然升高，大头狮这才决定找个地方歇歇。

在沙漠上长途跋涉，只能是昼伏夜行。白天的沙漠在阳光的直射下，气温可高达七十多摄氏度，跟待在火炉里没多少差别，别说狮子了，就是以耐热著称的太阳鸟也会被烤焦的。

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地上没有一棵树，在沙漠里要找个能遮挡阳光的地方，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四只半大雄狮又翻过两座沙丘，才找到一块孤零零的岩石，岩石耸出地面约三四米高，在茫茫沙海中是唯一能荫庇它们，替它们遮挡阳光的地方。可惜，这块岩石既不够高也不够大，能遮阴的面积很有限，只容得下两只狮子。

大头狮绕到岩石背阴的地方，想了想，用爪子在岩石下的沙地里刨出一个一米多深的沙坑，就像睡上下铺一样，坑里躺两只狮子，坑外躺两只狮子，这样，它们四兄弟就都能躺在这片面积很小的阴影里了。

在太阳照射下的沙漠里，能躺在阴影下，相当于住进五星级宾馆了。

问题是谁睡在坑底，谁睡在坑上？大头狮当然愿意睡在坑底，坑底的温度绝对比地面要低一些，再说，睡在坑上的狮子，起码有半边身体捂住沙坑，睡在坑底的狮子就等于享受着双重阴影。假如它大头狮是传统意义上的狮群首领，是真正的狮王，想都不用想，说都不用说，跳进坑去，选个最佳位置躺下就是了，其他狮子绝对不敢吭气，有意见也只好闷在心里。哪个狮群掌权的大雄狮都有首选床位的特权，这样才能体现统治者的威势。

遗憾的是，它大头狮虽然是四只半大雄狮中的领头狮，却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统治者，其他三只半大的雄狮也非逆来顺受的臣民，它和它们之间的关系是同患难的兄弟关系。这种关系不仅没油水可捞，反而还要倒贴一些东西，似乎只有吃苦的义务，而没有享受的权利，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算啦，发牢骚也没用，就再做一次大公无私的傻子吧。大头狮讪讪地退后一步，先让老幺红飘带跳进沙坑去，红飘带不仅年岁小，身体也最弱，理应得到照顾。

沙坑里还有一个躺卧的位置，按理说，该让老三桃花眼睡，但没等桃花眼跳下去，刀疤脸抢先一步，一个挤对，把桃花眼从沙坑边挤开去，噗的一声跳下坑去，和红飘带并排躺在坑底。

刀疤脸从小就凶蛮不讲理，还在双色鬣狮群时，它就是刺儿头，常抢夺同龄伙伴的东西吃。有一次，一只名叫璐璐的小雌狮逮着一只松鼠，还没来得及吃一口，刀疤脸看见了，不由分说，冲过去一巴掌把璐璐打翻在地，将松鼠抢走了。可以这么说，刀疤脸天生就是个强盗胚子，为这，它没少受皮肉之苦，经常被双色鬣和独眼雄揍得死去活来，但它不思悔改，依然是这副德行。

桃花眼委屈地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大头狮也不满地翘起胡须，用眼睛盯着刀疤脸，但刀疤脸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脑袋枕在臂弯里，闭起眼睛，呼呼，呼呼，快速“睡”着了。

这家伙，脸皮比木瓜树皮还厚！

已经被刀疤脸抢占了沙坑的位置，想要让它退出来，恐怕是不容易的了。为了一个睡觉的位置，打一架，似乎也不值得。没办法，桃花眼只好气鼓鼓地睡在沙坑上。大头狮也只好接受这个既成事实，和桃花眼并排而眠。

沙漠静悄悄，偶尔天空掠过几只飞鸟，洒下一串清脆的鸟鸣。不用担心其他狮群会来骚扰它们，安全得就像睡进了保险箱。半年多了，它们还是头一次那么清静那么踏实地进入梦乡。在沙漠跋涉了整整一夜，各个都累坏了，一放平就开始打呼噜，睡得好沉好香好甜啊！

大头狮正在做着一个好梦，梦见自己翻了一个身，刚巧翻进一个野猪窝，十几只黑黑胖胖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的猪崽子就像一盘精美的点心送到它的嘴边。它一口一只猪崽子，比豆腐还嫩，入口即化，满嘴溢香。它正吃得高兴，冷不防太阳像只熟透的大金橘，从天空坠落下来，不偏不倚，刚好落到它的头上，鬣毛被点着了，嗞嗞嗞像荒草着了火似的燃烧起来，它一急，从梦中急醒。

当然，太阳不可能落到它的头上来的，但确确实实，头顶烫得像粘着了一片火焰，抬头一看，原来是太阳越升越高，快当顶了，岩石遮挡的阴影逐渐缩小，阳光逐渐移过来，已移到它的脑袋上了。

大头狮赶紧蜷起身体往岩石壁底紧了紧，好歹把灼热的阳光像脱帽子一样脱掉了。但还没等它再次入睡，那阳光又像蛇那样，悄悄地游过来，又落到它的唇吻上。它明白了，随着太阳当顶，那片珍贵的阴影终将被蚕食得无影无踪，要等很长一段时间，时过下午，岩石的另一个方向才会出现阴影。

它此刻已被讨厌的阳光挤得像蜥蜴似的贴在石壁上了，再也没有地方可退了。它不可能用枚钉子把太阳钉死不让它移动，太阳的运行规律是不以狮子的意志为转移的，也就是说，它不可避免地会被直射的阳光暴晒好几个小时，即使不晒成狮肉干，也难免被晒晕中暑，起码也会被晒脱一层皮的。

最让它心态不平衡的是，坑底下的刀疤脸和红飘带将把它和桃花眼当做遮阳伞。我们受罪，你们享福，天底下没这等便宜事！大头狮眉头一皱，计上心头，开始哼哼哈哈小声呻吟，音量逐渐放大，变成痛苦不堪的呜咽。桃花眼、刀疤脸和红飘带都被吵醒了，焦急地望着它，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和它并排躺卧在一起的桃花眼还好心好意地舔舔它的额头，以示关怀。

大头狮哼得更凶了，这不过是铺垫，好戏还在后头哩。

这时，太阳又往头顶移了几寸，灼热的阳光烤到大头狮小半个身体了。突然，它就地打起滚来，口吐白沫，挣扎着想站起来，才站稳，又脑袋一歪，栽倒在地。它严重中暑了，危在旦夕。

刀疤脸在坑里躺不住了，跳出沙坑来，想看看大头狮究竟怎么了。

哦，沙坑里腾出了一个空位，这正是大头狮热切希望的。它又做出极其难受的样子，打了个滚，刚好滚进沙坑去。

刀疤脸怅然若失，想发作，似乎又有点不太妥当，生气地在沙坑上踱来踱去。

一只病狮，理应得到优待和照顾。

大头狮侧着脸，用感激的眼光凝望着刀疤脸，嘴角的白沫渐渐稀少，眼皮一眨一眨的似乎要昏昏入睡了。

刀疤脸没奈何，只好极不情愿地睡到坑上刚才大头狮躺卧的位置，用自己的身体为坑下的大头狮制造一道阴影。

大头狮很高兴，它略施小计，就免遭太阳暴晒之苦，更重要的是，可以舒舒服服地在阴影里养精蓄锐。

谁也不知道前头的路还有多长，保存体力，尽量让体内的水分少消耗些，少蒸发些，才有可能活着走出沙漠。

太阳偏西时，岩石的另一面终于出现了阴影，备受煎熬的刀疤脸和桃花眼才算从火焰似的阳光下解脱出来。大头狮看见，刀疤脸和桃花眼用舌头去舔背部的毛。就像被开水烫过似的，背上的毛一绺一绺往下掉，露出一块块被太阳烤得通红的狮皮，像患了荨麻疹一样，难看死了，疼得它俩咝咝倒抽冷气。

大头狮暗自庆幸，还好自己聪明，想了个妙点子，让刀疤脸代替它被太阳暴晒，不然的话，它就要受这份活罪了。

太阳坐在地平线上，气温降下来了。大头狮从沙坑里爬了出来，它的中暑当然是不治而愈了。它伸了个懒腰，催促三个兄弟即刻赶路。

刀疤脸和桃花眼张着嘴，哼哼喘着气，东张西望，在寻找着什么。大头狮知道，它们渴坏了，在找水。

水，沙漠里最珍贵的就是水。如果这里有水的话，也就不叫沙漠了。走吧，别枉费心机了，你就是挖地三尺，也找不到一滴水的。只有咬紧牙关，赶快赶路，争取明天太阳炙烤大地前走出沙漠，才有可能喝到水。

四只半大的雄狮耷拉着脑袋，艰难地在沙漠上跋涉。

地平线上的太阳在一点一点往下沉，它们是顶着夕阳在走，走着走着，大头狮发现地平线上的大半只太阳怎么跟往常不一样了。

往常这个时候，太阳红得就像一只用胭脂搓成的球，两边的白云被照得透亮，连地平线都像是用玫瑰色的彩笔画出来的；但此刻的太阳，却红得有点发黑，就像一只霉烂的苹果，两边的云彩也乌青乌青的，翻滚蠕动，就像一群刚从泥洞里爬出来的寄居蟹。这怕不是什么好兆头哩，大头狮想。

果然，一阵隆隆的喧嚣声由远而近，连大地都被震撼了，微微颤抖。如果是雷声，那倒是福音了，下一场雨，解决了干渴的问题，可惜，这不像是雷声，也不像是地震。大头狮从没听到过这种声音，沉闷而热烈，狂躁而轻浮，有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令狮们心惊胆战。

又过了一会儿，天突然间黑了下来，绝不是太阳掉进地平线后的自然天黑，也不是乌云蔽日的阴暗，而是远方的天空像被厚厚的尘埃遮挡住了，太阳愈发黑，变成了一只大黑球。

大头狮正在纳闷，风乍起，宁静的沙漠突然间变成了狰狞的怪兽，沙粒变成无数活泼的小精灵，随风起舞，上蹿下跳；风越刮越紧，黄沙被一层层吹起，整个沙漠变成喧闹疯狂的舞厅，每一粒黄沙就像是被注射了兴奋剂的丧失了理智的舞客，旋转蹦跳，激情澎湃。四只半大的雄狮睁不开眼，也迈不开步，连呼吸都很困难，窒息般地难受。

它们命运多舛，遇上了罕见的热带沙暴。

刚开始时，它们虽然睁不开眼，呼吸也困难，但好歹还能站稳。不一会儿，风不再是斜斜地刮过来，而成了巨大的旋风，沙漠中出现了一个个旋涡，流沙汹涌，沙丘像波浪似的沉浮变幻，迅速移动。它们无法站稳，被流沙冲得东倒西歪，又被风刮得左右飘摇，各个都觉得身体突然变轻了，一会儿被旋风卷进沙的旋涡，身不由己地跟着转动，转得眼冒金星，分不清东南西北；一会儿又被流沙冲出老远，遮天蔽日的黄沙劈头盖脸地压下来，只有拼命挣扎，才能从沙堆里钻出来。

大头狮本来是站在一个沙丘上的，不料狂暴的旋风就像镰刀割草似的，把它足底下一个偌大的沙丘连根割掉了，它像坐升降机似的降到洼地。它还算幸运的，受了点惊吓而已，没伤着筋骨。和它并排站立在一起的红飘带却闪了个趔趄，被一股狂飙吹得从沙丘上滚下去，没等爬起来，流沙就从四面八方灌下来，最后沙窝里只露出一只脑袋和一条脊梁。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正在遭受灭顶之灾，红飘带心慌意乱，乱刨乱抓，岂不料松软的沙窝被越刨越深，身体像陷进沼泽泥潭似的越来越往下沉，不一会儿，就只剩唇吻和尾尖露在外面了。

呕——呕——尖啸的风中传来红飘带绝望的呼救。大头狮赶紧顺着风连滚带爬地赶过去，衔住红飘带的尾巴，使劲往外拽，但在猛烈的沙暴下，狮子的力量变得十分有限，不仅没把红飘带拽出来，反而自己也陷进了沙窝。活埋双狮，这也太委屈了点。它扯起喉咙拼命叫唤，刀疤脸和桃花眼艰难地靠拢来，桃花眼衔住红飘带的耳朵，刀疤脸在一侧刨沙子，三只半大的雄狮齐心协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拔萝卜似的把红飘带从沙窝里拔了出来。

狂风还在咆哮，黄沙还在像妖魔似的舞兮蹈兮。大头狮望着站立不稳的三个兄弟，心想，这沙暴倘若再继续刮下去，它们很快就会筋疲力尽，一个个都会被吹倒，被卷进沙窝，被流沙掩埋的。必须想个办法躲避这沙暴的侵袭，起码也要避免被活埋掉的悲剧。沙尘漫天飞扬，要临时找个避风的地方是不可能的了，那么只有……只有四只半大的雄狮扭成一团，才有可能不被狂风刮倒。

一棵小树容易被风折断，几棵小树纠缠在一起，就能抵挡肆虐的风，这和它们四兄弟扭成一团的道理是一样的。一只狮子会被沙暴刮得东倒西歪，四只狮子合拢成一个整体，分量加重了，力量加强了，也许就能死里逃生。不管怎么说，在没想出其他更好的法子前，这个办法值得试一试。

大头狮当机立断，用嘶哑的嗓音发出连续的吼叫，把刀疤脸、桃花眼和红飘带唤到自己身边，四只狮子你搂着我，我搂着你，抱成一团，滚到一堆。这办法还真灵，刚才分散开时，各个都被风吹得轻飘飘的；聚成一堆，犹如一座生了根的小山，狂风再也撼不动它们了。能吞噬一切的流沙在四只抱成一团的雄狮面前也无力再施展淫威，当黄沙一层一层降落下来，快把它们淹没时，它们你挽着我，我挽着你，齐心协力，挪个窝，便又将身体从沙窝里冒了出来。

这是生死相依的搂抱，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团结一心，共渡难关。

热带沙暴多半都是急性子，来得快，去得也快。太阳沉下地平线后，风势便渐渐减弱，又过了一会儿，狂风停歇，沙漠又恢复了往昔的宁静与安详。银盘似的月亮升上天空，万里无云，沙漠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水银，白晃晃、亮闪闪。

四只半大的雄狮有气无力地从沙窝里爬出来，抖一抖身体，每只狮子的毛丛里起码抖出了十几斤沙子；鼻孔和嘴腔里也都塞满了沙子，阿嚏阿嚏地打喷嚏，噗噗噗地使劲吐沙子。吐着吐着，红飘带喉咙里像有沙子在摩擦似的嚓啦啦响，长长的舌头伸出嘴外，还举起一只爪子要伸进嘴里去，想要从喉咙里把沙子掏出来，痛苦万分；那根伸出嘴外的长长的舌头，已没有湿润的唾液，干燥得就像一块被太阳暴晒了一百年的树皮。

大头狮、刀疤脸和桃花眼的情况也跟红飘带差不多，舌头因干燥而僵硬，都无法伸出嘴外舔洗沾在胡须上的沙粒了。

红飘带大概实在太难受了，张嘴吼了一声，呕——，吐出一口沙子和鲜血混合的液体。

再看彼此身上的毛，都像被火焰烫过似的，毛尖卷缩，斑驳杂乱。

热带沙暴与太平洋沿岸的台风和欧亚大陆的龙卷风相比，有个显著的不同，那就是干。台风和龙卷风，或者与暴雨同行，或者风中蓄满了潮气，水分充沛，一片湿润；热带沙暴，犹如烤箱里爆出来的一团尚未熄灭的炭火，不仅拧不出一丝水汽来，还像个特别贪婪的榨取水分的妖魔，不是吸血鬼，而是吸水鬼，把空气中本来就极少的一点湿润也吸得干干净净，在沙漠里头，吸水鬼比吸血鬼要厉害多了。

在热带沙暴中，风并不会带来丝毫凉爽，恰恰相反，燠热干燥的风就是吸水鬼的舌头，或者说是吸水鬼的大功率的吸盘，把每一个生命体内的水分都抽干吸尽。

此时，四只半大的雄狮萎蔫憔悴，就像是被吸水鬼榨干了的渣渣。

刚才由于在和沙暴激烈搏斗，它们对死亡的恐惧压抑了口渴的感觉，现在沙暴停歇，沙漠恢复了宁静，死神已经离去，口渴的感觉便强烈起来。用口干舌燥、渴得嗓子冒烟、渴得噪音嘶哑、渴得嘴唇焦裂等等词语来形容此时此刻四只半大雄狮的干渴，不仅落套，还远不能胜任。它们已不单单感觉到嘴唇干、舌头干、喉咙干，而是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变成了有感觉的小嘴巴，拼命张大着，渴望能喝到水；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像搁浅的鱼，巴望着救命的水；连表层的皮肤，也像久旱的龟裂的土地，干燥得撕裂开了。

狮子不是骆驼，骆驼的眼睛有双重睫毛，耳、鼻都能紧闭以遮挡风沙，大而厚的肉蹄适于在沙漠中行走，胃内有很多贮存水的水脬。驼峰贮存的脂肪占全身的五分之一，在找不到食物和水的情况下，可以动用贮存的脂肪和水维持生命。

据观察，骆驼可以持续不饮水而生存二十一天，并且还走上几百公里路，其奥妙是有极经济的耗水办法：骆驼的排尿量少，一天最多只排一升左右；出汗也很少；鼻腔还有吸收呼吸气体中的水分的功能。骆驼甚至在丧失肌体含水量的四分之一时，仍能保持正常的血液量和血液浓度而不会死亡。一旦遇到水源，骆驼能在十分钟内一口气喝下九十五升的水，因此，骆驼素来有沙漠之舟的美称。

狮子在忍饥耐渴方面的本领，比骆驼差远了，就那么一个胃，既没有蓄水的水脬，也没有把脂肪作为战备物资储存起来的功能，一饿就要吃，一渴就要喝，一动就要出汗，一急就要撒尿。这种生理机能当然不适合在沙漠长途跋涉。

四只半大的雄狮因临走进沙漠前，饱餐了一顿蓝牛羚肉，虽然也饿，倒还没饿得翻江倒海、要死要活，但干渴的感觉已到了极限。

干渴比饥饿更难受，神经因为缺少水的滋润，失去了弹性和韧性，变得松弛焦脆，似乎轻轻一碰就会断裂；眼睛因缺少水的润滑，干涩难睁，瞳人上似乎还蒙了一层干结的白翳，世界变得一片模糊；血液因缺少水的必要稀释，浓度加高，流速减慢，处于半凝固状态；肌肉因缺少水的滋养，像枯萎的花，软绵绵地丧失了力量；骨骼因缺少水的浸泡，关节艰涩，整个身架像忘了上油的机器，举手投足都生了锈似的困难；脑袋因缺少水的调和，脑浆好像僵化成一块石头，感情不再流动，连思维也凝滞了。

红飘带转身要走，显然，它无法再忍受沙漠旅途的磨难，它想打道回府，折回罗利安大草原去。起码，那里有水，不会渴死。

计划流产、理想夭折，开拓新的生存空间的努力半途而废，这怎么行呢？再说，它们已渴成这个样子，是不可能再坚持在沙漠里跋涉一天半的路程，回到罗利安大草原去的，往回走到一半，它们就会因过度干渴而脱水致死，倒毙在沙漠中，若干年后，变成四具木乃伊。

开弓没有回头箭，好马不吃回头草。狮子当然不懂这些豪言壮语，但有一点大头狮是知道的，它们从沼泽一路走过来，沿途没有水，走回头路绝对是条死路。现在，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兴许还能闯出一条生路来。它赶紧跑到红飘带前面，用脑袋抵住红飘带的下巴颏儿，强迫红飘带改变方向，朝既定目标走。

红飘带倒是听话，一劝就劝回头了，但走到启明星升起来时，便因极度干渴而浑身乏力，变走为爬，又往前爬了一段，连爬也爬不动了，虚软得瘫倒在地。大头狮明白，红飘带是得了“沙漠干渴综合症”，若再喝不到水，很快就会休克的。刀疤脸、桃花眼和它自己的情况虽然比红飘带稍好些，但也不同程度地出现了“沙漠干渴综合症”的早期症状，很快也会倒下来。

水，生命的载体，生命的暖床，生命不可或缺的最重要因素。

茫茫沙漠，哪儿有水？哪儿才能找到水？

大头狮急得团团转。突然，它看见桃花眼四肢伸开，臀部微微下沉，尾巴卷向右侧，摆出了猫科动物典型的撒尿姿势。它灵机一动，脑子里闪出一个新奇的念头：用尿来解渴！它想，尿虽然不是水，但是尿是由水变成的，尿和水都是液体，也许能救救急呢。

母狮在幼狮刚生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为了刺激幼狮能正常小便，也为了保持窝的清洁，会用舌头去舔幼狮的屁股，把幼狮的尿一滴不漏地吃进去。

现在，大头狮不等桃花眼把尿撒出来，便抢先一步，用嘴兜着尿管喝起来。这很不文明，也不雅观，但狮子不可能使用器皿将尿盛好然后慢慢啜饮，只有用最原始的办法喝尿解渴。

大头狮喝了两口尿，虽然味道不佳，又苦又涩，又腥又臭，但到底是液体，能润滑干燥的嘴唇、舌头和喉咙，难以忍受的干渴的感觉便缓解了许多，精神稍稍振奋了一些，头脑稍稍清醒了些，似乎还生出些力气来了。可惜，桃花眼体内的水分消耗得差不多了，尿液少得可怜，才喝了两口，便断了线。

大头狮开了个头，刀疤脸和桃花眼立刻仿效，你喝我的尿，我喝它的尿，彼此用尿解渴。大头狮则将自己的尿灌进红飘带的嘴，过了一会儿，红飘带就又能站起来行走了。

大头狮知道，光凭两口尿，它们是维持不了多长时间的，天不亮，“沙漠干渴综合症”将再度袭来，而它们是不可能再次用尿来互相解渴了。它们这是在沙漠中的第一次撒尿，也是最后一次撒尿，就像干透的海绵怎么拧也拧不出水来一样，它们的身体也因缺乏原料而造不出尿来了。

老天保佑，让它们能活着走出巴逖亚沙漠。

第八章　鏖战黑犀牛

一缕水的清香，随着微风送进四只半大雄狮的鼻孔。就像垂危的病人被注射了强心针，它们昏沉沉的脑袋突然清醒了，黯然失色的眼睛放电似的倏然发亮，虚软的腿也突然间灌进了力量。它们使劲耸动鼻翼，向着水汽袭来的方向快速冲刺。

水的巨大的诱惑，使它们兴奋得忘乎所以。

奔上一座风化的小石山，又拐了个弯，便望见山坡下有几丛蒿草，一块巨大的黑色的岩石旁，有一个盆状的洼地，蓄着一塘水，面积很小，大概只有两只秃鹫窝那么大，但足够它们四兄弟喝个饱了。水面银波闪闪，不时有淘气的小昆虫在池塘上空飞掠而过。

水呀，纯洁的水！水呀，救命的水！

大头狮兴奋地吼叫一声，带头向小池塘冲去。刀疤脸、桃花眼和红飘带紧跟其后，也争先恐后地从小石山往下冲。

突然，大头狮像见着了鬼似的哀号一声，前肢一挺，来了个紧急刹车。它看见，小池塘边那块巨大的黑色的岩石，活了起来，缓慢地动弹，缓慢地升高，竖起一张丑陋的黑脸，老天爷，竟然是一头黑犀牛！

刀疤脸、桃花眼和红飘带也都跟着停了下来，呜噜呜噜，发出呻吟般的叹息。

犀牛是一种由貘演化而来的巨兽，体形之大仅次于非洲象，在陆上动物中排行第二。世界上现存五种犀牛：印度犀牛、爪哇犀牛、苏门答腊犀牛、非洲白犀牛和非洲黑犀牛。此刻待在小池塘边的是非洲双角黑犀牛。

大头狮望见黑犀牛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希望黑犀牛同它们一样，也是一个过路客，此刻已喝饱了水，很快会离开小池塘。但四只半大的雄狮从夕阳西下一直等到月亮升起，黑犀牛静静地待在小池塘边，根本就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谁也搞不清这头黑犀牛怎么会来到巴逖亚沙漠的腹地，也许，它也是一个在生活中饱受倾轧的倒霉蛋，企图横穿沙漠逃避现实寻找世外桃源，在快要渴死时，侥幸遇到了这罕见的水源，就以此为家，住了下来。

犀牛比起狮子来，耐渴的能力更差，更离不开水。

黑犀牛肯定听到了异常的动静，知道有动物来到了附近，它瞪起一双茫然的小眼睛，翘起脸上那两支长长的犀角，不时发出一声如闷雷般的吼叫，呜嗡——仿佛在说，别想来打这池塘的主意，这池塘就是我的生命，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谁也休想偷到一口水喝！

这样僵持下去，不是个办法，黑犀牛一张嘴就能喝到水，再待个十天半月的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而四只半大的雄狮已渴到了极限，等不到天明，恐怕就会渴死的。大头狮用干燥的舌头舔舔龟裂的嘴唇，意识到再这样无所作为地等下去，会越等越糟糕，看来，必须采取行动了。

大头狮首先想到的是用调虎离山计把黑犀牛调离小池塘。黑犀牛虽然身体庞大，奔跑的速度也很快，每小时可达五十公里，但视力很弱，白天看七米以外的东西就会觉得模糊，是动物界有名的近视眼，现在是夜晚，月光下，视力就更不行了。它前去骚扰，前去挑衅，惹恼这又胖又丑的黑家伙，逗引黑犀牛来追逐。只要黑犀牛一离开小池塘，刀疤脸、桃花眼和红飘带就可以趁机去喝水，只要几分钟的时间，它们就能把肚皮喝饱，然后其中的一只再来替换它。

调虎离山，调犀离水？这主意不赖，不必大动干戈，不必流血恶斗，就能喝到水，何乐而不为？

大头狮溜下小石山，先观察好逃跑的路线，然后慢慢朝黑犀牛靠近。离黑犀牛还有五六十米远，大头狮就凶猛地吼叫起来。嗷呕——嗷呕——在寂静的夜晚，狮吼声像拍岸惊涛落地滚雷，震得小石山上的流沙像瀑布似的往下淌。

黑犀牛像睡着了似的纹丝不动。

大头狮大着胆子，走到离黑犀牛约七米的地方，砺牙磨掌，做出一副跃跃欲扑的样子。这个距离，刚好是黑犀牛视力所及的范围。黑犀牛看见它了，昂起头，颠动身体。这是一种举步追击的讯号。大头狮立刻扭身窜逃，可逃出几十米后，身后好像没有什么动静，回头一看，黑犀牛根本就没有朝它追来，相反，黑犀牛走了几步，哗啦泡进小池塘里，就像相扑运动员塞进了婴儿澡盆，把小池塘塞得满满的。水面上，只露出两支尖尖长长的犀牛角，不停地朝大头狮晃动，带着某种嘲讽意味，似乎在说：要我离开池塘，别痴心妄想了，我是不会上你们的当的。

大头狮无计可施，悻悻地退回小石山上。

狮子不敢招惹犀牛。犀牛虽说是一种食草动物，但体形庞大、性格暴烈，连非洲象遇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犀牛力大无穷，犀牛皮比象皮还厚，足足有两三厘米，日光下一晒，会变得像石头般坚硬，是制造盔甲最理想的材料，体格最强壮的雄狮，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将犀牛皮撕咬开。犀牛的脖子尤其粗壮，皮厚肉厚，褶皱纵横，再有经验、牙齿再锋利的雄狮，也休想将犀牛的脖子拧断。因此，有草原之王美称的狮群见到犀牛后，总是主动让路，尽量避免发生冲突。

红飘带用一种绝望的表情望着败退回来的大头狮，张嘴想吼，却没能吼出声音来，而是吐出一些干燥的黄沙，吐出半口鲜血，身体一软，两眼一黑，晕倒在山坡上了。它年岁最小，身体也最弱，刚才见到了水，过度兴奋，耗尽了体力，“沙漠干渴综合症”再次发作了。

大头狮脸色异常严峻，它明白，要想活着走出沙漠，要想不被“沙漠干渴综合症”褫夺生命，只有一条路，就是冲下山去，喝小池塘里的水。不然的话，要不了多长时间，它、刀疤脸和桃花眼都会步红飘带的后尘，晕倒在小石山上的。

渴死在水波粼粼的池塘边，也未免太不划算了。

要么渴死，要么与黑犀牛拼个你死我活，它们没有第三种选择，那么，就鼓起勇气去拼一场吧，说不定还能拼出一线生机呢。

大头狮是头善于动脑筋的狮子，它站在山坡上，掂量着彼此的实力。刚才它走到离黑犀牛约七米远的地方，把黑犀牛看了个仔细：这是一头身长约六米的公犀牛，重量起码有四吨，一个超重量级对手；枫叶形的耳朵边缘，那一圈长长的耳毛呈金黄色，由此可以判断这是一头壮年期的犀牛；它吼叫恫吓，都未能让对方离开小池塘一步，足以证明这头犀牛智力出众，老奸巨猾，不易对付。

而自己这一边，虽然名义上有四只雄狮，但红飘带已因干渴而晕倒，实际上只有三只狮子可以参加战斗；它们都还没有成年，又缺乏与犀牛搏杀的经验，摸着石头过河，无法预料风险究竟有多大；它们在沙漠长途跋涉，又累又渴，体力已十分虚弱。这是一场没有取胜把握的战斗，又是一场性命攸关的无法回避的战斗。

大头狮思量着进攻方案。看来，计谋是用不上的，只有实打实地撕咬一场。它们唯一的优势，就是以众敌寡。三只狮子，一个从正面，一个从后面，一个从侧面，一窝蜂拥上去，才有可能使黑犀牛顾此失彼，陷入被动。问题是，谁来担任正面主攻手？犀牛虽然体形庞大，力大无穷，但不像长颈鹿或野马会尥蹶子，也不像狮子或豹子能用身体掀，能用尾巴像鞭子似的抽打，一句话，犀牛的背后和侧面没有什么战斗力。犀牛的威胁主要来自正面。

在一般人的印象里，黑犀牛长着两支长约六七十公分的角，威风凛凛，应该是对付来犯之敌的有效武器，其实不然，犀牛角和坚硬如铁的水牛角、斑羚角、梅花鹿角完全不同，是不能当利刃进行刺杀的。犀牛的角是由鼻子衍生出来的，或许称为大鼻子更为合适，其间鼻骨所占的比例很大，角内没有骨髓，别看形似尖刀，却像普通鼻子那样不顶用，不过是一种吸引异性的装饰品。犀牛真正的威胁在于那股巨大的冲击力，被它一撞，就是非洲象也会被撞趴在地上；另一个更大的威胁，是下颚那排尖利的犬牙。犀牛嘴腔的上颚没有牙齿，只有下颚有牙齿。犀牛在用嘴吻猛烈冲撞的同时，会张开巨口，像犁田一样，用下颚的犬牙在对手身上犁出一条又长又宽的致命的伤口。

但不可能不要主攻手，不可能不从正面扑咬，因为脑袋是犀牛身上唯一的致命部位。

大头狮把挑选的眼光投向红飘带，红飘带虽然已经苏醒，但垂着头，虚弱得像一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大头狮把挑选的眼光投向桃花眼，桃花眼那双美丽的眼睛死气沉沉，已差不多快要失去求生的意志了；大头狮把挑选的眼光投向刀疤脸，刀疤脸佯装没看见，避过它的目光，把头扭向一边。

每头狮子心里都清楚，谁担任正面主攻手，谁就等于前爪踏进了鬼门关。

大头狮知道，这正面主攻手的重任，非自己莫属。它是大哥，赴汤蹈火的事，它是责无旁贷的。罢罢罢，谁让它是四弟兄里的兄长呢？就好比小集团里的老大，关键时刻，它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小心一些，谨慎一些，多留点神，多留个心眼，或许就不至于会让黑犀牛撞倒并咬伤。大头狮心里存着一丝侥幸，带着刀疤脸和桃花眼冲下小石山。

跟预想的一样，大头狮绕到黑犀牛正面，刀疤脸绕到黑犀牛背面，桃花眼待在黑犀牛左侧。黑犀牛从小池塘里爬出来，站在草丛里，昂头弓身，摆出一副殊死格斗状。

一个是要誓死捍卫水源，一个是要誓死夺取水源，一场流血的厮杀在所难免。

大头狮吼了一声，发出扑咬的讯号。三只半大的雄狮在同一时刻从三个方向蹿跳起来。

大头狮的两只前爪照准黑犀牛的两只眼珠子，血盆大口照准黑犀牛鼻端的两支角，希望能一下子抠瞎黑犀牛的眼睛，像拔牙似的拔掉黑犀牛的双角。它的前爪已经离地而起，突然，它看见，看上去又笨重又呆板的黑犀牛，灵巧地一扭脖子，将脑袋闪到一边，嘴吻哗地张开，下颚那排白森森的犬牙像一柄柄匕首那样亮出来，粗壮的脖子微微曲拧着，很明显，是在恭候它扑上去呢。它如果不改变姿势，按目前这个角度，双爪是难以扑准那对犀牛眼的，除了眼睛，狮爪落在皮囊厚韧的犀牛脸的任何部位，都只能是在给黑犀牛免费搔痒或按摩，更令人恼火的是，黑犀牛已有所准备，在它的双爪刚落在其脸上的一瞬间，粗壮的脖子会猛然拧挺，那尖利的犬牙会毫不留情地犁开它的喉咙。

它不能白白送死，它不能就这样草率地扑出去。

它的身体竖在空中，短暂地定格了。

从背后进攻的刀疤脸，整个身体已腾空而起，噬咬的目标，是那条又短又小的犀牛尾巴。

突然间，大头狮脑子里闪出一个灵感：要是自己在这节骨眼上改变姿势，不是照准黑犀牛这张丑陋的脸扑上去，而是扭身跳离，那么，当刀疤脸咬住犀牛尾巴后，黑犀牛肯定会转身去对付刀疤脸的。这么一来，刀疤脸就成了受威胁最大的正面主攻手，而它则金蝉脱壳，摆脱了危险。不不，这不行，这无疑是一种出卖，是一种背叛，是一种乱泼祸水，等于把刀疤脸往火坑里推。

如果现在在黑犀牛背后扑咬的不是同患难的兄弟刀疤脸，而是别的不相干的狮子，它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去做的。现在是刀疤脸在黑犀牛的背后，它能忍心这样做吗？这可不是在沙漠里争夺一片阴凉，不会造成大伤害；这是生与死的契机，是生与死的选择。在节骨眼上，对生死与共的兄弟做小动作，也未免太卑鄙太下流太无耻太没有道德了。罢罢罢，还是按预定方案闭着眼睛扑出去算啦。可是，两条后腿和腰肢，好像不听使唤了，扭着劲要想改变蹿跳的路线。

它不想死，虽然过的是苦涩的流浪日子，但它还想活下去。生命只有一次，死了再也不能复生。它不过是比刀疤脸、桃花眼和红飘带早出生几天，凭什么就要把生的希望让给它们，而把死亡留给自己呢？生命都是自私的，能活下去是最最重要的。现在的场面激烈而又混乱，没有谁会注意到它是否耍了什么小动作。它完全可以装作一脚踩滑的样子，闪了个趔趄，没能扑到位，退后两步再继续寻找扑咬机会，也是说得过去的嘛。再说，刀疤脸生性凶蛮，小时候就爱打架斗殴，在它们弟兄几个中，身手最为矫健，也许能成功地对付黑犀牛的。

想到这里，大头狮一扭腰肢，就地紧急旋转，打斜刺里蹿了出去。

同一个瞬间，刀疤脸一口咬住了那条犀牛尾巴。刀疤脸一定是用足了吃奶的力气，直咬得黑犀牛鼻吻皱成一团，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如果此时此刻，大头狮已从正面扑到黑犀牛的身上，黑犀牛是无法转身去对付刀疤脸的；如果大头狮不跳到旁边去，还在黑犀牛脑袋前张牙舞爪，黑犀牛也只好忍着尾巴被噬咬的痛苦，不敢去解除来自身后的袭击。

大头狮嗖地打斜刺里蹿出格斗圈，黑犀牛觉得正面的威胁暂时消除了，刷的一个急转身，庞大的躯体陀螺似的转得敏捷而利索。由于刀疤脸咬得紧咬得重，由于黑犀牛转身的速度太快太猛，嘣的一声，那条犀牛尾巴齐根儿被咬断了。

刀疤脸叼着那条还在活蹦乱跳的尾巴正得意呢，冷不防一股腥臭的气流直喷脸上，像变魔术一样，面前圆滚如鼓的犀牛屁股刹那间变成了怒气冲冲的犀牛头。断尾的耻辱和痛苦，简直要让黑犀牛发疯了，它撅着下颚的犬齿，闪电般地朝刀疤脸冲撞过来。刀疤脸扭身想逃，已经晚了，咚的一声，像被一座移动的小山在肩胛上推了一把，骨碌骨碌身体像皮球似的滚了出去。

可恶的黑犀牛，追过去，就像铲球一样，用下颚的犬牙猛铲刀疤脸。

大头狮兜了个小圈子，赶了回来，和桃花眼一起，跳到黑犀牛背上，撕咬吼叫。但犀牛的皮囊太厚，又刚从池塘里爬上来，身上涂了一层滑溜溜的泥水，它们扑上去，黑犀牛稍一颠动，狮爪就打滑，就从犀牛背上滑落下来。即使好不容易在犀牛背上扑稳了，也好像樱桃小嘴对着一只还没剖开的大西瓜，撕，撕不破；咬，咬不动。

也许是因为它们的扑咬对黑犀牛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也许是黑犀牛执意要报断尾之仇，也许这头黑犀牛懂得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的道理，认为只有彻底解决了咬断它尾巴的那只狮子，才能吓退其他两只狮子，黑犀牛对屡次跳到它身上来的大头狮和桃花眼弃之不顾，专心致志地对付刀疤脸。刷！下颚尖利的犬牙又一次把刀疤脸铲倒在地，并把刀疤脸的一只耳朵连同半圈颈皮犁开并翻卷过来。

刀疤脸呜咽着，挣扎着，竭力想站起来，可没等它站稳，黑犀牛又颠颠地冲上去。如果这一次再让黑犀牛下颚那排结实的犬牙在刀疤脸的脑袋或脖颈上犁一口，刀疤脸绝对是脑袋开花，一命呜呼。

望着鲜血淋漓的刀疤脸，大头狮心里油然升起一股内疚感。要不是它在节骨眼上从黑犀牛面前打斜刺里逃窜，刀疤脸绝不会受这么大的伤的，是它害了刀疤脸。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想挽回也已经迟了。

刀疤脸脖颈、肩胛和胸部被黑犀牛钉耙似的锋利的犬牙犁得皮开肉绽，腰似乎也被撞断了，即使侥幸不马上被黑犀牛犁死，也绝对无法活着走出巴逖亚沙漠的。让大头狮失望的是，几个回合下来，刀疤脸一直处在被动挨打的地位，甚至没能有效地还过一次手。刀疤脸假如就这样让黑犀牛给收拾了，那是白白送死。黑犀牛仅仅断了一条尾巴，元气未损，仍然可以转过头来继续与它和桃花眼鏖战，它们还要继续付出血的代价。

呕——呜嗷哦噢喔——大头狮朝刀疤脸发出一串埋怨与责问式的吼叫。

呕——呜嗷哦噢喔——桃花眼朝刀疤脸发出一串鼓励与鞭策式的吼叫。

刀疤脸摇摇欲坠地站在一蓬蒿草边，听到了大头狮和桃花眼的呼叫。它同时还听到了滴答滴答雨打芭蕉般的声响。脖颈那儿好像格外凉快，它举起一只前爪抹了一下，湿漉漉，滑腻腻，热乎乎，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直冲鼻孔。它顿时醒悟过来，自己已受了致命的重伤。

黑犀牛又撅着犀利的犬牙，像座小山似的冲撞过来。刀疤脸想避让，但腰肢不听使唤，脚掌像生了根一样，用足了力气，才挪动小半步。

黑犀牛仿佛也知道它快不行了，那双混浊的小眼珠里闪动着刻毒的嘲笑，好像在对它说：你已经死定了，你已经是活靶子了，嘿，你咬断了我的尾巴，我要铲断你的脖子！

一股热血冲上了刀疤脸的脑门。你这是欺狮太甚，你这是门缝里看狮子，把狮子看扁了。它虽然还没有完全成年，但脖颈上已经长出了猎猎鬣毛，是顶天立地的雄狮！

狗被逼急了还要跳墙呢，兔子被逼急了还会反咬一口呢，更何况一只雄狮？它从小就是一只有血性的狮子，在狮群里，谁惹着它一下，它一定要打一还十，绝不肯吃亏的。

记得有一次它与老母狮阿丹莱争抢一只鸵鸟蛋，阿丹莱扇了它一巴掌，当时它才一岁半，身体只及阿丹莱的一半大，可它毫无惧色地叫着骂着扑上去与阿丹莱厮打。阿丹莱一失手，把它的脸抓破了，血滴滴答答流淌。其他年龄与它相仿的小狮子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换了任何一只小狮子，都会哀号着逃回母狮身边，可它一甩脑壳，呕呕叫着，发疯般地抱住阿丹莱的一只后腿啃咬。阿丹莱害怕了，终于扔下鸵鸟蛋逃走了。

它天生就是个不怕死的，就是拼命三郎投的胎！横竖一条命，谁怕谁呀！

身上的伤口，汩汩流淌的血，非但没能把它吓倒，还扇起了它复仇的火焰。

当黑犀牛像座小山似的朝它冲过来时，它没有躲闪，反而站起来，迎面扑上去。它两只遒劲的狮爪闪电般地出击，尖利的指爪像钉子一样深深钉进黑犀牛的眼窝；它那张血盆大口，一口咬住那两支犀牛角。

黑犀牛下颚那排锋利的犬牙，刷！在它的腹部犁出了一条长长的血口。老子热得难受，正想凉快凉快呢。它的指爪在黑犀牛的眼窝里搅动，这叫以爪还牙，以血还血！黑犀牛哀号着，拼命甩动脖子，拼命颠动身体，想把它从身上颠下来。它咬紧牙关，强有力的颌骨死死拧着犀牛角，任凭黑犀牛怎么颠跳，就是不下来。

它比长有吸盘的蚂蟥还叮得牢。

黑犀牛用脑袋举着它，向小石山的岩壁奔去。

很显然，疼痛难忍的黑犀牛要用撞岩的办法，把叮在它脸上的狮子撞下来。

大头狮吼叫一声，飞快地蹿上去，一口叼住黑犀牛的一条后腿；桃花眼也照葫芦画瓢，蹿上来，叼住黑犀牛的另一条后腿。它们无法咬断和象腿一般粗的犀牛腿，它们像拔河比赛似的，狮爪抠住地面上的草根和砾石，衔住犀牛腿拼命往后拽，企图阻止黑犀牛奔往小石山。遗憾的是，黑犀牛力拔山兮气盖世，拼上老命了，力气大得超出它们的想象，前面顶着一只半大雄狮，后面拖着两只半大的雄狮，仍能一步一步迈向小石山。

咚，刀疤脸的背重重地撞在岩壁上，同时，黑犀牛下颚的犬牙，在它的小腹又深深地犁了一下。

刀疤脸眼冒金星，胸口发闷，反胃恶心，张嘴想呕吐。可它明白，只要自己一松嘴，黑犀牛就会把它甩到地上，用牙犁，用脚踩，用头拱，它就输定了，再没有赢的可能。它不能输，死也不能认输。它不能给雄狮丢脸。它豁出命来也要让丑陋的黑犀牛明白，雄狮不是羊羔，不会束手待毙的！

咚，黑犀牛退后两步，挺着脖子，更猛烈地撞向岩壁。咔，传来骨头折断的可怕声响，刀疤脸只觉得身体要散架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飞了出去，身体变得像云絮般轻飘飘，火烧火燎般的疼痛感觉奇怪地消逝了，眼皮发黏，特别想睡觉。它不再去想自己能否赢得这场搏杀，它也不再去想自己脸上那道伤疤的来历，它把所有的意念、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生命，都集中在两只前爪和那副牙齿上，死死抠住黑犀牛的眼窝，死死咬住用鼻骨构成的那两支犀牛角。

咚咚咚咚，刀疤脸的骨头在断裂，身体在卸开，血肉在横飞，但它仍抠住黑犀牛的眼窝，咬住黑犀牛的鼻角……

黑犀牛的吼声越来越哀，越来越低，越来越悲，撞岩的气势也越来越弱，撞击的频率也越来越慢，终于，四腿一软，像山崩一样，轰隆一声栽倒在地。

大头狮和桃花眼跑过去一看，黑犀牛的两只眼窝被抠得稀巴烂，鼻角被拔牙似的拔掉了，嘴角涌着血沫，已经奄奄一息了。刀疤脸整个身体都被撞碎了，肢体七零八碎；那只狮子头，仍威风凛凛地压在黑犀牛的脑袋上，金色的鬣毛随风飘扬；两只眼睛流光溢彩，凝视着瓦蓝色的夜空。

大头狮从喉咙深处发出两声呜咽，伸出爪子轻轻地摇动刀疤脸的身体：

——唔，恶霸黑犀牛已经像中了雷击的大树一样被你扑倒了，松松你的爪，松松你的牙，黑犀牛再也站不起来啦。

就像被一把无形的锁锁死了一样，刀疤脸紧粘在黑犀牛身上，怎么也分不开。

大头狮放弃了这徒劳的努力。也许，就让刀疤脸保持着这个姿势为好。这是雄狮的姿势、胜利者的姿势。

它们来到小池塘边，用舌头贪婪地卷食着水。水质极好，甜津津，凉爽爽。喝饱后，大头狮衔起一口水，登上小石山，喷吐在红飘带的脸上。就像甘霖洒在久旱的枯萎的禾苗上，处在眩晕状态中的红飘带很快苏醒了过来。

喝足了水后，三只半大的雄狮齐心协力，撕开了黑犀牛的一条大腿，吃了个饱。沙漠危机终于过去了，它们得救了。

生活很严酷，为了生存，需要奋斗，而奋斗就会有牺牲。一个生命倒下去了，三个生命得以继续生存，这也许不算是太亏本的买卖。

第九章　交火“白猩猩”

走出巴逖亚沙漠，就是名叫娜宛婀尔巴的地方。娜宛婀尔巴是当地的土话，意译为天使牧场。

三只半大的雄狮，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世界上还有这么一块美丽、宁静、和平、富饶、丰腴的土地。树林里鸟雀啁啾，田野上稻浪翻滚，天际边河流纵横，永远也不用担心干旱缺水。广袤的草原上，牛羊成群，还有胖得路都快走不动了的肥猪。

在刚踏上这块绿洲的时候，它们还担心会碰到别的狮群，可它们在草原和田野兜了一大圈，不但没见到其他狮子的影子，连狮子的粪便也找不到。它们惊喜得简直要发狂了。这里有取之不尽的食物，有用之不竭的水源，却没有任何竞争对手，就像理想中的世外桃源，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食物多得根本不用费心去寻觅，随便走到哪里，都能望见成群结队的牛羊和猪。它们不像罗利安大草原里的角马或野牛，闻到狮子的气味就会撒腿逃命，这里的牛羊和猪好像还不认识狮子，好像从来没有见过狮子，看到狮子朝它们逼近，瞪起一双惊讶的眼睛，傻呆呆地站着不动，直到三只半大的雄狮发力冲刺，张牙舞爪地扑将上来，这才扭头奔逃。它们的奔跑速度比起罗利安大草原的角马或野牛来，慢得就像在散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追上。一眨眼的工夫，三只半大的雄狮就扑倒了一头肥猪，细皮嫩肉的，狮子们吃得满嘴流油。

桃花眼和红飘带兴奋地舔着大头狮的脚趾，以示感激。要是没有大头狮出众的智慧和胆略，带领它们穿越巴逖亚沙漠，它们至今还生活在拥挤的罗利安大草原，忍受着被其他狮群追逐驱赶的耻辱，忍饥挨饿、到处漂泊、孤苦伶仃，活得比耗子还可怜。大头狮扬扬得意地躺卧在草丛中，心安理得地接受桃花眼和红飘带对它的感恩戴德。

勇于开拓进取，才能赢得辉煌成就。

虽然说在穿越巴逖亚沙漠时，刀疤脸不幸丧生，但一只狮子的灾难换来三只狮子的幸福，还是挺值得的，可以说损失最小，收获最大。

过了冬天是春天，过了干季是雨季，走出沙漠是绿洲，熬过了痛苦就是欢乐。

它们在清澈的河流边找到一棵大青树，主干很矮，仅有一米高；枝丫粗壮，结成绿荫华盖的巨冠。树干上还有一条节疤和树瘤组合成的阶梯，便于上树下树，是狮子理想的栖息之地。它们把大青树当做自己的大本营。

困了就蹿上树去呼呼大睡，饿了就跑到河边去随便猎头牛捉只羊来饱餐一顿，日子过得比神仙还逍遥。没几天，三只半大的雄狮就养得膘肥体壮，狮毛油光水滑。桃花眼在穿越沙漠时脊背上被烈焰似的太阳晒脱了毛的皮肤也长出了绒毛，和穿越沙漠时相比，它简直是换了一个形象。

这天清晨，三兄弟饱啖了一顿牛犊肉，沿着河岸溯流而上，学着成年雄狮的样子，勘定疆域。

狮子是一种领地意识很强的动物，有了理想的家园，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划定边界，以防同类来争抢。它们在独立的大树、裸露的岩石、河岸灌木丛上，或者涂抹自己的尿液和粪便，或者磨蹭下一些自己的体毛，留下特殊的气味，用狮子传统的方式划定边界。

整整忙了一天，它们终于大功告成，以那棵巨伞似的大青树为轴心，在方圆三十多公里的范围，布下了自己的气味标记。

夕阳西下，三只半大雄狮回到大青树下，虽然奔波了一天，十分疲惫，但心里却甜滋滋的。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如此丰腴秀美的土地了，过它一辈子也不嫌多，当然要妥善看管，必要时还要誓死捍卫。有了自己的领地，有了取之不尽的食物，不愁不能吸引年轻的雌狮，它们将在这块土地上繁衍子孙，发展成独霸一方的强大的狮群。

小憩片刻，它们动身到河边去吃晚餐。

碧绿的草地上，有一头黄牛，毫无戒备地在河边喝水。大头狮带着桃花眼和红飘带，迈着悠闲的步伐，轻松愉快地朝黄牛摸去。它们在草丛里呈三角形散开，从东西南三个方向逼近黄牛。北面是河水，黄牛陷在包围圈里，无路可退。这好比瓮中捉鳖，三根指头捏田螺，万无一失。再有几分钟时间，这头黄牛就算活到了生命的尽头，成为它们三兄弟丰盛美味的晚餐。

这时，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就在三兄弟借着草丛的掩护向黄牛走去时，拨开茂密的草叶，突然，前方十几米远站立起一个人来。这是个白人，穿着一身白衣裤，提着钓竿，背着鱼篓，显然是垂钓归来，踏着晚霞准备回家去。

三只半大雄狮脑子里还没有“人”的概念，它们看到“人”后的第一印象是，这是一种类似猩猩的动物，外形和黄猩猩差不多，高矮和大猩猩基本一致，面孔和黑猩猩大同小异，也能像猩猩一样直立行走，不是猩猩是什么？让它们感到纳闷的是，他的皮肤那么白，除了头部外身上其他部位都见不到体毛，或许是白猩猩，也有可能是脱毛的裸猩猩。不管是什么东西，反正都构不成对雄狮的威胁。

这三只半大的雄狮从未领教过“人”的厉害，有由无知派生出来的无畏。

桃花眼离那位白人最近，忍不住张嘴想吼举爪想扑。大头狮急忙用眼神制止桃花眼，不让它胡来。大头狮绝不是因为害怕而不敢对他咆哮，它是怕发出吼叫声会吓跑正在河边饮水的黄牛，这样就得不偿失了。

说老实话，它对“人”没有什么食欲，它曾在罗利安大草原时，用捅马蜂窝的办法让猩猩像黑果子似的从树上掉下来，吃过一次猩猩肉，味道不怎么样，比斑羚和角马差多了。如果现在还是在罗利安大草原，还处在食不果腹的困难时期，当然不应该放弃这个“白猩猩”，有总比没有强，聊胜于无嘛。但现在食物丰盛，好吃的东西多得是，何必要去猎杀不值得一吃的“人”呢？

食肉动物不是虐杀狂，是不会随意去屠杀的，它们只在饥饿时捕捉它们感兴趣的猎物。

大头狮摇晃脑袋碰响草茎，瞪起铜铃大眼威严地望着越走越近的“人”，这是无声的提醒和警告，让“白猩猩”快点滚蛋，别妨碍它们捕猎黄牛。

山茅草沙沙响，低着头赶路的白人抬起头来，眼光正好和大头狮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大头狮看见，刹那间，他的眼睛瞪得就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眉梢高吊，下巴扭曲，嘴张成O形，啊——尖叫一声，好像撞着了鬼一样，一副惊恐万状的表情。随后他扔下钓竿和鱼篓，转身就逃。大头狮发现这个“白猩猩”一样的东西还有一点与罗利安大草原的猩猩有所不同，那就是他直立行走比任何一种猩猩都要熟练灵敏得多，速度也要快得多。其他猩猩虽然也能直立行走，但动作笨拙，步履蹒跚，速度很慢。也许这是一种习惯于在地面行走的“白猩猩”。

——来人哪，这里有狮子，救命哪！

那个“白猩猩”一样的东西边跑边发出可怖的叫声。

谢天谢地，他的叫声未能惊动河边的黄牛。

走吧，走吧，算你走运，碰到的是对你的肉不感兴趣的雄狮。

目送走“白猩猩”一样的东西，三只半大的雄狮继续悄无声息地向河边摸去。离开黄牛只有三十来米远了，大头狮正想发威吼叫，指挥一场稳操胜券的扑咬，突然，汪，汪汪——草丛里爆出一串猛烈的吠叫声，紧接着，一黄一黑两条猎狗从草丛里蹿出，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大头狮吃了一惊，愣住了。

到目前为止，大头狮还是第一次见到猎狗。从外形判断，一黑一黄两个家伙是一种类似鬣狗的东西，也是细长的身体细长的腿，尖尖的嘴吻长长的尾，所不同的是，鬣狗的叫声粗俗嘶哑，而猎狗的吠声圆润嘹亮。

让大头狮很难理解的是，这一黑一黄两个家伙胆子怎么会那么大，敢向雄狮挑衅？在罗利安大草原，鬣狗远远看见狮子，就会识相地躲开，从不敢招惹鬣毛飘拂的雄狮。当狮群狩猎或进餐时，鬣狗即使饿得肚皮贴到脊梁骨，也不敢放肆前来争抢，只是远远地守候着，瞪着一双饿得发绿的眼睛，淌着口水，发出如泣如诉的号叫。它们会耐心等待，直到狮群吃完后离去，才敢拥上来抢夺吃剩的动物残骸。从来也没有哪只鬣狗跟吃了雄心豹子胆似的敢朝雄狮扑咬的。

狮子是草原之王，你们是想找死啊！

一黑一黄两条猎狗已扑到大头狮面前，大头狮勃然大怒，吼了一声，爪子横扫过去，来了个秋风扫落叶。两条猎狗还算机灵，一扭腰跳闪开去。虽然狮爪扫空了，但把猎狗的威风给打下去了。黑狗夹起尾巴丧魂落魄地钻进草丛，黄狗喊爹哭娘逃得比兔子还快。

色厉内荏的家伙，看你们还敢不敢向狮子挑衅！

遗憾的是，听到狮子的吼声，那头黄牛趁机逃得无影无踪了。

这时，桃花眼和红飘带都跑到大头狮身边来了。虽然狩猎的目标消失，但三兄弟并不气馁，这里不是罗利安大草原，一次狩猎失败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这里是狮子的米粮仓，是狮子的大食盆，不愁找不到食物。它们并肩而行，沿着河岸搜索前进。

刚走出五十来米，来到一片乱石滩，突然，前方又响起猛烈的狗吠声，大头狮举目望去，顿时气得七窍生烟，黑狗和黄狗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又气势汹汹地出现在乱石滩前，摆出一副扑咬状。

你们大概是活得不耐烦了，好嘛，那就成全你们！大头狮朝桃花眼和红飘带使了个眼色，三兄弟散成扇形，闷声不响地朝两条猎狗包抄过去。狗肉晚餐，虽然质量要比牛肉晚餐差一些，但也凑合了。

没等三只半大的雄狮做出扑咬的动作，两条猎狗就扭头奔逃，这一次逃得很从容，也逃得很利索，一边逃一边发出嘹亮的吠叫声，看起来有点像在报信。大头狮根本不把这两条猎狗的报信当回事，即使它们用联络信号唤来一大群狗，那又怎么样呢？对三只雄狮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世界上还没有像鬣狗这样大小的动物敢硬碰硬和雄狮进行厮杀的。

随着猎狗的吠叫，前面一片槟榔树林里，拥出五个猩猩一样的东西，三黑两白，有的拿着木弩，有的握着长矛，有的端着猎枪。

大头狮视力好，一眼就认出为首的那位就是刚才吓得丢了钓竿和鱼篓的家伙，他们神情紧张地朝乱石滩张望。

两条猎狗逃回到这伙猩猩一样的东西跟前，摇着尾巴，又扑又跳，还不时地扭过头朝乱石滩吠两声，瞧这模样，这一黑一黄两条狗与这伙猩猩一样的东西彼此很要好，这也使大头狮觉得很新鲜。在罗利安大草原，从没见过哪条鬣狗和猩猩做朋友的。只要有可能，鬣狗总想把猩猩弄来当食物，而猩猩们也很讨厌鬣狗，大头狮曾亲眼目睹四只黑猩猩将一条掉队的小鬣狗抓上树去，一只猩猩抓住一条鬣狗腿，将那条倒霉的小鬣狗活活撕碎了。

那个为首的白人指着乱石滩，吆喝了一声，黑狗和黄狗撒开腿箭一般的朝乱石滩奔来。

看来，猩猩一样的东西是这两条狗的主子，这两条狗服从他的指挥，对大头狮来说，这也是很稀罕的事。

大头狮十分恼怒那个为首的白人，刚才放了他一马，谁知好心被当做驴肝肺，他一转身就纠集狗和同伙又来找麻烦，这不是存心要跟它们三只半大的雄狮过不去吗？大头狮决心要教训那个“白猩猩”似的家伙，让他尝尝雄狮的爪牙。

大头狮脑袋特别大，智慧出众，善于动脑筋。它想，两条狗在前面，猩猩一样的东西跟在后面，彼此相隔着很长一段距离，如果先收拾两条狗，猩猩一样的东西一定会闻风丧胆，逃之夭夭；如果不先收拾两条狗，狗一进乱石滩，必然会吠叫报警，猩猩一样的东西也会上树躲避。只有引开两条狗，并把猩猩一样的东西吸引到乱石滩来，让他们脱离那片槟榔树林，才能万无一失地擒住那只不识好歹的“白猩猩”。

大头狮眼珠子骨碌一转，尾尖那撮黑毛灵巧地一甩，便计上心来。它朝跟在身后的桃花眼和红飘带做了个爪子刨地的动作，又轻声咕噜了几句，然后卧进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里，桃花眼和红飘带迅速从两边刨下一些碎石和沙土，盖在它的身上。

大头狮刚隐蔽完，两条猎狗已冲到乱石滩前，它们到底是畏惧狮子的，在乱石滩前狂吠个不停，却没有胆量跨进乱石滩来。桃花眼和红飘带先从乱石滩伸出头来，故意让两条狗看见自己，装出一副无心恋战的样子，尾巴耷地，缩头耸肩，灰溜溜地往后撤退。两条猎狗兴奋地跟了上来，尾随吠叫。桃花眼和红飘带愈加显得心慌意乱，小跑着落荒而逃。两条猎狗愈加张狂，加快追击速度。

当两条狗从大头狮身边经过时，大头狮只要一个鹞子翻身，就可以一爪打断其中的一条狗的脊梁，造就一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但它克制住自己扑击噬咬的冲动，纹丝不动，放过了它们。

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大头狮要的是西瓜而不是芝麻。

若是在正常情况下，嗅觉灵敏的猎狗在途经大头狮身边时，是能发现破绽的。大头狮匆忙隐蔽，时间仓促，伪装得很拙劣，不仅气味外泄，金黄的皮毛也没能完全遮盖，稍加留心就能看穿。但两条猎狗见两只雄狮被自己追得狼狈逃窜，免不了得意忘形，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桃花眼和红飘带身上，无暇顾及其他，竟然没看见躲在浅沟里的大头狮。

桃花眼和红飘带逃出乱石滩，在一个岔路口你往东我往西，分头而行。两条猎狗也分头而追，吠叫声离乱石滩越来越远。

五个猩猩一样的东西满以为猎狗把狮子赶跑了，气咻咻地尾随而来，根本就没提防乱石滩里还会有什么危险，戒备松懈，只顾着赶路。为首的那个白人离大头狮伏击的位置越来越近，已听得见沙沙的脚步声了。大头狮暗中做好准备，屈腿弓腰，尾尖支地，耳朵竖起。嚓嚓嚓，脚步声在耳畔响起，夕阳将一个黑色的身影投到大头狮的身上。是时候了，呕——大头狮怒吼一声，一个鲤鱼打挺，从浅沟里蹦起来，碎石泥屑在半空炸成一朵蘑菇云。

——管你是真猩猩还是假猩猩，既然送肉上门，我就照收不误！

大头狮不愧是颇有心机的狮子，这一招平地起惊雷式的扑击凶猛无比，具有极大的威慑力，那伙猩猩一样的东西霎时间变成了一群木偶，惊得目瞪口呆。

大头狮要的就是这等效果，它在空中扭动腰肢稍稍调整了一下方位，准确扑到了为首的“白猩猩”身上，爪子用力朝他细细的脖子横扫过去。“白猩猩”惨叫一声，像截木头似的倒了下去。到目前为止，事情完全按大头狮的设想在顺利进行。当“白猩猩”倒下去后，大头狮很有把握地预料，其他几个猩猩一样的东西立刻会吓得魂飞魄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逃回槟榔树林，爬上树梢再也不敢下来了。

大头狮等着那伙猩猩一样的东西转身逃命，没必要也不可能把他们通通都扑倒的。它打算在他们狂奔乱窜时，朝他们背后发几声恫吓的吼叫，为他们送行。他们逃跑后，它就可以从从容容地宰割那只“白猩猩”了。

大头狮等了几秒钟，让它吃惊的是，那伙猩猩一样的东西并没像它预料的那样转身逃命，他们很快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一个背着木弩的黑人猛地扑到受了伤的白人身上，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了白人的身体，另两个黑人举着长矛朝它身上戳来，还有一个白人手忙脚乱地从肩上卸下那支乌黑锃亮的双筒猎枪。

大头狮虽然阅历不深，但也经历过许多狩猎场面，从未见到有如此团结友爱的动物，猩猩也好，鬣狗也好，斑羚也好。当受到天敌袭击时，某个个体受了伤倒在地上，其他个体立刻会作鸟兽散，不仅不会来冒死相救，还会暗暗窃喜，因为天敌捕捉到猎物后，就会停止追撵，某个个体罹难了，意味着其他个体获救了。只有带崽的母兽在仔兽陷入困境时，会奋不顾身地前来营救。大头狮朦朦胧胧地感觉到，眼前这伙猩猩一样的东西，决不是普通的猩猩，跟它所见过的任何动物都不相同，恐怕很难对付。

就在大头狮发愣的当儿，一支长矛戳进了它的肩胛，另一支长矛捅进了它的前腿弯，疼得它浑身哆嗦了一下。这些猩猩一样的东西，爪子柔嫩无力，牙齿也不够锋利，便用棍棍棒棒和闪闪发亮的玩意儿来代替自己的爪牙。

在人类看来，长矛和弩箭是冷兵器；在大头狮看来，长矛和弩箭是人类延伸的爪子和牙齿。

大头狮肩胛被戳穿一个洞，前腿弯也被挑开一个口子，汩汩地流着血。它勃然大怒，一个左甩，将一支长矛掀到空中；一个右压，将另一支长矛啪地折断。它大吼一声，准备凌空扑蹿，扑倒这伙可恶的猩猩一样的东西。这时，另一只“白猩猩”举起了双筒猎枪，黑幽幽的枪口直指大头狮硕大的脑袋。大头狮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刚才两支尖锐的长矛都不能把它怎么样，它还在乎一根长度仅有长矛三分之一的短棍吗？

大头狮从未见识过猎枪，它的脑袋再发达智慧再出众，也想象不出猎枪的威力。它只觉得“白猩猩”手中的那根短棍很漂亮，乌黑的枪管被夕阳涂了一层嫣红，闪烁的光芒刺得它有点睁不开眼。有一点它可以肯定，那根漂亮的短棍上没有矛头箭呕似的锐利尖角，即使戳到自己身上，也不会造成多大伤害，再说漂亮的棍子那么短，当那棍子戳到自己身上时，它的爪子也同时可以拍断“白猩猩”细长的脖子了。

呕呜——汪汪——呕呜——汪汪——乱石滩后面传来狮子雄浑的吼声和猎狗惊慌的吠叫，大头狮知道，桃花眼和红飘带听到它已向这伙猩猩一样的东西发起攻击，便赶走讨厌的狗，跑来增援它了。

大头狮的胆气更壮，信心更足，无所畏惧地蹿扑出去。它的身体刚刚脱离地面，轰！平地起惊雷，“白猩猩”手中那根漂亮的短棍一声巨响，爆出一团乳白色的轻烟，大头狮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被一只力大无穷的巨爪猛推了一把，重重地跌倒在地，胸部被钻出了一个洞，鲜血像小河似的流淌出来。困兽犹斗，它挣扎着站起来，想再次扑上去，轰！短棍又喷火闪电响了一下，它的肚子被打穿了，四爪变得软绵绵，再也站不起来了。

刹那间，大头狮明白了，“白猩猩”手中那根漂亮的短棍是死亡的象征，是魔鬼的化身，会喷火闪电，能钻出看不见的魔爪毒牙，轻易地撕破狮子的皮肉，咬碎狮子的骨头。它第一次有了“人”的概念，虽然长得很像猩猩，但不是猩猩，而是一种比猩猩厉害得多的东西，他们有装着魔爪毒牙的短棍，没有哪一种动物能与他们抗衡。

可惜，它觉悟得太晚了，它已受了致命的重伤，血快流干，身体也在渐渐冷却，已差不多跨进死亡的门槛了。

一个黑人捡起被大头狮掀飞的长矛，在它的脖颈上戳了几下，大概是想检验一下它是否真的无法动弹了。噗、噗、噗，矛尖扎进它的颈椎，它无力地摇晃着脑袋，已失去了疼痛的感觉，只是觉得有点麻。

哗啦，那位白人熟练地往双筒猎枪里装填子弹。

呕——呕——桃花眼和红飘带出现在乱石滩上，目睹了这悲惨的一幕，吼叫着想冲过来帮大头狮的忙。

那位白人举起双筒猎枪朝桃花眼和红飘带摆出瞄准的姿势。

夕阳落到地平线背后去了，滞重的紫色的暮霭弥散开来，一群乌鸦掠过乱石滩上空。

大头狮脑子还很清醒，它知道，别说两只半大的雄狮，就是二十只成年雄狮，也休想敌得过白人手中那根漂亮的短棍。桃花眼和红飘带真要扑过来的话，必定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倘若它大头狮受的不是致命伤，还有救的希望，还有一线生机，它当然巴不得它们冒着生命危险前来救援；如果桃花眼和红飘带的死能换取它的生，就像在巴逖亚沙漠里与黑犀牛争夺宝贵的水源时，它出卖刀疤脸那样，那它会毫不犹豫地将生留给自己，将死送给兄弟。

现在的问题是，它已死定了，它们来救它只能是白白送死，无谓的牺牲。它大头狮再自私，也没到要两个兄弟来陪它殉葬的分上；损“人”利己的事它会干，损“人”不利己的事它不会干。它还有一口气，它要阻止桃花眼和红飘带前来送死。大头狮艰难地扬起脖子，张大嘴，将最后一口气沉入丹田，用力吼了一声。嗷呕呜——一团热血从胸腔涌上喉咙，随着吼叫声从它的嘴腔迸溅开来，空中绽开一朵硕大的血花，被血浸泡过的吼叫声凄凉哀伤，撕心裂肺。

——别过来，漂亮的短棍里藏着看不见的魔爪毒牙！

——快走啊，他们不是猩猩，他们比猩猩厉害多了！

桃花眼和红飘带及时刹住脚，中止了扑蹿。白人扣响了双筒猎枪，轰轰！霰弹贴着桃花眼和红飘带的头皮飞过去，打在它们身后的一块岩石上，碎石飞迸，弹回来的石片划伤了桃花眼的屁股。好险哪，要是没有大头狮的提醒和阻拦，它们此刻已经饮弹倒下了。

再继续待在这里，它们也会像大头狮一样倒在血泊里。它们对视了一下，掉头就跑。猎狗又变得嚣张，穷追猛撵。猎枪连续射击，刺鼻的硝烟味和暮霭搅成一团。幸运的是，天黑了，能见度越来越低。猎狗怕遭到伏击，追了一段便停了下来，猎枪也屡屡打空。

听到桃花眼和红飘带安全脱险渐渐远去的声音，大头狮长长地舒了口气。怪自己太自作聪明了，把天地之主宰、宇宙之精华的人类错看成普通的猩猩，犯了一个可怕的无法挽救的错误。又一团血沫涌上它的喉咙，憋得它无法呼吸。唉，都说狮子是草原之王，这句话其实是有问题的，经不起严格推敲，狮子哪里敌得过貌似猩猩、两足行走的人类，应改为人类是草原之王才对。它很费劲地喘咳了一下，堵在喉咙口的血沫疏通了，从嘴角溢流出来，呼吸顿时变得通畅。它疲倦地闭上眼，永远睡着了。

半夜，在猫头鹰凄厉的嚣叫声中，桃花眼和红飘带胆战心惊地摸回乱石滩，人、狗和大头狮早已不知去向。大头狮倒毙的地方，血已被干燥的沙砾吸收干净，只闻得见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它们趴在大头狮殉难的地方，用脸颊轻轻摩挲地面，以表达悼念之情。要是没有大头狮那声泣血的吼叫，它们也像大头狮一样成了猎枪下的冤鬼了。

唉，还以为娜宛阿尔巴是一块宁静丰腴的土地，是天使的牧场，也是狮子的乐园，没想到，仍然发生了流血的灾祸。但愿人这种可怕的动物并不多见，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他们了，桃花眼和红飘带默默地祈祷着。

它们不愿再见到人，但人却不肯轻易放过它们。

天一亮，它们就成了人们的围剿目标。成群结队的猎狗，许许多多的白人和黑人，像拉网似的朝它们栖息的大青树围过来。

它们算是领教了两足行走的人的厉害。别说人了，光是那些服从人指挥的猎狗，就够它们喝一壶的了。这些猎狗鼻子很尖，不管它们钻在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里还是爬上枝丫纵横的大青树上，都能闻到它们的气味，寻找到它们的踪影，然后吠叫报警，引来全副武装的人群。

“快，食人狮在那儿！”

“小心，别让它们再伤着人！”

它们哪里知道，一种动物一旦背上食人的罪名，就等于被判处了死刑。

人们在猎狗的引导下，朝它们躲藏的灌木丛围过来，霰弹打得枝叶纷飞，泥尘飞扬。有一次火药灼焦了桃花眼颈上的鬣毛，差一点就在它的脑袋上钻了一个窟窿，没办法，它们只好跳出灌木丛，沿着河岸闷着头拼命跑。

人这种动物数量之多密度之高超出了它们的想象。到处都是围剿它们的狩猎队伍，随处可见握着漂亮短棍两足直立行走的人。逃出了这伙人和这群狗的追撵，又落入了那伙人和那群狗的包围圈。这比在罗利安大草原躲避狮群的驱逐困难一百倍。

在罗利安大草原时半大雄狮们虽然也不受欢迎，一会儿被这群狮子追杀，一会儿被那群狮子撵赶，但在鳄鱼出没的锡斯查沼泽地，在甲狮群和乙狮群的领地之间，总还能设法找到一个喘口气歇歇脚的地方。在这里，这群人和那群人之间好像没有领地界线，也没有他们去不了的沼泽地，只要他们愿意，只要猎狗还有力气奔跑，就盯着它们不停地追击，撵得它们屁滚尿流。

从日出跑到日落，从早晨逃到傍晚，也不知跑出有多远了，四周仍能听到猎狗的吠声，仍未能摆脱人类的纠缠。

它们筋疲力尽，实在跑不动了，看见河湾有个小小的湖心岛，岛上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芦苇丛，便跳下水游了过去，钻进芦苇深处，卧在低洼处，好歹算有了个临时的藏身之处。

一会儿，十多个人带着五六条狗，追到河边来了。狗们冲着湖心岛狂吠乱叫，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

也许是考虑到天快黑了怕遭到狮子的反扑，也许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船，而要游过一段十多米宽的河道又担心会遇到鳄鱼的袭击，人们始终没有到湖心岛来搜索，狗更没有胆量离开人跳进有鳄鱼出没的河里爬到湖心岛上来查个水落石出。

夜幕降临，这十几个人小声嘀咕了一阵，在岸上一字儿排开，十几支猎枪对着湖心岛芦苇丛，乒乒乓乓乱打了一气。子弹像飞蝗般钻进芦苇丛，理发似的把一大片芦苇推了个光头。幸亏桃花眼和红飘带躺卧在洼地里，前面有蚁丘和土堆遮挡，没被子弹伤着，但也把它们吓得够戗。它们把脸埋进沙土里，大气也不敢喘。

“打了半天，一点动静也没有，怕是弄错了，食人狮根本没上岛，别浪费子弹了吧。”一位穿西装的黑人说。

“食人狮很狡猾，千万不能大意。”昨天被大头狮抓伤了脖子的那位白人说，“放一把火，把那些芦苇烧了！”

两个黑人将松脂火把绑在弩箭上，做成原始的火箭，射向湖心岛。干枯的芦苇很快被点着了，蓬蓬勃勃燃烧起来。

人类真是可怕，不仅能得心应手地使唤狗，还能随心所欲地指挥火！

滚滚浓烟被风吹刮着，向桃花眼和红飘带迎面扑来，熏得它们睁不开眼，呛得它们直想咳嗽。凡野兽都本能地畏惧火，非洲的稀树草原一到干季常会发生火灾，荒火一起，无论是食草动物还是食肉动物，无论是爬行类还是飞鸟，都会惊慌失措地向远方奔逃。风助火势，燎原的火焰在背后迅猛地扑卷上来，跑得快的侥幸躲过了劫难，跑得慢的活活葬身火海。

桃花眼和红飘带很想能跳起来，掉头奔逃，以躲避无情的火焰。但它们知道，只要它们一站起来，那些人和狗便会在明亮的火光中发现它们，漂亮的短棍便会放出看不见的魔爪毒牙，把它们噬咬成碎片。它们不敢站起来奔跑，也不敢咳出声来，只好忍受着浓烟的折磨，差不多快要窒息了。

火焰越来越猖狂，跳动着，旋转着，发出呼呼的叫嚣声，像千万条毒蛇在跳狂欢舞蹈，把小岛照得一片透亮，在人的呐喊声和狗的吠叫声中，迅速向它们逼近。要是仍躲藏在原地不动的话，用不了几分钟，便会把它们烧成一只火球。桃花眼和红飘带只能匍匐着身体，四爪抠地，慢慢朝后退缩。火焰蚕食着它们面前的芦苇。一股风刮来，一片火焰像只橘黄色的大蚂蚱，倏地跳到红飘带的脸上，把它脸上的绒毛和银白色的胡须都烤卷了，发出一股焦煳味，烫得它连滚带爬地向后躲闪。桃花眼这儿情况也很不妙，火线弯成一个弧形，从侧面向它席卷而来，快要把它给烤熟了。

扑通，谢天谢地，就在火焰即将把它们包围吞噬的节骨眼上，它们的后肢踩到了水，哦，它们已退到湖心岛的边缘了。

桃花眼和红飘带赶快将身体浸泡在河里，只露出嘴吻、眼睛和耳朵。这一带水有点深，水流也有点急，它们尖利的指爪紧紧抠住河底的鹅卵石，这才使自己勉强站稳在湍急的河水里。清凌凌的水漫过它们的脊背，火烧火燎的感觉顿时消除，火焰再凶猛也无法伤害它们了。

在河里游弋的鳄鱼见到冲天的火光，早吓得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它们不必担心会遭到鳄鱼的袭击。

岛上的芦苇很快烧光了，火焰愈来愈小，终于熄灭了，留下一地忽明忽暗的灰烬。

一无所获的人和狗这才悻悻地撤离了岸边。

第十章　识破人类陷阱

夜已很深，孔雀蓝的天穹上挂着一轮饱满的圆月，给炎热的非洲大地涂抹了一层银白的冷色。狗的吠叫和人的喧嚣都沉寂下来，偶尔有一只雕鸮扑扇着翅膀从树上俯冲下来，扎进鼠类出没的草丛，打破夜的静谧。

桃花眼和红飘带湿漉漉地登上岸，抖落身上的水珠，便四处寻觅可以充饥的食物。它们差不多已两天没有吃东西了，饿得眼睛都发绿了；奔逃了整整一天，体力消耗殆尽，急需补充营养。

白天在草原上和河岸边随处可见的牛羊，不到天黑便被主人吆喝回用结实的栅栏围起来的牛厩羊圈，根本没法儿进去。路过几个村庄，听得到老母猪在打呼噜，还闻得到火鸡的气味，但那是人类居住的地方，有成群的狗严密地守卫，冲进去就等于冲进地狱啊。老鼠倒不少，但都很机灵，一有风吹草动便钻进洞穴不见了。运气不佳，走到圆月西沉，鸡叫头遍，连一具腐烂的动物尸骸也没见着。

如果今夜吃不到东西的话，明天不用麻烦人和狗来追撵，它们自己就会饿倒在田野上的。

一条眼镜蛇在小路上缓缓爬行，桃花眼犹豫了一下，拔腿追了上去。一般而言，狮子遇到眼镜蛇，会知趣地退避三舍。狮子虽然是大型猛兽，但不具备抗蛇毒的能力，被剧毒的眼镜蛇轻轻咬上一口，几分钟以后就会魂归西天。狮子捉眼镜蛇，真好比是饮鸩止渴。桃花眼实在是饿急了眼，有点不顾一切了。

可还没等桃花眼赶到，眼镜蛇突然一扭身体，吱溜一声蹿到路边一棵小树上，飞也似的攀上树梢。桃花眼扑了个空。眼镜蛇尾巴钩住树枝，扁平的脑袋从树梢吊下来，朝站在树下翘首发呆的桃花眼恶毒地吞吐着鲜红的芯子，好像在说，有本事你到树上来捉我呀！

桃花眼气得干瞪眼。

就在这时，宁静的夜，柔和的风，咩——传来一声羊叫，短促微弱，若有若无，很快被风吹草动的沙沙声淹没了。

红飘带以为这是自己因过度饥饿而产生的幻听，它使劲甩了甩脑袋，想把这虚幻的羊咩声从耳边甩出去。

咩——羊的叫声再度传来，真真切切、清清晰晰，容不得再有半点怀疑了。两只半大的雄狮暗淡的眼神骤然放亮。四周没有村庄，旷野羊咩，对饥肠辘辘的狮子来说，不啻为一种天籁福音。它们在黑暗中兴奋地对视了一下，扭头就朝传来羊咩声的西北方向跑去。

翻过一座土丘，穿过一片灌木丛，钻进一片杂树林，羊咩声就从这里传出来的。

林子里月光斑驳，黑黢黢的。它们睁大眼睛，仔细观察，在一个奇形怪状的树丛里，发现一团白生生的东西在蠕动；耸动鼻翼闻闻，鼻孔里钻进一股甜美的羊膻味。果然是一只雪白的羊羔，蜷缩在树丛深处一个幽暗的角落里。

桃花眼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红飘带也恨不得立刻就把整只羊羔吞进肚子去，可是，羊羔虽然近在咫尺，却不易弄到手，原来有许多碗口粗的木桩钉在地上，一根接一根排得很密，中间的缝隙小得连狮爪都伸不进去，高约三米，上面还有顶盖，小羊羔就待在这座结实的木笼子里。木笼子搭建在树丛里，木桩和树干编排在一起，很隐秘，不易被发觉。

兄弟俩用身体撞击笼子，笼子纹丝不动；用爪子扒抓木桩，爪子都抓疼了，还是无济于事。

——唉，白高兴一场，弄了半天，原来是镜中花、水中月、关在笼子里的羊！

——唉，听得到羊咩声，闻得到羊膻味，却吃不到羊羔肉，真要馋死狮子了！

两只半大的雄狮贪婪地望着在黑暗的笼子里瑟瑟发抖的羊羔，围着巨大的木笼子慢慢转着圈，希望能找到可将狮爪伸进去的空隙。

绕过一棵被雷电劈死的枯树，突然，它们意外地发现，笼子的这一面赫然有一个大洞，足够狮子钻进去的了。桃花眼试探地从洞口伸进半只脑袋去，笼内虽然很黑，但点点滴滴的月光渗透进去，里头的一切还是能看得清楚：小羊羔就靠在笼子中央的一根木柱上。望见出现在门洞口的狮脸，出于食草动物对食肉动物本能的畏惧，它挣扎着想往后退，却无法挪动一步，看得出来，小羊羔是被捆绑在木柱上的。

从门洞到木柱仅几步之遥，中间没有任何阻隔，只要轻轻一个蹿跃，就能扑到小羊羔身上了。这只小羊羔如此容易擒捉，反而使桃花眼产生了怀疑。如果这真是封闭式羊圈，为何会门洞大开？它已知道，这块土地上几乎所有的五畜六谷，都是人类饲养和种植的，聪明的人类怎么会把一头羊羔送给狮子吃？羊圈一般都盖在村庄边上，有牧羊狗日夜看守，为何这只装羊的木笼会出现在荒野的树林里？这只小羊羔估计还没有断奶，孤零零待在这里，没有母羊陪伴，这不是太有悖常理了吗？这里头可能有鬼，桃花眼从门洞前抽身退了出来。

红飘带接替桃花眼站在门洞口，望见吓成一团的小羊羔，它突然想起在罗利安沼泽看见过的鹈鹕捉鱼的情景：鹈鹕会从面包树上采来一只鱼儿爱吃的花骨朵，来到鱼儿出没的浅水滩，一甩脖颈，将花骨朵扔在水面上；贪嘴的鱼儿浮到水面上来啄食花骨朵，鹈鹕闪电般地伸出渔网似的大嘴壳去，将受骗上当的鱼儿吞进嘴去。鹈鹕尚且会利用诱饵捉鱼，狡猾的人类也就能利用诱饵来捉狮子！它们吃过人类的亏，必须多长一个心眼。

红飘带咽下满嘴的唾沫，沮丧地离开羊笼的门洞。

两只半大的雄狮在羊笼前痛苦地徘徊，放弃眼前这顿美餐，意味着明天它们再也没有力气逃避人和狗的围剿；但若去叼食那只羊羔，风险又实在太大了，进又不敢进，走又舍不得走，为难死了。

嗷——这时，杂树林外传来一声猎豹的吼叫，桃花眼和红飘带在黑暗中对视了一下，两只狮子的脑袋里几乎同时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让猎豹进笼子去叼咬那只羊羔，如果得手，没遇到什么危险，等猎豹一出笼子，它们就上去剪径抢劫，两只雄狮，难道还怕一只猎豹不成？

如果真像它们所担心的那样，羊羔是诱饵，那么猎豹就是它们的替死鬼。它们绕到木笼的背后，嘴贴着木桩之间的缝隙，呼呼地对着笼子里的羊羔吹气，食肉兽血腥味很浓的气息吹在小羊羔身上，就像另一个世界刮来的阴风，吓得小羊羔连续不断地发出咩咩的哀叫，给猎豹传送美味佳肴就在这里的信息。

不一会儿，杂树林窸窸窣窣一阵响，一只猎豹出现在月光下。它体毛芜杂，眼角布满眵目糊，衰老而丑陋，肚子空瘪瘪，看得出来，大概也是有一两天没吃到食物了。它来不及观察四周的动静，一到门洞，便嗖的一声毫不犹豫地闯进笼去，桃花眼和红飘带透过缝隙看得很清楚，老猎豹扑到木柱前，张开血盆大口迫不及待地咬住小羊羔的脖子，用力拉扯，嘣，那根捆绑小羊羔的木柱刹那间跳起来，还没等老猎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哗，笼顶落下一扇木排，封死了门洞。羊笼成了老猎豹的囚笼。老猎豹蹦跶着踢蹬着冲撞着，但木笼十分牢固，看样子，这辈子休想再冲出牢笼了。

桃花眼和红飘带看得惊心动魄，看得瞠目结舌。

嗷——嗷嗷——老豹子一声接一声发出愤怒的吼叫。

汪汪——汪汪汪——杂树林外响起猛烈的狗吠声，还隐隐约约传来人的呐喊声。

桃花眼和红飘带吓得失魂落魄，转身就逃，一口气逃到巴逖亚沙漠的边缘。

好险哪，要不是碰巧有老猎豹来替它们送死，它们中有一个就中了人类的圈套成了笼中兽，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天边出现一抹水红色的朝霞，明丽的光线像万千支金箭，射穿浓浓的夜，给大地洒下一层熹微晨光。它们正站在沙漠与绿洲的分界线上，霞光下，起伏的沙丘就像奔突的熔岩，而绿洲上的树林与草地，浮动着一片五彩云霓。它们当然喜欢绿洲，而不愿再跨进沙漠。如果它们能自由选择的话，它们希望这辈子永远居住在这块丰腴的土地上。

然而，事实证明，这是无法实现的梦想。世界虽然很大很大，留给狮子生活的地方却很小很小。对野生动物来说，人类就像是上帝，它们是无法和人类去争夺生存空间的。

娜宛婀尔巴，对人类来说，也许真的是天使牧场，但对狮子来说，是魔鬼墓地！

天快要亮了，它们既然被判决为食人狮，人类是不会放过它们的，天一亮，人和狗就会出动，对它们进行一场规模更大来势更凶猛的围剿。它们饥肠辘辘，筋疲力尽，不可能再像昨天那样幸运，逃过人和狗的追杀。要想活，唯一的办法，就是穿过巴逖亚沙漠，回到罗利安大草原去。

它们本来就不应该离开罗利安大草原的。为了寻找狮子的乐园，它们千辛万苦穿越巴逖亚沙漠，刀疤脸死于非命，大头狮也魂归西天，找到的却是一个比罗利安大草原更凶险更难立足的地方。也许，对雄狮来说，这世界原本就不存在现存的乐园，不存在不需要流血拼斗就能获得的幸福。

世界上确实有不少好地方，但那些好地方要么是属于人类的，要么被大雄狮们占领了，半大雄狮要想获得生存的机会，难哪！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远处传来狗的吠叫声，桃花眼和红飘带最后留恋地凝望了这片丰腴富饶的土地一眼，踏进了干燥燠热的沙漠，巍然屹立在地平线上的乞力马扎罗山为它们指引着方向。

它们前不久才横穿了一次沙漠，知道地形和线路。笔直往前走半天，它们就能到达刀疤脸殉难的那个小池塘，那里有水可以解渴，还有黑犀牛的尸肉可以充饥。它们应该能够活着走出沙漠，回到罗利安大草原的。

第十一章　重回流浪起点

桃花眼和红飘带回到了罗利安大草原，重新过上了流浪汉的日子。今天被超短鬣狮群赶到东，明天被卡扎狮群撵到西，饥一餐饱一顿，颠沛流离，疲于奔命。本想穿越巴逖亚沙漠开拓新领地开创新生活的，岂不料命运跟它们开了个玩笑，画了个圆圈，终点又回到了起点，真像是做了一场梦。

两个月后，它们终于在独耳喀喀狮群的领地边缘找到了相对固定的栖息地。

许多狮群都是以大雄狮的名字来命名的，独耳喀喀狮群为首的就是那只名叫喀喀的独耳大雄狮。并非独耳喀喀特别慈悲，富有同情心，怜悯无家可归的桃花眼和红飘带，允许它们滞留在它的领地边缘。独耳喀喀同其他狮群的大雄狮一样，视流浪雄狮为仇敌，恨不得赶尽杀绝。桃花眼和红飘带之所以要选择独耳喀喀狮群的领地边缘做自己的固定栖息地，之所以能在独耳喀喀狮群的领地边缘站住脚，得益于以下几个有利因素。

首先，是地理环境对它们十分有利。独耳喀喀狮群的领地在罗利安大草原的西南端，紧挨着锡斯查沼泽。沼泽地里到处都是深不可测的泥潭，除了鳄鱼和水鸟，其他动物不敢光顾。

桃花眼和红飘带在被其他狮群的大雄狮追得走投无路时，多次冒着陷进泥潭的危险逃进锡斯查沼泽地，对这一带地形了如指掌，并摸索出一套在沼泽地行走的经验。平时，它们栖息在独耳喀喀狮群领地边缘一带的草地和树林里，当独耳大雄狮向它们进攻时，它们就逃进锡斯查沼泽，从一个草墩跳到另一个草墩，在星罗棋布的泥潭间玩起捉迷藏的游戏。独耳大雄狮害怕陷进泥潭遭到灭顶之灾，追了几步便不敢再追，冲着它们的背影咆哮一阵后偃旗息鼓，退回自己的领地。

其次，与其他狮群比较起来，独耳喀喀狮群势力较弱，除了独耳大雄狮外，还有一只半截尾老雄狮和六只母狮，属于狮群里头的小部落，或者说属于狮子社会的第三世界。这对桃花眼和红飘带来说，待在这里比待在有几十只狮子的大狮群旁威胁要少一些，安全系数要大一些。

有好几次它们饿得耐不住了，铤而走险闯进独耳喀喀狮群捕捉猎物，被对方发现，围上来厮杀，它们虽然也被咬得落花流水，但最终还是能冲破包围圈，逃之夭夭。要是它们闯进灰鼻吻或沙特拉这样的大狮群领地去偷猎，被一二十只狮子团团围住，要想只受点轻伤就脱身是不可能的，轻则残疾，重则丧命。

最后一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独耳大雄狮的年龄比周围十几个狮群的大雄狮都要大，牙口足足有二十二岁。狮子的寿限是三十岁左右，超过三十岁就是寿星和“人”瑞了。狮子体力最充沛精力最旺盛的年龄段是十岁到二十岁之间，也就是说，独耳大雄狮已过了生命的巅峰，开始走下坡路了，或者说已跨进了中老年行列。

而另一只半截尾老雄狮年龄比独耳喀喀更大，胡须焦黄、体毛斑驳、门齿脱落，已露出衰老之相。

假如不发生意外的话，独耳喀喀狮群会比其他狮群更早进行改朝换代，独耳大雄狮比起其他狮群的大雄狮来，会更早一些被生活淘汰。换句话说，桃花眼和红飘带能更早些实现拥有自己领地和雌狮的梦想。

桃花眼和红飘带决心与独耳大雄狮周旋到底，长期在这儿待下去，直到有一天它们把年老体衰的独耳大雄狮赶下王位为止。

桃花眼啃着从秃鹫嘴里抢来的半具老鳄鱼尸骸，内脏和大部分鳄鱼肉都已让成群的秃鹫叼食完，所剩不多的鳄鱼肉也已腐烂变质，吃在嘴里有一股怪味。就这么一点腐肉，还要和红飘带分享，才吃了几口就吃完了，起码还有大半只胃囊是空的，唉，又要在半饥不饱中熬过漫漫长夜。

桃花眼啃完最后一口鳄鱼肉，蹿上一座土墩，趴卧着，舔食沾在嘴角、胡须和爪掌上的血丝和肉屑。

雨过天晴，空气格外清新。非洲漫长的干季刚刚结束，雨水使焦黄的土地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气味；山楂树新发的嫩芽，在焦黑的枝丫上镶了一圈淡淡的金红；几茎野花点缀初冒的青草地，绿意静静地在黑土地上延伸；夕阳无声地向下滑落，在雨后草原上铺开一层瑰丽的色彩。

呕呕——呕呕——独耳喀喀狮群的领地里传来嘈杂的狮吼声，打破了黄昏的宁静。桃花眼举目望去，六只母狮正合力抬着一头非洲水鹿，兴奋地吼叫着，抬到正在山楂树下睡懒觉的独耳大雄狮面前。因为距离不远，桃花眼看得很清楚，非洲水鹿还没有死绝，侧躺在地上踢蹬着四腿，脑袋无力地一沉一抬。独耳大雄狮伸了个懒腰，趴在水鹿身上，撕开水鹿脖颈，吮吸血浆。

桃花眼看着就来气，老不死的，懒觉睡醒了，就有新鲜的血浆喝，而它唇干舌燥时，却只能跑到沼泽喝生锈的臭水。

独耳大雄狮畅快地饮着鹿血，狮眼微闭，银须上翘，一副陶醉状。啧啧，那热腾腾香喷喷的鹿血蘑菇，入口即化，润肺养身，味道一定好极了，桃花眼忍不住流下口水。

半截尾老雄狮也跑了过来，两只雄狮六只母狮齐心协力将水鹿大卸八块，在山楂树下大快朵颐。独耳大雄狮啃着鹿腿，腿骨上还有许多肉没啃干净呢，就连同皮囊一起扔弃不要了，又换了一条鹿腿来啃。这也未免太浪费了嘛，桃花眼看得火冒三丈，它连腐烂的鳄鱼肉都吃不饱，而独耳大雄狮活杀活吃水鹿肉不说，还挑精拣肥，边吃边扔。饱的饱死，饿的饿死，这也太不公平了！

一会儿，独耳大雄狮吃饱了，卧伏在草丛里，舔理爪掌，梳理胡须，用猫科动物惯用的办法替自己洗脸。一只灰褐色体毛上布满雪花状白斑的母狮，绕到独耳大雄狮背后，将沾在独耳大雄狮腿上的草茎树叶舔理干净。另一只尾尖那撮黑毛特别蓬松如盛开墨菊的雌狮，则站在独耳大雄狮面前，用舌头帮它清洗沾在脸颊两侧鬣毛上的血丝。

雪花母狮舔得十分雅致，舌尖顺着毛势滑下去，沙沙沙，轻柔温婉，就像一位训练有素的按摩小姐在进行保健按摩。墨菊雌狮的动作格外细腻，舌头在鬈曲的鬣毛上波浪形地来回蹭动，像一个上星级的美容大师在进行形象设计。

不一会儿，独耳大雄狮便被舔理得整洁清爽，容光焕发。桃花眼越看越心痒眼馋，越看越心理不平衡，这老家伙也活得太快乐了，有母狮替它猎食水鹿，还有母狮替它舔理皮毛，日子也过得太滋润了！

吃饱喝足，躺在柔软的草丝上，沐浴着玫瑰色的晚霞，让雌狮来舔理鬣毛和体毛，啧啧，这大概是天底下最美妙的事了，滋味绝对要比活吃小斑羚更鲜美，也绝对比赤日炎炎躺在凉风习习的树荫下更舒服。要是有可能的话，桃花眼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独耳大雄狮咬死或赶走，自己取而代之。可惜，那是痴心妄想，无法实现的梦。它的筋骨还不够强健，爪牙还不够锋利，现在冲过去，只能是白白送死。别说对方还有六只成年母狮帮衬，就是独耳大雄狮和半截尾老雄狮，也足以将它和红飘带咬得落花流水。

看来，只能耐心等待，等到独耳大雄狮年老体衰，等到自己筋骨强健，才有可能取代独耳大雄狮现在的地位，才有可能过上独耳大雄狮现在的日子。可是，这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不错，独耳喀喀较之周围狮群的那些大雄狮来，年龄最大，但这只是相比较而言。事实上，独耳喀喀还远未到风烛残年的程度，说它是老家伙骂它是老不死，显然是水分很大的夸张。它牙未松，毛未秃，眼未花，爪未钝，背未驼，腰未塌，腿未软，腾跳扑咬矫健自如，吼声洪亮雄风犹存，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呢。

虽然说，它桃花眼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处于青春成长期，蒸蒸日上，一天比一天成熟，一天比一天强壮，而独耳喀喀像下午四五点钟的太阳，正在走下坡路，日落西山，每况愈下，一天比一天衰老，但是，这只是一种假设、一种推理，并非铁的事实。

事实是，独耳喀喀养尊处优，不用为生计操心，也不用为食物奔波，食不厌精，烩不厌细，还有母狮悉心为它清理毛丛中的寄生虫，如此优越的生活环境，绝对能延年益寿，再活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长生不老也未可知啊。

而它桃花眼，处在极其恶劣的生存环境中，用水深火热来形容一点儿也不过分，整天奔波，还是吃了上顿愁下顿，时时要提防大雄狮们的驱逐追杀，神经分分秒秒处在高度紧张状态，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这样的日子必定折寿短命，能不能活下去还是个问题呢。

完全有这样的可能，还没等到独耳喀喀年老体衰，桃花眼自己先被生活淘汰掉了。

它遭到意外的几率是独耳喀喀的一百倍：有可能某一个早晨，在闯进其他狮群的领地偷猎时被凶恶的大雄狮咬伤而死；有可能在仓皇逃跑时，一脚踩滑陷进深不可测的沼泽淹死；有可能吃了腐烂的食物拉肚子拉死；也有可能因找不到食物而活活饿死……就算它能平安地活下去，耐心等到独耳喀喀年老体衰，按部就班地夺取政权，将独耳喀喀狮群更改为桃花眼狮群，它也已狮到中年，生命开始走下坡路了，还能有几多精力来享受甘美的生活？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最好的活法，就是少年得志、春风得意。

少年是生命的黄金段，精力充沛，生机盎然，情趣饱满，心智健全，情感丰富，情怀炽热，心花烂漫，生命如同才点燃的烈焰，对未来充满憧憬，对前途充满信心，这时候获得成功，畅饮生活的美酒，才不枉狮生一世草木一秋啊！

中年得志，生命已过了一半，回首往事酸甜苦辣，身心已疲惫，精力已不济，棱角已磨平，情感已冷却，满脑子势利与算计，情趣灰飞烟灭，即使获得幸福，也起码是打了对折的。暮年得志，秋风霜叶，一切都将成为过眼云烟，蚕丝吐尽，竹子开花，再好也是白搭，只能说是聊胜于无罢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独耳喀喀、雪花母狮和墨菊雌狮都隐没在浓得像墨似的夜色中，晚风送来雄狮和母狮打情骂俏的呢喃声。桃花眼恨得牙龈流酸水，老不死的左拥右抱进入温柔乡了，而它却还要和红飘带一起到沼泽地去摸黑捕捉老鼠，晚餐吃的那点鳄鱼腐肉，早就消化光了，必须捉几只老鼠充填饥肠。

它不能无休止地等待，桃花眼边走边想，它不能让青春在等待中消磨，它要设法让独耳喀喀速朽早死，自己早登狮王宝座！

第十二章　情定墨菊雌狮

桃花眼一开始时寄希望于天灾，独耳喀喀走进草丛时正好踩着一条眼镜王蛇什么的，猝不及防被咬了一口，当场毙命；或者老家伙贪嘴去吃箭猪，被箭刺卡住了喉咙，不能咀嚼吞咽，变成饿殍；或者下雷雨时老家伙躲在树下避雨，掉下一个球状闪电，把它炸成焦炭；或者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一块陨石从天而降，砸碎了它的脑壳。但等了好几个月，这种事也没能发生。

没有天灾，那就制造“人”祸好了。桃花眼花了好几天时间，冒着随时都有可能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危险，在沼泽腹地勘察出一条复杂而又凶险的道路，四周全是深不可测的泥潭，七八只可供踩脚的草墩不规则地分布在一条曲线上，其中一只草墩还隐没在水面下，不明底细的狮子，只要进到这片迷魂阵似的沼泽，肯定会陷进泥潭里去的。

那天清晨，它支走红飘带，悄悄摸到独耳喀喀狮群栖息的那片山楂树林。

独耳喀喀狮群的懒狮还在睡觉，桃花眼叼起它们昨晚吃剩的一只羊头，转身就跑，还故意用身体撞击低矮的灌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独耳喀喀被惊醒，它当然不能容忍这种肆意的侵犯，带着半截尾老雄狮恶狠狠地追赶上来。

为了引诱老不死的穷追不舍，桃花眼舍不得吐掉那只羊头，奔逃的速度比平时减慢了许多，还没逃进沼泽，屁股上就被独耳喀喀撕了一爪。要不是它疼得干号一声，羊头从嘴里掉落，滚到后面，绊了一下独耳喀喀的脚，它很有可能就被扑倒了。

总算逃进了锡斯查沼泽腹地，桃花眼噗噗两级跳远，蹿进迷魂阵似的泥潭里，只要独耳喀喀跟着它蹿进来，大功就将告成。可后面没有任何动静，回首一看，独耳喀喀在沼泽边缘停了下来。

——呕，呕，老家伙，我不怕你，有种就过来试试！

桃花眼愤愤地吼叫，想激怒独耳喀喀，让其继续追撵。但独耳喀喀好像早就识破了它的阴谋诡计，鼻子里打了个哼哼，叼起那只羊头，战利品似的衔在嘴里，掉头回领地去了。

精心设下的圈套，精心布下的陷阱，可悲地流产了。

自己的屁股倒被抓出好几道长长的血痕，真是羊肉没吃到反惹了一身腥膻味。

这以后，桃花眼又用类似的方法试探了几次，每次追到沼泽边缘，狡猾的独耳喀喀就裹足不前了。

本来嘛，锡斯查沼泽是在独耳喀喀狮群的领地边界线以外，只要把来犯者赶出了边界线，独耳喀喀就算赢得了胜利，何必再冒险闯进迷魂阵似的沼泽腹地去呢？除非有特殊的理由，除非制造无法忍受的羞辱，除非刺激得独耳喀喀暴跳如雷丧失理智，它才有可能跟着蹿进沼泽地来。

必须想一个能激怒独耳喀喀的高招来。

或许，它可以把粪尿屙到独耳喀喀狮群的领地里去。狮子习惯用自己的粪尿划定疆域，这样做等于在向老不死的宣战：我觊觎你的领土，我新发表的版图已越过你的边界线，我迟早都会向你发动一场领地争夺战的！

雄狮把领地视为自己的生存圈，把边界线视作自己的生命线，独耳喀喀也许就会气得肚子疼，是可忍孰不可忍，发疯一样盯着它一追到底的。不不，这种办法对付年轻气盛的大雄狮也许还管用，生活中确实有脾气暴躁如火药筒的大雄狮，一颗火星就能引爆。但独耳喀喀不是这样能轻易上当的，老家伙老奸巨猾，目光阴沉，性格稳狠，怕不会为了区区一泡粪尿大动干戈，冒着要陷进泥潭去的危险追进沼泽腹地的。

或许，可以趁老不死的熟睡之际，偷偷跑过去咬下一嘴鬣毛来。对统治着一个狮群的大雄狮来说，活拔鬣毛，算得上是一种侮辱，定能把它气得七窍生烟。但是，这行得通吗？

狮子虽然爱睡懒觉，但身为狮王的大雄狮时刻提防着野心勃勃的外来雄狮推翻自己的统治，脑子里那根斗争的弦绷得极紧，睡梦中也不会丧失警惕，不可能走到它身边了它还不惊醒的；更何况还有半截尾老雄狮和六只母狮，总会有谁及时醒来，听到异常动静，发出报警的吼叫。

等不到它咬掉独耳喀喀的鬣毛，恐怕就会遭到无情的围攻，自己脖颈和头部刚长出一半的鬣毛说不定倒会被拔脱咬光，变成一只瘌痢头狮子。

唉，苍天哪，叫独耳喀喀速朽的办法究竟在哪里？

桃花眼一筹莫展，抬起迷惘的眼，望着一丛野仙人掌发呆。突然，它觉得眼睛里划过一道明亮的光，扭头看去，哦，原来是墨菊雌狮，正卧在一丛蕨类植物背后，偷偷地窥望它。四道眼光在空中交汇，不知为什么，墨菊雌狮垂下头去，好像光芒太刺眼不得不将视线移开。

墨菊雌狮在独耳喀喀狮群的领地内，桃花眼在领地外的沼泽边缘，彼此隔着一条边界线，相距二十多米，此时正值中午，光线明亮，看得很清楚。

桃花眼弄不清墨菊雌狮为何要垂下头去，好奇地继续用眼光打量。几秒钟后，墨菊雌狮重新又抬起头来，眼光再次与桃花眼的眼光对撞，就像不敢凝望太阳一样，短促的一瞥之后，又急忙将眼帘垂了下来，鼻吻微皱，双耳耷拉，露出羞涩的表情。

桃花眼心里一动，刹那间一个灵感在脑子里闪现。它为什么就不能利用自己的青春，利用自己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来实现自己的理想呢？

桃花眼之所以叫桃花眼，就是因为它有一双特别明亮、特别花哨的眼睛。

狮子属于大型猫科动物，眼睛不算很大，但炯炯有神，目光锐利，在黑夜中还会荧荧发绿，透出食肉兽的威严。桃花眼的眼睛比起其他狮子来，不仅要大许多，还格外漂亮，椭圆形的轮廓，两只透明如琥珀的眼珠子会骨碌碌转，眼神温柔细腻，格外传情。真是美目盼兮，流光溢彩，好像老天爷错把一双波斯猫的眼睛安到狮子身上来了。

这样一双眼睛，自然会减弱它雄狮的风采，很难对所要捕捉的食草动物形成威慑力，造成恐怖感。

有时，在茂密的草丛中行走，突然和一只狒狒面对面相遇，要是其他雄狮，充满杀机的如炬的目光刷地投射过去，狒狒立刻心惊胆寒，浑身颤抖，失去方向感，不知要往哪里逃才好。个别胆子特别小的狒狒还会吓得四肢发软，肝胆俱裂，瘫倒在地任狮宰割；但要是桃花眼，眼睛瞪得再大，狒狒也不会吓得魂飞魄散，更不会被活活吓死，顶多被吓得尖叫一声，然后从容不迫地掉头逃窜。

俗话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有一利必有一弊，桃花眼这双与雄狮威风凛凛的形象很不相衬的眼睛，虽然在猎食时少了几分猛兽的威慑力，但却很受雌狮们的青睐，在与异性的交往中威力巨大。

还在双色鬣狮群时，无论是年长的母狮还是同辈的雌狮，对它都很友善，它身上脏了，总有雌狮来替它舔理干净。

有一次它爪掌的肉垫扎进一根一寸多长的毒刺，疼得爪掌都不能沾地，肿得像只熊掌，几只同辈雌狮整日陪伴着它，嘘寒问暖，把食物叼到它嘴边。有一只红鼻子雌狮不嫌脏轻轻咬它受伤的爪掌，把脓血给它挤压出来，另一只歪嘴唇雌狮还用牙齿将毒刺从它爪掌肉垫里拔了出来。其他雌狮则轮流到沼泽地寻找一种开白色小花的草本植物，这是狮子和其他许多哺乳类动物治疗创伤的药物，味极苦，具有止血化瘀、消炎镇痛的功效。雌狮们忍着满嘴的苦涩，把白色小花嚼成糊状，涂抹在它的创口上，照顾得无微不至。

平时，那些同辈姐妹逮到一只竹鼠捕到一条蜥蜴什么的，倘若其他半大的雄狮前去讨吃，十有八九是要碰钉子遭白眼的，但桃花眼来到正吃得欢的雌狮面前，美丽的大眼睛扫射过去，雌狮们几乎毫无例外地会变得慷慨起来，将食物与它分享。

既然它的眼光有如此的特异功能，为什么不可以在墨菊雌狮身上试试呢？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假如能把墨菊雌狮拉到自己身边来，也许就能早日实现把独耳喀喀狮群改变为桃花眼狮群的梦想。

心理学研究表明，同性之间长时间的眼光凝视，被认为是一种挑衅行为，会引发敌对情绪，而异性之间长时间的眼光凝视，被认为是一种互相吸引的表现，彼此在往心田浇灌爱的萌芽。

墨菊雌狮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与桃花眼的眼光对视，心儿就会像一头小鹿似的乱撞乱跳，那眼光好像用桃花熏过，用蜂蜜渍过，一看见嘴腔就会涌出一股香甜滋味。它从未见过如此美丽明亮的狮眼，白天望去，像两只小太阳；晚上望去，像两只小月亮。

这家伙的贼胆越来越大，开始是偷偷地窥望它，后来是凝视它，凝视的时间越来越长，羞得它抬不起头来。这几天，那具有黏性的眼光更加放肆，总是找机会紧紧贴在它身上，从上望到下，从头望到尾，在它身上游动，它知道，这是很不健康的视觉抚摸，一种意念犯罪。它很害怕，它晓得，桃花眼是只落魄的流浪狮，是独耳喀喀狮群的潜在威胁，是独耳喀喀的心头大患。它作为独耳喀喀狮群的一个成员，作为独耳喀喀的一个妻妾，理应与狮群中的其他狮子一样，同仇敌忾，用仇视的眼光去看桃花眼，起码也要冷若冰霜，而不该与对方玩眉目传情的游戏。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是让独耳喀喀知道它在和桃花眼眉来眼去，后果不堪设想。这游戏太危险了，玩不得，它告诫自己。

墨菊雌狮芳龄六岁，对雌狮来说，正是如花似玉的年华。在独耳喀喀狮群的六只母狮中，它年纪最轻，还未曾生育过；容貌也最美，脖颈柔软、臀部丰满、线条优美，很受独耳喀喀的宠爱。

独耳喀喀狮群虽算不上威震一方的强大狮群，但独耳喀喀在位已有十余年时间，政权稳定，边界安宁，毗邻沼泽，水源丰沛，食物充盈，对一只雌狮来说，日子应该说是过得无可挑剔了。在遇到桃花眼以前，墨菊雌狮从未产生过任何感情的异常波动，规规矩矩，恪守妇道。

也曾经有过其他年轻的流浪雄狮逗留在独耳喀喀狮群边界线附近，但墨菊雌狮都像讨厌苍蝇似的讨厌这些家伙，因为这些家伙会给狮群带来不安定因素。它从未对任何一只流浪雄狮产生过同情心，更别说好感了。

半年前，与独耳喀喀狮群领地接壤的灰鼻吻狮群里，有一只蓝脸大雄狮，地位仅次于灰鼻吻，年轻力壮，相貌堂堂，曾企图勾引它。有一次它单独在边界线散步，蓝脸大雄狮突然越过边界跑到它身边，贼兮兮地想和它交颈厮磨，它狠狠地在蓝脸大雄狮的肩胛上咬了一口，拔腿逃回独耳喀喀身边去了。它并不是生性轻佻、爱玩红杏出墙游戏的雌狮，想占它的便宜，没门儿！

墨菊雌狮决心中止和桃花眼眉目传情的游戏。这很容易做到，一般来说，像桃花眼这样筋骨还稚嫩的年轻雄狮，是不敢随意越过边界线来的，它只消离边界线远一些，就可以避开桃花眼的视线。

再说，独耳喀喀狮群的领地范围不小，它随便往哪个方向奔跑一阵，就可以把桃花眼甩到脑后，不仅影子看不到，连吼声也听不到、气味也闻不到。

它果真这么做了，独自跑到领地东北角的一小片树蕨林里，听听小鸟歌唱，看看秃鹫飞翔，潇洒自在，第一天过得十分惬意。真是眼不见心不烦，它情绪稳定，差不多已经把桃花眼忘到九霄云外了。它好不得意，为自己的理智大获全胜而感到骄傲。

第二天，情况好像有点变化了，老有一种牵肠挂肚的感觉，一颗心悬在半空，上不沾天下不着地。树枝上传来小鸟的啁啾，听起来就像是乌鸦在诅咒；天空中秃鹫在飞翔，看着也心烦意乱。这是因为闲得无聊才杂念丛生的，它想。它找到一群长颈鹿，盯着最健壮的一头公鹿穷追猛撵，从日头偏西一直追到太阳落山，直累得口吐白沫瘫倒在地，身体的极度疲乏才使它暂时忘却了烦恼，沉沉睡去。

第三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老有一种雷阵雨前低压云层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其实万里晴空，天上连一丝云彩也没有。它坐卧不安，逮着一只小斑羚，吃在嘴里也味同嚼蜡；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也像滚在荆棘丛浑身粘满了刺一般的不舒服。它想，它不是在思念桃花眼，它早就把它给忘记了。它之所以不快乐，是因为远离狮群的缘故，太孤单太寂寞了。它真傻，干吗要离开狮群独自跑到这里来呢？它要躲避什么？躲避桃花眼吗？笑话，桃花眼算什么东西，值得它如此煞费苦心地去躲避吗？心里有鬼，才要躲避；它心里没鬼，干吗要躲避？对自己没有信心，才要躲避；它对自己很有信心，干吗要躲避？软弱心虚，才要躲避；它很坚强，干吗要躲避？害相思病，才要躲避；它没患这种感情绝症，干吗要躲避？再说，即使有点微妙的情感纠葛，躲避也不是个办法，躲得了一时，还躲得了一世？

独耳喀喀狮群的领地虽然宽广，但出于尽可能靠近水源的生存考虑，狮群习惯于在领地的西南角栖息，也就是说，除了猎食，狮群大部分时间都在紧靠锡斯查沼泽边缘一带生活，只要一回到狮群，便会受到桃花眼的凝视，除非它永远不回狮群，这能行得通吗？它干吗要害怕那双波斯猫型的狮眼？这家伙四岁还不到，脖颈和头部的鬣毛还没长齐，雄狮要到五岁左右鬣毛才能长齐，身心发育才算成熟。乳臭未干的家伙，它怎么可能对它动心？它不愁吃喝，有独耳喀喀陪伴在身边，生活幸福美满，第三者休想插足！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墨菊就是一只无缝的蛋，你桃花眼这只大苍蝇叮什么叮？再叮也是白叮！

墨菊雌狮越想越觉得自己没必要离群索居，第四天一早，便动身返回领地西南角。

回到锡斯查沼泽边缘，刚好狮群晨猎归来，独耳喀喀见到它很高兴，把一只貘开膛剖腹后，破天荒地邀请它同食糯滑的内脏。

墨菊雌狮吃饱后，躺在草坡的树荫下，离边界线很近。它抬头往边界线外侧扫了一眼，没发现桃花眼的身影。按理说，它该庆幸才对，但不知为什么，心里虚虚的，有点魂不守舍。该不会它离开三天，桃花眼遭到了意外？会不会这家伙见不到它，到别处找它去了？莫不是被独耳喀喀咬伤后逃到远方漂泊流浪去了？它干吗要替它担忧，吃饱了撑的，真是莫名其妙。它使劲摇甩脑袋，把多余的没有名堂的忧虑甩丢出去。这家伙不在了才好呢，它巴不得它永远从地球上消失了！

墨菊雌狮想着，慵懒地在草地上翻了个身。就在这时，呕——锡斯查沼泽传来一声墨菊雌狮十分熟悉的雄狮的轻吼。声音也是一种形象，嘶哑颤抖的叫声里透出别后的无限思念和意外重逢的惊喜，它不用看就知道，是桃花眼迈着急切的步伐从锡斯查沼泽来到边界线。它一阵战栗，说不清是兴奋、害怕还是激动。它虽然没有回头，但感觉到桃花眼那双温情脉脉的眼睛正在注视着它。

——看吧，看吧，就算你的眼光是火焰，我的心是厚厚的冰层，也休想融化它！

——看吧，看吧，就算你的眼光是春风，我的心是一潭封闭的枯水，也休想吹起一丝涟漪！

——看吧，看吧，就算你的眼光是利箭，我的心是坚硬的石头，也休想射得穿！

——看吧，看吧，就算你的眼光是钓钩，我的心是不贪嘴的鱼，也休想引我来吞诱饵！

墨菊雌狮背对着桃花眼，脊背上仿佛有一群蚂蚁在爬，它晓得，那是桃花眼的眼光在它身上进行全方位的扫描。已经整整三天没见着桃花眼了，不知这家伙胖了还是瘦了，委靡不振还是精神抖擞，目光更清澈了还是变浑浊了？它很想扭头看一眼，不行，它告诫自己，这家伙的眼光是蝎子是毒蛇是蜘蛛是章鱼是大黄蜂是罂粟花，一看就会中毒的。它强忍着扭头窥望的冲动，把头埋进草丛，假装睡觉。可这怎么睡得着啊，心里痒丝丝，脑子如乱麻，一百只瞌睡虫来叮咬也无济于事的！

背后传来吼叫声，断续哽塞，如泣如诉，像在吐露无限委屈；在它脊背上游移的眼光也好像变得潮湿了，不知是被凄楚的泪弄潮的，还是被满肚子的苦水浸湿的。它应该回首看一眼，墨菊雌狮想，看看对方究竟是怎样一副表情，桃花眼毕竟不是沼泽，看一眼就会陷入深不可测的泥潭；它不是雪狮泥狮纸狮，看一眼就会把自己融化了稀释了焚烧了。它可以用最严厉的目光最严肃的表情最冷酷的心肠最冰霜的嘴脸，回首去看，让对方明白自己的心迹：放弃无聊的幻想，死了这份心！

墨菊雌狮想象自己在嚼一枚苦瓜，耷耳耸鼻，把一张年轻雌狮平滑的脸弄得老僵僵皱巴巴，然后，扭转脖颈，用一种不屑一顾、睥睨一切的眼神朝后望去。

桃花眼趴在边界线的一座蚁丘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眼眶里蓄满愁绪，两只眼睛就像锁在浓雾中的太阳，更有一种内敛的光芒，一种深层次的穿透力，那张还显得有点孩子气的狮脸上，混合着忧伤与企盼的神情。

双方的眼光相遇了，墨菊雌狮感觉到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捏了一把，一阵抽搐。桃花眼见它回首凝目，霎时间心花怒放，眉际云开雾散，眼光又亮如炬烈如焰，熔岩般喷薄而出，倾泻到它身上。它顿时产生一种被熔化的感觉。

墨菊雌狮害怕地四下瞅瞅，独耳喀喀躺在树荫的另一侧，已经睡着了，其他几只狮子有的在梳洗自己的爪掌，有的在闭目养神，没有谁在注意它，它这才松了口气。它已经回首看过一眼，没必要再去看第二眼了，它想。

然而，理智好像很难控制感情，剪不断，理还乱，不回头去看，揪心似的难受。墨菊雌狮移动了一下位置，头朝向锡斯查沼泽，尾对着独耳喀喀，这样，不用回首扭颈，就能看见蚁丘上的桃花眼了。

桃花眼那双明亮的会传达心曲的眼睛仍然在痴痴地望着它。那眼光，温润得就像绵绵春雨，而它就像是久旱的土地，正盼着雨露的滋润。它不再想象自己嘴里嚼着一枚苦瓜，也不再把自己的脸弄得老僵僵皱巴巴，恰恰相反，就像一股蜜泉流淌到心里，狮脸容光焕发，就像一朵盛开的鲜花。

这没有什么，墨菊雌狮想，眉来眼去，互相凝眸对视，不过是一种愉悦身心的游戏罢了。它不是奴隶，也不是囚犯，总有权玩玩游戏的吧。

生活太平淡了，平淡得有点乏味。独耳喀喀虽然待它不错，但毕竟年纪大了一些，精力不济，除了猎食和进食，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蒙头大睡，缺少生活情趣，不知道年轻雌狮除了吃饱喝足外，还需要什么。它没有任何精神享受，就像生活在沙漠一样。桃花眼的出现，那让它陶醉的眼光，那让它战栗的凝视，好比是荒漠中出现的一块绿洲，沙漠里出现的一泓清泉，它干吗不能享用一下？

桃花眼温柔的目光轻轻地在它身上移动着，感觉上就像是一条情趣盎然的舌头，在舔吻它的身体。唉，我的俏哥儿，我的小冤家，你想看就看吧。它微闭着眼，享受这醉心的快感。

互相多看一眼，这是很正常的事，算不上什么不道德的行为，它没必要有犯罪感，用不着如此苛求自己。眼光毕竟是眼光，世界上再苛刻的法典，也没有眼光犯罪的条款。到目前为止，它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独耳喀喀的事情，以后也不会做的。它绝不会让事情再往前发展，它会严格把握住界线，不让桃花眼得寸进尺的。它不会感情脱轨，更不会红杏出墙，它不过是觉得生活太平淡了，寻求一点小刺激罢了。

游戏就是游戏，不是真的。

它自我感觉还是一只好雌狮。

桃花眼屏住呼吸，用爪掌下厚厚的肉垫踩着地，悄无声息地向一片蒲葵林摸去。太阳当顶，颤动的光焰炙烤着大地，葵叶被晒得金黄，只有秆心刚刚长出的一卷嫩叶，在枯黄的叶丛间伸展着翠绿，顽强地与干旱抗争。墨菊雌狮就躺在一丛蒲葵下，似睡非睡。

天气热得仿佛划一根火柴就能点着，可桃花眼却四肢冰凉，身体一阵阵发抖，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它知道，这是一场孤注一掷的冒险。独耳喀喀、半截尾老雄狮和其他五只母狮也都挤在那片面积并不很大的野蒲葵林里，虽然墨菊雌狮躺卧的位置在蒲葵林的外缘，与其他狮子隔着几丛蒲葵，枯黄倒挂的长柄葵叶像道厚重的帘子，挡住了其他狮子的视线；虽然刮的西南风，它是顶风行走，独耳喀喀闻不到它的气味，但是，只要有一点异常的动静，只要发出一声惊吼，就会把其他几只狮子从昏睡中惊醒，几秒钟之内就可以围住它撕咬。

它没有绝对的把握，当它走到墨菊雌狮身边时，它会乖乖地让它拥进怀，会一声不吭接受它的爱抚。

是的，它和墨菊雌狮眉来眼去已经有三个多月了，墨菊雌狮已从最初不敢与它对视，离群出走以躲避它的眼光，发展到现在比它更大胆比它更热情地与它用眼光调情。它们甚至已达成了一种默契，每天中午狮群午睡时，墨菊雌狮便挑选一个离边界线最近的位置，用目光与它进行美妙的交流。

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门窗，眼的对视就是心的幽会，墨菊雌狮痴迷的眼光已明白无误地告诉它，它是喜欢它的。但是，到目前为止，这种关系还停留在精神层面，处在初级阶段，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发展和突破。

桃花眼当然想能尽早地与墨菊雌狮的关系进到一个新境界，好几次在眉目传情的过程中，它颔首勾尾，渴盼的目光一长一短一伸一缩，用狮子特殊的身体语言，热诚邀请对方越过边界线，到它的身边来。当时，独耳喀喀狮群的其他狮子都在蒙头酣睡，墨菊雌狮只要小心谨慎放轻脚步，不需要冒太大的风险就可以越过边界线。事实上独耳喀喀狮群那些母狮身体不适时也常越过边界到沼泽地采撷可治病的植物，但是，墨菊雌狮对它用眼光发出的请柬视而不见，装糊涂，一次也没接受过它的邀请。

有一次，它和墨菊雌狮用热烈的眼光对视一阵后，它突然站起来，一甩尾巴，四肢曲蹲，做出要冒险越过边界去到墨菊雌狮身边的姿势来。墨菊雌狮受惊似的跳起来，倏地转过身去，紧跑几步，去到独耳喀喀的身边，那神情，就像受到了侵犯在寻求保护伞，把它桃花眼气得差点当场晕过去。

也许，墨菊雌狮把它们的关系仅仅看成是一场有趣的游戏；也许，墨菊雌狮为了消遣和解闷才与它眉来眼去的；也许，墨菊雌狮只是拿它开心，以填补自己的精神空虚；也许，墨菊雌狮把它们之间微妙的情感，当做生命长河里一朵彩色的小浪花，生活交响乐中一段旖旎的小插曲。

它可没时间开玩笑，也没兴趣做游戏，更不愿自己成为消遣和解闷的工具。它是严肃认真的，一开始就抱有明确的目的，那就是秘密与墨菊雌狮结成生死同盟，伺机篡夺独耳喀喀的王位。

雌雄关系，光有精神上的交往，是脆弱的，靠不住的，桃花眼想，必须有进一步的发展，才能保证自己的理想不至于落空。

这样做风险极大，种种迹象表明，墨菊雌狮顾虑重重，想把它们的关系局限在眼光交流中，而不愿有所突破。

桃花眼没得到允许，冒冒失失地跑过去，万一墨菊雌狮叫唤起来，恐怕性命难保。就算它溜得快，侥幸捡得一条小命，它和墨菊雌狮的关系也将不可避免地画上休止符号，变成冤家对头，再也没有机会少年得志了。

也许更糟糕，独耳喀喀从中觉察出它的企图，加紧提防，加紧围剿，使得它和它的兄弟红飘带在这一带站不住脚，被赶出锡斯查沼泽，到其他地方去漂泊流浪，生存环境进一步恶化。

当然，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希望。不管怎么说，墨菊雌狮对它颇有好感，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年轻雌狮胆子小，怕承担风险，所以采取若即若离的态度，这种可能性很大。在它出其不意的进攻下，墨菊雌狮脆弱的心理防线或许会一触即溃，与它结成生死相依的伴侣，成为它最忠诚可靠的盟友。

世界上很多事情，在发展的过程中都含有不确定因素，既可以朝这个方向发展，也可以朝那个方向发展，就看外力起什么样的催化作用了。假如积极进取，就有可能让事情良性发展；假如无所作为，就有可能使事情违背自己的意愿向坏的方向滑坡。

失败和成功的概率各占百分之五十，是生是死，是福是祸，只能赌一把了。

桃花眼来到独耳喀喀用粪便和狮毛布置的边界线，扭头看了一眼，锡斯查沼泽一棵奇形怪状的矮树上，它的兄弟红飘带卧在一根横杈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要是它失败了，但愿红飘带不会抢先逃命，而是能看在兄弟一场的分上，朝尾随追赶的独耳喀喀吼几嗓子，延缓独耳喀喀的追咬速度，帮助它脱险。

跨过边界线，就到了蒲葵林，离目标只有几步了，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步履沉重得就像在泥泞中跋涉。五步……三步……一步……它看见，墨菊雌狮嘴吻上的银须跳了跳，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睁眼。

桃花眼做了个深呼吸，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但再怎么努力，身体仍像寒风中的树叶，抖个不停。现在要想停止冒险，还来得及，只消悄悄转过身去，顺着原路就可返回锡斯查沼泽，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一切维持原状。不不，它不能半途而废，它已吃够了没有领地的苦，它不愿再过漂泊不定的生活，它做梦也想改变现状，它再也无法忍受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日子了。不成功，毋宁死。它不再犹豫，伸出舌头，在墨菊雌狮的爪趾间轻轻舔了一下。

桃花眼不敢像情侣似的去舔吻墨菊雌狮的脖颈，而是谦恭地去舔吻爪趾。它希望自己低姿态的求爱，能得到对方的垂怜。

嗖，平地刮起一股旋风，墨菊雌狮迅猛地弹跳起来，惊诧的双眼瞪得溜圆，眼神急速变幻，射出两道愤怒的光；身上的短毛蓬张竖立，仿佛是一条眼镜王蛇爬到它身上去了，如临大敌地朝后退了半步；身体微蹲，全身肌肉绷紧，摆出蹿扑的架势；嘴巴张开，喉管蠕动，眼瞅着一声怒吼就要爆响！

桃花眼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虽然它事先有心理准备，但仍像遭了雷击一样，刹那间处于麻木状态，定定地站在哪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也许是墨菊雌狮从地上弹跳起来时踩着了枯叶，弄出哗哗声响！也许是一场好梦刚刚做完，两个瞌睡之间一个短暂的苏醒，独耳喀喀翻了个身，睁开惺忪睡眼，抬起头来，疑惑的目光朝墨菊雌狮所在的方向张望。

桃花眼心冷到了冰点，完了，一切都完了，虽然有垂挂的枯葵叶遮挡，独耳喀喀暂时还没发现它，但只要墨菊雌狮一声呼叫，它立刻就会暴露无遗。不，只要墨菊雌狮做出逃避的姿势斜蹿一步，就会使其他狮子惊醒警觉，把它团团包围起来。趁墨菊雌狮还没叫出声来，它应该马上转身逃命的，可是四肢好像不听使唤了，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怎么也动弹不了。不仅仅是因为恐惧使它失态，希望的破灭，无法承受的失败打击，使它的精神处在崩溃的边缘。

墨菊雌狮一抻脖子，做了个咽口水的动作，将已涌到舌尖的吼叫声咽进肚去。它将上半截身子伸出蒲葵丛，故意让独耳喀喀看见自己，然后，两条前肢趴地，翘臀低头，用慵懒的神态，伸了个猫科动物典型的懒腰，好像刚刚从睡梦中醒来，还想睡个回笼觉呢，又趴倒在地上，脸埋进前臂弯。

独耳喀喀收回目光，倒头又睡。

桃花眼心头一阵狂喜，绝路逢生，柳暗花明，没想到事情在最后一秒钟发生了戏剧性变化。感觉是对的，跟着感觉走没错。墨菊雌狮是喜欢它的，是舍不得伤害它的。它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微风中传来独耳喀喀呼噜呼噜的酣睡声，它又轻轻爬过去，爬到和墨菊雌狮平行的位置，伸出舌头想舔吻墨菊雌狮的脖颈。

——我来了，我知道，你是愿意我来陪伴在你身边的。

墨菊雌狮虽然躺着没动，但一只前爪却闪电般地朝桃花眼脸上抓来，尖利的指爪从爪鞘伸展出来，就像利刃出鞘，带着一股冰凉的杀气。它动作凌厉快捷，目光犀利凶狠，就像面对一头长着獠牙的公野猪，利爪所指，就是桃花眼的那双眼睛。

——你以为你长着一双迷人的眼睛就可以随便来欺负我吗？我抓瞎你的双眼！

墨菊雌狮简直不敢相信，桃花眼有这么大的贼胆，光天化日之下，就在独耳喀喀的眼鼻底下，偷越边界线，跑到它身边来。它只愿做做游戏，而不愿玩火。刚才它没有吼叫，是因为害怕拔起萝卜带出泥，把自己也给牵扯进去。狮子们或许会想，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为什么色胆包天的桃花眼不找别的母狮，而独独要找它墨菊呢？它恐怕很难澄清事实，也很难找到为自己辩解的理由。

它没有吼叫报警，并不等于就默认桃花眼有权得寸进尺。

桃花眼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冷风刮到眼睑，墨菊雌狮的爪子已伸到它的面前。它茫然不知所措，望着墨菊雌狮发呆。

只差一厘米墨菊雌狮的尖爪就要抠瞎桃花眼的眼睛了，就在这时，四只眼睛直线对视，霎时间，墨菊雌狮觉得眼前一片灿烂。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艳如雨后的桃花，明亮的双眸蒙着一层淡淡的忧伤，显得那么纯正，那么无辜，慑狮心魄，震得它一阵纤颤，心里涌起一股似水柔情。

墨菊雌狮凌厉扑击的狮爪刹那间变得绵软，匕首似的爪趾不由自主地缩回爪鞘。它应当鼓足勇气将利爪再往前延伸一寸，让桃花眼变成瞎眼狮，一了百了，斩断情缘，永远不再滋生烦恼。可是，它忍心毁了一双曾带给它许多快乐的眼睛？它不是蛇蝎，不是豺狼，它是一只有血有肉的雌狮，它真能狠下心肠来把一只喜欢自己的雄狮推向死亡？它的爪子无力地垂落下来，爪掌的肉垫顺着桃花眼的鼻梁下滑，已不是什么带着敌意的撕扯了，倒像是亲昵地在刮对方的鼻子。

桃花眼乖巧地靠上去，为墨菊雌狮舔理沾在脖颈上的树叶泥屑。墨菊雌狮想退缩躲避，但又怕从垂挂的枯葵叶后面钻出去后，被独耳喀喀或狮群里的其他狮子看出破绽，所以不敢轻举妄动。桃花眼趁机粘到它身边，温柔地舔吻它的身体。讨厌的冤家，我要咬死你！墨菊雌狮一口叼住桃花眼的肩胛，使劲用力，肩胛被咬破了一层皮，渗出几粒血珠。疼不疼？小冤家，你再不走开，我可真要咬啦！桃花眼不管这些，仍含情脉脉地望着它，细腻而又执著地替它整理尾尖那簇蓬松如盛开菊花般的黑毛。

渐渐的，墨菊雌狮有一种晕眩的感觉，全身的筋骨和肌肉就像骄阳下的春雪一样酥软融化。它体味到毁灭的痛苦，继而产生再生的幸福。唉，小冤家，你不怕堕落，我就陪你到地狱走一遭！它松开嘴，停止了噬咬，用舌头舔疗桃花眼肩胛上的小伤口。

蒲葵林的一隅，静静地酿制着柔情蜜意。

微风吹拂，蒲葵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有谁翻了个身，碾得枯叶哗哗响。桃花眼立即停止舔吻，警觉地从墨菊雌狮身后抬起头来，透过叶片间的缝隙望去，哦，原来是炙热的阳光移到独耳喀喀身上了，它在睡梦中被烫醒，翻了个身，翻进浓浓的树荫下面去了。

你的好日子不多了，等着吧，用不了多久，独耳喀喀狮群就会改朝换代变成桃花眼狮群的！

桃花眼一面挥舞尾巴，帮墨菊雌狮驱赶讨厌的牛虻，一面得意地想。

第十三章　智取大雄鳄

自从桃花眼那天中午冒险越过边界，它和墨菊雌狮的关系得到长足进展。墨菊雌狮或者在烈日当空的中午，或者在万籁俱寂的深夜，越过边界线到锡斯查沼泽同它相会。

事实证明，那一次冒险是很值得的。

桃花眼希望它和墨菊雌狮的关系，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情侣，而是生死相依的盟友。为此，它做了许多努力。

每次墨菊雌狮来，它都让兄弟红飘带到靠近边界线的蚁丘或矮树上站岗放哨，担任警戒。一旦独耳喀喀狮群出现异常动静，红飘带立刻摇尾报警，墨菊雌狮便能及时做好应对准备，或者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小路潜回狮群去，或者躲进位于沼泽腹地的草丛中去。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它们之间的秘密不被揭穿，更重要的是，让墨菊雌狮感觉到它的细心和精明，从而产生一种安全感。

为了取悦墨菊雌狮，它精心维护自己的形象，勤梳洗，勤打扮。

过去它从不修边幅，也不在意自己身上是否邋遢肮脏，只要能混饱肚皮，只要能不受惊扰地睡囫囵觉，这日子就算过得不错了，现在却开始讲究起来：捕猎结束后，便站到水塘里将四肢的泥浆洗掉；钻出草窝后，立即把沾在身上的碎草树叶舔理清爽；进食后，总要用猫科动物的习惯，仔细梳洗面孔和爪子，把胡须和爪缝间的血丝舔洗得干干净净；一觉醒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将眼角浊黄的眵目糊抹掉，让眼睛永远清亮明净。对雄狮的象征——头部和脖颈上的那圈鬣毛，它更是悉心护理。桃花眼差不多已满四岁，虽然鬣毛还没完全长齐，比起成年雄狮来，不够蓬松，也不够威武，但也有好几寸长，有了一定的规模。一有空闲，它就让兄弟红飘带用舌头帮它梳理鬣毛。由于保养得法，鬣毛鬈曲如丝，一尘不染，看起来英俊潇洒。

为了能赢得墨菊雌狮的好感，巩固它们的关系，它不像其他大雄狮，追求阶段殷勤备至，一旦目的达到，就不再有兴趣向雌狮表达缠绵的爱意。它是情意绵绵无绝期，一到相会的时间，就跑到边界边去迎候；一见到墨菊雌狮，便两眼放光，鬣毛直立，激动得不能自持的样子，连连亲吻，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企盼与渴望的心情。它总是在前面开道，撞开荆棘，踏平蒿草，让墨菊雌狮平平安安舒舒服服地跟着它走进沼泽腹地；每当墨菊雌狮起身要返回独耳喀喀狮群，它便缠缠绵绵地一个劲挽留，实在挽留不住了，便用凄凄惨惨悲悲切切的眼光望着墨菊雌狮，以示自己无法忍受须臾的分离，弄得每次相会都像在过一个隆重的节日。两次相会之间，它还尽量找机会登高望远，用灼热的眼波凝望墨菊雌狮，百看不厌，越看越爱看，以示自己是多么愿意日日夜夜分分秒秒和对方厮守在一起，白头到老也不嫌长。

它没有领地，没有家园，没有根基，没有强健的体魄，没有叱咤风云的气派，是一只落魄的流浪雄狮，除了青春、容貌和情感，它一无所有。

它的努力当然见成效，墨菊雌狮越来越频繁地越过边界线来同它相会，有几次还叼着偷偷藏起来的新鲜肉块送给它和红飘带吃。然而，让桃花眼遗憾的是，墨菊雌狮并未表现出对独耳喀喀的厌恶来，常常是刚离开它的身边，返回狮群后，立刻就替独耳喀喀舔理鬣毛，毫无障碍地投入独耳喀喀的怀抱，喜新不厌旧，实行感情双轨制。

还有，每次相会，不管气氛多么融洽，情感多么炽烈，一到独耳喀喀狮群快要从睡梦中醒来的时间，墨菊雌狮便会心不在焉，坐卧不安，急着要回去，一分钟也不肯多待。这表明，墨菊雌狮并没有要背弃独耳喀喀狮群，天涯海角跟它走的意思，也就是说，墨菊雌狮至多只有半颗心在它桃花眼身上，另半颗心还留在独耳喀喀狮群。现在这种状况，要想让墨菊雌狮陪它一起赴汤蹈火，那是极不现实的奢望。

墨菊雌狮之所以实行感情双轨制，一定是出于生存的考虑，桃花眼想，嫌它不够强壮，觉得它不够成熟，太多奶油味而缺乏雄性风采，怀疑它是否有能力提供安宁的家园和必要的生活保障。

也难怪墨菊雌狮会有这种想法，来往这么长时间了，它从未请墨菊雌狮吃过任何东西，倒是墨菊雌狮隔三差五地叼些肉块来给它吃。这种颠倒的喂养关系，难免会被看成是一只生存能力低下的狮子。

必须找个机会向墨菊雌狮证明，它绝不是绣花枕头一包草，绝不是靠吃软饭为生的雄性，绝不是窝囊废和低能儿，它有雄狮的抱负，有雄狮的理想，也不乏雄狮的力量！最好的证明，莫过于当着墨菊雌狮的面，一巴掌将一头正在奔跑的长颈鹿拍倒，或者用矫健的身姿跃上角马的背一口拧断角马的颈椎。非凡的狩猎技艺，可以集中体现雄狮的价值。

困难的是，即使它有这等能耐有这份魄力，哪儿去寻找表演的舞台？偌大的罗利安草原，没有它的立锥之地，没有一块它可以自由驰骋的猎场，它只要一走出锡斯查沼泽，就是侵犯别的狮群的领地，逃命都来不及，还奢谈什么展示狩猎技艺？它只能龟缩在锡斯查沼泽，由于到处都是深不可测的泥潭，极少有大型食草兽光临，除了老鼠，就是凶恶的鳄鱼。它总不能为了讨取墨菊雌狮的欢心，冒险去捕猎鳄鱼吧？

不过，也许，这并不是不可以考虑的办法哩！

这是一条典型的非洲鳄，体长足足八米；皮肤粗糙得像披了一层鳞甲；嘴吻虽然不像印度的恒河鳄那样犀利如剑，但要比扬子鳄和密西西比鳄长得多；上下颚犬牙交错，闪着寒光，就像磨得锋利的长锯子，模样狰狞可怕。

桃花眼决定攻击这条体格强健的成年雄鳄。为了能获得墨菊雌狮的信赖，为了能展示自己的勇猛和强大，它只能这样做。

其实，锡斯查沼泽腹地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鳄鱼，它完全可以选一条年幼力弱的鳄鱼下手，或者找一条正守在卵坑边不吃不喝等待小鳄鱼破壳而出、已熬得形销骨立的雌鳄作为捕杀目标，这样风险要小得多，成功的把握也要大得多，但是，效果却会打折扣。要干，就干漂亮的。

那天，从清晨起就阴雨绵绵。由于天气不好，独耳喀喀狮群整个上午没有捕到猎物。中午，雨停了，太阳从破碎的云雾间洒下一片片不规则的光亮。独耳喀喀狮群的其他狮子分头寻找老鼠充饥，墨菊雌狮溜过边界线，来到桃花眼身边。

天赐良机，桃花眼想，它现在去猎杀这条成年雄鳄，一举三得，既能塑造自己的英武形象，又能获得美味佳肴，还能让墨菊雌狮以为它是在为爱情赴汤蹈火。

由于腹中空空，墨菊雌狮情绪有点低落，来到桃花眼身边后，懒洋洋地躺卧在草丛中，闭目养神。桃花眼舔舔墨菊雌狮空瘪瘪的肚皮，呕，轻轻叫了一声，一甩尾巴，朝沼泽腹地走去。

——跟我来，我给你找好吃的！

墨菊雌狮半信半疑地跟在它后面。

穿过一片藤蔓交织的灌木林，便望见了那条巨大的雄鳄，正从布满王莲的湖里爬出来。它的头和身体趴在湖岸，大尾巴仍泡在湖水里，大张着嘴。几只羽色灰白相间的燕千鸟飞到雄鳄的嘴里，这儿啄啄，那儿抓抓，雄鳄惬意地闭起眼睛，一动不动。

鳄鱼生性凶猛，几乎所有的鸟都不敢靠近鳄鱼，唯独娇小玲珑的燕千鸟敢飞到鳄嘴里去。这其实是大自然中一种典型的共生共栖现象。鳄鱼大部分时间泡在水里，牙齿长得极不整齐的嘴无法完全闭合，总有一些水蛭和其他寄生虫钻到鳄鱼的牙缝里，叮咬吸血。鳄鱼自己没法清除这些寄生虫，所以一看到燕千鸟，就爬到岸边，张大嘴，让这些小鸟来帮助自己清理口腔。因此，燕千鸟又名牙签鸟。

鳄鱼平时警惕性颇高，尤其是在岸上活动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有风吹草动，便会迅速退到水里去。因为在水里，鳄鱼所向披靡，没有天敌，而在岸上，有可能会遭到大象、狮子、猎豹和鬣狗等猛兽的袭击。只有在燕千鸟替它剔除牙缝中的水蛭时，鳄鱼才处于松懈状态，容易捉捕。

这时，桃花眼的兄弟红飘带也尾随着来到藤蔓交织的灌木林。

桃花眼先让墨菊雌狮躺卧在灌木林里，示意它别动，然后弯曲四腿，压低身体，嗖地朝大雄鳄蹿跃出去。

——我只饿了半天，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何必要去冒这个险呢！

墨菊雌狮想阻拦，但已来不及了。它想站起来跟着桃花眼一起冲出去，两只狮子说什么力量也比一只狮子强得多，但红飘带挡在它面前，坚决不让它动。

红飘带当然是在按桃花眼的吩咐行事。桃花眼非但不要墨菊雌狮插手，也不让红飘带帮忙。单独出击，雄狮斗鳄，方显英雄本色，不这样不足以让墨菊雌狮彻底转变对它的看法。它不要墨菊雌狮插手，还有一个用意，就是要用行动告诉对方，它作为新一代雄狮，本质上和独耳喀喀是有差别的。它不仅勇敢，还很勤劳，假如有幸能取代独耳喀喀成为狮群首领，绝不会沿袭旧狮群雄性寄生性社会的陋习，而要实行改革，雄狮担当起猎食的重任，而不会像现在那些当政的大雄狮那样，自己一天到晚睡懒觉，把什么事情都推给雌狮干。

这好比是提前出笼的政改方案、精心拟就的竞选演讲稿。

从藤蔓交织的灌木林到小湖边，直径约三十多米。桃花眼的捕猎方案是这样的：趁雄鳄张嘴闭眼让燕千鸟剔牙的当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扑上去，在雄鳄觉察之前，一巴掌击在雄鳄腰上，迫使雄鳄负痛往前逃窜，整个身体爬上湖岸。它守在小湖和雄鳄之间，封死雄鳄逃回湖里的路。

鳄鱼虽是两栖类动物，但在陆地上力量有限，比在水里容易对付多了。桃花眼已向前跃出七八米，耳畔呼呼生风，速度极快。雄鳄还是一副张嘴闭眼浑然不觉的模样。再过几秒钟，它就可以大功告成了，桃花眼心中一阵窃喜，脚下生风，拼命向前冲刺。

突然，唧——唧——那几只燕千鸟炸窝似的尖叫起来，从雄鳄嘴腔里飞出去。就像警报及时拉响，雄鳄刹那间闭合嘴张开眼，一面警觉地四下张望，一面本能地往后退却，想退回到湖里去。

原来，燕千鸟不仅为鳄鱼清理口腔，还是鳄鱼的义务警卫，一有风吹草动，就尖叫报警。

这时，桃花眼已冲到离大雄鳄仅四米左右的地方，雄鳄已瞧见了它，朝它威胁地露出锯齿似的利牙，加快了后退的步伐。

毫无疑问，偷袭的方案已经告吹，如果就这样听任大雄鳄退回湖里去，这场捕猎就以失败告终了，桃花眼是不可能跳进小湖去捕杀大雄鳄的。

如果继续冲过去噬咬，大雄鳄已有准备，获胜的希望十分渺茫。怎么办？墨菊雌狮正看着它，失败不仅会伤了它的面子，更重要的是，它的全盘计划都要落空了。趁大雄鳄大半个身体还搁在湖岸上，像逮羚羊一样地蹿高扑击，兴许能把这家伙扑翻压伤，在最后一秒钟取得胜利，桃花眼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成败在此一举。

桃花眼猛地蹿高，身体弹射出去，在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两只前爪准准地踩在雄鳄的背上，张嘴就要咬那条扁平的鳄尾。没等它咬着，它便感觉到锥子似的鳄嘴顶着了它的下腹部，锯齿似的利牙已戳疼了它的皮囊。

假如听任大雄鳄咬下去，绝对是开膛剖腹，肠子漫流出来。它来不及细想，赶紧放弃咬鳄尾的企图，后腿一蹬，屁股往上抬，做了个类似竖蜻蜓的动作，想躲开大雄鳄的噬咬。岂料大雄鳄也随之抬高身体，玩了一个海狮顶球的动作，尖尖的嘴吻笔直向上抬举。桃花眼失去了平衡，扑通一声翻进湖里去，背脊着地，幸亏底下是水和稀泥浆，没伤着骨头，但泥浆水糊了它一身，它已变成一只标准泥狮。

墨菊雌狮和红飘带见状大惊，从灌木丛里蹿出来，但已经迟了，大雄鳄躲回湖里去了。

桃花眼艰难地翻爬起来，想往岸上跑，但四蹄仿佛是踩在云絮上，怎么也踩不踏实，身体一个劲往下沉，想泅水，又黏又稠的泥浆根本没有什么浮力。

锡斯查沼泽腹地中那些大大小小的湖泊水塘，绝大部分水面底下都是深不可测的泥潭，所以除了鳄鱼很少有其他动物敢在这一带活动。而在岸上动作笨拙的大雄鳄一进入湖里，好比虎归山林，顿时显得灵活自如，虽然背部被桃花眼抓了一把，但伤得并不重，旋风似的在稀泥浆里打了个转，一下就滑到深水区，绕至桃花眼身后，瞪着一双永远是泪汪汪的眼睛，甩动着那条可怕的大尾巴，做出伺机攻击的姿势。桃花眼愈加慌乱，拼命划动四肢，想爬上岸来，事与愿违，身体不仅未能前进一步，还灌了两口浑浊的泥浆水。

呕呜，呕呜，墨菊雌狮在岸上徘徊着，呜咽着。它想救桃花眼，但不敢往凶险莫测的小湖里跳，很明显，跳进小湖，不仅救不了桃花眼，自己的小命也会赔进去的。

红飘带也是这样，站在岸边，一筹莫展。

大雄鳄扁平的尾巴像桨又像舵，在泥浆里划拉，身体灵巧地向前滑行，照准桃花眼的后腿咬来。桃花眼没法躲闪，那丑陋的鳄嘴贴着水面伸展，泥浪已冲刷它的腿弯。它被迫无奈，只好抬高前肢，后肢往下沉，两条后腿深深地陷进泥浆去。大雄鳄咬了个空，在水里旋了个圆圈，回到刚才的出击位置，伺机再咬。

虽然免遭大雄鳄噬咬，但桃花眼大半个身体已陷进泥淖，无力自拔。它心里很清楚，自己快完了，不被大雄鳄拖进水里淹死，也会因泥浆灭顶而窒息。唉，怪自己要逞能，要出风头，要塑造新形象，结果却把性命都弄丢了，真有点划不来，现在后悔也晚了。

又有几条大鳄鱼听到动静，朝这儿游来，想来聚餐，分一杯羹。

墨菊雌狮在岸边转过脸去。桃花眼是死定了，陷入泥潭的狮子免不了成为鳄鱼的食物。独耳喀喀狮群曾经发生过类似的悲剧，一只母狮到河边饮水，不小心一脚踩滑跌进河里，刚巧有一条鳄鱼游过，咬住一条狮腿，可怜的母狮被拖进河底活活淹死了。它后悔在桃花眼鲁莽地想去逮大雄鳄时，自己没及时阻拦。它是爱桃花眼的，它不忍心看着桃花眼被一群鳄鱼撕成碎片。

桃花眼已差不多丧失了求生的意志，一条大雄鳄它都对付不了，现在又有七八条鳄鱼赶过来，它还能有活路吗？与其被凶暴的鳄鱼活活撕碎，倒不如早一点陷进泥浆闷死算了，它绝望地想，停止挣扎，让身体秤砣似的直往下沉。

突然，它感觉到自己的两只后蹄似乎触碰到了坚硬的石头，身体停止往下沉。也许这是一种错觉，它想，用脚蹬了蹬，嘿，果真是稳稳当当地站在湖底了。原来，这块小湖并非深不见底的沼泽，水底只有半米深的一层稀泥浆，再下面就是坚硬的沙砾和岩石。它有救了，桃花眼心头一阵狂喜，它能站稳在坚硬牢实的湖底，就能摆脱束手待毙的困境。

桃花眼把两只前蹄也踩稳在湖底的岩石上，被搅成稀泥浆的湖水刚刚浸没它的脊背，整个脑袋还露在水面上。大雄鳄尾巴哗哗地划着水，慢慢朝它游近，那双恶毒的鳄眼里满是嘲讽与讥笑，就像一只得意的蜘蛛靠近粘在网上的小昆虫。

桃花眼吃力地转过身来，面向大雄鳄。它虽然站稳在湖底的石头上了，但身体仍泡在稀薄的泥浆里，行走都困难，更不用说进行有效的扑咬了。它现在的位置离湖岸约五六米，它想，一面朝大雄鳄咆哮，一面趟着稀泥浆慢慢朝后退，是能在其他鳄鱼围上来前退回湖岸，保住一条命的。可是，仅仅保住命，又有什么意义呢？为什么不能因势利导出其不意转败为胜呢？它想，大雄鳄以为它已陷进深不可测的泥潭，它何不将计就计，装着在泥淖中越陷越深的样子，麻痹大雄鳄，然后……

主意已定，桃花眼身体慢慢往下蹲，还不时地摇晃身体，挣扎两下。稀泥浆掩盖了它的真实意图，从水面上看起来，它确实像是在无底的泥潭无奈地沉沦。稀泥浆漫过了它的脖子，漫过了它的下巴，漫过了它的嘴吻，只剩下鼻子和眼睛还勉强露在水面上。

大雄鳄合拢了嘴，既然狮子快要淹死了，它又何必费力气去格斗呢？让狮子灌饱泥浆沉下去后，再从从容容地去吃，为时也不晚。这浑蛋狮子刚才在岸上差一点要了它的命，它要面对面地看着这家伙遭灭顶之灾，在泥浆糊住狮鼻快要漫进狮眼时，一口咬下那对亮晶晶的眼球，活吞狮眼，也算是鳄鱼界的美谈，以泄心头之恨。

大雄鳄在桃花眼面前缓慢游弋。

一群鳄鱼用嘴顶开湖面上如盆的王莲，已迅速围拢来，离桃花眼只有十几米远了。

在岸边徘徊的红飘带也以为桃花眼必死无疑，哀吼一声，逃进灌木丛。

桃花眼身体又往下蹲了一寸，泥浆淹过了它的鼻孔，只有两只惊悸恐怖的眼睛还浮在水面。大雄鳄觉得时机已到，半张开嘴，用一种悠闲的姿势游上来，欲咬桃花眼的眼珠子。

就在臭烘烘的鳄嘴伸到桃花眼面前的一瞬间，轰，湖面爆起一朵硕大的泥浪，桃花眼的脑袋突然从泥浆里昂然抬起，还不等大雄鳄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一爪将鳄背踩住，同时一口咬住大雄鳄的颈椎。

雄狮最拿手的捕食手段就是用利牙叼住猎物的脖子，然后凭借强有力的颌骨拧断猎物的颈椎。桃花眼这一口，凝聚了自被赶出家园两年来所受的所有痛苦和屈辱，又准又狠，只听咔嚓一声，大雄鳄的颈椎便粉碎性断裂，失去了反抗能力，身体软绵绵地垂瘫下来。

正往这儿游来的其他几条鳄鱼见势不妙，立即掉头逃窜，很快消失在翠绿如盆的王莲下。

桃花眼叼着沉重的大雄鳄，慢慢退到岸边，将猎物拱上岸，呕呕叫起来。

蜷缩在岸边草丛、伤心欲绝的墨菊雌狮惊讶地扭头观望，一见到桃花眼还活着，欣喜若狂，立刻奔过来，咬住鳄腿，使劲将猎物拽上岸。

当桃花眼跃上岸来，墨菊雌狮顾不得它满身泥泞，把头靠在它的肩胛上深情地摩挲。

鳄鱼肉虽然不如羚羊肉细腻鲜美，但难得吃到，物以稀为贵，也算是一顿佳肴。对墨菊雌狮来说，它还具有特殊意义，象征着情侣的忠诚与体贴，吃起来别有一番美妙的滋味。

这天，墨菊雌狮破天荒地没有按时返回独耳喀喀狮群，而是留在沼泽地里过夜，直到第二天拂晓，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桃花眼。

第十四章　可怕的沼泽地

这天中午，墨菊雌狮刚刚越过边界线来到桃花眼身边，一头迷路的小鹿晕头转向地跑进独耳喀喀狮群栖息的山楂树林，把正在睡觉的狮子们吵醒了。送上门来的美味佳肴，不要白不要，独耳喀喀带着几只母狮，起身追逐这头迷路的小鹿。小鹿越过边界线，逃进锡斯查沼泽，狮群尾随追赶。

听到动静，墨菊雌狮急忙跟着桃花眼往沼泽腹地转移。桃花眼有意将墨菊雌狮领进那片迷魂阵似的泥潭，躲在一丛蒿草后面。

那头小鹿蹦跳着，顺着一条草径逃到迷魂阵似的泥潭前。四周都是泱泱水塘，布满暗红色锈水，鳄鱼在泥潭里若隐若现，小鹿无路可逃，在那块不足二十平米的草地上团团转圈。

独耳喀喀带着母狮们赶了上来，雪花母狮扑上去，只一掌，便把小鹿打得站不起来。

桃花眼藏身的那丛蒿草离独耳喀喀它们仅三十多米，看得清清楚楚。突然，桃花眼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只要轻轻跨出去一步，前景就无比灿烂辉煌。幸运之神正在向它招手，它何必再客气谦让？墨菊雌狮此刻藏在它的身边，它只要一声吼叫，从蒿草丛中站起来亮相，等于就在宣告它已和独耳喀喀狮群最年轻美貌的雌狮建立了不同寻常的关系，这无疑是在独耳喀喀胸口插了一刀。如此奇耻大辱，独耳喀喀必定暴跳如雷，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扑蹿上来同它决一死战。

这儿除了少数几个可以站脚的草墩，四周都是险恶的沼泽，不熟悉地形的独耳喀喀毫无疑问会掉进沼泽去。就算独耳喀喀运气好，扑蹿到它现在所在的这块草墩，也是死路一条，这块草墩仅六七个平方米，最多也就能容纳三只狮子，厮斗起来，它和墨菊雌狮二对一，半截尾老雄狮和其他母狮即使想帮独耳喀喀的忙也插不上手，二对一说什么也不会轻易输给独耳喀喀，空间狭小，独耳喀喀就算有天大的本领也难以施展。

事实上，它只要在独耳喀喀气势汹汹扑咬时灵巧地躲闪开，独耳喀喀就会依着惯性冲出草墩去。或者趁独耳喀喀落地时立足未稳，从后面撞一下它的屁股，把它撞出草墩去，它立刻就会陷进深不可测的泥潭。成功的把握很大，几近胜券在握，它干吗还要犹豫，还不赶快采取行动？

解决了独耳喀喀，其他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它的兄弟红飘带就在附近，闻讯会立即赶过来，同它一起驱逐半截尾老雄狮。这不难做到，虽然它们的鬣毛还未长齐，但怎么说也是年青雄狮了，彼此又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兄弟，珠联璧合，对付一只风烛残年的老雄狮绰绰有余。

桃花眼没有征询墨菊雌狮的意见。它觉得墨菊雌狮打心眼里是会赞同它的想法的，因为墨菊雌狮爱它，既然爱它，当然巴不得早一天扫清障碍，彼此能光明正大地永远生活在一起。

自从成功地猎杀了大雄鳄，桃花眼自我感觉相当良好，总觉得自己已完全俘虏了墨菊雌狮，占据了它的整颗芳心，在墨菊雌狮的心目中已取得了不可动摇不可替代的地位。

说干就干，雷厉风行，是狮子的好作风。

呕——桃花眼脑子一热，刷地站了起来，来了个英雄亮相。

——独耳喀喀，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看看陪伴在我身边的是谁！

前面屏风似的蒿草被桃花眼的蹄子踩倒，一切都暴露无遗了。

独耳喀喀和母狮们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到桃花眼身上，狮群像被施了定身法，泥塑木雕般地一动不动。

墨菊雌狮两眼翻白，一副即刻就要晕死过去的样子。

那只被雪花母狮扫了一爪子跌倒在地的可怜的小鹿，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钻进草丛，奇迹般地从一群狮子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沼泽地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草动的沙沙声。

嗷呼——嗷呼——独耳喀喀呼吸渐渐变得粗重，像拉风箱一样，胸肋一起一伏，呆滞的眼睛像充电似的射出骇人的光亮，身体轻微抖动，鬣毛膨胀耸立。显然，它开始从极度震惊中苏醒过来。

桃花眼扭过头去，轻佻地将自己的脖颈靠在墨菊雌狮的颈侧，还亲昵地舔吻墨菊雌狮的脸颊。尽管墨菊雌狮像块石头似的毫无反应，但这些动作本身，等于在当众宣布它们之间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此时此刻，对嫉妒心很强、已愤怒到极点的独耳喀喀来说，不啻点燃了引爆装置。

嗷呕——独耳喀喀发出一声惊雷似的吼叫，纵身一跃，不顾一切地扑蹿上来。

——来吧，来吧，这里有深不可测的泥潭正等着你呢！

桃花眼希望怒火中烧仇恨满腔的独耳喀喀第一跳就跳进死亡的陷阱，沉落于没顶的沼泽地里去。让它失望的是，独耳喀喀虽然已气得发疯，但还没完全丧失理智，凭借着多年积累的在沼泽地行走的经验，第一跳落在结实的草墩上，第二跳又落在结实的草墩上，第三跳就落到桃花眼和墨菊雌狮所在的那块大草墩。

冤家仇敌相聚在一个狭小的空间。

对独耳喀喀半途未能掉进泥潭，桃花眼虽然遗憾，但并不感到有丝毫的不安。它以为，独耳喀喀侥幸冲到它所在的草墩，没有半途就陷落沼泽，无非是早几分钟死和晚几分钟死的问题。独耳喀喀今天在劫难逃，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地形对它有利，它又以逸待劳，更重要的是，它和墨菊雌狮二对一，绝对能在一两个回合里就成功地把对方送进比魔鬼更厉害的沼泽去。

独耳喀喀的落点在草墩的边缘，只要再后退一步，就将滑进泥潭。桃花眼大吼一声，张牙舞爪扑上去。它要趁独耳喀喀立足未稳之际，先发制狮，扑上去撕咬，独耳喀喀很有可能会条件反射，后退一步以避开凌厉的攻势。这种情形在两只雄狮打架斗殴时经常能看到，当一只雄狮以雷霆万钧之势扑过来时，对面那只雄狮一般都是采取扭身退却的策略，先避其锋芒，然后再寻机反扑。这是狮子传统的格斗招式，桃花眼相信，独耳喀喀是不可能不按这一格斗招式来应付它的扑咬的。

为了制造声势，一举达到目的，桃花眼竭尽全力，吼得嗓子发哑，眼睛瞪得仿佛要从眼眶里蹦出来，鬣毛膨胀耸动，像一团燃烧的云，身体也像吹了气似的放大了整整一圈，真正是气势如虹锐不可当。

独耳喀喀本能地作出往后躲闪的姿势，右侧的两条腿后跨了半步，前肢屈，后肢蹲，眼瞅着就要朝后缩避了。桃花眼在空中心花怒放，尖利的指爪嗖的一声从爪鞘里撑展开来，在阳光下像数把匕首似的闪着寒光，照准独耳喀喀的脸挖下去。

桃花眼的爪子即将扑到独耳喀喀身上，独耳喀喀也将在一瞬间完成朝后缩避的动作。

就在这时，突然，咚的一声，桃花眼胸侧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了一下，身体歪仄，重心失衡，摔倒在地。它本来就在沼泽边缘起跳扑咬的，这一摔，后半个身体摔出草墩，扑通一声，屁股和两条后腿陷进沼泽去。它惊慌失措，两条后爪拼命踢蹬，身体也连连蹿拱，试图摆脱困境，但却越挣扎陷得越紧陷得越深。很快，腰以下部分都浸没在稀泥浆里，靠着两只前爪紧紧抠住草墩，勉强使肩胛和脑袋伸出水面。它懵里懵懂，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却说独耳喀喀，已经朝后缩避了，退到草墩与沼泽的临界线上，闪了个趔趄，幸亏墨菊雌狮及时将扑跃在空中的桃花眼撞开，解除了正面威胁，它才刹住朝后缩避的脚步，没掉进沼泽去。

独耳喀喀扭头望望身后的泥潭，这才恍然大悟，好险哪，差点就中计上当，被逼进沼泽喂鳄鱼了。它吓出一身冷汗，赶紧从草墩边缘跳到草墩中央，仍害怕得瑟瑟发抖，呼呼喘息。

墨菊雌狮讪讪地走拢去，用舌头舔理独耳喀喀的鬣毛。独耳喀喀哼了一声，把头扭开去。

桃花眼这才清醒过来，是墨菊雌狮在关键时刻背叛了它，把它撞进沼泽来的。这怎么可能呢？一定是此时此刻自己正在做一场噩梦，它想。可自己的大半个身体已陷进沼泽，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啊。这块小小的草墩上，只有它、独耳喀喀和墨菊雌狮，不可能又变戏法似的冒出另一只狮子来的；独耳喀喀没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有什么分身法的，只有墨菊雌狮能在节骨眼上从后侧冷不防撞它一下。

桃花眼迷惘的眼光直愣愣地望着墨菊雌狮，心就像被利箭洞穿，一滴一滴淌着血。这是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呀！它一面挣扎着往草墩上爬，一面嘴里发出呜呜的哀叫声。

——难道爱情真的是虚无的云烟，经不起任何风浪的考验，一阵微风就可以把它吹得无影无踪？

——难道你过去所表现出来的依恋和眷爱，都是无耻的谎言和欺骗？

——老天爷啊，世界上还有没有真情，还有没有可以信赖的狮子？

墨菊雌狮抬头瞥了桃花眼一眼，眼光和眼光相遇，它立刻羞惭地垂下头去，在草墩上来回踱着步，显示出内心的矛盾和犹豫。

对墨菊雌狮来说，短暂的几分钟时间，经历了一场身心被撕裂般的痛苦。当桃花眼突然从隐蔽的草丛里站起来，公然向独耳喀喀挑衅时，墨菊雌狮毫无心理准备，惊愕得快要晕倒了。它有一种当众被出卖的感觉。

它虽然喜欢和桃花眼卿卿我我，但从没想过要脱离独耳喀喀狮群，更没想过要和桃花眼联起手来与独耳喀喀为敌。它从来就把自己与桃花眼的来往看成是一种生活的补充、精神的调剂。桃花眼这一亮相，暴露了它们之间的隐私，等于在迫使它与独耳喀喀狮群决裂。当胆大妄为的桃花眼一声吼叫，独耳喀喀惊诧的目光投射到它身上时，它产生了坠落深渊的毁灭感。

是的，它不否认，它爱桃花眼，但这有个前提，就是不能改变现有的生活格局。爱是一码子事，生活是一码子事，不应该混淆在一起的。桃花眼虽然是只可爱的雄狮，也曾当着它的面猎到过鳄鱼，但终究是一只没有领地没有根基的流浪雄狮，在一起玩玩还行，真要厮守着过日子，绝对一团糟。它对流浪雄狮的生活还是有所了解的，没有固定的狩猎地盘，吃了上顿愁下顿，常常饿得眼睛发绿，像窃贼似的钻到别的狮群的领地去偷猎食物，一会儿被赶到东，一会儿被撵到西，像丧家犬似的惶惶不可终日。

它年轻貌美，是独耳喀喀狮群最得宠的雌狮。它疯了，要抛弃安稳舒适的生活，去跟着桃花眼过颠沛流离的日子？桃花眼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确实迷人确实漂亮确实有勾魂摄魄的魅力，但与严峻的现实生活相比，却又显得无足轻重了。

对狮子来说，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其他都是次要的。所以，当独耳喀喀三级跳远落到这块大草墩上时，墨菊雌狮第一个反应就是要设法洗清“背叛”的罪名。

桃花眼趁独耳喀喀立足未稳之际，气势汹汹地扑将上去，墨菊雌狮看出桃花眼的用意，是要把独耳喀喀逼进沼泽去。如果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能让独耳喀喀陷进泥潭，墨菊雌狮当然不会投反对票，但它觉得桃花眼的如意算盘未必就能实现。老奸巨猾的独耳喀喀不会轻易上当的，极有可能桃花眼扑了个空，而独耳喀喀也没掉进沼泽，两只雄狮将在大草墩上展开一场殊死的搏杀。

要真是这样的话，各方面都还不太成熟的桃花眼绝对不是独耳喀喀的对手，用不了几个回合就会负伤败北，而它墨菊雌狮也会被独耳喀喀狮群所有的狮子视为叛逆和异己，将被迫跟着桃花眼亡命天涯。

当时的情形，它既可以听任桃花眼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独耳喀喀，也可以及时起跳把桃花眼撞开。它若听任桃花眼扑咬，等于拿自己的命运押在一场胜负难料的博彩游戏上，不，可以说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孤注一掷；它若把桃花眼撞开，等于帮独耳喀喀解了围，用行动做出一种忏悔的表示，也是一种立功赎罪的表现，完全有可能得到独耳喀喀的宽宥和谅解。刹那间的犹豫后，它猛烈地朝桃花眼撞将过去。

谁让你出卖我的，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墨菊雌狮的本意，并非要把桃花眼撞进沼泽，置于死地。它只是想把桃花眼撞开，让桃花眼落荒而逃，没想到，由于用力过猛，桃花眼竟被它撞进泥潭里去了。

桃花眼凄楚的眼光和哀哀的叫声，搅得墨菊雌狮心烦意乱。它明白，桃花眼处境相当危险，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沉入稀泥浆里。它后悔不该用这么大的力气去撞桃花眼。不管怎么说，它是喜欢桃花眼的，舍不得桃花眼就这样死去。它慢慢朝桃花眼靠拢，心里像团乱麻，不晓得该不该帮助桃花眼爬出泥淖。

隔着一片沼泽地，传来半截尾老雄狮和红飘带的吼叫厮打声，雪花母狮带着另一只母狮赶了上去，和半截尾老雄狮一起，围住红飘带噬咬，红飘带抵挡不住，逃进锡斯查沼泽深处。

桃花眼又奋力攀爬了数次，仍未能上到草墩上来。地势太陡，泥浆太稠，后肢踩不到底，有力用不上。虽然匕首似的前爪深深扎进草根土层，稳住了身体，不再继续往下滑落，暂时还不至于沉进深不可测的泥潭，但坚持不了多长时间，腿就会酸疼虚软，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还有独耳喀喀，很快就会从惊愕与后怕中回过神来，颠颠地跑到它面前，不需要大动干戈，只消在它的前腿咬上一口，它就会葬身于沼泽。它不愿意死，它要设法死里逃生。光靠它自己，是无法爬上草墩的，但如果有一只狮子能过来帮它一把，叼住它的肩胛或后颈用力往上拉扯，是能够像拔萝卜一样把它从泥潭里拔出来的。

现在，只有墨菊雌狮能担当起把它从绝境中拯救出来的重任。它将愤懑压到心底，识相地停止了埋怨和指责，换了一副凄楚的表情，朝墨菊雌狮呜呜叫唤：

——我晓得，你不是存心要把我撞进沼泽的，你是看花了眼，撞歪了方向，把我当成独耳喀喀了！

——谁都会犯错误，我不怪你。现在还有补救的机会，来吧，把我拉上草墩，一起对付可恶的独耳喀喀！

桃花眼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闪烁着幽幽光亮，凝视着墨菊雌狮，那眼光蕴涵着哀伤和忧愁，对异性而言，具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魅力。

墨菊雌狮像被一根神秘的绳索牵引着，一步步朝桃花眼走去。走到桃花眼面前，它伸出头，张开嘴，轻轻叼住桃花眼的肩胛，摆出一副拉扯的姿势来。

嗷呜呕——背后传来独耳喀喀威严的吼叫。

墨菊雌狮吃了一惊，混沌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独耳喀喀正看着它，狮群中其他狮子也都在看着它，它若拉扯桃花眼，无疑又把自己放到了与整个独耳喀喀狮群敌对的位置上。它不能毁了自己。它急忙松开嘴，像躲避蛇蝎似的后跳了一步，与桃花眼拉开了距离。

——呜呜，别忘了，你的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小宝宝，我知道，你是不会眼巴巴地看着我掉进沼泽去的！

桃花眼就像一个快要溺毙的人想抓救命稻草一样，不断地朝墨菊雌狮哀叫。

自己不该如此绝情的，墨菊雌狮想。桃花眼给过它温柔，给过它欢乐，它的肚子里有它的亲骨肉。无论如何，它也应当在它危难之际，朝它伸出援救的手！

墨菊雌狮晕晕乎乎，又朝桃花眼跨进一步。

嗷呜呕——狮群中的好几只母狮隔着沼泽地向大草墩发出愤慨的吼叫。

嗷呜——独耳喀喀做出一副扑咬的姿势。

墨菊雌狮惶惑地望望悬吊在草墩边缘的桃花眼，又望望身后张牙舞爪的独耳喀喀，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才好。

感情告诉它，它应当义无反顾地去帮助自己所爱的桃花眼，可理智又告诉它，这样做，不仅不能救出桃花眼，还会把自己也赔进去。独耳喀喀正虎视眈眈地望着它，不等它把桃花眼拉扯上来，就会扑过来撕咬，把它也推入沼泽去。就算不幸中的万幸，它抢在独耳喀喀发作前把桃花眼拔出泥潭，也不能改变逃亡的命运。

它快分娩了，没有狮群的集体呵护，没有稳定的食物来源，没有安全可靠的栖息地，是无法养活一窝狮崽的。为了即将出世的心肝宝贝，它也不能感情用事！

——呜呜，我受不了了，我要滑下去了，看在我曾经舍生忘死为你猎杀一条大雄鳄的分上，帮我一把！

桃花眼目光凄迷，吃力地挣扎着。

墨菊雌狮垂着头，静穆了一会儿，突然举起一只前爪，照准桃花眼的脸，用力拍了下去。它动作迅疾，桃花眼无处躲闪。啪！桃花眼那双无与伦比的美丽的大眼睛，水泡似的破灭了，刹那间变成两只血洞，迸溅起两片血花，像飞出两只红蝴蝶。

桃花眼惨叫一声，不由自主地松开爪子，身体向下滑落，泥浆没过肩胛，没过脖颈，只露出一张恐怖的脸，血汪汪的眼窝凝视着苍天，停滞了一会儿，终于咕咚一声，被污浊的黑泥浆吞噬得干干净净。

水面冒出一长串气泡。

墨菊雌狮怔怔地望着水面那串经久不息的气泡，突然，它发疯般地噬咬自己那只将桃花眼拍打进沼泽去的前爪，咬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同时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般的哀号。

第十五章　希望的毁灭

天上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漆黑的夜，凄凉而又漫长。

年青的雄狮红飘带胆战心惊地从锡斯查沼泽深处的灌木丛中钻出来，一脚高一脚低，冒着雨摸着黑，向巴逖亚沙漠走去。

它已无法再在锡斯查沼泽边缘待下去了。独耳喀喀把它视为不共戴天的仇敌，只要一发现它的踪影，一闻到它的气味，不管离得多远，都会立即率众追咬。

有一次，它蜷缩在一片蕨类植物下，刚刚睡着，突然被独耳喀喀狮群的几只母狮团团围住，被咬掉好几绺鬣毛，屁股也被咬破了，好不容易才逃出重围。

还有一次，它在追一只野兔时，不慎被独耳喀喀和半截尾老雄狮发现，走投无路，只好跳到一棵低矮的大青树上。半截尾老雄狮守候在大青树下，独耳喀喀追上树来，它逃到树梢，细嫩的树枝啪的一声折断了，它从两丈高的树梢摔到地上，幸好是摔在厚厚的草窝里，惊飞了一对正在草窝里孵卵的火烈鸟。晕头转向的火烈鸟冲着守候在树下的半截尾老雄狮飞去，把半截尾老雄狮吓了一跳，它才得以趁机逃脱。

好几次，它实在无法忍受流寇似的生活，想离开锡斯查沼泽边缘，惹不起躲得起，逃到远远的地方去，但独耳喀喀把住各个路口，不让它走，好像非要斩草除根方解心头之恨。它整天心惊胆战，吃不饱，睡不着，才短短几天，就瘦得皮包骨头。它明白，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长时间，它就会步兄长桃花眼的后尘，掉进无底的泥潭，消失得无影无踪。

感谢老天爷，就在它差不多丧失了求生意志时，天上下起雨来。雨虽然不大，但雨丝会淋湿狮子身上的体毛，狮子是不喜欢水的，所以在雨天狮子一般都待在大树下或树洞里，不会到处走动；乌云遮住了星星和月亮，天空像糊了一层黑泥巴，扭头看不见自己的尾巴，走在路上不易被发现；风声雨声会掩盖它行走时的响动。这真是一个逃跑的好机会。

从锡斯查沼泽深处走出去，要穿过一大片泥潭沼泽，道路泥泞，稍有不慎，就会滑进深不见底的水塘去。尤其危险的是，有一段几十米宽的地方，只有几只草墩可以踩脚，四周全是泥潭。白天因为看得见，能从这个草墩蹿跳到另一个草墩，几级跳远便可穿过那片危险地带。天这么黑，路这么滑，那几十米宽的危险地段可真成了名副其实的死亡地带。

很快，红飘带来到危险地段。它熟悉这一带的地形，摸索着走到一块草墩的边缘。记忆告诉它，前方四米左右有一块可以踩脚的草墩。天太黑，它瞪大了眼睛，还是什么也望不见。完全凭一种感觉，它选定了蹿跳的方向，沉住气，用力弹跳，噗的一声，老天爷保佑，不偏不倚，刚好落在结实的草墩上。它又数次摸黑蹿跳，都成功地飞越泥潭，安全着陆了。

水腥味越来越浓了，泥潭还散发出一股动物的尸臭。红飘带知道，前面就是几天前兄长桃花眼殉难的地方。那是一块大草墩，长着齐腰高的蒿草。不知是想到兄长桃花眼，心里犯了忌讳，还是连续几次蹿跳消耗了体力，红飘带这一蹿跳，前爪踩到了结实的草墩，后爪却踩空了，插进冰凉的泥浆。它心一沉，完了，它没扑够距离，只落到了草墩边缘。鬼使神差，这姿势和兄长桃花眼被害时的姿势一模一样，也是下半身陷进泥潭，上半身露出水面，靠两只前爪抠住草根土层，才勉强使自己的身体悬吊在草墩边缘。

红飘带挣扎了几次，都没法攀爬到草墩上来。它把脸枕在草叶上，大口喘息。突然，透过泥土腐烂的气息，它依稀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哦，是兄长桃花眼残留的气味。它的心一阵悸动，这儿就是桃花眼沉没的地方啊。也不知是偶然的巧合，还是桃花眼阴魂不散，要拉它到另一个世界去做伴？

它不能叫唤，事实上它即使叫破嗓子也没有谁会来救它的。它的情况比桃花眼更糟糕，它的身体竖直悬吊在草墩边缘，脸朝着天，滴滴答答的雨珠打得它睁不开眼。土层被雨水泡得稀松，草根沾着雨水滑得像涂了一层油，使得它的爪子再怎么用力也抓不稳当，再加上饥饿寒冷，四肢虚软乏力，没过多长时间，它的身体便一点一点往下沉，很快，泥浆便淹没了它的脖子，只露出一只脑袋。

完了，彻底完了，红飘带绝望地想，顶多再苟延残喘几秒钟，它就会被无情的沼泽吞噬掉，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三年前，它们五只年轻的雄狮一起被逐出家园，一只只都死于非命，最后只剩下它了，很快它也会被活埋掉的。都说雄狮厉害，都把雄狮当做力量的象征，视为威武和勇猛的代名词，可事实上，雄狮的存活率低得可怜，随时都有被淘汰的危险。生活太冷酷了，生命太脆弱了。它一只无依无靠的年轻雄狮，是无力与命运抗争的。

稀里哗啦，被雨水泡松的土层和草根无法承受一只雄狮的重量，溃散了，土坷垃纷纷往下掉。红飘带的身体又往下沉落了几寸，泥浆已涌进它的嘴。就在这时，突然，它觉得自己后肢的爪掌踩着了坚实的东西，就像在大海里游泳快溺死的人突然间触摸到了陆地，它的身体停止往下缩滑。

这不可能，红飘带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这片泥潭不可能就这么浅，一下就踩到底的。要真是这么浅的话，兄长桃花眼也不会活活淹死。可它的后爪掌确实踩到了坚硬的东西，实实在在，稳住了它下滑的身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红飘带一只后爪掌支撑着那坚硬的物体，另一只后爪掌在泥潭深处试探着，奇怪的是，四周都是稀泥浆，再没有可供踩脚的东西。莫非它踩着的是……红飘带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敢再往下想。它的后爪掌在坚硬的物体上摩挲了一阵，浑圆的头颅，支棱的肩胛，果然是兄长桃花眼的躯体。是桃花眼在冥冥中用自己的身体托住了它，拯救了它啊！

红飘带赶紧用前爪抠住草墩，后肢踩着桃花眼的肩胛，用力一蹬，前肢猛一拉扯，收腹挺胸，嗖的一声，身体笔直上蹿，终于攀爬到草墩上，脱离了险境。

雨还在下着，雨珠打在灌木丛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红飘带怀着感激之情，在大草墩边缘亲吻了一下，继续自己艰难的旅程。

穿越独耳喀喀狮群用气味设置的边界线时，浓浓的夜色里，传来一两声狮子悠长的叫声，狮群就在不远的树林里躲雨。它放轻脚步，压低身体，小心翼翼地从左侧绕了过去。

红飘带在巴逖亚沙漠边缘住了下来。它没地方可去，这世界，留给它的除了沼泽就是沙漠，好地方全让其他狮群给占了，它只能在恶劣的环境中挣扎求生。

沙漠边缘虽然不像沼泽地那样一步踩滑就会陷进深不可测的泥潭，但生存条件却比沼泽地艰难得多。

沿沙漠边缘有好几个狮群，无一例外地把边界线设置在罗利安草原与巴逖亚沙漠接壤的那些红柳上，使得它享用不到一片树荫。白天完全暴露在毒焰似的阳光下，烤得毛焦皮烫，真担心会被烤熟了。好几次它被毒辣的太阳晒晕在沙丘下，太阳下山后才被凉爽的晚风吹醒。

后来，它想起那次和大头狮、刀疤脸、桃花眼一起穿越巴逖亚沙漠时，为了避免被晒得中暑倒毙变成狮干，大头狮出了个主意，在背阴的岩石后面刨了个沙坑，可以抵挡酷热。它借鉴已故兄长大头狮的做法，找到一座差不多被流沙淹没的磐石，挖了一个沙坑，像个地窝子，算是固定巢穴，一到阳光炙热时分，就跳进沙坑躲藏起来，活像一只习惯在地底下生活的鼹鼠。不管怎么说吧，总算有办法在炎热的沙漠里活下去了。

饮水也是个很大的问题。沙漠蒸发量大，需要大量喝水才能维持生命，但靠近沙漠边缘的草原，水源本来就稀少。那些狮群，都把水源看做生命之源，觅食、睡觉、游戏都在水源附近，很少远离水源。

为了活命，红飘带只好在每天等到下半夜，狮群酣睡之际，摸到水源边偷水喝。它一天最多只能喝到一次水，要应付整个白天太阳的晒烤，所以喝的时候就拼命喝，喝得肚儿溜圆，一动弹水就咕噜咕噜从喉咙里冒出来，整个身体仿佛都变成一只大水囊了。

在生活的逼迫下，红飘带练出了一套夜行的诀窍：顶风慢行，少钻草窠，多绕树荫，尽量在月亮西沉后再行动；改变狮子用大舌头咂巴的饮水习惯，将舌尖卷成筒状，像食蚁兽似的钓水喝……等等。但是，仍无法保证每一次夜半偷水都能成功。

有时候，它刚刚挨近水源，某个狮群的掌门大雄狮突然从睡梦中醒来，发现了它，率领狮群奔过来驱赶，它只好忍着干渴疲于奔命。有一次，它特别倒霉，连续三个晚上偷水都被发现，没喝到一口水，直渴得嗓子冒烟，连尿都撒不出一滴来。就在它快干渴得虚脱时，老天下了一阵小雨，总算没被活活渴死。食物自然也极为匮乏，很少有机会逮到角马野猪，主要靠捕捉老鼠充饥。

凡雄狮，总断不了要想获得自己领地并统帅一个狮群的念头。红飘带在巴逖亚沙漠边缘待了一段时间后，便物色将来自己有可能夺取王位的狮群。它当然是以狮群首领的年龄为首选对象，越老越好。遗憾的是，这一带的三个狮群，占据统治地位的大雄狮都还年富力强，年龄最大的是帕蒂鲁狮群那只体毛杂乱鬣毛灰白的大雄狮，诨名叫老杂毛，牙口也只有十七八岁龄光景，刚刚狮到中年，如日中天，离老朽还早着呢。唉，没办法，也只好选中老杂毛了，慢慢等，慢慢熬吧，二十年的媳妇熬成婆，十年的流浪狮熬成王。

红飘带虽然把老杂毛当做自己将来夺取王位的预选对象，但它知趣地把这个念头埋藏在心底，行动上丝毫也不敢表现出来。

恰恰相反，它尽量避开老杂毛的视线，只要有其他水源可以找到水喝，轻易不到帕蒂鲁狮群霸占的水源去偷水喝，不到万不得已，也不闯进帕蒂鲁狮群的领地去捕捉猎物。它的兄长桃花眼之所以惨遭不幸，最根本的原因，就是锋芒太露，在独耳喀喀还很健壮的情况下，迫不及待地想抢班夺权。它要牢牢吸取这个教训，决不轻举妄动。

是的，谁都希望少年得志，年轻俊美，又有地位，既享受青春的欢乐，又品尝成功的喜悦，更回味权势的甘美，这当然是一切生命所渴望所追求的理想境界。

过去，红飘带强烈希望自己能少年得志，现在它知道了，少年得志其实是一个很难圆的梦，对雄狮来说，更是一个必然会破碎的梦。

世界上或许也有少年得志春风得意的喜事，但那是极偶然的例外。对绝大多数的狮子来说，少年意味着势单力薄，青春意味着受苦受难，只有经过漫长的等待、痛苦的煎熬，才有可能混出个样子来。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光阴像流水，静悄悄地向前流淌。

三年一晃就过去了。红飘带不仅习惯了在沙漠边缘生存，还学会了忍耐和克制。它从不向拥有狮群的任何大雄狮进行挑衅，饮水也罢，猎食也罢，一旦与狮群遭遇，它掉头就逃，尽量避免发生冲突。

三年里，红飘带已长成名副其实的雄狮了，身躯伟岸，毛光水滑，脖颈和肩胛上的鬣毛足足有半米多长，色泽艳红，蓬松开来，宛如一团火烧云。但它从来不在其他狮子面前展示自己的鬣毛，从来不向其他雄狮展露自己强壮的身体，也从来不发出威风凛凛的吼叫。

它知道，自己真正的优势不在那团无与伦比的红鬣毛，不在发达的肌肉和犀利的爪子，也不在越来越娴熟的狩猎技艺，而是年龄。

与老杂毛相比，年龄才是它真正的优势。它比老杂毛整整年轻十岁，虽然就目前情形看，它可能还不是老杂毛的竞争对手，但它正一天天成熟强大起来，而老杂毛正一天天衰败苍老下去。用不了多久，量变就会发生质变，它就能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把老杂毛从帕蒂鲁狮群驱逐出去，自己取而代之。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只要能够活下去，就是最大的胜利。

让它受到鼓舞的是，老杂毛已露出衰老的端倪与征兆，睡懒觉的时间越来越长，洪亮如雷的吼叫声变得沙哑沉闷，鬣毛色泽越来越白，眼角出现浊黄的眵目糊。一切迹象表明，至多还有两三年时间，老杂毛就要变成让秃鹫垂涎三尺的棺材馕子了。

那天清晨，启明星还在淡灰色的天空闪烁，原鸡刚刚发出报晓的啼鸣，红飘带从一个名叫灰鼻吻狮群的领地里偷饮完水，返回巴逖亚沙漠，中途要穿过帕蒂鲁狮群的领地。它在欲明还暗的树林里穿行，突然，前面二十米远的草丛里蹿出一只水豚，从它面前一晃而过。本来，它是不想在帕蒂鲁狮群的领地狩猎的，怕会惹出麻烦。但此时此刻，它腹中除了清水，没有任何内容物，饥饿难忍，很想能饱啖一顿新鲜肉食。

看看天，残夜未晓，四周没有动静，从时间上推算，帕蒂鲁狮群的狮子们还在梦乡遨游呢。它想，水豚属于大型啮齿类动物，一身肥膘，胖墩墩的，行动算不上敏捷，惊叫声也不太响亮，只要自己迅速地扑上去，完全有把握在不弄出很大响声的情况下，将水豚制伏。虽然帕蒂鲁狮群就在一百米开外的林子里栖息，但它也许能在吵醒帕蒂鲁狮群前就把问题解决掉。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红飘带不再犹豫，拔腿追上去。果然像它所预料的那样，肥胖的水豚吱吱地发出轻微的叫声，逃也逃不快，很快就被它扑倒咬断颈椎，呜呼哀哉了。黎明仍然静悄悄，除了枝头早起的雀鸟，谁也没发现这场小小的屠杀。红飘带暗自得意，叼起那只差不多有三十多公斤重的水豚，兴高采烈地往林子外跑。这只水豚，一顿吃不完，它会把剩余部分埋进沙坑，制做成脱水豚肉干，留待饥饿时再吃。

它快走出林子时，突然，一株被藤蔓纠缠绞杀的面包树背后，钻出一只雌狮来。

这是一只约六岁大的年轻雌狮，灰褐色的皮毛油光闪亮，光滑得连苍蝇也叮不上去；五官端正秀美，柔曼的腰肢间，隐隐约约有几条深色的斑马线，活像大黄蜂的腰，其芳名就叫蜂腰雌狮。

红飘带认识它，它是帕蒂鲁狮群中最受老杂毛宠爱的雌狮。天知道这狮妞为什么不睡懒觉，这么早就起来？也许，它爱清早起来在林子里散步，呼吸新鲜空气；也许，它昨晚吃了不干净食物，黎明时分闹起肚子来，找地方排泄去；也许，它和狮群里的谁闹了别扭，睡不着觉，在林子里漫游呢。不管怎么说，它正好撞见红飘带在帕蒂鲁狮群的领地里偷猎食物。

红飘带气得差点没晕倒。运气大大地不好，大清早就碰到扫帚星，到口的食物又要飞走啦！

在和蜂腰雌狮照面的一瞬间，它想到两种应对策略，一是在蜂腰雌狮吼叫的报警声中强行叼着水豚奔逃，帕蒂鲁狮群的其他狮子从睡梦中醒来后，也许不一定能追上它，它就能保住来之不易的食物，两三天里不会再挨饿。但转念一想，这样做似乎不太妥当。叼着三十多公斤重的水豚，根本不可能跑得快，很快就会被狮群追上的。大雄狮老杂毛正在向老年行列跨进，相当于人类进入了更年期，性情暴躁多疑，万一由此而认定它是最危险的竞争者，盯着它不放，跟它过不去，就会坏它的大事。它不能为了区区一只水豚，而影响自己的前程。小不忍则乱大谋也。

还有一种应对办法，就是吐掉叼在嘴里的水豚，放弃这顿美餐。蜂腰雌狮白捡个便宜，当然会迫不及待地扑住水豚撕扯啃咬，而不会再吼叫报警或追咬它了，它就能安然脱险，回到巴逖亚沙漠边缘去。罢罢罢，就当捕捉这只水豚是参加了一次义务劳动。

红飘带无奈地将水豚吐在地上，然后做出一种害怕的姿势，耷拉着尾巴，低垂眼角，呜咽一声，受惊似的跳开去。它做出这套肢体语言，是要告诉对方，自己不过是只胆小怕事的狮子，不值得引起警觉。

红飘带跳出去几丈远后，扭头望了一眼。它想，蜂腰雌狮一定已经扑跃到刚才它吐掉水豚的位置，用身体将水豚罩住，做出猫科动物霸占食物的典型反应，见它驻足扭头，便会龇牙咧嘴、低吼咆哮地进行威胁，以防止食物遭抢夺。

如果蜂腰雌狮真的这样做了，红飘带会再次缩紧身体，仓皇逃窜的。

然而，让红飘带颇感意外的是，它扭头望去，蜂腰雌狮虽然已跃到刚才它吐掉水豚的位置，但并未用身体罩住水豚，更没朝它做出任何威胁的姿态，而是后肢曲盘前肢直撑，一副端坐的姿势。

虽然林子里夜雾未消，红日还未破晓，能见度很低，但因为距离不远，狮子的视力又极佳，红飘带看得很清楚，蜂腰雌狮脸色平和，目光含蓄，不时用舌头舔理自己已经光洁如镜的臂弯和颈窝。

红飘带早已是只成年雄狮了，清楚雌雄间的奥秘，蜂腰雌狮蹲坐的身姿，其实是友好的表示；当着一只陌生雄狮的面舔理皮毛，其实是在搔首弄姿，含有卖弄风情的意思。在异性相吸的作用下，红飘带有点魂不守舍了，不仅不再继续奔逃，还转过身来，也蹲坐下来。面对面蹲坐，在狮子行为词典上，诠释为双方都有进一步发展友谊的企望。

蜂腰雌狮用一种略带羞涩的表情，将地上的水豚翻了个身，然后开始啃咬，动作柔曼，像在表演一种游戏，啃咬一口还抬头望红飘带一眼，好像在对红飘带说，如果你现在过来与我同食，和我一起分享这只水豚，我是不会反对的。

红飘带心里涌动甜蜜的柔情。它是只各方面都很正常的雄狮，是无法抵御这种诱惑的。天还没有亮，帕蒂鲁狮群的其他狮子还没睡醒，刚好为它结识这只美丽的雌狮提供了方便。老天爷送给它的红颜知己，不要白不要。本来嘛，这只水豚就是它捕获的，它有权享用。和一只年轻美丽的雌狮共同进食，那滋味一定妙不可言，美食与美色的双重享受，何乐而不为？它冲动地向前跨了一步。

哟呜——蜂腰雌狮用牙齿叼起水豚的颈皮，轻轻摇晃，嘴角发出温柔的呼叫，对雌狮而言，那是一种娇嗔，意思是在说，我撕咬不动这只水豚，你怎么不上来帮帮忙呀？

水豚不像水牛，水牛皮厚结实不易撕咬，水豚皮薄肉嫩，成年雌狮锋利的牙齿很容易就能解剖开。很明显，蜂腰雌狮之所以娇喘吁吁，做出无力对付水豚的样子，其实是在找个能让它靠近的借口。多么聪明多么善解“人”意的雌狮啊！红飘带像被灌了迷魂汤，心醉神迷，颠颠地朝蜂腰雌狮靠拢去。

蜂腰雌狮面露喜色，往左移了半步，腾出一个位置来。

红飘带已走到蜂腰雌狮身边，突然，头顶的树枝上飞出一只大嘴乌鸦，不知是看到狮子受了惊，还是存心想戏弄一下不会飞翔的狮子，一敛翅膀，像块黑石头一样笔直坠落下来，落到与红飘带耳尖平行的位置，哇——发出一声嘶哑粗俗的叫声，一掠那双黑得没有一点光泽的大翅膀，又直线飞升到空中。

乌鸦翅膀扇出来的那团阴冷潮湿的气流刮到红飘带脸上，它头脑一阵清醒，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想起不幸葬身沼泽的兄长桃花眼来。

当年桃花眼秘密结识墨菊雌狮，两个好得如胶似漆，到头来又怎么样？桃花眼可说是雄狮中的美男子，英俊潇洒，一双眼睛勾魂摄魄，可那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被欺骗被出卖被谋害！它的容貌没有桃花眼俊美，眼睛不如桃花眼清亮，也不如桃花眼那般善讨雌狮欢心，桃花眼尚且不行，它就更甭提了。

兄长桃花眼留给红飘带的教训是十分深刻的，一只雄狮，身体再强壮，头脑再聪明，但若没有自己的领地，没有相应的地位，就一钱不值。

爱情是虚弱的，雌雄关系是靠不住的。有了自己的领地，没有爱情会变得有爱情；没有自己的领地，有了爱情也会最终丧失爱情。对一只不甘沉沦，有理想有抱负的雄狮来说，地位和权势是最最重要的。

它不能重蹈桃花眼的覆辙，它不能图一时的欢娱而葬送半生的安宁与幸福，它不能将多年的等待与煎熬付诸东流，它不能把眼瞅着快要到手的领地和狮群当做赌注，去孤注一掷。

最多再忍耐一至两年，它就有把握推翻老杂毛，改朝换代，由它红飘带来率领帕蒂鲁狮群。到了那个时候，眼前的这只美丽雌狮，还不是它的妻妾与子民？

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了，再多等个一两年那又何妨？

红飘带想到这里，立即停了下来，负伤似的低号一声，掉头就跑。蜂腰雌狮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朝红飘带的背影悻悻地吼了一声，意思是说：太让我失望了，真是个胆小鬼！

林子里，照进丝丝缕缕的曙光。

草盛草衰，花开花落，又两年过去了。红飘带已满十岁，由年轻雄狮步入壮年雄狮。它是在苦水里泡大的，在艰难的生存环境中磨砺了一副铁打的筋骨，性格沉稳，体魄健实，狩猎技艺精良，各方面都已十分成熟，完全具备了统治一个狮群的能力。

正像它所预料的那样，帕蒂鲁狮群的大雄狮老杂毛一天天在走下坡路，渐渐露出了衰老相：鬣毛脱落，就像人类谢顶一样；牙齿松动，撕扯起肉块来颇为费劲；唇须焦黄，面容显得憔悴；精神委靡不振，整天昏昏欲睡。

红飘带心里很清楚，自己与老杂毛相比，彼此的实力已经逆转，命运的天平已经开始向自己这头倾斜。取代老杂毛的位置，已有了八九成的把握，剩下的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红飘带还想再等一等，等到老杂毛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身体再衰弱一点，最好达到气息奄奄的程度，这样就能摧枯拉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一举成功。

绝大多数的狮群都是一只大雄狮为主，另一只大雄狮为辅，两只大雄狮带领若干只雌狮组合而成的，这样有利于抵御流浪雄狮的侵扰，有利于管理雌狮和将来要出生的幼狮，有利于巩固雄狮的统治地位。

红飘带开始物色能做它助手的狮子。它之所以到目前为止还是独来独往，一是因为它栖息在高温干旱的沙漠边缘，如此恶劣的气候条件，一般的流浪雄狮是不敢问津的；二是食物来之不易，多一只狮子就多了一张口，多了一分饥饿的威胁；三是两只流浪雄狮生活在一起，很容易被狮群的大雄狮看成是一种别有用心的勾结，会加倍提防。现在好了，白鬣老雄狮差不多快变成行尸走肉了，它很快就要发起改朝换代的攻击，已到了可以挑选助手的时候了。

要找只狮子来当助手，这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在罗利安大草原，要找一只三条腿的鸟不容易，要找一只四条腿的流浪雄狮一点也不费事，尤其是它即将要成为帕蒂鲁狮群的首领了。要是那些境遇凄惨的流浪雄狮得到这个信息，怕是要争先恐后在它面前排起长队来。

这天黄昏，红飘带在自己窝巢附近的沙丘背后，用伏击的办法，扑倒一只沙狐，才吃了一半，突然，沙丘顶上，滑下一股细沙，像一道沙的瀑布，把剩下的半只沙狐埋了起来。

红飘带抬头一看，嚯，沙丘顶上站着一只雄狮，六岁龄左右，身上邋里邋遢，鬣毛上沾了许多树浆草汁，一绺一绺，像梳着一条条辫子，姑且称它为辫子雄狮吧。它精瘦干巴，眼睛像萤火虫似的闪烁着绿光，一看就知道是只没有根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流浪雄狮。这家伙一定是闻到了肉香和血腥味，饥饿难忍，想来碰碰运气，捡食骨渣皮囊。

红飘带用眼光反复掂量着辫子雄狮，显然，无论从年龄、气质、体力、阅历等方面来衡量，辫子雄狮都比它要弱一档，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都构不成对它的威胁。这一点很重要，一只雄狮和另一只雄狮搭档，如果彼此半斤对八两旗鼓相当，友谊注定是短命的，很快就会发生内讧。

在有等级差别的动物群体里，个体之间实力和地位越接近，紧张度就越高，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两只雄狮结成权力联盟，必须有主有次，必须在智慧、力量和胆魄上双方有显著的差距，甲雄狮和乙雄狮在综合实力上相差一至两个档次，高低分明，尊卑有序，这样才能在狮群里保持长久的和平，而不会频繁发生地位争斗。

红飘带心中暗喜，哈，运气真不错，它刚动念头要找个将来能在帕蒂鲁狮群里辅助它的搭档，老天爷就送来了这只辫子雄狮，真正是心想事成。狮子交起好运来，挡都挡不住啊！

红飘带用爪子将血淋淋的沙狐从流沙下掏出来，往旁边闪了一步，蹲坐下来，悠然地用舌头梳理胡须和爪掌，这其实是在用特殊的肢体语言明白无误地告诉沙丘顶上的辫子雄狮：我已经吃饱了，你若真饿得慌，那就下来吧，只要你归顺我，我可以把剩下的沙狐肉赏给你吃！

辫子雄狮像坐滑梯一样，从沙丘上刷地滑了下来。

在饥饿的威逼下，谁也抵挡不住食物的引诱。

按照常规，辫子雄狮在接受红飘带的赏赐前，应当将尾巴耷拉在两胯之间，表示承认对方比自己强大；身体微微下蹲，表示顺从与尊重；眼皮下垂，眼睛望着自己的爪尖，表示感恩。这番仪式后，方可趴在地上用一种规规矩矩的姿态进食。

这就确立了主子与扈从的关系。

让红飘带颇感不舒服的是，辫子雄狮朝沙狐走过来时，尾巴翘上了天，像旗杆一样左右摆动。狮子的尾巴除了保持身体平衡和驱赶蚊蝇的正常功能外，还是表达情绪的晴雨表，尾巴竖直，并左右摆动，被认为是一种好战的姿态，起码是桀骜不驯的表现。红飘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家伙，也太不懂事了嘛！

更让红飘带目瞪口呆的事发生了，辫子雄狮身体直挺挺站立着，眼睛瞪得像铜铃，很不友好地直视着它。

这家伙，是真的不懂规矩，还是吃错药啦？

突然，辫子雄狮伸出一只前爪，迅速将小半只沙狐抓进自己的腹下，然后朝红飘带龇牙咧嘴，嗷地发出一声咆哮，好像在说：这食物归我了，你还不快滚！

红飘带气得七窍生烟。它好心好意将吃剩的沙狐让给对方，准备接纳对方当自己的助手，结果却被认为是软弱可欺，这也太过分了吧？这种不懂事的家伙，不配与它搭档将来共同统治帕蒂鲁狮群。它刷地蓬松开鬣毛，强壮的身体刹那间摆出了应战架势，尖爪撑张，利齿启开，跃跃欲扑。

你这个把好心当驴肝肺的笨强盗，我要咬断你的尾巴！

红飘带还没来得及扑蹿出去，突然，沙丘背后蹿出一团黑影，像离弦的箭，像翻卷的风，直朝它扑来。暮霭沉沉，天色昏暗，直到那团东西快蹿到它面前时，它才看清，这是只雄狮。这是只约十岁龄的大雄狮，高大威猛，鬣毛特别茂盛，从头顶一直延续到尾根，是只标准的黄巨鬣雄狮。红飘带本能地扭身跳开去，躲过了黄巨鬣来势凶猛的扑咬。

黄巨鬣朝辫子雄狮使了个眼色，两个家伙分左右两路朝红飘带扑了过来。

红飘带这才明白，辫子雄狮并非是孤独的流浪狮，而是黄巨鬣的伙伴，它面对的是两只雄狮！若单独较量的话，它或许不会输给威风凛凛的黄巨鬣，但对方有辫子雄狮帮衬助战，它无论如何也不是它们的对手。

好汉不吃眼前亏，算啦，反正它已吃掉了一大半沙狐，剩下的那小半只沙狐，就当是给秃鹫叼走了。红飘带掉头向沙漠深处奔逃。它长期在沙漠边缘生活，早已习惯在软绵绵的有点陷脚的沙漠中行走，很快就把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甩掉了。

红飘带在沙漠中等到皓月升空，然后打道回府。它想，黄巨鬣和辫子雄狮肯定是偶然路过沙漠边缘，客串觅食。抢得那小半只沙狐后，它们心满意足，吃完后也许就会离开了。

红飘带来到自己的巢穴——岩石后面的沙坑，还没等它走近，地窝子里就爆发出一串雄狮的吼叫，月光下，黄巨鬣硕大的脑袋从地窝子里气势汹汹地伸出来。红飘带不得不退回到沙漠深处，在一丛红柳下刨了个浅坑，胡乱睡了一觉。

这两只流浪雄狮，一定是在吞下小半只沙狐后，看看天色已晚，暂且在沙漠边缘寄宿一夜，天一亮就会离开的，红飘带忐忑不安地想，它们不会习惯沙漠边缘火焰似的阳光的炙烤，更不会习惯像老鼠那样钻在闷热的地窝子里生活的。

翌日，太阳一出来，红飘带就跑到自己的巢穴附近，登上一座沙丘，瞭望地窝子。它看见，黄巨鬣守在地窝子旁，辫子雄狮已晨猎归来，叼着一只火烈鸟，两只雄狮在地窝子旁慢条斯理地啃吃起来。吃吧，请快点吃吧，吃了早点，就请上路，离开这个不值得你们留恋的沙漠边缘！

很快，沙地上只剩下一堆凌乱的鸟羽。黄巨鬣舔理唇须，伸了个懒腰，慢慢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朝前走去，辫子雄狮跟随其后。

红飘带以为它们要离开了，不料黄巨鬣走出百来米远，在一条沙沟前停了下来，后肢张开，哧溜撒出小半截尿来，然后左转弯，又走出百来米远，在一丛枯萎的沙枣树下又喷了半截尿……兜了一个圆圈后，回到那块裸露的岩石旁，不断地用身体磨蹭岩石表面，脱落的体毛粘挂在岩石上。红飘带心里一阵阵发冷，它们是在用尿液做气味，体毛当标记，布置边界，划定疆域，也就是说，它们鸠占鹊巢，要霸占它的地窝子永远不走了。

它没有领地，没有狮群，没有伙伴，仅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勉强可以栖身的地窝子，也被强夺了去。

这真是典型的马太效应，你没有了，还要剥夺得你一无所有；你什么都有了，还要继续给予你。

当天黄昏，黄巨鬣和辫子雄狮踏着夕阳，朝西北方向走去。红飘带远远地尾随其后，它怀着一个隐秘的愿望：它们或许走着走着会看到一处更合适的栖身之地，从而不再稀罕沙漠边缘的地窝子，那它又可以重新收回自己的巢穴了。

让红飘带差点没活活气死的是，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来到帕蒂鲁狮群的领地附近，停了下来，鬼头鬼脑地钻进缓坡上的灌木林，躲在叶丛背后，偷偷窥伺。

当时，帕蒂鲁狮群正在水塘边饮水，已足足二十五岁龄的老杂毛卧伏在一座废弃的蚁丘上，舔理自己臂弯上的狮毛，扭头抬足动作迟钝，显得龙钟老态。

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兴趣盎然地看了很长时间，直到夜幕降临，才悄悄离开灌木林。它们离开时，眼角上吊，鼻吻耸动，神情诡秘，尾巴在半空得意地抡甩，掩饰不住内心的窃喜。红飘带明白它们的真正用意并非是看中它沙漠边缘的地窝子，而是准备攻击已经衰老的老杂毛，觊觎帕蒂鲁狮群！

如果说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只是想要它在沙漠边缘的地窝子，它虽然也气愤，但还能容忍，区区一只地窝子，丢了就丢了。现在的问题是，它们要的是整个帕蒂鲁狮群，它再也无法忍受了。它火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嗖地蹿出来，张牙舞爪朝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扑过去。

你们这两个可恶的强盗，我要跟你们拼了！

沙漠边缘，展开了一场鏖战。

虽然红飘带对这一带地形颇为熟悉，虽然它比黄巨鬣体魄更强健，比辫子雄狮更有格斗经验，也不乏殊死一搏的勇气，但对方是两只雄狮，二比一，它显然无法与它们匹敌。黄巨鬣从正面与它周旋，辫子雄狮从背后向它攻击。它顾了头顾不了尾，才几个回合，脖子就被撕破了，屁股也被咬出了血。除非它愿意被活活咬死，它没法不仓皇逃命。

幸运的是，天已黑透，黄巨鬣和辫子雄狮不敢追远。

一弯细细的下弦月，给荒漠涂了一层惨淡的光。红飘带在沙漠边缘游荡着，毫无目的，不知道要到哪儿去，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为了能取代老杂毛的位置，为了能当上帕蒂鲁狮群的首领，它苦苦等了六七年，吃尽千般苦，遭尽万般罪，眼看就要大功告成熬出头了，突然闯来两个强盗，一下夺走了它的全部希望。

是的，是全部希望。它之所以能在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之后，活到今天，靠的就是将来能拥有帕蒂鲁狮群这样一个希望支撑着它、鼓舞着它。

有好几次，它喝不到水，在沙漠边缘干渴得快要倒下；或者找不到食物，饥饿得无力再行走一步；或者被“人”多势众的狮群追赶，走投无路时，它曾经冒出过活得这么苦活得这么窝囊真还不如死了算了这样轻生的念头。但想想不久的将来，自己就可以翻身做狮王，拥有帕蒂鲁狮群，日子由苦变甜，它才又有了坚持活下去的信心和勇气。黄巨鬣和辫子雄狮这两个强盗，不仅仅夺走本应属于它的帕蒂鲁狮群，而是砍断它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啊！

它完了，红飘带想。四周其他狮群的现任大雄狮，都还年富力强，有的甚至比它的年纪还轻。它即使有耐心等待，也失去了年龄上的优势，等不到那些在位的大雄狮年老体衰，它自己就会被无情的岁月淘汰掉。

在狮子的世界里，流浪的雄狮成千上万，其中只有极少数的幸运者能在经过一番激烈的竞争后，登上王位，拥有某个狮群，拥有自己的领地，生儿育女，留下自己的后代。这个比率是极低极低的，大概只占1％～2％，绝大多雄狮终其一生，都是孤独的流浪汉。进入老年后，境遇更加凄凉，找不到足够的食物，很快就会在饥饿和疾病的双重打压下魂归西天。

流浪雄狮比起那些有领地的大雄狮来，平均寿命低三到五岁。红飘带明白，除非发生奇迹，它到死那一天，也还是一个卑微的流浪汉，这辈子不会再有出头的日子了。它真傻，早就该想到，一个王位摇摇欲坠的狮群，一只气息奄奄的狮王，就像一道最精美的甜点心，不可能不吸引那些利欲熏心的流浪雄狮前去抢夺的。它其实早就该对帕蒂鲁狮群的大雄狮发起改朝换代的攻击，就好比抢先把甜点心吞进肚去，唉，现在悔之晚矣。

它这样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

精彩预告

本书主人公黑鬣毛、大头狮、刀疤脸、桃花眼、红飘带五兄弟被双色鬣狮群驱逐，踏上了颠沛流离的流亡生涯。险象环生的罗利安大草原到处都是危机，四兄弟相继奔赴黄泉路上，抛下五兄弟中最小最弱的红飘带，被各大狮群驱逐着，九死一生，流窜在边界线上，过着流寇式的生活。

四兄弟的牺牲让红飘带坚守更好地活下去的信念，拥有一块领地和占有一个狮群是每一个雄狮的梦想，帕蒂鲁狮群掌门人老杂毛的年老势微让红飘带看到了希望。流浪数年之久历尽千辛万苦的红飘带自以为苦尽甘来，正当它酝酿着对帕蒂鲁狮群发起攻击时，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的出现粉碎了它所有的希望。

巴逖亚沙漠上，绝望的红飘带和刚从帕蒂鲁狮群出走的蜂腰雌狮相遇了。帕蒂鲁狮群刚遭遇了一场大屠杀，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打败了狮群原掌门人老杂毛和骷髅雄，急于更新血统，将狮群中的幼狮赶尽杀绝以催促雌狮快速发情诞下自己的子嗣，遭遇丧子之痛的蜂腰雌狮发誓血债血还。

风雨飘摇的非洲稀树草原上，红飘带和蜂腰雌狮结为一体。世界上最小的袖珍狮群成立，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夺取帕蒂鲁狮群，向黄巨鬣复仇！

亲爱的读者，你想知道饱受苦难的红飘带如何在蜂腰雌狮的帮助下，鼓舞起雄心壮志，开创第一块领地吗？你想知道嗜血成性的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又如何给予红飘带毁灭性打击吗？你想知道罹患“雄狮失意综合症”的红飘带如何重振雄风、招兵买马，笼络“狮”心，又怎么样奇迹般地击败强敌，入主帕蒂鲁狮群，荣登狮王宝座，成为一呼百应的新一代狮王，最后又有着怎样黯然神伤的结局吗？

敬请阅读“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之《红飘带狮王》。

动物档案——长颈鹿

［长颈鹿的拉丁文名称］

长颈鹿：Camelopardalis

［长颈鹿的动物学分类］

脊椎动物门，哺乳纲，偶蹄目，长颈鹿科，长颈鹿属。

长颈鹿有很多亚种，如网纹长颈鹿、安哥拉长颈鹿、科尔多凡长颈鹿、马赛长颈鹿、努比亚长颈鹿、罗氏长颈鹿、南非长颈鹿、西非长颈鹿、开普长颈鹿、拉多长颈鹿、刚果长颈鹿和德兰士瓦长颈鹿等。

动物园中常见的长颈鹿为网纹长颈鹿，分布在非洲东部。

［长颈鹿的地理分布］

长颈鹿是非洲的代表性动物，通常组成小集团群居于撒哈拉沙漠以南的热带干旱草原或树木稀少的半沙漠地带。主要分布在非洲的埃塞俄比亚、苏丹、肯尼亚、坦桑尼亚和赞比亚等国，生活在非洲热带、亚热带广阔的草原上。但是，长颈鹿的祖籍却在亚洲。据古生物学家研究认为，长颈鹿起源于亚洲。

［长颈鹿在自然界的位置］

长颈鹿是一种生长在非洲的反刍偶蹄动物，是世界上最高的陆生动物。雄性个体高达4.8到5.5米，重达900公斤。雌性个体一般要小一些。每一只长颈鹿的头顶，都会长出短角，大多数长颈鹿都只长出一对角（也有长三支角、四支角、甚至五支角的，多角长颈鹿很稀有）。

长颈鹿角与其他种类鹿的角大不同。其他种类鹿的角，是打斗的武器，长颈鹿的角纯粹是一种摆设，玩耍时用的。长颈鹿克敌制胜的武器，是它那四条大而有力的腿，这四条腿可以将狮子、豹子这些猎食者踢翻在地上，再厉害的雄狮，一旦被长颈鹿踢个正着，也会筋断骨裂，甚至有可能被当场活活踢死。因此，成年长颈鹿除了遭狮群围歼外，少有天敌。

［长颈鹿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中国自古不出产长颈鹿，但1979年，在徐州贾旺发现的东汉画像石上绘有多只“麒麟”，其中至少三只具有非洲长颈鹿的典型特征。

六百多年前明代的郑和远航世界，曾远达非洲。之所以跑那么远，据说就是为寻找中国人心目中的吉祥神兽“麒麟”。

中国古代传说中世有麒麟出，是国泰民安、天下太平的吉兆，可谁也没见过这种古籍中形容为鹿身、牛尾、独角神兽的模样，故一直有人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

明永乐十二年（公元1414年）九月二十日，郑和手下的杨敏带回榜葛剌国（今孟加拉）新国王赛弗丁进贡的一只长颈鹿，明朝举国上下为之喧腾。当时的景象就如同沈度的颂诗所形容的“臣民集观，欣喜倍万”，有诗赞曰：“西南之诹，大海之浒，实生麒麟，身高五丈，麋身马蹄，肉角黦黦，文采焜耀，红云紫雾，趾不践物，游必择土，舒舒徐徐，动循矩度，聆其和呜，音协钟吕，仁哉兹兽，旷古一遇，照其神灵，登于天府。”

因为长颈鹿的形态、习性与中国古籍中描述的麒麟太过吻合，进一步了解后更发现长颈鹿的原产地在东非一带，当地的索马里语称之为“基林”，发音与麒麟非常相近，使得中国人确信长颈鹿就是麒麟。于是郑和的船队第四次下西洋前往西亚后，绕过阿拉伯半岛，首航东非，到了长颈鹿的故乡。永乐十三年，郑和的船队回到了中国，一同前来的各国使者中，包括了东非的麻林国（其所在地，一说是肯尼亚的马林迪，一说是坦桑尼亚的基尔瓦·基西瓦尼）使者，他向永乐帝献上了产自本国的长颈鹿。

永乐十四年（公元1416年），麻林国第二次向明朝进贡“麒麟”。马欢所撰《瀛涯胜览》一书中就此瑞兽有如下描述：“麒麟，前二足高九尺余，后两足约高六尺，头抬颈长一丈六尺，首昂后低，人莫能骑。头上有两肉角，在耳边。牛尾鹿身，蹄有三跲，匾口。食粟、豆、面饼。”不难看出，所谓“麒麟”即长颈鹿也。

近年海外有媒体称，在非洲肯尼亚发现貌似亚洲人的土著，自述系郑和船队水手后裔，透露其祖先曾送长颈鹿给中国。

［长颈鹿的行为特征］

长颈鹿通常生一对角，终生不会脱落，皮肤上的花斑网纹则为一种天然的保护色。长颈鹿喜欢群居，一般十多头生活在一起，有时多到几十头一大群。

长颈鹿是胆小善良的动物，每当遇到天敌时，立即逃跑。它能以每小时50公里的速度奔跑。当跑不掉时，它那铁锤似的巨蹄就是很有力的武器。

长颈鹿是世界上现存最高的动物，站得高望得远，视力不凡，在动物界号称“千里眼”。长颈鹿除了一对大眼睛是监视敌人天生的“瞭望哨”外，还会不停地转动耳朵寻找声源，直到断定平安无事，才继续吃食。

长颈鹿喜欢采食大乔木上的树叶，还吃一些含较多水分的植物嫩叶。它的舌头伸长时可达50厘米以上，取食树叶极为灵巧方便。

长颈鹿的长脖子在物种进化的过程中独树一帜，这样它们在非洲大草原上，就可以吃到其他动物无法吃到的，长在较高地方的新鲜嫩树叶与树芽。但长颈鹿和其他动物的脖子椎骨同样只有七块，只是它们的椎骨较长，一块椎骨有两公尺长。

由于长颈鹿要时常咀嚼从树上摘下的树叶，这就使得它们的下颚肌肉不停地运动，而脸部因缺少运动而生长缓慢，所以我们可以看到长颈鹿的脸部总是一副僵硬的表情。

长颈鹿生活在稀树草原和森林边缘地带。集群而居，有时和斑马、鸵鸟、羚羊混群，日行性。嗅、听觉敏锐，性机警胆怯，晨昏觅食，耐渴。

长颈鹿繁殖期不固定，孕期14～15个月，每胎产一仔，生下来的幼仔身高1.8米，出生后20分钟即能站立，几天后便能奔驰如飞，4岁左右性成熟，寿命约30年。

长颈鹿的听觉和视觉非常敏锐，眼睛可以看到身后的东西，但它们却沉默得像个哑巴，很少发出声音。雄性长颈鹿比较“好战”，交起手来时间相当长，互相围绕着，就像两个人打架相持不下一样，谁也不肯首先离去。

［长颈鹿的趣闻逸事］

长颈鹿的脖子为什么这么长？科学家发现，长颈鹿的祖先个子并不高，主要靠吃草为生。后来，自然条件发生变化，地上的草变得稀少，它们为了生存，必须努力伸长脖子吃高大树木上的树叶。这样一代代延续下来，长颈鹿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长颈鹿的的长舌是雪青色的，这是萨克斯管的颜色，一种令人心颤的颜色。长颈鹿的舌头长达40～50厘米，嘴唇薄而灵活，能轻巧地避开植物外围密密的长剌，卷食隐藏在里层的树叶，堪与大食蚁兽的舌头相媲美。然而它们并不是“长舌妇”，它们安静得像修女一般，从不发出声音。因为它们没有声带。

长颈鹿身高的优势要求它们拥有比普通动物更高的血压，以便于心脏把血液输送到大脑。其血压大约是成年人的三倍。它还拥有一颗特别强大的心脏，重量达11公斤以上。

由于腿部过长，长颈鹿饮水时十分不便。它们要叉开前腿或跪在地上才能喝到水，而且在喝水时十分容易受到其他动物的攻击，所以群居的长颈鹿往往不会一起喝水。它们分批轮流喝水，以确保安全。

长颈鹿身高腿长，四肢可前后左右全方位地踢打，击打范围广，力量大，最大可达600公斤。如果成年狮子不幸被踢中，可立马腿断腰折。所以，非洲狮一般不轻易地攻击成年长颈鹿。长颈鹿称得上是自然界的跆拳道高手。

在动物园中虽然可以见到长颈鹿产仔的情形，它们的睡姿一般人却不易观察到，运气好的话或可见到小长颈鹿横卧而脖子朝后弯的睡姿。成年长颈鹿的睡姿难得一见，睡觉时通常是站着并呈假寐的状态。

据英国媒体2009年07月21日报道，肯尼亚的一个家庭多年来把八只长颈鹿当做自己的家庭成员，一起生活。当游客们到此时，不仅可以与长颈鹿亲密接触，甚至可以同长颈鹿同吃同住。这些稀有长颈鹿其高度都超过16英尺，重量超过两吨，寿命可达30岁。

［我与长颈鹿的亲密接触］

昆明圆通山动物园饲养着一头名叫公主的长颈鹿，头顶两支春笋般细细圆圆的角，麻栗色网格状毛色，身材高大匀称，显得很漂亮。我很想跟它合个影，但照片拍了好几次，都没能拍好。

公主足足有五米多高，而我只有一米七的个子，与它站在一起拍照，就像巨人与侏儒在一起拍照，照出来效果自然糟糕，要么我人照得很小，要么只照出公主的四条长腿，横照竖照比例都不对，反正怎么照也照不好。

摄影师说，要想拍出理想的合影，必须要让公主低下头来，它的脑袋与我的脑袋保持在一个水平线上。我给饲养员塞小费，希望他能让公主委屈一下俯下身来，与我耳鬓厮摩三秒钟，但饲养员吆喝了多次，公主却我行我素，不愿配合。

无奈之下，饲养员想了个办法，到笼外林子里摘了一大把长颈鹿最爱吃的椿树叶，让我抓住椿树叶举到耳畔，引诱公主低下头来吃，这样就可以拍到我与长颈鹿耳鬓厮摩的合影了。这办法果然有奇效，公主一看到或者说一闻到嫩生生的椿树叶散发出来的那股特殊的清香，立刻垂涎三尺，长长的脖颈弯出一个美丽的弧线，脑袋垂到我耳畔来了。

趁它长长的舌头伸出来卷食我手中椿树叶的机会，摄影师赶紧按下快门，闪光灯一亮，哈，我与长颈鹿耳鬓厮摩的合影终于圆满完成了。这个时候，我手中还有半把椿树叶。我不想浪费资源，我想利用手中这半把椿树叶，再来一张更新奇更刺激更精彩的合影。时值冬天，我戴着一顶咖啡色毡帽，我突发奇想，将半把椿树叶撒在我毡帽上，让公主来卷食我毡帽上的椿树叶，我的脑袋与长颈鹿的脑袋上下叠合，那一定很有趣啊。想到做到，我立刻就把半把椿树叶撒胡椒面似的撒在我毡帽上。

对动物来说，食物就是最好的指挥棒了，公主那肉感很强的嘴吻立刻就从我的耳畔移到我的头顶，稀里呼噜，风卷残云般将我毡帽上的椿树叶悉数卷食干净。摄影师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咔嚓咔嚓揿动快门，将这难得的画面拍摄下来。

既然拍摄完毕，我也就想从公主身边离开了。就在这时，突然我觉得头上凉飕飕的，好像帽子被风吹走了一般，赶紧抬头望去，不好了，公主把我的毡帽咬走了！我这顶毡帽，是花了一千多块钱从尼泊尔带回来的，我十分喜欢，当然舍不得就这样被长颈鹿抢走，便哭丧着脸央求饲养员帮我想办法取回毡帽。饲养员大呼小叫，嗓子都快喊哑了，还生气地踢了公主两脚，想让它吐掉口中的毡帽，但公主不理不睬，昂首挺胸，将我的毡帽咬在半空中。

有人建议找把梯子来爬上去夺回毡帽，公主足有五米多高，一时半会儿哪里去找这么长的梯子呀？就算找到这么长的梯子，你又怎么将梯子的另一端搁稳在一只长颈鹿的脸上呢？有人怂恿我像爬树一样搂住长颈鹿的脖子爬上去，这纯粹是个馊主意，谁有胆量爬树一样爬到长颈鹿脖子上去啊！最后还是饲养员有办法，又去采了一大把嫩生生的椿树叶来，让我举过头顶。奇迹发生了，公主用一种优雅的姿势垂下头来，把毡帽轻轻扣在我脑袋上，然后得意地卷食我手中的椿树叶。闹了半天，它是用我的毡帽做“人质”，要挟我给它提供美味的椿树叶啊。

［长颈鹿的生存现状］

2005年非洲有一名研究人员发现了白长颈鹿。研究发现，这只白长颈鹿并非是稀有或特别品种，而是患上了白化病的普通长颈鹿。

长颈鹿每胎一仔，繁殖率偏低，生命的链条十分脆弱。全球环境恶化，给长颈鹿带来了巨大的生存危机。据估计，上世纪七十年代，非洲尚有百万头野生长颈鹿，到了2010年，联合国组织一支考察队，到非洲十多个国家进行调查，得出的结论是，现存野生长颈鹿数量已不足十万头。

［关于长颈鹿的寄语］

英国有一位动物学家曾撰文说，连年战乱、干旱、瘟疫和掠夺性的生产方式，破坏了长颈鹿的生存家园，现在，最适合长颈鹿居住的已不是广阔的非洲草原，而是世界各地阴暗、狭窄如同囚笼般的动物园。这并非危言耸听。如果听任环境继续恶化下去，或许真的有这么一天，我们只能在动物园里才能见到这种温顺美丽的动物了。

西双版纳是我的文学故乡

沈石溪

我十六岁到西双版纳，度过了十八个春秋，人到中年才离开。我在西双版纳娶妻成家，宝贝儿子也出生在西双版纳。可以这么说，西双版纳这块炎热而又多情的土地，是我的第二故乡。

三十多年前的西双版纳，人口稀少，交通不便，没有工业污染，旅游业也还没有开发。正因为如此，那里保持着完美的自然生态。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覆盖山峦河谷，清澈见底的泉水环绕村村寨寨。

最让我惊奇的是，鸡无窝，猪无圈，牛无栏，马无厩，狗脖子上也没有链条。豢养的家畜活得逍遥自在，白天可以随心所欲到处去玩，肚子饿了回到主人家院子大呼小叫讨食吃，肚皮塞饱后，又山野田坝寻找属于自己的快活去了。

到了夜晚，鸡飞到竹楼的屋顶上，像鸟一样在茅草屋脊上栖憩；狗趴在门槛上，进门出门都要小心别踩着狗尾巴；牛和马挤在竹楼底层，随时可以在房柱上摩擦蹭痒；最无赖的要数猪了，霸占竹楼的十二格楼梯，就像睡高低床一样，一层一层横躺在狭窄的楼梯上，任你将楼板踩得咚咚响，它们照样呼噜呼噜睡得香……

记得我刚到西双版纳时，借宿在老乡家，有一天临睡前多喝了几杯米酒，半夜醒来，膀胱胀得厉害，黑灯瞎火的不愿跑茅厕，便摸索着来到竹楼阳台，居高临下尿一泡。

刚运作到一半，哞的一声怒吼，阳台外伸出一颗牛头，借着淡淡的星光，我看见牛脸上尿液滴答，牛眼睁得比铜铃还大，牛嘴因愤怒而扭曲变形。原来我尿到楼下一头水牛的脸上了，想必人尿的味道不怎么样，又咸又酸又涩令它倒胃口，在向我提抗议呢。

随地便溺总归不雅，我怕吵醒主人，只好紧急刹尿，想到楼下找个僻静处继续方便。跨下楼梯，一脚就踩在一头老母猪的脖子上，它哇的一声跳起来，我一个倒栽葱滚下楼去，幸亏每一层楼梯上都有肥猪铺垫，软绵绵得就像在地毯上翻跟头，没伤着筋骨，但已吓得魂飞魄散，剩下的半泡尿全撒在自己的裤子上了。

更可恼的是，这些该死的猪和牛，责怪我搅了它们的清梦，蜂拥而上，猪头搡我的屁股，牛蹄绊我的腿，把我摔倒在地，然后团团将我围在中间。也不知是想用同样的办法回敬我，还是因为我身上刺鼻的尿臊味引发了它们的排泄功能，好几头牛好几头猪竟然冲着我哗哗小解起来，就像拧开了好几只热水龙头，我身上被淋得精湿，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尿人。主人被吵醒，才下楼来帮我解了围。

西双版纳的家畜，享受着高度自由，村寨又紧挨着原始森林，便常发生一些野生动物与人类家畜之间角色客串、反串和互串的故事。

我的房东养了六只母鸡，没有养公鸡。有天傍晚，母鸡们从树林回家，发现一只尾羽特别长的五彩花翎公鸡气宇轩昂地守护在母鸡身边。开始还以为是别家的公鸡，但那只公鸡送母鸡们进房东院子后，拍扇翅膀飞到院外那棵高达几十米的大青树上去了。家鸡无论如何也飞不了这么高的，只有森林里的野生原鸡才有这等飞翔本领，这才晓得，这是只野公鸡，贪恋房东家六只母鸡的美色，来做上门女婿了。

半夜我和房东悄悄爬上大青树，我用雪亮的手电筒照花鸡眼，房东用渔网将这只花心大公鸡罩住，剪掉半截翅膀，强迫它在村寨安家落户。

这只野公鸡勇猛好斗，寨子里所有的公鸡都怕它，成为名闻遐迩的鸡王。与它交配过的母鸡孵出来的小鸡，很少得鸡瘟病，存活率明显提高，但从小就要剪翅膀，不然长到两个月大，便飞到树林不回来了。总归是野种，不像家鸡那般听话。

村长养了几头水牛，忽一日，一头公牛失踪了，到树林里去找，找了好几天也没能找到，以为是给山豹或老虎吃掉了，也没在意。

半年后，公牛突然跑回家来了，后面跟着一头羞答答的母牛，还有一头活泼可爱的小牛犊。那母牛和小牛犊牛蹄覆盖着一层白毛，就像穿着白袜子，证明是西双版纳密林中特有的白袜子野牛。显然，村长家这头公牛半年前和这头野母牛私奔了，这次是带着小媳妇和乖儿子来拜见主人的。

村长大喜，平空得了一头母牛和一头牛犊，天上掉下金元宝，不要白不要呢。他赶忙唤我去帮忙，用麦麸作诱饵，将它们引到有篱笆墙的一座菜园子，囚禁起来。野母牛当然不喜欢过囚徒的生活，当天半夜，发一声威，轰隆撞倒篱笆墙，带着丈夫和儿子扬长而去。村长白欢喜一场，还赔了一大袋麦麸。

寨子里有个老汉，在森林里发现了一头迷路的乳象，用藤索拴住象脖子强行将其牵回家来，怕象群会上门来找麻烦，转手就将乳象卖给县城杂耍班子，得一百块大洋。岂料当天夜晚，三十多头野象将寨子团团包围，吼声震天，还用长鼻子卷起沙土弹射老汉的竹楼，大有不交出乳象就要扫平寨子的气势，折腾到天亮才离去。

众人皆埋怨老汉，老汉也觉理亏，更害怕遭到野象的报复，第二天一早便去县城想要赎回乳象。杂耍班子是江湖艺人，唯利是图，非要老汉拿二百大洋才允许他将乳象牵回。老汉无奈，只好卖掉一匹枣红马，换回乳象，送去森林，一场风波才算平息。

在我插队落户的寨子，家畜和野生动物混淆最多的要数猪了。常有野公猪拐跑家母猪、家公猪娶来野母猪的事情发生。小猪崽里起码有百分之五十是混血儿。

久而久之，寨子里的家猪鼻吻细长，鬃毛披散，獠牙狰狞，模样与野猪越来越接近，脾气也暴躁得让人发怵，你用石头砸它们，它们会号叫着冲过来咬你的脚杆。简直就是猪八戒造反，不把人放在眼里。

有一次过傣族的关门节，杀一头肥猪时，猪嘴没绑牢，凄惨的号叫声响彻云霄，结果全寨子一百多头猪通通拥到屠宰草棚前，吼叫奔跑，把杀猪用的水桶、案板和铁锅撞得稀里哗啦，就像一帮足球流氓在聚众闹事。

村民指使忠诚的猎狗去镇压，引发一场猪狗大战，有五条狗被咬断了腿或咬歪了脖子，猪群大获全胜，冲进木瓜树林，将五十多棵木瓜树全部咬倒，将挂在枝头的木瓜悉数吃掉，以发泄对人类的不满。

这一类故事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清。

我写的许多动物小说，如《野猪王》《白象家族》《牧羊豹》等等，就是取材于当年我在西双版纳真实的生活经历。当然，有些情节是经过改造、取舍和重新组合的，为了使作品完整生动，也进行了适当的艺术加工。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作品里头的动物和人物，皆能在生活中找到原型，故事的基本情节，确实是生活中曾经发生过的。

朋友问我，你写的这些动物，猪也好鸡也好牛也好，好像很懂感情挺有灵性的，跟人会产生许多感情纠葛，怎么跟我们在饲养场里看到的猪呀鸡呀牛呀完全不一样呢？你是不是在胡编乱造哄小孩呀？

我对朋友说，你就没见过真正的猪真正的鸡真正的牛！

饲养场的猪十几头挤在一间狭窄的猪圈里，从出生到开宰，从猪娃长到大肥猪，从不离开小小的猪圈一步，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这不叫猪，这叫产膘的机器。

养鸡场里的鸡几百只挤在一个空间有限的鸡笼里，用灯光给它们照明取暖，用复合饲料催它们天天生蛋，一生一世见不到蓝天白云也见不到草地河流。这不叫鸡，这叫产蛋机器。

奶牛场里的牛用电脑管理，什么时候喂水什么时候喂料什么时候往食料里拌维生素或催奶素之类的添加剂什么时候挤奶用什么方式挤奶一次挤多少奶都有精确的程序控制。这不叫牛，这叫产奶机器。

人类为了得到更多的蛋白质和脂肪，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舒适更快乐更幸福，不仅驯化动物奴役动物，还肆无忌惮地异化动物。

在饲养场，动物被抽去了生命的精髓，变成标准的行尸走肉！

我之所以热衷于写具有野性和野趣的动物，就是想告诉那些除了在饲养场便很少有机会接触动物的读者朋友，除了我们人类外，地球上还有许多生命是有感情有灵性的。它们有爱的天性，会喜怒哀乐，甚至有分辨善恶是非的能力。我们应当学会尊重动物，尊重另一类生命形式，别把除了我们人类外其他所有的生命都视作草芥。

不错，人类作为杂食性的灵长类动物，免不了要杀生，免不了要吃猪肉吃鸡蛋吃牛奶，人类作为本质上好逸恶劳的动物，免不了要用马代步用牛耕地用狗看家护院。但我想，我们完全可以在吃它们和奴役它们的同时，表现得宽容慈悲些，在它们被宰杀之前，在它们大汗淋漓地为我们干完一天苦役之后，善待它们，关怀它们，让它们享受些许生活情趣，还它们一丁点儿生命的天赋权利。

这不是虚伪，这是文明的标签。

人类在动物面前应该做一个经常能发善心的好奴隶主，这要求怎么说也不过分吧？

我虚活五十多年，扪心自问，这半辈子做过一些好事，但也做过不少回想起来要脸红的荒唐事，若真有中国佛教轮回转世的说法，我死后很难保证不被牛头马面鬼扔进油锅小煎一回，煎成两面黄后，捞出来扔在公堂上恭请阎王爷发落。阎王爷的要求一定极严格，根据我在阳世的表现，也许不会允许我来世继续做人，而打发我投胎去做猪做鸡做牛做马或做其他什么动物。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会磕头如捣蒜乞求阎王爷格外开恩，让我这头猪这只鸡这头牛这匹马投到西双版纳农家去，而千万别把我投到用电脑管理的饲养场去。

同样是家畜，在西双版纳农家，吃饱了可以游山玩水，不高兴时还可以同主人闹闹别扭，趁主人打盹时还可逃进深山密林做几天野生动物，说不定运气好还可拐个野媳妇什么的回来，虽然最后的结局免不了要被千刀万剐成为人类餐桌上的美味佳肴，但至少活着的时候活得有乐趣活得有滋味活得有意思，而不像从小到大囚禁在饲养场里的那些家伙，活得没有一点乐趣活得没有一点滋味活得没有一点意思。

获奖记录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　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　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天命》（短篇小说）　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象母怨》（中篇小说）　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　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　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　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　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　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狼妻》（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　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　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　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　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鸟奴》（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　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读者评论

我可以说是沈石溪作品在台湾出版的第一个推荐者，也是他的动物小说的代言人。这么多年来，沈石溪的作品在台湾是非常受欢迎的。他在台湾出版了至少四十三本书。我在任时，民生报社编辑出版了九本。我常常跟我的朋友们说，沈石溪的作品是我们的畅销书。我对沈石溪抱有非常大的期许，十八年前，在台湾我第一个推举他为“中国当代动物小说大王”。

——桂文亚（台湾儿童文学作家、出版家）

沈石溪的作品很受小读者欢迎，小时候我也是他的粉丝，那时我觉得作者是如实记录动物生活的，作品是真实的。在我们每个人的童年时代，或许都有这样一个人，非常会讲故事，即使你对他心存疑惑，还是甘愿相信。沈石溪就有这种能力，他是一个非常强势的引导者，即使是小读者心存疑惑，也愿意被引导，被故事牵引着阅读。所以我说，沈石溪也许是少数几个能非常从容地左右小读者阅读旨趣的人。

——梁燕（童书出版人）

中国能够写好动物故事的作家不多，沈石溪绝对是把故事做得最好的一个。

——彭懿（儿童文学作家）

女儿班上老师要求给孩子购买课外读物，推荐书目上有沈石溪的书，我便买回来和孩子一块儿读。没想到，连我也喜欢上了他的书。特别纯粹的世界、特别纯粹的情感，竟然存在于动物世界。动物在作者的笔下成了有血有肉有复杂感情的生灵。读给孩子听的时候，我自己泪如泉涌，孩子也唏嘘不已。

——zhanghua11（网友）

沈叔叔的作品让我懂得了动物也是一种生命，与我们人类一样都是地球妈妈的孩子，动物用它们纯洁的心与我们人类交朋友。我以前不喜欢动物，可是，读了沈叔叔那么多关于动物的作品，我开始喜欢动物了，我发现动物是那样的可爱、善良，你快乐的时候它陪你玩耍；你伤心的时候它是你最忠实的听众，听你倾诉委屈。有了动物，生活的色彩更加丰富了。

——宋洋（网友）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红飘带狮王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让阅读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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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精彩提示

第一章　群狮草原逐鹿

第二章　帕蒂鲁狮群易主

第三章　幼狮惨遭屠杀

第四章　再见红飘带

第五章　努力塑造新雄狮

第六章　开创第一块领地

第七章　理想的两狮世界

第八章　驱逐无鬣公狮

第九章　血染葫芦荒地

第十章　母亲的心在滴血

第十一章　重振狮群雄风

第十二章　收留无鬣公狮

第十三章　雄性联盟成立

第十四章　鏖战黄巨鬣

第十五章　虚假的胜利

第十六章　象狮大战

第十七章　登上狮王宝座

第十八章　永远的告别

动物档案——狮子

西双版纳是我的文学故乡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读者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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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提示

亲爱的读者，如果你已经读过“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中的长篇动物小说《雄狮去流浪》，“精彩提示”的文字，你就可以省略不看，将视线跳跃过去，直接欣赏后面的章节；但假如你没有读过《雄狮去流浪》，那么下面的这些文字应该仔细阅读。

《雄狮去流浪》讲述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非洲罗利安大草原上，生活着双色鬣狮群。这一天，雌狮们猎捕了一头角马带回营地，狮群正按照尊卑次序进食，不料五只半大雄狮不知深浅，抢在雌狮前夺取食物，引起公愤。双色鬣和独眼雄认为时机成熟，着手“驱雄”，抓伤黑鬣毛，咬倒红飘带，将五只半大雄狮无情地驱逐出了双色鬣狮群。

五只半大雄狮黑鬣毛、大头狮、刀疤脸、桃花眼、红飘带就这样开始了它们的流浪生涯。

饥饿是它们学会的第一课。为了避免活活饿死，五兄弟中的老大——黑鬣毛责无旁贷地承担起了组织狩猎的任务。缺乏狩猎实战经验的五只半大雄狮在对斑马围猎失败后，再次对长颈鹿发起了攻击。战线长、损耗大，四个兄弟相继累倒，独剩黑鬣毛与长颈鹿单挑，却不料黑鬣毛犯下兵家大忌，堂堂雄狮惨死于鹿蹄之下。

为了不让饥饿乃至虚脱的狮群命丧鬣狗口中，黑鬣毛在生命之火将要燃尽之际，献出了自己的身体，让四兄弟分食自己的肉，饮喝自己的血，度过生存的危机，重振雄狮的信心。

为了躲避其他狮群的驱逐，大头狮带领着剩下的三只半大雄狮横渡巴逖亚沙漠。在沙漠里，它们经历了九死一生。干渴成了威胁它们生存的首要问题。四只半大雄狮好不容易发现了一汪水潭，却不料一只黑犀牛誓死守水，不肯离开。一场鏖战在所难免。刀疤脸咬断了黑犀牛的牛尾，抠烂了黑犀牛的眼窝；黑犀牛捅穿了刀疤脸的身体；最终在疯狂的撞岩中，刀疤脸与黑犀牛同归于尽。

大头狮、桃花眼、红飘带喝到了水，终于安全地横渡了巴逖亚沙漠，来到了一块水草茂盛、牛羊成群的绿洲。自以为来到“天使牧场”，可以高枕无忧的大头狮大意轻敌，冲撞了动物界最高级别的灵长类——人。大头狮死于白人的猎枪之下。弥留之际，它用生命最后的力量阻止了桃花眼和红飘带的救援，保住了两个兄弟的生命。

桃花眼和红飘带连夜逃离“天使牧场”，再次穿越巴逖亚沙漠，回到罗利安草原，侥幸找到了一块位于独耳喀喀狮群领地边缘的栖息地。在这里，桃花眼结识了墨菊雌狮。墨菊雌狮迷恋桃花眼那一双明亮而多情的眼睛，两狮暗生情愫，浓情蜜意。桃花眼自认为时机已到，意欲借助墨菊雌狮吞灭独耳喀喀狮群。不料，墨菊雌狮临时倒戈，桃花眼命丧墨菊雌狮掌下，身埋沼泽地里。

五兄弟中只剩下年纪最小、身体最弱的红飘带了。红飘带被独耳喀喀狮群集体噬咬，东追西撵，欲横穿锡斯查沼泽地，回到相对安全的巴逖亚沙漠，却不料在蹿跳草墩的过程中不慎失误，大半个身子陷入沼泽地。正在红飘带绝望的时候，下陷的身体触碰到了坚硬的物体——沼泽地里，桃花眼的尸体托起了红飘带生存的希望。

斗转星移，日新月异，五兄弟中唯一的幸存者——红飘带长成了真正的青年雄狮。它不仅习惯了在沙漠边缘生存，还学会了忍耐和克制，而想结束流浪生涯，占有一个领地，统帅一个狮群的野心也悄然滋长。帕蒂鲁狮群正是它觊觎窥伺的目标。

红飘带在帕蒂鲁狮群领地周边忍辱偷生，潜伏了下来。三年时间，谨小慎微、苦心经营，眼看着帕蒂鲁狮群的掌门老杂毛越来越年老体衰、风烛残年，红飘带磨牙砺爪，准备起事，却就在这时，两只流浪狮黄巨鬣和辫子雄狮闯进了红飘带的地盘，掠夺了它的栖息地，夺走了它全部的希望。

在外已流浪六七年，吃尽千般苦、遭尽万般罪的红飘带难道真的只能做一只流浪狮，四处躲藏、永生奔波，最终老死病死在被驱逐的路上？

苦心谋划三年之久，忍辱偷生、冒死潜伏，眼看着就要摘到胜利果实的红飘带，难道真的就这样将狮王宝座拱手让位给黄巨鬣？

一蹶不振的红飘带看不到明天的希望，却不知道，草原上弱肉强食的竞争，刚刚开始——

第一章　群狮草原逐鹿

罗利安大草原一棵独木成林的古榕树下躺卧着大大小小三十来只狮子，这就是在这片草原上称王称霸的帕蒂鲁狮群。

从西北方向刮来一股凉爽的风，吹落几片榕树叶，飘飘悠悠，舞到一只雌狮的头顶。雌狮颤动耳廓，将头上的落叶抖落下来，它抬头望望迅速下沉的像只大金橘似的太阳，打了个哈欠，慢慢站了起来。

这是一只年轻的雌狮，灰褐色的毛像上了釉的瓷器，熠熠闪亮；尾尖那撮黑毛蓬松如云，长约半尺，就像佛教徒手里的拂尘；身段匀称，四肢健美，一口尖利的牙齿就像是用乞力马扎罗山顶上的冰雪雕成的，闪耀着刺目的寒光；两只眼睛像两口新挖的井，水汪汪，亮晶晶，清澈见底。与众不同的是，这只雌狮柔曼的腰间有几条深灰色的斑马线，这就是蜂腰雌狮。

蜂腰雌狮刚站起来，身后的草丛里钻出两只毛茸茸的小狮子，这是它生下的第一胎狮崽。小家伙只有野猫一般大，身上的毛呈棕褐色，布满金钱状的胎斑，瞪着稚气的眼睛，趴在母亲的前腿弯，咂着嘴，呦呕呦呕叫着。

蜂腰雌狮后退一步，侧过身去，摆脱小家伙的纠缠。它知道，一对宝贝是肚子饿了，在向它讨食吃呢，小家伙已经断奶，要吃新鲜的肉食，它到哪里去给它们弄吃的？它自己也饿得慌哩。

它用不满的眼光朝不远处的一丛灌木望去。灌木下，斜躺着两只雄狮，闭着眼正在沉睡，胸腹部一起一伏的，发出粗浊的鼾声。

这是两只已经上了年纪的雄狮，躺在灌木左侧的那只颈上长长的鬣毛杂乱灰白，就是帕蒂鲁狮群的掌门雄狮老杂毛；躺在灌木右侧的那只，年轻时不知生了一种什么怪病，鼻子烂掉了，形象大损，骷髅似的丑陋，大名就叫骷髅雄。这两只老雄狮体毛已失去光泽，眼角塞满了浊黄的眵目糊，嘴门前的四枚犬牙黄渍斑斑，像四枚生锈了的铁钉，四肢的肌肉也已松弛，臀部的皮皱得像晒干的木瓜。狮子本来就嗜睡，上了年纪的雄狮瞌睡就更大了，太阳离地平线只有丈把高了，两只老雄狮还不见醒来。

蜂腰雌狮心急如焚，忍不住呕地轻吼了一声：

——醒醒吧，醒醒吧，难道今天又要叫我们饿肚子不成？

狮子习惯于在黄昏觅食。昨天，就是因为老杂毛和骷髅雄睡过了头，耽误了狩猎时间，结果帕蒂鲁狮群空忙一场，一无所获，大狮子和小狮子都饿了整整一天。假如今天再猎不到斑羚、角马或其他食物，成年狮子也许还能忍受，小狮子恐怕就会被活活饿死。

无论如何，也要叫醒老杂毛和骷髅雄。

又有几头母狮跟着蜂腰雌狮站起来，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不时用一种敢怒不敢言的表情瞟灌木丛一眼，很显然，它们的心情与蜂腰雌狮是一样的。

在帕蒂鲁狮群，没有老杂毛和骷髅雄的同意，母狮是不能随意出猎的，不然的话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呕噜——蜂腰雌狮提高嗓门，又吼了一声。

老杂毛终于被唤醒了，睁开惺忪睡眼，剜了蜂腰雌狮一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大概是想显示一下自己的威严。可惜，年纪大了，气管里淤塞了许多黏液，吼声夹带着浓浓的痰音，使得威严大打折扣。

咕噜——吵什么吵；咕噜——烦死了；咕噜——我正梦见自己扑到蓝牛羚背上呢；咕噜——你惊走了我的好梦。

骷髅雄也醒了，仿效老杂毛，也从喉咙深处咕噜开来。

老杂毛是至高无上的狮王，骷髅雄是老杂毛的得力臂膀。老杂毛打个喷嚏，骷髅雄也要帮腔的。

有一两只胆小的母狮吓得重新躺卧下去。

蜂腰雌狮虽然不再吼叫，但仍在红树下踱来踱去，不断用长长的舌头舔着嘴唇，抻直脖子向罗利安大草原瞭望。民以食为天，吃饭问题是个大问题，肚子饿了，没法再保持安静！

老杂毛刚才是在昏睡，没感觉到饥饿，一旦被吵醒，也饥肠辘辘了，想了想，不再咕噜咕噜地埋怨，爬起来，抖抖肩上的鬣毛，示意可以出猎了。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母狮们迅速分成两队，十来只单身雌狮和年轻的母狮合成一伙，向沼泽地开进，三只年老而又带崽的母狮留在红树林看管所有的幼狮，老杂毛和骷髅雄则拉开一段距离，懒洋洋地跟在狩猎的雌狮们后面。

这是狮群社会猎食的基本队形。雄狮虽然威武勇猛，但一般是不亲自去捕食的，狩猎主要靠雌狮来完成，雄狮只是在后面督促，或负责驱赶企图前来偷窃的鬣狗和秃鹫。

运气还算好，在那条宽约五六十米的帕蒂鲁河岸边，麇集了上百头非洲豚鹿，正从一个水势相对平缓的野渡口泅渡过河。再也没有比正在渡河的豚鹿更易逮捕的了。

非洲豚鹿是庞大的鹿家族中的一个成员，脸长如马、体壮如牛，是一种中型食草动物，性情温良，特别畏惧狮群，从不敢用头上的犄角反抗狮子。只要能捉到两头豚鹿，就够帕蒂鲁狮群全体狮子美餐一顿了。

母狮们按照狮子伏击猎食的习惯，钻在草丛里往前潜行了一段，在离豚鹿群约三百来米远时，到了没有任何遮蔽物的开阔地带。蜂腰雌狮用摇尾作信号，母狮们突然一齐蹿出草丛，成扇形向豚鹿奔去。被蜂腰雌狮选中的是一头上了年纪的老豚鹿和一头还不足一岁龄的小豚鹿。

狮子是一种智商很高的动物，知道面对一个数量众多的猎物群，不能眼花缭乱，不能三心二意，必须盯死一两个目标；还知道年轻力壮的豚鹿虽然出肉率高，肉质也优等，但它们奔跑起来速度极快，反应敏捷，不易捕捉，因此，宁愿挑选那些年老体衰的老豚鹿或年幼无知的小豚鹿，这样成功的把握就要大得多。

对食草动物来说，黄昏是个危机四伏的时间。野渡口十分拥挤，豚鹿谁都想尽快渡过河去，你争我抢，互相挤兑。老豚鹿和小豚鹿因为挤不过那些健壮的成年豚鹿，站在离野渡口稍远的草坡上，和群体隔着一段路，刚好给母狮们一个穿插分割的空隙。

母狮们跃出草丛散成扇形后，右侧三只母狮迅速插进两个倒霉蛋和大群豚鹿之间的空档，朝豚鹿群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正在渡河的豚鹿吓得魂飞魄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你争我抢地四散溃逃。老豚鹿和小豚鹿在见到狮群的一瞬间，急速转身想混进群体去，夹杂在庞大的豚鹿群里，不仅可以壮胆气，也可以在一片混乱中找机会逃出狮子的魔爪。遗憾的是，逃进群体的路被封死了，没办法，只好换一个方向，跟在那些还来不及跳下河去的豚鹿后面，朝东面的草原奔逃。

荒凉的草原上，展开了一场凶猛的捕杀。

一般情况下，十来只母狮追捕两只已被从群体隔绝开的豚鹿，好比兜捕已经用网罩住的鱼，是十拿九稳的。

老豚鹿和小豚鹿在一起逃了一段路，又岔成两个方向逃窜。母狮们也分成两组，分头追逐。

蜂腰雌狮率先向老豚鹿冲刺，其他四只雌狮作为帮手，两个一组，一左一右在离蜂腰雌狮约二三十米远的侧面向老豚鹿跃进，意在阻止老豚鹿斜刺逃逸。

豚鹿的奔跑速度和狮子不相上下，若一只狮子追逐一头豚鹿，大家都跑成直线，要追很长一段时间，狮子才能凭着比豚鹿更有耐力这一点，把豚鹿抓到手。但事实上，在开阔的草原，一只狮子是很难将一头豚鹿捕获的，原因在于豚鹿不会傻乎乎地永远直线奔逃，而会出其不意地突然来个急转弯，跟在豚鹿屁股后面追撵的狮子没有防备，总会被惯性冲出好几米远，回过头来再追，彼此的距离就拉大了，豚鹿多拐几个弯，往往就能死里逃生，溜之大吉。因此，有两只以上的狮子追捕一头豚鹿时，一只狮子担任主攻手，盯着豚鹿的屁股穷追不休，其他的狮子就在侧面佯攻，逼迫豚鹿不敢随意转弯。

蜂腰雌狮眼瞅着爪子就要落到老豚鹿屁股上了，突然，老豚鹿来了个急刹车，腰一扭，尾一甩，刷地旋转身来，闷着头，亮出头顶那对一尺长的角架，嘴角吐着白沫，气咻咻地打着响鼻，摆出一副困兽犹斗的架势。

蜂腰雌狮已冲到离那对鹿角只有数寸远的地方了，见状立刻收住脚，停了下来。老豚鹿摇晃着角，挑衅着向前跃了两步，蜂腰雌狮往后退了两步。看上去，一头衰老的豚鹿逼着一只猛狮退却，狮子似乎也太窝囊了点，其实，这正体现了蜂腰雌狮的聪慧与明智。

此时蜂腰雌狮倘若不退却，正面强攻，当然也能把老豚鹿扑倒，但也有可能一不小心被老豚鹿那对尖角刺伤眼睛、脸颊或前腿什么的；老豚鹿已穷途末路，犯不着与之呕气斗狠，为了一点虚荣而去冒被鹿角挑伤的危险；左侧的母狮曲奇香和右侧的雌狮白胸脯都已快赶上来了，一转眼就可以从侧面扑到老豚鹿的身上，老豚鹿成为狮子的晚餐只是个时间问题。

老豚鹿用尖角对着蜂腰雌狮，一双恐惧的眼睛紧张地往两边窥探，见左右两侧有几团泥尘急速滚来，虚张声势地又往前拱了半步，然后急遽转身欲逃。说时迟，那时快，蜂腰雌狮闪电般地起跳，刚好在老豚鹿转身转了一半的时候，扑到老豚鹿的背上。就像一座沉重的小山突然间压了下来，老豚鹿四肢一软，咕咚一声摔倒在地，蜂腰雌狮趁机一口咬住老豚鹿的后颈椎，强壮的颌部使劲一扭，咔嚓喇一阵响，老豚鹿后颈椎粉碎性骨折，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总算没有白辛苦，总算今夜不会再挨饿了。

蜂腰雌狮从老豚鹿身上爬起来，扭头去看另一组雌狮，希望它们也能很顺利地把小豚鹿扑倒，有两头豚鹿才够全体狮子饱餐一顿。可它恰巧看到了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

几只母狮追赶小豚鹿，小豚鹿不顾一切地撞开一丛荆棘，在布满毒刺的藤蔓间一穿而过。母狮们害怕长满毒刺的荆棘条会划破自己的脸，在那丛荆棘前停了下来，绕着圈子追逐。小豚鹿慌乱之中朝老杂毛和骷髅雄所在的位置逃窜。小豚鹿逃到离两只雄狮还有二三十米远时，老杂毛和骷髅雄兜头迎了上来。前有两只雄狮拦截，后有几只母狮围追，小豚鹿绝对是瓮中之鳖了。

就在大功即将告成之际，几只围追的母狮大概觉得前面拦截的两只雄狮足以摆平小豚鹿，就放慢了速度，在左右两侧起围栏作用的两只母狮甚至漫不经心地向中央靠拢，“围栏”无形中撤消了；老杂毛和骷髅雄向小豚鹿扑去，不知是因为长期处于养尊处优的领导地位，只会督促雌狮们狩猎，而自己动手捕猎的能力大大降低了，还是因为年纪大了腿力有些不济，扑蹿的速度慢得让“人”害羞，小豚鹿在它们面前吱溜一个急转弯，从容不迫地逃逸开去。这时，两只老雄狮又犯了一个错误，以为后面的几只母狮会责无旁贷地追上去，你想把机会让给我，我想把机会让给你，我也谦让，你也谦让，结果却拱手送给了小豚鹿一个逃命的机会。等到后面的几只母狮醒悟过来是怎么回事，吼叫着想继续追逐，已经晚了，小豚鹿已逃进灌木丛，只留下一团轻烟似的泥尘。

蜂腰雌狮心疼得像被剜去了一块肉，难受得就像两足行走的人掉了个大钱包。丰盛的晚宴变成了半饥半饱的快餐了。大大小小三十只狮子吃一头老豚鹿，僧多粥少啊。

小豚鹿已经逃走了，太阳被地平线吞没了，天也渐渐黑下来了，再埋怨再惋惜也没有用了。蜂腰雌狮和母狮曲奇香一个叼头，一个叼尾，将老豚鹿拖回古榕树下。

留守在大本营里的幼狮们闻到甜蜜的血腥味，迫不及待地迎了出来，步履蹒跚地向老豚鹿走去。就在这时，蜂腰雌狮听得身后传来呕——呕——威严的吼叫声，不用回头看，它就晓得是老杂毛在耍威风，含义很清楚，是要叫母狮们和幼狮们让开。

按照狮群的规矩，掌门雄狮享有优先进食的特权。

蜂腰雌狮带着一双儿女，无可奈何地从老豚鹿身边退了出来。所有的母狮和幼狮也都识相地让开了。

老杂毛和骷髅雄趴在老豚鹿身上，稀里呼噜吮吸内脏，咔嚓咔嚓啃咬腿肉。

四周围观的母狮和幼狮口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终于，老杂毛和骷髅雄吃得肚儿溜圆，伸了个惬意的懒腰，离开了食物。母狮们一拥而上，拼命抢夺肉块。老豚鹿的内脏和四条大腿差不多都被老杂毛和骷髅雄吃光了，大概已经被吃掉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要塞饱大大小小三十余张肚皮，显然是不可能的。母狮们像发了疯似的争抢着，混乱中免不了有磕磕碰碰，有两只雌狮互相抓破了脸，殴打起来。带崽的母狮顾不得被抓伤被挤倒，像苍蝇似的叮在猎物上，大家都想在老豚鹿身上多撕点肉块下来，好喂小宝宝。进食变成了一场名副其实的战争。

老杂毛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在一旁摇头叹息，大概在心里唾骂：雌性就是这副德性，又贪又馋！

两三分钟的时间，老豚鹿便被卸得七零八碎。蜂腰雌狮运气算好的，抢得一条前腿，虽然大部分腿肉都已被骷髅雄啃吃掉，但一大块皮囊尚在，小腿上还残剩着一些软骨和蹄筋。它将前腿拖到一个僻静的草丛，将肉块和蹄筋撕下来喂两个小宝贝，自己则将极难嚼烂的皮囊连毛一起囫囵吞了下去，母子三个勉强吃了个半饱。

月亮升起来了，老杂毛和骷髅雄打着饱嗝酣然入睡。蜂腰雌狮望着它们圆鼓鼓的肚皮，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怨怼，老豚鹿是它和其他几只母狮辛辛苦苦捕获到的，结果却只得到一块难以下咽的皮囊，而这两只老雄狮不仅什么也没干，还因为行动迟缓而放跑了一头小豚鹿，给群体造成了难以挽回的损失，可却饱餐了一顿豚鹿肉。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嘛！

第二章　帕蒂鲁狮群易主

大清早的，便传来雄狮猛烈的吼叫声。蜂腰雌狮从睡梦中惊醒，一骨碌爬起来，只见两只年轻的雄狮，一面吼叫着，一面朝老杂毛和骷髅雄躺卧的位置飞奔而来。

冲在前面的那只雄狮，牙口约八岁。八岁是狮子的黄金年龄，精力旺盛，智力和体力都处在巅峰时期；不仅年龄有优势，长得也高大威猛，鬣毛金黄油亮，特别茂盛，整个脑袋都被飘拂的鬣毛密密包裹，洋溢着一股雄性的阳刚之气，称得上是黄巨鬣。

跟在黄巨鬣后面的那只雄狮牙口小两岁，质量也要差一些，身躯没有黄巨鬣那么魁伟，鬣毛很不整洁，东一簇西一绺的，肮脏难看，像只辫子雄狮。

两只雄狮张牙舞爪，一副标准的侵略者面孔。

老杂毛和骷髅雄气势汹汹地朝侵略者迎了上去。

蜂腰雌狮心头微微一震，哦，又一场改朝换代的战争开始了。

母狮和幼狮们都被惊醒了，龟缩在红树林下，默默观看四只雄狮间性命攸关的鏖战。

在一个狮群部落，占据统治地位的雄狮，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掌门雄狮，少则数年，多则十几年，就会更换，领导层永远是易变的。相反，被统治的雌狮，却基本保持稳定，假如新来的雄狮颠覆成功，不仅接收了老雄狮的狩猎领地，同时也接收了所有的雌狮。

在动物界，类似这种流窜雄性争夺雌性群落的现象并不罕见，海狮、海牛、孔雀、角雉、珍珠鸡，都遵循同一竞争规则。

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凡以雌性为群落、雄性只有通过殊死争斗才能拥有雌性群落的动物社会，大多具备这样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雌性们在野心勃勃的雄性争夺领导权的厮杀中严格遵循不介入的立场，保持中立，不偏不倚，谁胜利了替谁唱赞歌，谁失败了替谁唱挽歌，雌性就像财产似的永远移交给胜利者。据说雌性的这种被动接受，有优生上的好处，汰劣留良，永远和最强壮的雄性结合生育，有利于繁殖最健壮的后代。

和其他动物一样，在雄狮争夺统治权的厮杀中，雌狮通常扮演旁观者的角色，但这并不意味着雌狮就完全没有感情倾向。狮子是一种高级哺乳类动物，识善恶、知好丑，有自己的是非标准。在正常的情况下，雌狮遇到外来雄狮企图篡位，总是希望在位的雄狮能击败入侵者，这种心态出于好几重原因。

一是在位的雄狮和自己形影相随多年，彼此早已熟稔，不管什么东西在一起混熟了总会产生一定的感情，起码也有一种亲近感，会有一种不忍割弃的依恋。

二是对外来的雄狮毫不了解，气味陌生、秉性陌生、脾气陌生、习惯陌生，凡动物，面对陌生的东西，总会产生一种排斥抗拒的心理。

三是雌性动物与生俱来有一种求稳意识，或者说天生就是一个保守派，尤其是带崽的雌狮，总是内心渴求一个稳定的生存环境，包括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因为稳定的环境有利于小狮子们平安长大，改朝换代，激烈争斗，社会动荡，雌狮们理所当然是持反对态度的。

四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雄狮一个样，一个狮群部落换一茬统治者，绝不会意味着改善统治手段，新来的雄狮绝不会亲自动手去捕猎，也绝不会捉到猎物后让幼狮和雌狮们先吃，换汤不换药，还不如不换呢。

鉴于以上种种原因，雌狮们在遇到流浪雄狮向狮群现任的掌门雄狮挑衅时，有时会帮现任大雄狮吼叫助威，偶尔也会在混乱中向流浪雄狮掴冷掌咬冷口，为现任大雄狮助一臂之力。就算恪守祖宗的规矩，在两只势不两立的雄狮打得头破血流时，雌狮们站在一旁默默观战，静候命运的裁决，但心里却默默祈祷在位的雄狮能卫冕成功。

黄巨鬣对老杂毛，辫子雄狮对骷髅雄，双方已经厮打起来。好一场激战，露水四溅，草叶纷飞，尘土飞扬，吼叫声震耳欲聋，有一群鸬鹚恰巧飞临古榕树上空，有一只刚学会飞翔的小鸬鹚被雄狮的吼叫声吓得肝胆俱裂，从天空笔直坠落下来。

老杂毛开始时还气壮如牛，频频出击，又撕又咬，企图把侵略者赶出帕蒂鲁狮群的地界，逼得对方连连后退。但它扑腾了几下后，就显得有点力不从心了，爪子变得有点绵软，吼叫声也渐渐嘶哑。黄巨鬣却越战越勇，扑点越升越高，像小山似的一次次朝老杂毛压下来。突然，黄巨鬣一爪子击中老杂毛的脸，老杂毛黑色的唇吻间立刻爆出一朵血花，接着，又一口咬住老杂毛的肩胛，老杂毛肩头皮开肉绽。老杂毛哀号着，退却躲闪。

在另一边，骷髅雄也不是辫子雄狮的对手，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

显然，老杂毛和骷髅雄的失败已成定局，或者被杀，或者逃亡，除非全体雌狮都同仇敌忾地扑向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否则难以扭转乾坤。

老杂毛一面吃力地抵挡着黄巨鬣的凌厉进攻，一面朝母狮们嗷嗷呼救。

母狮们你望我我望你，面面相觑，但谁也没有动弹。

蜂腰雌狮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活了八年半，它一出世，帕蒂鲁狮群的统治者就是老杂毛和骷髅雄，八年半来，起码经历了十余次外来雄狮的挑衅，每次它都在心里向着老杂毛和骷髅雄，看到它们格斗失利，揪心地难受，看到它们转败为胜，由衷地高兴。有一次，一对流浪雄狮突然来犯，骷髅雄刚巧外出游荡去了，只有老杂毛独自在狮群里，老杂毛单独对付两只利欲熏心的流浪雄狮，十分吃力，蜂腰雌狮伙同萁玛老母狮和白胸脯母狮，冲上去助战，把侵略者赶出了边界线。

此时此刻，外来的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已明显地占据上风，按理说，它蜂腰雌狮应该心跳到了嗓子眼，紧张得捏一把汗才对，奇怪的是，它的心平静得就像无风的水面，丝毫也感觉不到紧张，想痛苦也痛苦不起来，甚至有点……有点暗自庆幸。它很惊讶自己的态度，扭头望望其他母狮，嘿，也都同它差不多，面对老杂毛和骷髅雄连连败北的局势，脸上毫无焦虑和担忧，更看不出任何惋惜的表情，好几只单身雌狮嘴角上翘，唇吻上的银须一抖一抖的，透露出内心的窃喜。只有萁玛老母狮，嘴角耷拉下来，尾巴高高竖起，表现出烦躁不安。

哦，绝大多数的母狮都像它一样，怀着隐秘的心思，巴望老杂毛能下台哩。

岁月不饶人，也不饶狮，老杂毛老了，老而无用，老而无能，已经让大多数雌狮无法忍受了。

记得两个月前，狮群好不容易捕获到了一头患病的河马，还没开始吃呢，草原上突然跑来一群饥饿的银背豺，跃跃欲试地要来抢食那匹河马。银背豺是非洲草原最贪婪凶残的一种食肉兽，机警灵巧，胆大包天，饿极了的时候敢闯进非洲象群去扑咬刚出生的乳象。一看见银背豺，带崽的母狮紧紧护卫着自己的宝贝，生怕遭到抢劫。老杂毛和骷髅雄勃然大怒，抖动鬣毛，张牙舞爪朝银背豺扑去，想把这些强盗赶走，好安安心心地进食。

一般来说，银背豺毕竟属于中小型食肉兽，与猛狮匹敌，力量悬殊太大，即便浑身是胆，也不敢招惹威风凛凛的大雄狮，只要大雄狮多吼叫几声，它们就会逃走。

但这一次，老杂毛和骷髅雄叫得嗓子嘶哑，银背豺也不退却，灵巧地躲着迷藏。老杂毛和骷髅雄到东面恫吓，银背豺就转到西面；老杂毛和骷髅雄到西面吼叫，银背豺就绕回东面。不一会儿，两只老雄狮就累得气喘吁吁，趴在地上再也追不动了。银背豺更加胆大妄为，有好几只竟然擦着雌狮的身体挤到河马身边来叼肉吃，帕蒂鲁狮群无可奈何，只好丢弃河马，一走了之。

并非这群银背豺特别残暴特别猖狂，很明显，狡猾的银背豺看出老杂毛和骷髅雄已是风烛残年，奈何不了它们，才敢鸡蛋碰石头。

天敌的眼睛就像一杆公平秤，称出了老杂毛和骷髅雄生命的衰微。

草原上，鏖战正酣，老杂毛突然像服了兴奋剂似的精神大振，凶猛地朝黄巨鬣连连扑咬。黄巨鬣似乎无力抵挡暴风骤雨般的攻击，连连退却，突然间形势变得对黄巨鬣不利了。蜂腰雌狮就像一只已咬住脖子的斑羚突然从自己嘴里挣脱逃掉了一样，有一种遗憾和懊恼。

黄巨鬣退到一条土坎边，两只后爪踩住隆起的土坎，猛地往前撞去，这种借助地形的冲力非常大，一下子就把老杂毛顶了个四脚朝天。老杂毛口吐白沫，挣扎了好一阵才翻爬起来。哦，这老家伙刚才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一样，用最后一点力气孤注一掷呢！黄巨鬣抓住时机，在老杂毛后腿上狠狠咬了一口，老杂毛惨号一声，立刻变成了跛脚狮，颠颠踬踬地向荒原逃去。

一只残疾的老狮子，是无法捕食的，几天后就会暴毙荒野。

蜂腰雌狮悬在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认真说起来，蜂腰雌狮早就对老杂毛和骷髅雄有了厌弃之心，老年雄狮不仅猎食能力低下，生活情趣也变成负增长，身上还有一股难闻的腐酸衰败的气味，待在这样的雄狮身边，没有丝毫乐趣不说，还恶心得让雌狮浑身起鸡皮疙瘩。

两年多前，有一天清晨，它独自在树林呼吸新鲜空气，突然碰到一只鬣毛红艳形象俊美的雄狮，它知道这是一只流浪雄狮，已经暗中觊觎帕蒂鲁狮群狮王位置好几年了，它当时就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要是这只红飘带雄狮有朝一日能够取代老杂毛，是很不错的一件事。要是能在这之前，自己就和未来的狮王建立起微妙的感情，既浪漫又实用，何乐而不为呢？

在这个隐秘念头的支配下，当红飘带扔掉嘴里的水豚转身要逃时，蜂腰雌狮克制住雌性的矜持与羞涩，邀请对方与自己同食，谁知对方竟胆小如鼠，莫名其妙地逃走了，留给它几多遗憾。

是的，换一茬占据统治地位的雄狮，不会改变雄性寄生性的统治方法，但大概也不会比现在的这两只老雄狮更坏了，蜂腰雌狮想。起码，黄巨鬣和辫子雌狮年轻力壮，精力充沛，不会像老杂毛和骷髅雄那样委靡不振，整天嗜睡，耽误狩猎时间，让雌狮和幼狮饿肚子；起码，黄巨鬣和辫子雄狮青春年华，身手矫健，不会像老杂毛和骷髅雄那样一只小豚鹿逃到面前了还逮不住；起码，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刚勇威猛，能征善战，让讨厌的银背豺望而生畏，不敢再放肆地到狮子口中来抢食！

或许，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成为帕蒂鲁狮群新一代统治者后，新官上任三把火，出于一种树立自己新形象的考虑，一段时间里会表现出励精图治的勤政风范，克制雄性的懒惰与贪婪，亲自动手参加捕猎，或捕到食物后匀一点内脏和好肉恩赐给母狮和幼狮吃，那么，母狮和幼狮也可过几天舒心的日子了。

老杂毛逃跑了，骷髅雄失去了主心骨，哪里是两只年轻雄狮的对手，虚咬一口后，仓皇逃进莽莽草原。

哦，改朝换代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大部分雌狮脸上都露出欣然的表情，唯独老母狮萁玛，惶惶然地把它的两只小狮子搂进腹下，用一种惊悸的眼光死死盯住黄巨鬣和辫子雄狮。

蜂腰雌狮对老母狮萁玛的表现很不以为然，旧桃换新符，有什么不好的吗？或许，它想，萁玛是因为年纪老了，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怀旧与保守心理；或许，萁玛是担心自己年老色衰，不讨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的喜欢，害怕会被新上台的两只雄狮像扔一块不能吃的骨头一样扔出帕蒂鲁狮群。

不不，雄狮从来不会赶走还能捕猎还能生育的雌狮的，不管它有多老有多丑。

那萁玛老母狮在害怕什么呢？

第三章　幼狮惨遭屠杀

黄巨鬣和辫子雄狮跳上一座隆出地面约一米高的蚁丘，昂首挺胸，朝散卧在榕树四周的雌狮们发出呕呕轻吼。

蜂腰雌狮明白，这是年轻的雄狮要完成登基仪式。

在狮群社会，一旦改朝换代，新上台的统治者必定要举行一种很别致的仪式，以确定自己在这个狮群中至高无上的地位。

雄狮的登基仪式分两大部分，第一部分可称为“整饰崇拜”，第二部分可称为“气味认同”。

所谓“整饰崇拜”，就是所有的雌狮依次走上前去，舔雄狮颈上的鬣毛。在所有长毛的动物中，整饰皮毛是一种十分常见也是十分重要的交际手段，具有多重象征。地位差不多的同性之间互相整饰皮毛，通常是表示彼此没有敌意，和平友好；异性之间互相整饰皮毛，含有爱慕之意，表示愿意亲近；成年兽给幼兽整饰皮毛，表达亲昵和关怀；地位低的给地位高的整饰皮毛，则象征着服从与崇拜。灵长类动物，有灵巧的前爪，一般都是用“手”给对方整饰皮毛，猫科动物和犬科动物则用舌头进行整饰。西方的动物学家把动物的整饰皮毛类比为人的聊天、闲谈、讨论、作报告，其重要性和人的语言交流是等同的。

所谓“气味认同”，就是由新登基的雄狮在每只雌狮身上撒几滴尿液。这绝非轻佻的戏弄，也不是孩子气的恶作剧，而是很严肃很认真的一种接纳礼仪。气味在动物界好比人的国籍，动物是靠气味彼此认识的，同一群体的动物，身上散发出来的是同一种气味，许多动物靠气味吸引异性，靠气味寻找配偶，并用在树桩或岩石上涂抹尿液、粪便、体毛——散布自己身体气味的办法来界定领地和势力范围。毫不夸张地说，哺乳类动物是靠鼻子思想的。新登基的雄狮和帕蒂鲁狮群原先的气味是不同的，这意味着离心离德，当然是绝对不能允许的，解决的办法就是统一气味。统一到谁的气味上去？自然是统一到统治者的气味上去，尿液是最佳的气味载体。

雌狮们鱼贯着跳上蚁丘，曲膝而行。每一只走到黄巨鬣跟前的雌狮，都尽量降低自己的高度，以示谦虚，自甘卑微，然后，伸出湿漉漉的舌头，无比虔诚地在黄巨鬣金黄的鬣毛上舔了又舔，舔到黄巨鬣不耐烦了，扭过头去，这才意犹未尽地转过身去，尾部对着黄巨鬣。黄巨鬣两只前爪搭在雌狮的胯部，在雌狮的尾根上撒几滴尿，这样做不仅完成了气味认同，还象征着占有，一举两得。

被黄巨鬣认同完了的雌狮，再走到辫子雄狮面前，重复刚才那套程序。

别以为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在这套繁琐的登基仪式中轻松愉快，其实，还是挺累的。就像某位领袖参加群众集会，挨个儿和人握手，不管他是否喜欢这些手，干枯的、臃肿的、苍白的、难看的、带着传染病的、大小便后没来得及冲洗布满细菌的手，都得握，有时一握就得握上千只手。他当然在人们急切地向他伸出手来，迫不及待地用双手握牢他的一只手，笑得极其谄媚，激动得热泪盈眶的过程中，体验到了权力的甘美，满足了一种人上人的虚荣，但还是累得手都抬不起来，据说还有把自己的手都给握肿了呢，当领导还是很辛苦的啊。相比之下，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比人类中的领袖就更辛苦了，领袖不过是握握手而已，它们是滴尿，一泡尿分几十次撒，每次三五滴，没有高超的领导艺术和强烈的责任感，是万万做不到的。

轮到蜂腰雌狮了，它舔完黄巨鬣的鬣毛后，突然，黄巨鬣破天荒地扭过脖子，也伸出舌头，在它额头上滋润了一下。它发现黄巨鬣威严的眼睛流出一道柔和的光彩，紧闭的坚毅的唇吻咧成月芽形，虽还不到嬉皮笑脸的程度，但已不是太严肃了。它当然知道黄巨鬣别致的动作所包含的特殊意义，那就是特别看中它，特别提携它，特别宠爱它，等于当众宣布它蜂腰雌狮是改朝换代后帕蒂鲁狮群中地位最高的雌狮，大约相当于王后。

过去在老杂毛统治时期，雌狮中地位最高的是老母狮萁玛，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也，老杂毛下台了，萁玛自然失宠。突然，蜂腰雌狮觉得自己找到了萁玛为何在老杂毛厮杀失利时惊恐不安的原因，哦，是害怕既得利益受到损害。它转过脸偷偷窥望萁玛，以为能看到萁玛嫉妒的眼光，雌性总是希望别“人”嫉妒它的，嫉妒实际上是一种隐性的恭维。

可出乎蜂腰雌狮的意料，萁玛看都没看它，萁玛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盯着正在蚁丘下玩耍的那群幼狮，眼光混杂着惊悸与恐惧。小狮子们玩着互相追逐的游戏，好端端的，有什么可担心的吗？真是怪得有点出格了！

蜂腰雌狮虽然很高兴黄巨鬣对自己恩宠有加，但也并不感到特别惊喜，它知道自己年轻漂亮，风骚迷“人”。过去老杂毛当政时，待它就要比待其他雌狮好。比如老杂毛睡觉时，其他雌狮包括老母狮萁玛在内，要是吵醒了它，它会咆哮如雷，说不定吵醒它的雌狮还会受到严厉惩罚；而它蜂腰雌狮假如不慎吵醒了老杂毛，老杂毛最多生气地哼哼而已。狮群社会没有把旧王后打入冷宫或贬为庶民换个新王后的做法，要不然的话，它蜂腰雌狮早就顶替老母狮萁玛的位置了。

雄狮是雌狮的一面镜子，它早就从这面“镜子”里照出自己的价值；雄狮是雌狮的一杆秤，它早就从这杆“秤”中称出自己的分量。

折腾了好一阵，雌狮们的“整饰崇拜”和“气味认同”终于结束了，下面，该轮到幼狮了。

帕蒂鲁狮群的幼狮，清一色的半岁龄，身上绛红色的胎斑才刚刚开始消褪。

两只尾尖摇得像小铃铛似的小狮子，抢先来到黄巨鬣跟前，淘气地爬到大雄狮的肩胛，抓抓舔舔的，撒着娇。一只是小雌狮，名叫杉杉，一只是小雄狮，名叫浑浑，都是母狮白胸脯的亲生儿女。

按照礼仪规则，接下来黄巨鬣该轻轻地在幼狮身上舔一舔，以示认可；黄巨鬣的眼睛应当微微眯起，表现出长辈的和蔼可亲。蜂腰雌狮注意看黄巨鬣的表情和动作，奇怪地发现，黄巨鬣眼睛并没有眯起，恰恰相反，睁得铜铃般大，不仅没有什么慈祥的感觉，反而阴森森的就像面对一头还在挣扎的猎物，透着杀机。不不，现在是登基仪式，不存在任何杀戮的可能，蜂腰雌狮想，一定是自己眼睛看花了，产生了错觉。

蜂腰雌狮抬起一只前爪揉揉眼窝，再朝黄巨鬣望去，哦，确实是自己在疑神疑鬼，瞧，黄巨鬣低下头去舔杉杉和浑浑的脖颈了，可是……可是……黄巨鬣怎么不伸出舌头来，而亮出四只又长又尖的犬牙？被舔的杉杉也好像有点不大对劲，可爱的小脸突然恐怖地拉长了，玻璃珠似的明亮的小眼睛惊骇暴突，好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黄巨鬣的嘴一离开小家伙的脖颈，小家伙就咕咚栽倒在地。黄巨鬣扭过头又去舔浑浑，又把浑浑给“舔”倒了。

一阵巨大的恐怖感在蜂腰雌狮心头滚过，黄巨鬣并非在慈爱地舔两只幼狮，而是残暴地咬死了它们！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蜂腰雌狮脑子里一片空白，震惊得麻木了。

所有的雌狮也都目瞪口呆，泥塑木雕般地站在蚁丘下，一动不动。只有老母狮萁玛瘫在地上，双眼痛苦地闭起。

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旋风般地冲进幼狮群，就像狼跳进了羊群，狐狸钻进了鸡群，在数秒钟的短暂时间里，又有四只幼狮倒在血泊中。

只剩下最后三只幼狮了，老天保佑，其中两只是它蜂腰雌狮所生的宝贝。另一只是老母狮萁玛所生的小雄狮山楂果。

三只幸存的幼狮吓得魂飞魄散，哀哀地号叫着，朝母狮逃来。

蜂腰雌狮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条件反射般地蹿上去，将三只幼狮护卫在自己身后，发疯般地朝满嘴都是鲜血的两只大雄狮吼叫：浑蛋，魔鬼，刽子手，快停止你们的屠杀！

黄巨鬣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光望着它，好像在嫌它多管闲事似的摇了摇尾尖那撮蓬松的黑毛，示意它让开。

蜂腰雌狮忍无可忍，扑上去照准黄巨鬣就咬，它恨不得一口就把黄巨鬣的颈椎咬断，让当着母亲的面咬死它们的孩子的恶魔倒在血泊中。可它毕竟是只雌狮，体态娇小，力气相对来说也弱得多，爪子刚落到黄巨鬣肩上，黄巨鬣一个腾跃，便把它掀开了，辫子雄狮趁机绕到它身后，啊呜一口，把它蜂腰雌狮所生的一只小雌狮给解决了。蜂腰雌狮悲愤地长号一声，回过身来去咬辫子雄狮的后腿，但辫子雄狮早有准备，旋身一撞，蜂腰雌狮被撞得跌了个筋斗。

呕——呕——蜂腰雌狮一面奋力与两只大雄狮搏斗，一面朝母狮们发出呐喊和呼叫：醒醒吧，姐妹们，快从悲恸中醒来吧！快来帮帮我，帮我消灭这两只恶魔！

然而，母狮们好像全都又聋又瞎，听不见也看不见似的，有的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浮云，有的把自己踡伏在草丛中，好像这样就可以躲避痛苦，有的趴在地上簌簌发抖。或许，它们虽然也悲伤也愤慨，但却慑于两只雄狮的淫威，不敢挺身出来帮它的忙。或许，单身雌狮觉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愿为这事与大雄狮大打出手，而带崽的母狮则大概觉得自己的小狮子已被杀死了，死而不能复生，再闹也无济于事。但老母狮萁玛为什么也不来相帮呢？在还存活着的仅剩的两只幼狮里，有一只就是萁玛的亲骨肉，难道舍得让两个恶魔随意糟蹋吗？它求助的眼光急切地投向萁玛，它的眼光和萁玛的眼光撞了个正着，萁玛奇怪地将眼光躲闪开了。

——你为什么不来相救？你为什么不来相助？幼狮是母狮的心头肉，你忍心你的宝贝被一口咬死？

蜂腰雌狮朝萁玛哀号着。

然而，萁玛仍僵卧在蚁丘下无所作为。

难道此刻正在奔逃的山楂果不是萁玛的亲生骨肉？不不，它蜂腰雌狮亲眼看见萁玛生下山楂果的。难道萁玛天生是个缺乏母爱的铁石心肠的雌狮？不不，萁玛和其他雌狮一样正常，非常疼爱自己的幼狮。有一次，山楂果不慎从岩石上摔下来，磕破了额头，萁玛从早晨到黄昏，守候在山楂果身边，不断地用舌头舔山楂果的伤口，替山楂果疗伤。

突然，蜂腰雌狮看见萁玛两只高高竖起的耳朵不断地抖动起来，对狮子来说，那是一种表示劝阻的肢体语言。萁玛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苦楚的眼光看着它，咕噜噜，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哀叹。蜂腰雌狮听懂了萁玛的心声：

——唉，孩子，你不是两只雄狮的对手，放弃徒劳的抵抗吧。

——唉，孩子，认命吧，既然帕蒂鲁狮群更换了掌门大雄狮，这种事总是免不了的。

蜂腰雌狮突然间明白了一件事，当老杂毛快要败北时，老母狮萁玛为什么惶惶然眼睛里一片惊悸；当黄巨鬣在“整饰崇拜”时出乎意料地在它蜂腰雌狮的额头上滋润了一下，就像御笔钦定似的封它蜂腰雌狮为王后时，为什么萁玛痛苦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幼狮们。萁玛早就知道新上台的两只大雄狮不怀好意，早就知道会发生屠杀幼狮的暴行！

天哪，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

其实，新上台的雄狮虐杀幼狮，并非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的首创和发明。这种残暴的现象古已有之，可以说这地球上有了狮子，也就有了这种陋习。

流浪的雄狮击败了某个狮群的掌门雄狮，假如这个狮群没有幼狮，当然不存在虐杀的问题；假如这个狮群的幼狮已临近成年，就把其中的雄性提前驱赶出狮群，也不存在虐杀的问题；唯有当这个狮群的幼狮年岁尚小时，就会发生虐杀的惨剧。

原因很简单，母狮有固定的发情期，一茬一茬生育，某一个时期，狮群里几乎所有的母狮都带着幼崽。幼狮从出生到能独立生活，大概要两年半到三年的时间，这期间母狮会自动停止发情交配，当然也就停止生育，以保证能集中精力将宝贝抚养长大。等到幼狮能独立生活了，母狮卸下了沉重的育儿重担，才会恢复发情与交配。那些流浪的雄狮急于产生自己的子嗣，急于真正拥有这个狮群中的雌狮，它们不堪忍受这种漫长的等待。于是，雄狮咬死这些幼狮，使得雌狮能将倾注在幼狮身上的情感转移到雄狮身上来，不多久就能重新发情，生育下幼狮来，而这些幼狮当然是新统治者的血脉。

生命是自私的，基因也是自私的。

所幸狮群中的占据统治地位的雄狮相对稳定，不到年老体衰或生病受伤，轻易不会被流浪的雄狮打败，因此，这种虐杀幼狮的现象并不经常发生。蜂腰雌狮在帕蒂鲁狮群生活了八个半年头了，没经历过雄狮的更替换新，从没亲眼目睹过虐杀幼狮的事，所以对狮群社会这一陋习并不了解。而老母狮萁玛在年轻时曾遇到过一次雄狮的争战与换代，亲眼见过已退位的雄狮老杂毛是怎样在登基的第一天就野蛮地杀死全部幼狮的。

蜂腰雌狮尽管已朦朦胧胧地感觉到屠杀幼狮是狮群一种古老的习俗，但并没因此而减轻心头的愤懑，也没因此而减弱撕咬搏杀。它天生就是一只极富母爱的雌狮，爱自己的孩子胜过爱自己的性命，它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向虐杀幼狮这种野蛮残暴的行径低头屈服！它拼命腾跳出击，凶猛地噬咬黄巨鬣，遗憾的是，黄巨鬣奸诈无比，身手异常敏捷，总能及时躲开，让它屡屡咬空。

最要命的是，它被黄巨鬣缠住，无法脱身，而狠毒的辫子雄狮很快追上最后两只无辜的幼狮，毫不留情地咬死了它们。

终于，蜂腰雌狮悲痛欲绝，精疲力竭。它瘫倒在草地上，处于半虚脱状态，虚弱得连站也站不起来了。

黄巨鬣站在它面前，用一种悲悯的眼光望着它，伸出舌头想来滋润它的额头，大概是表示一种安抚吧。真是无耻到了极点，丧尽天良到了极点！你的舌头上还滴着我的两只小宝贝的鲜血呢，我怎么会接受你这种廉价的安慰？蜂腰雌狮想把头扭开，又一想，这不是送上门来的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吗？就装着麻木了的样子，一动不动，暗中积蓄着力量。

黄巨鬣又来舔蜂腰雌狮的脖子，喉咙里还咕噜咕噜像猫念佛似的唠叨起来，好像在说，事情已经完了，我们重新开始生活吧，唔，不久的将来，你就会再生一窝小狮子的。蜂腰雌狮装着无可奈何的样子，哼哼唧唧，等到黄巨鬣脖子伸到它嘴边时，冷不防一口咬过去——这一口凝聚了所有的仇恨和力量，它早已想好，一旦咬住，就像蚂蟥似的再也不松口，哪怕被这两只雄狮撕成碎片，也绝不松口，直到同归于尽——它的牙齿已触碰到黄巨鬣颈侧那根动脉血管，嘴猛烈合拢。

唉，天公不作美，就在这节骨眼上，从树梢掉下一枚红浆果，不偏不倚，刚巧砸在黄巨鬣的耳朵上——狮子的耳朵布满血管与神经，是身体最敏感的部位——黄巨鬣神经质地一耸脑袋，那根致命的动脉血管从蜂腰雌狮的牙齿缝里滑脱出来，只咬到一撮颈毛。黄巨鬣如梦初醒，明白自己差点儿遭到暗算，拼命拉扯，咝——颈侧一片鬣毛被生生地拔了下来，蜂腰雌狮咬了一嘴狮毛，吐都吐不干净。

黄巨鬣气得七窍生烟，怒吼一声，骑上蜂腰雌狮的背，血盆大口一下子衔住蜂腰雌狮的颈椎骨。这是狮子置猎物于死地的拿手好戏，只要猛力一拧，颈椎骨就会断裂，任你是体态庞大的河马还是蛮力无穷的犀牛，小命都会玩完。蜂腰雌狮已无力挣扎，也不想挣扎，它想自己是必死无疑了，它本来就没打算活，死就死，黄泉路上也能陪伴自己的两个小宝贝，免得它们孤单。黄巨鬣已在用力往下咬了，它感觉到后颈部一阵窒息般地疼痛，黄巨鬣只要再用一分力气，它的颈椎骨就会发出断裂的脆响，可就在这时，黄巨鬣松开了嘴，从它背上跳了下来。

黄巨鬣用一种惊异、愠怒、垂怜、复杂的眼光扫了它一眼，鼻孔里哼哼两声，悻悻地走开去。

蜂腰雌狮不清楚黄巨鬣为什么在最后关头饶恕了自己，也许，黄巨鬣觉得它只是一时犯了糊涂，不需要太计较；也许，黄巨鬣第一眼看到它时就喜欢上了它的美貌，舍不得杀死它；也许，黄巨鬣顾忌到当众杀死一只成年雌狮，会把其他雌狮吓跑，这样就等于战利品得而复失，有点不合算。但不管怎么说虽然捡了一条命，但蜂腰雌狮并不感激黄巨鬣的宽宏大量，对它来说，杀子之仇，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死疙瘩！

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带着狮群离开了古榕树。古榕树下横七竖八躺满了幼狮的尸体，雌狮们会看得触目惊心的，不利于安定团结。两只雄狮将帕蒂鲁狮群暂时转移到其他地方去，目的是让有“非洲草原清道夫”之称的鬣狗和秃鹫来收拾幼狮的尸骸。过两天狮群返回大本营时，幼狮的尸骸便荡然无存，连血迹也被风沙遮没了，就好像从未发生过可怕的屠杀。

蜂腰雌狮疲乏地守候在自己的两个小宝贝的尸体跟前，它没有嗅着气味去追赶帕蒂鲁狮群，它不愿意再回到杀害自己宝贝的刽子手身边。

草原上夜幕降临，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四周传来鬣狗嚼咬骨头的咔喇声，蜂腰雌狮最后一次舔了舔两只小宝贝僵硬的身体，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古榕树。它带着累累伤痕，带着心灵巨大的创痛，走出帕蒂鲁狮群的领地，走向荒蛮的巴逖亚沙漠。

黄巨鬣，你会后悔的，总有一天，我会来报仇雪恨的！

蜂腰雌狮成了罕见的流浪雌狮。

第四章　再见红飘带

蜂腰雌狮在罗利安大草原和巴逖亚沙漠狭窄的边缘地带活动。

它是雌狮，按狮子的社会结构，它属于受欢迎的角色，无论跑到哪个狮群去，都会受到掌权雄狮的无条件接纳。事实上，南面的卡扎狮群和北面的汊姆狮群两只掌门雄狮在同它遐迩相遇时，都热情地邀请它去入伙。

流浪的雄狮属于不受欢迎的“人”，到哪儿都会遭到驱逐，但狮群对流浪的雌狮却敞开大门，对那些占据着统治地位的雄狮来说，接纳一头年轻漂亮的雌狮，不仅不会对它的王位构成任何威胁，还多了一个捕食的劳动力，多了一个生育的机器，何乐而不为？

可蜂腰雌狮毫不犹豫地谢绝了卡扎狮群和汊姆狮群的邀请，它知道，换一个狮群，换汤不换药，仍然处在雄性的寄生性统治下，仍然得辛辛苦苦地去觅食，猎到的食物仍然要让雄狮先饱啖一顿；假如生下了幼狮，假如不幸又遇上了改朝换代，幼狮又会遭到灭绝“人”寰的屠杀。它已经从火坑里跳出来了，就不会再傻乎乎地跳到另一个火坑去。它宁肯流浪，宁肯四处漂泊，宁肯过一种寂寞孤独清苦的日子，也不愿这辈子再经历一次宝贝被无辜屠杀的灾祸。

蜂腰雌狮虽然孤身一狮，但它正值黄金年龄，身手矫健，有丰富的狩猎经验，在帕蒂鲁狮群时就是猎场上的主力队员，所以，并不愁弄不到东西吃。只是有时候正在进餐，讨厌的鬣狗闻到血腥味，跑来捣乱，成群的秃鹫看到有倒毙的动物，飞来抢食，它很难既保住食物，又把鬣狗和秃鹫赶走，每每吃了一半，另一半就被抢走了。

对雌狮来说，生活中没有雄狮，总是有诸多不便的。

那天早晨，它用伏击的办法，逮着一只肥胖的野猪崽子，正吃得香，突然，灌木丛里钻出一只雄狮来，背部和腿上沾了不少树浆草汁，灰扑扑，脏兮兮，邋里邋遢；后脑勺上带着几条抓伤，伤口还没有痊愈，结着暗紫色的血痂，很醒目；额头缺乏光亮，唇吻间一片晦黯；双眼虽然瞪得很大，但缺乏锐利的光束，一看就知道没多少自信；身胚虽然高大，但瘦得肋骨一根根暴突出来；肚皮瘪得像掏空了内脏的标本，简直就是只乞丐狮。这个乞丐爬到离它约三十米左右的地方，趴在沙砾上，贪馋地看着它撕咬野猪崽子，喉结不断嚅动，被刺激得唾液汹涌分泌，在一口口咽下肚去。

这副模样，显然是想等它吃饱后，能捡食一些残渣剩肉充饥。

蜂腰雌狮在咬扯肉块时，将野猪崽子的一只脚爪撕飞了。野猪脚爪掉到了五六公尺外的一泡新鲜的象粪里。再好的肉，沾上了粪便，也不能吃了，更何况是只嚼之无味弃之不舍的脚爪。蜂腰雌狮只对那只撕飞的脚爪瞥了一眼，便不去管它了。那只邋遢的乞丐狮眼睛一亮，一面用胆怯的眼光瞄着它，一面试探着爬向那泡盆状象粪，见它没有要干涉的意思，便做贼似的伸出一只前爪，迅速将那一小截猪脚爪从稀薄的象粪堆里刨出来，也顾不得腥臭，一口含在嘴里嚼咬起来。

这是个倒霉蛋、窝囊废、生存竞争的失败者、穷途末路的可怜虫，蜂腰雌狮想。不过，倒还知趣，不像有的无赖雄狮，穷困潦倒，还端着一个雄性的架子，欺负雌狮，蛮不讲理地前来抢夺食物。

或许，这个沦为乞丐的家伙，已经饿得连抢食的力气也没有了吧？

这家伙的年岁并不老，牙口最多也就是十二三岁吧，四肢健全，形象也还过得去，虽然身上有许多伤痕，但不见落下什么残疾，怎么会沦落到做叫花子的地步呢？

蜂腰雌狮好奇地又朝那只雄狮瞄了一眼，咦，好像在哪儿见过？瞧，鬣毛的颜色与众不同，鲜红亮丽，虽然此刻鬣毛上蒙着厚厚一层沙土，但仍掩盖不住火焰般活泼跳动的色彩。哟，这不就是几年来一直在罗利安大草原和巴逖亚沙漠之间的边缘地带出没，暗中觊觎帕蒂鲁狮群王位宝座的名叫红飘带的流浪雄狮吗？曾几何时，它还吃过它扔下的水豚，有过一次结局很让它遗憾的邂逅。想不到，才短短半年的时间，一只威风凛凛野心勃勃的雄狮，竟会落魄到这种程度，向雌狮乞食，像肮脏的鬣狗一样靠捡食残羹剩炙过活。

命运变幻无常，确实是很难捉摸的。

但有一点，蜂腰雌狮意识到了，红飘带的落难，肯定是跟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倚仗数量上的优势，成功地夺取了帕蒂鲁狮群有关。几年的预谋、几年的心血、几年的等待、几年的希望，一旦成为泡影，所承受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

唉，当初要是你接受我的邀请，在那个美妙的清晨，与我共食那只水豚，说不定你现在就是帕蒂鲁狮群的掌门雄狮了啊。

想到这里，不知为什么，蜂腰雌狮心里油然产生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涌动起无端的柔情。

正如蜂腰雌狮所想象的那样，自打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夺走了本应属于它的帕蒂鲁狮群后，红飘带的精神几近崩溃的边缘。它觉得这辈子完了，再无翻身出头的日子。失败的情绪浓得像驱不散的雾块，沉甸甸郁结在心底。整日神思恍惚，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已绝望到了自暴自弃的地步。

红飘带本来就没有栖身的领地，四处流浪，谋生不易，过去靠着将来生活会变得美好这样一种信念支撑，艰难困苦中精神有所寄托，再怎么苦也能咬紧牙关挺过来。如今，信念倒塌、精神荒芜、希望破灭，活得便越来越糟糕了。不是误闯进这个狮群的势力范围而遭追逐，就是冒冒失失走进那个狮群的领地而遭迫害，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它的自信心被毁灭了，没了追求，得过且过。

雄狮懒惰的天性像病菌一样发酵，整日昏睡，要不就发呆。真的，活着看不到希望，那就糊里糊涂地活呗。

精神一垮，身体也跟着垮，红飘带的狩猎技艺一落千丈，有时一连几天都捉不到猎物，只能捡食腐烂的动物尸体充饥，身体迅速消瘦，体质也跟着急速下降。这样一来就更难捕捉到食物，造成恶性循环。红飘带早已没了雄性的自尊，只要能弄到点吃的，乞讨也在所不惜。

生命一旦走了下坡路，就会越走越快，刹也刹不住。

更糟糕的是，前几天不知是天气太热中了暑，还是吃了腐烂的食物得了急性肠胃炎，红飘带腹部剧痛，上吐下泄，大病了一场，差点没死在地窝子里。这两天虽然病情好转，但仍头昏眼花、四肢乏力。

望着红飘带在嚼咬野猪脚爪时嘴角泛起的浊黄的象粪泡沫，蜂腰雌狮一阵阵恶心反胃，同时，萌动起恻隐之心。它曾经吃过一次红飘带捕获的水豚，虽然不是什么友好的请客，但不管怎么说，它吃过它的东西。也许，它该还这份情，也匀一些野猪肉给红飘带吃。

就在蜂腰雌狮犹豫不决的时候，红飘带已三下五除二将那一小截野猪脚爪吃进肚去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有了一点食物垫底，虚软的身体生出一些力气来，觉得自己有力量来争抢食物了，还是因为蜂腰雌狮态度平和，助长了想要独霸食物的野心。红飘带甩甩脑袋，可怜兮兮的乞食者的神态陡然一变，红色鬣毛恣张开，眼光变得贪婪而凶狠，直愣愣盯着蜂腰雌狮嘴里的野猪崽子，简直就像苍蝇见到了血。蜂腰雌狮心里一紧，这痨鬼投的胎，想动粗撒野了！

果然，红飘带慢慢站起来，喉咙深处发出威胁的呜噜声。

雄性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得寸便进尺，得志便猖狂。蜂腰雌狮把野猪崽子搂进自己的怀里，然后毫不妥协地回瞪红飘带。

在动物界，眼光凝视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肢体语言。任何一种动物，眼睛和灵魂都是接轨的，当灵魂不怀好意时，眼睛就会直勾勾盯住对方。长时间的凝视，既是一种无声的威逼，又是一种自我力量的炫耀，似乎在说，我快要动武了，识相的话，就赶快溜吧！被凝视者如果心虚胆怯，如果自知不敌，在眼光短暂的碰撞和交锋后，立刻会将自己的眼光避开，然后身体也跟着避开。但如果不惧怕对方，便会采取反凝视的做法，即以更亮的光束、更锋利的眼神，反过来凝视对方，把对方的气焰压下去。

蜂腰雌狮采用的就是反凝视。

凝视和反凝视，其实也是一种眼光的交战，彼此试探实力，彼此较量胆气。

蜂腰雌狮发现，在它的反凝视下，红飘带的目光在唯唯诺诺地退缩，终于眼皮一跳，将眼光挪开了。本来嘛，一只贫病交加的狮子，意志必定是懦弱的。走开吧，别影响我的食欲，蜂腰雌狮愤愤地吼了一声。

凝视和反凝视停顿了短暂的几秒钟，红飘带突然又将挪开的眼光重新移到蜂腰雌狮脸上来了。它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一顿美餐，它病后虚弱，太需要新鲜肉食来滋补身体了，而绵软的四肢又无法捕捉到活的猎物，只有去抢劫了。

但愿面前这只蜂腰雌狮能被它雄狮威风凛凛的表象所吓倒，扔下野猪崽子掉头逃窜，红飘带在心里祈祷着。

蜂腰雌狮知道，反凝视失败，就意味着要动真格的了。它全身肌肉绷紧，暗中做好了准备。

果然，红飘带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蜂腰雌狮毫无惧色地迎了上去，双方来了个正面冲撞。红飘带大病初愈，连猎食都困难，哪有力气打架呀，虚张声势而已，被搡得一个趔趄，滑倒在地。

蜂腰雌狮轻轻一蹿，蹿到红飘带的颈侧，它这时如果要想结果红飘带的性命，易如囊中取物，只消叼住红飘带颈侧那根动脉血管，用力撕扯，红飘带就会魂归西天。但它有点不忍心下口，同是天涯漂零狮，何必自相残杀呢？

再说，红飘带的长相并不让它讨厌，肚子饿了想抢点东西吃，也不算什么大的罪过，吓唬吓唬它，让它离去就算了，蜂腰雌狮想。它已伸到红飘带颈侧的嘴改咬为吼，呕——呕——呕——气势磅礴地连吼三声。

狮子的吼叫本来就威风凛凛，顶风能传十里，蜂腰雌狮的嘴又贴近红飘带的耳朵，绝对是威力巨大的超声波，震得红飘带跳了起来。唔，你该屁滚尿流地逃走了，蜂腰雌狮想。但红飘带仿佛四条腿是用棉花搓成的，软绵绵地屈倒下来，咕咚一声瘫卧在地上，尾巴夹在双胯之间，脑袋无力地枕在臂弯，身体像害疟疾似的抖得厉害，眼睛泪汪汪的，一副绝望的表情。

红飘带垮了，从精神到肉体全垮了。它本来就对自己不抱什么希望，本来就饿得肚皮贴到了脊梁骨，再被蜂腰雌狮一个冲撞摔倒在地，再被三声超声波吼叫吓得灵魂出窍，已丧失了全部求生意志。

活该，谁叫你想凭借雄性的威风，当剪径强盗？蜂腰雌狮不再理会红飘带，将野猪崽子拖到旁边一棵树荫下，开膛破腹，痛痛快快地吃起来。

它先将糯滑的内脏吃掉，然后把腿肉也啃干净，差不多快吃饱了时，听到红飘带躺卧的地方传来稀里呼噜奇怪的声响，扭头望去，啧啧，这只乞丐狮口水淌得就像关不严的水龙头，眼睛望着它，已全然没有威胁恫吓的成分，而是一种哀求和乞怜，那根长长的狮尾，也不知从哪儿学会了狗尾巴的功能，缓慢地转着圈，是表示投降，还是请求施舍？

——唔，如果没有谁伸出手来帮这只不走运的雄狮一把，不久的将来它就会被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淘汰掉了！

——唔，如果这家伙再吃不到东西的话，很快就会变成一具饿殍！

——唔，一只心高气傲的雄狮，落到这步田地，还是怪可怜的。

雌狮本来就心肠软，蜂腰雌狮作为一个心灵受过重创的母亲，更容易动恻隐之心。反正自己也吃得差不多了，天气炎热，剩下的肉不吃很快会变质的，不如就做个顺水“人”情，给红飘带吃了吧。

想到这里，蜂腰雌狮将剩下的小半只野猪崽子推到红飘带面前，好啦，吃吧，算你走运，算你命大，碰到像我这样好心肠的雌狮。

红飘带喜出望外，用两只前爪紧紧搂住肉块，狼吞虎咽起来，一会儿工夫，风卷残云，地上只剩下几根白骨了。它舔干净嘴唇上的血迹，又用爪子仔细地揩了几遍脸，慢慢地走到蜂腰雌狮面前，舔它的腿，舔它的背，舔它的肩，舔得那么专心、那么虔诚、那么谦恭，聪明的蜂腰雌狮立刻感觉到，这是标标准准的“整饰崇拜”。

哦，这只走投无路的雄狮本质倒还不坏，懂得知恩报恩，而不是那种食物没进口之前做孙子，一旦吃饱后就换一副老子嘴脸的无赖。蜂腰雌狮想，对红飘带又平添了几分好感。没想到，雄狮也可以对雌狮进行“整饰崇拜”，这倒是本世纪的一大发现，这就是说，世界并非只有一个社会模式，雄狮高高在上地进行统治，雌狮任劳任怨地接受盘剥；世界还可以有别的社会模式，比如雌雄平等互相尊重的狮群……

这个念头刚刚闪现，蜂腰雌狮就被自己新奇的想法激得浑身哆嗦了一下。它是只雌狮，雌狮比起雄狮来，更耐不住孤独和寂寞，更需要一种只有在群体中才能获得的安全感，更看重家庭更看重归属。它不能老在荒原独自流浪，可它又不愿加入现有的任何一个狮群，那么，只有一个选择，就是自己组建一个狮群。

这将是一个从内容到形式都崭新的狮群，旧社会的污泥浊水被荡涤得干干净净，没有剥削，没有欺诈，没有屠杀，没有寄生虫，没有性别歧视，没有驱赶年轻雄狮的陋习，没有杀死幼狮以逼迫雌狮快速发情的残忍，没有走马灯似的王位更替，小有所养，老有所终，狮狮平等，安居乐业。

对，它要为实现这个理想而奋斗，从现在就开始，它想。它在红飘带的额头轻轻舔了一下，传递了一个重要信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接受你做我的合作伙伴。

红飘带愣了一下。刚才它舔理蜂腰雌狮的皮毛，是因为对方不仅没有伤害它，还宽容地送给它小半只野猪崽子吃，就目前它的身体状况而言，这无疑是雪中送炭，理应表达感激之情。但现在，这只年轻漂亮的雌狮竟然异想天开，要它归顺，要它依附，要它服从，要它做它的合作伙伴，这怎么行呢？

自古以来，狮子社会就是雄尊雌卑，雌狮在雄狮的指挥下干活，在雄狮的领导下生活，现在要倒过来，要它去听从一只雌狮，岂不是纲常废弛，乾坤颠倒？假如传开去，怕要成为罗利安大草原的焦点新闻，被所有的雄狮耻笑哩！

红飘带虽然运气不好，事事不顺，处处坎坷，贫病交加，落魄潦倒，但不管怎么说，总是只颈上长鬣毛的雄狮啊，终日里跟在一只雌狮屁股后面，看一只雌狮的脸色办事，听一只雌狮的吆喝行动，成何体统？它雄狮的脸面往哪儿搁呀！不不，它不能答应蜂腰雌狮这个荒唐的提议，不能为了区区小半只野猪崽子，就廉价出卖自己雄性的自尊！

红飘带想在半空中劈一下自己的尾巴，气恼地拂尾而去，可是，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感悄悄在心田弥漫。它想，它若现在拂尾而去，以示拒绝，痛快是痛快了，但除了满足一下虚荣心外，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它现在真正需要的不是什么虚荣心，而是能活下去。

它太孤单了，需要一个伴；它太虚弱了，需要得到照顾；它太饥饿了，需要得到食物。如果它能变通一下，答应蜂腰雌狮的要求，跟随蜂腰雌狮生活，它就立刻能解燃眉之急，拥有所需要的一切。

失去的只是虚荣，换来的却是实惠。能活下去，才是最最重要的啊！

是的，作为一只雄狮，最理想的莫过于拥有一块辽阔的领地，统帅一个庞大的狮群：妻妾成群，子女绕膝；吃不完的各式野味，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打一个响鼻，山摇地动，发一声威吼，众狮俯首帖耳，那才叫雄狮，那才不枉活了一场。可是，它做得到吗？

它已经不是初出茅庐雄心勃勃的年轻雄狮了，也已过了敢于渺视一切困难的年纪，几年的奔波与奋斗，连续的失败与碰壁，早已使它懂得，成功难，难于上青天！

竞争远比它想象的要激烈，困难远比它想象的要大，个体生命的力量是那么有限，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尤其像它现在这种境况，食物、水源、巢穴、领地、伴侣、子嗣……生存道路上横亘着一道又一道难题，每一道难题都足以把它击倒击垮击碎。

现实是残酷的，它已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它才得了一场大病，痊愈有待一段时日。它的身体尚未恢复，它到哪儿给自己弄到足够的食物啊。假如它不肯妥协继续端着雄狮的空架子，用不了多长时间，不是在偷猎时被别的狮群的大雄狮追上咬死，就是饿得虚脱后倒毙在荒野里。

就算它命大，靠捡食别的动物吃剩的骨渣皮囊活下去，前景也是一片黑暗，它这辈子只能是只孤苦零丁的流浪雄狮，不可能夺得自己的领地，更不可能拥有自己的狮群，倒还不如跟随在蜂腰雌狮身边，寂寞时有一份慰藉，困难时有一个帮衬，危险时多了一份救援，说不定还会结下一段姻缘，留下几个儿女，也不枉到世上来走了一遭。

唉，让雄性的自尊见鬼去吧！

红飘带趴在地上，呜呜呜，嘴里发出柔和的叫声，在蜂腰雌狮的脚背上舔吻了几下，这个肢体语言，在狮子的词汇里，表示一只地位低的狮子心悦诚服地接受另一只地位高的狮子的领导。相当于人类写效忠信或当面宣誓表达忠心。

蜂腰雌狮高兴地跳了起来，举起一条后腿跨在红飘带身上，淋下几滴热尿来，那叫“气味认同”，也叫“气味统一”，当然是把红飘带的气味统一到它蜂腰雌狮的身上来。

红飘带的身体虽然没有动弹，但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滋味。

不管如何，先活下去。红飘带心里暗暗地使着劲儿。

第五章　努力塑造新雄狮

蜂腰雌狮决心把红飘带改造成一只勤劳、勇敢、善良、正直的新雄狮。

塑造新型雄狮，就好比塑造新人一样，是一项系统工程。

工作千头万绪，蜂腰雌狮当然要抓主要矛盾，它用狮子的直线思维进行简单的逻辑推理，觉得成年雄狮表现出来的诸多毛病中，最让“人”无法容忍的就是不劳而获。

正因为不劳而获，所以才会养尊处优；正因为养尊处优，所以才会特别自私；正因为特别自私，所以才会将刚刚成年的小雄狮驱赶出群体，以期永保自己的统治地位，永远过寄生虫的日子；正因为是寄生虫，所以才会高高在上；正因为高高在上，所以才会轻视雌性；正因为轻视雌性，所以才会缺乏爱心；正因为缺乏爱心，所以才会蔑视幼狮的生命；正因为蔑视幼狮的生命，所以才会残暴地对幼狮进行集体屠杀……一点也不夸张地说，对狮子而言，万恶“懒”为首，百善“勤”为先。

蜂腰雌狮首先着力培养红飘带勤劳的作风。

狮子天性喜欢睡懒觉，雄狮尤甚，只要肚子里还有内容，还没饿得慌，就懒洋洋地卧在树荫下睡大觉。蜂腰雌狮每天清晨和黄昏，就把红飘带叫醒，迫使它跟着自己到草原去觅食。

有几次红飘带想耍赖，它在东面叫，红飘带把头扭到西面去继续呼呼大睡；它绕到西面去叫，红飘带转了个身，把背对着它，又自顾自地蒙头大睡。蜂腰雌狮就不轻不重地在红飘带的肩胛上咬一口，拔掉你一撮狮毛，看你还睡得稳？红飘带被咬疼了，跳起来，极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地跟随它出猎。

但雄狮的“懒”劲，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劣根性，非一朝一夕就能治好，常会旧病复发。

有一次，太阳偏西时，红飘带跳到一棵树上去，趴在树杈上睡，黄昏时分，蜂腰雌狮想叫醒它一起去猎食，但红飘带不予理睬，仍闷头大睡。

蜂腰雌狮跳起来想把红飘带拽下树，但树杈太高，雌狮的蹿跳能力有限，跳了几次都未能如愿。蜂腰雌狮抻长脖子大吼了几声，声音大得连蚂蚱都吓得从草丛里蹦跶出来了，红飘带却像聋子似的毫无反应。

算了吧，蜂腰雌狮想，花这么大的力气去叫醒红飘带，真还不如自己单独去狩猎来得轻松哩。它转身想走，又觉得不妥，这不单纯是个猎食的问题，关系到勤劳作风的培养问题，不能马马虎虎。一次放任，前功尽弃，再要纠正，就难上加难了。事关原则，绝不能动摇，蜂腰雌狮想，遂放弃想要单独外出猎食的念头。

既然不能叫醒红飘带，又无法将其拽下树来，更不能单独外出猎食向雄狮好逸恶劳的坏习气低头屈服，唯一的办法，就是学红飘带的样，也倒头大睡。你懒散，我也跟着你一起懒散；你不怕饿肚子，我就陪着你一起挨饿！主意既定，蜂腰雌狮便伸了个懒腰，在树下蒙头大睡。

翌日清晨，红飘带终于睡醒了，从树杈上跳下来，解了个便，在蜂腰雌狮的身边绕来转去，不断咂着嘴唇，东嗅嗅，西闻闻，寻找可以果腹的食物。这家伙，一定以为它蜂腰雌狮昨晚叫不醒它，独自外出猎食，留着好吃的给它当早餐呢。想得倒美，哼，这里除了空气，啥也没有，你有本事，就用空气填饱肚子好啦。想不劳而获，靠我来养活你，没门儿。

红飘带找了一会儿，找不到可食之物，显得有点懊丧，尾巴啪啪抽打着地面，抽得草叶纷飞。

我晓得你肚子饿了，你可以叫醒我，我们一起去猎食。放心好了，我不会像你一样装聋作哑，百叫不醒，让你独自去忙碌辛劳的。蜂腰雌狮满怀希望地等待着饥肠辘辘的红飘带来叫醒自己。

让它失望的是，红飘带在树下折腾了一阵，又蹿上树杈，头枕在树瘤上，不一会儿就传来呼噜呼噜的打鼾声。

真是条死不悔改的懒虫。好嘛，你不怕饿死，我就和你做个伴，一起变成饿死鬼。蜂腰雌狮发狠地想，忍着强烈的饥饿感，继续闭目养神。

太阳当顶，又顺着西边的下轨线慢慢滑落。罗利安大草原又迎来了一个生机盎然的黄昏。蜂腰雌狮已饿得浑身虚软，头晕眼花，但它咬紧牙关，还躺在树下不动弹。对付懒鬼的办法，就是比懒鬼更懒。以懒治懒，是根治懒病的唯一特效药。红飘带是雄性，身体比它壮实，消耗也一定比它大，饥饿的感觉也一定比它强烈。

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太阳像只大金盘，镶嵌在紫黛色的云雾中，草原像幅重彩画，色彩斑斓、辉煌亮丽。成群结对的食草动物在草原奔驰，秃鹫在天空盘桓。这是狮子最佳狩猎时间，要是错过了，很有可能整夜一无所获。

蜂腰雌狮已饿得胃囊一阵阵抽搐，再不去觅食的话，到了明天，怕是猎物送上门来，也没有力气去捕捉了啊。它想放弃这场比谁更懒的较量，但它心里很清楚，如果这一次迁就了红飘带，以后恐怕在猎食时间永远也休想叫醒这家伙了。

唉，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头顶的树杈上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红飘带醒了，蹿下树来，气咻咻地发出呼呼的低吼声。这家伙，终于忍不住饿了，蜂腰雌狮心里松了口气。过了一会儿，红飘带走到它身边，粗鲁地用爪子推搡它的肩胛，怨恨地呕呕叫着，用意很明显，催促它快起来去猎食。

蜂腰雌狮的判断是正确的，雄狮的忍耐力比雌狮差远了，再也无法忍受饥饿的折磨。看来，要治好懒病，规劝、哀求、督促……任何办法都是行不通的，只有饥饿才是一剂特效药。

蜂腰雌狮慢腾腾地醒过来，慢腾腾地站起来，用一种无所谓的表情望着红飘带，好像在说：我的肚子一点也不饿，如果你不着急的话，我们还可以再睡一个懒觉，然后去寻找食物也不迟啊。

红飘带急不可耐地朝前奔了几步，呕——扭头朝蜂腰雌狮气势汹汹地吼了一声，示意它赶快行动，一起去觅食。

这家伙，饿急了，饿慌了，饿疯了！蜂腰雌狮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昨天傍晚你少睡一个懒觉，何至于今天会饿得心慌意乱？红飘带越饿得六神无主，它心里就越高兴，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个懒鬼接受深刻的教训，治愈雄狮身上懒惰这一顽疾。

蜂腰雌狮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又趴倒在树根下，头一歪，好像很贪睡的样子，呼——呼——嘴里均匀地吹着气，佯装睡着了。

红飘带焦躁不安地在蜂腰雌狮身边踱了几圈，怨恨地长吼一声，朝草原奔去。那模样看起来像是要独自前去猎食了。

很快，红飘带的身影隐没在如火如霞的夕阳中。

蜂腰雌狮没有起身去追赶，它料定红飘带不会有什么收获。饿了差不多整整两天，早已筋骨酥软、四肢乏力，单独一只狮子是很难捕捉到猎物的，更何况这里紧挨着灰鼻吻狮群，只能躲躲藏藏地偷猎，不能理直气壮地打猎，即使碰到容易擒捉的猎物，也不敢穷追猛撵，成功的把握极小。

果然不出蜂腰雌狮所料，挂在半空中的夕阳才落下去几寸，红飘带就回转来了，尾巴耷拉、神态懊丧，一看就知道白忙了一场，连一只牛蛙也没有逮着。

红飘带来到蜂腰雌狮跟前，不像刚才那样气势汹汹地吼叫了，也不再用爪子发狠地推搡，而是呜呜发出一串哀号，用舌头舔理蜂腰雌狮的前臂，用意很明显，是要蜂腰雌狮原谅它的过错，与它一起前去猎食。

蜂腰雌狮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摆出一副想去又不想去的样子。

哇——红飘带一张嘴，吐出一口墨绿色的汁液。

蜂腰雌狮心头一紧，对狮子来说，口吐绿水，表明已饿到了极限，五脏六肺都在抽搐，再继续饿下去的话，就要饿出病来了。它只是想教训教训红飘带，并不愿意由此损害红飘带的健康。它急忙跳起来，快步奔向草原。红飘带跟随在它身后。

运气还算不错，没走多远，就碰到一头掉队的大角羊，它和红飘带齐心协力，拼命追逐，终于在夕阳落下地平线前将那只倒霉的大角羊扑倒。

夜幕下，它们狼吞虎咽将大角羊吃了个干净，连那条短短的羊尾巴也没舍得扔弃。

从此以后，红飘带基本上改掉了懒惰的恶习，到了猎食时间，只要蜂腰雌狮一呼唤，便能从沉睡中醒来，睁开惺忪睡眼，露出一副极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跟随蜂腰雌狮外出狩猎。虽然还远远谈不上什么勤劳，但对生性懒散的雄狮来说，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是很不错了。

蜂腰雌狮塑造新雄狮的第二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要让红飘带克服大雄狮主义，做到雌雄平等。

这比培养勤劳作风要难得多了。

也许是因为雄狮身体比雌狮高大强壮，也许是因为雄狮有一头蓬松鬈曲的鬣毛而雌狮没有，也许是因为雄狮的吼声比雌狮更洪亮更威风，千百万年来，狮子社会普遍遵循雄尊雌卑的原则。再窝囊的雄狮，好像也比雌狮高贵一等。

任何狮群，都是雄狮为王，雌狮处于服从的地位。雄狮是天生的统治者，雌狮是天生的被统治者。这种性别歧视，在狮群社会成了天经地义，变成一种很难逆转的传统习惯，渗入到每一只雄狮的骨髓里，浸透在每一只雄狮的血液中。

蜂腰雌狮心里很清楚，虽然在气味认同时，由它将自己的气味涂抹到红飘带身上，也就是说，在它们这个小小的狮子家庭，以它的气味为主，贴着它的气味标记，就像人类户口簿上写着它是户主一样，但是，这只是一种外化的形式而已，并不能保证红飘带从此以后就心甘情愿地尊重它和服从它。雄尊雌卑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它明白，红飘带是在贫病交加走投无路的状况下，才同意被它气味认同的，一旦境遇改善，很有可能就会反悔。

事实果真如此，它们相识并在一起生活约两个月后，由于双方齐心协力打猎，食物丰盛，红飘带病体康复，身体逐渐变得强壮，尾巴便开始翘起来了，渐渐表现出雄性的优越感。

站在一起，红飘带总是昂首挺胸，有意无意地展露其魁梧的身胚，有时还要用下巴颌摩挲它蜂腰雌狮的头顶，一面摩挲，一面还要得意地摇甩尾巴，表面看来是两性间一种亲昵的举动，其实带有炫耀自己贬低对方的用意，好像在说，瞧，我差不多比你高出一个头，让我服从你的指挥，你不觉得很滑稽吗？

饱餐一顿后，狮子都要习惯地舔理自己的爪掌、唇须和舌头所能触及到的身体部位的皮毛，这是狮界的美容活动，或者说是一种休闲方式。每每这个时候，红飘带便将身体侧卧，把后颈的鬣毛亮到它蜂腰雌狮面前，要它舔洗，要它梳理。

雌狮帮雄狮整饰鬣毛，这在普通的狮群里，是司空见惯的事，是两性之间重要的交际手段，是谈情说爱的基本形式。说心里话，它很乐意为红飘带梳理鬣毛，当它的舌尖触碰红飘带鬈曲如云霞的鬣毛，便会涌起一股甜蜜的柔情、一种醉心的温暖，它整个身心沉浸其间，沙沙沙，舌头拂去尘土，把每一根鬣毛都擦拭得亮丽如丝光滑如锦。

但红飘带总是在它如痴如醉时，悄悄地把脑袋昂起来，摆出一副雄性威严的架势，这么一来，它若要继续舔理红飘带的鬣毛，必须降低自己的身体，改站姿为蹲姿。本来雌狮为雄狮整饰鬣毛，就含有崇拜和献媚的意味，对雄性力量的崇拜，并以此来讨取雄狮的欢心。现在它再蹲下自己的身体，更显得它是在曲意奉承红飘带。

最叫它无法忍受的是，红飘带还要摇头晃脑，哼哼唧唧，无端地摆起雄狮的臭架子，那副趾高气昂的得意模样，就好像能让它替它整饰鬣毛，是看得起它、抬举它了。

一个高高在上，一个低三下四，长此以往，地位高低就会悄然发生变化，极有可能在某个早晨，红飘带得寸进尺，用尿液和粪便布置疆域，并在它身上洒淋尿滴，颠倒气味认同，全面复辟雄尊雌卑的传统秩序。蜂腰雌狮无论如何也不愿陷入雄性统治的阴谋和圈套！

蜂腰雌狮为了防患于未然，采取了限制措施。每当红飘带做出亲昵的举动，用下巴颌摩挲它的头顶时，它便盯着红飘带的尾巴，一旦那条尾巴骄傲地摇甩起来，它立刻发出制止的吼叫，红飘带若不肯收敛，它就后跳一步，身体脱离接触。每当它整饰红飘带的鬣毛时，它就注意红飘带的头，一旦对方的脑袋神气活现昂竖起来，它立刻就停止舔吻和梳理，并用爪子将红飘带的脑壳压低下来，若红飘带不愿就范，它干脆就不再替它整饰鬣毛了。

几次以后，红飘带便明白了它的用意，好像故意要对它实施报复一样，不再亲昵地用下巴颌摩挲它的头顶，也不再将蓬乱的鬣毛伸到它面前要它整饰。

有什么稀罕的，不来摩挲我的头顶，我照样能活得好好的；不要我替你整饰鬣毛，我还巴不得这样呢，省得我浪费唾液消耗力气！蜂腰雌狮气愤地想。

表面看起来，它们还是形影不离的一对，一起游荡，一起狩猎，一起进食，一起睡觉。但蜂腰雌狮明显地感觉到，彼此间的关系日渐冷漠，生活变得寡淡乏味，总觉得欠缺了什么。

特别是当吃饱喝足，躺卧在柔软的草地上，晚风吹拂，把离它不远的红飘带身上那股雄性气息刮进它的鼻翼，它心里就会痒丝丝地萌发出一种冲动、一种期待、一种渴盼，急切地想贴到红飘带的身旁去，接受爱抚，给予温情。当然，它克制住了自己。然而，心境却被败坏了，十分沮丧。

看谁熬得过谁，蜂腰雌狮发狠地想。它希望红飘带忍受不了冷漠的煎熬，放下雄狮的臭架子，与它重修旧好。但半个月过去了，红飘带好像习惯了这种缺乏感情润滑的枯燥无聊的生活，没有任何想要同它恢复相亲相爱关系的迹象。倒是它自己，感情像匹脱缰的野马，越来越把持不住自己，总想找个机会打破横亘在它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冰墙，当然，前提是红飘带不再利用亲昵的举动故意拔高自己的形象。

雄狮是为地位而活着的，雌狮是为爱情而活着的，这大概是个真理。

有一次，它们一起外出狩猎，钻行草沟时，双方的身体无意中靠拢了。蜂腰雌狮心醉神迷，忍不住将头探向红飘带的颌下，想同红飘带缠绵一番；红飘带条件反射般地竖起尾巴，尾尖那撮黑毛傲然甩摆，并乜斜着眼睛用一种不可一世的表情睨视着它，好像在说：我知道你感情饥渴，我可以给你温情，只要你承认我是顶天立地的雄狮！

蜂腰雌狮咬咬牙，将脑袋从红飘带的下巴颌下缩了回来。

还有一次，它们合力捕捉到一头貘，撕扯啃咬时，几块带血的碎骨迸飞到红飘带的鬣毛上。吃完后，它们各自躺在草丛中休息。蜂腰雌狮见红飘带的鬣毛被血污弄脏了，便走过去想帮红飘带舔洗干净。它刚刚伸出舌头，红飘带突然将枕在地上的脑袋抬了起来，继而又站了起来，亮出伟岸身躯，抖动蓬松鬣毛，端着架子准备接受它的崇拜。

蜂腰雌狮不得不狠狠心，将满腔热情压了下来。

红飘带所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情感敲诈。所谓情感敲诈，就是将情感当做砝码、本钱、抵押物和无形资产，利用对方对你的好感或爱，逼迫对方让步或屈服，交换你所想得到的东西。红飘带正是这样做的。它喜欢红飘带，红飘带心里也清楚这一点，于是就用感情来要挟它，迫使它就范，恢复雄尊雌卑。

对付情感敲诈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收回情感或割断情感。遗憾的是，感情这东西并不是说收回就能收回的，也不是说割断就能割断的。很多时候，感情不受理智的控制，感情和理智还往往会闹别扭。理智说要收回，感情却偏偏要更多地付出；理智说要割断，感情却偏偏更炽热更缠绵。

蜂腰雌狮此时此刻就陷入了这种怪圈心态。它识破了红飘带的情感敲诈，却无法制止这种情感敲诈；红飘带的冷漠，不仅未能使它转爱为恨，压抑的感情反而膨胀开来。

要么舍弃感情，要么屈服就范，但这两条，蜂腰雌狮都不愿采纳。唉，到底要怎么办啊？

这天，它们跑到卡扎狮群的领地边缘去觅食，还没找到感兴趣的猎物，就被长着一头咖啡色鬣毛的卡扎大雄狮发现，吼叫着冲了过来。红飘带立刻掉头就逃，蜂腰雌狮当时正观察一对在草丛里跳跃筑巢的寡妇鸟，动作慢了一拍，等到起身欲逃时，卡扎大雄狮已冲到离它约二十多米的地方。

呕呜——卡扎大雄狮朝它发出一声轻吼，声音并不粗野，也不含威胁。蜂腰雌狮扭头望去，卡扎大雄狮步履轻快，神情舒展，不像是来寻衅闹事的，倒像是来赶赴约会。它明白，卡扎大雄狮认出它来，生性风流的雄狮，想要寻花问柳。

它并不喜欢卡扎大雄狮，那家伙不知是咽喉发炎还是内脏出了问题，一张嘴就喷出一股浓烈的口臭。

口臭不同于尿臭、屎臭、屁臭、体臭或其他什么臭，那是在不该臭的地方发出的不正常臭味，如同发酵的猪粪、腐烂的尸体、发霉的鸟卵，臭得不可形容，臭得别具一格，闻一遍就会恶心呕吐，闻两遍就能头昏眼花，闻三遍铁定当场晕倒。

它拔腿想跑，抬眼一看，红飘带站在五六十米远的草坡上，正斜眼望着它，大概是想等等它一起逃跑吧。

突然间，蜂腰雌狮脑子里诞生一个灵感，何不利用卡扎大雄狮的风流与好色，激起红飘带的嫉妒？这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既能防止红飘带雄性至上错误思想的抬头，又能促使红飘带回心转意和好如初，何乐而不为呢？它一拿定主意，立刻付诸行动，不再急着逃跑，而是转过身，面对着卡扎大雄狮，装出一副羞赧的样子，微微垂下头。

卡扎大雄狮喜不自禁，颠颠跑拢来，立刻就用下巴颌来摩挲它的头顶。蜂腰雌狮轻轻一跳，躲闪开去，它要让卡扎大雄狮多表演一会儿，这样才能对红飘带起到更好的教育作用。

卡扎大雄狮心痒眼馋，追了过来，这家伙脸色甜腻腻的，不仅没有趾高气昂地摇甩尾巴，还低眉顺眼做出一副可怜相。雄狮都是这个德性，追求雌狮，还没弄到手之前，都好像奴隶投胎，奴颜媚骨，巴结讨好；一旦追求成功，就换一副嘴脸，奴隶变成主子，飞扬跋扈，不可一世。

这一次，蜂腰雌狮没有再躲闪，而是屏住呼吸，强忍着生理上的厌恶，让卡扎大雄狮弥漫着口臭的下巴颌在自己的头顶蜻蜓点水似的摩挲了一下。

它偏转脸，注意观察站在草坡上的红飘带的反应。红飘带先是瞠目结舌，双眼直愣愣盯着它，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继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在草坡上原地转着圈，表现出心急如焚状。

当卡扎大雄狮下巴颌触碰到它头顶的一瞬间，它清楚地看到，红飘带就像遭了雷击似的浑身一颤，仰天大吼一声，摆出要从草坡蹿下来扑咬的姿势。

卡扎大雄狮根本没把一只流浪雄狮放在眼里，气势磅礴地吼了两声，拔腿跑过去讨伐。红飘带自知不是对手，没等卡扎大雄狮靠近，便负了伤似的号叫着逃开去。蜂腰雌狮趁机钻进草丛溜走了。对它来说，这是在演戏，该收场时就收场。

转了一个圈，当蜂腰雌狮和失魂落魄的红飘带在一棵非洲蜜枣树下相逢时，红飘带两眼凶光，恶声恶气地打着响鼻，朝蜜枣树扑咬撕扯，树皮迸飞，树叶凋零，一副凶神恶煞相，威逼它做出某种承诺或保证，不再与除它之外的任何雄狮勾搭来往。这家伙，已嫉妒得快要发狂了啊。

蜂腰雌狮爱理不理地扭过头去。你忘乎所以，是在自讨苦吃。

也许，对占有欲极强的雄狮来说，令其嫉妒，让其吃醋，是维持雌雄平等唯一有效的办法。

隔了几天，它们追逐一头水鹿，拐进汊姆狮群的领地，那只名叫汊姆的大雄狮发现后跑过来干涉，红飘带飞快逃出狮群的边界线，它故意慢腾腾落在后头。不一会儿，汊姆大雄狮追上了它，见它是只年轻貌美的雌狮，粗暴的驱赶顿时变成不怀好意的调戏，拦住它的去路，贼兮兮地将那头土黄色的鬣毛伸到它面前，要它整饰。

这汊姆大雄狮虽然不患口臭，却患有严重体癣，脊背上好几处狮毛脱落，露出粉红色皮囊，不仅难看，还有被传染的危险。说良心话，送它一头水鹿为代价，它也不愿挨近汊姆大雄狮的。但为了要刺激红飘带，它只有闭着眼睛胡乱在汊姆大雄狮鬣毛上舔理了几下。心花怒放的汊姆大雄狮在它面前乖猫似的躺卧下来，拂弄草丝，舔理唇须，做出一派绅士风度来。狮群边界外，传来红飘带如泣如诉的哀号……

这天黄昏，蜂腰雌狮和红飘带在水塘边捡食了一只病死的小角马，躺卧在树荫下纳凉憩息。隔着水塘，传来汊姆大雄狮威严的吼叫，蜂腰雌狮抻直脖子做出谛听状，红飘带警觉地站了起来，不安地在它身边来回走动着，满脸忧愁，看得出来，是害怕它会被汊姆大雄狮的叫声勾引了去。哼，你害怕什么，我偏要做什么！蜂腰雌狮索性一骨碌翻爬起来，装着被汊姆大雄狮叫声吸引住了似的，痴痴迷迷向汊姆狮群领地走去。

红飘带跟在它屁股后面，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

——呕，求你了，别离开我，别去找别的雄狮。

蜂腰雌狮加快步伐，好像已被汊姆大雄狮的叫声弄得魂不守舍。

——哼，你对我如此冷漠，既不用下巴颌来摩挲我的头顶，也不要我来替你整饰鬣毛，对我一点都不在乎，我干吗不能去找热情如火的汊姆大雄狮，追求新的生活？

红飘带堵在它面前，张牙舞爪，汹汹然想动粗。

——你要不听我的劝告，小心皮肉受苦！

蜂腰雌狮张开嘴巴，随时准备呼救。

——你想威胁我，没门！只要我吼叫一声，立刻就能把汊姆大雄狮传呼过来，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红飘带胆怯地回头看看，知趣地收敛起尖爪利牙，趴在地上，一副臣服的样子。

蜂腰雌狮晓得，自己实际上也是在进行情感敲诈。

嫉妒是一种扭曲的感情，能嫉妒说明就有爱。它晓得，红飘带是喜欢它的，岂止是喜欢，还离不开它。没有它作伴，红飘带只能是只到处不受欢迎的流浪雄狮，形单影只，东躲西藏，死了也是孤魂野鬼。

因此，红飘带对它，除了雌雄间天然的吸引力外，还有一种生存的依恋，可以说是进行情感敲诈的最佳对象。要么顺从我的意愿，彻底放弃雄性至尊的想法，并与我重归于好；要么分道扬镳，我将投进别的大雄狮的怀抱，何去何从，任君选择！

以情感敲诈对付情感敲诈，这叫以其狮之道还治其狮之身。

蜂腰雌狮试探着伸出舌头在红飘带潇洒飘逸的鬣毛间舔了一下，红飘带受宠若惊地望着它，不再神气活现昂竖脑袋，而是改为用舌头舔去它脚背上几粒泥星，好像很懂得互爱互助的样子。

整饰完红飘带的鬣毛，蜂腰雌狮静静地站在草丛里。红飘带翻爬起来，抬起下巴颌就来摩挲它的头顶，那条尾巴，识相地夹在两胯之间，不再骄傲地挺举摇甩。

这表明红飘带决心痛改前非。好嘛，那就和解吧，和为贵。它从内心讲，也是舍不得离开红飘带的啊。

它终于成功地塑造了一只勤劳而又听话的新雄狮，它为自己的非凡成就感到自豪。

蜂腰雌狮太单纯了，也太自信了。

第六章　开创第一块领地

蜂腰雌狮怀孕了，随着肚子一天天鼓起来，一道生活难题摆在它们面前。

它和红飘带虽然组合成一个小家庭，但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本质上仍是流浪狮子。假如不生小狮子，日子倒还混得过去，在其他狮群的边界地带活动，一旦遇到麻烦，便向巴逖亚沙漠转移，等到驱赶它们的狮群放松警戒，它们就又从巴逖亚沙漠偷偷溜回罗利安大草原来。这种成功的打游击形式，现在不得不告一段落了。肚子里的小家伙一旦降临这个世界，没有一块固定的领地，是无法生存下去的。

狮子属于食肉猛兽，食肉猛兽有个生育特征，那就是后代的幼稚态比较长。所谓幼稚态，就是指出生到能跟随父母外出觅食这段特殊时期，相当于人类的童年期。幼稚态无疑是生命最虚弱的时期，不能奔跑，靠父母喂养，毫无防卫能力。

许多食草动物的幼稚态极短，牛、羊、马、鹿等，崽子生下来后只需十几分钟时间，便能撒开四蹄奔跑自如。小狮子不行，小狮子生下来后，要七天才能睁开眼睛，半个月后才能蹒跚行走，一年半后才能勉强赶上成年狮子的奔跑速度，跟随母狮到广袤的草原游荡。在这方面，食肉猛兽是无法与食草动物相媲美的。

小狮子幼稚态长这一不可更改的生育特性，决定了狮子这种动物，在整个育幼期间，必须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生活环境，以及一块固定不变的栖息领地。假如没有固定领地，还像过去那样漂泊流浪，一旦遭遇其他狮群的驱赶，小狮子无法逃命，必定会被心肠歹毒的大雄狮一只一只活活咬死。

离临产期还有约二十来天，必须抓紧时间找到一块合适的领地！

按照狮子社会传统生存模式，寻找领地是雄狮的职责。一般来说，一个狮子家庭，雄狮负责圈定并捍卫领地，雌狮负责养育并照顾小狮子，雄主外，雌主内，各司其职。但蜂腰雌狮和红飘带组合的这个狮子小家庭，打破了雄尊雌卑的秩序，实行雌雄平等，或者说更倾斜些，由蜂腰雌狮当家作主，这寻找领地的事，自然而然也就落到了蜂腰雌狮的身上。

要在罗利安大草原找到一块固定的领地，真比找金元宝还难。草木茂盛的丰腴土地，早已被其他狮群瓜分完毕，它们势单力薄，是不可能从别的狮群领地中挖一块地盘过来的。辽阔的巴逖亚沙漠，倒是没有其他狮群占领，但那儿没有食源和水源，也找不到树荫，烈日下暴晒，别说细皮嫩肉的小狮子了，就是成年狮子也会被晒干烤焦的。

蜂腰雌狮连续找了七八天，仍到处碰壁，一筹莫展。

看来，只能在巴逖亚沙漠和罗利安大草原接壤的边缘地带上打主意。它领着红飘带，沿着草原和沙漠之间那条狭长荒芜的走廊一路走下去，希望能出现奇迹，找到能让它们平平安安生养小狮子的地方。

第三天中午，它们来到卡扎狮群领地的北端，再出去越过一条乱石沟，就是帕蒂鲁狮群的地界了。

突然，蜂腰雌狮眼睛一亮，它看见，在卡扎狮群和帕蒂鲁狮群交界处，那条绵延无尽的笔直的沙漠线往外逸出半个圆圈，在沙漠一侧勾出一块孤零零的绿地，状如半只葫芦，或许可起名叫葫芦荒地。

天晓得是怎么会形成这块沙海半岛的，也许是那条乱石沟起了作用，雨季时乱石沟变成季节河，河水漫流进沙漠，年长日久，慢慢将这块干涸的沙漠浸润成了绿洲；也许是这儿的地底下藏着一眼泉水，在太阳的炙烤下，水汽蒸发到地表，泡发了鸟兽粪便中夹带的草籽树种，蔓延开这方有限的绿意来。

蜂腰雌狮跑进葫芦荒地，东嗅嗅，西闻闻，仔细踏勘了一遍，既没发现狮粪、狮毛和狮子的足迹，也没闻到同类的气味。就是说，这是一块不属于任何狮群的土地！

猜不透毗邻的卡扎狮群和帕蒂鲁狮群为何没把这块葫芦荒地圈进自己的领地范围，也许幅员辽阔势力强大的帕蒂鲁狮群觉得这块葫芦荒地太小了，不值得一顾；而地盘相对较小势力相对较弱的卡扎狮群虽然做梦也想扩张自己的版图，但因为这块葫芦荒地正好处在两个狮群交界点，害怕会遭到帕蒂鲁狮群的干涉，为了一块小小的荒地引发一场边界战争，那就得不偿失了，便也弃之不顾。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块无主的土地。

并非所有绿地都适合狮子生活，能否在一块土地上养育后代，最最关键的一条，就是有没有水源。

水是一切生命赖以生存的最基本的要素。没有食物，可以长途跋涉到其他狮群领地中去偷猎，将猎物带回自己的领地来享用，但若没有水，狮子就无法在这块土地上立足。狮子不会使用工具，没有盛水的器皿，也不会像大象那样汲一鼻子水运输到另一个地方去，远水是无法解狮子的近渴的。

在正常状态下，成年狮子可以跑到其他地方的水源去喝水，但在育幼过程中，就非得离水源很近才行。母狮分娩时，疼痛挣扎，消耗大量体力，需要不断饮水，产下幼狮后，母狮同其他哺乳类母兽一样，也有个虚弱无力的“坐月子”阶段，不可能跑得太远去饮水。而那些幼狮，一旦断奶，改吃肉糜，一天需要饮水数次。假如领地内没有水源，每一次都要穿越别的狮子的领地跑很远的路才能喝到水，那实在太危险了，存活的希望微乎其微。

蜂腰雌狮嗅嗅闻闻抓抓刨刨地在葫芦荒地上寻找水源。

它绕着荒地找了一圈，没发现水源。它反方向又绕了一圈，很遗憾，还是没找到水源。它有点泄气了，看来，这是块没有水源的干涸的土地，不能生儿育女，算了，还是走吧，到其他地方再去碰碰运气，它想。

它带着红飘带刚跨出葫芦荒地，又停了下来，转身留恋地张望。要找到这样一块无主的荒地，谈何容易啊，再继续往前走，很可能再走几天也碰不到既不属于任何狮群又覆盖着绿色植被的土地。腹中的胎儿日长夜大，它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找到合适的领地，不然的话，它肚子里的宝贝来到这个世界后活下去的希望就会十分渺茫。

从逻辑推断，葫芦荒地在沙漠的三面包围下仍草木葳蕤，必定暗藏着水源，不然的话，早就被风沙吞噬，沙漠化了。水分才能滋润土地，有绿意就有水分，应该再耐心地找找。它想到这里，便又重返葫芦荒地，和红飘带并肩而行，一寸一寸向前推进，拉网似的仔细寻找。太阳快落山了，葫芦荒地每丛灌木每块岩石每个角落几乎都被踏勘了一遍，仍没发现水源。

白白耽误了一天时间，它心里十分沮丧，疲惫地躺在地上，想喘口气后离开这个地方。它的眼光不经意地落到前面的草丛里，突然，它眼睛一亮，有几株水蕨芨长在蒿草丛中，翠绿发亮的叶子迎风摇曳，形如春蚕的芽芯弯曲在枝杆的顶端。更让它惊喜的是，一只尾巴还没完全蜕掉的小青蛙，爬在一株蕨芨上，优哉游哉地荡着秋千。

蕨芨是一种古老的植物，分为两类，一类为旱蕨芨，一类为水蕨芨。旱蕨芨杆粗叶厚，造型粗犷，芽芯多毛，色泽偏黄，长在山上；水蕨芨枝细叶娇，造型婀娜，芽芯光滑，色泽油绿，长在水边。这两种蕨芨一眼就能识别，不容易混淆。水蕨芨，顾名思义，就是长在水边的蕨芨。许多动物都晓得，只要见到了水蕨芨，就等于找到了水源。还有那只小青蛙，拖着半截尾巴，还处在从蝌蚪到青蛙的过渡阶段，而蝌蚪的生活是离不开水的。

这里一定有水源！它兴奋地跳起来，扑到那几株水蕨芨前，用牙齿拔掉那些蒿草，用爪子刨开表面那层浮土，哦，底下是一小片石滩，弥散开一股水的清香。它又挖掉一些卵石，在离地表约半米深的一个大石臼里，果然有一泓清水。它卷起舌尖尝了尝，清澈甘甜，水质极佳。

红飘带累了大半天，早渴得嗓子冒烟了，挤了进来，把脸埋进石臼，咕嘟咕嘟抢水喝，只两口，就将那一小泓清水喝干了。

蜂腰雌狮站在石臼前等待泉水渗出来，左等右等，等了大半个小时，那水才在石臼积蓄起薄薄一层，还不够它润润喉咙的。它仔细观察，这才发现，这称得上是世界上最小的水源，仅有一根狮子鬣毛粗细的水线，从石缝深处渗漏出来，流进石臼。石臼很浅，全部蓄满也就够成年狮子喝两大口。但按照水线渗漏的速度，要使石臼蓄满，起码也要七八个小时，也就是说，一个昼夜只能蓄三石臼水。这点水，勉勉强强够它和红飘带饮用。不会渴死，就能生存，它是流浪狮子，找到这么一块能生存下去的土地，已经是磕头碰着天的大喜事了。

对狮子这种大型猫科动物来说，这块葫芦荒地显然太狭窄了，东西长不过千余米，南北宽顶多五六百米，三蹿两跳就能从这一端跑到那一端；由于三面环沙，尘沙吹袭，荒地边缘草叶泛黄，稀稀落落长着几株红柳和沙枣，也是枝瘦叶枯，半死不活，少有生机；只有中央靠近水源的草木还算长得茂盛；荒地一眼看个透，见不到任何可充饥的猎物，觅食要像过去那样溜到别的狮群领地去解决；水源也太小，无法畅快痛饮。一句话，这儿不是狮子理想的栖息地，住在这儿，档次极低，相当于人类社会的贫民窟。

尽管如此，蜂腰雌狮还是当即决定，将这块小小的沙海半岛，作为自己产崽育幼的领地。这儿虽然不太理想，但好歹可以圈划为属于自己的领地。别的地方再好，也不是自己的。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它很快就要产崽，迫在眉睫的事，就是要一个不受干扰的稳定的环境。这儿条件虽差，但起码产下狮崽后，不用提心吊胆会遭到其他狮群粗暴的驱逐；这儿虽然没有食源，水也很紧张，但起码有树荫可以乘凉，免受烈日的炙烤。

对于仅有一雌一雄的世界上最小的狮群来说，能找到这么一块无主的荒地，真可以说是交了华盖运了。

剩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在葫芦荒地四周布置气味，筑起一道气味边界线，以确定这块土地的主权归属。

狮子是哺乳类动物，哺乳类动物是靠鼻子思想的。狮子是具有领地意识的动物，便用气味区分并划定领地。狮子是以雄性为主的一雄多雌的群居性动物，自然是以雄狮的气味来界定领地。通常的做法是，当狮群寻觅到合适的土地后，担当首领的雄狮便在领地边缘显眼的树桩、岩石、土沟或蚁丘上磨蹭自己的身体，挂几绺脱落的鬣毛，并撒下尿滴粪便。

尿滴粪便是一种气味警告，外来狮子一闻到便晓得这里已有雄狮统治。丝丝缕缕的鬣毛宛如一面旗帜，迎风飘拂，那些流浪雄狮可从鬣毛的粗细、长短、颜色、光泽来判断入主这块土地的大雄狮的强壮程度和身体状况。粘挂在边界上的鬣毛具有很强的威慑力，能有效地吓退普通的流浪雄狮。

从跨进葫芦荒地的一刻起，红飘带就跃跃欲试，极想用它的气味和鬣毛来布置边界线，但都被蜂腰雌狮制止了。

蜂腰雌狮决定改革由雄狮布置边界的习惯做法。

在狮群社会，由谁的气味来布置边界，其重要性相当于人类社会一个家庭户籍本上注明谁是户主一样。蜂腰雌狮是这个小小的狮子家庭的户主，从情理上说，也应用它的气味来圈定边界线。

它之所以要这样做，还有另一层担心，怕红飘带因此而旧病复发，重翘雄性至上的尾巴。

葫芦荒地面积不大，布置边界并不怎么困难。经过半天的努力，蜂腰雌狮便在葫芦荒地东西南北四面留下了自己的尿滴和粪便，筑起了一道严密的气味边界。

但一道合格的狮子边界线，除了气味外，还必须要在显眼的地方粘蹭一些鬣毛，这一点它无法做到。雌狮不长鬣毛，脸颊、后脖颈和脊背上光秃秃的，和其他部位的体毛一样，只有寸余长。没办法，蜂腰雌狮只好在岩石和树桩上拼命磨蹭身体，用普通的体毛代替雄狮的鬣毛，结果蹭掉了许多体毛，两侧的身体火烧火燎般疼。唉，造物主不让雌狮长鬣毛，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啊。

划定疆域后，蜂腰雌狮精疲力竭，钻到一丛沙枣下，呼呼大睡。有了自己的窝，总算可以高枕无忧了。

一声狮吼，将蜂腰雌狮惊醒，睁眼一看，朝阳已冒出地平线，沙海红涛，景色十分壮观。它以为是红飘带肚子饿了在吼叫，要叫醒它一起去觅食，扭头看去，红飘带躺卧在沙枣树根下，双眼紧闭，胸脯有节奏地起伏着，还在梦乡里逍遥游呢。

呕——狮吼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它听清楚了，吼叫声是从西南方传来的。它循声望去，哦，有一只雄狮正站在边界线那块突兀的岩石旁，探头探脑像在寻找什么。

葫芦荒地很小，彼此相距不远，边界线没有什么遮蔽物，它看得一清二楚，这是一只刚出道的小雄狮，脖子上的鬣毛才长了半截，稀稀落落，身胚只有成年雄狮的三分之二大，眼光稚嫩，瘦精干巴，浑身上下看不出多少雄狮的威武，下巴有一块青紫色胎记，很显眼。它记得很清楚，昨天傍晚它在青面小雄狮站立的位置上撒过尿排过粪，还在那块岩石上粘蹭了不少体毛。

按理说，像青面小雄狮这样，鬣毛没有长齐，身体没有长壮，骨头没有长硬，爪牙没有长锋利，闻到其他狮子的气味，避之唯恐不及，走到其他狮群的边界线，就像遇到不可逾越的障碍，宁愿绕路而行，也不敢擅自闯入的。

可眼前这只青面小雄狮，却已跨过了它辛辛苦苦布置的气味边界线，站在那块突兀的岩石前，端详上面粘挂着的一绺绺体毛。它昨天傍晚才撒的尿才排的粪，老天没下过雨，也没刮过风，气味不可能消散的啊。

退一万步说，这家伙就算是伤风感冒鼻子失灵了，闻不到新鲜浓烈的气味，眼睛总没什么问题吧，看见它粘蹭在岩石上的体毛，就该知道这块土地已被同类占领，望而却步，溜之大吉。它还在帕蒂鲁狮群时，目睹过许多次流浪雄狮路过边界线时的情景，当看到一绺绺鬣毛时，无不心虚胆怯，裹足不前，惊恐不安的眼光四下扫瞄，深怕遭到凶猛的攻击。让它惊异的是，眼前这只青面小雄狮，面对它粘挂在岩石上的体毛，不仅不害怕，反而面露喜色，眼神呈陶醉状，就像在欣赏一道美丽的风景线。过了一会儿，这家伙竟跨前半步，伸出舌尖，去舔吻岩石上那一绺绺体毛，好像在舔一枚口香糖似的。

它好生气恼，自己耗费很多精力筑起的边界线竟然连一只乳臭未干的小雄狮都阻挡不了，这还了得？它跳起来，大吼一声，蹿出沙枣树丛，扑向不知天高地厚的青面小雄狮。

青面小雄狮先是一愣，转身欲逃，待看清它是一只不长鬣毛的雌狮，便镇定下来，不但收回了逃跑的姿势，还痴痴呆呆地迎了上来。

蠢家伙，你想送死啊！蜂腰雌狮一巴掌扇过去，打在青面小雄狮的额头上，抓下一把鬣毛来。

青面小雄狮惨号一声，跳出几步，委屈地看着它，呜呕呜呕叫着，好像在责问：我做错了什么，你凭什么打我？

——你偷越我的领地，打你还是轻的，咬得你皮开肉绽也不过分！

蜂腰雌狮追过去噬咬。

青面小雄狮好像并不怎么害怕，跳闪开去，围着一棵红柳同它玩起了捉迷藏，就是不退出边界线去。

死皮赖脸的，呕，气死我了！蜂腰雌狮一面追咬一面吼叫。

红飘带被吵醒了，伸了个懒腰，踱出沙枣树丛。奇怪的是，红飘带既没有发出恫吓的吼叫，也没张牙舞爪扑咬，仅仅一亮相，青面小雄狮就像耗子见着猫一样，大惊失色，拔腿逃出了葫芦荒地。

显然，这是性别的威慑力起了作用。

难道说，用雌狮的气味和体毛布置的边界，真的起不到任何警戒作用，是多余的摆设，是纸糊的防线？蜂腰雌狮想。不不，没有理由说用雄狮气味和鬣毛筑起的边界线就一定固若金汤，用雌狮气味和体毛筑起的边界线就一定稀如泥浆。天不怪，地不怪，怪就怪这只青面小雄狮缺乏生活阅历，不知道凡涂抹了尿液和粪便并粘蹭着体毛的地方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边界。

这和性别不应当有什么关系，它暗暗祈祷。

然而，接二连三发生的事，却同它的愿望刚好相反。

翌日中午，它和红飘带钻进树荫里正准备午睡，突然跑来一只雄狮，闻了闻它涂抹在树桩上的气味，看了看它粘蹭在树干上的体毛，便大大咧咧地越过边界，好像谁邀请它来做客似的。这只雄狮已有一把年纪，鬣毛像冬天的衰草枯黄稀疏，缺乏光泽。

雄狮的鬣毛是力量的晴雨表，连续一段时间在和其他雄狮争食、争地、争偶的战斗中吃败仗，那鬣毛便会一团团脱落，枯黄褪色；要是连续一段时间在同其他雄狮的争食、争地、争偶的战斗中获胜，那鬣毛便会越长越茂盛，色泽加深，油光闪亮。由此来判断，这只枯鬣老雄狮极有可能是被年轻力壮的流浪雄狮咬败后赶下台的老狮王。

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下台的狮王不如狗，但就这么一只落魄老狮子，也敢毫无顾忌地跨过边界闯进葫芦荒地来，这不能不让蜂腰雌狮既感到愤慨又深感惶惑。难道眼下这只枯鬣老雄狮也像昨天那只青面小雄狮一样，不知道凡涂抹了尿液和粪便并粘蹭着体毛的地方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边界？不不，这只枯鬣老雄狮不可能那么幼稚，这么大一把年纪了，阅历肯定十分丰富，不会连气味边界都不认识的。

显然，这是一种性别歧视，枯鬣老雄狮根本不把雌狮布置的气味边界当回事儿！

蜂腰雌狮生闷气的当儿，枯鬣老雄狮已长驱直入，差不多快走到树荫下来了。

红飘带将卧姿改为趴姿，紧盯着越走越近的枯鬣老雄狮。

蜂腰雌狮知道，红飘带是在等待它发出攻击指令。这种事，你也该主动点嘛，它不满地瞅了红飘带一眼，这块葫芦荒地是我们共同的家，又不是我一个的家，你是雄狮，你有保卫领地的责任！

红飘带只是收紧身体，做好了扑击的准备，并用征询的眼光瞟了它一眼。

它暗暗叹了一口气。它晓得，责怪红飘带不主动承担责任，是不太公平的，按照狮群社会不成文的规定，用谁的气味布置的疆域，谁就是这块领土第一号主人，谁就理所当然负起保卫这块领土的主要责任，其他狮子则处在从属地位，协助保卫领土。既然这块葫芦荒地是由它蜂腰雌狮的气味来圈定的，红飘带自然不会很卖力很主动很积极地承担起捍卫领土驱逐入侵者的主要责任。

责任和权利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蜂腰雌狮只得率先跳出树荫，红飘带见它出动了，这才吼叫一声跟着它冲了出去，迎战枯鬣老雄狮。

在它们的左右夹攻下，枯鬣老雄狮退出葫芦荒地，逃进巴逖亚沙漠。

第三天早晨，蜂腰雌狮感觉腹部有些疼痛，浑身乏力，不能外出打猎了，便让红飘带独自去觅食。

红飘带走后没多久，蜂腰雌狮便远远看见一只像害了痨病似的瘦骨嶙峋的流浪雄狮沿着卡扎狮群的边界线走过来，从它行走的方向和路线判断，正好是从帕蒂鲁狮群和葫芦荒地的交界处穿过去。

蜂腰雌狮静静地卧在草丛中，目送痨病雄狮走远。痨病雄狮先低头闻闻帕蒂鲁狮群的气味边界线，脸上露出畏惧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其实，帕蒂鲁狮群连影子都还看不到呢。痨病雄狮又侧身闻闻它蜂腰雌狮布置的气味边界，眼角上扬，露出惊喜的表情，没有任何踯躅，也没有任何犹豫，纵身一跃就越过边界线进到葫芦荒地来了。蜂腰雌狮不得不从草丛里蹿出来，张牙舞爪进行驱赶。

痨病雄狮虽然消瘦，但毕竟是成年雄狮，力气还蛮大的，扑咬撕扯的技艺十分娴熟。蜂腰雌狮腆着大肚子，腹部抽搐隐疼，无力厮打，几个回合下来，腹部便挨了一掌，一阵绞痛，瘫倒在地。痨病雄狮倒也不来趁机虐杀，而是急急忙忙跑到它蜂腰雌狮曾经撒过尿液涂过粪便的地方，用爪子刨起沙土，将气味掩埋起来，尔后又围着葫芦荒地走了一圈，将它粘蹭在树桩和岩石上的体毛全部舔掉，接着，这家伙开始在葫芦荒地的边缘撒尿涂粪，磨蹭自己的脖颈，将鬣毛粘挂在醒目的树桩和岩石上。

无耻的家伙，竟然用调换气味的办法，企图强占这块葫芦荒地！

蜂腰雌狮想阻拦，却力不从心，只好眼睁睁看着它胡作非为。

就在这时，红飘带拖着一只小角马，狩猎归来了。红飘带还没跨进葫芦荒地，痨病雄狮便气势汹汹地扑到边界线上，发出如雷吼声，警告红飘带不要越界侵犯。倒好像这块土地归它所有，红飘带反倒成了入侵者。真是卑鄙到了极点。

红飘带的肺也快气炸了，扔下猎物，咆哮着冲进葫芦荒地，与痨病雄狮扭成一团。蜂腰雌狮忍着腹部疼痛，蹿到痨病雄狮背后，冷不防在其屁股上狠狠咬了一口。痨病雄狮疼得跳了起来，一分神，脖子又被红飘带掴了一掌，皮开肉绽。它顾得了头，顾不了尾，只有逃出葫芦荒地。

虽然把入侵者驱赶了出去，但麻烦事情并未完结，还得将痨病雄狮涂抹在边界上的气味遮盖掩埋，将一绺绺鬣毛打扫干净。

忙到太阳偏西，才算将麻烦事料理完毕。蜂腰雌狮已精疲力竭，胡乱吃了几口角马肉，累得只想倒头就睡。但它还不能休息，还有一件刻不容缓的事等着它去做，那就是重新在边缘地带撒尿排粪，重新在醒目的树桩岩石上粘蹭体毛，修复被痨病雄狮破坏的气味边界线。

蜂腰雌狮迈动酸疼的四肢，刚走出去几步，便犹犹豫豫地停了下来，脑子里闪出一个疑问：用自己的气味来布置边界，能行吗？

仅仅三天时间，就有三只流浪雄狮不请自来，毫无顾忌地闯进葫芦荒地，平均每天要驱逐一个入侵者，战斗频率之高，旷古未闻。别说它现在肚子里怀着小宝宝，就是身强力壮的单身雌狮，也经不起如此频繁的争斗撕咬，用不了半个月，便会疲惫衰竭，精神崩溃。

事实一再说明，它布置的气味边界和粘蹭在树桩岩石上的体毛，对那些流浪雄狮来说，根本不起任何警告威慑作用，形同虚设，不不，比形同虚设更糟，简直就像竖起了一块招蜂引蝶的广告，在提醒每一只路过此地的流浪雄狮：这里头藏着一只年轻雌狮，想一睹芳容吗？想花前月下吗？想结秦晋之好吗？莫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它亲眼目睹这些下流雄狮面对它粘蹭在树桩和岩石上的体毛，不仅没有丝毫惧怕，反而眉开眼笑，它们一定把这看成是它耐不住寂寞想结交异性朋友所发布的信息。

它哭笑不得，它愤慨，它苦恼，它悲哀，它无奈。要改变一种传统，是多么难啊。在那些雄狮的脑袋瓜里，已形成了一个固定思维，只有闻到了雄狮的气味，才算是遇到了不可逾越的边界线，只有瞧见了粘蹭在树桩和岩石上的鬣毛，才算是见到了警戒的标记。

唉，为什么雌狮就不能构筑气味边界？为什么雌狮的体毛就不能当做“不准入内”的警戒标记？找谁说理去，哪里能讨到公道？明摆着的，要是它再用自己的气味和体毛去修复边界，耗费体力不说，免不了还是适得其反，不仅不能阻挡那些色迷心窍的流浪雄狮入内，反而增添无穷无尽的麻烦。

它已临近分娩，再过两天，最多再过三天，肚子里的小宝贝就要出世，它急需一个安定的环境，它不能再没完没了地同入侵者战斗了。要想获得安宁，要想使边界线真正起到禁止同类入内的作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贤——让红飘带去布置气味边界并粘蹭鬣毛。

它想到这里，回头望望在草丛里翻滚蹭痒的红飘带，心里七上八下，很不踏实。一个狮群，用谁的气味去布置边界，谁就是户主，谁就是首领。狮群社会，都是由为首的大雄狮来布置气味边界的，这其实是雄尊雌卑的一个缩影。它之所以坚持用自己的气味来设置边界，就是要打破一切以雄性为主这样一种不合理的社会结构，想树立一种雌雄平等民主自由的新风尚。若让红飘带去构筑边界，无疑是在向传统屈服，向陋习妥协。

红飘带是只健壮的成年雄狮，骨子里是欣赏和拥护雄尊雌卑的，做梦也想当拥有一方领土的大雄狮，过那种妻妾成群不劳而获的雄性寄生性生活。红飘带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才归顺于它的。它花费不少心血，费尽心机，才治好了红飘带身上成年雄狮固有的懒惰、自私、贪婪、残忍、权迷心窍、自高自大看不起雌性等诸多毛病。假如改由红飘带踏勘并布置气味边界，难保不会旧病复发，又变成一只脾气暴躁面目丑陋的雄狮，使它前功尽弃，大半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可是，作为狮子，找到了一块合适的土地，必须要履行设置边界的手续，变无主的土地为归我所有的领土。

蜂腰雌狮内心十分矛盾，不晓得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一只黑姬鼠突然从隐蔽的地洞里蹿出来，蜂腰雌狮举起爪掌拍打。机警的黑姬鼠滴溜转了个身，钻到它肚子底下去了，它立刻卧倒，想把黑姬鼠压死，遗憾的是，小小的黑姬鼠十分灵活，还没等它的身体压下来，已抢先一步从它的两胯间逃了出去。它压了个空，肚皮贴地，腹中的小宝贝一阵蠕动，疼得它不得不躺了下来。

唔，小宝贝迫不及待想出来了。假如它分娩后，那些流浪雄狮还像走马灯似的闯进葫芦荒地来，后果不堪设想。雄狮为了逼迫雌狮早日发情，有杀婴的陋习，那些被它的气味吸引到葫芦荒地来的流浪雄狮，完全有可能趁红飘带外出猎食之际，凶残地虐杀毫无防卫能力的小狮子。它那时产后虚弱，是很难阻止它们行凶的。它在帕蒂鲁狮群时，已经历过一次心肝宝贝被刚纂位的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活活咬死的惨剧，它不能重蹈覆辙。雌雄平等固然重要，防止红飘带旧病复发也不能放松，但比起给即将出生的小狮子创造一个和平安宁的生活环境来，怎么说也是次要的，第二位的。

罢罢罢，就让红飘带去构筑气味边界线吧，它别无选择。

蜂腰雌狮迈着沉重的步履，来到红飘带身边，用力推搡。红飘带被摇醒了，怔怔地望着它。它朝边界呕呜呕呜低吼了几声，但红飘带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神情迷惑，躺着没有动弹。它想了想，张开嘴，用错落有致的犬牙轻轻梳了梳红飘带的鬣毛，梳下几绺金红色的长毛，跑到边界上，舔粘到一块岩石上。这是清晰的行为语言，告知红飘带，可以用它的气味和鬣毛去构筑边界线。

对红飘带来说，这不啻是个天大的喜讯。

红飘带骨碌一下翻爬起来，长吼一声，声音也因激动而颤抖了，三蹿两跳来到荒地边缘，立刻就开始布置气味边界线。它干得十分卖力，隔三五步就要撒些尿滴排些粪便，每一棵树桩每一块岩石都要粘蹭些鬣毛上去，密度之高，就像扎了一道密匝匝的气味篱笆。夜幕降临，天黑下来了，它也不休息，尿液撒尽了，粪便屙空了，便将石臼里的水一口喝尽，又翻出吃剩的小角马饱啖一顿，不等完成消化过程，就又到荒地边缘忙碌起来。

蜂腰雌狮和红飘带在一起生活了大半年了，从没看见它如此热情高涨如此积极主动如此不惜余力地做一件事情。对狮子来说，领地是地位的标志。看来，所有的雄狮都是一个德性，都醉心于拥有自己的领地，都热衷于追逐社会地位。

直到第二天中午，红飘带才把边界线布置完毕。这家伙不停地吃喝，不停地排泄，身体都快掏空了，瘦了整整一圈，双眼熬得通红，像两颗野草莓，脖颈上的鬣毛也杂乱无章，一片片蹭掉，快变成秃脖儿了。但它精神抖擞，毫无倦态，冒着烈日，雄赳赳气昂昂地在边界上不停地巡逻，那副庄严而又神圣的表情，好像随时准备用自己的一腔热血和生命击退入侵者。

但愿红飘带只是履行雄狮捍卫领土的职责，在其他方面仍像过去那样对它言听计从，做一只勤劳勇敢对家庭负责的好雄狮，蜂腰雌狮忍着临产前腹部的一阵阵抽搐疼痛，默默地祈祷着。

第七章　理想的两狮世界

蜂腰雌狮一窝产下三只小狮崽，一雌双雄：小雌狮长得像它，身材匀称、线条流畅、五官端正；两只小雄狮长得像红飘带，棕褐色的体毛间镶嵌着金红色小圆点。

幼狮身上都有类似于金钱豹这样的斑点，但一般来说斑点的色泽为灰褐色，极少有金红色的。有一种说法，小雄狮身上斑点的颜色，也就是将来长大后鬣毛的颜色，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两个小家伙也将是罕见的红鬣毛雄狮。

蜂腰雌狮给小雌狮起名叫丫丫，给两只小雄狮一只起名叫红瓢，另一只起名叫金枣。

狮子天生就有强烈的母爱，蜂腰雌狮将三只幼狮视为掌上明珠，除了进食和睡觉，不断地用舌头轮流舔吻它们的身体。许多哺乳类动物都有舔吻自己幼兽的习惯，这有利于保持幼兽皮毛清洁，促进血液循环，对生长发育大有好处，同时也使母子亲情更加浓厚。

让蜂腰雌狮颇感欣慰的是，它大半年的心血没有白费，果真塑造了一个崭新的灵魂。在它分娩和坐月子期间，红飘带独自承担起觅食的重担，早晚两次摸到卡扎狮群或帕蒂鲁狮群的领地去狩猎，保证它能吃到新鲜可口的肉食。

有一次，红飘带叼着一只鹿，从卡扎狮群领地回来，走路一颠一颠，走得很艰难，嘴角还不时发出呜呜的呻吟声。它迎上去绕到红飘带身后一看，红飘带屁股上被狮爪抓出十几道血痕，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蜂腰雌狮虽然当时不在现场，但完全可以想象，当红飘带扑倒这只鹿后，不幸被卡扎大雄狮发现，卡扎大雄狮率领狮群围追堵截，想抢夺那只鹿。红飘带叼着鹿，跑不快，几次被追上，屁股挨了好几爪子，鲜血淋漓，疼痛难忍。

当时的情形是，只要红飘带扔掉那只鹿，就能安全逃脱，免受皮肉之苦。但红飘带就是舍不得扔掉鹿，宁肯自己遭到毒打撕咬。

红飘带当时想的，就是不能空手回领地，不能让妻儿失望，不能让妻儿挨饿。

对一向视雌狮为玩物的雄狮来说，这行为是多么难能可贵啊。蜂腰雌狮感动得泪眼晶莹，一遍又一遍用舌头舔疗红飘带臀部的伤口。

红飘带像往常那样，将鹿撕咬开，把糯滑可口的内脏和上等好肉推到它面前让它享用，自己啃食嚼之无味的鹿头和鹿蹄。

在饮水方面，红飘带的表现也让它蜂腰雌狮十分满意。水源太小，仅够两只成年狮子饮用。它在分娩的过程中，需要喝很多水，产下三只幼狮后，天天要喂奶，饮水量比平常多了一倍，石臼里渗漏出来的那点水，它独自喝还嫌不够呢，往往不等石臼里蓄满水，它就渴得嗓子冒烟，趴在石臼边喝了起来。红飘带从没跟它争过水，自打它分娩那刻起，白天就没在石臼里喝过一滴水，都是在它睡熟后，等到后半夜，才到石臼去喝水。

有几次，烈日炎炎，进餐后，红飘带渴得难受，舌头不断舔咂着干裂的嘴唇，看得出来，极想喝一口水润润嗓子。凡狮子都有在进餐后饮水的习惯，相当于人类吃饭后要喝汤一样，不然就不舒服，也不好消化。它舍不得红飘带干渴，在石臼边喝了一口，就让出位置来，想把剩下的那口水匀给红飘带喝。但红飘带只是朝地底下的石臼伸出脑袋，嗅嗅清水的气味，便走开去，要么蜷缩在草丛中，扒开草根，将嘴贴在潮湿的土壤上，呼吸若有若无的水汽，以缓解难以忍受的干渴，要么跑到帕蒂鲁狮群领地内的水源，冒险去偷水喝。

要是在其他狮群，那些未经改造的大雄狮，是绝不可能这样做的。雌狮分娩，大雄狮们绝不会承担任何义务和责任，更不要说悉心照顾百般呵护了。蜂腰雌狮有过这方面的切身体会。还在帕蒂鲁狮群时，它要临产了，那时它还是头一次分娩，疼得把嘴唇都咬碎了，掌门大雄狮老杂毛连看都没过来看它一眼，顾自爬到矮树上睡懒觉。当小家伙从产道钻出来的一瞬间，撕裂的痛楚，使得它忍不住发出哭号式的吼叫。大概声音太惨烈太刺耳了，老杂毛睁开惺忪睡眼，恶狠狠地瞪了它一眼，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咕噜不满的叫声，似在埋怨，似在恫吓，叫它闭嘴，别惊扰了它的清梦。

更不堪回首的是，当它产下一双儿女，浑身虚软乏力，狮群聚餐时无法争抢到肉块，饿得虚汗直淌。好心肠的老母狮萁玛叼了一块角马肉送到它面前，它分娩消耗了大量体力，急需补充营养。它感激地朝老母狮点了点头，迫不及待地去啃咬新鲜的角马肉，才吃了两口，老杂毛的搭档——丑陋的骷髅雄就蹿上来，横蛮地抢走了那块角马肉。

在帕蒂鲁狮群里，雄狮对雌狮没有同情与怜爱，一片感情的荒漠。

两相比较，红飘带所表现出来的绅士风度和浓浓爱意，更是弥足珍贵。

看来，对任何生命都一样，性格是可以塑造的，品质是可以培养的，情感是可以陶冶的。

还有一点也让蜂腰雌狮满意，就是自从由红飘带布置气味边界以来，流浪雄狮入侵事件便告终止，再没有哪个家伙敢冒冒失失闯进葫芦荒地来。有一次，一只黄麻子流浪雄狮来到边界线，闻了闻红飘带涂抹在岩石上的粪尿，又端详了一阵红飘带粘蹭在树桩上的鬣毛，悻悻地摇了几下尾巴，知难而退，离开了。

还有一次，一只胸侧有一大块黑斑的流浪雄狮从巴逖亚沙漠走出来。这家伙走到边界，心虚胆怯地四处张望，没瞧见狮子的影子，便麻起胆子越过边界，急匆匆往前奔跑。看它做贼心虚的神态，不像是有意闯入存心挑衅，而是想借道葫芦荒地，到罗利安大草原去。

就在这时，红飘带外出饮水归来，见有流浪雄狮偷越边界，瞪起铜铃大眼，威武地吼了一声。当时它们之间相隔约有两三百米，离得尚远，还构不成威胁。但黑斑流浪雄狮像惊弓之鸟，听到吼声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掉头逃窜，头也不回地逃进巴逖亚沙漠，直到天黑后，这才战战兢兢地避开葫芦荒地，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跑到罗利安大草原去了。

在雄狮气味边界的庇护下，边境安宁，生活清静。

虽然领地逼仄，不够辽阔；虽然只有大小五只狮子，不够热闹；虽然缺食少水，不够富裕，但蜂腰雌狮已经十分满足了。对雌狮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辽阔的领地，不是威震一方的庞大狮群，也不是吃不完的美味佳肴和饮不尽的潺潺流水，而是和睦的家庭、健壮的幼狮和通情达理懂得体贴妻子的大雄狮。这一切它都拥有了，它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它只希望能平平安安把这三只小宝贝抚养长大，只希望能与红飘带长厮守永相伴，白头偕老地久天长。

然而，生活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

第八章　驱逐无鬣公狮

从鬣毛的稀密程度就可以认定，这是一只落魄潦倒胸无大志的流浪雄狮。

雄狮的鬣毛不仅能体现雄狮的力量和威武，还是一份完备的履历表。一只雄狮如果拥有富饶的领地和成群的雌狮，鬣毛会越长越长越长越密；一只孤独的流浪雄狮，如果勇猛好斗、野心勃勃、踌躇满志、充满自信，那鬣毛便会越长越硬，尤其脊背上的刚毛，一根根针似的竖得笔直，泛着一层金属光泽；一只雄狮如果在一段时间里连续吃败仗，处处碰壁，遭受一连串的坎坷与挫折，那鬣毛便会一绺绺自动脱落，变得像盐碱地上种的庄稼，稀稀疏疏，黯然褪色，枯草似的缺乏光泽；一只雄狮如果对前途失去了信心，不思进取，得过且过，活得既可怜又可卑，鬣毛会逐渐掉光，头部和脊背像雌狮似的光秃秃。

眼前这只雄狮，就属于最后一类倒霉鬼，鬣毛几乎掉光了，雄不雄雌不雌的，难看极了。称它为雄狮，实在太抬举它了，称它为公狮似乎更确切些。这只无鬣公狮来到葫芦荒地边缘，一抬头，蓦然发现气味边界，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胆怯地四下张望。

蜂腰雌狮正躺在草丛里给三只幼狮喂奶，抡起尾巴拍打躺在身边的红飘带的屁股，意思很明显，是要红飘带站起来发出一声威严的吼叫，让无鬣公狮滚得远远的，这辈子也别再靠近葫芦荒地。

育幼期的雌狮本能地排斥陌生的雄狮，拒绝让陌生的雄狮挨近自己的小宝贝，这是必要的防范心理，谨防贪婪凶残的雄狮伤害没有任何防卫能力的幼狮。

红飘带站了起来，抖动鬣毛，让自己的躯体看起来更显得威武雄壮，然后将如炬的目光直射过去，昂起脖子，准备吼叫了。

蜂腰雌狮看得清清楚楚，无鬣公狮害怕得脊梁像被一只无形的脚掌猛踩了一下，深深弯陷下去，缩头耷尾，转身欲走。

毫无疑问，只要红飘带气势磅礴一声吼，无鬣公狮就会屁滚尿流地逃之夭夭。

让蜂腰雌狮颇感意外的是，等了好一阵，也没听到雷霆震怒般的狮吼。它抬头望了一眼，好奇怪哟，红飘带脸上的怒气不知为什么烟消云散了，高昂欲吼的脖子也松弛下来。它又抡起尾巴，扫荡红飘带的脚杆，那是无声的责问：骨头卡住你的喉咙了，还是泥巴塞满你的嘴了，你干吗不吼叫呀？

红飘带不予理睬，举步朝无鬣公狮走去。它步履轻缓，表情平静，不像是要去冲锋陷阵与入侵者决一死战，也不像是要去追击无耻的流寇，倒像是在轻松地散步。

无鬣公狮感觉不到威胁，当然也就不急着逃跑。

蜂腰雌狮十分纳闷，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红飘带走到离气味边界线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无鬣公狮压低身体绷紧后腿，惊慌的眼睛死死盯着红飘带，很明显，它内心的恐惧已到了极限，只要红飘带再往前走一步，它立刻就会飞也似的掉头窜逃。虽然红飘带没做出任何威胁的举动，但双方的力量对比悬殊很大，一个是拥有领地和母狮的大雄狮，一个是落魄潦倒可怜又可卑的无鬣公狮。对无鬣公狮来说，本身就存在着一种压力，不敢让红飘带靠得太近，害怕身强力壮的红飘带突然发起攻击，自己想逃都来不及。

红飘带似乎很能体谅无鬣公狮的心境，及时停了下来。

无鬣公狮也就暂时放弃了逃跑的念头，仍摆着一副转身欲逃的姿势，怔怔望着红飘带。

蜂腰雌狮瞪起疑惑的眼睛，密切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红飘带朝后退了一步，举起前爪梳理脸上鬈曲如丝的鬣毛。狮子属于猫科动物，凡猫科动物都有用爪子梳理头部的习惯，俗称猫洗脸。这个动作，一般是在饱餐或酣睡后进行的，体现好心情，是安逸、欢愉而又惬意的写照。从没有哪只雄狮会在面对入侵者时用爪子梳理脸部的鬣毛，除非昏了头。

只有一种解释，红飘带是在用身体语言告诉对方，此时此刻它没有攻击冲动，它不想用尖爪利牙来对付不速之客。

这是明确无误的和平信号，红飘带摇起了橄榄枝。

无鬣公狮一脸惊喜，收敛起转身欲逃的姿势，四膝一曲，躺趴下来，脑袋斜靠在臂弯上，噼里啪啦左右摇晃尾巴。对狮子而言，这是一种弱者对强者顺从的表示，承认力量与地位的差异，承认自己比对方矮一截。

红飘带缓步朝边界线走去，喜滋滋屁颠颠，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当红飘带来到无鬣公狮身边，无鬣公狮立即匍匐着向前爬了两步，伸出舌头来舔吻红飘带的脚背，将红飘带脚背上的泥屑沙粒舔得一干二净，皮毛闪闪发亮。这是一种膜拜仪式，意味着一方对另一方的崇敬与驯服，乞求收留，甘愿俯首称臣。

在狮群社会，一般而言，是不会接纳流浪雄狮的，但也有例外，有时候，某个狮群掌权的大雄狮突然死亡，或者二号雄狮遭遇意外，剩下的那只雄狮自感力量薄弱，担心无法抵御外来雄狮的侵袭，也会在适当时机招纳一只雄狮来帮自己的忙，共同维护狮群的安全。当然，决不会找一只爪牙比自己锋利、头脑比自己机敏、筋骨比自己强健的大雄狮，也不会找一只鬣毛比自己亮丽、生命之火比自己旺盛的年轻雄狮，而只会找一只比自己衰老、比自己弱小、比自己蠢笨的雄狮。说到底，在位却又孤单的雄狮是要找个助手、找个伙计、找个陪衬、找个扈从。

红飘带居高临下地望着无鬣公狮，毫不客气地将两只前爪踩到无鬣公狮的背上，这是一种占有的象征，确认主宰与依顺的关系，然后，它要用淋尿的方式，来实现气味认同。

蜂腰雌狮这才恍然大悟，闹了半天，红飘带是想要接纳无鬣公狮！它的气不打一处来，借用你的气味来布置边界，那是为了阻挡流浪雄狮误闯领地，是为了杜绝性骚扰的麻烦。你倒好，客气当福气，真以为自己是这个家庭的主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跟我商量，就要把无鬣公狮收容进来。这个家到底是谁的？

从实际利益考虑，蜂腰雌狮也绝不能让邋里邋遢的无鬣公狮挤进这个家来。葫芦荒地太小了，两只成年狮子加三只幼狮已显得拥挤，再收容一只成年狮子进来，该怎么生活呀？幼狮一天天长大，要跳跃奔跑做游戏，领地过窄，会影响它们健康成长的。再说，葫芦荒地唯一的水源就是石臼那儿一根细如狮毛的水线，还不够它和幼狮们喝，多一个饮水者，总体就多一分干渴。

还有，食物也是个问题，多一只狮子多一张嘴啊。最让它放心不下的是，无鬣公狮对它和它的三个小宝贝来说是只陌生雄狮。它已领教过，有些蛇蝎心肠的雄狮在特定的时间和特定的场合会杀害并吞食幼狮，如果让无鬣公狮生活在自己身边，它恐怕夜夜都会做噩梦的。不行，它一定要阻止红飘带。它跳起来，呕——扯紧喉咙发出一声低吼，表明自己不容许接纳无鬣公狮的态度。

红飘带愣了愣，一股热尿缩回肚子，怯怯地回头看了一眼，见蜂腰雌狮像怒目金刚似的盯着它，到底有些顾虑，犹犹豫豫地从无鬣公狮背上退下来。无鬣公狮更虔诚地舔吻它的脚趾，呜噜呜噜哀叫着，恳求赶快完成气味认同的仪式。

对无鬣公狮来说，生存的路越走越狭窄，已快走到尽头，所以象征着雄性力量的鬣毛会脱落殆尽。今天碰到一只愿意接纳它的红鬣毛大雄狮，喜出望外，就像山穷水尽时突然遇到了柳暗花明，当然不愿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红飘带犹豫片刻，再次举起前爪踩到无鬣公狮背上，不顾蜂腰雌狮的阻扰，想完成气味认同。对它来说，这是十分正常的事。它已经不是一只单身流浪雄狮，而是一只统领狮群的大雄狮。虽说目前它拥有的狮群是世界上最小型的狮群，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拥有领地拥有母狮拥有幼狮。正常的狮群，都是由两至三只雄狮组成雄性联盟，就像权力内阁一样，进行统治。很少有一只大雄狮单独掌管一个狮群的事。那是因为，到处都有觊觎王位垂涎三尺的流浪雄狮，如果狮群只有一只大雄狮，势单力薄，难免不会被流浪雄狮驱赶下台。

当然，在一个狮群里，雄狮也不能太多，多了难免会勾心斗角争风吃醋争权夺利。对红飘带来说，想要找只其他雄狮来当助手，除了顺应狮群社会的传统结构外，还多了一层考虑。

在正常的狮群中，雄狮除了捍卫领地完整和保卫狮群安全外，基本不干其他事情，幼狮由母狮们抚养，猎食也由母狮完成。但在葫芦荒地这个袖珍狮群里，没有第二只母狮来帮助照看幼狮，蜂腰雌狮整天陪伴在三只幼狮身边，几乎寸步不离，猎食的重担自然而然地落到它红飘带的身上。有时候，蜂腰雌狮去饮水或解便什么的，它还要承担照看幼狮的责任，这太辛苦了，和掌门大雄狮的地位也极不相称。

红飘带想找个帮手，能帮它共同抵御野心勃勃的入侵者，能帮它在辽阔草原追捕猎物，减轻它的负担，使它看起来更像一只掌门的大雄狮。一旦条件允许，再吞并一两个小型狮群，掳掠一些母狮进来，将袖珍狮群扩充壮大成八面威风的大狮群，也算对得起自己了。

然而，要想找个合适的帮手，并非是件容易的事。不错，罗利安大草原有的是流浪雄狮，随便召唤一声就能引来好几只，但真正适合做帮手的却很难找到。它曾暗暗物色过几只，没有一只是让它满意的。

有的流浪雄狮青春年少，虽然暂时会对你唯命是从，但本质上是暗自积蓄力量地忍受，过上几年，随着年龄增长，野心也逐渐膨胀，便会发动政变将你轰下王位。

有的流浪雄狮年老体衰，虽然野心已随着生命力的减弱而消亡，但帮不了你什么，既无力驱逐入侵者，也追不上飞奔的猎物，反而变成你的负担和累赘。

有的流浪雄狮虽然年龄很合适，牙口比你大一两岁，但面容狰狞、双目阴沉，一看就知道内心蕴藏着深深的仇恨，心肠歹毒，恨不得把你一口咬死顶替你来做掌门大雄狮，谁敢收留？

有的流浪雄狮其他方面都还过得去，但双眸淫邪，一看就知道是个色中饿鬼，俗话说色胆包天，很有可能为了争夺母狮而无耻地背叛你。

合适的帮手应该是这样的：既不年轻也不衰老，既不虚弱也不强壮，各方面条件比它略逊一筹，关键是要没有野心，甘愿屈居在它下面，服从它的调遣，尊重它的权威，必要时能挺身而出为它赴汤蹈火，永远不会篡夺它的权力。

红飘带凭着一种直觉和本能，第一眼就认定无鬣公狮正是自己理想中的帮手。这家伙身体适中年龄适中，目光胆怯表情凄楚，最难得的是脖颈赤裸，这意味着这家伙这段时间来处处碰壁，连吃败仗，生活十分窘迫，已经是走投无路了。这个时候，它伸出手来帮它一把，接纳它进入葫芦荒地，不啻是雪中送炭，使它永远铭记在心。在有情感流动的生命世界，感恩戴德是忠诚不二的先决条件。

它决计不理睬蜂腰雌狮的阻挡，把各方面条件都合适的无鬣公狮留下来。

蜂腰雌狮发一声威，嗖地蹿跃上去，没等红飘带撒出尿来，便已赶到边界线，纵身一跃，扑到红飘带身上，把红飘带从无鬣公狮身上撞了出去。

红飘带恼怒地吼了一声，想发作，但一见蜂腰雌狮横眉怒眼的样子，便泄了气，悻悻地低吼一声，遗憾地望了无鬣公狮一眼，很不情愿地走开去。

毕竟，在最早组合成家庭时，是蜂腰雌狮收留了它，是蜂腰雌狮用气味认同了它，这是不容忽视的事实，这是难以磨灭的记忆，使它不敢像普通狮群里的大雄狮那样随便处置或惩罚不听话的母狮，它不得不让着蜂腰雌狮三分。

无鬣公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傻傻地伏卧在边界线上，等待红飘带对它进行气味认同呢。

蜂腰雌狮扑了上来，照准无鬣公狮的屁股狠狠咬了一口。无鬣公狮哀叫着跳了起来，仓皇而逃，逃出老远，见蜂腰雌狮没有追赶上来，这才停了下来，回头朝红飘带怨怨地吼叫。它实在看不懂，怎么在这个狮群里，雌狮比雄狮厉害，大雄狮还要看雌狮的脸色行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也许是阴阳倒错，阴盛阳衰吧。

一连好几天，红飘带除了觅食，就是闷头大睡，不答理蜂腰雌狮，它恨蜂腰雌狮限制它的自由，它也恨自己太窝囊，连一只雌狮也制伏不了，反而被雌狮牵着鼻子走，徒有大雄狮的外表，徒有一家之主的虚名。

蜂腰雌狮也不给红飘带好脸色看，它打心眼里觉得，一雌一雄的两狮世界，再加几个活泼可爱的小宝贝，是最理想的家庭模式，相亲相爱，温馨甜美，干吗还要插一只丑陋的公狮进来呢？弄成一个大狮群，与其他狮群争霸领地，有什么好的？

蜂腰雌狮没有意识到，一场灾难就要降临了。

第九章　血染葫芦荒地

蜂腰雌狮将脑袋埋进草丛，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一只讨厌的牛虻嗡嗡叫着，在它耳朵间绕了一圈，落到它的胯部，用尖锥形的嘴刺蜇进它的皮肤，吸食它的血液。它胯部一阵疼痒，下意识地抡起了尾巴。

非洲草原上有无数吸血的昆虫，不但吸你的血，还会释放毒素，使你的创口溃疡糜烂，然后便在你腐烂的伤口间产卵繁殖，许多飞禽猛兽就是这样被活活折磨死的。

狮子尾巴，有两大功能：一是在快速运动中保持身体平衡，二是拍打那些贪得无厌的吸血昆虫。别看狮子尾巴又粗又长像根棍子，却非常灵活，像高效能的电子苍蝇拍，昆虫刚刚落到身上，狮尾就会自动抡起，尾根的肌肉急速弹跳，不用眼睛看，完全凭着一种感觉，拂尘般的尾尖刷地抽打过去，十有八九便会将小小吸血鬼打成粉末。

此时此刻，那只翅膀上有蓝色花纹的牛虻正处在它尾巴的有效打击范围，只要啪地抽打下去，立刻就能送吸血鬼上西天。蜂腰雌狮已准备用意念来蹦弹尾根的肌肉，但转念一想，尾巴抽打下去，会发出啪的声响，要是因此暴露了自己和三只幼狮躲藏的位置，就糟糕了。它不能做因小失大的傻事。它不能为了自己少流几滴血，而用三只幼狮的性命去冒险。它放松尾部的肌肉，将竖挺的尾巴轻轻垂落下来。

它抖动胯部的肌肉，想把牛虻赶走，但这只可恶的牛虻好像胆子特别大，赖在它的胯部不飞走，肆无忌惮地蜇吸它的鲜血，奇痒难忍。它毫无办法，只好用牙咬着草根，听凭牛虻一口又一口吸走它的血浆。唉，堂堂狮子，竟然被一只小小的牛虻欺负。

它不能动弹，它不能让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发现自己。

红飘带外出觅食还没有回来，要是让这两只有杀婴劣迹的恶魔发现它和三只幼狮，后果不堪设想。

幸运的是，红瓢、金枣和丫丫三个小家伙吃过奶后，正在树荫下酣睡，不会发出任何响动。

鬼晓得黄巨鬣和辫子雄狮为什么大中午的要顶着烈日跑到这块葫芦荒地来。也许，这两只雄狮在帕蒂鲁狮群养尊处优，食物由母狮提供，幼狮由母狮抚养，它俩整天吃了睡睡了吃，闲得无聊，想出来逛逛，就像旅游度假一样；也许，这两个家伙隔一段时间就要巡查一次边界，来到帕蒂鲁狮群领地最北端，也就是与卡扎狮群接壤的地方，无意中发现了这块葫芦荒地，出于好奇心，跑过来看稀罕；也许，红飘带经常溜到帕蒂鲁狮群领地去偷猎，留下了蛛丝马迹，这两个家伙嗅着气味暗暗跟踪到这里。

蜂腰雌狮竖着两只耳朵仔细谛听，透过声音来判断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的举动。

沙啦，沙啦，轻微的脚步声自左向右，哦，这两个家伙正沿着气味边界线在走动，脚步声戛然而止，传来浊重的喘息声，它们肯定来到红飘带涂抹过粪便的那棵树桩前，在嗅闻气味。呕，传来一声气势汹汹的吼叫，听得出来，是黄巨鬣在叫，吼声是冲着葫芦荒地来的，听起来，好像它们发现了什么，准备扑过来厮杀了。

蜂腰雌狮心头一紧，本能地想从草丛里蹿跳出来，但再听听，那吼叫声散漫而浮滑，缺乏紧张凝重的感觉。哦，那是一种空洞的威胁，它们怀疑葫芦荒地里藏着狮子，但还没有看见，想用吼叫声将躲藏的狮子吓唬出来，类似于火力侦察。

果然，黄巨鬣吼了两嗓子，不见异常动静，便不再出声了。

窸窸窣窣，那是身体蹭动枝蔓草叶发出的声响，由远而近，哦，它们越过气味边界线，踏进葫芦荒地来了，距离不足一百米。蜂腰雌狮一颗心悬到嗓子眼，顿生大祸临头的恐惧。

脚步声越来越慢，呼噜呼噜，辫子雄狮喘起了粗气，哦，那是在微妙地表达不满情绪，辫子雄狮一定是受不了烈日暴晒，想早点回自己的领地睡觉去，可它地位比黄巨鬣低，不敢公开抱怨，便用大口大口喘粗气的办法来抗议。是啊是啊，大热天的，何必辛辛苦苦地在外头跑来跑去，嘴干舌燥浑身乏力多难受啊，还不如回帕蒂鲁狮群的水塘去泡个澡呢，蜂腰雌狮设身处地为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着想。

啊哈——是黄巨鬣在打哈欠，很可能还同时伸了个懒腰，那是疲倦瞌睡的信号，这家伙也受不了酷暑的折磨，变得懒洋洋了。蜂腰雌狮暗暗祈祷：亲爱的瞌睡虫，请快点光临，去叮咬这两只凶残狠毒的大雄狮。

噗——黄巨鬣叹息般地打了个响鼻，杂沓的脚步声由近而远，嚯，两个家伙终于掉头往回走了，蜂腰雌狮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哦，走吧，走吧，走得越快越好，走得越远越好，恕不远送。沙啦，沙啦，八十米……九十米……一百米……拜拜，客走主安，以后请别再来啦。

就在这时，一条长约尺余花花绿绿的四脚蛇从草丛里蹿出来，竖在蜂腰雌狮面前，昂着三角形的脑袋，吞吐着叉形舌须，瞪着一双玻璃珠子似的眼睛，惊愕地望着它。两只可怕的大雄狮还没走远，它不便一巴掌将四脚蛇拍成肉酱，只好撮起嘴吻对准四脚蛇呼呼吹气，想把不知好歹的四脚蛇撵走。

狮子是典型的食肉动物，嘴里的气息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母狮也不例外。气流喷到四脚蛇脸上，四脚蛇受了惊，吱溜转过身去，飞快逃窜。它大概害怕变成狮子的美餐，莽莽撞撞，慌不择路，一头扎进正在树荫下睡觉的幼狮金枣的怀里。金枣是侧卧斜躺在草地上，四脚蛇在金枣的怀里像鱼似的蹿过来游过去。金枣被弄醒了，大概是痒得难受吧，伸出稚嫩的爪子搔抓胸部，一爪子抓在滑溜溜的四脚蛇身上，晕头转向的四脚蛇急急忙忙掉转方向逃进草丛。

金枣噌地睁开眼睛，看见一条花花绿绿的四脚蛇从自己身上蹿出去，着实吓了一大跳，惊悸骇然，倏地翻爬起来，本能地往蜂腰雌狮身上扑，寻求母狮的庇护。小家伙一面逃，一面张嘴欲叫。

三只幼狮已两个月大，会呜呦呜呦发出尖尖的号叫声了。

蜂腰雌狮心里陡地一紧，以闪电般的速度抡动尾巴，尾尖弯成钩状，刷地将金枣勾进自己的腹部，后爪按住小家伙的背，将乳头塞进小家伙的嘴。

——宝贝，不能叫，恶魔还没有走远，你千万不能叫！

蜂腰雌狮希望金枣吃奶，经验告诉它，小家伙只要一吃奶，就不会再发出叫声了。但这一次，不知是金枣被四脚蛇吓傻了，急切地想用叫唤来表达内心的恐惧，还是由于它将乳头塞进小家伙嘴腔的动作太猛太快使得小家伙极不舒服，小家伙挣扎着踢蹬着竭力想将它的乳头吐出来，它不得不用力将小家伙压在自己身上。

——宝贝，求求你，吃一口奶，哦，你肚子饿了，乖，吃一口奶，过一会儿，等恶魔走远了，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蜂腰雌狮一面强行给金枣喂奶，一面侧耳细听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的动静。沙啦，沙啦，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但速度太慢了，从声音判断，它们还没走出葫芦荒地，相隔约一百五十米左右。在寂静的中午，对听觉十分灵敏的狮子来说，这还是一个危险的距离。

呜——呜——金枣拼命挣动，从嘴角吐出半声哀叫，大概是对妈妈颇为粗暴的喂奶动作表示抗议，被压抑的叫声虽然轻微，但似乎还是隐隐约约传到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的耳朵里，因为沙啦沙啦的脚步声突然就停了下来。

蜂腰雌狮不得不像对付一只已被扑翻却还想从狮爪下逃跑的猎物那样，奋力将金枣摁在自己身体底下，乳头像热水瓶塞子一样，把小家伙的嘴堵得严丝密缝，一点空隙都不留，以免再次传出叫声去。

小家伙呼吸不畅，难受极了，四只爪子的指甲从爪鞘里伸出来，在它怀里狠命撕扯抓扒。包括灵长类在内的许多食肉走兽的足趾间都有尖利如匕首的指甲，但只有猫科动物具备爪鞘，犹如锋利的宝剑不用时可以插进鞘匣一样，平时猫科动物走路或互相打闹时，都将指甲缩进爪鞘，只有在猎食或与强敌搏杀时，才亮出具有很大杀伤力的指甲。幼狮的爪子虽然稚嫩，不够锋利，但毕竟是狮爪，坚硬锐利，把它柔软的腹部抓得皮开肉绽。

透过草叶的缝隙，蜂腰雌狮看见，那两只该死的大雄狮疑神疑鬼地朝这儿张望，只要再有引起它们怀疑的响动，肯定会跑过来看个究竟的，它不能存丝毫的侥幸心理。

幼狮金枣大概被憋得快窒息了，竟然在蜂腰雌狮的乳头上狠狠咬了一口。两个月大的幼狮，除了四枚犬齿外，口腔的门齿和臼齿都已长齐，虽然还不能嚼骨割肉，但咬起来还是相当厉害的。

蜂腰雌狮乳头疼得像被火烫了一下，忍不住一阵抽搐，按住金枣背脊的两只后爪一瞬间松懈了，淘气的小家伙趁机使劲一扭，滚出它的怀，蹲坐在地上，用气恼的眼光望着它，抻直脖颈，就要叫唤。对金枣来说，妈妈历来悉心爱抚它，百般疼爱它，捧在掌中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从来没有如此粗鲁如此野蛮地弄疼它过，它难受，它委屈，它气愤，它要喊叫，它要抗议，它要诉苦。

一团尖厉的叫声，涌上金枣的嗓子眼，眼瞅着就要从唇齿间迸发出来了。那将是杀戮的锣声、灾祸的号角。

霎时间，蜂腰雌狮脑子里回闪出半年多前黄巨鬣和辫子雄狮赶走老杂毛和骷髅雄，在帕蒂鲁狮群登基时，杀害幼狮的情景，血淋淋的场面至今历历在目。这是两个杀婴不眨眼的恶魔，它之所以离开帕蒂鲁狮群，就是因为这两个恶魔当着它的面残害它的两个小宝贝。雌狮出逃，就好比女子弃家，对雄狮的自尊心是严重伤害，它晓得，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恨死它了，在这两个恶魔的心目中，它是感情的叛逆、在逃的罪犯，一旦发现了它，决不肯轻饶的。

绝不能让金枣叫出声来，绝不能因为金枣而毁掉整个家！

它张开嘴，瞄准金枣的脖颈。金枣就蹲坐在它的身边，它不用站起来扑蹿，只要伸出头去就能够得着。可是……可是，它怎能忍心去噬咬自己的心肝宝贝？生与死的抉择，刹那间的犹豫。它的眼光扫过还在睡梦中的红瓢和丫丫，沉重的心一下子坚定起来。

明摆着的，假如真让金枣叫出声来，几分钟后，红瓢和丫丫也将倒在血泊中。弃一保二才能避免同归于尽，三减一等于二，三减三就等于零了。它不再犹豫，狠起心肠，闪电般地张开血盆大口。

狮子在捕食角马糜鹿等大型食草类动物时，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扑翻猎物后，紧紧咬住猎物的喉管，使猎物不能呼吸，数分钟后窒息而死。这种捕食方式有不少好处，能在最短的时间里使猎物失去反抗置猎物于死地，能避免在厮杀中被猎物踢伤或用犄角撞伤，能节省体力起到低耗高效的作用，能及时喝到温热的血浆而不至于造成浪费。噬咬喉管，堵塞呼吸系统，可以说是狮子狩猎技艺的精髓。

在金枣即将发出喊叫的刹那间，蜂腰雌狮及时封住了它的喉管。

金枣两眼暴突，四爪踢蹬，嘴角抽搐，想叫叫不出来，痛苦异常。蜂腰雌狮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用最快的速度让金枣窒息，尽量减少小宝贝临死前的痛苦。这是最明智的做法，也是最仁慈的选择。它想拧动强有力的颌骨，在极短的瞬间就彻底解决问题。可是，牙齿仿佛不是咬在金枣的身上，而是咬在自己的心脏，痛得它快要丧失噬咬功能了。

儿是娘的心头肉，它虽是靠杀戮为生的猛兽，也舍不得咬死自己的亲生幼崽。它不是冷血动物，它不是恶魔化身；它是有舔犊之情的雌狮，它是有血有肉的母亲。它突然产生一个怪异的想法，不不，是产生一个奇妙的想法，衔住金枣的喉管，噬而不咬，封而不死，暂时窒息，假性死亡，等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离去后，它就及时松开嘴，或许能让金枣重新苏醒过来，死而复生，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是有可能做得到的，它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在它两岁半时，它第一次单独出猎，追逐一头跳羚，成功地将跳羚扑翻后，它模仿其他母狮的做法，压在跳羚身上，紧紧咬住跳羚的喉管，一会儿，跳羚就四肢僵硬不再动弹了。它以为跳羚已经死亡，便松开嘴。追了好长一程路，口干舌燥，它钻进箐沟去喝水，可当它喝完水回来，那头跳羚不知什么时候活转来了，已蹦蹦跳跳逃出好几百米外，再追已经来不及了。到手的猎物又从它的眼鼻子底下逃跑了，它追悔莫及。那一次狩猎失败，给它留下了深刻教训。它想用同样的办法保住金枣的性命，这也是目前情形下唯一能救金枣的办法了。

它含住金枣的喉管，保持合适的力度，既不让金枣透气发声，又不伤及喉管和颈椎。

沙啦，沙啦，又响起了由近至远的脚步声。看来，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经过一番侦听和观察，没发现更多的异常动静，遂打消了怀疑。

它暗暗松了口气，悬吊的心也放平了些。

金枣两眼翻白，渐渐停止了挣动。蜂腰雌狮心头发凉，稍稍松开紧抿的嘴唇，让小宝贝维持一线游丝般的气息。小家伙太嫩了，就像草叶上的露珠，一碰就会碎的啊。

它刚刚松开抿紧的嘴唇，突然，金枣两只后爪在它下巴颏儿狠狠蹬了一下，脖颈从它的唇齿间滑脱出来，在地上打了个滚，跌到正在睡觉的红瓢和丫丫身上，把红瓢和丫丫撞醒了。

呕啊，呕啊，金枣一面用爪子揉动差点被憋得断了气的喉咙，一面声嘶力竭地哀叫；红瓢和丫丫受其感染，从地上翻爬起来，瞪着惊恐不安的眼睛，也跟着呜呦呜呦叫唤起来。

刹那间，蜂腰雌狮就像一脚踩空从万丈悬崖摔下去一样，一阵晕眩，两眼发黑，精神失重，意志破碎。它明白，一场血腥的杀戮已不可避免。

唉，怪自己在关键时刻太软弱，太感情用事，太婆婆妈妈，舍不得牺牲金枣换取全家的安全，现在完了，非但救不了金枣，连红瓢和丫丫也要赔进去，本来是三减一等于二，现在要换成三减三等于零。它有点后悔，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沙沙沙，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蜂腰雌狮晓得，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已听到幼狮的叫声，正在向这儿赶来。它不能无所作为地等着恶魔来戕害它的宝贝，它嗖地跳出草丛，吼叫着，慌慌张张往巴逖亚沙漠逃窜。它绝非是弃三只幼狮不顾而自己逃命，它是想引开黄巨鬣和辫子雄狮，远离这片草窝窝，保住三只幼狮。

母爱确实是无私的，动物界也不例外。

阴险狡诈的黄巨鬣，并没有轻易上当受骗，它似乎已认出蜂腰雌狮来，恼怒地冲着蜂腰雌狮吼了几嗓子，追了几步便不再追赶，掉头朝刚才蜂腰雌狮跳出来的草窝窝跑去。

对统领一个大狮群的黄巨鬣来说，雌狮离群出走，已属大逆不道，还在外头不知跟哪只雄狮鬼混，产下一窝幼狮，更是不可饶恕的罪行。非要把那窝野种一只只咬死，方泄它黄巨鬣心头之恨。

蜂腰雌狮回转身来，很想冲上去和黄巨鬣拼个同归于尽，可是，那只辫子雄狮挡着它的道，张开血盆大口，亮出上下颚四枚闪着寒光的尖利犬牙，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别说对方是两只大雄狮，即使是一只大雄狮，蜂腰雌狮也不是其对手。雄狮虽然奔跑速度和耐力都不如雌狮，狩猎技巧也不如雌狮，生性懒惰，贪吃贪睡，但身胚普遍比雌狮大了一圈，爪子和牙齿也比雌狮锋利尖锐，好勇斗狠，铁石心肠，同类间厮杀拼斗的本领远胜过雌狮，力气也比雌狮大得多。明摆着的，它如果冲上去，非但救不了三只幼狮，连它自己也会惨遭毒手的。

蜂腰雌狮气急败坏地哀号着，訾骂着，诅咒着。然而，黄巨鬣就像聋子似的充耳不闻，照样满脸杀气腾腾地钻进草丛搜索幼狮。

就在这时，葫芦荒地外响起一串杂沓的脚步声，蜂腰雌狮扭头一看，是红飘带狩猎归来了，嘴里叼着一只野猪崽子，已跨过气味边界线。来得正好，呕呜，快去救咱们的小宝贝！它朝红飘带吼了一声。红飘带吐掉野猪崽子，大吼一声，急急忙忙向正待行凶的黄巨鬣扑了过去。

对红飘带来说，保卫自己的领地，驱逐入侵的雄狮，是义不容辞的职责。

黄巨鬣不得不暂时放弃屠杀幼狮的打算，回过身来迎战红飘带。

两只大雄狮互相撕咬，打成一团。红色狮鬣和黄色狮鬣就像两面色彩鲜艳的旌旗，猎猎舞动，碰撞纠缠；吼声如雷，一串串平地炸响，慑人心魄，震得大地微微发抖；狮爪刨得泥沙飞扬，草叶飘散，尘土遮天蔽日；利齿互相噬咬，切皮割肉，血洒沙场。

动物打斗有个特点，离自家的窝越近，斗志越旺盛，比在其他地方打斗要勇敢得多，也许是出于一种保卫家园的本能，也有可能是因为熟悉地形地貌而增加了胆气与魄力。

红飘带个头虽然比黄巨鬣要略小些，但因为是在自己的领地里，表现得十分英勇顽强，右肩胛被撕咬得皮开肉绽，仍毫无惧色地频频出击，用尖爪利牙回敬黄巨鬣。黄巨鬣生性勇猛好斗，身强体壮，又有大狮群王者的尊严与骄傲，自然不会轻易败下阵去，虽然腿弯和脖子都挂了彩，仍气焰嚣张，凌厉扑咬。

双方打成个平手。

辫子雄狮还在与蜂腰雌狮对峙着。突然，辫子雄狮咆哮一声，张牙舞爪朝蜂腰雌狮扑过来，蜂腰雌狮扭头躲闪，辫子雄狮追了几步，一个急拐弯改变方向，跑去帮黄巨鬣对付红飘带了。

黄巨鬣和辫子雄狮一前一后将红飘带夹在中间，伺机扑咬。

蜂腰雌狮瞅瞅正打成一团的三只雄狮，又回头瞧瞧藏着三只幼狮的草窝窝，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朝草窝窝奔了去。

它晓得，此时红飘带腹背受敌，急需它的援助，可是，毫无自卫能力的三只幼狮更需要它去营救。它是母亲，危急时刻，母亲首先想到的就是孩子，救出孩子，是它神圣的天职。比较起来，三只幼狮在它心目中占据的位置更大，分量也更重。

对许多动物来说，一切为了后代，是必须遵循的铁的定律。

蜂腰雌狮钻进草窝窝，三只幼狮早已被雄狮猛烈的吼叫和噬咬吓得魂飞魄散，彼此挤缩成一堆，瑟瑟发抖。站在小家伙面前，它又遇到了新的难题，该先救谁？猫科动物能叼着幼崽走动，但每次只能叼一只，不可能同时叼走两三只。就目前的情形，先叼走谁，谁就有存活的可能。它心里很清楚，红飘带遭到两只大雄狮的围攻，不可能坚持多长时间，很快就会败下阵来，黄巨鬣和辫子雄狮会再次到草窝窝来搜寻幼狮。留给它的时间不多，它不可能一趟又一趟将幼狮叼往安全地带。

三只小家伙拼命往它的身体底下钻，对它们来说，妈妈的怀抱是永恒的避风港。它柔软的嘴吻在三只幼狮的额头上舔了一遍，还是拿不定主意该先叼谁。掌心掌背都是肉，在生与死的门槛前，它没法进行理智的选择。

那一边，红飘带的吼叫声变得凄厉嘶哑，透出即将败北的预兆。它不能再磨蹭了，要是继续在感情旋涡里打转，继续在叼谁留谁的问题上踯躅徘徊，白白浪费时间，极有可能三只幼狮一只也救不出去。

蜂腰雌狮横下一条心，闭起眼睛，用嘴吻在三只幼狮间摸索。既然它无法进行理智的抉择，那就把抉择权交给命运之神，让命运来决定一切。就像抽签一样，叼着谁就是谁，也算公平合理。

它叼住一只幼狮的脖颈，睁眼一看，是丫丫，看来，命运之神格外青睐这只小雌狮，那就顺应命运的安排吧。它用一种悲凉、怜爱、绝望的眼神最后看了一遍留在草窝窝里的金枣和红瓢，叼着丫丫，快步向巴逖亚沙漠转移。

刚跑出葫芦荒地，背后传来红飘带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叫，蜂腰雌狮心里明白，红飘带肯定不是被撕破了鼻子就是被咬掉了耳朵，身体受到重创。为了我们的丫丫，你一定要挺住，无论如何也要再坚持一会儿，让我跑进沙漠躲到沙丘背后去。蜂腰雌狮在心里默默念叨。它加快脚步，朝巴逖亚沙漠边缘一排沙丘跑去，尽量跑得快些再快些。

呕啊——呕啊——背后传来黄巨鬣得意扬扬的吼叫声，毋庸置疑，一定是红飘带被咬得落花流水夺路而逃了。蜂腰雌狮不顾一切地蹿跃起来，就像在追捕一只奔逃的猎物，竭尽全力跨动四肢，飞奔起来。它还刚刚跨出葫芦荒地，踏进沙漠，还没逃出黄巨鬣的视界，危险依旧，危机依旧，它要尽量远离恶魔。

但这对叼在嘴角的丫丫来说很危险。

通常母狮叼着幼崽行走，都是踱方步，尽量走得四平八稳，努力减少颠簸，以免无意中伤着宝贝。母狮是用上下门齿咬住幼狮的后颈皮，把幼狮提起来，咬重了会伤及幼狮的细皮嫩肉，咬轻了又容易让幼狮滑落下来，必须十分小心，不轻不重恰如其分。

幼狮不懂事，被母狮叼在嘴里，觉得不舒服，会四肢舞动，摆头甩尾，这更增加了操作难度。经验欠缺的母狮常常叼而不牢在半途中让幼狮从嘴角滑脱，也有母狮在叼着幼狮行走时，不小心踩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或者被暗藏在草丛中的藤蔓绊了一下脚，打了个趔趄闪了一下腰，颊肌下意识地痉挛抽动，嘴吻不经意地闭阖收拢，结果把小家伙的颈皮咬破了。两个月大的幼狮，体重已比初生时翻了一倍，本来就不易叼着行走，蹿跃飞奔，要始终保持恰如其分的叼咬力度，何其难也。

但不管怎么说，远离危险，是当务之急。

黄巨鬣的吼叫声像滚动的波涛一路追来，不用回头看蜂腰雌狮也知道，这恶魔已发现了它，正尾随追撵。

蜂腰雌狮心急火燎，前面有一个约两米宽的椭圆形沙坑，本来可以拐个小圆圈绕过去的，可它纵身一跃跳了过去。不知是落地太猛，还是起跳角度不佳，身体剧烈颠动，丫丫呦呕发出一声惨叫，腾空的四只爪子胡乱划动，显然，是它不小心咬伤了小宝贝。好像还咬得不轻，它唇齿间尝到了咸津津的血。它心里一阵刺痛，可又不敢停下来，还得继续奔跑。

丫丫叫喊得更凄惨了，它把自己的嘴吻稍稍放松了些。又一个蹿跃，噗，丫丫从它的唇齿间滑脱出来，掉在地上。它跑得如此快捷，叼而不牢的事是经常发生的。

在丫丫滑脱的同时，蜂腰雌狮已顺着惯性蹿出去好几米，但又立刻掉头跑回来。还算幸运，没踩着小家伙，地上是柔软的沙，小家伙也没摔伤，已从沙地上翻爬起来，呜呦呜呦呻吟着，在沙地上爬动。小家伙的后脖颈果然被它的牙齿咬穿了，血糊糊的，粘着许多沙粒，金黄的沙粒被血染红了。

它很想用舌尖轻轻舔去丫丫后脖颈上那些带血的沙粒，狮子的唾液有止血消炎镇痛的功能。可是，时间不允许它这么做。黄巨鬣已跨过葫芦荒地的气味边界线，正往这儿赶来。此时此刻，缠绵和温情只能是耽误时间。最明智的爱，就是重新叼起小家伙快速跑进沙漠腹地去。

它龇开牙齿，低头去衔叼丫丫的后颈皮。丫丫一定是被咬疼了被咬怕了，它的唇吻刚刚触碰到丫丫的后颈皮，丫丫一缩身体，吱溜蹿开去。别跑哇，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玩捉迷藏！

它跨前一步，又伸出嘴吻去衔叼丫丫的后颈皮。丫丫索性躺倒下来，仰面朝天，四条小腿胡踢乱蹬，嘴里还呜呦呜呦怪叫，拼命抗拒。任性的小家伙，妈妈没心思跟你闹，已经是火烧眉毛了，快翻过身来，让妈妈带着你离开这里。它用嘴吻顶着丫丫的腰，推搡着，想把丫丫翻转过来。

母狮衔叼幼崽，只能叼一个部位，那就是后颈皮。颈皮厚韧，松弛易叼，向上提起，被衔叼的幼崽姿势舒适，万一滑脱，也是四肢着地不会震伤内脏。衔叼其他部位的话，要不就是皮肤太嫩容易咬穿，要不就是离骨头太近稍不留心便会伤筋动骨。

丫丫刚被它的嘴吻顶得翻转起来，又骨碌朝另一边斜躺下去，背脊着地，肚皮朝上，耍泼耍赖，就是不肯站好了乖乖地让它衔叼后颈皮。真是个不懂事的小无赖。

黄巨鬣的吼叫声越逼越近，蜂腰雌狮扭头窥视了一眼，恶魔已踏进沙漠，滚滚沙尘像团黄褐色的云，正朝它疾飞而来。

它心急如焚，腾出右前掌，啪地在调皮捣蛋的丫丫身上掴了一掌。它太着急太紧张了，出手没个轻重，一掌掴下去，丫丫倒是被打得翻转过来了，却趴在地上瑟瑟颤抖，眼珠翻白，站也站不起来，叫也叫不出声来，张着嘴，脖子一抻一缩，哇——吐出一口鲜血来。

蜂腰雌狮心如刀扎，恨不得将自己的右掌一口咬下来。但它晓得，悔恨无济于事。它硬起心肠，一口咬准丫丫的后颈皮，拔腿就往沙漠腹地奔逃。

本来，雌狮身体轻盈，日日追捕猎物，奔跑速度胜过雄狮。但蜂腰雌狮叼着丫丫，有所负担，又怕伤着宝贝不敢狂奔疾蹿，速度大受影响。不一会儿，黄巨鬣便追上了它。黄巨鬣的脑袋和它腰肢并齐，黄色的鬣毛撩拨着它的脊背。这个时候，黄巨鬣如果想撕扯它噬咬它，再方便不过了，举爪就能撕到，扭颈就能咬到，但奇怪的是，这家伙不撕不咬，就是贴着它的身体与它并肩奔跑。

前头有一行歪歪斜斜的沙地酸枣，枝叶被风沙摧枯，像一条蟒蛇拦在路上。蜂腰雌狮怕酸枣带钩的枝蔓会刮伤悬吊在它嘴上的丫丫，因此在蹿高跳跃时，前肢尽量抬高，头部尽量上昂，结果身体在空中倾斜过度，两条后腿被一株酸枣绊了一下，哗啦，酸枣折断，它也差点摔倒。

当它稳住重心继续奔跑时，黄巨鬣已赶了上来，超出它半个身体，扭动脖颈，来咬它嘴上的丫丫。它旋身躲避，黄巨鬣又从背后扑压上来，骑到它身上，血盆大口强行伸过来，一口咬住丫丫一条小腿。它将尖利的指甲从爪鞘伸出来，想撕抓黄巨鬣的脸，最好能抓瞎恶魔的眼睛，使其因剧痛而松开嘴，但黄巨鬣似乎早有准备，及时从它身上跳下来，一面举爪抵挡，一面往后挪动。

这就像拔河比赛一样，蜂腰雌狮叼着丫丫的后颈皮，黄巨鬣咬住丫丫的一条腿，各自朝相反的方向拉扯。

可怜的丫丫，拼命踢蹬，想把自己的腿从黄巨鬣嘴里拔出来，可它年幼力弱，一切挣扎均属徒劳，只能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蜂腰雌狮当然不愿黄巨鬣从它嘴里把丫丫抢了去，可它更不能和黄巨鬣玩残酷的拔河游戏，它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宝贝被活活撕裂。因此，当黄巨鬣往后挪动，它不得不跟着往前移动，以免丫丫被撕成两半。黄巨鬣好像知道它的心思，两只眼珠子残忍而又狡黠地眨动着，一步步倒着走，把蜂腰雌狮牵出巴逖亚沙漠，牵回葫芦荒地。

蜂腰雌狮毫无办法，就像牛被牵着鼻子一样，只能机械地跟着黄巨鬣走。

撕在儿的身上，疼在娘的心里。

辫子雄狮从葫芦荒地的草窝窝里蹿出来，这家伙嘴角粘着金色的绒毛，唇齿间还滴着殷红的鲜血，蜂腰雌狮当然知道，它的两个小宝贝金枣和红瓢已经惨遭这家伙的毒手。

黄巨鬣一面拽着丫丫往后倒走，一面从嘴角发出呜噜呜噜的叫声。辫子雄狮加快脚步往这儿赶。蜂腰雌狮心里一惊，顿时明白黄巨鬣之所以咬着丫丫的腿把它牵到葫芦荒地来，目的是要伙同辫子雄狮，将它挟持回帕蒂鲁狮群。这是有可能做得到的，两只大雄狮一左一右，像牧羊犬撵羊一样，能把一只逃亡的雌狮像押解俘虏似的押回领地。它若逃跑，两只大雄狮左右夹击，很容易就将它咬得遍体鳞伤，强迫它按它们的意志行事。它宁肯死，也决不再回帕蒂鲁狮群。它警觉地停下脚步。

黄巨鬣仍倒退着往后走，丫丫的身体又被绷得像要撕裂。蜂腰雌狮进退两难，跟着往前走吧，前头是火坑是地狱是陷阱；站着不动吧，自己的心肝宝贝眼瞅着就要迸裂成碎块。

黄巨鬣来到葫芦荒地与沙漠交接的那片砾石滩，满是黑色麻点的唇吻出现几条放射性皱纹，这是狮子高兴时候的脸部表情，类似于人类的笑，那是在奸笑和狞笑。

辫子雄狮颠颠跳跳跑拢来，距离仅有五六十米了。

黄巨鬣又往后蹭动身子，噗，丫丫腿弯薄薄的皮肤出现一道裂口，露出粉红色的半透明的肌肉，渗出汪汪血丝。蜂腰雌狮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嘴。丫丫整个被黄巨鬣抢了去。

它是母亲，在这场争夺幼崽的拔河比赛中，注定是要输的。

它长号一声，转身逃进巴逖亚沙漠。背后，传来丫丫嘶哑惨烈的尖叫。

——宝贝，原谅妈妈，妈妈实在是无能为力了啊。

蜂腰雌狮痛心疾首。

黄巨鬣和辫子雄狮还想追赶，但蜂腰雌狮奔跑的速度和耐力胜它们一筹，很快就跑进沙漠腹地，把它们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第十章　母亲的心在滴血

半夜，蜂腰雌狮踏着星光，从巴逖亚沙漠回到葫芦荒地。

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早就回帕蒂鲁狮群领地去了。荒地冷清清的，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它在草窝窝里找到了金枣和红瓢的尸体，可怜的小家伙，脖子被拧断，脸也被抓得稀烂。它又摸到荒地与沙漠交接的那片砾石滩，嗅着血腥味，找到了丫丫。

丫丫死得更惨，拦腰被咬断，肚子被刨开，满地血污。一群贪婪的苍蝇叮在丫丫身上。它走近去，受惊的苍蝇飞散开，无数双翅膀振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它抡起尾巴，上下左右一阵甩打，但愿能把这些讨厌的苍蝇通通消灭掉。黄巨鬣一定是对它不愿就范跟它们回帕蒂鲁狮群十分恼怒，用特别残忍的方法杀死了丫丫，以示报复。

蜂腰雌狮小心翼翼地叼起丫丫的后颈皮，把丫丫移到草窝窝，和金枣、红瓢待在一起。它们是同胎生的兄弟姐妹，生生死死都应该聚在一起。可怜的丫丫，眼睛还睁得圆圆的，嘴巴还张成O型，看得出来，直到生命烛光熄灭的最后时刻，它还在呼叫还在等待，指望妈妈能去救它。蜂腰雌狮心里一阵痛楚，扒了一些沙土和衰草，盖在三只幼狮身上。安息吧，宝贝，妈妈只要还活在世上，一定会设法替你们报仇的。

草草掩埋了三只幼狮，蜂腰雌狮开始寻找红飘带。它在葫芦荒地东南西北四个角落找了一遍，不见红飘带的踪影。又在黑暗中呜呜低吼，空旷而又寂静的夜，悄无回应。它记得很清楚，红飘带在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的左右夹击下，负了伤，落荒逃窜。最大的可能，就是逃进了巴逖亚沙漠。也许伤势沉重，没力气回葫芦荒地来了。它要找到它，它是它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相依为命的伴了。

蜂腰雌狮走出葫芦荒地，在巴逖亚沙漠边缘仔细寻觅，借着惨淡的星光，借着乞力马扎罗雪山反射的朦胧雪光，它在一条弯弯曲曲的沙沟里看见两排凌乱的脚印，嗅闻了一阵，依稀能闻到熟悉的红飘带的气味。

它顺着脚印走去，走出几百米后，那两行脚印爬出沙沟向远处一片起伏的沙丘延伸。它踩着软绵绵的沙，走了好长时间，翻过两座沙丘，一眼就看见在一个背风的角落里，一片泛着亮光的黄沙间，有一个黑糊糊的物体，形状有点像一只躺卧的狮子。

它冲着那物体轻吼数声，却不见任何动静。也许是一块风化的石头，也有可能是一棵枯死的树桩，它想。

又走拢几步去，隆起的肩胛，宽厚的大腿，硕大无朋的脑袋，不就是和它朝夕相处了半年多的红飘带吗？它又呕呕叫了两声，对方仍无声无息纹丝不动。莫非红飘带是因伤势过重而……它打了个寒噤，心陡地缩紧了，急忙小跑过去，到了面前一看，果真是红飘带，侧躺在沙地里，脸埋在胸口，身上有股创口弥散开来的污血气味，一动不动，真像死了一样。

蜂腰雌狮一阵悲痛，哀哀吼叫着，举起一只前爪去抚摸红飘带的后脑勺，这有点像人类的抚棺恸哭。它的爪子刚刚碰到鬣毛上，红飘带突然活转来了，抬起脑袋，气恼地摇摆了两下，嘴里噗地喷出一口粗气，好像很不满意蜂腰雌狮用爪掌去摸它的头。

——死鬼，装死来吓我！

蜂腰雌狮着实被吓了一大跳，伸出去的爪掌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跳后一步，含羞带惊地嗔怪道。

红飘带并没因为蜂腰雌狮来到身边而高兴，颓然垂下脑袋，又像死了似的把脸埋进臂弯，僵卧不动。

——你是受了重伤站不起来，还是饿得虚脱没力气站起来？你别吓唬我！

——蜂腰雌狮又凑拢去用爪子推搡红瓢带。

好像是为了要证明自己不是站不起来，红飘带一翻身腾地站了起来，朝它啪啪甩了几下尾巴，扭头跑到另一边去，又懒洋洋地四膝一屈躺卧下来。这套组合式身体动作，很明显地传递这么一个信息：别来烦我，我想独自待着。

蜂腰雌狮心里清楚红飘带为什么会垂头丧气。

凡大雄狮，获得了属于它的雌狮，拥有了它的领地，产下它的子嗣，就会变得趾高气昂不可一世，虚荣心极度膨胀，一切都不放在眼里，好像世界就是它的一样。

可一旦抵挡不住外来雄狮的侵袭，雌狮被占、领地被夺、子嗣遭害，权力意志立刻由沸点降到冰点，由云端跌入深渊，昔日的威风就像浮云被风吹散，昔日的勇猛就像沙堤被潮水冲垮，昔日的气势就像雾水被烈日吸干，委靡颓唐，一蹶不振，就好像世界末日来临了一样。雄狮的自尊心像露珠像花朵像玻璃像彩虹像彗星，美丽而娇嫩，易碎易脆，稍有挫折，便会破灭。

有不少优秀的年富力强的大雄狮，一经被入侵的雄狮打败，情绪一落千丈，身体迅速衰老，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生活无情地淘汰掉。这叫雄狮失意综合症。它晓得，红飘带现在得的就是这种雄狮失意综合症。

红飘带好不容易用气味边界线圈划了葫芦荒地，并有了血脉相连的三只幼狮，自我感觉早就是拥有领地和狮群的大雄狮了，突然间被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摧毁了一切，心理所受的创伤远比肉体所受的创伤要严重得多。前途一片暗淡，天已经坍下来，没有心思去觅食，沮丧和悲哀噬咬它的心灵。雄狮内在的品质已经被咬空，徒具雄狮威严的外壳而已。

如果蜂腰雌狮不去管它，红飘带的结局可想而知。

它会在沙地昏睡到明天太阳出来，在烈日的炙烤下，为避免不被烤成狮肉干，不得不跑回葫芦荒地去，没有心思去捕捉猎物，便从秃鹫或鬣狗那儿抢些腐肉来充饥，身体一天一天消瘦下去，鬣毛一把一把脱落下来，像只惊弓之鸟，听到别的雄狮的叫声便逃遁，东躲西藏，变成一只谁也瞧不起的乞丐狮。

半年多前，红飘带也很落魄，也是面容憔悴走投无路，但比较起来，现在它的精神危机远比半年前要严重得多：半年多前，红飘带只是一只从未拥有过领地和狮群的流浪雄狮，本来就一无所有，无非是倒霉蛋更倒霉一些，不幸者更不幸一些罢了，虽然也委靡颓唐，但心中总存有一丝希望半点期盼，只要有转机出现，情绪便会亢奋，精神便会振作；而此时此刻的红飘带，经历了大雄狮的辉煌，曾经显赫，现在落魄潦倒，曾经拥有，现在一无所有，巨大的地位落差，必然产生巨大的失重感觉，再加上失败的耻辱和伤口的疼痛，便会油然产生一种生命之路已走到尽头的感觉，万念俱灰，自暴自弃，即使有机会东山再起，也没有逆境中奋起的雄心壮志了。

蜂腰雌狮围着侧卧在地的红飘带转了几圈，吃不准自己是否要帮助红飘带解开因惨遭失败而在心里结下的死疙瘩。

在狮子社会，掌管狮群的大雄狮一旦被别的大雄狮打败，狮群里的母狮是不会追随失败者逃亡的，也不会去安抚和慰藉失败者。在狮群社会，掌权的雄狮一旦被篡位，一般而言是不可能像翻烧饼一样重新翻过身来的。人类社会今天你在野明天我执政后天他上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大家轮流坐庄的现象在狮界是不存在的。

对雄狮来说，生命短暂，青春易逝，一生中最多有一次机会能拥有自己的领地、母狮和子嗣。被撵下台的狮王，犹如开败的花、流逝的星、熄灭的火、断翅的鸟、搁浅的鱼。要想让下台的狮王重振雄风，就好比要让枯萎的花朵重绽灿烂，让焚毁的流星重放光芒，让熄灭的冷灰重燃火焰，让断翅的鸟儿重上蓝天，让搁浅的干鱼重返大海，何其难也。

可以这么说，被逐出领地撵下王位的雄狮是只报废的狮子。完全有这种可能，它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和心血，就像企图用一枚鹅卵石孵化成一只小鸟一样，什么结果也不会有，仍是一只废狮。

它如果想重新开始生活，完全可以去找其他单身雄狮。罗利安大草原有的是身强力壮的流浪雄狮。那些流浪雄狮尽管也失意也落魄，但精神世界并未残缺，与命运抗争的决心和信心并未泯灭。和这样的雄狮在一起生活，有希望有盼头，日子也要轻松得多。

可是，蜂腰雌狮又不忍心丢下红飘带不管。它们的结合，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雌雄结合，而是共同的命运组合和共同的奋斗历程。它们最初的相识，就是一种巧遇，如今回想起来还带着几分浪漫的余兴。后来它们又共同努力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领地，产下三只幼狮，建立起温馨的家园。在这个过程中，它们一起分担失败的烦恼和苦涩，也一起分享成功的喜悦和甜美。它割舍不掉那份浓浓的情感和沉甸甸的爱意。红飘带虽然是个生存竞争的失败者，但在它的心目中，仍是一只温柔、善良而又正直的雄狮。

旧感情是很难抛舍的，对雌性来说。

再说，还有更深层的理由，促使蜂腰雌狮要帮助红飘带重新站立起来。它觉得，红飘带之所以在这场保卫领地保卫子嗣的战斗中惨遭失败，它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它坚持不让红飘带收容无鬣公狮的，红飘带没有助手没有伙伴，单枪匹马，当然抵挡不住穷凶极恶的黄巨鬣和辫子雄狮。

假如那一次，它不去横加干涉，红飘带顺利地为无鬣公狮举行气味认同仪式，让无鬣公狮加盟到它们这个小小的狮群中来，在这场抵御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入境扫荡的战斗中，也许就不会输得那么惨了。不说能打败黄巨鬣和辫子雄狮，起码，红飘带在无鬣公狮的帮衬下，能多坚持一点时间，让它能顺顺利利地将三只幼狮安全转移到沙漠腹地，免遭杀害。

唉，当时，它只想着一雌一雄外加几只幼狮，是最理想的新型狮群，它一心想过和和睦睦甜甜美美温温馨馨的小日子；它就没想到，超小型的狮群，就好比是一叶小舢舨，在生存竞争这片经常兴风作浪的大海里行驶，是很难不被旋涡和恶浪吞噬掉的。

它当时还愚蠢地认为，红飘带要收容无鬣公狮，是一种无谓的野心和无聊的虚荣，是雄性的劣根性在作祟。事实证明，是它错了。雄性之所以醉心于社会地位的角逐，雄狮之所以一有机会就想扩充自己的实力，是由于弱肉强食的环境造成的，它们不这样做，就会被生活无情地淘汰掉。从这个意义上说，是它害了红飘带。

蜂腰雌狮带着愧疚的心情，走了几步，站到红飘带身边，卧了下来，柔软的颈窝贴在红飘带的后脑勺，轻轻摩蹭，咕噜咕噜从喉咙深处发出猫科动物特有的念佛的声响。那是在用雌性的温婉慰藉一颗受伤的心灵，似乎在说：别难过了，一切都已经过去，生存就是命运的赌博，输赢总是有的，振作起来，我们重新开始生活。

红飘带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羞愧难当无脸见人的样子。

蜂腰雌狮用舌头舔理红飘带脖颈、大腿和胸侧的伤口，口涎有消炎止血镇痛的作用。雄狮经常征战，身体很容易受伤，要是在妻妾成群的狮群里，狮王获胜归来，好几只雌狮便会围聚在狮王身边，争相替它用唾液疗伤。斗败逃窜的雄狮当然享受不到这份福气，只好自己给自己舔疗伤口，有些伤口在舌头够不到的地方，得不到治疗，往往就发炎溃烂，危及生命。

蜂腰雌狮希望，它的悉心舔疗，不仅能治愈红飘带受伤的身体，也能治愈它伤痕累累的心灵。

也许是被它的温情所感动了，红飘带抬起头来，双目黯淡，脸上蒙着一层晦涩的光，用一种疑惑的表情望着它，嘴里吐出一串嘶哑浑浊的叫声，似乎在问：我已经是被生活淘汰的雄狮，你真的不嫌弃我，真的还愿意和我在一起？

蜂腰雌狮仰起头来，朝着远方圣洁的乞力马扎罗雪山，朝着群星璀灿的宝石蓝夜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吼叫。那是在向红飘带表明，生生世世，这辈子它蜂腰雌狮都会跟它红飘带在一起的。

终于，红飘带脸上的哀戚与凄凉消退了一些，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蜂腰雌狮用脑袋顶着它的腰，推搡着它走出巴逖亚沙漠。

地平线上透出一抹潮红，几只五颜六色的大鹦鹉拖着长长的翠绿色的尾巴，在残夜未消的空中飞翔。

突然间，大地爆出一派刺目的金光，太阳冲破铅灰色的云层，从黑色的地平线喷薄而出。单调的夜空骤然间变得色彩缤纷。一只金雕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钻出来，向大鹦鹉俯冲下来。非洲草原上又一个冷酷无情的充满活力的白昼开始了。

第十一章　重振狮群雄风

蜂腰雌狮决心创造一个奇迹，让红飘带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气，重新点燃竞争的火焰，成为狮群社会有力的角逐者。

为什么雄狮一生中只能辉煌一次？为什么大雄狮一旦败北从此就要像太阳落山一样永远沉沦下去？为什么就不能寻找生命第二条起跑线从零开始？为什么就不能潮涨潮落东山再起？

红飘带正值壮年，离衰老还早着呢，只要能扛过心理早衰，完全有可能赢得生命的第二次辉煌，蜂腰雌狮想。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它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趁午睡之际，独自溜回葫芦荒地，忍着悲伤，将三只幼狮的尸体叼到一座小山冈上。小山冈光秃秃的，没有树草遮蔽，在天上巡飞觅食的秃鹫很容易就发现僵躺在地上的三只幼狮。

狮子社会实行自然天葬，哪只狮子死了，熟悉的狮子们走拢前去，站在死狮身旁默默哀悼一会儿，便算结束了简单的葬礼，走开去，任其曝尸荒野，让视觉敏锐的秃鹫和嗅觉敏锐的鬣狗将死尸吞食干净。

秃鹫和鬣狗是非洲大草原的殡葬工。这种殡葬方式虽然看起来挺残忍挺恶心的，但清洁卫生，省心省力，废物利用，资源再生，对维持大自然生态平衡有百利而无一害。很快，脑袋和脖子光溜溜的秃鹫就陆陆续续光临小山冈；不一会儿，赶赴盛宴的秃鹫越聚越多，整个小山冈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秃鹫，小山冈被染黑了。

蜂腰雌狮站在远远的地方观望，心里苦得就像在熬黄连汤。

几十分钟后，那些丑陋的秃鹫带着大餐一顿后的满足与惬意，振翅高飞。小山冈又恢复了原先的褚红色。

蜂腰雌狮晓得，三只宝贝已变成一堆散乱的白骨。它很痛心，也很无奈。它又踅回葫芦荒地，用爪子抓刨，费了很大的劲，将三只幼狮的血迹和气味掩盖打扫干净。

它这样做，完全是为了红飘带，它要红飘带忘记惨痛的往事，忘记命运沉重的打击，从记忆中抹尽失败的痕迹。

蜂腰雌狮做的第二件事情，就是带着红飘带离开葫芦荒地一段时间，避免触景伤情。它们在卡扎狮群和汊姆狮群的领地边缘游荡，哪里方便就在哪里猎食，哪里合适就在哪里栖息。好比是旅游度假，到外头散散心，把烦恼丢到身后。

蜂腰雌狮做的第三件事情，就是克制住内心的悲伤，像平常一样，坚持早晚两次外出觅食。对它来说，要做到这一点，并非易事。

狮子是有感情的动物，悲伤过度就会影响食欲，不思饮食，懒得动弹，或者捡食死尸，或者挖掘鼠洞，随便吃点什么混混日子，只要不饿死就行。要不是为了红飘带，它起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会如此积极地去狩猎；它会沉缅于悲痛中，干什么都没劲，更不用说一天两趟去捕捉鲜活的动物了。

可如今，红飘带整天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如果它也委靡不振，恶劣的情绪交叉感染，这日子还过不过啦？

更要紧的是，对狮子而言，狩猎不仅仅是要混饱肚皮维持生存，还是生命形态的晴雨表：一个正在走上坡路的积极进取的生命，狩猎的频率就高，在猎场展现生命的风采，展示生命的价值；一个正在走下坡路的无所追求的生命，狩猎频率就低，踏进猎场纯粹为了混一口饭吃，不再奢望糊口之外的东西。蜂腰雌狮希望透过紧张激烈的狩猎活动，调动起红飘带的情绪，激发起红飘带的热情。

有几次，它们在路上遇见鬣狗群在撕扯长颈鹿或跳羚的腐尸，红飘带图省事，想走拢去赶跑鬣狗，吃腐肉充饥，都被蜂腰雌狮拦了下来。一只胸怀大志的有作为的雄狮，是不屑从鬣狗口中争抢变质变味的腐尸的，只有穷途末路的家伙才会对鬣狗的口中之食垂涎三尺。

在追撵猎物的过程中，它会故意跑慢几步，把扑倒猎物的机会让给红飘带，自己当帮手和配角，在猎物倒下后，及时咬住猎物的腿，减弱猎物的挣扎和抗拒，让红飘带顺顺当当地拧断猎物的脖子。它觉得，这种血腥的杀戮，有助于恢复红飘带的阳刚之气。

有时候，它们早晨猎到一头大羚羊，吃了一半，还剩一半，要是在平时，就会扒些草叶将吃剩的食物掩藏起来，留着下一顿吃，当天傍晚就不再去狩猎了；但为了要在猎杀中唤醒红飘带的雄性意识，它毫不犹豫就将那半只吃剩的大羚羊抛置露天，让秃鹫、贼鸦或老鹰来捡便宜。傍晚，在饥饿的催逼下，红飘带不得不又跟它一起去觅食。

狮子虽然是非洲草原最凶猛的动物，但捕捉大中型食草动物并非是一件唾手可得的事。在追杀和逃遁这场永恒的较量中，羚羊、斑马、兔子和马鹿这些食草动物，演化出一套相当成功的逃命术，或疾奔如飞，或警惕性极高，或昼伏夜行，常常使狮子耗费大量体力却一无所获。

据统计，单身狮子每出猎五次只有一次是成功的，群狮每出猎三次只有一次是成功的。蜂腰雌狮每次都把吃剩的食物抛却，每顿都要捕杀那些行动敏捷的动物，难度可想而知，运气不好的时候，接连两天找不到东西吃，饿得眼睛都发绿了。尽管这样，蜂腰雌狮无怨无悔，只要能使红飘带精神振奋起来，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罪它也心甘情愿。

二十天后，红飘带情绪基本稳定，它们就转回葫芦荒地。

它们割舍不掉辛辛苦苦开创的领地，它们也不能永远在外流浪。回家这个概念并非人类专有，许多动物都有热土难舍的恋乡情结。

回到葫芦荒地，蜂腰雌狮立刻发现，雄狮失意综合症，比它想象的要顽固得多，不是在外流浪一段时间就能治愈的。跨进气味边界的一瞬间，它清楚地看到，红飘带浑身颤抖了一下，前腿绊着一根伏倒的小树枝，闪了个趔趄。这无疑是失态和反常。走进荒地，红飘带似乎更拘谨了，就像害怕踩死蚂蚁似的，走得慢慢腾腾，东瞧西望，嗅嗅闻闻，做贼似的心虚胆怯。

——呕，黄巨鬣和辫子雄狮两个恶魔早就回帕蒂鲁狮群领地去了，没必要再提心吊胆！

然而，红飘带怎么也表现不出回到自己领地的那种舒展和洒脱来。

幸亏它早就把三只幼狮的尸体处理掉了，连痕迹也涂抹得干干净净，蜂腰雌狮想，不然的话真不知道红飘带会不会精神失常？

它们离开葫芦荒地已经二十多天，日晒雨淋，那条气味边界线已被稀释得差不多了，有好些地段气味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了。

对具有领土意识的狮子来说，边界线气味是否浓烈，是衡量生活在这块领地中的狮群是否兴旺发达的重要标志。精力充沛对前途充满信心的大雄狮，就像勤政的君主，经常跑到边界线上去补充自己的气味，加强戒备，巩固边防；精力不济对前途悲观失望的雄狮，就像不理朝政的君主，懒得巡视边防，任气味边界线慢慢荒废掉。

蜂腰雌狮期待着红飘带能积极主动地去修缮加固气味边界线。一天过去了，红飘带无所作为；两天过去了，红飘带仍然没有这种打算。这样下去，等于在慢慢放弃自己赖以生存的领地啊。

半夜，下了一场暴雨，如注的雨水汇聚成河，从高处冲刷下来，漫淹葫芦荒地。翌日中午，洪水才渗进地层。被水泡了一天，本来就寡淡稀薄的气味边界线荡然无存了，连一丝丝气味也闻不到了。红飘带依然没有要重新布置边界线的举动。

蜂腰雌狮失望极了，也担心极了。现在这个样子，等于领地不设防，假如有流浪雄狮路过，肯定会毫无顾忌地跑进来，引发一场关于主权的纷争。看来，红飘带所患雄狮失意综合症已经是病入膏肓，指望自然痊愈是不现实的。它应该催逼红飘带去重新布置边界线。

请将不如激将。

蜂腰雌狮跑到边界线，用身体摩蹭树桩和岩石，做出要动手布置气味边界线的样子。记得它们刚拥有这块葫芦荒地时，是由它布置气味边界线的，那时候，红飘带雄性的自尊受到了伤害，坐卧不安，十分恼火和生气。后来，由于常受到流浪雄狮的骚扰，不得不改由红飘带来布置气味边界线，那时候，红飘带热情高涨，大中午也不休息，埋头苦干，很快就把气味边界线布置妥当，那副春风得意趾高气昂的样子，活像是刚刚登基加冕的皇帝。它希望能再现当时的情景，佯装要抢着布置气味边界线了，其实是在使用激将法，以激起红飘带的雄性自尊，来同它争抢布置气味边界线的权力。

沙嚓，沙嚓。蜂腰雌狮靠在边界附近一棵小树上，臀部贴着粗糙的树皮，夸张地前后运动身体，就像在扭迪斯科一样，有节奏地摩擦着，将金黄色的体毛粘挂到树皮上。红飘带站在离它约二十多米远的一座废弃的蚁丘上，彼此间没有遮蔽物，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它乜斜着眼睛窥视红飘带的反应。

在它开始摩擦臀部时，红飘带脊背耸了起来，鬣毛也恣张开来，眼睛睁得老大，嘴里呼呼喷着粗气，一副特权受到侵犯后吹胡子瞪眼的生气状。它心头一喜，好哇，生气吧咆哮吧，我要的就是你雄狮意识的觉醒！然而，它高兴得太早了。红飘带吹胡子瞪眼的生气状仅仅维持了几秒钟，仿佛突然间当头挨了一记闷棍，恣张的鬣毛含羞草似的闭谢，绷紧的四肢融雪似的软化，最后蔫蔫地望了它一眼，卧伏下来。

它沿着边界线走，一路滴着尿。哦，气味认同，这领地归我所有了，你一只大雄狮，气也不气？羞也不羞？

红飘带索性闭起眼睛，打起瞌睡来。

这家伙，肯定又是在关键时刻想起领地和子嗣遭洗劫的悲惨往事，热情受阻，自卑袭来，便取消了要同它争抢布置气味边界的打算。蜂腰雌狮火气陡地蹿了上来，整天哭丧着脸，能把侵犯领地杀害幼狮的恶魔哭死掉吗？陷在悲伤的泥潭里，垂头丧气，死气沉沉，这不是在慢性自杀吗？它越想越来气，嗖地蹿回到红飘带身边，龇牙咧嘴大声咆哮起来：

——亏你还是只雄狮，连布置气味边界线都打不起精神来，真是个窝囊废！

红飘带惊慌地跳起来，摆开迎战的架势。

——我可不愿陪着一具行尸走肉生活，要么就振作起精神来去布置气味边界线，要么我就永远离开你！

蜂腰雌狮像发表最后通牒似的吼了一通。

红飘带犹犹豫豫往边界线走去。蜂腰雌狮像押解俘虏似的跟在后头。这叫软硬兼施，逼迫红飘带就范，逼迫红飘带树立起重新生活的信心。

到了边界线，红飘带随随便便在岩石上摩擦了几下身体，就呆呆站着不动了。看得出来，它对布置气味边界线兴致不高。

——唔，你这么布置气味边界线，连兔子也吓不倒的！蜂腰雌狮不满地用身体撞击红飘带，发出警告性的低吼。

红飘带用一种很不理解的眼神瞟了蜂腰雌狮一眼，仿佛在说：这样做有用吗？能挡住那些残暴的侵略者吗？

——你必须布置气味边界线，这是你不可推卸的职责和义务！

红飘带好像在被迫干着一件苦役，表情酸涩，慢腾腾地在树枝和岩角挂上脱落的鬣毛，在草丛和砾石淋上热尿。它扮演着一个不诚实的雇工的角色，蜂腰雌狮稍不留意，它就紧跑几步，偷工减料，留下一长段气味空缺。撒完一泡尿，也懒得去饮水补充；屙完一泡屎，也不再去进食弥补，应付差事，敷衍了事。一圈气味边界线，整整布置了三天，才勉强弄完。质量一塌糊涂，气味浓淡不匀，有些显眼的地方没能抹上气味，有些走不到的死角却又弄得邋里邋遢，完全是个劣质工程。

尽管如此，蜂腰雌狮仍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虽然质量低劣，但毕竟是用红飘带的气味圈起了边界线，这非常重要，对雄狮来说，布置了气味边界线，自然而然就会有一种当家作主的感觉，进而产生保卫领地的责任感，慢慢萌发接受挑战克服危机的勇气和胆魄来。

但愿是这样，蜂腰雌狮暗暗祈祷。

明月高悬，大地像涂了一层银光。萤火虫闪烁着橘黄色的光斑，在空中飞来飞去。远方有一只野猫在叫春，声音嘶哑难听。

突然，从卡扎狮群方向传来嚓啦嚓啦树枝被撞断的声响，似有什么东西在走动。蜂腰雌狮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警觉地竖起耳朵谛听。

嚓啦嚓啦，声音越来越响。不一会儿，气味边界线上，赫然出现一只雄狮的身影。透过月光，蜂腰雌狮看见，这是一只鬣毛还没有长齐的半大雄狮，身躯只及正常大雄狮的三分之二，身体消瘦，肩胛骨支棱出来，肚皮瘪瘪的，一看就知道是只浪迹天涯的流浪雄狮。

这家伙站在气味边界线前，一会儿嗅闻红飘带涂抹在树干上的粪便，一会儿朝葫芦荒地内探头探脑，想进来又不敢，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昨日黄昏，它和红飘带猎到一头小犀牛，没吃完，还剩着一半，藏在灌木丛里，准备留待明日当早餐，这家伙，肯定是闻到了犀牛肉香甜的气味，饥肠辘辘，想越过气味边界线来行窃，又怕遭到领地内雄狮的厮杀，不敢轻举妄动。

蜂腰雌狮用爪子推搡睡在身边的红飘带：醒醒吧，有一只流浪雄狮想偷咱们的犀牛肉吃，快去把它赶走！

蜂腰雌狮知道，这类初出茅庐的半大流浪雄狮，由于体魄不够强健，爪牙不够锋利，经验不够丰富，一般都不敢去招惹拥有领地的大雄狮，只配暗中行窃，不敢明火执杖，耗子胆，惊弓鸟，只要红飘带发出一声威武雄壮的吼叫，立刻就会吓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

大概是肚子饿得实在难受，饥饿感抑制了恐惧感，那只鬣毛还没长齐的半大雄狮犹豫了一阵，抬脚跨进气味边界，压低身体，缩头缩脑，悄无声息地向掩藏着犀牛肉的灌木丛摸去。

完全是贼的姿势贼的胆量贼的行为举止。

红飘带还躺卧在那里，一点动静也没有。蜂腰雌狮以为它睡得太死，没叫醒过来，便又举起前爪去推搡，触觉敏感的爪掌一搭在红飘带身上，立刻就感觉到红飘带的身体在抽搐颤抖，扭头一看，月光下，红飘带睁大着眼睛，早就醒过来了，眼光躲闪，显得惊恐不安，舌头伸出嘴腔，软绵绵耷在唇吻上，显示内心的怯懦。

一只乳臭未干的半大小雄狮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要是真来了一只身强力壮的大雄狮，只怕是魂都要吓飞掉了啊！蜂腰雌狮在心里悲叹。它气恼地在红飘带背上重重击了一掌。啪，清脆的掴打声在万籁俱寂的夜晚显得特别响亮。红飘带惊骇万分，跳起来摆出一副窜逃的姿势，要是这个时候，那只半大雄狮吼叫一声朝这边扑跳几步，红飘带绝对会掉头奔逃的。值得庆幸的是，那只半大雄狮也被清脆的掴打声吓了一大跳，站住不动，扭腰弯尾做出逃窜的姿态，一双充满疑惑与恐惧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动着幽幽绿光。

蜂腰雌狮立刻蹦起来，竭尽全力，怒吼一声。呕啊——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洪亮，犹如山崩地裂一般。半大雄狮哀叫一声，连滚带爬逃出了葫芦荒地。

总算没让那小子占到什么便宜，蜂腰雌狮松了口气。

过了一阵，天渐渐放亮，红飘带跑到滴水泉去饮水，蜂腰雌狮扒开灌木丛，将昨晚吃剩的半头小犀牛刨了出来，准备和红飘带共进早餐。

天色阴霾，刮的是西南风，劲风吹得树枝草叶哗啦啦响。就在这时，处在上风口的帕蒂鲁狮群方向，呕——传来一声狮吼。客观地说，这声狮吼底气十足，沉郁有力，具有王者的风范和气度。从由低到高的声调变化和尾音上翘两个特征中，很容易就分辨出这是帕蒂鲁狮群的掌门大雄狮黄巨鬣在吼叫。但是，吼叫声离得尚远，是因为顺风才那么清晰地传过来的，要是逆风或静风，这吼叫声绝对听不到。还有，从相对平稳而又绵长的声腔中，能听出这声吼叫没有具体的指向，无非是心情舒畅，临风高吼，摆摆威风而已，对它们构不成实质性的威胁，没必要重视，完全可以不予理睬。

蜂腰雌狮泰然处之，照样啃咬小犀牛，津津有味享用早餐。然而，这一声狮吼，却像强电流似的击中了红飘带。只见红飘带浑身震颤，水也顾不得喝了，拔腿狂奔，就像有鬼在背后抓它似的。

——呕，别跑哇，恶魔还离得远呢！蜂腰雌狮冲着红飘带的背影喊叫，想让红飘带停下来。可红飘带就像兔子投的胎，吓得头都不敢回，一口气逃进巴逖亚沙漠，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傍晚，也不见红飘带归来，蜂腰雌狮没有办法，只好跑进巴逖亚沙漠，找到天黑才在一条隐秘的沙沟里找到红飘带，百般慰藉，千般安抚，总算把它带回葫芦荒地。

自从这两件事发生后，红飘带变得更加神经质，鸟儿扑扇翅膀从树丛里飞出来，麂子扬起四蹄在草丛里奔跑，都会把它吓一大跳。捕食时，好不容易咬翻了一匹斑马，只要远方有其他狮子的身影，或传来其他狮子的吼声，立刻就会弃食而去，不管肚子有多饿。睡觉时，睡得好好的突然就会被噩梦吓醒，跳起来狂奔乱跑，就像中邪一样。

那天上午，进食以后，蜂腰雌狮看见有几块碎骨和几点血污沾在红飘带颈侧的鬣毛上，这个位置红飘带自己是清理不掉的，蜂腰雌狮便走拢去，替它清理。蜂腰雌狮的舌头像梳子一样在红飘带颈侧的鬣毛上舔了舔。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鬣毛竟然像断根的枯草一样，一绺绺脱落下来，粘在它的舌尖上。它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雄狮脱鬣，犹如鹰之掉羽，不禁威风顿失，还是被淘汰的预兆和象征。

蜂腰雌狮算是明白了，对一只雄狮来说，一旦内心世界变得怯懦而自卑，即使布置了气味边界线，也等于零。

这以后，红飘带的鬣毛越掉越多越掉越快，色泽也由艳红油亮变得紫绛干涩，活像萧瑟秋风中的树叶，渐渐凋零，渐渐枯黄。很快，颈窝那儿虬髯飘拂的长长的鬣毛没有了，露出一片荒芜。照这样的速度，用不了三个月，红飘带脑袋和脊梁上所有的鬣毛就会脱落干净，变成一只可怜兮兮的无鬣雄狮。

雄狮无鬣，便是受鄙夷遭唾弃的角色，与人类社会的乞丐画等号，再想翻身可就难了。

天哪，难道雄狮失意综合症果真是无药可救的绝症？难道红飘带果真成了废狮一只？

不不，它不能放弃努力，它一定要让红飘带重新站起来成为顶天立地的雄狮！蜂腰雌狮想。

第十二章　收留无鬣公狮

落日余晖铺满大地，灼热的气温下降了。湿润的夜风从乞力马扎罗雪山背后吹来，从铅灰色的云团间渗漏下来，从开裂的地缝深处逸升上来。为对抗烈日暴晒以防水分蒸发而卷缩成棍状的草叶徐徐舒展开来，撑张叶脉间纤细的毫毛，贪婪地吮吸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水分。

红飘带蜷缩在草丛中，眼睛似睁似闭，仍是一副委靡不振的模样。雄狮失意综合症，病情不但没有好转，还在继续恶化。真是沉疴难治啊。蜂腰雌狮很着急，很心疼，也很无奈。

就在这时，从巴逖亚沙漠方向走来一只雄狮，斜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步履滞重，走得很慢。

正在撕扯一只狒狒的蜂腰雌狮警觉地抬起头来，望着渐渐走近的雄狮。肋骨暴突异常瘦削的身体，死蛇似的耷拉在两胯间的尾巴，褶皱纵横晒瘪苦瓜似的嘴吻，光秃秃裸露的脖颈，不就是上次差点被红飘带接受下来的无鬣公狮吗？是的，没错。非洲稀树草原虽然有很多不得志的雄狮，但绝大多数都还或多或少保留着一些鬣毛，极少有鬣毛脱落得一根不剩的雄狮。无鬣公狮的特征那么明显，它是不会看走眼的。记得那一次，红飘带想要对无鬣公狮举行气味认同，是它给搅黄了。没想到，会又一次见到这只无鬣公狮。

无鬣公狮来到气味边界线前，嗅嗅闻闻，像在寻找着什么。

这家伙，一段时间不见，精神更加颓唐，形象更加丑陋：屁股上长了个疖疮，化脓溃烂，流淌着污浊的血水和黄水；裸露的脖子皱巴巴的，多皮少肉，有气无力；眼角布满浊黄的眵目糊，有几只喜欢吮腥啄臭的苍蝇在它的眼睑前飞来舞去，它不时摇甩脑袋，将讨厌的苍蝇驱散；肚皮贴到脊梁骨，口水不时从嘴角溢流出来。完全可以想象，这家伙这段时间境遇不仅没有改善，反而更糟糕了，四处碰壁，食不果腹，几近走投无路的地步。

无鬣公狮的眼光落到红飘带身上，凄苦的面容焕发出一派欣喜的光彩，呕地轻吼一声，就像见到了救星一样，冲动地往前跨了两步。

红飘带似乎也认出无鬣公狮来，本来无精打采躺在地上的，嗖地蹦跶起来，鬣毛刹那间变得紧凑，眼睛也流光溢彩，那久违的雄狮风采在这一瞬间神秘地回转来了。

对无鬣公狮来说，回忆起红飘带差一点接纳它入伙，仍心存感激，也许还保留着那份希望，能交华盖运，被拥有领地和雌狮的红飘带吸纳到狮群中来，结束颠沛流离的生活，所以见到红飘带便滋生一种绝路逢生的欣喜。

对红飘带来说，认出是无鬣公狮，自然而然回想起曾经辉煌的时光，那时候，拥有领地、雌狮和子嗣，还差点成功地把无鬣公狮收编为自己的帮手，恍然之间，时光似乎倒回，自己又是八面威风的大雄狮了，所以刹那间爆发出雄狮风采。

无鬣公狮一只脚跨进了气味边界。有一只苍蝇叮到它的眼珠子上去了，它摇甩脑袋，把讨厌的苍蝇撵走，眼睛一斜，突然就看见离红飘带不远的蜂腰雌狮，像被无形的棍子敲了一下脑壳，呕啊发出一声呻吟，紧急敛住脚步，旋即摆出一副转身欲逃的架势。它上次遭到蜂腰雌狮的撕咬驱赶，记忆犹新，不能不有所顾虑。

那一边，红飘带奇迹般爆发出来的雄狮风采流星似的熄灭了，鬣毛又变得松散，眼光又变得黯淡，怯怯地望了蜂腰雌狮一眼，四膝一曲，身体又软绵绵地躺倒下来。

唉，雄狮失意综合症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时候，蜂腰雌狮只要大吼一声，很容易就能把无鬣公狮驱赶走。它讨厌无鬣公狮的邋遢与丑陋，它不喜欢别的雄狮来干扰自己的家庭生活。它想吼，那团汹涌磅礴的气流已从胸臆蹿上喉咙，又从喉咙滚到唇齿间。突然，它眼睛一亮，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一个灵感产生了。要是它留住无鬣公狮，让红飘带对无鬣公狮实施气味认同，也就是说，让无鬣公狮归顺在红飘带麾下，也许，对治疗红飘带雄狮失意综合症，是一剂滋补的良药。

它想，有其他雄狮投靠红飘带，或许会帮助红飘带恢复狮群掌门大雄狮的自尊与自爱；被其他雄狮拥戴被其他雄狮崇拜，或许会帮助红飘带恢复王者的威严与自信。面对委靡不振的红飘带，它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值得试一试。即使无效，也没有什么坏处，把药方丢掉——将无鬣公狮驱逐出去就是了。

一拿定主意，蜂腰雌狮立即将已滚到唇齿间的那声吼叫咽进肚去，抖抖身体，把厌恶的表情换成柔媚状，优雅地甩动尾巴。

——哦，假如我的夫君想收留你进狮群，我是不好反对的啊。

无鬣公狮站在气味边界线上没有动弹，仍然是一副转身欲逃的姿势。它那次遭蜂腰雌狮撕咬驱赶，印象太深刻了，不容易忘记，谁晓得蜂腰雌狮脸上那副柔媚状是伪装的还是发自内心的，极有可能是一种麻醉战术，让它松懈警惕，然后趁它不备冲上来撕咬。它必须小心谨慎。

红飘带则用一种不信任的眼神注视着蜂腰雌狮。对它来说，在它拥有领地、雌狮和子嗣的得意时期，想要收留无鬣公狮当助手，尚且被蜂腰雌狮粗暴地予以阻挡，现在它是地位角逐场的败将，更不能奢望蜂腰雌狮会同意它接纳无鬣公狮。柔媚表情和轻甩尾巴，八成是个圈套，别上当受骗。

狮子虽然是一种具备声带能发声的动物，但与人类的语言功能相比，差距甚远，只能用轻重缓急的吼声表达喜怒哀乐几种情绪，至多能用长短变幻的音调表达饥饿、干渴、寒冷、炎热、求偶等有限的几种意思，无法用声音精确表达复杂的思想。因此，狮子更多的是借助肢体动作来传递信息。这套特殊的语言系统称之为身体行为语言。

蜂腰雌狮无法诉说自己微妙的心曲，只有用行为来表述自己的想法。它咬下狒狒的一条胳膊，叼在嘴里，轻轻摇晃着，慢慢朝无鬣公狮走去。为了表明自己不是在使用钓鱼战术，它一面走一面从嘴角吹出呜噜呜噜的声音，有点像人类在唱小曲哼小调，尾巴也抡着圆圈，以证明自己没有攻击欲望。

无鬣公狮脸上浮现出迷惑不解的神态。

蜂腰雌狮走到离无鬣公狮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它怕距离太近会引起误会。它摇着头颅，一、二、三——用力一抛，将狒狒胳膊抛到无鬣公狮的面前。这个行为语言再清楚不过了，愿意让无鬣公狮来分享领地、食物和水源。

红飘带满脸惊讶，不断用爪子搔自己的鼻子，就像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不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情是真的。

蜂腰雌狮转而走到红飘带身边，躺卧下来，舔吻着红飘带的身体，一副依赖顺从的模样。那是在告诉红飘带：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无条件地表示服从。

无鬣公狮模样虽然丑陋，脑子倒还不算太笨，很快领会了蜂腰雌狮的用意，眼角上扬，嘴吻咧开，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它调整了一下姿势，闻闻狒狒胳膊，又抬头用征询的眼光望望红飘带，似乎在问：我真有资格吃这块肉吗？

这家伙，倒还蛮懂尊卑规矩的，知道一切行动都要得到掌门大雄狮首肯。按常理，只有被接纳进来，才有权享用狮群的食物。

红飘带站了起来，眼睛望着气味边界线上的无鬣公狮，身体却在原地转着圈，看得出来，它想去把无鬣公狮招进群来，却又担心会遭到蜂腰雌狮的干涉，因此有点犹豫不决。

蜂腰雌狮用脑袋顶着红飘带的腰，往无鬣公狮方向推搡。

去吧，去吧，为了狮群的兴盛壮大，你应该有个好帮手！

红飘带这才迈开步子朝无鬣公狮走去。

还没等红飘带走到面前，无鬣公狮便乖巧地蹲伏下来，用谄媚的眼光迎候；红飘带前蹄刚踩到它身旁，它便伸出舌头一遍又一遍地舔吻红飘带的脚背，淋漓尽致地表达崇拜之情；红飘带跨到它身上，淋下热尿，进行气味认同，它嘴里发出感激涕零的唏嘘声。

要是上一次它就同意收留无鬣公狮，也许红飘带在抗击入侵的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时就不会输得那么惨了，蜂腰雌狮想，但愿从此以后，红飘带能甩脱失败与耻辱带来的阴影，重新焕发与命运抗争的勇气和信心。

第十三章　雄性联盟成立

无鬣公狮打心眼里感激红飘带接纳它进入葫芦荒地，让它成为狮群中的一员。虽然这块领地太过狭窄，虽然这是世界上最小的狮群，但毕竟可以结束形单影只的漂泊生涯，有了归属，有了依靠。它吃的苦太多，遭的难太多，碰的壁太多。

三岁时，它像所有半大雄狮一样，被大雄狮从狮群驱赶出来。饥一顿，饱一顿，吃了上顿愁下顿，苦不堪言。有一次，实在饿得没办法，便到鸵鸟群去偷鸵鸟蛋吃，被几只正在抱窝的雌鸵鸟围住，你一脚我一脚踢得它晕头转向，耳朵被踢裂，鼻子被踢破，嘴肿得像只面包果。虽然从鸵鸟的包围圈里狼狈地逃了出来，但整整两个月不能撕咬猎物，靠从鬣狗和秃鹫嘴里抢夺一些腐肉勉强活了下来。正值发育长身体的时候，本来就营养不良，这一来更是雪上加霜，瘦得皮包骨头，身躯明显比同龄雄狮要弱小一圈，脖颈和脊背上的鬣毛稀稀疏疏，根本显不出雄狮的威风来。

成年后，它也曾像所有的流浪雄狮一样，渴望能有机会将某个狮群掌门的大雄狮打败斗垮，拥有属于自己的领地、母狮和幼狮。然而，在充满竞争的狮子社会，像它这样发育不够健全身体不够强壮相貌平平智慧平平的流浪雄狮，理想等于空想。它做过几次尝试，每一次都被打得落花流水，不仅没能坐上狮王宝座，有两次还险些送了性命。

无情的事实告诉它，它这辈子想要成为掌管狮群的八面威风的大雄狮，简直比登天还难。它认命了，它屈服了，退而求其次，希望能有幸遇见由于发生意外而只剩一只大雄狮的狮群，遇见一只有兴趣和它结成雄狮联盟的大雄狮。它愿意当帮手当伙计当扈从当打手当跟班，当狮群的第二号或者第三号雄狮，获得食物后，在掌门大雄狮饱啖之际它也能挤上去分一杯羹；众多的母狮中，在不受掌门大雄狮宠爱者里头也能得到些迟来的温情。

但就这样打了折扣的野心，好几年过去了，也未能实现。它嗟叹命运对自己的不公，意志越来越消沉，将已经打了折扣的野心再次大幅度压价，只要有哪个狮群肯收留它，它愿意像奴仆伺候主子一样伺候掌门大雄狮，能有一口残羹剩渣吃吃就心满意足了。然而，命运似乎在故意同它作对，就是这样一个低得可怜的心愿也没办法实现。屡屡受到挫折后，它心灰意冷，甚至没有勇气再去梦想未来。

雄狮一旦对前途失去信心，生理上最显著的反应就是鬣毛开始脱落。它本来体质就偏弱，鬣毛就不够茂盛，很快，象征着雄性特征的鬣毛便脱落得一根不剩了。

就在这时，它偶然路过葫芦荒地，做梦也没想到，掌门大雄狮红飘带竟然愿意收留它进狮群。这是磕头碰着天的好事情，它当然求之不得。让它伤心的是，就在红飘带要对它实施气味认同的节骨眼上，被蜂腰雌狮给冲散了。这是它生平第一次有大雄狮愿意接纳它，虽然没成功，但给它留下的深刻印象是不可磨灭的。没想到一个月后，它再次与红飘带和蜂腰雌狮相遇，而这一次，出乎它的意料，蜂腰雌狮态度竟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热情地催促红飘带将它收留下来。

多年的宿愿终于实现，它当然心花怒放。

吃过苦的狮子更懂得珍惜生活。它晓得，自己除了忠诚，一无所有。它能报答红飘带的，就是忠诚、忠诚再忠诚。它决心做一个最合格的帮手和伙计，让红飘带满意。

在群体中，最重要的就是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无鬣公狮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猎食时，它总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自觉担当起拦截猎物的重任；咬翻猎物后，它便知趣地退到一旁，让红飘带品尝第一口；暗藏在乱石下的滴水泉十分有限，不够三只狮子同时畅饮，白天烈日暴晒下，哪怕渴得嗓子冒烟，它也从不去与红飘带争水喝，总是等到天黑以后，这才摸到滴水泉饮水解渴；在草原行走，它总是紧紧跟在红飘带屁股后面，红飘带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就像影子一样忠实地跟随着红飘带；偶有流浪雄狮路过葫芦荒地，不劳红飘带动手，它吼叫着冲出去，很卖力地替红飘带将它们赶走；闲着没事，它便来到红飘带身边，舔掉沾在红飘带身上的树脂草浆。

它崇拜红飘带，它感激红飘带，它愿意为红飘带做一切事情。

蜂腰雌狮很快发现，收留无鬣公狮，对治疗红飘带的雄狮失意综合症，确实是一剂难得的良药。

也许是因为有了无鬣公狮这样一个忠实的帮手，使红飘带胆气壮了心里也踏实了，也许是无鬣公狮的无限忠诚和无限崇拜在小小的狮群里酿成了一种王者氛围，刺激了红飘带被压抑的狮王意识，红飘带精神面貌明显改观，不再整天垂头丧气了，夜里的噩梦也大大减少，疑神疑鬼的现象也不再频频发生了。

有一次，刮起大风，滚滚沙尘遮天蔽日，在葫芦荒地靠巴逖亚沙漠那块地段铺了厚厚一层黄沙，把气味边界线给毁了。大风过后，不等蜂腰雌狮催促，红飘带就跑去修补那段边界线，干得很认真，又是粘挂鬣毛，又是涂粪撒尿。来到一棵桉树前，两米多高的树腰上长着一个瘿瘤，形如蘑菇，紫红如鸡冠花，十分醒目。布置气味边界线，有一个原则，就是尽量在醒目的地方设置气味标志，这样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红飘带开始想在瘿瘤上粘挂鬣毛，但怎么也够不着，往上面涂抹粪便更是异想天开，干脆就前爪搭在树干上，将唾液涂在瘿瘤上，一遍又一遍。主动修补气味边界线，说明红飘带身上强烈的领地意识苏醒了。

对雄狮来说，领地意识是最基本的竞争意识，有了领地意识，才有与其他雄狮争一高低的冲动，才有至尊为王的欲望，才有不屈不挠与命运抗争的信心。

半个月后，红飘带基本恢复了掌门大雄狮的气度，走起路来不再像小偷似的东瞧西瞧，而是目不斜视，昂首阔步，呼呼生风。那天清晨，有一只长着浅黑色鬣毛的流浪雄狮在气味边界线外徘徊，无鬣公狮吼叫着冲过去。对方一看是只脖子光溜溜不长鬣毛的雄狮，便不放在眼里，气势汹汹地越过气味边界线，与无鬣公狮厮斗起来。红飘带怒吼一声从草丛里蹿出来，长着浅黑色鬣毛的流浪雄狮大惊失色，哀号一声扭头逃之夭夭。能抗击入侵的外来雄狮，证明红飘带所患的雄狮失意综合症离治愈已经不远了。

更让蜂腰雌狮高兴的是，在用舌头替红飘带梳理鬣毛时它发现，红飘带的鬣毛已停止脱落，色泽也渐渐放出艳红的光亮。

归去来兮，雄狮的风采；失而复得兮，雄狮的灵魂。

天气炎热，无鬣公狮屁股上那只疖子溃烂化脓了，流淌着黄水与污血，散发着一股臭味。生活在狮群里的雄狮，一旦生疮长疖，或者皮肉受伤，一般都由母狮来为其舔疗创口。

狮子的唾液有消炎镇痛止血化瘀的功效。一日舔数次，每次舔十几分钟，很快就能见效。更严重者，母狮会跑到湿地去寻找采撷一种名叫金樱子的草本植物，把白花和梨状果实嚼成泥状，和着唾液一起在创口舔擦。流浪雄狮没这福分，一切都得自己来，假如疖子或伤口是在自己舌头所能舔得到的位置，便自我舔疗，假如疖子或伤口是在自己舌头所无法舔及的部位，只好听其溃烂。往往一个普通的疖子或一条并不严重的伤口因得不到及时治疗而越烂越厉害，最后夺走生命。

这就是拥有狮群的大雄狮平均寿命比流浪雄狮要长得多的原因。

无鬣公狮现在是葫芦荒地小小狮群中的一员了，按理说，该由蜂腰雌狮来替它疗伤。蜂腰雌狮早就看见无鬣公狮屁股上的疖子了，却迟迟没有动手来替无鬣公狮舔疗。原因很简单，它觉得恶心。狮子是有卫生概念的，用舌头舔创口上的脓血，确实像见到毛毛虫似的不舒服。当然，要是现在是红飘带屁股上长疖子，它早就毫不犹豫地进行舔疗了，它喜欢红飘带，相爱者之间是不必太讲究卫生的。无鬣公狮就是另外一码子事了，它对它没什么好感，更谈不上喜欢，就很不愿意干这种又脏又累的事。它希望无鬣公狮体质变得强壮，那疖子自行消除，不治而愈。

遗憾的是，无鬣公狮对疾病的抵抗力好像不怎么强，又过了几天，那疖子越发烂得厉害，创口由鹌鹑蛋大小变得像鹭鸶蛋那般大小了，黄水和污血顺着腿往下淌，招惹得一群苍蝇飞舞叮咬。虽然无鬣公狮将尾巴当苍蝇拍用，不时地噼噼啪啪甩打，但苍蝇称得上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动物，前仆后继，永远也赶不走。

无鬣公狮病倒了，眼睛无神，走起路来有气无力，即使静躺在地，也是舌头晾在嘴外，哼哧哼哧呼吸很急促。捕猎时，显得力不从心，连奔跑速度相对较慢的貘也追撵不上；食量也逐日递减，吃几口便走开去；那条当做苍蝇拍来使用的尾巴甩打频率也越来越低，像快要冻僵的蛇，噼啪——僵硬地从左甩到右，好一阵后，啪嗒——才又死气沉沉地从右甩到左。一切迹象表明，假如再不进行治疗，那只毒疖很可能会要了无鬣公狮的命。

摆在蜂腰雌狮面前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克制自己的厌恶替无鬣公狮舔疗，要么听任无鬣公狮慢慢死去。

假如无鬣公狮完蛋，红飘带会怎么样？失去了崇拜者和追随者，也就意味着失去了至尊为王的基础，刚刚恢复的雄狮风范，刚刚苏醒的王者意识，也许就会随着无鬣公狮的消逝而消逝。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蜂腰雌狮有一种感觉，作为帮手或者伙计来说，无鬣公狮可谓千里挑一的合适人选，谦恭而又卖力。最难能可贵的是，很有自知之明，无论何时何地都把自己放到一个恰当的位置，从不做任何有损红飘带尊严的事，这样的帮手或伙计，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哇。为了红飘带能重新找回那份至尊为王的感觉，为了能向恶魔黄巨鬣和辫子雄狮讨还血债，它不能让无鬣公狮倒下！

雄狮天性自私，不愿意也不会干这类事情。

哦，来吧，躺下别动，让我来替你舔疗那只毒疖。蜂腰雌狮绕到无鬣公狮背后，举起右前掌将讨厌的苍蝇驱赶走，闭着眼睛开始舔那个形如鹭鸶蛋的毒疖子。

无鬣公狮用一种混含着惊讶与感激的眼神望了它一眼，乖乖躺卧下来不动了。

嚓，嚓嚓。舌头摩擦着脓疮，挤出一大股脓血来。狮子虽然是茹毛饮血的食肉动物，但并不欣赏溃烂的伤口，尤其是被苍蝇叮咬已经生蛆的伤口。那股怪异的腥臭味，熏得它头晕，白色透明的蝇蛆拖着血丝与脓液，在它舌尖蠕动，它只觉得胃部一阵阵痉挛，喉咙痒丝丝的，呕噢——将早晨吃进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无鬣公狮愧怍地望着它，发出唏唏嘘嘘感激涕零的声音。

凭经验，蜂腰雌狮晓得，无鬣公狮屁股上的毒疖子发作得太厉害了，仅用唾液舔疗是很难治愈的，必须用金樱子来擦敷。它潜进卡扎狮群领地，悄悄溜到临近沼泽的一块湿地里，找到一蓬金樱子，衔回葫芦荒地。金樱子带有小刺，嚼咬起来一不小心就会划伤嘴腔；金樱子又酸又苦又涩，嚼在嘴里，难受得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身上爬，简直就是在受刑罚。它很费劲地慢慢嚼咬，将绿色的汁液涂抹在毒疖子上，无鬣公狮病痛得到了缓解，惬意地伸着懒腰。

蜂腰雌狮又恶心得呕吐起来。

红飘带跑了过来，舔吻蜂腰雌狮的背，以示嘉奖和慰问。

啪，蜂腰雌狮抡起尾巴，不轻不重地在红飘带脸颊上扫了一下。

——冤家，你要记住，我是为了你才这样做的！

这天傍晚，红飘带抓到一只肥嫩的穿山甲，可蜂腰雌狮连一口也吃不下，鼻吻间老有一股洗涮不掉的腐烂的臭味，舌苔上凝结着一层无法吐干净的金樱子的苦涩的滋味，恶心得连一点食欲也没有。

经过十多天的舔疗，无鬣公狮屁股上的毒疖子总算消退了，创口愈合，长出粉红色的新肉，身体也壮实了许多。

让蜂腰雌狮感到意外的是，无鬣公狮脖子和脊背上长出了一层两寸多长的鬣毛，虽然不够茂盛，面积也不够大，局限在后脑勺和耳朵两侧，稀稀落落，有点像沙漠边缘的植被，但到底是雄狮鬣毛，怎么说也比光溜溜的没有鬣毛的时候强多了。

无鬣公狮对红飘带更加殷勤更加顺从，几近盲目崇拜的程度。红飘带躺在树荫下睡懒觉，不管睡多长时间，无鬣公狮决不会去吵醒它；在野外行走，红飘带说往东，无鬣公狮决不会往西；进入狩猎场，红飘带瞄准一头左角折断的牛羚，发出扑咬的指令后，无鬣公狮便一追到底，哪怕有其他牛羚倒在它面前，哪怕左角折断的牛羚殊死抗争，也绝不会更改攻击目标。

红飘带越来越神气，不，应该说是越来越嚣张。蜂腰雌狮明显地感觉到，随着雄性风范的崛起和王者意识的觉醒，红飘带身上难能可贵的优点如勤劳、谦虚、雌雄平等、豁达大度等等渐渐稀释淡薄了，逐渐恢复了普通大雄狮的本来面貌，懒惰、孤傲、目空一切、性别歧视等等。

到滴水泉饮水，过去红飘带从不跟它争抢，它有优先喝水权，有时红飘带正在饮水，它走过去，咂咂嘴唇，红飘带就会主动将极有限的水源谦让给它。现在，它的优先喝水权被无形中取消了，它去饮水时，恰巧碰到红飘带也在喝水，它不断咂嘴唇，还呜噜呜噜恳求，希望红飘带能口下留情，留一口水让它润润干得快要冒烟的嗓子，但红飘带根本不予理睬，仍闷着头喝个饱喝个够，等到红飘带喝完后走开，小小的石臼里早已是干得见底了。

外出狩猎，红飘带也不像过去那样奋勇当先了，更多的时候是坐镇指挥，让它和无鬣公狮当苦力，追逐噬咬猎物，至多在猎物拼命挣扎快要逃脱时，赶上来帮它们一把，完全是当官做老爷的架势。

蜂腰雌狮它们一般都是到其他狮群的领地去偷猎，得手后，要将猎物拖回葫芦荒地，这是一项十分繁重的工作，翻山越岭，路途遥远，往往要累脱一层皮。

在过去，都是由红飘带扮演主要搬运工的角色，它扮演辅助搬运工的角色，红飘带搬累了，它接替搬一会儿，红飘带稍稍喘一口气后，便又自觉地把活抢了过去。现在好了，这搬运工的活全落到它和无鬣公狮身上。红飘带就像个押解苦役的工头，在一旁悠闲地跟着走，美其名曰担任警戒以防不测，其实是在偷懒，说得难听一点，是在剥削它们的廉价劳动力。

有一次，猎到一头非洲野牛，笨重庞大，它和无鬣公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拖着非洲野牛往回走，烈日暴晒，走到沙漠边缘时，已经口干舌燥，浑身是汗。它实在走不动了，哀哀地望着红飘带，发出嘶哑的低吼，以示求救。可恶的红飘带，不仅不来帮它们一把，还龇牙咧嘴吼了起来，那含义很清楚，是在訾骂它们懒虫废物，在威胁它们若不好好干活的话就要实施惩罚了，气得它七窍冒烟，真想往红飘带嘴里塞一泡牛粪。

快到葫芦荒地时，途经一道陡坎，约有一米多高，平时不携带猎物的话，如此陡坎，一跃而上，根本就不算什么，可拖着一头非洲野牛，负重跋涉，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不可能叼着猎物蹿跳上去，只有先将猎物移到陡坎前，无鬣公狮在下面用脑袋顶举，它在上面咬住牛蹄用力提拉。猎物太重了，折腾了好一阵，才将非洲野牛小半个身体拖上陡坎，大半个身体仍在陡坎下。它四肢发软，累得快要虚脱了，无鬣公狮也精疲力竭，呼哧呼哧气喘得就像在拉风箱，红飘带蹲在陡坎边，袖手旁观，悠闲地梳理着颈窝上的鬣毛。它实在忍无可忍了，将狮爪抠住猎物不让其往下滑，恶狠狠地朝红飘带咆哮起来。

——混账东西，你的良心给秃鹫叼走了呀？你就那么心安理得地看着我受苦受难呀？

毕竟在它们刚刚组合成这个小小的狮群时，是由它对红飘带实施气味认同，类似于上门女婿，这一事实给红飘带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印痕，还是有点怕它的。见它大发雌威，立刻站了起来，露出愧疚的表情，走拢来，想帮忙一起将非洲野牛拖上陡坎来。

殊不知红飘带刚准备朝牛脖子叼咬，无鬣公狮在陡坎下呕呕啊啊冲着红飘带焦急地叫唤起来，表情就像忠臣在对皇帝哭谏，分明是在说：王啊，别玷污你尊贵的身份，搬运猎物这样的苦力活理应由我们来干，你千万要自重啊！然后，无鬣公狮又朝蜂腰雌狮教训式地吼了几嗓子，好像在对它说：你怎么能胁迫我们的狮王做苦力，你这是在践踏狮王的尊严啊！红飘带尾巴立刻翘了起来，换了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转身跳开去。它气得没办法，只好咬紧牙关拼老命将猎物拖上陡坎来。进食时，自然是由红飘带先品尝第一口，并独享糯滑鲜美的内脏。

唉，过去那种夫妻同心互帮互助的和睦氛围烟消云散一去不复返了。蜂腰雌狮很伤心，也很无奈。曾几何时，为了消除红飘带身上种种雄性的陋习，它动了很多脑筋费了很多心血花了很多力气，好不容易才把红飘带身上所固有的自私、懒惰、贪婪、性别歧视等等毛病治疗得有了点起色，好不容易才塑造起新的雄狮形象。没想到，这些美好的东西这么脆弱这么虚幻这么飘渺，一阵风就吹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也不留。它的脑筋算是白动心血算是白费力气算是白花了。真是从恶如崩，从善如流啊。

能让蜂腰雌狮稍稍感到安慰的是，红飘带因领地被侵犯幼狮被虐杀而造成的心理创伤正在迅速康复，精神振奋，甚至比遭受恶魔黄巨鬣和辫子雄狮伤害前更显现出雄狮威武雄壮的风范，长鬣飘拂，目光炯炯，时常去巡视并修补气味边界线。

也许，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既具备谦虚谨慎、平等宽容、和蔼可亲等生命美德而又保持争强好胜、百折不挠、不断进取等雄性品质的雄狮。

也许，对雄狮而言，生活美德与生存竞争天生就是互相抵触难以共存的，是对立的两极，是无法调和的矛盾，养成了生活美德，就会丧失竞争活力，就像水能浇灭燃烧的火一样。

蜂腰雌狮怀念过去那段美好的时光，红飘带那般温顺那般听话，对它体贴照顾，小日子过得何等温馨啊。可如今……唉，它虽然遗憾，却并不后悔。它晓得，生活不可能十全十美，有所得必然会有所失，要想获得某些东西，必须舍弃另一些东西。目前最重要的是激发红飘带的强者意识，养成唯我独尊的大雄狮心态，只有这样，才能在生存竞争这个大舞台上登台亮相，才能在优胜劣汰的大自然中获得一席生存之地，才能与恶魔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抗衡。

一想到黄巨鬣和辫子雄狮，蜂腰雌狮怒火就从心底突突往上蹿。它永远也不会忘记它们是怎样虐杀它产下的两窝幼狮的，杀子仇恨，终将报偿。为了能替两窝惨死在魔爪下的儿女报仇，它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什么委屈都能忍耐。

第十四章　鏖战黄巨鬣

运气不错，太阳还没落进地平线，蜂腰雌狮和无鬣公狮就用迂回包抄的办法捕捉到了一只羊驼。

羊驼是一种中型食草动物，生活在半沙漠的稀树草原，长毛短尾，眉清目秀，既有点像缩小的骆驼，又有点像放大的绵羊，因此学名叫羊驼。羊驼脾性温顺，奔跑速度不快，捕捉起来小菜一碟。从发现目标到抓获，仅用了几分钟时间，也没遇到什么抵抗，仅仅是在无鬣公狮咬住羊驼蹄，蜂腰雌狮面对面扑过去时，被羊驼啐了一脸唾沫。

羊驼的唾沫又黏又稠，还有一股类似鱼腥草的淡淡的腥味，但并不难闻。羊驼遇到敌害，既不会用蹄踢蹬，也不会用嘴啃咬，也没有犄角可以撞击，唯一的反抗方式就是从鼻腔和嘴吻间喷吐出白色分泌物。这种分泌物不像眼镜蛇的口涎含有剧毒，也不像黄鼠狼的臭屁能把天敌熏倒，只能起到羞辱对方的作用。

食肉动物都是厚脸皮，不怕羞辱，脸上被吐再多的口水，只要能吃到鲜美可口的羊驼肉，也是无所谓的。因此，对狮子来说，面对种类繁多的食草动物，打心眼里最喜欢羊驼。要是天底下所有的食草动物都像羊驼那么乖就好了。

蜂腰雌狮和无鬣公狮轮流拖着那只羊驼，顺着沙漠边缘往葫芦荒地去。这儿离葫芦荒地很近，路途平坦，不用翻越沟沟坎坎，猎物不大不小正合适，足够三只狮子饱餐一顿，搬运起来又不太费力，狩猎也没费吹灰之力，对它们三只狮子来说，这真是一个幸运的黄昏。

落日的余晖铺满金色的沙丘和绿色的草原，再笔直走过去约一公里左右，就到葫芦荒地了。就在这时，突然，前方约一百多公尺远的一块草坡上，一堆枯叶间，站起一只雄狮来。

夕阳照在那只雄狮身上，金黄色的鬣毛像乱麻似的裹成一团，就像戴着一只巨大的头盔，紫红色带着黑色麻点的鼻吻，似笑非笑，奸笑狞笑，哦，这不就是帕蒂鲁狮群的掌门雄狮黄巨鬣吗？真是冤家路窄啊。这儿不是帕蒂鲁狮群的领地，鬼知道这恶魔到这儿来干什么。

走在前面的红飘带就像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一样，呜咽一声往后弹跳了一大步，刚才还蓬松如云的鬣毛就像开谢的花瓣闭落下来，尾巴软耷耷夹在两胯间，身体仿佛也像被榨干的柠檬一样萎缩了一圈，目光惊恐，脸上的肌肉瑟瑟跳抖，显示出内心的极度虚弱。

这是动物界普遍存在的失败情结。

在种内竞争中，个体之间发生摩擦与冲突，决出输赢后，就算排定了强弱秩序，斗败的一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再有勇气向胜利者挑战，失败的耻辱与痛苦在弱者心底沉淀，形成一种心理定势，只要一见到胜利者的影子或闻到胜利者的气味，便会气短心跳，无端地产生畏惧心理，不敢正视，不敢面对，赶紧扭头逃之夭夭。

蜂腰雌狮清楚地知道，红飘带虽然恢复了掌门大雄狮的风范，虽然在它和无鬣公狮面前已确立起狮王的权威，虽然表面上看雄狮失意综合症已经痊愈，但沉淀在心底的失败情结并没有割除，就像隐伏的病灶，外界一具备诱发条件——看见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的身影或闻到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的气味，老毛病就会重犯。

而那一边，黄巨鬣脸色阴沉，歹毒的眼光注视着它们。突然，它抖了抖巨大的鬣毛团，扬起脑袋，发出一声如雷的吼叫。

呕——缴出你们的猎物，赶快滚吧！

红飘带宛如惊弓之鸟，刷地压低身姿，转身欲逃。

紧张情绪比病菌还传染得快，无鬣公狮松开叼着猎物的嘴，也是惊恐万状，摆出一副随时准备逃窜的架势。

蜂腰雌狮心里陡地一紧，它晓得，如果听任红飘带闻风而逃，意味着失败情结将恶化成心理上永远也解不开的死结，今生今世恐怕再也没有勇气与恶魔黄巨鬣交手厮斗了。记忆深处冬眠的自卑感和蛰伏的屈辱感将沉渣泛起，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大雄狮风范将丧失殆尽。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红飘带逃窜！此时此刻，规劝、恳求、鼓动、激励恐怕都是无济于事的，只有设法唤醒那沉睡的自尊心，也许还能起点作用。

蜂腰雌狮灵机一动，抢在恶魔黄巨鬣那声侮辱性的吼叫尾音还没消逝前，四肢往外一撑，弯下腰肢撅起屁股张大嘴巴，啊哈——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它的动作有点夸张，像是在表演。打完哈欠伸完懒腰，索性躺倒下来，在草地上打滚蹭痒。嗬嚯，在凉爽的晚风中在平坦的草地上打打滚蹭蹭痒，就像人类洗桑拿浴一样，好舒服哟！

狮子只有在安全闲适的环境里，才会打哈欠伸懒腰，才会惬意地打滚蹭痒。蜂腰雌狮这样做，就是表明，恶魔黄巨鬣没什么了不起的，它才不怕呢！

对比太强烈了，一只雌狮，面对拦在路上的黄巨鬣，毫无惧色，甚至还有打滚蹭痒的好心情，而身为掌门大雄狮，却吓得面如土色，还没交锋就想逃跑，羞也不羞？愧也不愧？

无鬣公狮先意识到了这一点，眯眼皱鼻，一副羞赧汗颜的模样，噼哒噼哒甩了一阵尾巴，好像要把畏惧感从自己心里甩出去一样，收回扭头窜逃的架势，低头去啃咬那只羊驼，通过转移注意力来镇定自己的情绪。

蜂腰雌狮这么做，等于在红飘带面前安了一面镜子，它在镜子里清晰地照出了自己丑陋的精神缺陷。哦，雌狮都不害怕，你身为大雄狮却吓得缩成了一团，你雄狮的灵魂被秃鹫叼走了吗？你雄狮的胆魄被鬣狗吞吃了吗？哦，你的帮手无鬣公狮都镇定自若，你身为狮王却吓得魂飞魄散，这怎么说得过去呀？你狮王的脸面往哪儿摆？你狮王的尊严还要不要啦？

俗话说，树要皮人要脸，其实凡是有情感的动物，程度不同都有脸面观念。所谓脸面，就是与自身地位相吻合的尊严的外化，或者说是尊严的壳。而尊严，是力量与勇气的调控器。

红飘带看着蜂腰雌狮，胆怯的眼光渐渐变得坚定起来，软耷耷闭谢的鬣毛又像浇了营养剂的花瓣蓬松恣张开来，不仅收回了转身欲逃的姿势，还挺直身体，昂起脑袋，直视恶魔黄巨鬣。

这是尊严的回归，意志的觉醒。

就该这样，没什么了不起的，蜂腰雌狮紧靠在红飘带身上，用身体轻轻摩蹭红飘带的侧胸，不断鼓励和打气，恶魔黄巨鬣虽然猖狂，可我们也不是豆腐做的！

黄巨鬣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上下四枚尖利如匕首的犬牙，瞪起凶光毕露的眼睛，连续朝这边发出威胁恫吓的吼叫。

黄巨鬣的每一声吼叫，犹如飞射的暗器，红飘带都忍不住会一阵颤抖，眼光刹那间黯淡下来。蜂腰雌狮心里明白，红飘带虽然身体挺立摆开了一副迎战的姿态，但内心还在发虚，畏惧心理并未彻底扭转。雄狮的失败情结，不可能靠刺激一下自尊心就完全解开的啊。

蜂腰雌狮密切注视着草坡上的黄巨鬣，它并不指望当黄巨鬣扑过来时，红飘带能击败黄巨鬣并给以重创。这是不现实的。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合成一伙，不仅具备胜利者的余威，心理上占优势，就目前来看，力量上也占据优势。真要是撕咬起来，红飘带和无鬣公狮不是它们的对手。

蜂腰雌狮只希望当恶魔黄巨鬣气势汹汹跑过来时，红飘带不要扭头就逃；它只希望红飘带能鼓起勇气与黄巨鬣拼斗一场，当然，红飘带最终免不了败下阵来，这是没法子的事，但总比老鼠见到猫似的闻风而逃要好得多啊。

蜂腰雌狮估量着，主动迎战不会有什么危险，这次跟上一次大不一样了，上次红飘带孤身一只雄狮，受到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左右夹击，这次有无鬣公狮帮衬，二对二二斗二，绝不会像上次输得那么惨。还有，上次有三只幼狮牵挂，使得它腾不出手去帮红飘带，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没有任何负担和累赘，假如需要的话，它也可以掴冷掌咬冷口参与战斗。即使败，也会败得体面。大不了实在支撑不下去时，丢弃猎物逃跑就是了。野外遭遇战和领地保卫战不同，一般来说，在野外遭遇战中，打了胜仗的雄狮忙着收缴战利品，将猎物归为己有，而不会耗费力气对逃亡的狮子穷追不休的。

——来吧恶魔，我们不是长着兔子胆的孬种，你休想不战而胜。

奇怪的是，恶魔黄巨鬣虽然龇牙咧嘴地频频吼叫，虽然一次又一次地做出跃跃欲扑的姿势，却干打雷不下雨——没见它冲过来。

蜂腰雌狮蹿上一棵矮树的树杈，登高望远，仔细观察黄巨鬣所在的那块草坡，草坡四周一览无余，没看见其他狮子的影子。这就是说，在视力所及的范围里，除了黄巨鬣，别无它狮。哈，蜂腰雌狮为自己的最新发现心花怒放。怪不得黄巨鬣光威胁不行动，原来是在唱空城计。

鬼晓得这恶魔怎么会孤身一狮在这里出现，怎么会连臭味相投的搭档辫子雄狮也不带就跑出来的，也许是闲得无聊独自出门探险旅游；也许是溜到毗邻的卡扎狮群寻花问柳，做这种事带着另一只雄狮当然有诸多不便；也许是在追撵猎物的过程中与狮群的其他狮子走散了……不管怎么说，恶魔黄巨鬣此时此刻单身独处那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这个时候，对蜂腰雌狮它们来说，有两种选择，一是叼着猎物绕道巴逖亚沙漠，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避免与恶魔黄巨鬣发生正面冲突，可以断定，它们绕道而走，黄巨鬣最多朝它们起哄吼叫，而不会冒险单身来追赶它们三只狮子；二是按原定路线迎面朝黄巨鬣走去，这免不了会发生争斗冲突，它们狮多势众，也许能一举咬败黄巨鬣，杀开一条血路来。

蜂腰雌狮决意按第二种方案行事。

它觉得这是一个难以寻觅的好机会，对红飘带来说。恶魔黄巨鬣再凶猛，也敌不过红飘带和无鬣公狮两只大雄狮的。心病须用心药医，只要红飘带能将恶魔黄巨鬣咬败，失败情结也就自然而然解开了。

蜂腰雌狮眉飞色舞地朝红飘带呕呕轻吼，报告自己的最新发现：恶魔身边没有搭档和帮手，老天爷赐给我们一个报仇雪恨的好机会！

红飘带也看出名堂来了，恶魔黄巨鬣吼得再凶，它身体也不再颤抖了，眼光也不再黯淡了。

力量对比在这一时空段，已经颠倒，已经逆转。

呕——你还愣着干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着恶魔黄巨鬣现在势单力薄，你正好可以报仇雪恨！

红飘带威风凛凛地发出一声吼叫，带着无鬣公狮小跑着朝黄巨鬣冲了过去。很快，红飘带和无鬣公狮便来到离黄巨鬣仅有五六公尺远的地方了。黄巨鬣不愧是帕蒂鲁狮群的掌门大雄狮，虽然面对两只雄狮，身处劣势，却没惊慌失措地逃跑，仍气势恢弘地吼叫，张牙舞爪地迎接挑战。

红飘带艳红的鬣毛恣张开来，像一团燃烧的火；黄巨鬣金黄的鬣毛竖得笔直，像一团飞舞的云。它们互相咆哮着，做出种种噬咬和撕扯状进行恫吓。这是一种心理试探或心理较量，就像人类发生争执时由谩骂逐步升级为打架一样，为下一步实质性的殴斗搏杀进行精神铺垫。这时候，无鬣公狮横着身体慢慢朝黄巨鬣的身后运动。

有帮手和没有帮手就是不一样，瞧，前后夹攻，已快形成包围之势。啊哈，恶魔黄巨鬣这次是必败无疑了，蜂腰雌狮已看到胜利的曙光，高兴极了。

这时候，形势对红飘带十分有利，只要红飘带勇敢地扑过去，和黄巨鬣撕扭成一团，无鬣公狮肯定会趁机绕到黄巨鬣屁股后面猛撕乱咬。黄巨鬣疼痛难忍，想回头对付无鬣公狮，红飘带则又可去咬它的后腿，恶魔首尾难顾，哪有不败的道理！就算不能把黄巨鬣咬成一只跛脚残疾狮，也起码能咬掉它的威风和气势，咬得它抱头鼠蹿。

恶魔黄巨鬣不败的神话立刻就要破灭了，红飘带的失败情结立刻就要解开了！

让蜂腰雌狮颇感失望的是，红飘带虽然吼得很凶，看起来胆气也很饱满，可不知怎么搞的，总是在距离对方约两米左右处张嘴噬咬舞爪撕扯——噬咬的是空气撕扯的也是空气，而不敢动真格的与恶魔黄巨鬣牙对牙爪对爪地短兵相接，就像在玩小孩子打架的游戏一样。

光吼叫有什么用，你吓唬得了谁呀，到头来只能是把自己的嗓子叫哑了！哼，蜂腰雌狮对红飘带的表现嗤之以鼻。

恶魔黄巨鬣不是有勇无谋的鲁莽狮子，它明白自己处境不利，不敢贸然扑咬，而是采取恐吓战术，一面连续不断地发出气势磅礴的吼叫，一面侧着身体忽左忽右蹿跃，尽量不让无鬣公狮绕到自己的身后去，以防受到两只雄狮的前后夹击。

恶魔色厉内荏，快上啊！蜂腰雌狮头顶着红飘带的腰用力朝前推搡，贻误了战机，你要后悔终生的！

在蜂腰雌狮的催促下，红飘带鼓起勇气将脊背弓了起来，停止无谓的吼叫，身体微微向后仰蹲——这是狮子扑食的前奏动作，一种即将蹿跃厮杀的信号。

无鬣公狮准确领会了红飘带的意图，趁黄巨鬣注意力集中到正面方向的一瞬间，灵活地三蹿两跳，兜了半个圆圈，刷地溜到黄巨鬣的屁股后面，并迅速靠拢上去，眼光像磁石一样紧紧盯着黄巨鬣的尾巴。很明显，只要红飘带从正面发起攻击，无鬣公狮立刻会积极予以配合，首咬目标就是那根尾巴，说不定一口就能造就一只断尾狮哩。

红飘带和无鬣公狮一前一后已经对黄巨鬣形成极为有利的攻击态势，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勇气了。

跳呀，跳起来；扑呀，扑上去。胜利属于勇敢的狮子！蜂腰雌狮不断为红飘带呐喊助威。

就在红飘带欲扑未扑之际，突然，恶魔黄巨鬣猛地往前冲来，巨口张开，利爪亮出，好像真的要来拼个你死我活了。红飘带没有心理准备，吃了一惊，条件反射般朝后躲闪。其实黄巨鬣只是做了个假攻击动作，一见红飘带朝后躲闪，立即旋腰转身，回过头来直扑无鬣公狮。无鬣公狮比黄巨鬣瘦弱了整整一圈，根本招架不住黄巨鬣的凌厉攻势，只一个回合，就被黄巨鬣撕破了脖子，狼狈逃窜。

好不容易形成的前后夹击的有利态势就这样被打破了。

红飘带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呕呕叫着，一次又一次扑过去企图再次造成前后夹击的局面。但黄巨鬣显得很有经验，每当红飘带冲过来时，及时后退几步；当红飘带进攻停歇时，又凶神恶煞般地向前跃进，迫使红飘带退却；只要红飘带一退却，它立刻回头对付无鬣公狮，咬得无鬣公狮没有胆量再挨近它。

惊天动地的狮吼声在旷野飘散。

敌退我进敌进我退的拉锯战持续了好一阵，始终未能再形成刚才那样前后夹击的态势。

其实，这个时候如果红飘带舍得冒点风险，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与黄巨鬣扭抱在一起，就算被撕一把咬一口，但只要坚持几秒钟时间，在侧面窥视战机的无鬣公狮就会赶过来绕到黄巨鬣的身后进行有效袭击，还是有把握取得胜利的，无非是红飘带可能会受点轻伤。受点轻伤做代价，把恶魔黄巨鬣打败斗垮，怎么说也是很划算的事啊。

呕呕——蜂腰雌狮急切地叫唤起来。恶魔黄巨鬣没有三头六臂，你也不是纸糊泥捏的，它不可能一口就把你咬死，你怕什么呀？冲过去，缠住恶魔，无鬣公狮会来帮你的！

红飘带似乎难以彻底消除上次惨败蒙在它心灵上的阴影，没有胆量在形成前后夹击态势前独自扑到黄巨鬣身上噬咬。它和恶魔无休止地拉锯周旋，还不时扭头朝七八米开外的无鬣公狮使眼色，呕呕叫唤，用意很明显，是想让无鬣公狮率先扭抱住黄巨鬣厮斗。

无鬣公狮露出畏难的表情，勉强朝前跨了几步，黄巨鬣一声咆哮，便又吓得缩了回去。

红飘带很不满意地朝无鬣公狮打了个响鼻。

这指责很不地道，也很不公平。无鬣公狮脖子上挂了彩，虽然不重，毕竟是流了血，已经算是尽了力了。不错，无鬣公狮表现得不算太勇敢，但说句公道话，责任不在它身上。

无鬣公狮只是搭档和帮手，你红飘带才是掌门大雄狮，才是顶天立地的狮王，按常规，在与其他雄狮发生冲突时，掌门大雄狮理应奋勇当先，是核心是灵魂是表率是楷模是领导是中坚是主宰。身为搭档和帮手的雄狮唯马首是瞻，一切都要看狮王的表现，狮王英勇无畏，它绝不会是草包；狮王勇往直前，它也会奋不顾身；狮王殊死搏杀，它也会将生死置之脑后。同样的道理，假如狮王斗志不坚，它不可能气壮山河；假如狮王畏缩不前，它也会传染恐惧症；假如狮王临阵退却，它也会脚底抹油；假如狮王是个怕死鬼，它决不会充当白白送死的傻瓜的。

你还好意思指责无鬣公狮，你该先检讨你自己才对！

拉锯战又持续了一段时间，黄巨鬣越战越勇，吼叫声也越来越响亮，红飘带则信心更加不足，进攻的节奏明显放慢了。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转胜为败，红飘带旧失败情结上再添新失败情结，双重失败情结，这辈子怕是休想再解得开了。蜂腰雌狮心急如焚，它不能让红飘带第二次品尝失败这杯苦酒，看来，它只有打破狮子社会的禁忌，加入这场厮杀了。

到目前为止，蜂腰雌狮扮演一个旁观者的角色，至多呐喊助威而已，没有参战，并非它不想亲手惩罚恶魔黄巨鬣，而是狮子社会有一条禁忌阻止它参与战斗。那条禁忌是：母狮不准介入雄狮间的地位争斗。世世代代的母狮都严格遵循这条古老的游戏规则，据说这样做有利于狮子这一物种的汰劣留良，它当然不能随意违反。但现在，关系到它所爱的雄狮红飘带的生死存亡问题，也关系到它们这个小小的狮群能不能在罗利安大草原立足，它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

蜂腰雌狮不声不响往恶魔黄巨鬣背后移动。让母狮不介入雄狮间地位争斗这条禁忌见鬼去吧，它不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红飘带在二度失败的打击下变成永远也站不起来的精神侏儒！

黄巨鬣不是正常的雄狮，而是一只患有杀婴狂的恶魔！对付恶魔不必拘泥于正常游戏规则。

蜂腰雌狮绕到黄巨鬣身后，压低身体一点点向前靠近，心狠、爪辣、嘴快是有效扑咬的三大要素，它要咬它个措手不及，它要咬它个灵魂出窍。

蜂腰雌狮选准了角度摆好了姿势，只等红飘带往前蹿跃逼得黄巨鬣往后退却时，发起突然袭击。

呕——就在这时，西南角传来一声狮吼，约一千米开外的草原上一团尘土滚滚而来。

呕啊，呕啊，恶魔黄巨鬣像捞到了救命稻草，气焰顿时嚣张起来，吼声如雷串般炸响，一个劲朝前猛攻。

呕——西南角响起雄狮回应的吼叫，尘团越逼越近，已看得见狮子的轮廓，鬣毛一绺绺如辫梢飘舞。

不好，黄巨鬣的搭档和帮手辫子雄狮听到动静后火速赶过来救驾了。唉，来得真不是时候啊。

红飘带本来就信心不足，这一下更是乱了阵脚，惊慌失措，一面躲避黄巨鬣的撕咬，一面窥望正往这儿疾奔的辫子雄狮，连连往后退却，看得出来，斗志已经瓦解，抵挡不了几下就会转身逃窜的。

无鬣公狮受红飘带失败情绪的影响，也无心恋战，节节败退。

蜂腰雌狮不得不放弃从背后偷袭黄巨鬣的打算，吼叫一声冲过去，与红飘带和无鬣公狮齐心协力对付穷凶极恶的黄巨鬣。

两只雄狮外加一只雌狮，怎么说也比一只雄狮力量要大得多。黄巨鬣再次蹿跃上来，没等它扑到红飘带，蜂腰雌狮突然从侧翼冲过去，一巴掌扫在它的背上，虽然只是抓落了一些狮毛，未能撕得它皮开肉绽，倒也把它吓了一大跳，嚣张气焰不得不有所收敛，稍稍后退了几步，呕呕叫着，再不敢冒冒失失进攻。

辫子雄狮正火速往这儿赶，还有七八百米的距离，最多只要一两分钟的时间就能赶到这儿。

此时不撤退更待何时，蜂腰雌狮朝红飘带和无鬣公狮使了个眼色，三只狮子并成一排，发一声威，一起朝黄巨鬣压了过去，黄巨鬣不得不扭头跳窜以避锋芒，它们趁机迅速后退，撤出了那块草坡。

临撤退时，蜂腰雌狮还把那只羊驼也叼走了。好不容易得到的猎物，不能白送给恶魔吃。

黄巨鬣回过神来想追，又怕三只狮子杀它个回马枪，辫子雄狮还没赶到，它势单力薄，不能不有所顾虑。它这一踟躅，等于放了三只狮子一条生路，转眼间，蜂腰雌狮、红飘带和无鬣公狮已经逃出百十米开外。

等辫子雄狮气咻咻地赶到，三只狮子已逃出很远，只望得见模糊的背影了。黄巨鬣悻悻地朝它们的影子吼了几声，只得作罢。

第十五章　虚假的胜利

回到葫芦荒地，已是黄昏。

夕阳在地平线上挣扎，浓血般的阳光在大地上流动。红飘带躺卧在树丛下，脸埋进枯枝败叶间，一副羞愧的模样。无鬣公狮也缩在草丛后面的一个暗角落里，默默舔疗自己脖子上的伤痕。那只羊驼摆放在滴水泉边的乱石堆上，谁也没有兴趣去撕扯啃咬。

凄愁黄昏，小小的狮群笼罩在失败的悲痛中。

望着情绪极度低落的红飘带，蜂腰雌狮愁肠百结，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红飘带雄狮失意综合症本来就没有好彻底，压抑在心底的失败情结本来就没有解开，遭此新的打击，肯定会引起雄狮失意和失败情结并发症，就像快要枯萎的草突然又遭到霜冻，极有可能从此以后就一蹶不振了。命运老是跟它们作对，眼瞅着它从背后偷袭就快得手，突然间辫子雄狮出现了，使它们唾手可得的胜利刹那间化为泡影。唉，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该去招惹黄巨鬣，而应该见到恶魔挡道时明智地选择绕道巴逖亚沙漠，虽然也窝囊也憋气也有屈辱感，但总比现在败得一塌糊涂要好得多。

后悔有什么用，没有时间隧道可以再回到过去。

怎么办？怎么办？劝解吗？肯定无济于事。安慰吗？恐怕不会奏效。鼓励吗？反而弄巧成拙。接二连三的打击，郁积在红飘带心间的失败阴影太浓了，很难找到有效的办法化解驱散。

失败、失败、失败，为什么老想着失败，就不能再换个角度去想想，就不能像扔掉啃光的兽骨那样把失败扔进垃圾堆去？

假如能冷静下来，客观公允地想一想，这失败是可以分析可以商榷的。

首先，较之上一次恶魔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扫荡葫芦荒地来说，这一次遭遇战所受的损害是很轻的，可以说是微不足道。上一次三只幼狮惨遭虐杀，它和红飘带都挂了彩，领地连同自尊都遭到践踏，而这一次，它和红飘带都毫毛未损，仅仅无鬣公狮脖子被抓出几道血痕负了点轻伤而已。它也在恶魔黄巨鬣的背上掴了一掌，撕落不少狮毛，仅就皮肉受伤害程度而言，可说是不分胜负，双方扯平了。

第二，恶魔黄巨鬣拦在路上，威胁不让它们通行，逼它们走冤枉路，绕道巴逖亚沙漠，但最终它们并没有在恶魔的淫威下屈服，还是顺着原定路线回来了，这算是失败吗？

第三，它们撤退时，恶魔黄巨鬣没来追咬，这说明它们并不是狼狈而逃，它还把猎物叼了回来，撤退得如此从容，如此体面，如此不慌不忙，如此有条不紊，和失败这个词是不应该联系在一起的。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红飘带本来对恶魔黄巨鬣怀有很深的恐惧心理，这一次敢于和黄巨鬣牙对牙爪对爪地进行生死搏杀，本身就是一个进步，就是一个心理质变，就是一个精神飞跃，就是一个伟大的胜利啊！

退一步说，就算把这场遭遇战称之为伟大的胜利过于勉强，但从某一个角度看，打成一场平手还是说得过去的。即便是打成了平手，过去的输家能打平，那么打平就是赢，从这个意义上说打了个胜仗并不过分。

胜利，多么动听多么美妙多么绮丽多么令狮神往的词，比羚羊更鲜美比蟒蛇更好吃比血浆更解渴，凭什么就要白白送给恶魔黄巨鬣，而不能由它们自己拿来好好享用呢？

假如能成功扭转红飘带和无鬣公狮的错误看法，让它们意识到胜利是属于它们的，而不是属于黄巨鬣的，会怎么样呢？对红飘带来说，不啻是春雷是福音是仙乐，就像圣水浇灌枯萎的花草，也许就有了枯木逢春的转机。

胜利和失败，很多时候并非像黑夜与白昼、干季与雨季那般分得清清楚楚，而是模模糊糊界线不清的，完全可以颠倒来看或扭转来理解，就看你是站在什么立场选择什么角度去分析去斟酌去掂量。

它真傻，傻透了，怎么早没想到让胜利的曙光来照耀来驱散笼罩在葫芦荒地上空失败的阴霾呢。

它为自己的新发现激动得浑身发抖，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把情绪镇定下来。它轻吼一声，叼起那只羊驼的脖子，开始了庆典仪式。

凡有群体意识或有家庭观念的动物，都有庆典仪式。所谓庆典仪式，是指当本群体在保卫领地、抵御侵略、集体狩猎、添丁增口等重大活动取得圆满成功后，群体成员或家庭成员用叫声和舞蹈宣泄内心的欢快和喜悦，向头领或当事者表达钦佩和感激之情。很像人类社会载歌载舞召开庆功会、表彰会、团拜会、竣工典礼、开业典礼、毕业典礼、结婚典礼等等。

各种不同的动物有各种不同形式的庆典仪式。

灰雁家庭，当灰雁丈夫赶走居心不良的外来公雁，或者在与其他灰雁家庭的争夺战中保住了食物丰盛的池塘，灰雁妻子便会带领小灰雁在家门口迎候灰雁丈夫凯旋归来。灰雁妻子半撑开亮丽的翅膀，摇摆丰满的身体，富有弹性的长脖子波浪形地扭动伸展，发出高亢嘹亮的嘎嘎叫声，在灰雁丈夫身边翩翩起舞，不断旋转鸣叫，以抒发赞美之情。

西伯利亚狼群，当饥饿的狼群终于摆脱猎人的围剿，并在雪地里捕获一头麋鹿，会餐结束后，狼们便会以狼酋为中心，从四面八方聚拢来，蹲坐在皑皑雪地里，仰直脖子，遥望一轮寒光四射的明月，跟着狼酋发出一声声尖厉悠长的嗥叫，可持续数小时，用集体大合唱的形式，来发泄塞满胸臆的快乐，庆贺来之不易的胜利。

中国滇东北梅里雪山的红豺群，每当从同类邻居那儿抢夺一块领地，领土扩张的野心得到了满足，众豺便用来回疾奔的方式以示庆祝，它们以豺王为轴心，嚣叫着突然往外奔驰，跑出几十公尺远，一个急转弯又跑回豺王身边，舔舔豺王的臭脚丫，好像在汲取某种精神能量，又好像在歌功颂德无限崇拜。

西双版纳的亚洲象，由于森林砍伐环境恶化，繁殖率极低，每当母象产下乳象，如果象群恰好是在江河水塘边，象们便会用鼻子汲水互相喷洒，发出欢快的吼声，像在过泼水节，如果象群恰好是在沙土地里，象们便会用鼻子卷起沙土互相抛撒，发出满意的吼声，像在过泼土节。

庆典活动，有利于群体或家庭产生亲和力与凝聚力，使每一个成员充分意识到它们是同呼吸共命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整体，激励它们保持高昂的斗志，为群体和家庭利益再立新功。

狮子的庆典仪式与其他动物不同，可以说是别具特色。狮子是大型猫科动物，以猎杀为生，庆典活动带着浓郁的狩猎风格。

蜂腰雌狮叼起羊驼的脖子，就像舞动彩练一样甩摇抡挥，力大无穷的狮子在庆典仪式中习惯将猎物当做舞蹈的道具。呜呜，呕呕，呵呵，它一面彩练当空舞似的玩着羊驼，一面发出如歌的吼声：力拔山兮气盖世，狮子玩羊驼兮庆胜利。

无鬣公狮停止舔疗脖子上的伤痕，用迷惘的眼光望着蜂腰雌狮，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红飘带抬起惊愕的眼睛，就像在看一只疯狮表演，脸上露出鄙夷的表情，好像在说：你是不是神经搭错了，明明是经历了一场失败的耻辱，却搞起什么庆典来，真是莫名其妙！

蜂腰雌狮猛甩脑袋，将羊驼抡到空中，自己在地上打了个滚，不等羊驼掉落在地，敏捷地蹿跃起来，将羊驼驮到自己背上，后腿蹦跶，腰肢一挺，羊驼被抛出两公尺远，它又兴致勃勃地扑上去，用一种艺术化的夸张动作将羊驼扑倒按翻，淋漓尽致地再现狩猎的全过程。

精彩的表演，热闹的游戏，欢腾的场面。

红飘带索性把脸转了过去，不愿看不屑看不忍心看不好意思看。无鬣公狮习惯看红飘带的脸色行事，也不再欣赏蜂腰雌狮的表演，又开始舔疗自己脖子上的伤口。

蜂腰雌狮顿时兴趣索然，没有热情的观众，表演得再出色也是枉然啊。也许，把与黄巨鬣的遭遇战说成是胜利确实有点言过其实了，三只狮子对付一只狮子，没占到任何便宜，到头来还逃之夭夭，怎么说也难以和胜利画等号啊。把黑的硬说成白的，这种指鹿为马的事，做起来实在太别扭了，很可能变成一场滑稽的闹剧。它想终止表演，结束庆典，可是，它想不出有其他更好的办法能化解红飘带郁结在心里的失败情结。

如果任由红飘带沉溺在再度失败的泥潭里，不仅红飘带这辈子完了，它的杀子之仇也无法再报。不行，它绝不能让两次残酷杀害了它的小宝贝的恶魔黄巨鬣和辫子雄狮逍遥法外。它不能放弃这场庆典，即使是虚妄的胜利、假扮的胜利、水分太多的胜利、空中楼阁的胜利，它也要像欢庆真正的胜利那样尽兴表演。

短暂的犹豫后，蜂腰雌狮又全身心地投入那场带有虚构成分的庆典仪式。它像踢足球一样，不断拍打那只羊驼，发出一声声欢乐的吼叫：恶魔想夺走我们辛辛苦苦捕获的猎物，但它没有得逞，羊驼还在我们手里，这难道不是值得庆贺的事吗？

它用一种幼狮撒娇的步履在红飘带身边蹦蹦跳跳，啊哈啊哈激动地喘息，那是在表达崇拜的话语：你比跳羚更矫健，你比犀牛更魁梧，你比河马更壮实，你比野猪更聪明，你比猴子更灵巧，你比兔子更敏捷，你比金雕更勇猛，全靠你神勇的力量，我们才保住了猎物，你是罗利安大草原最有出息的狮王！

它跳到无鬣公狮身边，温柔地舔吻无鬣公狮脖子上的伤痕，目光饱含着崇敬，那涂抹上去的一层层唾液，就像人类授奖台上花枝招展的女郎在给英雄佩戴大红花，赞美的话语都含在晶莹闪烁的泪花间了：雄狮身上的伤疤，那是世界上最娇艳的花，雄狮身上没有伤疤，就像夜晚没有月亮，白昼没有太阳，天空没有云彩，山上没有树木，水塘没有鱼儿，你英勇无畏和恶魔搏杀，你的光辉业绩将永载史册！

它腾跳、翻滚、扑跃、旋转、直立、倒竖，发出一阵阵欢快的吼声，尽自己所能，渲染欢庆的气氛。

欢乐也有着极强的感染力，终于，红飘带像被从越陷越深的泥潭中拔了出来一样，慢慢站了起来，一阵又一阵抖动自己的身体，就像在抖掉身上的污泥浊水，看模样，是要抖净失败的晦气与阴影。它瞪大眼睛，用一种渴望得到解答的表情注视着蜂腰雌狮，似乎在问：你没有骗我吗？我们真的有资格来举行庆典仪式？

蜂腰雌狮将那只羊驼甩到红飘带面前：哦，假如我们失败了，我们还能享用这只美味羊驼吗？我们胜利了，铁证如山啊。

无鬣公狮也跟着站了起来，一面舔自己脖子上的血痕，一面哼哼唧唧，发出同样的疑问：我脖子上的伤，真的不是耻辱的烙印而是光荣的标记？

蜂腰雌狮踮起后肢竖直身体，面朝着地平线上那轮即将陨落的太阳，发出长长的吼声：如血的残阳可以作证，苍茫的大地可以作证，我们在与恶魔黄巨鬣的搏杀中确确实实获得了胜利！

来吧，把洋溢在心头的胜利喜悦释放出来，把残留在记忆的失败楚痛打扫干净，我们雀跃，我们欢腾，我们沉醉！欢庆胜利，就像给胜利安上了猎豹的腿，插上了秃鹫的翅膀，撒出了蒲公英的种子，胜利会来得更快来得更猛来得更多！

红飘带叼住羊驼的脖子，甩摇抡挥。刚开始时，它似乎还有点疙里疙瘩，大概是觉得当之有愧吧，面露羞色，动作别别扭扭放不开。过了一会儿，它渐渐沉浸在喜庆的气氛中，动作变得自然大方，将羊驼高高抛出，又箭一般地飞奔过去，全身罩在羊驼身上，仰天发出威风凛凛的吼叫，一副唯我独尊、独霸一切的王者姿态。

为了助兴，蜂腰雌狮吱溜蹿到红飘带的后侧，突然蹿过去，将羊驼从红飘带的身体底下抢了出来，红飘带做出勃然大怒的样子，旋风般扑了上来，将蜂腰雌狮推倒在地，一口将羊驼夺了回去。蜂腰雌狮顺势仰躺在地，发出弱者向强者求饶的呜咽声。无鬣公狮的兴致也被吊了起来，趁红飘带不备，一下将羊驼攫抓过来，叼起就跑。红飘带玩了个精彩的三级跳远，很利索地将无鬣公狮拍翻在地……

葫芦荒地里，三只狮子你追我赶，你吼我叫，热闹非凡，展开了一场狩猎表演赛。

瑰丽的晚霞照在灌木丛和草地上，红彤彤亮灿灿，阳光失去了滚烫与灼热，只剩下艳丽与娇美，从乞力马扎罗雪山方向吹来的晚风湿润而又带着一股凉意，一群粉红色的长腿火烈鸟沿着沙漠边缘疾奔而去，呦呦高歌，就像免费请了一支歌乐队，点缀着欢乐与喜庆。

红飘带咬住羊驼的脖子，蜂腰雌狮和无鬣公狮各咬住羊驼的一条后腿，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拉扯。它们顺时针旋转着，就像在跳团圆舞。它们有节奏地发出吼声，就像在为别致的舞蹈伴奏音乐。它们的舞步越来越快，节奏感也越来越强烈，几乎到了疯狂的程度。羊驼细嫩的皮肉经不起三只狮子的猛烈撕扯，就像被五马分尸一般，稀里哗啦散成数块。血水四溅，那是节日舞动的红绸；肉香飘逸，那是喜庆的盛宴。

红飘带趴在羊驼糯滑的五脏六腑上，大口大口地咀嚼吞咽。蜂腰雌狮和无鬣公狮分卧在红飘带的两侧，替红飘带舔理身体和鬣毛。这是狮子庆典活动的最后一项内容，侍候劳苦功高的狮王用餐。

红飘带吃饱喝足，迈着大步，雄赳赳气昂昂地沿着葫芦荒地奔驰巡视了一遍，然后伫立在一个土堆上，面朝着乞力马扎罗雪山，鬣毛飞扬，精神抖擞，发出一声声气壮山河的狮吼，好像在对全世界宣告：我是战无不胜的雄狮！我是所向无敌的狮王！

它的失败情结彻底解开了，它被胜利陶醉了。

蜂腰雌狮啃着红飘带吃剩的羊驼肉，心里并不怎么轻松。这胜利含有太多的虚假成分，这庆典也就像在演闹剧似的不真实。但不管怎么说，它的目的是达到了。也许，生活离不开演戏。

第十六章　象狮大战

呕——呕——左侧草原传来连续不断的吼叫声，声音比狮吼更洪亮更有气势，犹如山洪爆发巨石崩裂沙暴呼啸，虽然隔得很远，仍听得清清楚楚。在非洲草原，吼声能压倒狮子的，只有野象。象吼声一阵高过一阵，中间还夹杂着狮子惊慌失措的哀叫声。对听觉灵敏的狮子来说，不用猜也知道，左侧草原上象群和狮群肯定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

正在狩猎途中的红飘带驻足朝左侧草原观望。跟在后面的蜂腰雌狮和无鬣公狮也翘首瞭望。地势高低不平，几座草坡隔断了视线，只看见在很远的地方有一团尘土在空中漫舞。

狮子跟一切有灵性的动物一样，喜欢看热闹。红飘带兴奋得眼角上翘，朝左侧草原跨去几步，显然是想跑过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它刚跑到一棵被雷电劈倒烧焦的树桩前，突然像撞在一堵墙上似的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不知所措。蜂腰雌狮紧跑几步瞪大眼珠望去，被烧得漆黑的树干上，粘着一绺绺土黄色的狮鬣，在微风中飘扬。

蜂腰雌狮明白红飘带为什么会像撞着墙似的停了下来，哦，它们正站在气味边界线上，再过去就是帕蒂鲁狮群的领地了。

自从恶魔黄巨鬣和辫子雄狮侵犯葫芦荒地并虐杀幼狮以来，外出觅食，红飘带就尽量避免踏进帕蒂鲁狮群去。有时候，在追撵猎物的过程中，猎物七拐八弯地逃进了帕蒂鲁狮群，红飘带便会停止追逐；有时候，搬运猎物回家，假如借道帕蒂鲁狮群的领地，可以少走许多弯路，但红飘带宁肯绕一个大圈子，也不会跨进帕蒂鲁狮群的边界线去。表面上看，这是一种避免无谓冲突的明智之举，其实是一种忌讳和躲避，透露出内心的怯懦与惧怕。

明白了红飘带撞墙似的停下来的原因，蜂腰雌狮心里涌起一阵悲哀。两个月前，它把一场明明是失败的遭遇战导演成胜利，还举行了隆重热烈的庆典仪式，难道说努力等于零，一点作用也不起，红飘带仍然被失败情结所困扰，对恶魔黄巨鬣抱有畏惧心理？假如真是这样的话，两个月前它煞费苦心导演的庆典仪式，岂不成了滑稽的闹剧！

呕啊——蜂腰雌狮在红飘带背后大喝一声，那是一种提示，一种唤醒，一种备忘录性质的告白：别忘了，你曾经战胜过恶魔黄巨鬣，我们还为你举行过庆典仪式！

红飘带若有所思地望着那棵烧焦的树桩，艳红的鬣毛慢慢地张扬开，眼睛也流光溢彩，鼻子里打了个哼哼，潇洒地一甩尾巴，一个疾步越过气味边界线，进到帕蒂鲁狮群领地，向象吼声和狮吼声搅成一团的地方跑去。

蜂腰雌狮心里一阵欣慰一阵释然。红飘带面对过去避之唯恐不及的帕蒂鲁狮群领地毫不踟躅地大踏步跨了进去，这一步跨得意义重大，标志着它的失败情结已彻底解开。帕蒂鲁狮群领地，是由恶魔黄巨鬣布置的气味边界线，红飘带看到了粘挂在烧焦树桩上的黄巨鬣的鬣毛，闻到了涂抹在草地和岩石上的黄巨鬣的气味，没有迟疑没有动摇没有犹豫，一冲而过，显露出作为胜利者傲视对手目空一切的心态。对曾经惨遭过失败并对黄巨鬣抱有很深畏惧心理的红飘带来说，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称得上是精神的升华、思想的解放。

两个月前那场庆典仪式看来还是有效果的啊。

远远望去，一片长满灌木丛的低洼的草坡上，一群非洲象正在和帕蒂鲁狮群展开一场混战。

这是罗利安大草原罕见的野象大家族，光嘴吻间探出长长象牙的成年大象就有三四十头，数量足足是狮子的两倍。

一头灰白色约一岁龄的小象，背上有好几条血痕，右耳朵也被撕裂了，滴着血。一头满脸皱褶的老母象和一头长鼻子呈黑白两色的雌象守护着受了伤的小象，老母象哀哀吼着，黑白鼻雌象心疼地用鼻尖轻轻抚摸着小象那只受伤的耳朵。老母象的后腿和黑白鼻雌象的臀部也都受了抓伤，滴着血。

随着老母象的叫声，三十多头成年大象撅着弯刀似的长牙，像一座座愤怒的小山，朝狮群压了过去。

在一个积着一滩雨水的S形洼地边缘，七八头大象把一只胸毛为白色的母狮和一只爪子为黑色约半岁龄的幼狮逼到了死角。蜂腰雌狮是从帕蒂鲁狮群流亡出来的，认识这只母狮，名叫白胸脯，不用问也知道，黑爪幼狮是白胸脯所生。

白胸脯背靠一条一米多高的土坎，龇牙咧嘴吼叫着，左右蹿跳，跃跃欲扑，做出一只狮子所能做出的种种威胁姿势，企图把面前那些散成扇状压过来的大象吓退。但大象依仗“人”多势众，并不把白胸脯的威胁放在眼里，高擎着鼻子，平举着寒光闪闪的长牙，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越逼越近。

另一边，二十多头大象排成一字形横队，愤怒地吼叫着，有的用庞大的身体冲撞，有的用鼻子卷起碎石抛掷，就像赶苍蝇一样驱赶着狮群。狮群哀号着，往后退却。恶魔黄巨鬣没了往日的威风，鬣毛乱糟糟，撒了一层黄土，邋遢得像个乞丐；辫子雄狮屁股上有条长长的擦痕，体毛剃落，露出青白色的皮肉，就像嵌着一条小白蛇。

不难猜测这里刚才发生的事情。

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率领饥饿的狮群来到这块洼地觅食，刚好遇到满脸皱褶的老母象和黑白鼻雌象领着一头小象到洼地来喝盐碱水。狮子虽然号称非洲草原的霸主，没有天敌，处在大自然这条食物链的最上端，但对大象不敢像对待其他食草动物那样随意施暴想抓就抓。

非洲象体格庞大，性格刚烈，无论雌雄都有发达的门齿——尖厉的象牙，一条灵巧而又壮硕的长鼻子让所有想尝鲜吃象肉的食肉兽望而生畏。象群习惯群居，以血缘为纽带，群体成员团结友爱，极难对付。所以，狮子除非饿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是不敢去招惹象群的。

当然，大象也不会无端与狮子找别扭。一般情况下，狮群与象群在草原相遇，狮子用馋涎欲滴而又无可奈何的眼光注视着象群，大象用充满警觉而又小心翼翼的眼光紧盯着狮群，双方都不敢贸然攻击，大眼瞪小眼互相用眼光交锋一阵后，各自走自己的路，就像订过互不侵犯条约似的。

但狮子毕竟是以杀生为唯一生存方式的食肉动物，是典型的机会主义者，只要条件允许，免不了要尝尝大象肉的。通常狮子会选择年老离群的孤象，或守护不严的小象，进行攻击。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下，双方力量均衡才互不侵犯，均衡一旦打破，侵犯随即发生。因此，当帕蒂鲁狮群面对一头老母象和一头雌象看护着一头小象，黄巨鬣立刻萌发了想要袭击小象的念头。

黄巨鬣掂量着彼此的实力：老母象年事已高，脸上的皱纹就像鳄鱼皮一样疙疙瘩瘩，牙渍泛黄，不难对付；黑白鼻雌象虽然身强体健，但狮群一哄而上，鼻子就算比钢鞭还厉害，象牙就算比尖刀还锋利，也抵挡不住群狮从四面八方扑咬；小象细皮嫩肉，味道一定蛮不错的。它谨慎地四下望望，没见其他大象的影子，哈，这个便宜不捡白不捡。它做了一个攫食的指令，狮群立刻分左右两路包抄上去，有的用吼声恫吓，有的使用调虎离山计想把老母象和黑白鼻雌象从小象身边引开，有的瞅准机会钻空子想把小象从黑白鼻雌象的身体底下拖出来。

老母象虽然年老体衰，动作不太灵活，却很有经验，一面声嘶力竭地吼叫，一面拼命摇甩着硕大的脑袋，鼻子和象牙左右扫荡，像活动的盾牌，不让狮子靠近小象。黑白鼻雌象出于护犊的本能，将小象紧紧护卫在自己两条前腿间，不管屁股被狮爪抠出多少条血痕，也绝不移动半步，很有点视死如归的气概。

狮子头痛大象，除了大象体格庞大有长鼻子和象牙外，扑咬时也很难对付。象皮厚韧，比犀牛皮水牛皮河马皮鳄鱼皮等等都要厚得多，堪称世界第一。尖刀似的狮爪抓上去，抓轻一点的话，等于给大象搔痒，拼足吃奶的力气狠狠撕扯，也最多抓出几道血痕，无法像对付其他食草动物那样几巴掌下去就把对方撕得皮开肉绽形成致命的打击；大象身体犹如一座浑圆的山丘，狮子虽然长着一张血盆大口，面对如此庞大的大象身体，也无从下口——不知道咬什么地方好。

狮子猎食有三个绝招，一是咬断猎物的脖子，二是咬折猎物的脚杆，三是跳到猎物的身上把猎物压倒压垮，遗憾的是这三招用在成年大象的身上效果等于零。大象的脖子又短又粗，别说咬了，抱都抱不住；大象的腿如柱子般粗壮结实，狮牙啃断了也未必能把象腿咬折；大象稳如泰山，比骆驼更能负重，五只狮子同时跳到大象身上也无法把大象压垮。

这真是一场艰苦的攻坚战，黄巨鬣组织了七八轮扑击，好几只母狮轮番进攻，都未能将小象从两头母象的护卫圈里拖出来，倒是有两只母狮被象鼻抽在脸上，把鼻子都打歪了，淌着鼻血。有一只名叫萁玛的老母狮自作聪明，蹲着身子从黑白鼻雌象胯下钻进去，就像钻地道偷袭一样想咬小象的腿，结果被黑白鼻雌象狠狠踩了一蹄子，差点把脊梁给踩断了。

那么多狮子，竟然摆不平两头母象，黄巨鬣气得七窍生烟，咆哮着，亲自出马，与辫子雄狮从左右两侧扑了上去。母狮们积极配合，有的撕扯象屁股，有的跃到象背上，有的呐喊助威，有的用佯攻来牵制老母象……一场混战。

在黑白鼻雌象尖锐悲愤的吼叫声中，在迷漫的浓烟似的尘团的掩护下，黄巨鬣凭借着矫健的身手和超强的体力，用一只爪子顶住黑白鼻雌象的下巴，另一只爪子去攫抓小象，小象皮嫩，尖厉的狮爪像匕首似的深深扎进小象的背。它刚要用力将小象拖拽出来，黑白雌象突然转动身体，两支象牙冲着它的脸刺杀过来，它若坚持要拖拽小象，就要冒双眼被象牙捅瞎的危险，为了猎杀一头小象而变成一只瞎眼狮，当然是很不划算的事，它不得不将自己的爪子从小象的背上缩了回来，扭腰跳闪开去。虽然没能得手，但已把小象抓伤。小象的呜咽声令黑白雌象心儿欲碎乱了方寸，瞪着血红的眼珠，撅着象牙朝扑到身边的狮子胡刺乱捅。

黄巨鬣心里很高兴，它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有经验的狮子都晓得，在狩猎中，一旦打破了猎物的镇定和沉着，迫使猎物进入慌乱状态，离胜利也就不远了。

果然，老母象和黑白雌象焦躁地急于报复，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护卫圈出现了破绽，小象的脑袋从黑白鼻雌象的身体底下暴露出来了。正是扑咬的好时机，黄巨鬣正要起跳，突然，正前方一片矮树林里，吭嗄——吭嗄——响起高亢嘹亮的象吼声，斜眼望去，几十头大象正疾奔而来。象蹄在干燥的草地上踩踏，扬起团团尘埃，离这儿只有两三百米远。显然，这是一个庞大的象群，听到老母象和黑白雌象的呼救后，火速赶来救援的。

按理说，这么大一群象压了过来，狮群最明智的选择就是脚底抹油——赶紧溜之大吉。可黄巨鬣舍不得就这么离开，它已饿得肚子咕咕叫，其他狮子也已饿得肚皮贴到了脊梁上，眼前这头小象刚好够狮群饱饱地会餐一顿，要是放弃，实在太可惜了，要知道，重新去寻找、发现、追撵并捕获一头猎物，谈何容易啊。

黄巨鬣想，小象已暴露在外，只消蹿上去搂住小象的脖子，小象支撑不住必然会跌倒，然后用力咬住小象的喉管，狠劲一拧，小象稚嫩的颈椎就会错位或断裂，这只需要半分钟的时间，拖泥带水的话顶多也只要一分钟时间就能解决问题。

救援的象群离得还远，一分钟是赶不到这儿的。用目测计算距离和速度，跑在最前面的几头公象要一分零几秒才能来到这儿，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只消把小象咬倒，就算大功告成了，狮群就可以在救援象群赶到之前的几秒钟里安然撤退。狮子的奔跑速度比象要快，象群是追赶不上的。咬倒的小象不必叼走，象群是无法把站不起来的小象弄走的，它们会守候在奄奄一息的小象身边，等小象咽气后，愤怒地吼叫一通，卷一些树枝草叶盖在小象身上，然后垂头丧气地离去。嘿嘿，到了那个时候，小象就成了狮群的美餐了。

黄巨鬣短暂地思量一番后，觉得自己很有把握，便凶猛地扑了上去，搂抓小象的脑袋。没料到黑白鼻雌象见象群前来救援，信心大增，焦躁的情绪刹那间平稳下来，不再盲目地用象牙胡刺乱捅，而是镇定地回转身来，长鼻子左抡右抽，啪啪两声，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黄巨鬣的耳根上，直打得它脑袋嗡嗡响，眼睛里金星乱冒。一代雄狮，遭受雌象的如此欺凌，是可忍，孰不可忍！

黄巨鬣心火上蹿，忘了自己的当务之急是要把小象咬倒，竟然弃小象转而对付黑白鼻雌象，张嘴来咬黑白鼻雌象的鼻子。

象鼻子是大象身上最重要的万能器官，看似笨重，其实灵巧无比，比钻在泥浆里的泥鳅还要滑头，不等黄巨鬣的嘴靠近，嗖地就弹到半空中去了。黄巨鬣咬了个空，兽性大发，不顾一切地高高蹿跃，从右侧搂住黑白鼻雌象的脖颈。

公平地说，黄巨鬣这个战术动作做得很漂亮，处在一个死角，向前翘挺的象牙捅不到它，象鼻子也抽打不到它，象蹄子也踩踏不到它，它虽然无法一口拧断黑白鼻雌象粗壮的脖子，但却可以撕咬品尝到蒲葵似的象耳朵；象耳朵上都是软骨组织，薄而脆，味道一定不错的，还可雪耻自己耳根被象鼻子抽打的奇耻大辱。

黄巨鬣正待去咬象耳朵，突然发现母狮们惊慌地呕呕吼叫，好像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它抬眼望去，十几米开外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仿佛沙暴正在肆虐——不好，象群已快赶到面前了啊！

黄巨鬣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不该意气用事转移攻击目标跳到黑白鼻雌象身上来的。它要纠正自己的错误，重新去扑咬小象，遗憾的是那头小象已缩到老母象的背后去了。现在再想制造战机重新扑到小象身上去，比登天还难。它甚至连咬掉黑白鼻雌象蒲葵似的耳朵的时间也不够了。要想不被象群包围，只有立即从黑白鼻雌象的身上灰溜溜跳下来，向狮群发出逃窜的指令，不不，是发出撤退的指令。

就在黄巨鬣从黑白鼻雌象身上狼狈滚落下来的一瞬间，救援的象群已经赶到，依仗着象多势众，就像牧羊狗赶羊一样驱赶着狮子。按常规，象群追撵狮子，把狮子赶出危险区域，就不会再追；大象是素食主义者，对狮肉不感兴趣，不会像食肉兽追捕猎物那样穷追不舍的；再说，狮子毕竟威武勇猛，从内心来讲大象对狮子是存有几分畏惧心理的，在追撵时有所顾忌，不会追得太远。

可这一次，狮群逃出三百米远了，象群仍不依不饶，盯着不放。

毫无疑问，那些大象目睹小象受伤，窝着一肚子怒火，怀着报仇雪恨的心情，非要把狮群追得屁滚尿流不可。很快，狮群就逃到了攻击小象时的出发地点，好几只母狮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一般来说，象的奔跑速度不如狮子，在追撵过程中，狮子很容易就可以脱身。事实上，到目前为止，狮群和象群之间的距离正在逐渐拉大。可是，母狮们停了下来。对这些母狮来说，已退到了生命防线，粉身碎骨也不能再退了。

狮子是群居性动物，都按体内生物钟指示，执行同一张繁殖时间表。换一句话说，一个群体内的母狮都是在差不多的时间里产下狮崽的。为了狩猎方便，也从安全的角度考虑，母狮们分两个阶段对狮崽实行集体托管制度。

第一个阶段是狮崽刚出生到半岁龄，那段时间狮崽尚小，还不大会走路，狮群外出狩猎，将所有的狮崽留在宿营地，派遣两三只老母狮留在宿营地负责看管照顾狮崽。

第二个阶段是狮崽半岁到十个月，这年龄段的狮崽已经能跟上狮群正常的行走速度，为了锻炼狮崽们的行走能力，也为了让狮崽们熟悉四周环境、观摩成年狮的狩猎行为，狮群外出觅食，会把狮崽一起带走，发现猎物后，在发起攻击前，将所有狮崽安顿在离狩猎场约数百米的草丛里，留一两只老母狮守护。这很像人类的托儿所和幼儿园。

此时此刻，帕蒂鲁狮群已退至“临时幼儿园”。

幼狮们见到狮群，纷纷从草丛里钻出来，呜呜叫着寻找自己的妈妈。母狮出于强烈的母爱和护犊的本能，当然不会扔下幼狮不管自己逃命的。半岁龄的幼狮虽然已能行走和奔跑，但速度和耐力都还不行，绝对跑不过大象的。

母狮们各自守护在自己的幼狮跟前，气势汹汹的象群潮水般地压了过来。按照狮子社会的分工，当狮群受到外来力量的威胁时，掌门雄狮有责任也有义务来保卫狮群的安全。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硬着头皮与象群周旋，掩护母狮们携带着幼狮撤离。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张牙舞爪狂吼乱叫又蹦又跳，使出了一只狮子所能使出的全部伎俩。

不幸的是，那些大象好像吃错了药一样，不怕威胁恫吓，一个个像敢死队员一样冲上来，仅仅两个回合，就把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眼瞅着几十头大象就要把它们团团包围起来，黄巨鬣只有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大象们虽然没能堵住它，几条象鼻子卷起的沙土却砸了它一头一脸，蓬头垢面活像只乞丐狮。辫子雄狮动作慢了一拍，被一头独牙象在屁股上捅了一家伙，捅出一条不深不浅的伤口。大雄狮败北，象群的气焰更加嚣张，大声吼叫着冲将上来。白胸脯和它的黑爪幼狮落在后头，被愤怒的象群围住……

对白胸脯母狮来说，形势异常危急，如果它殊死抵抗，那些发疯的大象会把它的眼睛捅瞎，会把它的脊梁踩断；如果它独自逃命，黑爪幼狮肯定会被象蹄踩成肉泥！

狮群悲伤地吼叫，无可奈何地退却。

蜂腰雌狮站在土丘上瞭望，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冲下去，替白胸脯母狮解围，救出黑爪幼狮！

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就像熔岩在地底奔突乌云在天空聚集般难以遏止。

从表面看，蜂腰雌狮的念头古怪而荒唐，是十分可笑的。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曾经两次残暴地杀害了它的宝贝幼狮，是它不共戴天的仇敌。它和红飘带梦寐以求想要斗败并驱赶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拥有并掌管帕蒂鲁狮群。它若出手去救黑爪幼狮，不仅是替白胸脯母狮解了围，也是帮了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的大忙啊，帮仇敌的忙，岂不荒唐？再说，象群有三四十头成年象，声势浩大，它、红飘带和无鬣公狮投入到这场狮象大战，狮子的力量虽然加强了，但双方的力量对比并没有发生根本的逆转，仍然象强狮弱，极有可能不但救不出黑爪幼狮，反而自己也被象群围住，被象牙捅伤或被象鼻抽伤。多管闲事，并拖累自己，岂不可笑！

此时此刻，对蜂腰雌狮来说，最正常的反应理当幸灾乐祸。仇敌黄巨鬣身为掌门大雄狮，无力保卫自己的狮群，被象群打得落花流水，陷入了困境，对它和红飘带来说，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陷入困境，证明能力有限；能力有限，证明不配掌管和统治帕蒂鲁狮群。危机潜伏，地位动摇，离改朝换代也就不远了。再说，黑爪幼狮虽为白胸脯母狮所生，却也是黄巨鬣或辫子雄狮的血脉，象群正好替它报了杀子之仇。隔岸观火，坐收渔利，对蜂腰雌狮而言，才是正确的策略。

然而，它还是无法抑制想要冲下土丘去与象群搏杀一场的冲动。它和白胸脯母狮是在同一狮群一起长大的，狮子社会结构的规律，同一群体间的雌狮，都为血缘近亲，许多高级动物在血缘近亲间都具有自觉的利他行为，换一句通俗的说法，就是相互间与生俱来有无私帮助无私奉献的精神，白胸脯母狮遭难，情感上不允许它坐视不管。

再说，它两度丧子，晓得作为一个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宝贝遭到虐杀，是什么心情是什么感受。长时间痛彻心扉，长时间精神恍惚，就像天已经坍下来一样。它想，它和红飘带及无鬣公狮冲下土丘去袭击象群，表面看好像是愚蠢地在为仇敌解围，换一个角度看，也可以说是在用另一种方法弹劾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动摇它们的统治根基。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

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在象群面前节节败退，红飘带在这个时候勇敢地扑咬肆虐的象群，假如能吓退象群，对正处在危难关头的母狮们和幼狮们来说，一定会把红飘带看做是天上掉下来的大救星，力挽狂澜的大英雄，救帕蒂鲁狮群于倒悬的大豪杰。强烈的对比，明显的反差，更能让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暴露丑陋的品行和渺小的灵魂。这无疑是为将来的狮王争夺战进行有力的铺垫。

它想，它们三只狮子冲下土丘去，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击退那些嚣张的大象；虽然谈不上有胜利的把握，但胜利的可能还是存在的。

首先，象群虽然气势汹汹显得不可一世，但从本质上讲，大象属于食草类动物，内心深处对狮子是有畏惧感的，只要能把这种天生的畏惧感引诱挖掘出来，就能把象群的气焰压下去。

第二，现在整个象群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帕蒂鲁狮群身上，做梦也想不到会冒出另一群狮子来，从背后突然袭击，起码在开始一段时间里，会给象群腹背受敌的印象，造成混乱，对一个正处在鏖战中的群体来说，混乱是溃败的开始。

第三，它们三只狮子参战，虽然不能改变整体上象强狮弱的局面，但它们在暗处，象群在明处，它们可以选择攻击目标，形成局部的力量优势。当然，这样做风险很大，完全有可能象群不吃它们这一套，沉着镇定，分出五六头成年象来对付它们，使它们无法实现自己的意图；也有可能当它们在扑咬某头大象时，帕蒂鲁狮群趁机逃离洼地，扔下它们不管，象群转而集中力量来对付它们三只狮子，把怒火全发泄到它们身上，救援行动演变成一场引火烧身的悲剧……不要去想这么多了，世界上很少有什么事情是不需要冒风险的，风险和回报是成正比的，风险投资才有高额利润，风险越大回报也就越丰厚，从某种意义上说，只有敢于冒险才能获得成功！

三头成年象已经将白胸脯母狮与黑爪幼狮分隔开，那头凶蛮的独牙象举起滴着寒光的象牙，瞄准黑爪幼狮……

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在象群的猛烈攻击下，耷拉着尾巴，扔下母狮和幼狮，哀哀吼着，落荒而逃。

又有两只母狮和三只幼狮被大象围了起来。

对红飘带它们来说，这正是出击相救的好时候。

蜂腰雌狮横下心来，用额头摩蹭红飘带的腰部，用肢体语言表达了自己的意图。红飘带似乎也有类似的想法，朝身边的无鬣公狮摆了一下脑袋，迈开腿小跑着向老母象、黑白鼻雌象和那头小象逼近。

毫无疑问，就目前的情形，老母象、黑白鼻雌象和那头小象是它们的最佳攻击目标。

非洲象群，实行的是母系社会制度，以经验丰富的老母象为首领，属下所有雌象和公象全是它的嫡系子孙或表亲晚辈。攻击老母象，就像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算是击中了要害。再者，小象没有防卫能力，容易制伏，黑白鼻雌象也已经是惊弓之鸟，好对付。更重要的是，这三头象在象群背后，与那些正在猛冲猛撞与狮子格杀的象们有一段距离，万一它们在攻击过程中有个闪失，也有时间和空间上的回旋余地。

事情发展得还算顺利，红飘带凭借着高超的潜伏本领，以灌木丛为掩护，摸到离老母象还有七八十公尺远时，突然改小跑为奔驰，以最快的速度朝老母象扑去。老母象这才发现来自背后的危险，发出惊慌的吼叫。这时候，无鬣公狮也已出现在黑白鼻雌象面前。红飘带灵巧地绕到老母象侧面，抓伤了老母象的胯部；无鬣公狮则与黑白鼻雌象对峙周旋。趁着混乱，蜂腰雌狮从野草丛中蹿出来，直奔那头小象。小象吓得呜噜呜噜乱叫。黑白鼻雌象慌忙转身来救护。虽然蜂腰雌狮的尖牙利爪未能在小象身上展示威力，但无鬣公狮却趁机在黑白鼻雌象后腿咬了一口。小象呜咽，黑白鼻雌象发出凄惨的号叫，老母象张开大嘴拼命叫唤。红飘带发出如雷的吼声，无鬣公狮也像歌咏比赛似的扯开喉咙大吼大叫，蜂腰雌狮更是吼得凶叫得响。它们还使劲用狮爪抓刨地面，扬起一团团尘土，营造出一片血腥恐怖的氛围。

正在与狮群格斗的象们纷纷停止进攻，扭头观望。只见沙尘遮天蔽日，狮吼声震耳欲聋，也闹不清究竟有多少头狮子从背后袭击。象心慌乱，斗志骤减。

那三头将白胸脯母狮和黑爪幼狮分隔开的成年象率先回转身撒开四蹄往回奔。对它们来说，救援处境危险的首领老母象是刻不容缓的大事。就像大堤决口一样，这三头成年象一走，许多象也都跟着往回跑。没了三头成年象的阻隔，白胸脯母狮立刻从土坎上蹿下来，营救自己的宝贝。

好险哪，凶蛮的独牙象尖利的象牙眼瞅着就要戳到黑爪幼狮的身上来了，白胸脯母狮绕过那支独牙，一巴掌撕破了独牙象的嘴唇，迫使独牙象扭头躲闪。黑爪幼狮总算脱离了险境。嘴唇开裂的独牙象不甘心失败，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撅挺着那支独牙，狠命朝白胸脯母狮撞来。那只名叫萁玛的老母狮扑到独牙象的屁股上，撕扯啃咬。独牙象再也支撑不住，哀号一声掉头逃命。其他象见伙伴们逃的逃撤的撤，也都作了鸟兽散。

这个时候，帕蒂鲁狮群已从困境中解脱出来，从格斗场上撤下来的成年象们，都在向老母象、黑白鼻雌象和那头小象靠拢。对红飘带、无鬣公狮和蜂腰雌狮来说，压力骤升，危机来临。假如帕蒂鲁狮群只顾自己逃跑，或者坐视不管，几十头大象很快就会把它们三只狮子团团围住，恼羞成怒的象们不踩断它们的脊梁是绝不会罢休的。

已经逃出几百米开外的黄巨鬣和辫子雄狮蹲坐在草坡上，根本没有想要对溃退的象群尾随追击伺机进行反扑。

倒是那些带崽的母狮们，匆匆将小宝贝塞进草丛，吼叫着冲了上来。白胸脯母狮一马当先，追上一头年轻的雌象，纵身蹿跃，一口咬下半条象尾巴来。年轻雌象喊爹哭娘，恐怖情绪迅速传染蔓延开来，其他大象逃得更急更快更仓皇。

象群溃退到老母象、黑白鼻雌象和那头小象身边，几头身强力壮的成年象挡住红飘带、无鬣公狮和蜂腰雌狮；老母象、黑白鼻雌象和那头小象在其他大象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朝荒原奔逃。

那几头留下来掩护的成年象无心恋战，当帕蒂鲁狮群的母狮们追上来时，也很快掉头而去了。

两个狮群合在一起，跟在象群的后面，咆哮吼叫，一直把象群驱赶出帕蒂鲁狮群的领地。

附近有一片不大的棕榈树林，已近中午，阳光猛烈，经过一场惊心动魄的鏖战，帕蒂鲁狮群的母狮们已累得精疲力竭，躺卧在棕榈树林左侧的树荫下喘息。

红飘带、无鬣公狮和蜂腰雌狮也感觉到有点疲倦，趴躺在棕榈树林右侧的树荫下。双方相距只有二三十米。除了那些幼狮，帕蒂鲁狮群所有的母狮与蜂腰雌狮都很熟悉，它们晓得是蜂腰雌狮和红飘带及无鬣公狮出手干预这才使帕蒂鲁狮群摆脱了困境，好几只母狮都友好地朝蜂腰雌狮、红飘带和无鬣公狮行注目礼，老母狮萁玛还跑过来并排躺卧在蜂腰雌狮身旁。白胸脯母狮甚至跑到红飘带身边，舔理红飘带的鬣毛，表达感激之情。

这是一次绝妙的感情投资，未来狮王的登基预演。

这时候，草原上传来气急败坏的雄狮吼声，蜂腰雌狮抬头望去，哦，是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正快步朝棕榈树林赶来。这两个家伙一定看见自己属下的母狮们与红飘带、无鬣公狮躺卧在同一片树荫下，关系融洽和睦，顿生妒意，怒火中烧。对妒忌心极强唯我独尊的大雄狮来说，母狮和领地均属私有财产，岂容它狮来染指？现在，红飘带和无鬣公狮不仅侵犯了它们的领地，还与它们属下的母狮打得火热，双重侵犯，双重挑衅，它们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

杀气腾腾的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离棕榈树林只有几十米远了，红飘带站了起来，鬣毛耸动，摆出一副应战的姿势。

呕——黄巨鬣跨进棕榈树林，张牙舞爪，直逼红飘带而来。

一场恶战即将爆发。

突然，躺卧在树荫下的母狮们纷纷站了起来，有的东蹿西跳，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发疯般地用爪子撕抓棕榈树皮，有的死劲用身体撞击树干，萁玛老母狮和白胸脯母狮还扬起脑袋朝天发出一声声悲愤的吼叫，如泣如诉，如怨如愤。很明显，这是在集体发泄不满情绪。

黄巨鬣愣了愣，被迫停了下来。它恶狠狠地盯着萁玛老母狮和白胸脯母狮，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残忍地眯起眼睛，用舌尖磨动上下颚四枚犬牙，对狮子而言，这是厮杀的前奏、扑咬的信号。它想摆出狮王的尊严，采用一贯的镇压政策，用暴力制伏萁玛老母狮和白胸脯母狮，把不满情绪压制下去。然而，黄巨鬣这一在平时很奏效的办法，这一次却失灵了，不仅萁玛老母狮和白胸脯母狮未能被吓倒，仍在它面前蹿来跑去发出悲愤的吼叫，其他母狮也都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叫声，那是公开的表示极度不满，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狮子是一种有思维懂感情的动物，每一只母狮心里都很清楚，是谁帮它们驱赶了那些疯狂的大象，是谁拯救了那些幼狮的性命。狮心一杆秤，它们理所当然会对红飘带和无鬣公狮滋生感恩戴德之情。

黄巨鬣与跟在它后面的辫子雄狮对视了一下，无可奈何地收敛起厮杀扑咬的姿势。它们虽然是至高无上的狮王，但众怒难犯，当群体所有的母狮无一例外地抗议它们的做法时，它们也不能不有所顾忌。俗话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蜂腰雌狮目睹了这一切，心里真比白捡了一头羚羊还高兴。帕蒂鲁狮群掌门大雄狮和全体母狮已经产生了隔阂，已经有了原则上的分歧，已经闹起情感上的矛盾，对红飘带来说，这是可喜可贺的事。有朝一日，当红飘带向黄巨鬣发起狮王争夺战，完全可以预料，母狮们感情的天平自然而然会向红飘带倾斜。得民心者得天下，对狮子而言，得母狮心者得狮王宝座。

呕——黄巨鬣垂着头，斜眼瞟着情绪激动的母狮们，发出委屈的吼声。对它来说，确实是够委屈的，两只外来雄狮再加一只对它抱有敌意的雌狮，待在它的领地里，咬又咬不得，赶又赶不得，感觉就像眼睛里吹进了沙子。

总不见得打破狮子传统的社会结构，允许外来雄狮共同生活在帕蒂鲁狮群吧？一山容不下二虎，同样的道理，一块领地内也容不下两只狮王。

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委屈地吼了一通之后，又瞪起眼珠，一步步朝红飘带逼近。这一次，它们采取了不同的策略，走得极慢，不再张牙舞爪，也看不出任何气势汹汹的模样，虽然也吼叫，但吼声干涩，喑哑低沉，苦着脸皱着眉，感觉好像它们不是存心要与红飘带过不去，也不是故意要找红飘带的麻烦，而是迫不得已才要驱逐红飘带的。只要红飘带知趣离去，它们就会善罢干休。

蜂腰雌狮心里明白，狡猾的黄巨鬣采取哀兵政策，以平息母狮们的不满情绪。

果然，帕蒂鲁狮群的母狮们反应不像刚才那么强烈了，虽然也不安地在棕榈树林里踱来踱去，但不再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抗议声。就连萁玛老母狮和白胸脯母狮也不好公开站出来阻拦了。

毕竟，把外来雄狮逐出领地，是天经地义的事。

蜂腰雌狮用尾巴搅动红飘带的后腿弯，示意它撤出棕榈树林。就目前的情形，立刻发起王位争夺战，似乎时机还不太成熟，还没有绝对的取胜把握。不妨先退让，退一步天宽地阔。

当黄巨鬣和辫子雄狮逼近到离红飘带还有十多米远时，红飘带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退出棕榈树林，朝帕蒂鲁狮群的气味边界线后撤。蜂腰雌狮和无鬣公狮跟随在红飘带后面，退得从容不迫，撤得有条不紊。帕蒂鲁狮群的母狮们站在树林边缘目送着它们离去。

不一会儿，红飘带、蜂腰雌狮和无鬣公狮退出了帕蒂鲁狮群领地。它们站在沙丘上，远远望去，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正在树干和岩石上摩蹭身体，沿着一条小石沟屙屎撒尿，十分卖力地修筑气味边界线。

丧钟已经敲响，末日已快来临，属下的母狮们情感已经背叛，狮心已经涣散，气味边界线修筑得再浓烈，又有什么用呢？

第十七章　登上狮王宝座

蜂腰雌狮耐心地等了一个多月，终于等到了向帕蒂鲁狮群掌门大雄狮黄巨鬣发起王位争夺战的好机会。

老天下着暴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厚厚的雨帘遮挡了视线也模糊了气味。在如此恶劣的气候中，是很难发现并捕获到猎物的。但狮子的消化系统并不会因为天气不好而暂停新陈代谢，时间一到肚子照样饿得咕咕叫，雨天气温低，身体消耗的热能大，饥饿感比平时也就强烈得多。那雨从清晨下到下午，乌云依旧，没有停的意思。没办法，红飘带、蜂腰雌狮和无鬣公狮只好走出葫芦荒地，到罗利安大草原猎食。

仿佛命运故意要成全红飘带似的，没走多远，就发现一匹小斑马躺在泥浆里。小斑马一条腿折断，已奄奄一息。大概下雨路滑，小斑马滑了一跤，正巧把腿摔断了。在这样的坏天气里，遇到这样的事，真像中彩一样高兴。它们不费吹灰之力，将小斑马从泥潭里拖了出来。大雨淋浇，一会儿就把小斑马身上的泥浆冲刷干净。找了棵大树，茂密的树冠像把巨伞，三只狮子就在树下聚餐。

它们刚吃掉小斑马的两条后腿，就看见帕蒂鲁狮群三三两两从巴逖亚沙漠方向往这儿走来。队伍拉得很长，母狮们各个垂头丧气，肚皮空瘪瘪的。幼狮跟随在母狮身后，冷雨浇注，冷风吹袭，小家伙们冷得直发抖。很容易就能猜到帕蒂鲁狮群遇到了什么麻烦，肯定也是因为饿得受不了了，狮群冒雨出来觅食。遗憾的是，它们的运气不佳，找了老半天也未能找到食物，此时此刻，用饥寒交迫来形容帕蒂鲁狮群，是再贴切不过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白胸脯母狮和它的黑爪幼狮，很快，母子俩就走拢到大树下了。

呕啊——蜂腰雌狮从树底下蹿出去，轻吼一声，打了个招呼。

白胸脯母狮先看见蜂腰雌狮嘴角上的血丝和肉屑，眼睛闪起一片光亮，视线迅速从蜂腰雌狮身上跳开，在树下移动搜寻。它当然很容易就看见大半只血淋淋的小斑马，眼睛死死盯着小斑马，口水涌溢出来，冲动地往前急跨了两步，张嘴就要去撕咬斑马肉。

呕——守在小斑马旁边的红飘带气恼地吼了一声。食物维系着生命，一般来说，雄狮是不会愿意将食物让陌生狮子共同分享的。

白胸脯母狮愣了愣，随即躺倒下来，并侧转身，尾巴和四爪勾紧在腹部，身体蜷曲起来，伸出舌头做出舔吻状。在狮子社会，这个姿势，是表示请求与乞怜，意思是说，尊贵的大王，我是一只可怜的卑微的草狮，赏我一口饭吃吧，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

人家这样求你，你就别小气啦，雄狮嘛，气量要大些，理应怜惜和照顾母狮！蜂腰雌狮轻轻用身体推搡红飘带。

红飘带朝旁边让了让，白胸脯母狮立刻跳了起来，带着自己的黑爪幼狮去啃咬斑马肉了。

后面的母狮和幼狮陆续到来，也都学着白胸脯母狮的样，在红飘带面前做出乞怜状，请求能分一杯羹。

红飘带呜呜叫着，拦在小斑马面前，看得出来，它心里不是太愿意。小斑马身上的肉并不多，如果同意这些母狮和幼狮来参加聚餐的话，很快就会吃得只剩一具骷髅，它也才吃得半饱。谁都明白，天气不好，狩猎不易，食物很宝贵，假如把吃剩的半匹小斑马拖回葫芦荒地，够它们三只狮子维持一两天的生活了。

唉，你呀，还是大雄狮呢，怎么就看不到这一顿斑马大餐可能决定你是否能成为帕蒂鲁雄狮新一届掌门大雄狮！狮王宝座重要，还是区区半匹小斑马重要？你付出去的仅仅是吃剩的半匹小斑马，你得到的却有可能是整个帕蒂鲁狮群的领地！

蜂腰雌狮舔吻着红飘带的鬣毛，连续不断地发出呜呜的叫声。

红飘带脑筋急转弯，似乎想通了，尾巴潇洒地一抡，从小斑马面前闪开去。

饥饿的母狮和幼狮一拥而上，撕扯抢夺斑马肉。

红飘带、蜂腰雌狮和无鬣公狮离开大树，站在雨中，把进食的位置让给帕蒂鲁狮群的母狮和幼狮们。

呕—— 一声怒吼，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冲破雨帘出现在大树下，龇牙咧嘴地朝正在进食的母狮和幼狮进行恫吓。

黄巨鬣和辫子雄狮走在狮群的末尾，所以是最后赶到大树下的。按惯例，狮群获得食物，该由掌门大雄狮先吃，大雄狮吃饱后才轮到母狮和幼狮们。进食秩序也是尊卑秩序和阶级秩序，岂容颠倒！再说，雄狮身体比雌狮大，消耗的热量比雌狮多，更容易饥饿，它们早已饿得眼睛发绿了，比任何时候都急于吃到东西。

也许是因为太饿了，也许是因为这食物是乞求得来的而非捕获的，理应谁乞求谁食之，母狮们并没理会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的威胁，仍各自待在原来的位置上埋头啃食斑马肉。十多只母狮再加十多只幼狮，把半匹小斑马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没有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的立足之地。黄巨鬣嘴里发出一串恶毒的诅咒，眯起眼，屈蹲腿，悄悄抬起了右前爪。这是狮子要动真格的、进行厮杀的信号。

红飘带条件反射地举足往前蹿跃，想要阻止黄巨鬣撒野行凶，蜂腰雌狮毫不踟躅地拦住了它。现在还不到进行干涉的时候，火候未到，会烧夹生饭的。别着急，再耐心等一等。

黄巨鬣走到白胸脯母狮后面，锐利的趾甲从爪鞘里伸出来，狠狠地在白胸脯母狮胯部掴了一掌。白胸脯母狮触电似的跳了起来，刚回转身，辫子雄狮又照准它的肩胛重重咬了一口。白胸脯母狮哀号一声，夺路逃命，它的胯部出现几条深浅不一的伤痕，淌着血，被雨水一冲，半个身体红殷殷一片，十分可怕。

呕——呕呕——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凶神恶煞般地咆哮起来。

正在进食的母狮们急忙带着自己的幼狮炸窝似的从小斑马身边跳开去。白胸脯母狮已经为它们做出了榜样，谁不躲开，谁就有同样的遭遇。食物固然重要，但保住性命永远是第一位的。

半匹小斑马上，还趴着一只幼狮，哦，是白胸脯母狮的宝贝黑爪幼狮。白胸脯母狮负伤逃窜，没来得及将黑爪幼狮一起带走。小家伙淘气，爬在小斑马的身上，边玩边吮吸血浆。

黄巨鬣挥起一掌，把黑爪幼狮扇出一丈多远，可怜的小家伙，砸在地上后半天爬不起来，好一阵才发出哀哀的叫声。

白胸脯母狮跳到黑爪幼狮身边，满脸悲伤，仰天发出怨恨的吼叫。其他母狮也都愤愤不平地吼了起来。

黄巨鬣根本不理会母狮们的愤怒，双爪攫住小斑马，霸道地撕咬起来。它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它是帕蒂鲁狮群的掌门大雄狮，天经地义该由它先进食。白胸脯母狮和黑爪幼狮受到惩罚，那是咎由自取，谁叫它们不遵守尊卑秩序的呢？

辫子雄狮则抱住斑马头，迫不及待地啃咬起来。

萁玛老母狮从大树后面绕出来，径直来到红飘带面前，用嘴吻触摸红飘带的腰，呜呜叫着。这是一种请求帮助的姿态，很明显，是请求红飘带帮助它们对付横行霸道的黄巨鬣。

白胸脯母狮和另外两只母狮也用恳求的目光望着红飘带。

红飘带冲动地往前跨出一步，掉转脸望了身边的无鬣公狮一眼，很快又将伸出去的前爪缩了回来。显然，它很想扑过去与黄巨鬣厮杀一场，摘取狮王王冠，可是对方是两只身强力壮的大雄狮，它和无鬣公狮能否获胜，没有把握，所以有点犹豫。

上帝啊，你还犹豫什么？小斑马是属于你的，黄巨鬣抢夺了你的食物，你是只有血性的雄狮，你怎能忍气吞声？是的，单纯从体力上衡量，你和无鬣公狮或许比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稍稍弱一些，但是，黄巨鬣和辫子雄狮饥寒交迫，肚里没食物，身上就没力气，你和无鬣公狮已吃得半饱，肚里有食物，身上就有力气，强弱是能扯平的。更关键的是，帕蒂鲁狮群对你有好感，狮心所向，你代表正义，正义是一定能战胜邪恶的！蜂腰雌狮用舌头舔吻着红飘带的脸颊，连续轻吼进行鼓励和催促。

你还傻站着干吗，难道要等这两个恶魔吞下斑马肉生出力气来你再动手吗？

这是一个绝好的夺取帕蒂鲁狮群领地的好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假如因为你的过分谨慎而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你会后悔一辈子的啊！

黄巨鬣已从小斑马身上咬下爪掌大的一块肉来，刚要塞进嘴去咀嚼，红飘带倏地蹿扑上去，冷不防一掌击中它的嘴，斑马肉飞到空中，它的嘴角也被撕得皮开肉绽。

无鬣公狮紧随其后，扑向正在啃咬斑马头的辫子雄狮。

两对雄狮，搂抱着，撕扯着，噬咬着，在风雨中奔突，在泥水中打滚，风声雨声狮吼声响成一片，血水雨水泥浆水混在一起。

按照狮子社会雌狮不参于雄狮间王位争夺战的习俗，帕蒂鲁狮群的母狮们站在大树下，作壁上观。幼狮们被惊天动地的狮吼声和激烈的厮杀场面吓坏了，一个个躲进母狮怀里，瑟瑟发抖。

黄巨鬣虽然空着肚子饥寒交迫，却不乏掌门大雄狮的勇气和胆魄，面对凌厉的撕咬，面无惧色。红飘带凭借精神上的优势，猛冲猛撞，越战越勇。黄巨鬣撕破了红飘带的脖子，红飘带咬伤了黄巨鬣的下巴，双方打个平手，一时难分胜负。

无鬣公狮和辫子雄狮这一对，却很快分出了优劣。无鬣公狮虽然在葫芦荒地生活了几个月，身体强壮了许多，脸部和脖子上长出了一两寸长的鬣毛，但它以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到处碰壁到处吃败仗，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自卑心理，缺乏殊死搏斗的勇气；再说，它的形体较之辫子雄狮，瘦弱半圈，力量上明显有差距。

几个回合下来，无鬣公狮就显得体力不济，被辫子雄狮扑撞得东斜西歪，连连滑倒。啪的一声，辫子雄狮双爪扑在无鬣公狮的脊背上，把无鬣公狮摔翻在地，打了个滚，好不容易爬起来，浑身涂满泥浆，活像只泥捏的狮子。还没等它站稳，辫子雄狮又扑了上来，在它肩头狠狠咬了一口。它号叫着，节节败退。

蜂腰雌狮在一旁看得很清楚，要是得不到帮助的话，用不了多长时间，无鬣公狮就会被咬得遍体鳞伤，无法支撑下去，哀吼一声掉头落荒而逃。败局已定，对无鬣公狮来说，现在无非是在苟延残喘而已。蜂腰雌狮心急如焚，明摆着的，无鬣公狮一旦败走，辫子雄狮立刻就会和黄巨鬣合在一起对付红飘带。红飘带与黄巨鬣一对一较量都不能取胜，辫子雄狮一参战，只能被咬得落花流水狼狈溃逃。

眼下这么好的机会都无法将恶魔黄巨鬣和辫子雄狮驱赶下台，以后恐怕就更没有什么希望了啊！

两度杀子之仇何日得报？难道它们这辈子永远要在既缺乏食源又缺乏水源、狭窄而又贫瘠的葫芦荒地过日子？

不不，无论如何它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红飘带再次遭到惨败！

蜂腰雌狮冒出一个新奇而又大胆的念头：冲上去助无鬣公狮一臂之力。它做出这样的决定，是颇为不易的。因为，狮子社会的游戏规则，就是雌狮不干预雄狮间的地位争斗，而让雄狮间公开公平地竞争，这符合汰劣留良的自然法则，也有利于物种的进化。对一个生命来说，要改变行为规则的指令，要改变本能，是非常困难的。蜂腰雌狮有一种走向深渊般的担忧，有一种溺水般的恐惧。

黄巨鬣和辫子雄狮不是正常的雄狮，而是患有杀婴狂的恶魔，对付恶魔不必拘泥于正常的游戏规则，它再次这样替自己的行为解释。

让母狮不介入雄狮间的地位争斗这条禁忌见鬼去吧，该出手时就出手。蜂腰雌狮咬紧牙关，绕到辫子雄狮的背后，出其不意地扑上去，在辫子雄狮的屁股上咬了一口。

辫子雄狮没料到背后会受到袭击，惊吼一声，回转身来，无鬣公狮趁机朝它脑壳上抓了一掌。

有蜂腰雌狮帮忙，两只狮子缠住一只狮子撕咬，形势立刻急转直下，辫子雄狮的气焰被压了下去，连连后退。

呕啊，呕啊，辫子雄狮一面勉强招架，一面发出责问式的吼叫，意思很明白，是在抗议蜂腰雌狮违反常规的做法，好像在说：

——你算什么雌狮，你怎么能参与到我们雄狮的地位之争来？喔哟哟，你还往死里咬我，我算是倒了霉了，碰上你这只不守规则的鬼狮、离经叛道的妖狮！

当无鬣公狮明显占据上风时，蜂腰雌狮又冷不防蹿到黄巨鬣身后，撕打偷袭。虽然黄巨鬣警惕性颇高，及时躲闪，让蜂腰雌狮扑了个空，但注意力分散，正面的红飘带一个跳跃，压在它身上，咬下一大口黄色鬣毛来。

呜噜呜噜，黄巨鬣一面抵挡着红飘带的扑咬，一面朝树底下转移，准确地说，是向聚集在树底下观望的帕蒂鲁狮群母狮们靠拢，示意性地拼命甩动尾巴，并用一种奇怪的音调连续叫唤。

蜂腰雌狮一颗心悬了起来。黄巨鬣的意图十分明显，是在召唤帕蒂鲁狮群的母狮快来助战。通常雌狮是不参与雄狮间争斗的，但这一禁忌局限于雄狮间为争夺狮王宝座而进行的地位争战，不包括为保卫领地和争抢猎物时与其他狮群发生的摩擦；当两个毗邻的狮群为领地和食物闹矛盾时，雌狮也经常会卷入其中，尤其当一方的雌狮已动手帮助自己的大雄狮，另一方的雌狮也会义无反顾地站在自己族群的大雄狮一边，雄对雄，雌对雌，各自为维护自己的权益大打出手。

假如此时此刻，帕蒂鲁狮群的母狮们将眼前这场争斗视为两个族群间的食物之争，又因为它蜂腰雌狮已经打破禁忌参与了搏杀，它们是完全有理由蹿上来帮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的。别说帕蒂鲁狮群有十多只母狮，即使两三只母狮蹿上来，也立刻能帮黄巨鬣扭转败局。

蜂腰雌狮乜斜起眼睛提心吊胆地观察大树下帕蒂鲁狮群母狮们的反应，它看到一个奇怪的现象，绝大多数母狮忙着舔理自己幼狮身上的雨珠，连头也不抬，仿佛集体耳聋失聪，什么也没听见。在这节骨眼上，装聋作哑，麻木不仁，毫无反应，正说明这些母狮的情感立场并没有因为它蜂腰雌狮的参战而改变。

萁玛老母狮和白胸脯母狮则竖起耳朵转动头颅瞪起警觉的眼睛四处在寻找什么。有一只年轻的雌狮，张着嘴，兴奋地呜呜叫着，身体往后蹲，视线紧紧追随着蜂腰雌狮，摆出欲扑击的姿态。萁玛老母狮和白胸脯母狮立刻从左右两侧围过去，扑咬撕抓，年轻的雌狮抱头鼠窜。

蜂腰雌狮松了口气，悬吊的心也放了下来。

辫子雄狮采取孤注一掷的战术，当蜂腰雌狮向它扑去时，不跳跃不躲闪，闷着脑袋迎面相撞。咚的一声，两只狮子头重重地碰撞在一起。蜂腰雌狮被撞得眼冒金星，辫子雄狮跳将过来，搂住它的肩，张嘴来咬它的颈侧。这一招十分凶险，要是咬准，蜂腰雌狮立刻就会血流如注，瘫倒在地。就在辫子雄狮的利齿叼咬到蜂腰雌狮的颈皮时，无鬣公狮已跃到跟前，咬住了辫子雄狮的脖子，狠命拧动。噗，传来颈皮撕裂的声响。呕啊——辫子雄狮忍不住张嘴惨号，蜂腰雌狮趁机挣脱出来，顺势在辫子雄狮脸上抓了一掌。

满身是血的辫子雄狮凄凉地吼叫着，在雨中奔逃。蜂腰雌狮和无鬣公狮没有去追赶，谁心里都清楚，一只受了致命伤的雄狮，是无法在弱肉强食的非洲大草原生活下去的，用不了几天，就会成为鬣狗和秃鹫的食物。

辫子雄狮一走，黄巨鬣就成了孤家寡“人”，红飘带、蜂腰雌狮和无鬣公狮从左中右三路朝它扑咬，它无奈地长吼一声，掉头逃进荒野，结束了自己的狮王生涯。茫茫雨帘很快就把它孤独的身影吞没了。

一只被撵下王位的雄狮，等待它的将是颠沛流离的生活。

没有一只母狮跟随黄巨鬣而去。这场狮王争夺战，称得上上顺天意，下合民心。

呕——呕呕——红飘带放开喉咙气势磅礴地吼叫起来，那是胜利者的欢呼，新狮王的宣言！

第十八章　永远的告别

暴雨过后的非洲稀树草原，景色格外美丽。宽阔的棕榈树叶被雨水洗得碧绿，在微风中舒卷招展；云格外白，天格外蓝，空气也格外清新；积水渗进地表深处，沙土湿润而不淤陷，即使奔跑也不会扬起呛鼻的尘埃；草地上绽开五颜六色的小花，像铺着一层松软的花地毯；蛰伏在地洞里的青蛙被雨水唤醒，蹦蹦跳跳满世界寻找可以产卵的临时水塘。雨水给干旱的草原带来了蓬勃的生机。

帕蒂鲁狮群的宿营地，独木成林的榕树林里，母狮们有的趴在树干上，有的躺在沙地里，享受清晨的阳光。

红飘带气宇轩昂地跨进榕树林，无鬣公狮紧紧跟随在它后面。它们是连夜去巡视帕蒂鲁狮群的领地，布置新的气味边界线。帕蒂鲁狮群的领地范围不小，走一圈就要半天时间，还要一路蹭挂残毛和涂抹粪便，应该说是一项十分繁重和辛苦的工作。然而，红飘带脸上丝毫看不出疲态和倦意，相反，步履轻快，精神抖擞，就像刚刚从甜美的梦中醒来一样。

人逢喜事精神爽，狮逢喜事也精神爽。

红飘带快步登上一座隆出地面约一米高的蚁丘，昂首挺胸，朝母狮们发出呕呕轻吼。

新狮王要举行登基大典啦。

蜂腰雌狮回想起一年前，也是在同样的地点，恶魔黄巨鬣用同样的姿态和同样的吼叫声，成为帕蒂鲁狮群的掌门大雄狮。仅仅过了一年，黄巨鬣就倒台了。恶魔总归没有好下场的。

望着春风得意的红飘带，蜂腰雌狮感慨万千。一年前，它刚刚见到红飘带时，红飘带还是一只落魄潦倒的流浪雄狮，它们生活在一起，遭受了种种磨难，终于赢得了辉煌。这中间，有它一份心血，有它一份汗水，有它一份智慧，有它一份功劳。

咬伤了辫子雄狮，驱除了黄巨鬣，不仅出了一口恶气，报了两度杀子之仇，更重要的是，它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领地，帕蒂鲁狮群的领地既有丰沛的水源，又有充足的食源，辽阔而富饶，称得上是罗利安大草原的黄金宝地，它们可以在这块土地上平平安安地生活，繁衍新的生命。它为自己的梦想终于变成了现实而感到无比欣喜。

母狮们纷纷从榕树上跳下来，从草地上站起来，向蚁丘聚拢，准备对新狮王进行“整饰崇拜”，并接受红飘带的“气味认同”，以完成登基仪式。

蜂腰雌狮抢先一步蹿上了蚁丘。按理说，它本来就和红飘带生活在一起，共同努力夺得了帕蒂鲁狮群的领地，它应当和红飘带并排站立，接受帕蒂鲁母狮们的“整饰崇拜”，并对母狮们进行“气味认同”。

遗憾的是，狮子社会从来没有哪个狮群是雌雄共同掌权的。所有的狮群无一例外都是由雄狮来统治，雌狮天生就是被统治者。它不愿让红飘带感到为难，它决定像帕蒂鲁狮群其他母狮一样，用谦恭的姿态对红飘带进行“整饰崇拜”，并接受红飘带的“气味认同”。

当蜂腰雌狮屈膝而行，降低自己的高度，伸出舌头来舔吻红飘带的鬣毛时，红飘带愣了愣，突然一扭脖子，躲闪开去，脸上露出羞愧难当的表情，随即也弯曲自己的膝盖，将身体压低到和蜂腰雌狮平行的高度，并伸出舌头来舔吻蜂腰雌狮的脖子。“整饰崇拜”变成了“互相整饰”。红飘带这套动作，无疑是用肢体语言清晰地告诉蜂腰雌狮，它们之间不存在谁崇拜谁、谁要接受谁的认同的问题，它们是平等的，它不会忘记它们患难与共的奋斗历程。

一股暖流涌上蜂腰雌狮心头。要知道，大雄狮在登基仪式上，不怕其他母狮会产生误解，不顾自己狮王的尊严会受到损害，和一只前来“整饰崇拜”的雌狮进行“互相整饰”，这在实行严格的雄性统治的狮子社会里，是闻所未闻的事，简直就可以用离经叛道这四个字来形容。

这当儿，刚才跟随红飘带一起跃上蚁丘的无鬣公狮知趣地退了下去。小小蚁丘上，仅容得下两只狮子举行登基仪式。

母狮们依照长幼秩序跳上蚂蚁包，先向红飘带再向蜂腰雌狮进行“整饰崇拜”，红飘带和蜂腰雌狮也向母狮们施行“气味认同”。

很快，母狮们按照规定的程序做完了该做的一切，下面该轮到十几只半岁龄的幼狮了。

帕蒂鲁狮群带崽的母狮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得顾虑重重，有两只母狮甚至将幼狮罩在自己的身体底下，好像小家伙面临什么危险一样。

蜂腰雌狮心里明白，母狮们是担心一年前的惨祸重演。一年前，当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登基时，出于雄性的狭隘和残忍，杀死了狮群所有未成年的幼狮，虽然事隔一年，但母狮们仍心有余悸。

——姐妹们，请不要用老眼光看新问题，红飘带不是黄巨鬣，我保证，它不会伤害你们的小宝贝的！

蜂腰雌狮劝慰着。然而，母狮们仍用疑虑的眼光注视着高高在上的红飘带，没有谁愿意让自己的幼狮爬到蚂蚁包上来。

红飘带居高临下长吼一声，好像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呕——呕呕——无鬣公狮也朝母狮们发出催促的叫声。

蜂腰雌狮纵身一跃，从蚁丘上跳了下来，跑到榕树下，来到白胸脯母狮身边，温柔地呜呜叫着，舔吻黑爪幼狮。它用自己的行为来向母狮们表白，新狮王和它一样，喜欢活泼可爱的幼狮。

白胸脯母狮信任地望了蜂腰雌狮一眼，用唇吻顶着黑爪幼狮的腰，往蚁丘方向推搡。

——去吧，小宝贝，完成了“整饰崇拜”和“气味认同”，你就是红飘带大雄狮统治的帕蒂鲁狮群的正式成员，你就能得到群体的庇护和照料，平安地长大！

黑爪幼狮瞪着淘气的眼珠子，跌跌撞撞地爬上蚂蚁包，在红飘带膝下缠绕，顽皮地啃咬红飘带的脚爪。

红飘带像尊塑像一样蹲坐在蚁丘上，一动不动，两眼直视前方，似乎在思考一道无法解答的难题。

榕树下的母狮和幼狮们停止走动和叫嚷，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红飘带，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蜂腰雌狮急步蹿回蚁丘，深情地舔理红飘带艳丽的鬣毛，并在红飘带的耳畔轻轻吼叫：

——你还愣着干吗，快伸出你的舌头舔吻你面前的幼狮呀，全体母狮都在望着你，你不会让它们失望的，是吗？

——我晓得，你是只善良温柔的雄狮，你绝不会想要去残杀无辜的小生命的，瞧，黑爪幼狮长得多可爱，你曾经将它从野象的长牙和蹄子下解救出来，你很喜欢它，舍不得伤害它的，是吗？

红飘带纹丝不动，眼睛里闪动着幽幽的蓝光，显得高深莫测。

此时此刻，红飘带思绪万端，内心颇不平静，充满了激烈的冲突。

它晓得，从感情上说，它应当扮演一个仁慈的养父角色，伸出舌头，慈爱地舔吻黑爪幼狮的额头，滴一两滴尿在黑爪幼狮的身上，完成“气味认同”。在它与黄巨鬣为争夺狮王宝座而大打出手时，几乎所有的母狮感情上都倾向于它；在黄巨鬣呼唤它们出手相助时，它们采取装聋作哑的办法，默默地支援着它；尤其是白胸脯母狮，及时阻拦那只年轻雌狮蹿出来帮黄巨鬣撕咬，它才那么顺利地打败了黄巨鬣。可以这么说，没有这些母狮们暗中帮忙和临阵反戈，它不可能这么快就拥有帕蒂鲁狮群。投之以李，报之以桃，它理应善待这些母狮的小宝贝们。

可理智地想想，又觉得被感情牵着鼻子走，实在不妥当。狮子社会从来就没有“养父”这种角色。同性相斥这条定律，在狮子社会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程度。

别说没有血缘关系，即使亲生父子，也少有爱抚，小雄狮长到两岁龄，无一例外会被驱赶出狮群，浪迹天涯。更为现实的考虑是，不把这些幼狮杀死，母狮起码要等这些幼狮长到两岁后才会发情。两年，多么漫长的等待，多么难受的煎熬。这两年间，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

非洲草原，充满了你死我活的生存竞争，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都有可能蹿出两只身强力壮的流浪雄狮来将它驱赶下台。假如真是这样的话，它就等于当了一段时间傀儡狮王。到了那个时候，它想后悔也晚了啊。

红飘带知道，蜂腰雌狮是坚决反对它杀死幼狮的。蜂腰雌狮就是因为痛恨黄巨鬣在登基仪式上虐杀活蹦乱跳的幼狮而离群出走的，出于母性的本能，它反对一切杀幼行为。蜂腰雌狮对自己来说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红飘带不能不认真考虑蜂腰雌狮的态度。假如没有蜂腰雌狮，红飘带极有可能还是一只落魄潦倒的流浪雄狮，或许更糟糕，已成为鬣狗的美餐或秃鹫的粪便。

不可否认，蜂腰雌狮在它最困难的时候帮了它一把。后来，当黄巨鬣杀死它们的幼崽，它对生活完全绝望了的时候，蜂腰雌狮又在它心里点燃了希望之光，使它有了重新活下去的勇气。这一次要不是蜂腰雌狮蹿出来与它并肩搏杀，它也赢不了这场狮王争夺战。可以这么说，没有蜂腰雌狮，也就没有它红飘带的今天。它能昧着良心去伤害蜂腰雌狮的感情吗？

假如它现在低下头来，用慈祥柔和的目光凝望黑爪幼狮，舔吻黑爪幼狮的额头，它相信，榕树下提心吊胆的母狮们一定会发出由衷的欢呼，蜂腰雌狮也会向它倾注更浓烈的爱。可是，这样做有生存意义上的好处吗？那些幼狮，尤其是那些小雄狮，长大后，绝不会感念它的养育之恩，必然会在雄性本能的驱使下，与它争夺帕蒂鲁狮群领地和狮王宝座。鉴于狮子雄性寄生性社会结构的特点，对已经拥有领地和母狮的大雄狮来说，多一只雄狮就多一份竞争，多一份危机，多一份潜在的威胁。

假如它现在低下头来，一口咬死黑爪幼狮，又会怎么样呢？母狮们将带着自己的幼狮炸窝似的四散奔逃，这不难对付，它和无鬣公狮很容易就能追上那些幼狮，用不了几分钟时间，就能无一漏网地将它们送上不归路。

母狮们会吼泣，会怨恨，但不会反抗。母狮们不会攻击掌门大雄狮，不管掌门大雄狮做了什么。时间会冲淡母狮们失子的悲痛，愈合它们心灵的悲伤。两三个月后，它们受繁衍后代的本能的支配，会将杀子仇恨抛诸脑后，投进它的怀抱，产下新的生命。新一茬狮崽，是它的血脉的延续，是它的基因的复制。它和母狮们因为有了狮崽这根血缘纽带，也会相处得越来越和谐。

咬死那些幼狮，肯定是利大于弊，对它来说。

只是难以面对蜂腰雌狮。它与蜂腰雌狮朝夕相处了大半年，它了解蜂腰雌狮的脾气和性格，嫉恶如仇、爱憎分明，有自己的主见，敢作敢为，绝不会姑息或宽恕它的杀幼行为，极有可能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同它厮咬一场。

放弃杀幼的念头吧，良知在提醒它。

它伫立在蚁丘顶，两眼直视前方。

前方是一片雨后葱绿的草原，越过草原是浩瀚无垠的巴逖亚沙漠。雨后的沙漠雾气蒸腾，在阳光的折射下，变幻出奇异的色彩。

恍然之间，它似乎看到多年前在它还只有两岁半的时候，它和四个哥哥被大雄狮双色鬣和独眼雄驱逐出狮群的情景。往事历历在目，它的四位兄长先后死于非命。

老大黑鬣毛被长颈鹿踢伤，成了它们四兄弟的腹中餐；老二大头狮被两足直立行走的猎人击毙；老三刀疤脸在巴逖亚沙漠腹地为夺取活命水源和黑犀牛同归于尽；老四桃花眼试图用色相引诱雌狮走一条通向狮王宝座的捷径，结果陷进沼泽活活淹死……它也是在经历了九死一生的磨难后，侥幸成为帕蒂鲁狮群狮王的。

对雄狮来说，生存的道路何等艰难，奋斗的历程何等漫长，成功的希望何等渺茫。一点也不夸张地说，一百只被驱逐出家园的半大雄狮，到头来只有一两只能实现自己的愿望，拥有领地和母狮。是四位兄长用生命作铺垫，才造就了它今天的辉煌。它怎么能为了虚幻的爱，为了看不见摸不着的所谓感情，放弃成功者应当享有的权利，做一个打折扣的狮王呢？

它回过神来，它觉醒了。它低下头来，眼睛里闪起一道残忍的光亮，出其不意地朝膝下的黑爪幼狮张开血盆大口。

千百万年来，所有能幸运登上王位的雄狮都是这么做的，它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呢？

蜂腰雌狮发现红飘带瞳人里闪耀起屠夫式的残忍，心里猛地一紧，想要去制止，已经晚了。红飘带的牙齿已叼住黑爪幼狮的后颈椎，用力一拧，可怜的小家伙，颈椎断裂，两眼暴突，身体瘫软下来。

仿佛是下达了屠杀的指令，无鬣公狮狂吼一声，闪电般地蹿进榕树林里，追逐噬咬幼狮。

蜂腰雌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一直以为，红飘带虽然未能完全克服雄狮懒惰和自私的缺点，但善良宽厚，是不会杀害无辜的幼狮的。万万没想到，红飘带登上狮王宝座，所做所为竟然和恶魔黄巨鬣如出一辙。既然如此，争夺王位改朝换代又有什么意义呢？它两度失子，它最痛恨的就是大雄狮的杀幼行为。是它帮助红飘带推翻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的统治，登上帕蒂鲁狮群狮王宝座的。假如这次政权更换，未能给姐妹们带来利益，反而让它们蒙受宝贝遭到屠杀的灾难，那它岂不成了助纣为虐的帮凶？它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气得浑身发抖，咆哮一声，扑上去撕咬。

红飘带早有准备，敏捷地扭腰避开。它们是站在隆起的蚁丘上，蜂腰雌狮用力过猛，扑了个空，在圆锥形的蚁丘上站立不稳，闪着趔趄，要倒而未倒。红飘带顺势在它的后脑勺上猛击了一掌，它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响，身体变得轻飘飘，一头从蚁丘上栽了下来。

红飘带蹿下蚁丘，伙同无鬣雄狮一起追逐，屠杀幼狮。

蜂腰雌狮想阻止红飘带行凶，想唤醒母狮沉睡的反抗意识，向杀幼的恶魔群起而攻之。可是，它脑袋晕得厉害，从蚁丘上滚落下来，一条前腿也扭伤了，刚站起来，便眼冒金星，四肢一软，又摔倒在地。母狮们有的将幼狮藏在自己的身体底下，有的用唇吻顶着幼狮的屁股心急火燎地催促幼狮逃命。红飘带和无鬣雄狮配合默契，一个撞翻做保护伞的母狮，一个收拾失去保护的幼狮。

仅仅几分钟的时间，十几只活蹦乱跳的幼狮就通通倒在了血泊中。母狮们有的蜷缩在草丛里，有的蹿上榕树丫，有的机械地在原地跑来跑去，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红飘带和无鬣雄狮则忙着将咬死的幼狮拖进一条乱石沟，毁尸灭迹，目的大概是避免母狮们触景伤情。

蜂腰雌狮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脑袋虽然还有些痛，但比刚才好多了。红飘带慢慢朝它走来，一面走一面摇甩着尾巴，嘴里还发出柔和的呜呜声。它走到蜂腰雌狮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不断摇动蓬松如火焰的鬣毛，还伸出舌头有节奏地舔动着。

蜂腰雌狮晓得，红飘带这套肢体语言，是在为一掌把它打伤向它道歉，是希望它能原谅它的杀幼行为，假如它能表现出理解和宽容，红飘带就会跑到它身边来舔吻它，和它重归于好。

它永远也无法理解和宽容杀幼行为，它永远也不会和杀幼的恶魔妥协和解！

蜂腰雌狮浑身虚软，头痛欲裂。它晓得，它是无法对付红飘带和无鬣雄狮的，它恨自己没有能力剪除杀幼的恶魔，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离开帕蒂鲁狮群的领地，离开这个本质上与恶魔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没什么区别的坏家伙。

它拖着虚弱的身体，踮着一条扭伤的腿，朝葫芦荒地方向走去。快走出帕蒂鲁狮群领地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回头望去，原来是红飘带跟在它后面。

呜呕，呜呕，红飘带不断地轻轻吼叫，声音有点嘶哑，听起来像是在呜咽。

它知道，红飘带是在恳求它，挽留它，希望它别离开。它没有停下，仍一步步往前走。

它或许可以原谅红飘带的懒惰与自私，原谅它雄性的权力欲，原谅它的性别歧视，原谅它的虚伪，原谅它的胆怯，原谅它种种雄性的丑陋，可是，它无法与杀幼的恶魔共同生活在一起。

它很后悔，当初它不该收容走投无路的红飘带，更不该鼓励和怂恿红飘带来争夺帕蒂鲁狮群的狮王宝座，那样就不会发生眼前这场杀幼惨剧了。

可是现在，后悔也晚了。

从野渡口游过宽阔的帕蒂鲁河，它终于走到帕蒂鲁狮群的气味边界线了，这是一条带状灌木丛，从巴逖亚沙漠边缘一直延伸到草原尽头。枝枝蔓蔓间，粘挂着一绺绺雄狮的体毛，散发着它十分熟悉的红飘带身上特有的浓烈气味。

要是它的腿没有扭伤，轻轻一跃就可以越过这条低矮的灌木带。现在，它只有费劲地先将两条前腿跨过去，然后再慢慢地将身体拖拽过去。灌木上有刺，扎得它腹部生疼，它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移动身体。

呕呜噜，呕呜噜，红飘带还不死心，还在它身后伤感地吼叫，努力挽留，指望它能在最后一秒钟回心转意。

那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蜂腰雌狮总算从灌木上翻爬过去，越过了气味边界线。它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继续瘸瘸拐拐地朝葫芦荒地走去。

养好伤后，它要重新开始生活。它想，它总能找到既威武勇猛又心地善良，既强壮矫健又和蔼可亲，既雄霸一方又勤快肯干，既能保卫领地又能疼爱母狮和幼狮的新型大雄狮。也许，这样的大雄狮属于稀有资源，很难找得到，但它不会放弃努力，它要一直寻找下去。

当找到优秀的新型大雄狮后，它要和它共同组建一个从内容到形式都是崭新的狮群，旧社会的污泥浊水被荡涤得干干净净，没有剥削，没有欺诈，没有屠杀，没有寄生虫，没有性别歧视，没有驱赶年幼雄狮的陋习，没有杀死幼狮以逼迫雌狮快速发情的残忍，没有走马灯似的王位更替，小有所养，老有所终，狮狮平等，安居乐业。它要为实现这个理想永远奋斗下去。

腿扭伤了，蜂腰雌狮走得很慢很慢，却走得无比坚定。

背后的气味边界线上，红飘带还在吼叫，叫得很凄凉，叫得很孤独，叫得很伤心，叫得很委屈。

动物档案——狮子

［狮子的拉丁文名称］

狮子：Panthera Leo

狮子的动物学分类

狮子，哺乳纲，猫科。雄狮体魄雄壮，从鼻子到尾尖，体长约三米。头大脸阔，从头颈至肩，披着长长的鬣毛，体重可达250公斤，昂首站立，相貌极其威武。雌狮不长鬣毛，个头也比雄狮小些。狮子是唯一的雌雄两态的猫科动物。

除了狮子，还有两种动物被冠以“狮”名。一是海狮，二是美洲狮。海狮其实属于哺乳纲，海狗科，因其雄兽颈部有长毛似狮，便浪得了“狮”的虚名，与真正的狮子毫无瓜葛。美洲狮体型比狮子小，没有鬣毛，具有爬树本领，被多数动物学家列为豹类。

狮子的地理分布

狮子过去曾广泛生活在欧洲东南部、中东、印度和非洲大陆。生活在欧洲的狮子大约在公元一世纪前后因人类活动而灭绝，生活在印度的亚洲狮也所剩无几。现在的狮子，准确地说，应该叫非洲狮，大部分栖息在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的稀树草原。

狮子的体毛短而有光泽，通常为黄褐色或灰褐色，尾巴末端有黑色毛丛。狮子的毛色和狮子生存的环境有着密切的关系，狮子居住在沙漠和草原地区，其毛色和沙土、衰草的颜色差不多，有利于隐藏自己，向猎物发起突然袭击。

我国不产狮子，但从汉代开始，狮子便通过“丝绸之路”传入我国，狮子的形象和习性很早就为中国人所熟悉。

狮子在自然界的位置

狮子是地球上力量最强大的猫科动物之一，狮子生存的环境里，其他猫科都处于劣势。漂亮的外形、威武的身姿、王者般的力量和梦幻般的速度完美结合，赢得了“万兽之王”的美誉。狮子无疑处在大自然食物链的顶端，属于顶级杀手。

狮子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狮子在西方文化中占有显赫位置。狮子是王者与勇敢精神的象征，其昂然站立的姿态传递出一种崛起与爆发的力量感。古埃及的巨大雕塑“司芬克司”，就是人首狮身，以代表法老的威严和英武。

在东方文化中，狮子的雄悍、英武、威风凛凛，也被人们视为英雄。在印度，将狮子视为“圣兽”。在中国文化中，狮子也被视为“瑞兽”。中国古代的宫廷大殿、私家豪宅的正门前，左右分别蹲坐着石雕或铜铸的雄赳赳的狮子，气宇轩昂、凛然而不可冒犯，代表着吉祥、威严、庄重。

中国传统文化中，舞狮占有重要位置。舞狮是我国优秀的民间艺术，每逢元宵佳节或集会庆典，民间都以舞狮来助兴庆祝。这一习俗起源于三国时期，南北朝时开始流行，至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表演者在锣鼓音乐下，装扮成狮子的样子， 做出狮子的各种形态动作。中国民俗传统认为，舞狮可以驱邪辟鬼。故此每逢喜庆节日，例如开张庆典、迎春赛会等， 都喜欢敲锣打鼓、舞狮助庆。舞狮亦跟随着华人移居海外而闻名世界，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地相当盛行舞狮。聚居欧美的海外华人亦组成不少醒狮会，每年的春节或重大喜庆节日，他们都会在世界各地舞狮庆祝。

狮子的形象，甚至进入了中国人的饮食文化。淮扬菜里有一道名菜就叫“狮子头”。巨大的肉丸子，就像硕大的狮脑袋，百姓们便以狮子头来称呼。相传这道菜在隋朝就发明并命名了，沿袭至今，仍是酒宴中很受食客欢迎的传统佳肴之一。

狮子的行为特征

狮子是猫科动物中唯一喜欢群体聚居的物种。一个狮群约有二十到三十名成员，其中往往包含连续的几代雌狮。雌狮构成了狮群的核心，它们一般自出生起直到死亡都待在同一个狮群，极少离开出生地。它们共享领地，相处融洽，会互相舔毛修饰，互相帮忙照看孩子，当然还会共同狩猎。

狮群通常有一至两只成年雄狮来统治，俗称狮王。

母狮的妊娠期一般为四个月，每胎生两至四个宝宝。

狮群中的育龄雌狮差不多时间进入婚配状态，生育具有同步性，这种奇特有趣的现象科学家们还没能透彻了解其背后的机制。不过这保证了狮群中的孩子们年龄基本相当，每个妈妈都能给不同的孩子哺乳，当有些妈妈出去捕猎，剩下的妈妈就会义不容辞地担当所有孩子的保姆。而且没生育的雌狮也会担负起照看狮群孩子的责任，为它们舔毛，并陪它们一起玩耍。

雌狮往往集体围猎，狮群成员们分散开围成一个扇形包围一群猎物，把捕猎对象围在中间，然后从各个方向接近，在兽群惊慌奔突时伺机找准一个倒霉的家伙下手。

狮群的捕食对象范围很广，小个子的瞪羚、狒狒到体形庞大的水牛甚至河马都是它们的美味，但它们更愿意猎食体形中等偏上的有蹄类动物，比如斑马、黑斑羚以及其他种类的羚羊。有时候狮子还会打打野猪和鸵鸟的主意。事实上狮子吃任何能找到的肉类，包括它们使用武力或者威吓从袋狼口中抢下的腐肉。如果非得为狮子列出一张食谱，上面可能会包括非洲大陆上体重能够超过一公斤的所有哺乳动物，以及多种鸟类和一些爬行类，比如龟。

在狮群中，雌狮们是主要的狩猎者。雄狮不参与捕猎，基本只负责“吃”。雄狮虽不打猎，但母狮捕猎回来的战利品却先由雄狮享用，等它们用膳完毕才轮到地位最高的母狮，最后才是孩子们。动物行为学家将雄狮不劳而获的现象称之为“雄性寄生性统治社会”。

狮子是同类竞争最激烈的猫科动物，狮群会尽量避免与其他狮群遭遇。雄狮通过咆哮和尿液气味标记领地。它们一般会在每天晚间狩猎前和黎明醒来开始活动前咆哮一番。雄狮将尿液排在灌木丛、树丛或者干脆排在地上，或者在经常行走的通道上留下这些刺激性气味的标记，宣示它们的领地范围。一旦有同类侵入它们的领地，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不可避免。

狮子爱吼叫，而且会经常性地吼叫，这并不是由于愤怒，而是为了宣誓其领地，威慑其他狮子或食肉动物使它们不敢进入自己领地，显示它的威风。狮子是所有猫科动物中，吼声最大，也是次声波传播最远的猫科动物，因为它的喉软骨最发达。狮吼声音洪亮，震人心魄。有新的狮王打败老狮王后，会长时间大吼，甚至能连续吼几夜，以宣示新的狮王诞生了。

狮子的趣闻逸事

雄狮颈部周围包着一层鬣毛，也叫“狮鬣”。狮鬣颜色不等，包括金褐色、咖啡色和黑色。有些狮的狮鬣浓密而杂乱，有的稀疏且平顺。

科学家研究发现，狮鬣又黑又浓又乱的雄狮因为长相较吓人因此很少受到攻击，狮鬣太少颜色太淡看起来不吓人的雄狮反而常受到攻击，狮鬣在打猎埋伏上并没有任何的帮助。

动物专家发现每只狮子的狮鬣部位特征不会完全相同，就如同人类的指纹特征不会相同一样，并且狮鬣特征不会因为年龄变化而有所改变，因此辨认狮子身份可依靠狮鬣特征作为辨识方法。

有些狮子体色为纯白，并不是因为白化病，而是色素细胞的突变，白狮会被认为身体虚弱，且会影响到猎食，但白狮十分稀少。

从小由人类养大的狮子，聪明伶俐，经过训练能登台表演滚球、钻火圈、跷跷板等节目，成为马戏团出色的动物演员。

我与狮子的亲密接触

有幸到阳光大马戏团去体验生活，分配给我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协助饲养员阿乙给一只名叫大喇叭的雄狮洗澡。它吼声特响，震耳欲聋，故给它起了个艺名叫大喇叭。按规定，一个星期要给大喇叭洗一次热水澡。它是动物演员，必须保持干净整洁的形象。给大喇叭洗澡，最重要的就是洗它那圈鬣毛了。狮鬣浓密，从脸颊、下巴一直延续到背肩部。要用洗发香波使劲搓揉，还要用温水漂洗干净，让它看起来既威武雄壮，又光鲜亮丽，更多地吸引观众的眼球。

让我发怵的不是狮鬣难洗，而是太危险。搓揉鬣毛时，一双手就在它的血盆大口边忙碌，倘若它野性突发，啊呜来上一口，人的手便会被它当点心吃了啊。好在我只是协助阿乙工作，当然由阿乙洗狮鬣，我则洗狮腿和狮尾，自我感觉危险要小得多。

忽一日，我和阿乙刚把大喇叭牵到洗澡间，阿乙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说家里有急事要离开一会儿。没办法，我只好独自给大喇叭洗澡。狮身的其他部位都按部就班洗好了，该洗狮鬣了，我心里犯了嘀咕，这可不是纸狮子、泥狮子、玩具狮子，万一……就在我提心吊胆时，大喇叭突然打了一个哈欠，露出尖锐的牙齿，喷出血腥的气流，那双铜铃大眼，也似乎冒出腾腾杀气，我全身汗毛顿时倒竖起来。我想，我不过是作为一个作家来马戏团体验生活的，完全没必要冒生命危险去讨好一只雄狮，难得有一次不洗狮鬣，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于是，我用水将狮鬣淋淋湿，既不用洗发香波，更不搓揉漂洗，胡乱用水一浇，用布一擦，就算洗好了。大喇叭用一种怪异的神情望着我，喉咙口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声，似乎在抗议我的偷工减料。我才不理睬它呢，它又不会说话，揭不了我的短，我怕什么！

一个多小时后，阿乙匆匆赶回来了，大喇叭一见到阿乙，就用狮鬣去摩蹭阿乙的裤腿，于是阿乙问我是否给大喇叭洗了鬣毛？我是个男人，自然不愿承认自己胆小，便说：“洗啦，用了不少洗发香波，给它搓揉了半天，我的手都搓酸了。你看，狮鬣还没干呢，你闻闻，香喷喷的。”

我话音刚落，大喇叭突然蹿到我面前，张开巨口朝我连连吼叫，不愧是大喇叭，声音震得我耳膜发疼。阿乙笑笑说：“瞧，它发怒了。你肯定没给它洗鬣毛。”我面红耳赤，还想分辩，大喇叭龇牙咧嘴又咆哮起来，这一次吼得更响，用声震屋瓦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还张牙舞爪做出扑咬状，似乎在警告我：你再敢信口雌黄，休怪我不客气了！我倒退两步，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不敢再吱声，心狂跳不已，差点就吓出心脏病来了。

阿乙赶紧揪住大喇叭，呵斥道：“不准撒野！算啦，我给你重新洗洗鬣毛吧。”我气得胸口发闷，唉，这年头，什么怪事都会发生，连狮子也学会告刁状了！我真想在大喇叭屁股上狠狠踹一脚，以泄心头之恨，但我只是想想而已，除了想自寻短见的人，谁又敢去踢雄狮屁股呢？

狮子的生存现状

由于人口膨胀，挤压了狮子的生存空间，非洲狮的数量在减少，但是它们目前并未被列为濒危或受威胁物种。据调查统计，全世界尚存一万余只野生非洲狮。

但早在20世纪七十年代，亚洲狮就被列为濒危动物。至今仅有三百余只亚洲狮，生活在印度西北古吉拉特邦境内一千四百多平方公里的吉尔国家森林公园内，生活空间狭窄，食物压力很大，生存堪忧。

有一点值得人类欣慰，狮子比较容易饲养，因此世界各地凡上点规模的动物园，都有狮子展出。我国大城市的动物园里，很多都设有“狮虎山”，将狮子和老虎圈在一起饲养，有些地方甚至将雄狮与雌虎、或雄虎与雌狮杂交，产出了非狮非虎的后代，也不晓得该叫这些怪胎为狮，还是为虎，只得依据遗传规律，凡雄狮与雌虎杂交的后代，面孔像狮，便称其为“狮虎”，凡雄虎与雌狮杂交的后代，面孔像虎，便称其为“虎狮”。无论“狮虎”还是“虎狮”，都不能繁殖后代。

关于狮子的寄语

狮子亚种较多，按动物分类学家统计，现代狮共分为十三个亚种： 巴巴里狮、开普狮、 东非狮、克鲁格狮、 刚果狮、马赛狮 、布伦贝尔狮、 索马里狮、北刚果狮、卡拉哈里狮、亚洲狮、埃塞俄比亚狮、 塞内加尔狮。

其中生活在南非开普省的开普狮，于1865年灭绝，只在英国皇家博物馆留下一具标本。生活在北非的最后一只野生巴巴里狮，也于1922年某天早晨，随着一声猎枪的轰鸣，宣告灭绝。

有意思的是，英国和美国的动物园里，尚有几只活着的巴巴里狮，成为控诉人类暴行的活标本。但愿这一现象能引起人类的觉醒，善待这些美丽雄伟的大型猫科动物，别让我们的子孙后代将来只能在动物园才能见到它们的身影。

西双版纳是我的文学故乡

沈石溪

我十六岁到西双版纳，度过了十八个春秋，人到中年才离开。我在西双版纳娶妻成家，宝贝儿子也出生在西双版纳。可以这么说，西双版纳这块炎热而又多情的土地，是我的第二故乡。

三十多年前的西双版纳，人口稀少，交通不便，没有工业污染，旅游业也还没有开发。正因为如此，那里保持着完美的自然生态。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覆盖山峦河谷，清澈见底的泉水环绕村村寨寨。

最让我惊奇的是，鸡无窝，猪无圈，牛无栏，马无厩，狗脖子上也没有链条。豢养的家畜活得逍遥自在，白天可以随心所欲到处去玩，肚子饿了回到主人家院子大呼小叫讨食吃，肚皮塞饱后，又山野田坝寻找属于自己的快活去了。

到了夜晚，鸡飞到竹楼的屋顶上，像鸟一样在茅草屋脊上栖憩；狗趴在门槛上，进门出门都要小心别踩着狗尾巴；牛和马挤在竹楼底层，随时可以在房柱上摩擦蹭痒；最无赖的要数猪了，霸占竹楼的十二格楼梯，就像睡高低床一样，一层一层横躺在狭窄的楼梯上，任你将楼板踩得咚咚响，它们照样呼噜呼噜睡得香……

记得我刚到西双版纳时，借宿在老乡家，有一天临睡前多喝了几杯米酒，半夜醒来，膀胱胀得厉害，黑灯瞎火的不愿跑茅厕，便摸索着来到竹楼阳台，居高临下尿一泡。

刚运作到一半，哞的一声怒吼，阳台外伸出一颗牛头，借着淡淡的星光，我看见牛脸上尿液滴答，牛眼睁得比铜铃还大，牛嘴因愤怒而扭曲变形。原来我尿到楼下一头水牛的脸上了，想必人尿的味道不怎么样，又咸又酸又涩令它倒胃口，在向我提抗议呢。

随地便溺总归不雅，我怕吵醒主人，只好紧急刹尿，想到楼下找个僻静处继续方便。跨下楼梯，一脚就踩在一头老母猪的脖子上，它哇的一声跳起来，我一个倒栽葱滚下楼去，幸亏每一层楼梯上都有肥猪铺垫，软绵绵得就像在地毯上翻跟头，没伤着筋骨，但已吓得魂飞魄散，剩下的半泡尿全撒在自己的裤子上了。

更可恼的是，这些该死的猪和牛，责怪我搅了它们的清梦，蜂拥而上，猪头搡我的屁股，牛蹄绊我的腿，把我摔倒在地，然后团团将我围在中间。也不知是想用同样的办法回敬我，还是因为我身上刺鼻的尿臊味引发了它们的排泄功能，好几头牛好几头猪竟然冲着我哗哗小解起来，就像拧开了好几只热水龙头，我身上被淋得精湿，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尿人。主人被吵醒，才下楼来帮我解了围。

西双版纳的家畜，享受着高度自由，村寨又紧挨着原始森林，便常发生一些野生动物与人类家畜之间角色客串、反串和互串的故事。

我的房东养了六只母鸡，没有养公鸡。有天傍晚，母鸡们从树林回家，发现一只尾羽特别长的五彩花翎公鸡气宇轩昂地守护在母鸡身边。开始还以为是别家的公鸡，但那只公鸡送母鸡们进房东院子后，拍扇翅膀飞到院外那棵高达几十米的大青树上去了。家鸡无论如何也飞不了这么高的，只有森林里的野生原鸡才有这等飞翔本领，这才晓得，这是只野公鸡，贪恋房东家六只母鸡的美色，来做上门女婿了。

半夜我和房东悄悄爬上大青树，我用雪亮的手电筒照花鸡眼，房东用渔网将这只花心大公鸡罩住，剪掉半截翅膀，强迫它在村寨安家落户。

这只野公鸡勇猛好斗，寨子里所有的公鸡都怕它，成为名闻遐迩的鸡王。与它交配过的母鸡孵出来的小鸡，很少得鸡瘟病，存活率明显提高，但从小就要剪翅膀，不然长到两个月大，便飞到树林不回来了。总归是野种，不像家鸡那般听话。

村长养了几头水牛，忽一日，一头公牛失踪了，到树林里去找，找了好几天也没能找到，以为是给山豹或老虎吃掉了，也没在意。

半年后，公牛突然跑回家来了，后面跟着一头羞答答的母牛，还有一头活泼可爱的小牛犊。那母牛和小牛犊牛蹄覆盖着一层白毛，就像穿着白袜子，证明是西双版纳密林中特有的白袜子野牛。显然，村长家这头公牛半年前和这头野母牛私奔了，这次是带着小媳妇和乖儿子来拜见主人的。

村长大喜，平空得了一头母牛和一头牛犊，天上掉下金元宝，不要白不要呢。他赶忙唤我去帮忙，用麦麸作诱饵，将它们引到有篱笆墙的一座菜园子，囚禁起来。野母牛当然不喜欢过囚徒的生活，当天半夜，发一声威，轰隆撞倒篱笆墙，带着丈夫和儿子扬长而去。村长白欢喜一场，还赔了一大袋麦麸。

寨子里有个老汉，在森林里发现了一头迷路的乳象，用藤索拴住象脖子强行将其牵回家来，怕象群会上门来找麻烦，转手就将乳象卖给县城杂耍班子，得一百块大洋。岂料当天夜晚，三十多头野象将寨子团团包围，吼声震天，还用长鼻子卷起沙土弹射老汉的竹楼，大有不交出乳象就要扫平寨子的气势，折腾到天亮才离去。

众人皆埋怨老汉，老汉也觉理亏，更害怕遭到野象的报复，第二天一早便去县城想要赎回乳象。杂耍班子是江湖艺人，唯利是图，非要老汉拿二百大洋才允许他将乳象牵回。老汉无奈，只好卖掉一匹枣红马，换回乳象，送去森林，一场风波才算平息。

在我插队落户的寨子，家畜和野生动物混淆最多的要数猪了。常有野公猪拐跑家母猪、家公猪娶来野母猪的事情发生。小猪崽里起码有百分之五十是混血儿。

久而久之，寨子里的家猪鼻吻细长，鬃毛披散，獠牙狰狞，模样与野猪越来越接近，脾气也暴躁得让人发怵，你用石头砸它们，它们会号叫着冲过来咬你的脚杆。简直就是猪八戒造反，不把人放在眼里。

有一次过傣族的关门节，杀一头肥猪时，猪嘴没绑牢，凄惨的号叫声响彻云霄，结果全寨子一百多头猪通通拥到屠宰草棚前，吼叫奔跑，把杀猪用的水桶、案板和铁锅撞得稀里哗啦，就像一帮足球流氓在聚众闹事。

村民指使忠诚的猎狗去镇压，引发一场猪狗大战，有五条狗被咬断了腿或咬歪了脖子，猪群大获全胜，冲进木瓜树林，将五十多棵木瓜树全部咬倒，将挂在枝头的木瓜悉数吃掉，以发泄对人类的不满。

这一类故事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清。

我写的许多动物小说，如《野猪王》《白象家族》《牧羊豹》等等，就是取材于当年我在西双版纳真实的生活经历。当然，有些情节是经过改造、取舍和重新组合的，为了使作品完整生动，也进行了适当的艺术加工。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作品里头的动物和人物，皆能在生活中找到原型，故事的基本情节，确实是生活中曾经发生过的。

朋友问我，你写的这些动物，猪也好鸡也好牛也好，好像很懂感情挺有灵性的，跟人会产生许多感情纠葛，怎么跟我们在饲养场里看到的猪呀鸡呀牛呀完全不一样呢？你是不是在胡编乱造哄小孩呀？

我对朋友说，你就没见过真正的猪真正的鸡真正的牛！

饲养场的猪十几头挤在一间狭窄的猪圈里，从出生到开宰，从猪娃长到大肥猪，从不离开小小的猪圈一步，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这不叫猪，这叫产膘的机器。

养鸡场里的鸡几百只挤在一个空间有限的鸡笼里，用灯光给它们照明取暖，用复合饲料催它们天天生蛋，一生一世见不到蓝天白云也见不到草地河流。这不叫鸡，这叫产蛋机器。

奶牛场里的牛用电脑管理，什么时候喂水什么时候喂料什么时候往食料里拌维生素或催奶素之类的添加剂什么时候挤奶用什么方式挤奶一次挤多少奶都有精确的程序控制。这不叫牛，这叫产奶机器。

人类为了得到更多的蛋白质和脂肪，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舒适更快乐更幸福，不仅驯化动物奴役动物，还肆无忌惮地异化动物。

在饲养场，动物被抽去了生命的精髓，变成标准的行尸走肉！

我之所以热衷于写具有野性和野趣的动物，就是想告诉那些除了在饲养场便很少有机会接触动物的读者朋友，除了我们人类外，地球上还有许多生命是有感情有灵性的。它们有爱的天性，会喜怒哀乐，甚至有分辨善恶是非的能力。我们应当学会尊重动物，尊重另一类生命形式，别把除了我们人类外其他所有的生命都视作草芥。

不错，人类作为杂食性的灵长类动物，免不了要杀生，免不了要吃猪肉吃鸡蛋吃牛奶，人类作为本质上好逸恶劳的动物，免不了要用马代步用牛耕地用狗看家护院。但我想，我们完全可以在吃它们和奴役它们的同时，表现得宽容慈悲些，在它们被宰杀之前，在它们大汗淋漓地为我们干完一天苦役之后，善待它们，关怀它们，让它们享受些许生活情趣，还它们一丁点儿生命的天赋权利。

这不是虚伪，这是文明的标签。

人类在动物面前应该做一个经常能发善心的好奴隶主，这要求怎么说也不过分吧？

我虚活五十多年，扪心自问，这半辈子做过一些好事，但也做过不少回想起来要脸红的荒唐事，若真有中国佛教轮回转世的说法，我死后很难保证不被牛头马面鬼扔进油锅小煎一回，煎成两面黄后，捞出来扔在公堂上恭请阎王爷发落。阎王爷的要求一定极严格，根据我在阳世的表现，也许不会允许我来世继续做人，而打发我投胎去做猪做鸡做牛做马或做其他什么动物。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会磕头如捣蒜乞求阎王爷格外开恩，让我这头猪这只鸡这头牛这匹马投到西双版纳农家去，而千万别把我投到用电脑管理的饲养场去。

同样是家畜，在西双版纳农家，吃饱了可以游山玩水，不高兴时还可以同主人闹闹别扭，趁主人打盹时还可逃进深山密林做几天野生动物，说不定运气好还可拐个野媳妇什么的回来，虽然最后的结局免不了要被千刀万剐成为人类餐桌上的美味佳肴，但至少活着的时候活得有乐趣活得有滋味活得有意思，而不像从小到大囚禁在饲养场里的那些家伙，活得没有一点乐趣活得没有一点滋味活得没有一点意思。

获奖记录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　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　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天命》（短篇小说）　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象母怨》（中篇小说）　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　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　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　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　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　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狼妻》（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　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　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　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　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鸟奴》（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　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读者评论

沈石溪总能设计出出人意料的情节，所有的故事情节都极具传奇色彩。类似的情节设计是非常体现作者功力的，只有不一般的设计才会吸引读者，而沈石溪擅长此道。他总能设计出“陡峭”的情节，这是他动物小说的一大特点。

沈石溪动物小说的第二大特点是情绪饱满、爱憎分明。动物小说本身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命题——生命意识，即通过动物的故事，体现生命价值、意义和追求。作家应有生态精神。

——周基亭（儿童文学作家、童书出版人）

沈石溪的书我很早就看过，这次是给孩子买的，没想到我倒先看了，而且是一口气看完的。作者很会抓住读者的心，在关键的地方不是急于告诉你答案，而是先插入别的话题，制造一点悬念，让我放不下，欲罢不能，只好一口气读完。读完整本书，感觉像是欣赏了一部险象环生、精彩绝伦的动物世界纪录片，里面残忍的动物厮杀，和我们人类相类似。值得深思。

——tang1976（网友）

我非常喜欢沈石溪的《再被狐狸骗一次》、《灾之犬》等短篇小说。在这些小说里，叙述者或者叙述视角的承担者的身份都是普通人，他有自私的、功利性的一面。在《灾之犬》里，大家都说这是只灾犬，但是叙述者“我”不信邪，因为它很便宜，所以就把它买回来了，买来以后，“我”发现它好像真的给“我”带来一些灾难。在这个时候，“我”的心里开始动摇了。而在这叙述者后还有隐含作者，他让我们听到另一个声音。“我”千方百计地摆脱给我带来灾难的犬，但是它却不计前嫌地拯救“我”。隐含作者的道德评判给我们思想上和情感上的震撼更强烈。

——赵霞（浙江大学文艺学博士）

沈石溪通过自己的作品，不仅把奇丽美妙的大自然和动物世界中鲜为人知的奥秘，艺术地展现给读者，而且还能深刻地剖析动物形象内心活动的心理历程，生动地表现了动物世界别具一格的生命规律、生存竞争、有序的动物习性，以及艺术形象鲜明独特的个性。

——金传富（网友）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王妃黑叶猴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让阅读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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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引　子

第一章　艰难的离群生活

第二章　寻找靠山

第三章　初入猴群

第四章　第一次围剿

第五章　同情转化为友情

第六章　摆脱骚扰

第七章　以死相救

第八章　讨好王妃

第九章　女仆的嫉妒

第十章　女仆暗下毒手

第十一章　皮厚的叛徒

第十二章　暗杀女仆

第十三章　寻找保护伞

第十四章　拼死一搏

第十五章　赦免死囚猴

第十六章　厄运再次降临

第十七章　猴王的诡计

第十八章　挑拨离间

第十九章　地位不保

第二十章　叛徒濒死

第二十一章　猴王夺位战揭幕

第二十二章　扫除失败阴影

第二十三章　夺取王位

第二十四章　摆脱死囚猴命运

动物档案——黑叶猴

西双版纳是我的文学故乡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读者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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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子

布朗猴群的老猴王抱雕驾崩了。

抱雕在猴王宝座上已逾十三年。对平均寿命只有二十二岁的黑叶猴来说，一个猴王能连续执政十三年，算得上是个奇迹了。黑叶猴群等级森严，猴王高高在上，显赫而威风，享有种种特权，因此，各个雄猴野心勃勃，都是醉心于社会地位的角逐者。它们之间经常发生王位争夺战，通常情况下，猴王各领风骚三五年，在生命鼎盛时期篡夺王位，一旦身体露出衰老迹象，就会长江后浪推前浪，被更年富力壮的雄猴取而代之。像抱雕这样稳稳当当在王位上坐满十三年的猴王，在黑叶猴的历史上可说是绝无仅有的。

抱雕之所以有超常的威望，与它奇特的名字有关。在它八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可以载入史册的大事。那是金秋一个艳阳高照的上午，布朗猴群正散落在悬崖峭壁上觅食。突然，一朵白云里，飞出一只金雕。这是只狡猾的金雕，躲藏在随风飘行的云朵里，瞒过了哨猴的眼睛。直到云朵飘到猴群所在的山顶，金雕这才从比奶浆还浓稠的云朵中钻出来，像颗流星似的笔直俯冲下来。哨猴发出报警的尖叫声，但已经迟了，金雕已飞到一只半岁龄、名叫弥萨的幼猴头顶。猴群惊呆了，根本来不及采取防卫措施。金雕高傲地啸叫着，伸出一只犀利的雕爪，向已吓得缩成一团的幼猴弥萨的背脊抓去。

眼瞅着灾难就要发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年轻的雄猴，像股黑色飓风，从石旮旯里飞蹿出来，直扑凶悍的金雕。就在匕首似的雕爪即将刺进幼猴弥萨背脊的一瞬间，雄猴已蹿至跟前，伸出一只猴爪闪电般抓住那只企图行凶的金雕脚杆，另一只猴爪捏住金雕的脖子。受惊的金雕拍扇巨大的翅膀，带着雄猴，升上天空。金雕负重飞行的能力超乎想象，吊着几十斤重的年轻雄猴，越升越高，穿过白云，穿过阳光，变成湛蓝天幕一个模糊的小圆点。

所有在场的黑叶猴仰头呆望。那小圆点突然间越变越大，越来越清晰，哦，金雕从高空坠落下来了。猴们看得很清楚，金雕的脖颈痛苦地扭曲着，嘎嘎地发出凄厉的叫声，两只翅膀吃力地挥舞着，螺旋式向山谷飘落。显然，金雕精疲力竭，脖颈也被扭伤，支撑不住了。终于，金雕与年轻的雄猴一起掉入山谷。众猴都以为年轻雄猴已经与金雕同归于尽了，当猴群从悬崖下到谷底，却惊讶地发现，凶恶的金雕已经呜呼哀哉了，而年轻的雄猴却还奇迹般地活着。更让猴们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是，年轻雄猴四肢完好无损，只是右肩胛被雕爪划出五六道血口，伤得并不严重。

黑叶猴属杂食性动物，虽然以素食为主，但也不排斥唾手可得的荤腥。大家一拥而上，拔掉雕毛，撕食雕肉。金雕属于大型猛禽，在大自然这根食物链上，向来排在黑叶猴之上。换句话说，黑叶猴被列在金雕的食谱中，尤其是幼猴，常遭金雕猎杀。黑叶猴只要见到天空有金雕影子，就会望风披靡，逃进岩洞或树丛。从来就是金雕吃黑叶猴，如今却是黑叶猴吃金雕，也算得上是千载难遇的美事，真正是大快猴心。

自然而然，这只勇敢的年轻雄猴，成了传奇英雄，成了布朗猴群耀眼的明星。半年后，当时的猴王沙皮特露出衰老之相——在啃咬榆树皮时一下就崩掉了两颗门牙。顺理成章，年轻雄猴成为布朗猴群的新猴王，名号就叫抱雕猴王。

这是布朗猴群历史上最平稳的一次政权更替，堪称和平的典范，还带着几分喜剧色彩。当抱雕雄赳赳气昂昂地跳到沙皮特面前，笔直地竖起长长的尾巴，骄傲地撅起红艳艳的屁股，龇牙咧嘴咆哮数声——做出典型的挑衅动作时，几乎所有大大小小的猴子不约而同地聚拢到抱雕身后，同仇敌忾，众志成城，朝着沙皮特发出嘘嘘的驱赶声。沙皮特也很知趣，立即伛腰耸肩低首耷尾，显出一副臣服的姿态，乖乖地退到角落里去了。

众望所归，在一片欢呼声中，抱雕登上了猴王宝座。

光阴似箭，如白驹过隙。一晃十三年过去了。岁月不饶人，岁月也不饶猴，抱雕从壮年步入暮年。它的门牙掉了四颗，面颊从嘴角至耳根处曾长着两道俗称“白鬓”的猴毛，现已因衰老而变得光秃秃了，头顶那束直立的黑色冠毛，也被岁月风霜染成花白。要是换成其他猴王，早在前几年就会被另一只强壮的大公猴用武力驱逐下台。但抱雕的威望太高了，它为拯救幼猴弥萨而抱着金雕在天空搏杀的英勇壮举太惊天动地了，它让猴们喝雕血啖雕肉所立下的历史功绩太伟大了，因此，它虽然年迈体弱风烛残年，却没有谁胆敢发动政变来推翻它的统治。凡生命都无法抗拒新陈代谢的规律，再伟大的人也会死，再伟大的猴也会死。终于，抱雕快走到生命的尽头了。半夜一场秋雨，天气转凉，抱雕病倒了，精神委靡，咳嗽不止，蹲在太阳底下也会冷得发抖。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抱雕猴王生命的完结已进入倒计时。

能在王位上寿终正寝，对于黑叶猴来说也算是绝无仅有了。

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故。

这天上午，天高云淡，艳阳普照。抱雕猴王已没有力气像往常那样率领众猴外出觅食了，猴们三三两两跑到附近的箐沟树丛寻找食物充饥。抱雕猴王靠在山顶一块鹰嘴形岩石上，昏昏沉沉似睡似醒。看得出来，它已走到生命尽头，快油枯灯灭了。一只名叫丹顶佛的雌猴，怀抱一只才出生不久的幼猴，焦躁不安地在抱雕猴王身边爬来跳去。丹顶佛年轻美丽，头顶那片猴毛色泽艳红，如佛尘般细柔飘逸，故而得名。它是抱雕猴王最宠爱的妃子。

夫君就要驾鹤西去，小王子还年幼无知，做王妃的当然忧心如焚。

就在这时，一只雄黑叶猴从树丛钻出来，蹑手蹑脚向丹顶佛靠拢。这只雄猴头顶那束冠毛约有一尺高，犹如戴着一顶黑色王冠，四肢强健，双目炯炯有神，显得高大威猛，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它就是当年被抱雕从金雕爪子下拯救出来的幼猴弥萨，现年十三岁，如日中天，正处在生命的鼎盛时期，是布朗猴群的第二号人物，或者说布朗猴群的副统帅。它摸到磐石前，先是瞥了抱雕猴王一眼，然后突然蹿到丹顶佛背后，抱住王妃的纤纤细腰欲行非礼。丹顶佛毫无思想准备，吓得惊叫起来，拼命挣扎。

很难解释弥萨为何在这个时候要对丹顶佛实施性骚扰，抱雕猴王已经日薄西山气息奄奄，假如不出意外，顶多再有三五天时间，抱雕便会在昏睡中永远不再醒来。弥萨本来就是副统帅，公认的接班人，只要再耐心地等上三五天，等到抱雕猴王四脚一伸两眼一闭，就可顺顺当当继承大统，成为布朗猴群新一任猴王。只要登上猴王宝座，布朗猴群的一切都是它的，还怕丹顶佛不来投怀送抱吗？

古人云，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其实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王者自有千钟粟，王者自有黄金屋，王者自有颜如玉。

也许，弥萨觉得自己在副统帅的位置上已经等得太久太久，实在等得不耐烦了，便冒出了要抢班夺权的念头；也许，弥萨早就对丹顶佛垂涎三尺，色胆包天，不等抱雕咽气就迫不及待要把猴群第一美眉占为己有；也许，弥萨觉得抱雕虽然还吊着一口气，却与一具僵尸也差不了多少了，所以就无所顾忌为所欲为；也不排斥有这种可能，弥萨想用非礼王妃的忤逆行为，提前敲响丧钟，刺激正在阴阳线上挣扎的老猴王抱雕，催促其早早归西。

不管怎么说，弥萨当着抱雕的面，肆无忌惮地调戏丹顶佛。

丹顶佛的尖叫挣扎声，在静谧的山野格外响亮。

抱雕睁开混浊的眼睛，看见了近在咫尺的不堪入目的情景，就像一片枯叶遭到寒风袭击一样，气得浑身颤抖，两只无神的眼睛刹那间怒火燃烧，翻身爬起来，摆开扑咬的架势。遗憾的是，它的生命已极度衰竭，刚跨出去一步，便踉跄倒地，眼睛也像流星似的亮了一亮就熄灭了。它躺在地上，仍挣扎着想要爬过去与弥萨搏杀，却力不从心，怎么也动弹不了。它张大嘴想要咆哮，却只发出咔咔嘶哑的喘咳声。

也许是看出抱雕离死神只有半步之遥了，以往强有力的靠山就要倒塌，急于为自己也为还在吃奶的幼崽寻找另一个新的靠山，丹顶佛尖叫了几声后，不再激烈抗拒，而是采用了半推半就的姿势。明摆着的，抱雕咽气后，弥萨是无可争议的新一代最高统帅，对于丹顶佛来说，能这么快就得到新猴王的宠爱，也算是一种造化，何必为了虚无缥缈的贞操而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呢？

半推半就逐渐演化成男欢女爱。

抱雕喘咳得更猛烈了，噗，嘴里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一阵痉挛，在地上打了两个滚，两条腿痛苦地踢蹬数下，便两眼翻白，不再动弹了。它停止了呼吸，但两只混浊的眼睛仍圆睁着，凝视苍穹，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弥萨停止与丹顶佛亲昵，在抱雕身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对于它来说，此时此刻，老猴王抱雕是否真的咽气，比与一只雌猴寻欢作乐重要得多。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叫着，在老猴王抱雕眼球四周飞舞。弥萨小心翼翼地慢慢接近那块鹰嘴形岩石，它似乎还有点怀疑抱雕是不是真的呜呼哀哉了。它伸出一只猴爪，在抱雕肩头试探性地推了一把，立刻又闪电般地将猴爪缩了回来。老猴王抱雕仰面躺在鹰嘴形岩石上，半侧身体晾在悬崖外，半侧身体搁在岩石上，被弥萨一推，身体惯性地摇晃了两下，差点就栽落到悬崖下去了。

一切迹象表明，老猴王抱雕真的是离开了这个世界。弥萨彻底放心了，跳到那块鹰嘴形岩石上，揪住抱雕的胳膊，准备将尸体抛下悬崖去。这不用费多大力气，轻轻一推就能解决问题。在布朗猴群，凡猴子死在山崖上，都是这么处理尸体的。这叫崖葬，既方便又卫生。尸体掉落悬崖后，很快会被乌鸦、秃鹫、蚂蚁、巨蜥等各种食腐动物吞食干净。

弥萨的爪子刚刚抓住抱雕的胳膊，突然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抱雕诈尸般醒了过来，张嘴咬住弥萨的脖子，两只前爪搂住弥萨的腰，两只后爪用力在鹰嘴形岩石上踢蹬，向悬崖外翻滚。等弥萨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想要抵挡这致命的搂抱，已经迟了，老猴王抱雕的身体已滚出悬崖，两只雄猴拥抱在一起，从几百米高的悬崖上栽落下去。

悬崖外，传来弥萨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布朗猴群男女老少三十来只黑叶猴，在绝壁上缓慢攀爬，费了一个多小时，才在谷底找到已摔得血肉模糊的抱雕和弥萨。它们的身体已经僵冷，早就魂归西天了。老猴王抱雕的眼睛安详地闭合了。对于它来说，用残剩的一点生命捍卫了猴王的尊严，惩罚了忘恩负义的家伙，临死还抓了一个垫背的，当然死也瞑目了。副统帅弥萨的眼睛睁得溜圆。对于它来说，觊觎多年的猴王宝座，眼瞅着就要属于它了，却在最后时刻化作泡影，还赔进了自己的性命，当然是死不瞑目的。

唉，欲速则不达啊！

抱雕不愧是猴中豪杰，死得壮丽辉煌，为自己的猴王生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不幸的是，老猴王抱雕的最后一个英雄壮举，却给布朗猴群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

黑叶猴属于雄性占绝对统治地位的物种。凡雄性统治的动物群落，免不了会有权力纷争。每只雄猴都想当猴王，但天无二日，一个猴群只能有一只猴王。雄性统治一般遵循两条定律。第一条定律，猴王与其他雄猴之间力量差距越大，统治越稳固，社会也越安宁。面对比自己强大得多的猴王，其他雄猴会知趣地把野心藏匿起来，把权力欲望压抑在心底，它们会这么想，这家伙实在太厉害了，我若冒冒失失跳出来争夺王位，无疑是以卵击石自讨苦吃，那还不如乖乖地服从这家伙的领导，当个顺民算了。第二条定律，猴王与其他雄猴之间力量差距越小，统治越飘摇，社会也越动荡。面对比自己强大不了多少的猴王，其他雄猴的篡位野心和权力欲望便会在心里蠢蠢欲动，它们会这么想，这家伙并不比我强多少，凭什么我要屈居其后呢？我若跳出来与它争夺王位，不见得就一定会输给它，真要是能取而代之的话，那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啊。

本来，弥萨是布朗猴群公认的第二把手，身高力大，聪明能干，出类拔萃，与其他雄猴相比，具有压倒的优势。倘若不发生一、二把手同归于尽的惨剧，老猴王抱雕寿终正寝后，弥萨是当然的接班猴，羡慕多于嫉妒，即使有个别雄猴不服气，想制造点麻烦什么的，也绝对成不了气候，弥萨完全有魄力也有能力控制局面，可以预料，这将是一场不流血的改朝换代。这符合雄性统治的第一条定律。但不幸的是，老猴王临死抓弥萨来垫背，接班猴猝死，权力出现真空，每一只成年雄猴都跃跃欲试，想坐到猴王宝座上去，更为不幸的是，布朗猴群现有的这些成年雄猴，没有谁具备独断乾坤的威慑力量，换句话说，谁也没有能力来控制局面。于是乎，雄性统治的第二条定律发挥作用了，群雄并起，谁也不服谁，围绕猴王宝座展开了一场混战。

这是布朗猴群历史上最为惨烈的内战。先是青年雄猴阿罗门与老公猴盖皮亚之间展开了一场鏖战，从黎明一直持续到黄昏，阿罗门身上多处挂彩，浑身是血，像只血猴。盖皮亚一条腿被咬断了，彻夜痛苦地号叫。五天后，这两只争强好胜的雄猴都含恨而亡。

紧接着，大公猴哈尼与乔奇之间又开始了血淋淋的厮杀。哈尼善动脑子，把乔奇引到密林深处的热泉旁，冷不防将乔奇推进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滚烫的泉水里，乔奇身上的猴毛差不多全烫掉了，像人类似的，变成一只丑陋无比的裸猿，当场就被烫死。

哈奇的屁股在猴王宝座上还没坐热，刚刚成年的雄猴吐吐和娄娄便联手讨伐，把哈尼一只眼睛也抓瞎了，将它灰溜溜地赶下了台。

应了一句只能有难同当不能有福同享的老话，吐吐与娄娄之间又起战火，打得天昏地暗……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布朗猴群一半以上的成年雄猴都死于非命，剩下的五六只雄猴，也大部分受了伤。由于雄猴们都卷入了争权夺利的混战，无心觅食，也顾不得去关爱雌猴和幼猴，整个猴群猴心惶惶，四散逃亡。有一只名叫黄毛的老年母猴，也许是被频繁的战事搅得神经错乱了，在两棵树之间蹿跳时，竟一头扎进捕兽猎网，变成人类泡乌猿药酒的原料。有一只刚做母亲的雌猴，因为长时间惊恐不安而停止分泌乳汁，婴猴无奶可吃，竟然活活饿死了。还有一只名叫傻丫头的雌猴，独自到流沙河边去采食，稀里糊涂撞落挂在树枝上的马蜂窝，被愤怒的马蜂活活蜇死。原本一个丁口兴旺的黑叶猴大家族，变得支离破碎，成了仅有十几个老弱病残者组合的小家族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这天夜里，布朗猴群栖息在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冈上。按理说，黑叶猴天性谨慎，对宿营地很挑剔，一般都选择在高耸入云的悬崖绝壁间，以防范食肉兽的袭击。但这一天，雄猴们为争夺王位大打出手，从清晨一直延续到黄昏，天快黑了才不得不鸣金收兵，自然也就顾不得去找合适的宿营地，将就着就在这座小山冈上住了下来。

窝里斗埋下祸端，粗心大意引发灾难。

黑叶猴群历来有哨猴制度。所谓哨猴制度，就是在猴群睡觉时，专门有一只猴子值勤站岗，以防备猛兽偷袭。哨猴通常由雄猴担当。这天夜里担当哨猴的是那只名叫娄娄的雄猴。娄娄与那只名叫吐吐的雄猴苦斗了一天，精疲力竭，上半夜还强打精神观察四周动静，到了下半夜实在支撑不住，头一歪就在哨位上睡着了。

就在这时，一只母金钱豹带着四只已长大能参与狩猎的小豹，踏着星光来到小山冈。没有哨猴报警，那群金钱豹很容易就团团将小山冈包围起来。

这算得是黑叶猴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这已经不是狩猎，而是一场屠杀。五只金钱豹处决了第一批黑叶猴，惨烈的号哭划破夜的寂静，其他黑叶猴这才从昏睡中惊醒，呼天抢地夺路奔逃。但黑叶猴是昼行夜伏动物，在黑暗中视线偏弱，黑夜里远不如白天身手敏捷；而金钱豹是昼伏夜行动物，在黑夜中也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漆黑的晚上似乎身手更为矫健。有好几只黑叶猴，懵里懵懂昏头昏脑稀里糊涂，在奔逃时竟然一头撞在了金钱豹身上，玩了个飞蛾扑火。这窝金钱豹兴趣盎然地玩着杀戮游戏，张开豹嘴，啊呜一口，咬翻一只黑叶猴，又追逐另一个目标，抬起豹爪，啪啦一下，打翻一只黑叶猴。有的黑叶猴虽然趁着混乱逃离小山冈，但在平坦的草坪上，黑叶猴的奔跑速度根本没法与金钱豹匹敌，没逃出多远就遭到血腥追杀……

仅仅十多分钟时间，黑叶猴尸横遍野，布朗猴群惨遭覆灭。

整个布朗猴群中，仅有一只年轻的母猴和它三个月大的幼崽，逃过了这场劫难。

幸免于难的年轻的母猴就是老猴王抱雕的遗孀丹顶佛。那只三月龄的幼猴名叫血臀，小家伙屁股上的红斑较之普通猴子面积明显要大，颜色也很深，就像滴血，因此起了这么个很别致的名字。

丹顶佛与它的幼崽血臀能够豹口余生，纯属侥幸。当金钱豹进行屠杀时，丹顶佛抱着血臀正缩在角落里睡觉。受伤的黑叶猴喊爹哭娘的尖叫声把它从睡梦中惊醒，出于一种护崽的本能，它紧紧将血臀搂在怀里，睁开惺忪睡眼望去，正好看见那只穷凶极恶的母豹，豹爪按住吐吐公猴的背，豹嘴咬住吐吐公猴的颈，猛烈摆动硕大的豹头，咔嚓一声，可怜的吐吐便身首分家。不知怎么搞的，那只圆滚滚的猴头骨碌骨碌滚到丹顶佛跟前，借着朦胧的星光它看见，吐吐两只眼睛还在眨动，露出痛苦的表情。丹顶佛吓得魂飞魄散，身体蜷缩呈球状，赶紧从山冈上滚落下去。四周黑咕隆咚，身体在石头上摩擦碰撞，丹顶佛用自己的身体将幼崽血臀裹得严严实实，宁可自己摔得七零八落，也不能让怀里的小宝贝有一点闪失。谢天谢地，山坡不算陡也不算深，很快就滚到沟底，也算它命大福大，竟然滚进一个衰草遮掩的一米多深的土坑，它躺在坑里，一动也不敢动。也不知藏了多久，山坡上豹子凶狠的噬咬声和黑叶猴凄厉的惨叫声渐渐平息，它看见，一串豹子的身影，沿着山坡走了下来，每一只金钱豹嘴里都叼着一只黑叶猴，晃里晃荡，要把战利品带回家。

金钱豹的行走路线，恰巧要经过丹顶佛躲藏的土坑。沙沙沙，金钱豹恐怖的脚步声，就在土坑边缘响起。丹顶佛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担心不懂事的幼崽血臀会闹出动静，便将一只乳头塞进血臀嘴里，以防止小家伙在这节骨眼上发出声响来。

母豹走在最前面，另外三只小豹也相继从土坑边缘走了过去。最后一只小豹，与前面的队伍拉开约十来米距离，也已跨过了土坑。就在这时，也许是乳头将嘴巴捂得太紧因而憋得太难受了，也许是乳汁涌进气管而奇痒难忍，幼崽血臀突然间吭啾喘咳了一声。

那只走在最后面的小豹警觉地停了下来，转身伫立在土坑边缘，探头探脑向坑内窥视，幸好衰草茂密，遮挡住了小豹视线。但这只小豹似乎疑心挺重的，耸动鼻翼做嗅闻状，又颤动耳廓做谛听状，竭力想弄清坑里所发出的异常动静究竟是怎么回事。丹顶佛吓得全身猴毛倒竖，咚咚咚咚，一颗猴心就像要跳出嗓子眼。幼崽血臀似乎也接收到母猴丹顶佛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恐惧信息，浑身瑟瑟发抖，使劲蹭动着，恨不得躲到母猴的身体里去。四周的衰草也跟着瑟瑟发抖，发出让丹顶佛心惊肉跳的声响。

更可怕的事发生了，那只小豹将叼在嘴里的黑叶猴放在地上。这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想对已经走过去的同伴吼叫报警，让母豹和另三只小豹回转来共同探究土坑里的异常动静；要么是想亲自跳下土坑来看个究竟。无论哪一种可能，结局都很不妙，丹顶佛与幼崽血臀都不可避免会落入豹嘴。母子性命难保矣，丹顶佛绝望地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从丹顶佛身后蹿出一只老鼠，惊慌地吱吱叫着，在土坑里奔突逃窜。那只小豹悻悻地打了个响鼻，将已经倾斜的身体从土坑边缘缩了回去。小豹的肚皮已塞得鼓鼓囊囊，嘴里还叼着一只黑叶猴，当然对区区一只老鼠不感兴趣了。

那壁厢，母豹发现少了一只幼豹，便发出呼叫，让落单的小豹赶快归队。小豹重新叼起地上的战利品，小跑着追赶队伍去了。

丹顶佛悬吊的心这才放了下来，身体软得像稀泥巴，瘫倒在地。

豹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纺织娘被打断的歌声又响亮地鸣唱起来。丹顶佛抱着幼崽血臀从土坑里爬了上来。晨光熹微，小山冈上到处都是黑叶猴的尸骸，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被吃得只剩下几根白骨，惨不忍睹。布朗猴群毁灭了，对于习惯群居生活的黑叶猴来说，赖以生存的群体毁灭了，差不多就是亡国奴的感觉。家破国亡，丹顶佛已无法继续栖息此地了，只有怀着伤痛的心和惨痛的记忆，带着幼崽血臀远走他乡。

再见了，巍巍布朗山；再见了，滔滔流沙河。

第一章　艰难的离群生活

丹顶佛无法适应孤独漂泊的流浪生活，日子过得苦不堪言。过去在布朗猴群生活，根本不用为觅食而操心，只要跟着经验丰富的猴王走就是了，一定能吃到可口的食物。如今，必须由它自己去找食。虽然亚热带雨林郁郁葱葱，但真正黑叶猴喜欢吃的茎块、树叶和嫩枝，也不是那么容易找的。抱着幼崽血臀在陡崖上攀缘，在树冠上跳跃，在灌木丛采撷，有时劳累一整天，却还是混不饱肚皮。安全也是个大问题，生活在群体中，猴王会选择食肉兽和人类无法到达的悬崖峭壁来宿营，无论白天采食还是晚上睡觉，都有专门负责警卫的哨猴。吃的是逍遥食，睡的是安稳觉。可如今，觅食时战战兢兢，睡觉要睁着一只眼睛，整天提心吊胆，却还是防不胜防。

有一次，它爬到一棵枝繁叶茂的橄榄树上，望见树冠上有一簇翠绿的嫩叶，便兴冲冲前去采撷，猴爪刚伸过去，便看见一条两米长的眼镜蛇正顺着横枝爬过来，吓得它尖叫一声转身就逃。好险哪，要是它粗心大意抓住那簇嫩叶，很可能就会被眼镜蛇咬一口，几分钟后便呜呼哀哉了。它一死，还在吃奶的幼崽血臀，很快也会被死神收容去的。

还有一次，老天下起滂沱大雨，丹顶佛在半山腰找到一个山洞，便钻进去躲雨，洞有点深，曲曲拐拐，似乎还闻到一股野兽的臊臭味。它多了个心眼，在一个拐弯处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力朝洞壁砸去，砰咚，山洞里发出很大的响声，紧接着，幽暗的洞底传来低沉的吼声，借着洞口射进来微弱的光线，它看见，一只耳朵上竖着两撮黑毛、身躯比山豹略小些的猞猁正翻身爬起来……丹顶佛吓得屁滚尿流，立刻掉头蹿出洞去，钻进白茫茫的雨帘中，高一脚低一脚在泥泞的山道上奔逃。兴许是雨下得太大了，闪电与惊雷太可怕了，兴许是这只猞猁刚刚饱餐一顿，肚子不饿，也就引不起捕食兴趣，追到洞口就不再追了。

猞猁也属于大型猫科动物，是吃猴不眨眼的刽子手，要不是丹顶佛小心谨慎，它和血臀肯定成了猞猁的免费午餐了。

森林里，豹子、豺狗、黑熊、猞猁、金猫、金雕、黑尾蟒、眼镜蛇都是黑叶猴的天敌。形单影只要想在危机四伏的大林莽生存下去，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对于黑叶猴这样的动物来说，尤其是带崽的母猴来说，要安全地活下去，必须依顺某个猴群。

不单单是生活上的艰辛，也不单单是天敌的频繁袭扰，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寂寞。

黑叶猴属猴科疣猴亚科叶猴属，是典型的岩栖动物，性喜群居。尤其是雌猴，有恋群情结，离群索居，好比在炼火中受煎熬，死了也是孤魂野鬼。

丹顶佛渴望能找到一个黑叶猴群，说得再明白一点，丹顶佛渴望能回到群居状态，生活有所依靠，心灵有所慰藉，灵魂有所寄托。

它苦苦思念，苦苦寻觅，苦苦等待。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丹顶佛抱着幼崽血臀来到罗梭江边捞青苔吃。密林静悄悄，风吹叶子沙沙响。突然，左侧树林里传来树枝被扳断的噼噼啪啪声。循声望去，密林外一座陡峭的石灰岩绝壁上，有跃动的小黑点，隐约还传来黑叶猴的啸叫声。它借着山坡上嶙峋怪石作掩护，慢慢接近那座石灰岩绝壁，果然是一群黑叶猴，老老少少约有三四十个，算得上是个庞大家族了。它们散落在悬崖上，有的爬在松树上采食松子，有的在陡坡上追逐嬉戏。

绝壁上有一个很大的溶洞，洞口终年云雾袅绕，可以给这群黑叶猴命名为云雾猴群。

终于遇见同类了，丹顶佛激动得热泪盈眶。它恨不得一步就跨进云雾猴群去，给颠沛流离的生活画上句号。它刚冲动地往前跳了几步，突然就停了下来，望望抱在怀里的幼崽血臀，又匆匆退回到大石头后面躲了起来。

它之所以想去投靠而又踟蹰不前，是因为想起黑叶猴群一个残忍的排外习惯。

黑叶猴属于雄性统治的社会，在通常情况下，有一只身强力壮的大公猴当猴王，另有三五只雄猴辅助左右，形成雄性权力联盟，负责日常事务：抵御侵略、保卫妻小、外出觅食、选择栖息地等等。黑叶猴有一传统陋习，对前来投奔的同类，以性别为原则标准，区别对待。掌权的大公猴们，出于繁殖的需要，出于血统的考虑，凡前来投奔的是雄性，一概拒之；凡前来投奔的是雌性，则同意接纳。假如前来投奔的是带崽的母猴，幼猴是雌性的话，也会被视为交配与生殖的潜在资源而予以收养，但假如幼猴是雄性的话，那就非常恐怖了，族群几个掌权的大公猴便会在一个凄风苦雨的下午或月黑星疏的夜晚，趁那只新入伙的母猴疏于防备之际，将那只雄性幼猴抢走，残忍地杀害，撕碎分食。这成了黑叶猴社会一条残暴的法律。

在布朗猴群，丹顶佛曾多次目睹大公猴们是怎样抢掠并虐杀外来母猴所携带的小雄猴的。有一次，一只名叫艾薇的母猴带着一只名叫黄毛的半岁小公猴前来投奔布朗猴群。翌日晨，猴群去到流沙河边捡小红蟹吃，有一只小红蟹淘气地从母猴艾薇的指缝间溜走了，眼瞅着就要钻进浑浊的河水里去，艾薇急了，将黄毛搁在沙滩上，便踏着岸边的细浪追逐逃逸的小红蟹。艾薇可能做梦也想不到，就在它离去的几分钟时间里，几只大公猴突然蹿过来，就像人类社会的篮球运动员砸篮板球那样，抓起幼猴黄毛往礁石上砸，乒乒乓乓，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后，黄毛便成了血淋淋的肉块。

还有一次，一只名叫香君的母猴带着一只名叫鲁鲁的出生仅一个月的雄性幼猴投奔到布朗猴群。香君似乎对鲁鲁守护得特别紧，无论进食还是睡觉，都把小家伙搂在怀里，警惕性也特别高，一旦看见有不怀好意的大公猴靠近自己，立刻采取回避措施掉头跑开。

就算这样，也没能逃脱悲惨的命运。一天半夜，圆圆的月亮银盘似的挂在空中，以抱雕猴王为首的几只大公猴，突然就将睡梦中的香君围了起来，公开抢夺香君怀里的鲁鲁。香君属于母爱特别浓烈的母猴，它将身体弯成球状，像核桃壳保护核桃肉一样把鲁鲁护卫起来，任凭大公猴们怎么捶打撕扯噬咬，死也不肯松手。兔子被逼急了还要反咬一口呢，香君张嘴乱咬，反抗这令人发指的暴行。但大公猴不仅身强体壮，还猴多势众，出手又狠毒，你一拳我一脚它一掌，很快把香君打得休克，最终还是把鲁鲁给掳走了。等到香君苏醒过来，它的爱子早已被可恶的大公猴们分食完毕。

雌猴带着幼崽，就像带着一个“拖油瓶”，是很难在没有血缘关系的猴群中立足的。

为什么如此野蛮？为什么这么绝情？

吃掉外族雄性幼猴，对于大公猴们来说，有四大好处：一是保持族群血统纯正；二是消灭了潜在的竞争对手；三是促使新入伙的母猴尽早发情生下本族群的后裔；四是在共同的谋杀行动中增强了这伙大公猴的凝聚力，巩固了权力联盟。

不幸的是，丹顶佛怀抱的幼崽血臀是只小雄猴。

外族来的雄性幼猴，也就是命中注定的死囚猴。

丹顶佛是只年轻的雌猴，还是头一次做母亲。和所有初次做母亲的雌猴一样，它非常疼爱自己的孩子，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把孩子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它不敢贸然前去投靠云雾猴群，害怕自己的心肝宝贝会惨遭杀戮。作为一只雌性黑叶猴，它必须皈依到云雾猴群去；作为一只有强烈爱心的母猴，它必须要保护年幼的血臀免遭杀害。它希望既能跻身到云雾猴群去，又能保住自己爱子的性命，这很难，但它决心要做到这一点。它思考着两全之策。

丹顶佛是只聪明的雌猴，它明白，自己芳龄五岁，对黑叶猴来说正是青春好年华，它皮毛光滑如锦缎，美目含情兮似秋波，尤其是头顶那片艳红的冠毛，美艳无比绝无仅有，虽算不上闭月羞花倾国倾城，却也是花容月貌谁见谁爱，它若前去投靠云雾猴群，理所当然会受到掌权的大公猴们的欢迎。关键是要想出个办法来，让血臀进入云雾猴群后能迅速置换身份，由外族雄性幼猴，变成本族雄性幼猴，就能摆脱死囚猴的命运。要做到这一点，别无他法，只有寻找一个强有力的靠山。

丹顶佛决心创造出奇迹来。

第二章　寻找靠山

丹顶佛悄悄尾随在云雾猴群后面，观察族群的情况。

云雾猴群的猴王是只腰围有一条金色毛带的年龄约十五岁左右的大公猴，诨名金腰带猴王。对于黑叶猴来说，十五岁还算是壮年。猴王高高在上，是整个猴群的最高统帅。要找靠山，金腰带猴王当然是最理想的人选。在猴群里一切都是猴王说了算，只要金腰带猴王能当众抱抱血臀，或者和颜悦色地抚摸几下血臀的脑壳，就没有谁再敢伤害血臀。可丹顶佛觉得，要让金腰带猴王这么做，比登天还难。首先，它是走投无路前来投靠的外族雌猴，属于地位最低卑者，金腰带猴王要它圆它就得圆，要它方它就得方，根本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第二，从某个角度讲，猴王都是铁石心肠的冷血动物，在竞争激烈的猴类社会，富有同情心的大公猴是不大可能当上猴王的，可以这么说，冷酷无情是猴王的基本素质，不能指望金腰带猴王会对它大发善心；第三，金腰带猴王妻妾成群，不会太在意身边是否多了一只雌猴，它丹顶佛纵然天姿国色，怕也难以用美色来诱惑金腰带猴王；第四，云雾猴群中地位最高的雌猴是孔雀蓝王妃，光听这名字就妩媚动人，胸脯那片猴毛呈炫目的金蓝色，好似孔雀羽毛，金腰带猴王对孔雀蓝王妃恩宠有加，随时都会黏黏糊糊拥作一团，假如它丹顶佛到金腰带猴王面前去讨好卖乖，免不了会得罪孔雀蓝王妃，后宫生妒，别说拯救幼崽血臀了，恐怕它自己也会厄运缠身。

唉，对金腰带猴王只好敬而远之了。

丹顶佛躲在树丛里观察了好几天，寻找能充当血臀“挡箭牌”或“保护伞”的角色。

它相中了一只名叫白胡子的大公猴。这是一只约十二三岁年龄的公猴，齿白唇厚，不仅脸颊两侧有浓密的“白鬓”，嘴唇四周还有一圈罕见的白毛，故而起名叫白胡子。

经过仔细甄别，丹顶佛觉得白胡子公猴有诸多优势：首先，在云雾猴群中，白胡子地位仅次于金腰带，排在第二位，俗称二大王，应该说有势力也有能力来保护血臀；第二，云雾猴群中的几只美眉，都让金腰带猴王霸占了，金腰带猴王在这方面心胸狭窄，看管得很紧，绝不容许其他大公猴亲近这些美眉，白胡子公猴在这方面肯定闹饥荒，假如自己主动抛出红绣球，毫无疑问对白胡子公猴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第三，白胡子公猴有个习惯，吃饱树叶茎块后会独自在周围游荡，捕捉一些昆虫或青蛙之类的小动物补充营养，离群独处的机会颇多，这就为自己接近白胡子公猴提供了方便；第四，白胡子公猴在猴群中人缘较佳，走到其他黑叶猴面前，立刻就会有猴跳出来替它整饰皮毛，它打瞌睡时，淘气的小猴敢爬到它身上玩耍，它表现出大公猴身上极为罕见的宽容与慈祥，或许比较容易相处。

丹顶佛将目标锁定在白胡子公猴身上，开始了投靠云雾猴群的行动。

最浪漫的相遇，莫过于英雄救美了。

那天下午，云雾猴群在罗梭江边找到几棵野山桃树，黑叶猴们吃饱肚皮后，有的躺在江边的礁石上晒太阳，有的骑在树杈上荡秋千。丹顶佛躲在对面小山上远远观望，过了一会儿，它看见白胡子公猴从树上爬了下来，朝山下的箐沟走去。这是一个好机会。它立刻抱起血臀，三步并作两步，抢先赶到箐沟。

丹顶佛早有准备，在灌木丛里扯出几根鸡屎藤来，横一道竖一道缠绕在自己身上。鸡屎藤学名叫千金藤，细而韧，蔓地而生，可长达数十米，因有股浓烈的鸡屎味而得此诨名。丹顶佛这样做，是为了给白胡子公猴创造一个英雄救美的良机。遭鸡屎藤缠绕，这在亚热带雨林并不鲜见；鸡屎藤通常藏匿在茂密的灌木中，稍不留神便会被纠缠住；森林里曾发生过马鹿被鸡屎藤缠得无法动弹而活活饿死的事。大自然无奇不有。

丹顶佛选择被鸡屎藤缠绕，是经过缜密考虑的。它设想过好几个自己陷入困境的方案，譬如掉到陷阱里爬不上来，或者腿被石头压伤走不动路，或者跳进波涛汹涌的罗梭江挣扎呼救……如此英雄救美当然更逼真更自然也更有意义，但它思忖良久还是放弃了。假如施救者出手援救会遭遇风险，它担心白胡子公猴会袖手旁观而拒绝相救。还有一层担心，倘若它看走了眼，白胡子公猴并无侠义心肠，它去掉落陷阱、用石头砸伤腿或跳进江中，搞不好弄假成真，真的发生意外，那就大大不划算了啊。虽然对前爪进化得已初具“手”功能的黑叶猴来说，被鸡屎藤捆得像只粽子似乎缺少必然性，稍稍显得有点唐突，但对施救者来说，属于零风险，何乐而不为？即使白胡子公猴不愿出手援救，它自己花点时间用点力气也能解除缠绕在身上的鸡屎藤。

要寻找出路，先要想好退路，才不至于走投无路。

哦，白胡子公猴走过来了，一边走还一边用前爪在草丛拍打，可能是在捕捉蚂蚱。

咿呀，哎哟，丹顶佛发出痛苦的呻吟，还扭动身体，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白胡子公猴吃惊得直立起来，身体偏转脑袋歪仄，摆出随时准备逃窜的姿态，惊慌的眼神往灌木丛张望。这是可以理解的，黑叶猴是食草性灵长类动物，在大自然这根食物链中处在中下端，天敌颇多，在凶蛮的食肉动物面前属于弱势群体，所以一有风吹草动，第一个反应就是逃跑。

丹顶佛尽量伸长脖子，使自己的脑袋从枝叶间探出来，好让白胡子公猴看清，弄出动静的只是一只构不成威胁的雌黑叶猴。白胡子公猴盯着丹顶佛的脸看了好几秒钟，又对四周环视了几圈，确信没有其他外族黑叶猴存在，这才收敛转身欲逃的姿态，拨开枝枝蔓蔓踏进灌木丛，来到丹顶佛面前。

咿哟，丹顶佛夸张地做出垂死挣扎的表情，拼命拉扯缠绕在脖子上的鸡屎藤。

——鸡屎藤就像绞索，我快要被勒死了啊，好心的大哥，快来帮帮我！

白胡子公猴疑惑地东张西望，似乎缺少怜香惜玉的柔情。

丹顶佛求救的目光追随着白胡子公猴，叫唤声更楚楚动人。

——你就忍心看着一只美丽的雌猴受苦受难吗？举手之劳你就可以博得英雄救美的崇高荣誉，就可以博得异性的青睐与倾慕，这样的机会可说是千载难逢，别的大公猴抢都抢不到呢，你还犹豫什么呀？

白胡子公猴似乎有点动心了，伸出前爪想来拉扯丹顶佛身上的鸡屎藤，但就在这时候，丹顶佛怀里的幼崽血臀大约是饿了，叽里发出求食的叫声。白胡子公猴惊讶地看着血臀，似乎有了某种顾虑，又把前爪缩了回来。自私的大公猴，都会嫌弃与自己无血缘关系的幼猴。

丹顶佛叫得更凄凉了，但那双眼睛，却秋波频送，那是一种凡大公猴都读得懂的暗示：

——哦，我怀里的幼猴决不会是你我之间感情的障碍，而一定会是你我之间感情的增添剂。只要你把我从困境中解救出来，我会用我的青春与热情来报答你。我向你保证，你不会白忙一场的，你一定会得到意外的惊喜。

白胡子公猴终于动了恻隐之心，伸手来拉扯缠绕在丹顶佛身上的鸡屎藤。所要付出的很少很少，所能得到的很多很多，傻瓜才不去做呢！这鸡屎藤本来就是丹顶佛自己缠到身上去的，解开并不困难，没费多少力气，丹顶佛就从乱麻似的鸡屎藤里解脱出来了。

丹顶佛匍匐在地，柔顺地呕呕叫，以示崇敬与臣服。

白胡子公猴则趾高气扬，陶陶然一副救世主的模样。

丹顶佛将幼崽血臀放置一棵树墩上，开始给白胡子公猴整饰皮毛。

在所有灵长类动物中，除了人类是裸猿外，其余皆全身长有浓密的体毛。在猴子世界，整饰皮毛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整饰皮毛能促进血液循环，使皮毛光滑鲜亮，其舒适程度与治疗功效，相当于人类社会的保健按摩。整饰皮毛还是非常重要的交际形式，长辈替幼崽整饰皮毛，把慈爱与关怀灌进幼崽的心田；地位低卑者给地位高贵者整饰皮毛，表达对尊者的崇敬与服从；地位高贵者偶尔也给地位低卑者整饰皮毛，以收买人心笼络感情；掌权者互相之间整饰皮毛，以增强权力联盟；同性之间整饰皮毛，传递信赖增进友谊；异性之间整饰皮毛，表达好感吐露爱意。可以这么说，整饰皮毛是每一只黑叶猴必备的生存技能。

丹顶佛将猴爪几根指头弯曲成梳子状，先在白胡子公猴背部细心地梳理了一遍，把被树浆草汁粘连成块的体毛梳理得飘柔光亮，然后指爪轻盈地在毛丛中翻动，寻找躲藏在浓密体毛里的扁虱、跳蚤和其他寄生虫。丹顶佛在布朗猴群时就有整饰皮毛的高超技艺，此时此刻又是为了争取幼崽血臀的生存权而在努力，所以格外卖力，格外用心，动作温婉轻柔，体贴入微，每一寸皮毛都梳理得油光水滑，连猴毛根部白芝麻似的虱子虫卵都用舌尖舔得干干净净。它把归顺、服从、乞求保护，甚至还有含蓄的以身相许，都通过那双灵巧的指爪，传递给白胡子公猴了。

白胡子公猴半闭着眼睛，欣然接受丹顶佛整饰皮毛的服务。

大半个小时后，白胡子公猴邋里邋遢的皮毛被整饰得焕然一新，连四只粘满泥尘脏兮兮的猴爪都被梳洗得一干二净，整饰皮毛的工作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丹顶佛转身抱起幼崽血臀，送到白胡子公猴面前，哀哀恳求：你是我所遇见的最强壮最伟岸最仁慈最有爱心最具魅力的大公猴，是我心仪已久的青春偶像，我会永远陪伴在你左右，只要你吩咐，我随时都会热情地为你整饰皮毛。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一个你很容易办到的请求，哦，抱抱我的儿子吧，它叫血臀，一只聪明可爱的幼猴。

白胡子公猴的眼光落到血臀胯部的小鸡鸡上，骤然间表情起了变化，厌恶地皱起鼻吻，眼睛泛起一派凶光，恶狠狠地将血臀推开去。

丹顶佛凄楚地哀求：如果你喜欢我，那就请同时收留我的小宝贝。爱屋及乌，这要求并不过分啊！血臀会永远记住你的收养之情，永远追随你，长大后做你最忠实的奴仆！

可恼的是，白胡子公猴仍推拒送进怀来的血臀，丝毫没有回心转意。

更让丹顶佛气愤的是，白胡子公猴竟然恬不知耻地骑到它背上来，欲行非礼。大公猴都是这个德性，贪得无厌，得寸进尺，占有占有再占有，不彻彻底底地占有，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丹顶佛真想来个鲤鱼打挺，把白胡子公猴掀翻在地，然后在它背上狠狠咬一口。黑叶猴虽说是雄强雌弱，但雌雄之间体形差异并不很大，雄性不占压倒优势，一对一打斗起来，公猴不见得一定能大获全胜。你拒绝接收血臀，还要占我的便宜，也太无耻了啊，理应受到严厉惩罚。可丹顶佛仅这么想想而已，此刻它若与白胡子公猴闹翻了，没能找到保护伞反而结下仇敌，先前的一切努力付之东流，岂不冤枉。更为严重的是，它和血臀恐怕这辈子别想跨进云雾猴群了。

它朝思暮想皈依群体，为了能早日实现自己的愿望，为了幼崽血臀能平平安安生存下去，它只有委曲求全。它站起来扭转身体，将白胡子公猴从自己背上甩落下来。但它并没有咆哮发怒，脸色平和，嘴角还漾起一丝暧昧的笑纹。谢绝，但态度并不坚决。它重新抱起血臀，执拗地往白胡子公猴怀里送。它的意思很明确，倘若你能对我的小宝贝负起保护的责任来，我或许可以勉强接受你的无理要求。除了美色，它一无所有。它只能利用自己的美色来达到目的。

白胡子公猴似乎并不乐意做这笔买卖，或者说做这种交换，它龇牙咧嘴摆出一副试图强暴的架势来。丹顶佛也不甘示弱，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严正警告对方：你若要胡来，我不惜以死相拼！

引而不发，跃如也。对交配欲望很强的雄黑叶猴来讲，想得到而没得到的就是最珍贵的。

也许是丹顶佛异常坚决的态度使得白胡子公猴望而生畏，也许是觉得豪夺不如巧取那么划算，白胡子公猴悻悻地收敛起攻击姿势，围着幼崽血臀转了两圈，突然伸出前爪将血臀搂了过去，额头与额头触碰了一下，并让血臀骑到自己的背上。在黑叶猴社会，额头与额头触碰，是一种血亲之间的相认仪式；让幼猴骑到自己背上，表示愿意担当起监护人的角色。

此时此刻，白胡子公猴做出如此举动，类似于人类社会认领养子。

丹顶佛松了口气，它的努力总算有了回报。

白胡子公猴草率地完成这套动作后，迫不及待地跳到丹顶佛背上来。就像债主在理直气壮地催讨欠款。

说心里话，此时此刻，丹顶佛很讨厌做这种事。不错，桃红柳绿，春花烂漫，正值黑叶猴发情期。但它是带崽的母猴，在哺乳动物里，凡还在哺乳期和育幼期的母兽，都会专心致志地养育后代，拒绝交配。它正处于哺乳期，出于本能，对任何成年雄性都有排斥心理。通常情况下，雌黑叶猴要到幼崽满两岁基本能独立生活后，才会重新怀春。要是由它选择，它会照准白胡子公猴色迷迷的脸踹上一脚，让它啃泥巴去吧！但它不能不做违心的事。基因都是自私的，很难指望在黑叶猴身上会发生超越血缘的无条件利他行为。要想让白胡子公猴担当起血臀保护伞的角色，投桃报李是免不了的。

白胡子公猴在它背部上下欢腾。这不是亲昵，是一种折磨；这不是享受，是一种酷刑。唉，权当一种感情投资吧。

但愿这是一次有丰厚回报的投资，而不是一笔蚀本的买卖。

第三章　初入猴群

丹顶佛小心翼翼地进入云雾猴群。

虽说与白胡子公猴有了一层感情铺垫，丹顶佛仍十分谨慎，与猴群保持一段距离，尤其避免与大公猴正面交往。白天在山崖时，它总是挑选陡峭的绝壁缩在一个易守难攻的旮旯里，随时准备应付残暴的袭击。外出觅食饮水时，它总是落在队伍的最末尾，无论路途有多艰险，始终将血臀紧紧抱在怀里。为了降低风险，它甚至不让小家伙下地玩耍。晚上睡觉，其他黑叶猴都挤在一堆互相取暖，可它不敢往猴多的地方凑，不管风刮得多猛，不管雨下得多狂，它都独自找个僻静的角落……

遗憾的是，这些防范措施并不怎么奏效，大公猴们仍找各种机会来到它身边，用充满敌意的眼光打量血臀。有一次，丹顶佛正骑在一棵菩提树上，比身体还长的尾巴钩卷住身后一根细枝以平衡身体，一条胳膊搂住血臀，另一只前爪采撷鲜叶子充饥。突然间，它觉得背上似乎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用爪子摸摸，什么东西也没摸到。看看四周，也没有嗡嗡飞舞的蜜蜂或其他吸血昆虫。它以为是幻觉，继续采食嫩叶。

过了一会儿，背部又有异样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它好生奇怪，用爪子拨开身后茂密的树叶，不看不知道，一看吓得心惊肉跳，就在那片茂密的树叶背后，相距约两米远的一根横杈上，金腰带猴王正蹲在一个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居心叵测地窥探它。金腰带猴王的眼光硬得像铁冷得像冰，落在它背上，如芒在背，刺得它浑身难受。它赶紧抱起血臀跳下菩提树，撒腿就逃。

很长一段时间，丹顶佛寝食难安，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

那天中午，云雾猴群在罗梭江边饱食了一顿刚刚抽枝发芽的水蕨芨，猴们散落在悬崖上，有的打闹嬉戏，有的互相整饰皮毛，以消磨时光。丹顶佛退到一个很边缘的位置，坐下来休息。春阳暖融融，雾岚飘荡，幽谷鸟鸣。它夜里害怕遭到大公猴的袭击，睡得很不踏实，醒了好几次，此时脑袋昏沉沉的，怀抱血臀，竟迷迷糊糊打起了瞌睡。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突然听见血臀在惊叫，它睡觉时心弦也绷得紧紧的，听到点异常动静便立刻惊醒，第一个反应便是去抱怀里的血臀，爪子却抱空了，吓得头顶那片佛尘似的冠毛像钢丝似的直立起来；赶紧睁眼看去，看到了更让它心惊胆战的事情：在它左侧约二十米远的一块大青石上，血臀正踩在一只名叫独眼老丑的老公猴头上，掏石缝里的鸟卵！

毫无疑问，淘气的小家伙趁它瞌睡之际，从它怀里溜走，跑去与独眼老丑玩了！

独眼老丑属于生活中的可怜虫，年近二十，进入暮年，生命只剩下一条短短的尾巴了。它从小身体孱弱，常遭同伴欺负。十岁那年，它在一次争偶战中，被另一只公猴抓瞎右眼，变成独眼龙，此后境遇更加凄惨。它从没获得过雌猴青睐，从没有过交配记录，是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在猴群中它排序最底层，只能吃别的猴子的残羹剩饭；无论雌雄，谁也不愿意同它扎堆结伴，它只能孤苦伶仃，孑然一身。

一言以蔽之，独眼老丑是猴界乞丐。

与这样的老公猴在一起玩耍，危险性似乎更大！

血臀抓到一枚小小的岩鸽卵，正手舞足蹈地欢叫。丹顶佛气急败坏扑上去，不由分说将血臀一把抢了回来。它唯恐独眼老丑要来抢夺，一面将小家伙搂在怀里，一面冲着独眼老丑厉声咆哮。没想到的是，怀中的血臀似乎还玩兴未尽，唧呀唧呀叫着，挥舞两条细细的胳膊要独眼老丑来抱。独眼老丑趁势往前蹿跃两步。丹顶佛全身猴毛恣张开来，恐惧的神态就像看到一条眼镜王蛇正游过来。它露出黑叶猴所特有的前腭两枚尖利的獠牙，龇牙咧嘴啸叫：离我远点，不然我会咬碎你这把老骨头的！独眼老丑似乎挺委屈，蹲下身体垂下尾巴，表明自己没有要害血臀的意思。丹顶佛根本不相信这一套，仍耸立背毛大声咆哮恫吓。独眼老丑捶胸顿足，表现出蒙受不白之冤的悲痛表情。丹顶佛仍摆出激烈对抗的架势，独眼老丑哀哀地叫了数声，悻悻朝后退却，钻进一片灌木丛去了。

也许是它错怪独眼老丑了，丹顶佛想，可它宁肯错怪千次，也决不大意一次。

血臀的眼光追随着独眼老丑的背影，在丹顶佛怀里抡胳膊蹬腿，似乎在抗议妈妈的粗暴。看得出来，刚才血臀和独眼老丑已经玩耍了一段时间，彼此关系处得还挺融洽。不行，这太危险了，谁知道这老家伙安的是什么心哪。丹顶佛生气地在血臀脑壳上甩了一巴掌。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你再到处乱跑，总有一天会给大公猴们撕碎吃掉！血臀这才停止了胡闹。

这以后连续好多天，独眼老丑都像苍蝇见了血似的粘在丹顶佛屁股后面，用期盼的眼光默默注视它怀里的血臀，而血臀只要见到独眼老丑，便会兴奋得呜呜欢叫。丹顶佛要费老大的劲，才能把独眼老丑驱赶走，弄得丹顶佛忐忑不安，心力交瘁。

其实丹顶佛心里也明白，血臀一天天长大，幼猴天性活泼好动，老让小家伙藏在它的怀里肯定是行不通的。对于黑叶猴来说，三个多月大的幼崽已经可以下地活动了，需要寻找玩伴，需要接触社会，经风雨，见世面，以适应群体生活。藏在妈妈的怀抱里，是永远也长不大的。假如长时间禁止小家伙与其他黑叶猴来往，很有可能会使它成为孤僻冷漠心理畸形的废物。

怎么办？怎么办？

丹顶佛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时间是个魔术师，或许能使互相陌生变得互相熟悉，或许能消除隔阂化解敌意，让大公猴们放弃杀戮的念头。

这期间，丹顶佛只允许白胡子公猴接近它和血臀，它尽一只雌猴所能，竭力讨好并笼络白胡子公猴。建立感情的目的很明确，它希望一旦大公猴们对血臀露出杀机时，白胡子公猴能挺身而出进行援救。

可不知为什么，丹顶佛心里总有一个疑问：到了关键时刻，白胡子公猴真能起到保护伞的作用吗？

第四章　第一次围剿

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这天，云雾猴群到十几里外的一片椿树林采食嫩叶。途中突然下起瓢泼大雨，金腰带猴王不得不带领众猴退回溶洞。气温骤降，劳苦半日，不仅没吃到食物，还被冷雨浇得像落汤鸡，饥寒交迫，黑叶猴们各个垂头丧气，饿得哇哇直叫。

绝壁间这个终年云雾袅绕的大溶洞，是云雾猴群的大本营，可丹顶佛从来就不敢跨进溶洞一步，生怕遭到围攻。它搂着血臀，躲在离大溶洞约百米开外的一棵松树下。过了一会儿，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缝间筛落下来，像万支金箭洒向大地。丹顶佛正想抱着血臀去山腰那片树林采食嫩叶，突然听见公猴粗哑的吼叫声。声音嘶哑嘈杂，十分刺耳。它举目望去，溶洞口，金腰带猴王正与几只大公猴聚在一起，有的拍打胸脯，有的双脚跺地，有的手搭凉篷不怀好意地朝它所在的松树张望。在大公猴们兴奋的啸叫声中，金腰带猴王爬到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小树上，将树枝摇得哗哗响，好像在挥舞一面战旗。

丹顶佛晓得，大公猴们奇怪的举止，是黑叶猴社会一种出征仪式。它朝四周看了看，没有外族入侵的迹象，也没有天敌袭击的预兆。它心头一紧，产生一种预感，它最担心的大公猴们集体杀戮外族雄性幼崽的事就要发生了。它立即跳起来，迅速跃下陡峭的山岩，向山腰那片茂密的树林奔去。对于逃亡的猴子来说，树林是最好的藏身之处，可用大树做掩护，躲过血腥的追捕。

果然不出它所料，它还没有爬下陡峭的山岩，金腰带猴王便怪声怪气吼了几声，率领四只大公猴，杀气腾腾追赶过来。

在事情发生前，丹顶佛把拯救血臀的希望寄托在白胡子公猴身上，它与白胡子公猴之间有过亲密关系，怎么说彼此也有了点感情，感情是互惠动物的工具箱，它认为非常时期或关键时刻白胡子公猴应该会站出来保护它和血臀的。

现在就是非常时期，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丹顶佛注意观察了一下，白胡子公猴也是五只围剿它的大公猴之一；白胡子公猴并没有阻止这些公猴来追赶它，而是紧随在金腰带猴王身后，参与这场罪恶的追捕。

它很失望，看来，白胡子公猴没有能力也缺乏胆量来公开保护它和血臀。它不能指望白胡子公猴，白胡子公猴不是一棵大树，而是一株芦苇，根本靠不住的。它要自己想办法化解这场生存危机。

黑叶猴的性别差异虽不像亚洲象、非洲狮那般显著，但差别还是有的，母猴普遍要比公猴身材矮小半圈，力气也要弱一些。丹顶佛攀岩、爬树、跳跃的本领本来就要比那些大公猴逊色，再加上怀抱幼崽血臀，速度就更慢了。双方的距离越缩越短。

不仅体力上对比很悬殊，大公猴能征惯战，战术上的优劣也很明显。狡猾的金腰带猴王将大公猴们分成两队，它自己带着两只大公猴直线追击，另两只大公猴从树林西侧迂回包抄，形成钳形夹击的态势。

丹顶佛觉察形势严峻，再逃下去，用不了多长时间，它就会被这些大公猴围住，抢走怀里的小宝贝。它蹿上一棵大青树，刚巧，树梢一根横杈间有只树洞，里头铺着厚厚一层树枝和草丝。它爪子一掏，洞里竟扑棱一声飞出一对五彩绣眼鸟来。它急中生智，将树洞里的树枝和草丝掏出来，将幼崽血臀塞进树洞去，又撇了几扇树叶，将树洞遮盖住。然后，它将树枝和草丝裹成一团，用一只手臂搂在怀里，就像幼崽还在怀抱里一样，飞蹿到另一棵树上，拼命奔逃，尽量逃得离那棵大青树远些。

为了迷惑那些大公猴，丹顶佛在奔逃途中，偶尔还低下头亲吻自己怀中那卷树枝草丝，就像在安慰自己的小宝贝别怕似的。

山腰那片树林面积不大，丹顶佛刚逃到树林边缘，便被五只大公猴追上。它跳上一座蚂蚁包，尖声啸叫，一只胳膊紧紧搂着胸口那卷树枝草丝，一只胳膊猛烈挥舞，做出殊死抵抗状。五只大公猴将蚂蚁包围了起来。金腰带猴王在白胡子公猴肩上推了一下，意思是要白胡子公猴打头阵。白胡子公猴跳上蚂蚁包来，与丹顶佛四目相对，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丹顶佛怨恨的眼光逼视着白胡子公猴。你别忘了你曾经与血臀额头触碰，举行过认领养子的仪式，你怎么还好意思参加这场对我们母子的血腥围剿呢！白胡子公猴眼光缩了回去，脸上露出一丝愧疚的表情，伸出爪子想来抓丹顶佛，可又迟疑着没有抓。呕。金腰带猴王在蚂蚁包下威严地啸叫，催促白胡子公猴赶快动手。白胡子公猴脸上“白鬓”瑟瑟抖动，露出左右为难的痛苦表情。突然，白胡子公猴凶神恶煞般地跨前一步来抓丹顶佛的胳膊，却一脚踩滑，像只大木瓜似的从蚂蚁包上滚落下去。落地后，白胡子公猴用三条腿站立，另一条后腿弯曲起来，哇呵哇呵叫唤，那是在报告金腰带猴王：我真倒霉，我滑了一跤，脚崴着了，不能走路了。

一只身强力壮的大公猴，在不足两米高的蚂蚁包上跌伤腿，鬼才会相信呢！丹顶佛明白，白胡子公猴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两边都不得罪。真是只老滑头。

丹顶佛现在算是看清楚了，白胡子公猴虽然在云雾猴群排行第二，但一把手与二把手差别是很大的，与金腰带猴王相比，白胡子公猴权力极小，甚至惧怕金腰带猴王，根本不敢违背金腰带猴王的旨意，永远也不会犯上作乱，绝不会为了一只雌猴公开站出来制止金腰带猴王的淫威。真应了一句俗话：感情是脆弱的，利益才是永恒的。幸亏它急中生智将血臀藏匿在树洞了，要不然的话，血臀今天就要遭殃了。

背信弃义的无赖，我算是瞎了眼，把感情献给了一堆臭狗屎！

金腰带猴王大概也看出白胡子公猴在耍滑头，朝白胡子公猴狠狠瞪了一眼，自己亲自出马，嗖的一声蹿上蚂蚁包，一把攥住丹顶佛的胳膊，狠狠拧扭。金腰带猴王力气颇大，扭得丹顶佛骨头都要碎了，痛得尖叫起来。

哎哟，你要把我的骨头拧断了呀，你想制造一只独臂猴吗？

金腰带猴王拼命拉扯，将丹顶佛从蚂蚁包上拽了下来。另外三只大公猴一拥而上，对丹顶佛拳打脚踢。

丹顶佛寡不敌众，被摔倒在地，搂在怀里的东西也被抢了去。金腰带猴王抖散战利品，才发现竟然是树枝和草丝，一只报废的鸟窠！大公猴们气得哇哇大叫，金腰带猴王也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暴跳如雷，将那只倒霉的鸟巢撕扯得稀巴烂。

丹顶佛虽然被殴打得皮开肉绽，但心里挺得意，它用聪慧的头脑粉碎了众公猴的围剿，使宝贝血臀躲过了一场劫难。

它高兴得太早了，金腰带猴王毕竟老谋深算，比它想象的要狡猾多了。

金腰带猴王眼珠子转了转，按丹顶佛刚才奔逃的路线，原路返回，一面走一面做嗅闻状，其他几只大公猴也依葫芦画瓢，跟在后头寻找着什么。遇到大树，金腰带便会指使一只大公猴爬上去，在树冠搜寻一番；遇到岩缝石洞，便鱼贯而入看个究竟；遇到灌木丛，也有公猴钻进去东张西望。

丹顶佛的心又陡地提到了嗓子眼，它明白，金腰带猴王识破了它的调包计，正在搜寻被它藏匿起来的幼崽血臀。

大公猴们终于来到丹顶佛藏匿血臀的那棵大青树，也许是闻出了什么蹊跷，也许是觉得这棵枝繁叶茂的大青树嫌疑最大，猴王金腰带亲自爬到树冠上去查看，其他几只大公猴也跟着爬了上去，就像梳理背毛时寻找虱子一样认真地翻看每一片树叶。

丹顶佛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几只如狼似虎的大公猴在一棵大青树上寻找，即使藏一枚小小的核桃也会被找出来的，更何况是一只幼猴呢！血臀小命休矣，它绝望地想。可奇怪的是，几只大公猴在大青树冠上折腾了一番，好像一无所获，只是折断了许多树枝枝，撒落了许多树叶，悻悻地退下树来，又往别处寻找去了。

天快黑了，金腰带猴王和四只大公猴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大溶洞睡觉去了。丹顶佛赶紧奔到那棵大青树下，一溜烟嗖嗖嗖爬上树冠，找到五彩绣眼鸟的窝。遮盖树洞的枝叶早已被掀掉，黑黝黝的洞口赫然暴露在外，好像已经被猴爪掏过好几遍了，几缕草丝挂在洞口，随风飘摇。它将猴爪伸进树洞内，空空如也，冰凉冰凉，根本没有生命存在的迹象。它双眼发黑，差点从树上栽下来。是的，它刚才看得很清楚，金腰带猴王并未搜出血臀，但丛林任何时候都危机四伏，也许是被山豹叼走了，也许是被蟒蛇吞吃了，也许是被金雕抓去了……早知道这样，它不该自作聪明将小宝贝单独留在树洞里的。

痛失爱子，它凄凉地哀啸着，咚咚咚咚，用脑袋撞击树干。

天渐渐黑了，丹顶佛仍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突然，邻近一棵树上，传来同类的啸声，还有幼猴的呢喃。仔细分辨，好像是血臀的叫声。它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幻听幻觉。掐掐自己的大腿，那声音依然随风传来。森林之夜静悄悄，听得真真切切。它趁着月色，跳到毗邻的大树，哦，原来是独眼老丑怀抱着血臀，躲在茂密的树叶里。

母子相聚，抱头亲吻。

丹顶佛不难想象，当金腰带猴王开始围攻它时，独眼老丑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它没有能力制止这场残酷的杀戮，便只有悄悄尾随在五只杀气腾腾的大公猴后面，见机行事；当丹顶佛的掉包计被金腰带猴王识破，遭到毒打时，独眼老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把大发淫威的五只大公猴打得落花流水；当金腰带猴王在树林里搜寻时，独眼老丑抢先一步爬上大青树，悄悄将血臀抱走了。

宝贝失而复得，丹顶佛喜出望外。

它给嗷嗷待哺的血臀喂饱奶，然后在月光下替独眼老丑整饰皮毛，以表达感激之情。独眼老丑身边没有母猴陪伴，也没有同性伙伴，体毛邋遢，沾了许多树浆草汁。丹顶佛用指爪梳理，用唾液护洗，用牙齿啃咬，给独眼老丑整饰乱得像荒草似的皮毛。它当然记得，半个月前当它一觉醒来发现血臀在与独眼老丑玩耍时，曾粗暴地对独眼老丑吼叫谩骂。现在看来，是它错怪独眼老丑了。独眼老丑确实喜欢血臀，绝不会伤害血臀。路遥知马力，日久见猴心啊！它怀着深深的歉疚，用心替独眼老丑整饰皮毛。

独眼老丑还是头一次享受年轻貌美的异性替自己整饰皮毛，如此温柔，如此周到，如此贴心，不仅使它肮脏邋遢的皮毛变得整洁干净，亦使它孤独枯萎的心灵变得温暖滋润，这般舒服，这般惬意，这般销魂，令它终生难忘。它抱起血臀，紧紧贴在自己心窝上，用舌头深情地亲吻血臀的额头，对于黑叶猴而言，这是一种宣誓，这是一种承诺，要用鲜血和生命来保护这只幼猴！

丹顶佛相信独眼老丑的宣誓和承诺是发自内心的，唉，要是独眼老丑是云雾猴群的猴王就好了，它们母子的安全就有了保障。事实却是不可能的。独眼老丑在云雾猴群中地位很低，又老又丑，属于不起眼的小角色。人微言轻，猴微也言轻，这种宣誓和承诺也就无足轻重了。

第五章　同情转化为友情

说实话，丹顶佛与雌猴药妞建立友情，开始时没有任何功利目的，纯粹出于一种同情。

那天下午，丹顶佛躲在紫荆丛里给血臀喂奶。血臀吃饱后，吵着要下地玩耍，丹顶佛探头朝溶洞张望，金腰带猴王和几只凶悍的大公猴散落在洞口的岩石上，正在打瞌睡，没有什么危险迹象，它便让血臀下到地上去。血臀在灌木丛蹒跚学步，笨拙地扑捉一只贴着草地飞行的红蜻蜓。虽然金腰带猴王在几百米开外的溶洞口打瞌睡，但丹顶佛仍不敢掉以轻心，跟在血臀身后，耳听四方眼观八面，以防不测。突然，它发现前面一丛斑茅草里，抖抖索索伸出一只黑色猴爪来，抚摸血臀的脑袋。丹顶佛大惊失色，立即蹿跳过去，将自己的身体挡在血臀和那只来历不明的猴爪之间，然后刷地拨开斑茅草。草丛背后显出原形：原来是躲着一只名叫药妞的雌猴！

药妞牙口十岁，属于中年雌猴。这是一只苦命的雌猴，半年前自己所在的猴群因瘟疫而解体，它带着一只刚出生仅两个月的名叫毛毛的幼崽投靠云雾猴群。不幸的是，毛毛是只小雄猴，命运便由此滑向了苦难的深渊。在一个凄风苦雨的黄昏，在罗梭江边一块莲花状矶石上，金腰带猴王带着几只凶悍的大公猴，强行从药妞怀里抢走正在吃奶的毛毛，不顾药妞的苦苦哀啸，残忍地将毛毛撕碎吞食。药妞守在毛毛遗骸前，不吃不喝，悲泣了三天三夜。

这以后，药妞变得怪怪的，只要见到别的幼猴，就想伸手去抱。而那些幸福妈妈，大约是出于忌讳，嫌药妞不吉利，大都拒绝让药妞来抱自己的小宝贝。明的不行，药妞就来暗的，躲在树丛或岩石背后，趁带崽的母猴疏忽之际，突然蹿出来抱住幼猴亲吻。幼猴喊爹哭娘，母猴怒火冲天，追着药妞厮打，闹得乌烟瘴气。几次三番后，药妞成了云雾猴群最不受欢迎的猴，走到哪里都会遭到呵斥和驱赶，就像是会带来灾难的瘟神一样。但药妞恶习难改，仍不断骚扰幼猴，引发动乱，其结果是它三天两头被别的母猴打得鼻青脸肿。

命运在药妞身上烙下了罪孽的印记。

当丹顶佛拨开斑茅草的一瞬间，药妞呀地发出一声惊骇的啸叫，两只前爪抱住脑袋，身体蜷缩成球形，做出一副准备挨打的姿态来。

要是换了别的带崽的母猴，会不由分说扑上去，拳打脚踢将药妞赶走的。这是一只晦气缠身的雌猴，遭到驱逐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事实上，丹顶佛拨开斑茅草看见药妞的第一个反应，也想使用暴力将对方撵走。撇开药妞悲惨的身世不说，光看形象就大有问题。药妞头顶那束冠毛瘪塌塌地倒伏在后脑勺，浑身皮毛灰扑扑毫无光泽，眉毛倒挂在额际，眼睛布满眵目糊，永远是一副含悲蒙冤的苦相。与这样的倒霉猴交往，当然是一件很忌讳的事，生怕沾染了晦气。

可丹顶佛刚要动粗，又及时将爪子缩了回来。一种同命相连、同病相怜的情感在心底滋生。它与它的命运是完全相同的，它的今天极有可能就是它的明天。要是它疏于防范或稍有不慎，宝贝血臀也会被残暴的大公猴们撕碎吞食，它也会万念俱灰整日以泪洗面，陷入与药妞同样悲惨的境地。同是天涯沦落猴，相逢何必曾相识。它有什么资格去嫌弃药妞？它又怎么能忍心去驱赶药妞？

药妞之所以在云雾猴群像过街老鼠一样到处遭到呵斥和驱逐，主要是因为它偷偷摸摸去搂抱别的母猴所生的幼崽。在其他猴看来，这是一种怪僻，是一种变态，是一种不怀好意的染指，是一种居心叵测的觊觎。但丹顶佛却觉得药妞的行为是可以理解并值得同情的。一个好端端的母亲，爱子突然夭折，而且是被活活撕碎吞吃掉，当然会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当然会有刻骨铭心的思念，当然会恍恍惚惚做出一些不合常规的举动，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药妞的小宝贝死了，但药妞的母爱并没有终止，想要把这深情的母爱转移和寄托到别的幼崽身上，也是符合情理的啊。想到这一点，丹顶佛的心软了，它不再横眉竖眼，而是变得和颜悦色。惺惺惜惺惺嘛。

哦，你别像贼似的偷偷摸摸，你若实在想抱抱我的血臀，那就光明正大地走过来，大大方方地向我请求，我或许能满足你的愿望！

药妞忐忑不安地从斑茅草背后走出来，还是一副随时准备挨揍随时准备逃窜的可怜相，却克制不住内心的极度向往，伸出颤抖的双臂，来抱血臀。丹顶佛把脸转到一边去，假装没有看见，其实是一种默许。唉，它和它是一根藤上结的两枚苦瓜，苦不帮苦谁帮苦，能帮就帮一把吧，就算是行善积德。

传来欷歔声。传来血臀的呼叫声。丹顶佛扭头看去，药妞把血臀搂在怀里，激动得浑身觳觫，在血臀身上狂亲乱吻，鼻涕口水涂得到处都是。或许是因为陌生而害怕，或许是搂抱得太紧怪难受的，或许是鼻涕口水涂在身上不舒服，血臀踢蹬挣扎呜呜叫唤。

你发疯啦，你会把我的宝贝勒死的，松松你的胳膊，让我的血臀喘口气；你应该学会温柔，你再这般粗鲁，你永远也别想再抱我的血臀了！

丹顶佛不得不出面干预，把血臀从药妞的怀里夺了过来。

药妞匍匐在地，一步一揖爬了过来，抱住丹顶佛的脚，舔吻脚掌和脚背。脚掌在地上踩踏，又在树上攀登，沾满泥灰树浆，脏兮兮的，有点恶心呢。但药妞却不嫌脏，热烈而狂野地亲吻，用一种特别的方式来表达感激之情。丹顶佛真有点感动了，重新将血臀递给药妞。

安慰一颗破碎的心，也是一件很美丽的事情。

这以后，药妞便像影子似的追随丹顶佛，一有机会便来搂抱血臀。这个苦命的雌猴，似乎把全部的母爱都转移到了血臀身上，悉心替小家伙整饰皮毛，清理身上的扁虱和跳蚤。血臀已有半岁龄了，除了吃奶，已开始学吃嫩叶和昆虫。药妞只要找到鲜美可口的食物，如一簇嫩叶或两只蚂蚱，便会兴高采烈地跑来找血臀，自己舍不得吃，非要塞给血臀吃不可。

在严寒中苦熬的生命，稍稍给一点温暖，便会一辈子铭记在心；在沙漠中的长途跋涉者，随便给几滴清水，便会感恩戴德永志不忘。丹顶佛相信，药妞已经把血臀当做它自己的孩子了。

情感替代，爱心转移，忘却痛苦，重新生活，这也是很正常的啊。

有时候，看着药妞全神贯注地爱抚血臀，看着血臀亲密无间地与药妞玩耍嬉闹，丹顶佛未免心里酸溜溜的，生出些许嫉妒。母爱也是自私的，说心里话，它不想让别的母猴来分享这甜蜜的母子情。可它克制住了排斥心理，容忍药妞第三者插足，挤进它和宝贝血臀的两人世界。它是这么想的，多一个帮手，自己的幼崽血臀多一份关爱，多一重保护，减少被大公猴们伤害的风险。更重要的是，药妞是黑叶猴社会杀戮外族雄性幼崽这条残暴法律的受害者，理所当然会同情它和血臀的遭遇，是它的天然同盟者，一条战壕里的战友，一旦发生大公猴们抢夺血臀的事，一定会与它同心同德同仇敌忾对付居心叵测的大公猴们，对此它深信不疑。

可后来发生的事，却证明它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可笑。

第六章　摆脱骚扰

丹顶佛决计与独眼老丑疏远关系，换句话说，不愿再理睬独眼老丑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所有雄黑叶猴都是一个德性，都喜欢趁人之危占雌猴的便宜！

那是一个春风和煦的黄昏，天气暖洋洋，猴心暖洋洋。丹顶佛谨慎地抱着血臀，绕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享受这难得的清静。独眼老丑像个地下工作者，躲躲藏藏地跑过来，拿了几颗野板栗，逗血臀玩耍。最后一抹晚霞从山峰消失，夜色渐渐染黑了大地；一轮明月挂在树梢，给灰白的岩石涂抹上一层耀眼的银光。夜色多么好，令猴心神往。独眼老丑将那几颗野板栗剥给血臀吃了，便讪讪地来到丹顶佛面前，弓背缩肩，猴爪在身上胡乱搔痒，嘴里哼哼唧唧发出乞求声。丹顶佛晓得，独眼老丑是在求自己帮它整饰皮毛。

说实话，丹顶佛并不乐意替独眼老丑整饰皮毛。在黑叶猴社会，整饰皮毛绝非单纯的打扫卫生，而是重要的情感交流，体现了复杂的人际关系。一只年轻雌猴，给一只衰老的、破相的、在群体中排序最末等的公猴整饰皮毛，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情。再说了，独眼老丑身上肮脏邋遢，有一股陈腐的体臭，令它反胃作呕。假如不考虑其他，仅仅从感情上说，它恨不得让独眼老丑滚得远远的，永远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可它强忍住内心的厌恶，还是动手替独眼老丑整饰皮毛。它是只苦命雌猴，它没有资格任性，它只能委曲求全。独眼老丑曾救过血臀的命，以后遭遇危难，也还要指望独眼老丑出手相助，为了心爱的血臀能平安存活下来，它没有其他选择，只有替独眼老丑整饰皮毛。

刷刷刷，翻开杂乱的毛丛；嚓嚓嚓，揩去肮脏的尘土；咔咔咔，咬杀可恶的寄生虫！

丹顶佛机械地忙碌着，想快些完成这一项非完成不可的枯燥乏味的工作。

终于，整饰皮毛接近尾声，可以打发独眼老丑离去了。丹顶佛最后梳理了一遍独眼老丑头顶那丛冠毛，缩回猴爪，蹲坐下来。这是黑叶猴常用的肢体语言，表示整饰皮毛已告结束。您请便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按照惯例，这时候独眼老丑会感激地朝丹顶佛鞠躬作揖，带着惬意满足的神态离开此地。奇怪的是，这一次独眼老丑却没有向它鞠躬作揖，而是围着它转圈，好像舍不得离去。突然，独眼老丑跳过来，按住它的肩，另一只猴爪在它腰部的皮毛间抓挠，意思很明显，是要给它整饰皮毛。

独眼老丑指爪触碰到丹顶佛身体的一瞬间，丹顶佛感觉就像一条毛毛虫爬到身上来了，它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本能地闪跳开去。不不，我不需要你来替我整饰皮毛。独眼老丑对丹顶佛的拒绝竟然视而不见，趋前几步又做出要给它整饰皮毛的姿态来。丹顶佛再次跳闪开，龇牙咧嘴，表示不高兴。让一只谁也瞧不起的残疾公猴替自己整饰皮毛，这无疑会降低自己的身价。再说了，面对一只衰老丑陋的公猴，它一点感觉也没有，一点兴趣也没有。假如它让独眼老丑来替自己整饰皮毛，绝不会是美妙的精神享受，一定是苦不堪言的一种酷刑。对不起了，我只能把你的好心当驴肝肺了。

独眼老丑脑袋深深垂了下去，好像挺难过的样子。唉，伤心总是难免的。可三秒钟后，独眼老丑突然怪啸一声，头猛地抬了起来，头顶那束冠毛本来像倒伏的野草，这时一根根竖直起来，一副怒发冲冠的可怕模样，身上的猴毛也跟着恣张开来，身体像充气的球一样膨胀，那只独眼像只大萤火虫，闪烁着绿莹莹的光。丹顶佛吓了一跳，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独眼老丑扑过来了，动作快疾如风，丹顶佛躲闪不及，被揪住了胳膊。独眼老丑一只猴爪在它身上乱摸乱抓，完全没有章法，就像在与敌人打架。这哪里是在整饰皮毛哟，简直就是在行暴施虐嘛！

更让丹顶佛气得要晕倒的事发生了。独眼老丑突然间用前爪掐住它的后脖颈，粗鲁地将它按在地上，就要跨到它的背上来。

醉翁之意不在酒，名曰整饰皮毛，其实是实施性骚扰。非分之想，积蓄已久；欲火中烧，丧失理智。这种下三滥的公猴，为了得到交配机会，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发情期的公猴都是可怕的疯子。

丹顶佛气不打一处来。它曾经是布朗猴群最受宠爱的王妃，地位最高的雌猴。要是在布朗猴群里，像独眼老丑这样的老瘪三，连替它清扫粪便都不配。它能克制住心理上的鄙夷和生理上的厌恶，给独眼老丑整饰皮毛，已经是最大的奉献了。独眼老丑竟然还不满足，还想得寸进尺，真是蛤蟆想吃天鹅肉！它奋力挣扎，推搡踢蹬，把独眼老丑从自己背上掀翻在地。

捆绑不成夫妻。强扭的瓜不甜。玫瑰是有刺的。动物界也有正当防卫。

独眼老丑还不死心，继续无耻地纠缠，还张嘴露出两枚浊黄的獠牙，做噬咬状，企图用暴力逼迫丹顶佛就范。

委曲求全是有限度的，超出了底线，那就对不起了，只有针尖对麦芒进行抗争了。

丹顶佛瞅准机会，在独眼老丑的腿上狠狠咬了一口。吱，传来皮肉被牙齿撕裂的轻微声响。独眼老丑惨嚎一声，从丹顶佛身上跳开去。

这一口咬得很重，丹顶佛嘴唇沾满猴毛，舌尖尝到咸津津的血。

独眼老丑从喉咙深处发出刻毒的咒骂声，蹲在丹顶佛面前，长长的尾巴刺向天空，龇牙咧嘴，摩拳擦掌，跃跃欲扑。

丹顶佛也不示弱，全身猴毛恣张开来，剑拔弩张，严阵以待。

我一直以为你与其他大公猴不一样，你是真心喜欢血臀，在无私地帮助我们苦命母子。算我瞎了眼，你跟那些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混账大公猴没什么两样。狐狸的尾巴是藏不住的，今天你终于暴露出你的庐山真面目了。你喜欢血臀是假，想要占我的便宜是真。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尊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太过分了吧。

丹顶佛决心抗争到底。宝贝血臀固然重要，它的尊严也不容侵犯。不错，独眼老丑曾救过血臀的命，可它也投桃报李，多次替独眼老丑整饰凌乱的皮毛。它得到了，它也付出了，这是公平的交易。它已不欠它的了。它有许许多多拒绝的理由。它是带崽的母猴，从生物钟角度讲，它也讨厌与公猴发生这层关系。它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它把自己奉献给某只公猴，某只公猴便会心无旁骛地与它同甘苦共患难。白胡子公猴给了它深刻的教训。现在它懂了，社会生活诸多关系中，雌雄间这层关系，是最脆弱的关系，是最靠不住的关系。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它可不愿在同一个地方跌第二跤。它并不畏惧独眼老丑，这家伙虽然是公猴，却年老体衰，生命的烛光风雨飘摇，真要搏斗起来，它相信自己不会输得很惨的。连谁也瞧不起的独眼老丑都敢来欺负它，它若忍气吞声屈从淫威，它以后还怎么在云雾猴群立足呀！

它低声咆哮，做出殊死抗争的姿态。

独眼老丑怔怔地望着它，神情急遽变化，头顶那片竖直的冠毛耷拉下来，身上恣张的猴毛也像含羞草一样闭谢合拢，眼睛里的绿光渐渐黯淡，咬牙切齿的脸蒙上一片苦涩，整个身体迅速萎瘪下去，像只脱水柠檬一样越缩越小。突然，它凄凉地长啸一声，刺向天空的尾巴訇然倒塌，像遭受了重大打击似的，伛背缩肩，掉头离去。

以后再发生大公猴袭击事件，独眼老丑再也不会出手援助了，丹顶佛悲哀地想，老东西没能达到卑鄙的目的，便会由爱生恨，说不定就会由庇护者而转变成迫害者，与金腰带猴王及其他几只凶悍的大公猴同流合污，共同来迫害它们母子。

天哪，难道它的宝贝血臀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吗？

第七章　以死相救

假如血臀不要那么顽皮地用树枝去抽打水面，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这场血腥的围剿或许是可以避免的。

那是一个平静的下午，猴群在一条名叫紫花箐的山沟里找到一大片野芭蕉树，正是春末夏初时节，蕉叶青翠欲滴，婆裟曼舞，枝丫间垂吊着一只只硕大的紫红花蕾。鲜嫩的芭蕉花是黑叶猴的传统美食，猴们高兴得手舞足蹈，在金腰带猴王率先进食后，众猴一拥而上，争相采撷。这片芭蕉林很大，绵延两三里，食物挺丰盛，每只黑叶猴都可以放开肚皮吃个痛快。太阳偏西时，所有黑叶猴都吃得肚儿溜圆，心满意足。金腰带猴王打着饱嗝，带领猴群前往臭水塘。

臭水塘是亚热带森林特有的景观，散落在喀斯特地貌特征的箐沟或洼地，水里含有丰富的盐分和天然矿物质，是许多动物经常光顾的地方。

这是黑叶猴群一项重要的日常活动。黑叶猴是生活在亚热带密林里的猴类，栖息于山巅，觅食于幽谷，活动量大，加上天气炎热，汗流得多，必须隔几天就到臭水塘饮盐碱水，以补充体内大量消耗的盐分。

臭水塘静悄悄，清澈的水面像块蓝玻璃，在阳光下反射出绚丽的光斑。几只金凤蝶在水塘边的花丛中飞舞，在翠绿树林里画出一道道金色流韵。

猴们蹲在水塘边，用猴爪掬起水珠，用舌尖慢慢吮吸。

丹顶佛不敢挤到猴多的地方去，而是抱着血臀绕到水塘对面，钻进茂密的芦苇丛，也悄悄享用咸咸的盐碱水。避人耳目，尽量减少抛头露面，是消除危机的最佳策略。

饮水时，丹顶佛将血臀放在地上。

也许是水面上飞舞的金凤蝶吸引了血臀的视线，也许是想做点别出心裁的游戏，血臀趁丹顶佛埋头饮水之际，淘气地从丹顶佛身边溜走了，钻出芦苇丛，来到无遮无拦的水塘边，捡起一根树枝，便去追打贴着水面飞舞的一只金凤蝶。它当然打不到金凤蝶，树枝抽打在水面上，蓝玻璃似的水面破碎了，噼噼啪啪，溅起一片片晶莹的水花。在静谧的森林里，水花四溅的声音格外刺耳，传得很远很远。

一瞬间，丹顶佛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紧张得几乎要晕倒。它胆战心惊地透过芦苇缝隙望去，水塘对面，一块蘑菇状大卵石上，金腰带猴王被树枝抽打水面的声音所吸引，正瞪大眼睛观察是怎么回事。那壁厢，血臀仍高扬着树枝又要朝水面抽打。丹顶佛惊醒了，飞蹿过去，一把夺走血臀手中的树枝，想把小家伙拽进茂密的芦苇丛里来。但已经迟了，金腰带猴王搜寻的眼光落到血臀身上，腰间那圈金色的猴毛恣张开来，腰围突然间扩大了一圈，努力表现出魁伟神勇来，然后站在蘑菇状大卵石上，起立，蹲下，又起立，又蹲下，嘴里发出威严低沉的啸叫。

附近一只大公猴，似乎接受了某种旨意，随即模仿金腰带猴王，在原地一上一下蹦跶。丹顶佛晓得，这是一种即将采取特别行动的准备仪式，是围攻的先兆，是杀戮的信号。又有两只大公猴也参与到这种奇特的仪式中来，上下蹦跶低沉啸叫，营造出一种恐怖氛围。

丹顶佛来不及多想，立刻抱起血臀，仓皇奔逃。

几只大公猴，跟随着金腰带猴王，沿着水塘边缘不规则的曲线，兵分两路朝丹顶佛包抄过来。

丹顶佛在灌木丛左绕右转，向莽莽林海逃窜。金腰带猴王似乎特别擅长追捕逃犯，眼睛看得清，耳朵听得明，鼻子嗅得灵，无论丹顶佛怎么改变方向，也无法甩脱可怕的追逐者。追捕者与逃亡者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不一会儿，大公猴们便把丹顶佛堵在箐沟深处一个名叫蝴蝶泉的地方。这是一条绝路，三面都是陡峭的山峰，唯一的出路已经给大公猴们封锁。黑叶猴是岩栖动物，习惯在悬崖峭壁攀爬，丹顶佛是能够抱着血臀爬上山峰去的。问题是，在光秃秃的没有草木遮蔽的绝壁上，追捕者很容易发现目标。再者，它负重攀登，速度肯定比那些空手追赶的大公猴们慢得多，逃不到山顶就会被擒捉住的。怎么办，如何脱身？它觉得自己已经是走投无路了。

就在这时，蝴蝶泉边一座驼峰状磐石背后，闪出个猴影来，轻轻朝丹顶佛叫了一声。丹顶佛先是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杀气腾腾的大公猴赶到它前面进行拦截了，但仔细一看，原来是雌猴药妞，惊骇的心这才平稳下来。药妞伸出一只前爪，做出一个迎候的姿态来。丹顶佛急中生智，脑子一激灵，突然想出一条金蝉脱壳之计来。把宝贝血臀交由药妞看护，躲藏在驼峰状磐石后面，它把追赶的大公猴们引到山顶上去，血臀不就能安全地脱险了吗？这个办法与上次将血臀藏进鸟巢的办法有异曲同工之妙，而又比上次更稳妥更安全更有把握成功，值得一试！

没有时间容丹顶佛多想，它立刻就将血臀塞进药妞怀里，不用交代也不用叮咛，药妞心领神会，抱起血臀倏地躲进驼峰状磐石背后去了。

此时此刻要救血臀，雌猴药妞是最佳人选，对此丹顶佛深信不疑。药妞的儿子就是被这些凶悍的大公猴们撕碎吞食的，药妞就是因为爱子惨遭不幸而陷入猴不猴鬼不鬼的悲惨境地的，药妞是黑叶猴社会残害外族雄性幼猴这条残暴法律的受害者和牺牲品。毫无疑问，药妞苦大仇深，切齿痛恨这些飞扬跋扈没心没肝的大公猴，斗争的意志当然会十分坚决。丹顶佛坚信，无论发生什么情况，药妞都会义不容辞地与大公猴们抗争到底，不惜用鲜血和生命来保护血臀的。

丹顶佛仍装出怀抱幼猴的模样，吃力地在悬崖上攀登。为了迷惑那些大公猴，它在一丛灌木里捣鼓了一下，好像是在密匝匝的枝叶间藏起了一个秘密，路过一条岩缝，又伸出猴爪在里头掏挖了几下，似乎是在岩缝里玩了个什么名堂。它是要吸引大公猴们的注意力，尽量延长捉迷藏的过程，让药妞有充分的时间带着血臀逃出大公猴们的视线，躲到安全的地方去。

金腰带猴王和几只大公猴果然上当，经过药妞藏身的那座驼峰状磐石时，丝毫没有引起怀疑，也没有停顿和逗留，与那座驼峰状磐石擦肩而过，急急忙忙盯着丹顶佛的背影追赶。当追到丹顶佛捣鼓过的灌木丛时，几只大公猴钻进去哗啦哗啦将灌木踩平了，费了很大劲，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当追到丹顶佛掏挖过的那条岩缝时，又有几只大公猴在岩缝里胡掏乱挖，累得满头大汗，仍然是捕风捉影。

丹顶佛暗暗高兴。哦，它已赢得了足够的时间，此时此刻，药妞肯定已经悄悄离开了驼峰状磐石，离开了蝴蝶泉，躲到一个大公猴们看不见影儿、听不到声音也闻不到气味的山旮旯里去了。

陡峭的山坡上，大公猴们展开了一场注定是什么也得不到的围追堵截。

丹顶佛轻松地在陡坡上跳跃攀爬。血臀脱险了，它所有的担心烟消云散。它也晓得，最终它会被金腰带猴王所率领的大公猴们抓住，发现血臀已从它怀里不翼而飞，肯定会气得暴跳如雷，把它毒打一顿。只要血臀平安无事，它愿意受任何皮肉之苦。

突然，蝴蝶泉畔传来一声嘶哑的猴啸，声音颤颤抖抖，透出几分凄惨几分恐怖。金腰带猴王停止追撵，扭头张望。其他几只大公猴也驻足回身观看。丹顶佛好生奇怪，也停了下来，朝猴啸方向望去。它看到了这辈子最让它难以置信的事：

雌猴药妞两只前爪托举着血臀，站立在那座驼峰状磐石顶上！

不不，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丹顶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定是自己太紧张了，产生了幻听幻视幻觉。它想，药妞是与它同样遭遇的难友，同仇敌忾，也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没有任何理由要出卖它的。再说了，药妞将全部的母爱都转移到血臀身上，不是生母胜似生母，怎么会舍得将血臀暴露在杀气腾腾的大公猴们面前呢？肯定是自己看花眼了。也有可能自己正在做梦。

可是，可是……为什么金腰带猴王和大公猴们脸上都露出意外的惊喜呢？它使劲扯自己头顶那片丹红色冠毛，确确实实有痛的感觉。它不是在梦里，而是在现实生活中。呦呕——药妞继续发出凄惨的啸叫，并晃动擎举在头顶的血臀。药妞的脸皱得像枚苦瓜，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仿佛是在忍痛割爱奉献祭品。血臀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小小的心灵感受到危险，四只细嫩的猴爪在空中惊恐不安地舞动，发出细弱的求救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这壁厢，金腰带猴王喜出望外地怪啸一声，率领几只大公猴转身朝那座驼峰状磐石扑去。

丹顶佛只觉得两眼发黑，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浑身虚软得连站也站不稳了。它也想扑向驼峰状磐石去救血臀，可才走了两步，便眼冒金星跌倒在地。它离开驼峰状磐石的距离，比起金腰带猴王它们离开驼峰状磐石的距离来，要远出一大截，它就是插上翅膀也无法赶在这些大公猴前面到达驼峰状磐石。退一万步说，就算它能抢先到达驼峰状磐石，也于事无补的。它孤儿寡母势单力薄，根本无法与大公猴们匹敌，它即使搭上自己的性命，也无法阻止大公猴们集体行凶。

它束手无策，它完全绝望了。

事情过去很久，它还是想不通，雌猴药妞为何在它引开那些大公猴后，不带着血臀趁机溜走，反而要爬上驼峰状磐石举起血臀招引大公猴们前去杀戮？它想得脑袋都要炸了，还是想不出药妞出卖它的理由。

在云雾猴群，所有带崽的母猴，都讨厌药妞，都把它视为会带来灾祸的扫帚星，唯独它丹顶佛肯将自己的心肝宝贝让药妞亲吻拥抱。它一直以为，药妞对它感恩戴德，关键时刻会竭尽全力来帮它的。没想到，付出去的是慈悲和同情，换来的却是落井下石的陷害。它太愚蠢了，把药妞视为同盟者，没想到对方原来是卑鄙的帮凶。看来是它错了，药妞确实是个会带来灾祸的扫帚星。不是每个可怜者都值得同情的，往往是，可怜之猴自有它的可恶之处，可惜它觉悟得太晚了。

横想竖想七想八想深想浅想，它仍想不出药妞为啥要把血臀交给这些疯狂的大公猴。或许，雌猴药妞因极度紧张而心理崩溃了，出现突发性的精神失常。不不，这不可能，当时杀气腾腾的大公猴们已经从驼峰状磐石边走过去了，危险渐渐远行，绷紧的神经理应松弛了。或许，雌猴药妞觉得这是献媚邀宠的好机会，把血臀交给大公猴们处置，自己就能改变谁也瞧不起的悲惨境遇。不不，这也不太可能，药妞还没愚蠢到这个地步，事实上，出卖朋友的卑劣行径，会使其受到更无情的唾弃，落到更悲惨的境地。

或许只有一种解释勉强可以成立，那就是药妞想制造另一个苦命猴，药妞的毛毛被大公猴们撕碎吞吃了，整个云雾猴群就它承受如此悲惨的命运，它觉得很不公平。它想让苦难有个伴，将痛苦拆成两半，我分担一半，你也分担一半，看到别的雌猴遭受同样的丧子之痛，苦楚不再寂寞，灾难不再孤独，自己蓄满心头的痛就能得到有效的分流和缓解。

贫穷会产生怨恨，悲苦会催生邪恶，这是至理名言。

金腰带猴王赶到了驼峰状磐石下，开始攀爬这座磐石。雌猴药妞身体前倾，做出迎候的姿势来。丹顶佛发出撕心裂肺的啸叫，它明白，几秒钟后血臀就会落入这些残暴的大公猴手里。宝贝在劫难逃，它的心已经碎了。

金腰带猴王已经蹿上磐石顶，伸手去接药妞递过来的幼猴血臀。就在这最后时刻，突然，驼峰状磐石的另一个侧面，闪出一个猴影来，飞快扑到药妞身上，抢先半步将血臀接了过来。丹顶佛仔细望去，那只突然蹿出来的抢在金腰带猴王前接走血臀的黑叶猴，瘦削的身体、杂乱的皮毛及头顶快秃谢的冠毛，原来是独眼老丑！

但愿这是一个好强盗。

金腰带猴王愣住了，几只充当帮凶的大公猴也惊呆了。

独眼老丑趁机抱起血臀，从驼峰状磐石上一跃而下，迅速朝树林奔逃。金腰带猴王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率领一帮大公猴追了过来。

丹顶佛当然希望独眼老丑能胜利大逃亡，最好是金腰带猴王在追逐过程中被藏在草丛里的藤葛绊一跤，摔个嘴啃泥什么的。遗憾的是，金腰带猴王不仅没有摔跤，追撵速度还挺快，其他几只大公猴也争先恐后赶了上来。独眼老丑没逃出多远，就被大公猴们围住了。丹顶佛看见，金腰带猴王冲到独眼老丑面前，龇牙咧嘴咆哮，用意很明显，是在动用猴王的权威逼迫独眼老丑交出怀里的血臀！

独眼老丑在云雾猴群中地位排序在最末等，堪称贱民，习惯逆来顺受，尤其在金腰带猴王面前，忍气吞声，从来不敢反抗。丹顶佛曾多次看见，独眼老丑正骑在树桠上采食叶子，金腰带猴王顺着树干走过来了，还离得十几米远呢，独眼老丑就猥琐地倒卷起尾巴，知趣地溜下树去了。

有一次，独眼老丑在一棵桂花树下打瞌睡，树上突然掉下一只刚孵出两天、眼睛还没睁开的小苇莺，砸在它头上，把它砸醒了。原来，桂花树上有一只苇莺巢，春天繁殖季节，惯于玩偷梁换柱把戏的母杜鹃，将一枚寄生卵产在这只苇莺巢里，并顺手牵羊叼走了一枚苇莺卵，可怜的苇莺夫妻无法识别以假乱真的杜鹃卵，将亲生卵和寄生卵一起抱窝，经过漫长而又艰辛的孵化，雏鸟出壳了，小杜鹃的体形比小苇莺的体形要大得多，背部长有一个具有触觉的小突起，凭着一种排斥竞争对手的本能，当背部的突起触碰到小苇莺时，便条件反射地产生将对方抛出巢去的欲望，小杜鹃与生俱来便有这等本领，削尖脑袋钻到小苇莺身体底下，把小苇莺驮到或顶到巢边，再用力抛下巢去，以独享养父母的食物。掉在独眼老丑头上的小苇莺，就是被小杜鹃从鸟巢里排挤出来的牺牲品。

对于独眼老丑来说，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夹肉馅饼。它喜滋滋地捡起还在挣动的小苇莺，这可算得上是一顿营养丰富的晚宴啊。它刚要往嘴里塞，突然金腰带猴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贪婪而又霸道的眼光落到它手中的小苇莺上。它将胳膊反扭到背后，把夹肉馅饼藏了起来。金腰带猴王发一声威，身体像带着弹性地前后耸动，摆出跃跃欲扑的架势来。独眼老丑立刻就软了，害怕得浑身发抖，乖乖交出小苇莺。

此时此刻，大公猴们将独眼老丑团团围住，金腰带猴王威胁恫吓，独眼老丑能抗得住吗？

卑贱者在高贵者面前，很难直起腰、挺起胸、昂起头颅。

但这一次，却出乎丹顶佛的意料，无论金腰带猴王如何咆哮，独眼老丑紧紧将血臀搂在怀里，毫无屈从的意思。扮演帮凶角色的大公猴们也凶狠地朝独眼老丑啸叫，独眼老丑虽然吓得身体像寒风中的树叶瑟瑟发抖，但仍没投降的表示。

金腰带猴王勃然大怒，一个谁也瞧不起的老废物，竟然敢公开违抗它的旨意，实在是大逆不道！金腰带猴王扑了上去，动手抢夺独眼老丑怀里的血臀。独眼老丑四肢紧搂着血臀，长长的尾巴穿胯而过护在胸前，猴头也低垂下来，身体蜷成球状，把怀里的血臀保护得严严实实。金腰带猴王愈加恼怒，嘴里不干不净刻毒咒骂，一只猴爪揪住独眼老丑的冠毛，使劲往后扳拉，另一只猴爪伸向独眼老丑的颈窝，想把搂在怀里的血臀掏出来。

独眼老丑起先还竭力躲避，看看实在避不开，也不知从哪来的胆量，在金腰带猴王手腕上啊呜咬了一口。也许是自卑情结在作怪不敢下狠劲去咬，也许是老年猴牙齿磨损得太厉害而不够锋利，也许是姿势别扭角度也别扭影响了噬咬功能，这一口其实咬得很肤浅，只咬掉一嘴绒毛，咬出几粒血珠，根本就没伤筋动骨。但金腰带猴王暴跳如雷，扑到独眼老丑身上，亮出一口结实犀利的牙齿，在独眼老丑肩上背上胡咬乱啃。那是猛烈无情的咬，真枪实弹的咬，夺命摄魂的咬，口口见血，皮开肉绽。

你吃了豹子胆，竟敢咬猴王，这叫犯上作乱，理应千刀万剐！

其他几只大公猴也跳将过来，助纣为虐，有的撕独眼老丑大腿，有的扭独眼老丑胳膊，你一拳我一脚，你一口我一爪，教训这个胆敢忤逆造反的老家伙。

你快松手，交出怀里的异族小公猴，不然我们连你也一块儿吃喽！

这伙凶悍的大公猴，随便挑出哪一只来，一对一单练，独眼老丑也肯定会落花流水。现在这伙大公猴一拥而上，独眼老丑根本无法招架。猴毛飞旋，血肉横飞，惨烈的哀号声不绝于耳。

但独眼老丑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任凭大公猴们怎么施暴殴打，就是蹲在地上将身体蜷成球状，把血臀紧紧护在怀里。

这已经不是一般意义的打架，而是一场以多欺少血淋淋的残酷虐杀。

不一会儿，独眼老丑浑身都是血，快变成一只血猴了。

这时，丹顶佛已心急火燎赶到现场，它没有能力驱赶这伙施暴的大公猴，只有在旁边捶胸跺脚，发出锥心泣血的啸叫：

——杀猴啦，救命啊！杀猴啦，救命啊！

殴打声、尖啸声在寂静的树林里传得很远很远。

所有的黑叶猴都被惊动了，从四面八方纷纷围拢来。殴打一个浑身是血已经奄奄一息并完全失去反抗能力的老猴，无疑是惨无猴道令猴发指的暴行。更重要的是，在黑叶猴社会，同一个族群内，是不得滥杀无辜的，即使发生争执，只要一方缩紧肩膀垂下尾巴翘起屁股，做出认输乞降的姿态，另一方就必须停止攻击。这是维系族群内团结的一条重要规则。黑叶猴是存在等级制的社会，生性好动，个体之间免不了会发生磕碰和摩擦，假如没有族员之间不得杀戮这条禁忌，族群很快就会因为互相残杀而灭绝。显然，这伙大公猴触犯了禁忌。在一个族群内，触犯禁忌也就是触犯众怒。

呕呕，呦呦；呕呕，呦呦。男女老少几乎所有的黑叶猴，都朝这伙心狠手辣的大公猴发出不满的啸叫。这只可怜的独眼老丑快要死了，你们还在咬，怎么一点猴性也没有啊！

独眼老丑虽然遍体鳞伤，却仍紧紧搂抱着血臀。明摆着的，除非真的把它咬死，是不可能抢到血臀的。对于统治集团来说，当着众猴的面，虐杀一只残疾老猴，会失去猴心，是得不偿失的傻事。

族群内不得虐杀的禁忌起了作用，众猴不满的啸叫声也起了作用，金腰带猴王大概也晓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悻悻地嚎了一声，鸣金收兵，带着那伙如狼似虎的大公猴撤离了。

丹顶佛赶紧跳过去，真是惨不忍睹，独眼老丑蹲坐在地上，浑身上下有二十多处被咬破的创伤，不断往外冒着血，嘴巴里也涌出殷红的血沫，那只独眼不断翻白，处于半昏死状态。唯独手臂和腿，仍像钢圈铁箍似的把血臀圈在怀里。它哽咽着，呼叫着。独眼老丑吃力地睁开那只眼睛，看清是丹顶佛后，这才慢慢松开四肢。丹顶佛抱起血臀，小家伙安然无恙，只是胳膊被抓出两道血痕。

围在四周的黑叶猴们都用同情的眼光望着奄奄一息的独眼老丑。

突然，独眼老丑那只死气沉沉的眼变得流光溢彩，僵硬垂死的肢体也似乎恢复了生气与活力，它竟然爬了起来，展开双臂向丹顶佛讨要血臀。丹顶佛毫不犹豫地将血臀递了过去。独眼老丑接过血臀，将嘴角涌出来的血沫，涂抹到血臀身上；嘴角的血沫涂完了，又将自己创口还在流淌的血，涂抹到血臀身上。就像在为一件器皿上油漆一样，一遍一遍又一遍。这个血淋淋的异乎寻常的举动震撼了所有在场的黑叶猴，幼猴停止了吵闹，成年猴停止了走动，就连金腰带猴王也蹲在驼峰状磐石上表情肃然地凝视。四周一片静谧，空气中飘散浓浓的血腥味，显得庄严肃穆。

这是一个神圣的仪式，独眼老丑在用鲜血表达最后的遗愿：我抱在怀里的幼猴，是我的血脉，是我的孩子，也是云雾猴群嫡传的后裔，请你们不要加害它！

血臀浑身涂满了血，红彤彤的像个小太阳。

突然，独眼老丑身体挺了挺，仰面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了。

它死了，它的血流干了。

把族群内成员殴打致死，怎么说也是不光彩的事。金腰带猴王讪讪地啸叫数声，带领猴群离开臭水塘，回云雾溶洞去了。

驼峰状的磐石旁，只留下丹顶佛、血臀和已经魂归西天的独眼老丑。

血臀还小，不懂死亡的意义，还以为独眼老丑睡着了，爬过去使劲摇独眼老丑的胳膊，想让独眼老丑起来与它一起玩耍。

残阳如血，天地一片恐怖的红，像是给死者挂起的一幅巨大的灵幡；乌鸦暮归，黑色的翅膀剪断山风，剪断晚霞，呱呱呱聒噪的叫声，像是在为死者哭灵吊唁。

天快黑时，山峰背后飞来一块乌云，落下一场阵雨。凄风呼啸，冷雨滴答。老天也有眼睛，老天也有感情，为弱势生命洒一把同情的泪。

丹顶佛后悔极了，就在不久前，独眼老丑向它求爱，被它粗暴地拒绝了。为了摆脱纠缠，它甚至咬伤了独眼老丑的腿。当时独眼老丑被它赶走后，它以为独眼老丑会由爱生恨，从此以后不会再关心血臀的死活。事实却是，独眼老丑再次从狰狞的死神手里夺回了血臀。独眼老丑舍得为血臀献出自己的生命，甚至为了让血臀不再受歧视，舍得用血浆涂抹在血臀身上。这份情义，这份挚爱，不是父子，却胜似父子。它想起独眼老丑的身世，是一只年轻时就破了相的族群中最卑贱的公猴，一辈子没亲近过雌猴，一辈子没得到过交配机会，是个被爱情遗忘的角落。要是早知道会有今天这场危机，它或许不该如此绝情，在那个春风和煦的黄昏，将独眼老丑拒之门外。危难时刻见真情，它现在明白了，独眼老丑是真心爱它的，也是真心爱血臀的。独眼老丑是只真正意义上的好公猴。它很后悔，也很内疚，它很想表达深深的歉意，可惜独眼老丑再也醒不过来了。

雨停了，天晴了，月亮升起来了。那是个有月晕的夜晚，银盘似的满月高悬在晴朗的夜空，四周是圈淡淡的光环。一只猫头鹰在夜空疾飞而过。远方传来山豹愤怒的吼叫。臭水塘边，不知是什么野兽经过，弄出稀里哗啦可怕的声响。一股夜风袭来，阴森森冷飕飕惨兮兮悲切切，丹顶佛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臭水塘是食肉猛兽经常光顾的地方，这儿太危险了，它拔了两把香茅草，盖在独眼老丑身上，也算是草草将其掩埋了，然后抱起血臀，朝山上那只云雾袅绕的溶洞走去。

虽然云雾猴群几只凶悍的大公猴几次三番想要加害血臀，可丹顶佛还是要回到云雾猴群去。黑叶猴是群聚性动物，它无法离开群体单独生活，世界上也没有不排斥外族雄性幼猴的黑叶猴群，它别无选择，它只能带着血臀继续生活在云雾猴群中，与死神玩捉迷藏的游戏。

第八章　讨好王妃

丹顶佛开始巴结讨好孔雀蓝王妃。与孔雀蓝王妃相遇时，它立即垂下尾巴，伏低身体，将屁股转向对方，做出只要对方愿意随时可以骑到自己背上来的姿势；这个姿势在猴子社会，表示自己比对方地位低，承认对方的地位比自己高。它像个幽灵一样，潜伏在孔雀蓝王妃周围，只要一有机会，看到孔雀蓝王妃独自待着，它便跑拢去，卖力地替孔雀蓝王妃整饰皮毛。得到好吃的，一簇翠绿的嫩叶或一只肥壮的树蛙，自己舍不得吃，也舍不得给血臀吃，它总是立刻送到孔雀蓝王妃手中。

孔雀蓝王妃何许猴也？就是云雾猴群金腰带猴王的爱妃。

说实话，丹顶佛这么做，内心充满委屈。在布朗猴群，它是尊贵的王妃，地位最高的雌猴，从来就是其他雌猴来巴结它讨好它。它身上痒痒了，只消扭扭肩膀，便有雌猴跳将过来，露出阿谀奉承的表情，为它整饰皮毛；它饿了，爬上树去，其他雌猴便会知趣地从树冠避让开去，把最佳的采撷嫩叶的位置让给它。突然间它从养尊处优的王妃，一下子沦为卑贱的女仆角色，社会地位巨大的落差，使它产生强烈的失落感。它的心在流泪，可脸上还要挤出谄媚的笑，个中滋味很难用语言表达。

丹顶佛之所以要降尊纡贵，在孔雀蓝王妃面前扮演女仆的角色，目的是为了曲线救子。它晓得，虽然因为独眼老丑献出生命，它的小宝贝血臀躲过了劫难，但危机并未解除。血臀仍然是一只被云雾猴群最高权力机构判处极刑的死囚猴，不过是暂缓执行而已。现在，血臀身上还涂抹着独眼老丑的血，气味还在，颜色还在，记忆还在，金腰带猴王和那伙大公猴怕引起公愤，所以暂时停止了迫害。但独眼老丑生前地位卑微无足轻重，影响力不可能久远，随着时间推移，风吹雨淋，雾洗霜打，独眼老丑涂抹在血臀身上的血很快就会被稀释，颜色会褪尽，气味会飘散，记忆也会随着时间而淡化。到了那个时候，罪恶的杀戮必将重演。要想使血臀真正摆脱死囚猴的阴影，唯一的办法就是由金腰带猴王颁发特赦令。换句话说，只有金腰带猴王站出来宣布血臀是云雾猴群的成员，血臀才算获得生存保障。

它不能直接讨好金腰带猴王，只能通过孔雀蓝王妃来实现自己的拯救爱子的计划。金腰带猴王非常喜欢孔雀蓝王妃，恩宠有加，丹顶佛相信，孔雀蓝王妃的态度是能影响金腰带猴王的。

丹顶佛是只聪慧的雌猴，又曾经当过王妃，知道王妃需要什么样的服务。当孔雀蓝王妃靠在岩石上打瞌睡时，它会安静地守候在旁边，驱赶叽叽喳喳的鸟雀，并捡起一根树枝，拍打嘤嘤嗡嗡的苍蝇，让孔雀蓝王妃睡得更安稳。一旦孔雀蓝王妃睡醒，它就会立马跳过去，将事先准备好的两颗酸多依果或一颗野草莓恭恭敬敬地送到孔雀蓝王妃手里：这是开胃的点心，敬请阁下笑纳。当孔雀蓝王妃扭动身体觉得不舒服时，它就用灵巧的指爪给孔雀蓝王妃整饰皮毛，它知道背部与肩部最容易麇集寄生虫，梳理时格外仔细，连微小的扁虱卵和跳蚤卵都用舌尖舔得干干净净；它也晓得腰部与下肢最容易发生瘙痒，总是用恰到好处的指法使孔雀蓝王妃身心愉快。

孔雀蓝王妃也有个年龄与血臀相差无几的幼崽，它便像个忠诚的女仆，悉心照料那只名叫黑橄榄的幼猴，有时孔雀蓝王妃懒得喂奶，它就会主动抱起黑橄榄，给小家伙喂一口奶，在黑叶猴群里，即使同胞姐妹间，也不会给对方的幼崽喂奶。每当金腰带猴王临幸孔雀蓝王妃，它便会知趣地退避三舍，绝不去出风头抢镜头，免得惹孔雀蓝王妃不高兴。

它的这套策略非常有效，没多久它就发现，孔雀蓝王妃喜欢上它了，当然是主子喜欢乖巧奴仆的那种喜欢。半天见不到它，就会用长长的啸叫声呼唤它。有一次，孔雀蓝王妃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根玉米棒，正啃得津津有味，见它过来，突然将玉米递到它嘴边，让它也啃一口尝个新鲜。它很识相，只啃了一小口，便用感恩戴德的表情把玉米棒递了回去。这是一根晒干的老玉米，有点硌牙，味道真的不怎么样，只敢吃一小口，还不够塞牙缝的。但这件事的意义却不同凡响，对于黑叶猴来说，能在一起分享食物，是友谊的象征。这表明，孔雀蓝王妃已对它产生信任感，差不多把它视为贴身女仆了。

丹顶佛没想到，自己讨好孔雀蓝王妃的行为，会遭到另一只雌猴的强烈嫉恨。

第九章　女仆的嫉妒

那是一只绰号叫断趾姨妈的母猴，牙口约十四岁。

断趾姨妈之所以有这么个怪异的绰号，是因为两年前有一次猴群遭到猎人伏击，它被一颗滚烫的子弹削掉左后爪上拇指、食指和中指三根指头。这虽然不是致命伤，但它毕竟是残疾了。黑叶猴是岩栖动物，主食树叶，整天不是在悬崖上攀爬就是在大树上游荡。黑叶猴四只爪子都长有细长灵巧的指头，都具备抓握功能，以适应岩栖和树栖生活。左后爪断了三根指头，这只猴爪便丧失了大部分抓握功能，肯定会影响爬树攀岩。

黑叶猴是靠自身实力排序社会地位的，对雌猴而言，两大因素决定其在族群中的地位，首先是受公猴青睐的程度，猴界也搞夫荣妻贵这一套，勾搭上地位显赫的公猴，雌猴的地位便也芝麻开花节节高；其次是看身体状况，年轻一枝花，年老豆腐渣，年轻力壮当然比年老力衰要强得多。

断趾姨妈年轻时长得不难看，形象还算对得起观众，本来在云雾猴群中，地位排序在中上层。突然断了三根脚趾，怎么说也是轻度残疾，又已经到了猴老珠黄引不起异性兴趣的年龄，直接导致社会地位的迅速滑落。那些过去它瞧不上眼的家伙，纷纷踩到它头上来了。

有一只名叫驼背的老母猴，已经步入老年行列，加上背有点驼，地位排序排在倒数第二等，通常只能吃些别的黑叶猴漏采的树叶——残羹剩饭充饥。然而，断趾姨妈被猎枪子弹削掉三根脚趾后，就连这只驼背老母猴，竟然也在它面前趾高气昂起来。

有一次，猴群发现一窝白蚁。白蚁含有高蛋白，是黑叶猴最爱吃的食物之一，黑叶猴吃白蚁很有讲究，折根一尺多长的草棍，伸进白蚁窝去，抖动引诱，让愤怒的白蚁咬住草棍后，然后猴们就像人类吃羊肉串一样将白蚁吃掉，俗称钓蚁。对于黑叶猴来说，吃白蚁好比一场盛宴，当然得排列啄食秩序。白蚁窝洞口不大，必须分几拨进食，第一拨当然是猴王、王妃和少数几只与猴王结成权力联盟的大公猴，第二拨是成年公猴和带崽的母猴，第三拨是成年雌猴和青春期的雄猴，第四拨是已步入老年却还不到衰老程度半老未老的老猴和半大的幼猴，最后才轮到老弱病残。

以往碰到钓蚁盛宴，断趾姨妈都是在第三拨进食的，可这一次，当几只带崽母猴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从白蚁窝退下来，它兴冲冲跟着两只青春期雄猴往白蚁窝走去时，驼背母猴突然跳将出来，从背后狠狠掴了它一个脖儿拐，当时它正踩在斜坡上，没有任何防备，摔了个嘴啃泥。被一只谁也瞧不起的老母猴打，它当然怒火万丈，爬起来与驼背厮打，可那时它脚趾上的创口还未痊愈，身体还很虚弱，结果不仅没能教训驼背，反而被对方打得鼻青脸肿。

更无法容忍的是，第三拨黑叶猴吃完了，第四拨半老的老猴和半大的幼猴要登场了，驼背仍然挡着它的路不让它靠近白蚁窝。把它降低一等还嫌不够，还要把它贬低到老弱病残里去，这也太不讲理了！它发出委屈的啸叫，指望有谁来主持公道。但让它寒心的是，金腰带猴王和有能力来维持秩序的大公猴们，仿佛集体失聪了，任它声嘶力竭地叫，也没谁来理睬它。它明白了，在众猴眼里，它就该是最末等的猴。

第四拨黑叶猴也吃完了，它才被允许与几只或衰老或残疾的猴一同前往白蚁窝。真是作贱它没商量。白蚁窝里虽然藏着密密麻麻的白蚁，但被四拨黑叶猴扫荡得差不多了，钓只白蚁与在河里钓鱼一样难。它费了很多手脚，换了七根草棍，才钓起十几只白蚁，刚够塞牙缝的。这不仅仅是吃残羹剩饭的问题，还带着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般刻骨铭心的痛苦。

这件事给断趾姨妈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可以说是伤了它的心，刺了它的魂。它不愿被生活过早淘汰，成为社会底层受欺负受凌辱的贱民。它痛定思痛，考虑再三，决定转变角色，成为孔雀蓝王妃最忠实的女仆，为孔雀蓝王妃整饰皮毛，帮孔雀蓝王妃抚养幼崽。猴界也刮裙带风，孔雀蓝是雌猴中地位最高的王妃，断趾姨妈成了孔雀蓝王妃关系最密切的女仆，社会地位便获得相应提升。那些踩到它头上来的家伙，那些欺负它的坏蛋，不得不见风使舵，在它面前夹起尾巴做猴了。

突然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丹顶佛拼命巴结讨好孔雀蓝王妃。

开始时，断趾姨妈还不是十分介意，新来投靠的雌猴，做一两次客串女仆，给孔雀蓝王妃整饰皮毛或递送食物什么的，借此与孔雀蓝王妃拉拢关系，以求平安，这也是很正常的事。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越来越让断趾姨妈担忧，那个头顶长着一片丹红冠毛的家伙，简直就像蚂蟥似的叮在了孔雀蓝王妃身上，几乎形影不离地跟随在孔雀蓝王妃身后，这已经不是客串女仆，而是职业女仆了。更让断趾姨妈五内如焚的是，孔雀蓝王妃似乎对冠毛丹红的家伙也有了好感，和颜悦色，很愿意让这个名叫丹顶佛的家伙替自己整饰皮毛。有一次它还亲眼看见，孔雀蓝王妃竟然将一根玉米棒让丹顶佛啃一口。它断趾姨妈忠心耿耿做了这么长时间女仆，还从没享受过与孔雀蓝王妃同食的殊荣呢。

与此相对应的是，孔雀蓝王妃对它断趾姨妈的态度日趋冷淡。

有一次老天爷突然下起冰雹，当时云雾猴群聚在一座光秃秃的山顶上，找不到足够的可供躲避的地方。冰雹有鹌鹑蛋这么大，噼里啪啦铺天盖地，砸得大家四散奔逃。

这种非常时期，当然也讲阶级秩序。山顶左侧有几块突兀的岩石，岩石底部微微向里凹陷，勉强可以遮挡冰雹，理所当然归地位高的大公猴和雌猴所有。孔雀蓝是王妃，占据一处凹陷。这处岩石底下的凹陷容积很小，孔雀蓝王妃抱着宝贝幼崽黑橄榄躲进去后，就没剩多少空间了，断趾姨妈站在口口，就把整个凹陷挤得满满当当。断趾姨妈觉得自己虽然是站在凹陷的最外边，被山风吹斜的冰雹不时砸到身上，但比起在旷野抱头鼠窜的其他黑叶猴来，不知强多少倍了。哦，这就是做孔雀蓝王妃贴身女仆的好处啊，它得意地想。

就在这时，那只冠毛红艳名叫丹顶佛的雌猴，怀抱一只红屁股幼猴，失魂落魄地呦呦叫着跑过来了，密集的冰雹砸下来，把它那片蓬松如云霞的冠毛砸得像片扁扁的枫叶。断趾姨妈正津津有味看热闹，突然，孔雀蓝王妃一只爪子在它背部拼命推搡，嘴里还发出咄咄的驱赶声。意思很明显，是要它离开凹陷，把能遮挡冰雹的位置让给丹顶佛。

此时此刻，倘若是金腰带猴王大驾光临，喝令它滚蛋，它会心甘情愿让出来的。可要让给一只落魄潦倒前来投奔的外族雌猴，贵贱颠倒，阶级秩序颠倒，它觉得这简直就是对它的侮辱。这关乎地位的升降和名誉的兴衰，它是不能随随便便就服从的。它委屈地啸叫，挣扎着，抗拒着，不愿退出去。孔雀蓝王妃似乎真的生气了，在它后腰上猛地踹了一脚，它站立不稳，一下从岩石底下的凹陷里跌冲出去。丹顶佛抱着那只红屁股幼猴，吱溜一声就钻进空缺的位置去。

反客为主，鸠占鹊巢，气煞猴也。

在众目睽睽下，被孔雀蓝王妃一脚踢出来，也实在太丢面子了啊！

更让断趾姨妈心理无法平衡的是，孔雀蓝王妃不仅发出欢迎的啸叫，还朝里挤了挤，给丹顶佛让出更多的空间。

断趾姨妈站在无遮无拦的旷野里，狂风呼啸，冰雹肆虐，噼里啪啦砸在它身上，就像冷毒的蛇在咬它，痛到骨头，冷到心里。

这世界，总有猴欢欣鼓舞，也总有猴垂头丧气。

它不敢去恨孔雀蓝王妃，人家是金腰带猴王的爱妃，自己只是个卑贱的女仆，它是没有资格去恨孔雀蓝王妃的。它把自己的所有委屈都归罪于丹顶佛。它只能迁怒到丹顶佛身上。要是没有丹顶佛善于讨巧卖乖，孔雀蓝王妃就不会对它断趾姨妈如此恩断义绝；要是没有丹顶佛存心来挤对它，它可一辈子稳稳当当做孔雀蓝王妃的贴身女仆。

做孔雀蓝王妃贴身女仆，看起来挺辛苦，却有许多隐形利益。老实讲，像它这把年龄，又断了三根脚趾，对于它来说，做孔雀蓝王妃的贴身女仆，应该说是最理想的工作岗位了。丹顶佛是制造苦难的罪魁祸首，是让它下岗的直接动因。它不恨丹顶佛还能恨谁呀？

它的地位岌岌可危，它不能束手待毙，它要设法扭转乾坤。

它捍卫自己的女仆地位，其实也就是捍卫自己的生存权利。

第十章　女仆暗下毒手

丹顶佛不是泥塑木雕，当然能感觉到来自断趾姨妈的敌意。

连做女仆也要竞争，竞争就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这真是个充满竞争的世界。

说心里话，它不想树敌。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这条规律在猴界同样适用。它初来乍到，当然是希望朋友越多越好，而敌人越少越好。开始时，面对剑拔弩张的断趾姨妈，它采取了忍让的策略。每当断趾姨妈凶狠地盯视它，它总是用温和的眼光来应答对方，绝不睚眦必报闹摩擦。有几次，它与断趾姨妈在树枝上相遇，断趾姨妈像个疯子一样，龇牙咧嘴发出低沉的啸叫，一副恨不得一口生吞了它的模样，它却强压下怒火，做出微笑的表情。微笑并非人类所独有，人类确实是面部表情最丰富的动物，但许多灵长类动物也具备喜怒哀乐的面部表情，黑叶猴也是面部表情能随着心情变化的灵长类动物。黑叶猴的微笑虽不如人类那般灿烂，但嘴唇上翘，眼睛微眯，鼻翼轻轻翕动，颊肌勾勒出和谐的线条，基本形态与人类大同小异，所传递的信息也并无二致，都是表达友善，表达无敌意。

遗憾的是，断趾姨妈根本就不把它的微笑当回事，仍做出种种挑衅行为来。有一次，丹顶佛抱着血臀在悬崖上攀爬。这是一条险象环生的牛毛细路，有百把米长，中间仅一条宽不足一尺断断续续的石缝相连接，黑叶猴虽然是攀援高手，行走时却也要提心吊胆。

它刚走到一半，迎面碰到断趾姨妈。按规矩，两只黑叶猴在如此险峻的窄道上相遇，如果其中一只黑叶猴地位高，另一只黑叶猴地位低，地位低的黑叶猴就必须往后退却，退到安全地段，让地位高的黑叶猴先过；如果是两只地位相近的黑叶猴，交汇时，双方就像跳交谊舞似的面对面搂肩搭背，各自小心翼翼地交错旋转，在最小的空间用最小的动作互换位置。

丹顶佛与断趾姨妈，一个是前来投靠的外族雌猴，一个是年老色衰的女仆，半斤八两，彼此彼此，地位应当说是相等的。相距还有五六米远，丹顶佛就送去友好的微笑，并做出要跳交谊舞的姿势。但让它愕然的是，断趾姨妈嘴里呼呼喷出恫吓的粗气，冠毛和体毛恣张开来，加快了步伐，凶神恶煞般地冲撞过来。下面就是刀劈斧斫般陡峭的百丈悬崖，真要猛烈冲撞的话，后果不堪设想。眼瞅着来者不善，丹顶佛赶紧往后退缩。虽说彼此地位相等，面对对方的蛮横无理，自己往后退缩，未免会有一种屈辱感，但丹顶佛还是急急忙忙往后退缩。它怀里抱着血臀，为了血臀能活下去，它什么样的屈辱都能忍受。

这段石缝特别狭窄，它抱着血臀很难转身，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地倒走，速度当然很慢。断趾姨妈却越走越快，简直可以用横冲直闯来形容，朝它压过来。它急得哇哇直叫：我已经在往后退缩了，我见你害怕，我给你让路了，你还想怎么样呀！断趾姨妈仿佛聋了似的，仍疯疯癫癫直冲过来。

眼看断趾姨妈就要撞到身上来了，丹顶佛抬头一看，天无绝猴之路，就在它所处的头顶上方约半米高的位置、石缝内侧的岩壁上，挂着一丛草丝，它立刻纵身一跃抓住草丝，像壁虎似的紧紧贴在岩壁上。断趾姨妈从它身后蹿跃而过，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断趾姨妈的胳膊撞在它腰眼上，把它撞得像荡秋千似的摇晃。

不幸中的万幸，那丛名叫雀雀草的草丝还算坚韧，没有被它折断，不然的话，极有可能发生坠岩惨剧。

断趾姨妈这么做，不说是蓄意谋害，也起码是用心不良啊。

这件事发生后，丹顶佛算是彻底清醒了。除非它停止巴结讨好孔雀蓝王妃，与孔雀蓝王妃疏远关系，把贴身女仆的岗位还给断趾姨妈，否则的话，它与断趾姨妈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巴结讨好孔雀蓝王妃，这是它拯救血臀唯一可行的办法，不可能放弃的。因此，斗争是不会停止的。它采取忍让的策略，希望和平竞争，希望化干戈为玉帛，但事实证明这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是鸵鸟式的愚蠢和犯傻。树欲静而风不止，它必须面对无情的挑衅，面对残酷的现实。

仅仅过了三天，又发生了一件让丹顶佛毛骨悚然的事情。

这天中午，云雾猴群到一个名叫“一线天”的地方去采食黑木耳。所谓“一线天”，是大自然鬼斧神工造就的一道奇绝风景。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好像被天斧从中间劈开，从山顶到山脚，齐崭崭一条宽不足两米的裂缝。站在山脚往上看，天空变成一条明亮的丝线，便有了“一线天”这样一个富有诗意的地名。山脚下阴暗潮湿，枯木遍地，每到春末夏初季节，在腐烂的树干上，便一骨朵一骨朵冒出肥厚的黑木耳来。新鲜的黑木耳甜嫩爽口，是黑叶猴的传统美食。

吃饱后，猴们便爬上山顶，在杂树林里休闲消食。孔雀蓝王妃四仰八叉躺在岩石上，扭动身体惬意地蹭痒。丹顶佛已十分熟悉孔雀蓝王妃的肢体语言，晓得这表示需要整饰皮毛，于是将已经在打瞌睡的血臀放在身旁的石旮旯里，自己乖巧地跳到岩石上，灵巧的手指梳理并翻拣孔雀蓝王妃身上的毛丛。

一座大山，被大自然这把天斧劈成南北两半，裂缝南面或许可以称为南半山，裂缝北面或许可以称为北半山。丹顶佛在北半山上给孔雀蓝王妃整饰皮毛，它看得很清楚，金腰带猴王和那几只凶悍的大公猴正在南半山那片杂树林里睡午觉，相隔起码有两百来米。吃饱鲜美的黑木耳，远离饥寒，族群没了喧嚣与吵闹。雀鸟啁啾，白云朵朵，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个和平安宁的中午。丹顶佛绷紧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些，认真而细致地替孔雀蓝王妃整饰皮毛，将躲藏在毛丛深处的扁虱和跳蚤一个个捉拿干净。

腹部整饰完毕，孔雀蓝王妃舒服地翻了个身，露出有点脏乱的背部。完全出于一种习惯，丹顶佛在继续为孔雀蓝王妃整饰背部皮毛前，探出头去朝岩石下的石旮旯张望。无论在做什么事，它都会时时刻刻牵挂小宝贝。它想看看血臀是否睡得香，会不会有蜈蚣或蝎子爬到它身上去？

它的眼光落到石旮旯里，石旮旯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只淘气的小松鼠在落叶堆里捡食坚果。它的心陡地悬了起来，立刻呕啊呕啊发出联络的啸叫。右侧那片草地上，吱呀吱呀传来血臀应答的叫声。那叫声欢快热烈，还透出几分兴奋。哦，小家伙趁它在给孔雀蓝王妃整饰皮毛的机会溜出去玩耍了。它松了一口气，声音也是一种形象，从应答的叫声判断，小家伙正在愉快地做游戏呢。可小家伙走出它的视线以外，它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还是把小家伙抱回自己身边来玩比较好。它歉意地吻吻孔雀蓝王妃脚爪，便朝传来叫声的方向跳跃过去。

绕过几块裸岩，便望见血臀了。一瞬间，丹顶佛一颗猴心剧烈跳动起来，嘣嘣嘣嘣嘣，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血臀倒是在高高兴兴玩耍，却不知什么原因，正蹦蹦跳跳往那条不足两米宽的裂缝而去。裂缝边缘，杂草丛生，两侧的草叶差不多长拢了，把这条裂缝遮盖起来。成年黑叶猴当然晓得翠绿的草叶下是一条可怕的裂缝，而不懂事的幼崽却懵懂无知，还以为是可以在上面踩踏行走的草地呢。

别过去，危险，快回来！丹顶佛大声叫唤。

按理说，幼崽听到母猴叫唤，会停止玩耍，奔回母猴怀里来的。可是，这一次血臀却一反常态，听到叫唤后，它停止蹦跳，扭头看看丹顶佛，但仅仅停顿了一秒钟，又兴冲冲地往裂缝方向跳跃。好像魂被勾走了，根本听不进劝阻。

血臀离那条裂缝只有五六米远了，丹顶佛把声音压粗，从牙缝间发出嗬呀嗬呀严厉的呵斥声，那是在动用母亲的权威，喝令血臀立即滚回来！以往这个时候，小家伙无论在干什么，都会立刻转身屁颠屁颠地跳回它身边来。可这一次真是见了鬼了，小家伙仅仅回头瞥了它一眼，便又兴高采烈往前冲去。

不顾一切，忘乎所以，直冲危险的裂缝，这也太邪门了啊！

血臀离那条深不可测的裂缝只有一两米了，丹顶佛四只猴爪用力在石头上一蹬，就像在两棵树之间飙飞一样，飞也似的跃到血臀身边，牢牢将小家伙抓住。好险哪，再往前走两步，就有可能一脚踩空掉进裂缝去，一失足成千古恨。

让丹顶佛颇觉蹊跷的是，血臀还眼睛盯着前方，踢蹬挣动，嚷嚷着要蹿跃过去呢。丹顶佛顺着血臀的视线望去，这才看清，绿草地上，有一根紫色的长春藤，正在像蛇一样瑟瑟游动，顶端那簇蓝色花叶，似乎涂了厚厚一层金黄色液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耸耸鼻尖，闻到一股蜂蜜香甜的气味。黑叶猴天生嗅觉灵敏，它还闻出这是用栀子花酿成的蜜，扑鼻清香，令猴垂涎三尺。

难怪血臀会鬼迷心窍不顾一切地追上去，对黑叶猴而言，世界上最心仪的美食，就是蜂蜜了，尤其是用栀子花酿成的蜂蜜，在黑叶猴眼里，就是美食中的极品。尝一口舌头生津，尝两口甜到心里，尝三口心旷神怡。在人类社会，有拼死吃河豚鱼的说法，在黑叶猴社会，就是拼死吃栀子花蜂蜜。对于馋嘴幼猴来说，这是挡不住的诱惑，无法抗拒的勾引。丹顶佛还发现，小家伙的嘴唇上，也挂着几丝蜂蜜，看来是尝到过甜头了。

血臀为何对它的呼唤置若罔闻，这个谜底算是揭开了。但另一串疑问随即涌上心头：这里不见嗡嗡飞舞的蜜蜂，也不见垂挂在树枝或岩壁上椭圆形的蜂巢，何来散发栀子花清香的蜂蜜呢？更让它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蜂蜜怎么会涂抹在长春藤顶端那簇蓝色花叶上？而那长春藤又怎么会像蛇一样瑟瑟抖动？

丹顶佛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那根长春藤又蛇一般地曲扭，并一点一点往那条天斧劈开的大裂缝移动。蜂蜜的香甜气味随风飘散，血臀流着口水，估计肚子里的蛔虫都快被勾引出来了，又开始伸胳膊抻腿想去追赶那根长春藤。

丹顶佛瞅准机会，冷不防跳过去，一把揪住长春藤，猛烈拉扯。它一定要弄清楚，这根蘸满蜂蜜的长春藤究竟是怎么回事。在它的猛烈拉扯下，长春藤从草地上跳了起来，像棍子一样绷得笔直。丹顶佛又有了新发现，原来这根长春藤的另一端在裂缝对面的南半山上。它又猛烈拉了两下，长春藤的另一端伸进南半山裂缝边缘一片茂密的羊蹄甲花丛中，似乎被什么东西牵绊着，怎么也拉不动。它很纳闷，便松开爪子。绷紧的长春藤突然松弛。没想到，这个无意中做出的举动，揭穿了一个可怕的阴谋。

随着长春藤突然松弛，对面南半山上那丛羊蹄甲花剧烈晃动，似有什么东西在打滚。几秒钟后，一个黑色的背影从羊蹄甲花丛中蹿出来，慌慌张张往杂树林跳跃。丹顶佛冲着那背影喔呕喔呕发出几声询问式啸叫，但那黑影头也不回，反而加快了跳跃速度，钻进杂树林不见了。虽然丹顶佛没正面看清那个黑影，但黑叶猴视力极佳，不像人类会患近视眼什么的，它的眼睛是雪亮的，它已经看得非常清楚，那神秘的黑影不是别人，正是断趾姨妈！

事情终于真相大白，这是断趾姨妈精心策划的一个圈套。不难推测，断趾姨妈在森林里找到一只岩蜂窝，忍着被岩蜂蜇得鼻青脸肿的痛苦，掏得一些用栀子花酿成的蜂蜜，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秘密角落。当云雾猴群来到“一线天”采食黑木耳时，断趾姨妈觉得机会来了，便在灌木丛里找了根长长的长春藤，将蜂蜜涂抹在顶端那簇蓝色花叶上，像使用诱饵钓鱼一样，在它丹顶佛专心为孔雀蓝王妃整饰皮毛时，将蜂蜜制作的甜蜜诱饵用来引诱血臀；长春藤那簇蓝色花叶，在血臀面前轻轻晃动，栀子花的清香和蜂蜜的甜润，丝丝缕缕钻进血臀的鼻孔，小家伙心痒嘴馋，无法抵御这巨大的诱惑，便伸手来抓蜂蜜吃；那簇蓝色花叶像个幽灵，总是保持在一个恰当的距离内，似乎只要往前再走一步，就能抓住蓝色花叶吃到香甜可口的蜂蜜了，可当血臀往前跨出一步，那簇蓝色花叶便往后退缩一步，永远只差那么一步，可望而不可及；蓝色花叶上的蜂蜜，洒落在地上，点点滴滴，血臀贪婪地舔食，满口溢香，沁入心脾，更勾起无限欲望，狂热地追赶几次从它爪掌间逃逸的那簇蓝色花叶；血臀年幼无知，根本不知道自己正被牵着鼻子一步一步走向危险的深渊。

断趾姨妈之所以要对血臀下如此毒手，丹顶佛心里很明白，目的是要摧毁它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断趾姨妈没办法直接伤害它，便在血臀身上动坏脑筋；这一招确实歹毒，假如断趾姨妈的阴谋得逞，宝贝血臀真的掉进裂缝去，它丹顶佛肯定悲痛欲绝，不仅丧失努力奋斗的信念，也会丧失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当然也就不会再有心思去争抢孔雀蓝王妃贴身女仆的岗位；这样的话，断趾姨妈也就扫除了最大的生存障碍，可以重新回到孔雀蓝王妃身边去。

事关生存利益，便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丹顶佛咬牙切齿地想。事实证明，和平竞争这条路根本是行不通的，在大林莽，遵循的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它不能永远被动地接受挑衅，它不能再傻乎乎地等待灾难临头，它不能无所作为坐以待毙。它要主动出击，为了宝贝血臀能存活下去，它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第十一章　皮厚的叛徒

有这么厚颜无耻的猴，丹顶佛快要被气得吐血了。

那只名叫药妞的雌猴，竟然又鬼头鬼脑来到它的身边，满脸谄媚的表情，伸手做乞讨状。丹顶佛当然知道药妞想乞讨什么，这家伙一定又在思念被金腰带猴王残害的幼子毛毛，想来搂抱血臀，借别人的幼猴填补落寞的母爱，以排遣失子的悲痛。

别说事情仅仅过去半个多月，即使事情过去十年，丹顶佛也不会忘记那个恐怖的镜头：药妞两只前爪托举着血臀，站立在那座驼峰状磐石顶上，让穷凶极恶的大公猴们前来抓捕！一想到当时的情景，它就会浑身战栗，血一个劲儿往上涌，脑袋嗡嗡作响。

这个歹毒如蛇蝎的家伙，竟然还有脸来乞求抱血臀！

一只碧绿如翡翠的纺织娘在草叶上飞来跳去，丹顶佛假装自己的注意力被这只漂亮的纺织娘吸引住了，背过身去举爪拍打。这是一种怂恿，一种诱惑，让想要偷盗的贼大胆行窃。药妞果然上当，伸爪来搂抱血臀。当药妞黑黢黢肮脏的爪子快要触碰到血臀的一瞬间，丹顶佛就像背后也长着眼睛，突然转过身来，一把揪住药妞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你再敢偷偷摸摸来打血臀的主意，看我不咬断你的手臂！

这一口咬得不轻，丹顶佛上腭两枚獠牙在药妞手臂上戳出两个血洞，把周围的猴毛染红了一大片。药妞发出一声惨嚎，疼得在地上打滚。

丹顶佛一点也不担心有谁会站出来打抱不平。在众猴眼里，药妞是鼻涕虫，是扫帚星，是散播灾祸的瘟神，即使它像拆零件一样咬掉药妞整条手臂，也没有谁会来指责它的。

你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打了也白打！

丹顶佛以为，药妞被咬得皮开肉绽，一定会知难而退逃得远远的。可它想错了，药妞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后，趴在一棵枯倒的大树后面，神情凄楚，哀哀号叫：

——可怜可怜我吧，让我来帮你照料你的宝贝血臀吧！过去的事是我做错了，我向你磕头认罪行不行？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我是猪猡，我是斑蝥，我是狗屎堆！你就行行好吧，让我抱一抱血臀！

药妞的模样比过去更邋遢了，头顶的冠毛乱得像鸡窝，身上的体毛被树汁草浆粘成一坨坨一绺绺，脸上和四肢伤痕累累，血污和汗污遍布全身，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恶臭，用乞丐这个词来形容恰如其分。

丹顶佛过去曾对药妞不幸的遭遇产生过同情和怜悯。但现在，所有的同情和怜悯早就像太阳下的雾一样蒸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咬牙切齿的恨。恶有恶报，活该落得如此下场。过去，云雾猴群所有的母猴都把药妞视为不受欢迎的猴，就它丹顶佛以平等姿态对待药妞，将其视为同病相怜的难友，结果怎么样？关键时刻药妞从背后捅了它一刀，险些置血臀于死地。好心没有好报，它干吗还要好心呀！药妞是犹大，是汉奸，要不是药妞的无耻出卖，独眼老丑也不会死得这么惨啊。再没有比忘恩负义更让人也更让猴痛恨的事了。它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不然的话，它真想拔掉药妞身上所有的猴毛，使其变成一只像人类一样丑陋的裸猴，为独眼老丑报仇雪恨！

丹顶佛理所当然对药妞的哀号充耳不闻。我不需要你忏悔，我也不需要你求饶。我只希望你立刻从我面前消失，滚得越远越好。

丹顶佛龇牙咧嘴扑跃上去，做驱赶状，药妞吓得屁滚尿流逃掉了。可过了一会儿，药妞又贼头贼脑来到它面前，躲在那棵枯树背后，呀呀凄厉地叫着，还捶胸顿足做号啕状，好像在痛悔以往的过失。哀号也罢，哭泣也罢，喊冤叫屈也罢，无非是在制造噪音，丹顶佛的心绝不会被打动的。

这一招不灵，药妞又换了一招。它突然用头去撞树干，咚咚咚咚，好像在擂动木鼓。不像是在假撞，确实是在真撞，撞得树皮迸溅树叶纷飞，撞得头破血流脑袋鼓起一只只鸽蛋似的青包。药妞一面撞还一面啸叫，仿佛在说：你要是不肯原谅我，我就撞死在你面前！

你吓唬谁呀？真是个十足的无赖！你就是撞成脑震荡，撞成植物猴，也休想得到宽恕。拜托了，你最好将脑袋往石头上撞，脑袋瓜开瓢，流出白花花的脑浆，这样我们才看得过瘾呢。

药妞似乎还不死心，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张牙舞爪，原地蹦跳，好像要拼个你死我活。丹顶佛毫无惧色扑跃上去，先发制猴，在药妞大腿上狠狠撕了一爪。两只雌猴扭成一团。无论体力还是意志，药妞根本就不是丹顶佛的对手，两三个回合，丹顶佛又在药妞肩头咬了一口，咬出一条两寸长的创口，药妞支撑不住，呕呕呜咽着狼狈溃逃。

你再敢来胡搅蛮缠，我就把你撕咬成碎片！

这以后，药妞倒是不敢再跑到丹顶佛跟前来了，只是躲在远远的地方，用混杂着哀怨、乞求、告饶、内疚、自责和悔恨的眼光，偷窥丹顶佛和血臀。

神经病！

第十二章　暗杀女仆

望着色彩斑斓的虎皮和血盆大口，望着坐在悬崖边缘的断趾姨妈，丹顶佛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特的假设：倘若此时此刻断趾姨妈一脚踩滑，断趾姨妈断了三根脚趾是有可能脚掌打滑的，从这二十多米的陡岩上滑落下去……丹顶佛为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这想法也实在太大胆了，简直是异想天开。黑叶猴属于岩栖灵长类动物，习惯在悬崖峭壁上生活，猴爪的抓握能力极强，不大可能出现一脚踩滑的现象。况且，断趾姨妈虽然断了三根脚趾，也照样攀岩爬树，从来没从陡崖上掉下去过。

唉，这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别去想了，根本不可能实现。

可是……可是断趾姨妈少了三根脚趾，确确实实是有可能脚掌打滑的啊，丹顶佛忍不住这么想。

这是在罗梭江畔一个名叫饮马渡的地方，每年盛夏季节，成千上万小米虾从四面八方麇集到这里产卵，在潮水作用下，许多小米虾被冲上沙滩。小米虾味道鲜美，尤其是抱子的雌米虾，透明的身体底下挂着满满一窝金黄色的虾子，吃起来是一种特别的享受。每年这个季节，云雾猴群都要来饮马渡捡食被潮水冲上岸的小米虾，欢天喜地饱餐一顿，就像过节一样，或许可称得上是黑叶猴传统的米虾节。

云雾猴群是太阳当顶时来到饮马渡的，正是涨潮时，一层层雪白的水浪席卷金沙滩，排浪过后，被洗涮得格外平整的沙滩上，搁浅的小米虾在金色的沙滩上拼命蹦弹，阳光照射在透明的小米虾身上，宝石般闪闪发亮。赶了半天路的黑叶猴正饥渴难忍，立刻拥上沙滩，有的用猴爪扑抓小米虾，有的干脆趴在沙滩上张大嘴，让小米虾自动跳进嘴巴里来——这叫请君入口，自投胃囊。

全体黑叶猴正在大快朵颐，突然，站在一座礁石顶端担任哨猴的白胡子公猴啊呕啊呕发出报警的啸叫，叫声短促而尖锐，预告发生重大险情。猴们在金腰带猴王的率领下，一阵风似的逃到江边一座陡岩上。陡岩离地面约二十多米，坡度接近九十度，左右两边都是高山峻岭，地势极为险要，是黑叶猴躲避天敌最理想最安全的藏身之地。

只有短短几分钟时间，所有黑叶猴就一只不剩地撤退到陡岩上。刚才还吵嚷喧闹的沙滩，变得一片寂静。约五六分钟后，江隈青灰色的礁石间，赫然出现一只孟加拉虎，沿着沙滩漫步走来。

全体黑叶猴，在大约两百米长的陡岩上，呈一字形排开，用敬畏的眼光注视越来越近的老虎。

不仅人类谈虎色变，黑叶猴也谈虎色变。虎是森林之王，尤其是孟加拉虎，毛色浓艳，体格健壮，性情暴烈，是包括其自身以及东北虎、华南虎、爪哇虎、印度虎、高加索虎的全世界六个老虎亚种中最威猛的虎种，敢单独闯进象群捕捉乳象，敢冲散野牛群扑杀牛犊，是热带雨林名副其实的霸主。

幸亏黑叶猴有严格而完善的站岗放哨制度，幸亏担任哨猴的白胡子公猴及时闻到老虎身上那股腥臭的体味，并及时发出预警，不然的话，倘若在平坦的沙滩上遭到孟加拉虎偷袭，起码有好几只黑叶猴会葬身虎腹。

孟加拉虎来到陡岩下。虽然彼此相距仅二十多米，但没有一只黑叶猴因恐惧而逃跑。地势太陡峭了，别说老虎了，就是以灵巧著称的金钱豹，也无法攀爬上来。每一只黑叶猴心里都清楚，自己待在如此险峻的陡岩上，是十分安全的。

孟加拉虎停了下来，抬起那张额头上饰有黑色王字形斑纹的虎脸，瞪起一双铜铃大眼，凝望排列在陡岩上的黑叶猴。

丹顶佛这才看清，这是一只母虎，腹部吊着四只圆鼓鼓的乳房，虎须略显焦黄，面带三分憔悴。不难猜测，这是一只刚分娩不久的母虎，在离此地不远的某个草丛或树墩里，有嗷嗷待哺的虎宝宝。母虎望着陡岩上的黑叶猴，虎眼闪动饥馑的寒光，腹部不停抽搐，虎舌不断舔理唇吻两侧的胡须。看得出来，它正处于饥饿状态，迫不及待想捕获猎物。

人类社会有雌老虎最凶的说法，这是有科学根据的。老虎本来就凶猛，无论雌雄，都是让其他兽类闻风丧胆的超级杀手。凡哺乳期的母兽，出于保护幼崽的母爱本能，性情都会变得更凶猛。譬如母鸡，平时看到黄鼠狼立刻会魂飞魄散唯恐逃得不快，但要是带着刚出壳的鸡雏的母鸡，面对穷凶极恶的黄鼠狼，也会勇敢地张开翅膀将小鸡庇护在自己翼羽下，并用嘴喙去啄黄鼠狼的眼窝。

大林莽曾发生这样的事情：一只性格温顺的雌山羊，产下羊羔后，有一天三只豺狗突然闯进羊群来。豺狗残忍狡诈，会用爪子捅进羊的屁眼里掏挖羊肠，是山羊最可怕的天敌。所有的山羊都争先恐后逃跑了，那只雌山羊和它出生才几天的羊羔被三只豺围住。那只平日里胆子很小的雌山羊，这时候变得极其勇敢，用头顶的犄角与豺狗顽强搏杀。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较量，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雌山羊耳朵被咬掉一只，羊尾巴被咬掉半截，全身多处挂彩，却仍守护在羊羔面前不肯退却，最后三只豺狗只好放弃这场狩猎，灰溜溜地撤走了。母爱就像钢刀淬火，使雌兽变得无比坚韧勇敢。

雌老虎本来就有老虎百兽之王的神勇，又有带崽雌兽舍生忘死的献身精神，当然会格外凶猛。

这只孟加拉母虎果然厉害，快速奔到陡岩下，纵身一跃，跳上岩壁，四只虎爪抠住凹凸不平的石头，嗖嗖嗖往上蹿跃。好几只年轻猴吓得失声尖叫，急忙往更高的山崖逃窜；还有几只幼猴吓得小便失禁，滴滴答答顺着岩壁往下淌，也不晓得会不会碰巧流进虎嘴去。金腰带猴王虽然也吓得冠毛耸立，但却仍端坐在岩石上没有逃，绝大多数成年猴也只是做出转身欲逃的架势而已。并非猴们吃了豹子胆不怕老虎了，而是依照经验推断，再优秀的虎也不可能顺着笔陡的岩壁蹿上二十多米的山崖上来。

果真如此，孟加拉母虎仅仅蹿上五六公尺高，便无力再往上攀爬，不得不停顿下来。老虎不是壁虎，老虎沉重的躯体无法在绝壁上停留，虎爪在岩石上又抓了两把，抓落一些尘土和碎石，身体便无可奈何地往下滑落，只得跳回地面去。

金腰带猴王耸立的冠毛渐渐谢落，其他成年猴纷纷收敛起转身欲逃的架势，那些狼狈逃窜的年轻猴也带着羞赧的表情返回到陡岩边缘来。危险即将过去，没必要再这么紧张了。

孟加拉母虎跳回地面后，使劲摇晃硕大的虎头，好像要把刚才所遭受的挫折——那不愉快的经历——从记忆库里甩出去，然后在左右两侧来回走了一遍，似乎在观察是否有别的途径可捉到这些看起来近在咫尺的黑叶猴。结果却令它失望。它发出一声地动山摇的虎啸，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然后自嘲地甩动虎尾，在原地转了两圈。

既然不可能捉到这些高踞陡岩的黑叶猴，再待下去也只是徒增烦恼而已，放弃是最明智的选择。食肉动物大多是机会主义者，不会为虚无缥缈的希望或理想而白白消耗宝贵的体力和时间。

显然，孟加拉母虎想离开此地，到别处去碰碰运气。

就在这时，丹顶佛冒出一个把自己都吓了一大跳的念头：此时此刻断趾姨妈如果不慎摔落下去，将会出现怎样的情景呢？绝对是个让所有黑叶猴都目瞪口呆的爆炸性新闻！假如真发生这样的事，它就不必再日夜提防来自断趾姨妈的暗算。它的宝贝血臀就减少了一分生存危机。指望断趾姨妈自己失足摔下去，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倘若有谁在断趾姨妈背后猛推一把，断趾姨妈就难保不会摔落下去。

想到这里，它一颗猴心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此时此刻把断趾姨妈从陡岩上推下去，无疑是一种卑鄙的谋杀。而黑叶猴社会，同一个族群内，是严禁谋杀的。禁止同族杀戮，是每一只猴都必须遵守的禁忌。假如罪行暴露，它必将遭受最严厉的惩罚，会被金腰带猴王和那几只凶悍大公猴活活撕成碎片。再说了，做这样的事，还免不了会遭受良心的谴责。罢罢罢，还是放弃这个可怕的念头吧。

可是，这绝对是天赐良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将来恐怕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么好的能彻底消除隐患的机会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啊！它觉得自己不应该存在道德顾虑，它不是阴谋诡计的始作俑者，是断趾姨妈先突破道德底线，想要谋害它的宝贝血臀，那次在“一线天”那条可怕的裂缝前，要不是它发现及时的话，血臀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在动物界，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并没有什么不道德的，它不过是以其猴之道还治其猴之身而已。

应该说采取行动最主要的心理障碍是害怕罪行暴露会受到惩罚，但暴露的风险其实并不大，它想，整个云雾猴群呈一字形在陡岩上排列，它和断趾姨妈刚巧是在最靠边位置，面对处在大自然食物链最顶端的孟加拉虎，所有黑叶猴的神经都高度紧张，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老虎身上，没有谁会注意其他事情，虽然是大白天，只要它动作迅猛，干净利落，是完全有可能蒙过其他黑叶猴眼睛的。当然，要成功地将断趾姨妈推下陡岩，必须完成潜伏、蹿跃、撞击等一系列动作，还要在发出响声前撤离现场，在这个过程中，它无法确保自己百分之百的不暴露。风险是不可能完全排除掉的。做任何事情都是有风险的，除非你什么也不做。狠狠心咬咬牙冒冒险，一劳永逸解决问题，永远不再担惊受怕，还是值的。

可是……可是一旦事情败露，它和血臀将死无葬身之地……

这时，孟加拉母虎已转过身去，怀着失望的心情，拖着疲惫的身体，迈步往远处江边一条草木葳蕤的沟壑走去。

机会转瞬即逝，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卖的。

丹顶佛不再犹豫，迅速移到断趾姨妈身后。这个时候，眼瞅着老虎就要撤离，断趾姨妈与其他黑叶猴一样，绷紧的心弦悄然放松，身体微微前倾，虽然屁股还坐在石头上，但上半身其实已越出陡岩边缘，半悬在空中。丹顶佛闭紧嘴巴不发出任何声音，突然蹿跃出去，两只前爪抓住石头，两只后爪蹬踏地面，对准断趾姨妈的后腰，用肩膀猛烈抵撞。它动作快如闪电，用足全部力气，断趾姨妈来不及回头看，身体就像鸟一样从陡岩边缘飞了出去。在同一个瞬间，丹顶佛就地一滚闪到石头背后，抱起血臀躲进乱石堆去。

断趾姨妈到了空中，才发出凄厉的啸叫。它似乎不愿意掉下陡岩去，像鸟似的扇动四肢，遗憾的是它毕竟不是鸟，不可能飞得起来，身体无可奈何地往下坠落。

呕啊——救命啊！

黑叶猴们全都傻了眼，就像在看亦真亦幻的魔术表演，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孟加拉母虎本来已迈步准备撤离了，听到凄厉的猴啸，好奇地回头张望，啊哈，一只黑叶猴像枚大果子一样从陡岩上掉下来了。天上掉馅饼，真让它喜出望外，铜铃大眼眯成一条缝，喜上眉梢了。

断趾姨妈掉下去约十来公尺，落在陡坡上，身体像只球似的又咕咚咕咚往下滚，快滚进沙滩才停下来。陡岩上的黑叶猴们咿里哇啦叫唤，那是在提醒断趾姨妈赶紧逃离虎口。断趾姨妈虽说在云雾猴群中属于无足轻重的人物，但毕竟是同类，又是同一个族群的成员，大家当然会为它的生命危险捏一把汗。丹顶佛也绕到另一侧，挤进一字形队列，跟着其他黑叶猴一起朝陡岩底下的断趾姨妈大呼小叫。

——快爬上来，老虎要咬你屁股啦！

孟加拉母虎大步流星朝断趾姨妈赶去。

断趾姨妈大概是摔晕了，四肢似乎也摔伤了，摇摇晃晃地挣扎着站起来，懵懵懂懂地奔逃，却糊里糊涂走错了方向，不是往陡岩上攀爬，而是往老虎所在的江边走去。

咿里哇啦，咿里哇啦，黑叶猴们高声尖叫，提醒断趾姨妈别犯方向路线的错误。

断趾姨妈这才发现自己是在往虎嘴里送，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转身欲往陡岩上攀爬，但已经晚了。孟加拉母虎已以泰山压顶之势扑蹿上来。饿虎扑食，雷霆万钧，一下就把断趾姨妈扑倒在地，张开血盆大口咬住趾姨妈的后脖颈。这是虎克敌制胜的撒手锏，别说瘦弱的黑叶猴了，就是强壮的野牛，一旦被虎咬住后脖颈，强有力的颌骨也能将野牛颈椎拧断。老虎杀黑叶猴，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就像人掐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只见孟加拉母虎硕大的虎头轻轻一拧，断趾姨妈四肢踢蹬了几下，就呜呼哀哉了。

孟加拉母虎叼起断趾姨妈——这一顿不算太丰盛的午餐——匆匆回虎巢去了。

黑叶猴们用哀戚的眼光目送老虎离去，也算是对断趾姨妈的一种吊唁。很快，孟加拉母虎魁梧的身躯隐没在澜沧江畔一条荒草掩映的小山沟里。断趾姨妈就这样从这个世界消失了。断趾姨妈在云雾猴群中地位卑微，无足轻重，用不了几天就会被遗忘干净。

谁也没有看见丹顶佛从背后撞击断趾姨妈，丹顶佛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动作又干净利索，恐怕连断趾姨妈到死也弄不清是谁把它撞下陡岩去的。神不知鬼不觉，大家都蒙在鼓里，都以为是断趾姨妈因为爪掌残疾的缘故，没抓稳而不小心摔下去的。这是一个永远也不会被揭穿的秘密。奇怪的是，丹顶佛却体会不到成功的喜悦。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争得的却是女仆的地位，这种低层次竞争，说出来很丢脸的啊。但不管怎么说，它搬掉了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可以松口气了。

第十三章　寻找保护伞

丹顶佛的女仆策略，取得了一定效果。

那天上午，它正在悬崖的一块平台上替孔雀蓝王妃舔理掉沾在尾巴上的树浆，它的宝贝儿子血臀和孔雀蓝王妃的宝贝儿子黑橄榄在一旁玩耍。就在这个时候，金腰带猴王突然从旁边一棵小树跳到平台上来，这块凌空伸展的大青石平台面积很小，三只成年猴加两只幼猴，差不多就把整个空间挤满了。丹顶佛一向避免与金腰带猴王正面接触，特别是要想方设法让爱子血臀避开金腰带猴王的视线，恨不得金腰带猴王从记忆中忘掉有这么一只来自外族的名叫血臀的幼猴才好。现在突然间面对面碰到了，丹顶佛吓得心跳加快，一把抱起血臀，想夺路逃窜，但已经来不及了，金腰带猴王堵住了去路，阴沉沉的目光盯着它怀里的血臀，露出一副贪婪狰狞的嘴脸，嘴角似乎还溢出了一线口涎。

风吹霜打，日晒雨淋，独眼老丑涂抹在血臀身上的鲜血，早就颜色褪尽气味飘散，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了，对于金腰带猴王来说，等于解除了杀戮的禁忌，又可以随心所欲处置血臀了。

丹顶佛惊得头皮发麻，血臀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险，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脑袋在它胸口乱撞，恨不得钻到它肚子去躲起来。

金腰带猴王那根油光水滑又粗又长的尾巴硬得像根木棍，直直刺向天空，头顶那片冠毛也霸气地耸立起来，种种迹象表明，行凶虐杀已进入倒计时。

丹顶佛唯一的求生希望，就是孔雀蓝王妃这顶保护伞了。它立即抱着血臀躲到孔雀蓝王妃背后，匍匐在地，连连亲吻孔雀蓝王妃肮脏的爪子，做出一个弱者在一个强者面前所能做得出来的最卑微最下贱的哀求姿势，嘴里嗫嚅有声：

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我会报答您，永远做您最忠诚的奴仆！

俗话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其实，猴心也是肉长的。丹顶佛尽心竭力服侍孔雀蓝王妃，时间长了，肯定会建立起主仆情谊。孔雀蓝王妃望望凶相毕露的金腰带猴王，又望望惊恐万状的丹顶佛，似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沉思了几秒钟，突然伸手将血臀从丹顶佛怀里接了过去，温柔地抱进自己怀里，亲吻抚摸，梳理皮毛，好像极疼爱的样子。金腰带猴王诧异地瞪大眼睛，似乎心里藏着一个大大的问号。孔雀蓝王妃把血臀贴到自己的心窝上，把奶头塞进血臀柔软的小嘴，做出喂奶的姿势。当然这只是象征性的动作，没等血臀咂动嘴唇吮吸，孔雀蓝王妃就把奶头抽回去了。但尽管是象征性的动作，却内涵丰富意义非凡。在黑叶猴社会，母猴一般是不会给别人家的孩子喂奶的，还在哺乳期的幼猴，一旦生母惨遭意外，通常就会活活饿死。孔雀蓝王妃给血臀做出喂奶的姿势，是在用肢体语言明白无误地告诉金腰带猴王，它已经把血臀当做养子看待，伤害了小家伙，就等于伤害了它！

丹顶佛注意观察金腰带猴王的反应，这家伙满脸惊诧，使劲用爪掌拍打自己的脑壳，好像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敲打自己的脑壳要把自己打醒。孔雀蓝王妃又重复了一遍象征性的喂奶动作，金腰带猴王这才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爱妃的面子总是要给的，金腰带猴王不好再发作了，翘起来的杀气腾腾的猴尾渐渐变软，恢复正常状态，但一张猴脸依然严峻，表示心里并不高兴。

孔雀蓝王妃扭动柔曼的腰肢，娉娉婷婷贴到金腰带猴王身上，纤纤细手触摸对方身上强健的肌肉，施展雌性魅力，进行猴式撒娇。用黑叶猴的审美标准来衡量，孔雀蓝王妃具有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美感，金腰带猴王似乎无法抵挡爱妃的美丽，严峻的脸色渐渐舒缓，展开前肢想要拥抱孔雀蓝王妃。孔雀蓝王妃突然一转身，将怀里的血臀送到金腰带猴王面前，用意很明显，是想让金腰带猴王抱一抱血臀。

丹顶佛在一旁看得真切，兴奋地期待着。金腰带猴王真要是肯抱抱血臀，意义不同凡响，表明已同意接纳血臀为本族群的正式成员，死囚犯被改判成无罪释放，小家伙的安全也就有了保障。遗憾的是，金腰带猴王四肢着地，没改变蹲站的姿势，还把脑袋扭了过去。

这套形体动作表明，金腰带猴王拒绝抱血臀。

孔雀蓝王妃无可奈何地缩回手臂，转身把血臀交还给丹顶佛。

丹顶佛有点失望，但并不绝望。它相信孔雀蓝王妃的本领，今天可以让金腰带猴王放弃杀戮，明天就可以让金腰带猴王当众搂抱血臀。它相信很快就会等到这一天的。

它想得太简单了，也想得太天真了。

半个月后，那天早晨，丹顶佛抱着血臀跟随云雾猴群到箐沟采食野草莓。正是野草莓成熟的季节，绿叶好似轻云，红艳艳的草莓像无数只小太阳。野草莓是真正的绿色食品，汁水如蜜，咬一口甜透心。血臀虽然还在吃奶，但已到了哺乳期的末尾，早就开始跟着妈妈学吃各种树叶和浆果。小家伙还是第一次吃到野草莓，味道确实美，它贪心地抢食，吃得满脸都是草莓汁。

母子俩正吃得高兴，突然，传来一声怪啸。丹顶佛心头一紧，抬眼看去，白胡子公猴正骑在前面不远一棵小树上，冲着它挤眉弄眼呕呕啸叫。

白胡子公猴曾与丹顶佛交配过，至今仍还断断续续保持着这种暧昧关系。对于具备感情能量的黑叶猴来说，雌雄间的交配绝非单纯的生理现象，这种复制基因繁衍生命的行为，伴随复杂的情感活动。建立起这种特殊关系的雌性与雄性，会保持很长一段时间精神上的交流与沟通。

虽然当着金腰带猴王与其他几只大公猴的面，白胡子公猴也会参与到追捕杀戮血臀的行列里来，但背着金腰带猴王与其他几只大公猴，白胡子公猴却对丹顶佛表现出种种友善行为。为了讨好丹顶佛，有时也会对血臀做出称得上慈爱的举动。

例如有一次，云雾猴群渡河去觅食，去的时候河面还不足三米宽，河水清浅见底，淙淙流淌，很容易就过去了，随即老天爷下了一场暴雨，回来时河面变成十几米宽，河水暴涨，泥沙混浊，激浪翻滚。黑叶猴虽然会泅水，但水性很一般，面对如此凶险的河水，成年猴还勉强能渡过河去，幼猴就非常危险了。云雾猴群中其他几只带崽的母猴，在大公猴们的簇拥下，母子平安渡过河去。丹顶佛膝下的血臀，是外族雄性幼猴，属于不受欢迎的角色，当然不在被保护之列。整个云雾猴群通通渡过河去，只有丹顶佛孤独地在河岸徘徊。浪涛汹涌，它抱着血臀泅水，恐怕游不到对岸就会被旋涡卷入河底喂鱼啊。但假如不泅水渡河，它独自抱着血臀滞留在猛兽出没的河对岸，也极有可能会身遭不测。它无依无靠，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身旁灌木丛窸窸窣窣一阵响，它以为遇到食肉猛兽，吓得心惊肉跳，刚想逃跑，灌木丛嗖地蹦出一只黑叶猴来，它定睛一看，哦，是白胡子大公猴。原来趁着云雾猴群渡河的混乱之际，白胡子公猴悄悄藏了起来，目的就是留下来陪伴它一起渡河。在白胡子公猴的保驾护航下，它与血臀终于安全渡过河去。

还有一次，老天爷下起雷阵雨。云雾猴群所有黑叶猴都钻进溶洞躲雨去了，丹顶佛害怕，金腰带猴王和另外几只凶悍的大公猴会趁机攻击血臀，关起门来打狗堵住笼子抓鸡，在溶洞里连回旋逃命的余地也没有，所以只能待在溶洞外的树林里。闪电小青蛇似的在黑压压的乌云间游窜，霹雳震得山摇地动，豆大的雨粒将芭蕉叶都撕碎了。丹顶佛浑身淋得像落汤鸡，冷得瑟瑟发抖，每一响惊雷，血臀都会吓得尖叫起来。不仅如此，随之而来的还有离群的落寞、被遗忘的恼怒和孤立无援的痛苦。正当它情绪最低落时，白胡子公猴偷偷从溶洞里溜出来，冒着瓢泼大雨来到它身边，默默陪伴它，还将自己的身体弓成伞状罩在血臀身上，使小家伙免受雨浇之苦。虽然仍是风狂雨骤，电闪雷鸣，但丹顶佛似乎有了依靠，感觉好多了。

此时此刻，白胡子公猴躲藏在树上，朝丹顶佛挤眉弄眼啸叫。心有灵犀一点通，丹顶佛意识到白胡子公猴是在给它通风报信，是在用一种特殊形式给它传递警报。它这才意识到，自己吃野草莓吃得太高兴了，忘乎所以，竟然走进云雾猴群觅食阵容的中央位置来了，这是十分危险的。它抱起血臀就想逃跑，但为时已晚，云雾猴群统治集团成员——那三只大公猴已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向它围拢过来，各个吊眉瞪眼，摩拳擦掌，完全是屠夫的嘴脸。

这三只大公猴的身份值得铺开说一说。

云雾猴群像所有其他黑叶猴群一样，实行的是雄性权力联盟。阶级秩序呈金字塔结构。塔尖当然是金腰带猴王，塔基是芸芸众生。统治集团共有五只大公猴。金腰带猴王当然是排第一位的，俗称猴王；白胡子公猴排在第二位，俗称副帅；那只前爪特别大、名字就叫大手雄的排在第三位，俗称三王；那只儿时爱打架、脸上有好几道伤疤、名字叫花面雄的排在第四位，俗称四王；那只肚脐眼鼓出一大坨来，形状极像葡萄，因此起名叫葡萄肚的排在第五位，俗称五王。

将丹顶佛围住的就是大手雄、花面雄和葡萄肚这三只大公猴。

大手雄凶悍的目光盯着丹顶佛怀里的血臀，猴爪不由自主地做出攫抓动作；花面雄嘴角滴着口涎，一副跃跃欲扑的姿势；葡萄肚那坨突凸出来的肚脐眼变成紫红色，显示其内心的噬杀冲动。

形势对丹顶佛极其不利。它身陷重围，无路可逃。三只身手矫健的大公猴把它围在中间，就算它能逃，也逃不出它们的魔爪。这一带都是低矮的野草莓树，即使能侥幸逃出包围圈，也无处躲藏。当然它也不能指望白胡子公猴前来救援，白胡子公猴只有在背着大家时，才敢偷偷摸摸对它好，根本就不敢公开站出来帮它的。陷入绝境，如何才能逃生呀？

让丹顶佛颇觉奇怪的是，这三只大公猴虽然将它围在中间，并步步紧逼，但却迟迟没进行攻击，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大手雄频频往左侧张望，花面雄呕呕往左侧啸叫。丹顶佛顺着这两只大公猴的视线望去，左侧约三十米远，一丛特别茂盛的野草莓树下，金腰带猴王和孔雀蓝王妃正在采撷野草莓。它这才恍然大悟，三只大公猴之所以迟迟不动手，是在等待金腰带猴王表态。在猴群，凡重要决策或非常行动，如外出觅食、转移宿营地、进攻其他猴群、惩罚触犯了某种戒律的罪猴、处置外族雄性幼猴等等，必须要由猴王首肯才能进行，在这一点上猴王的权威性发挥得淋漓尽致，谁要是违反这个规矩，自作主张采取行动，就会被视为犯上作乱的篡权者，必定会受到猴王最严厉的报复。显然，此时此刻，只要金腰带猴王做个同意的姿势，或者使个同意的眼色，这三只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的大公猴立刻就会冲上来从丹顶佛怀里抢走血臀撕成碎片。

金腰带猴王眯起眼睛朝这边张望，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似乎对三只大公猴的行为想要表示赞许。

丹顶佛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闷头朝挡在自己正面的葡萄肚撞过去，葡萄肚完全没提防，摔了个四仰八叉，它趁机冲开包围，以最快的速度奔到那丛特别茂盛的野草莓树下，匍匐在孔雀蓝面前，俯首帖耳哀哀轻啸，做出乞求保护的姿势。

大手雄、花面雄和葡萄肚尾随追捕，在这丛特别茂盛的野草莓树下，又把丹顶佛给围住了。

在这紧要关头，孔雀蓝王妃从丹顶佛手里接过血臀，让小家伙骑坐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给它清理身上的扁虱。孔雀蓝王妃的动作轻柔温婉，透露出母性的慈爱。毫无疑问，孔雀蓝王妃是在用清晰的肢体语言告诉三只虎视眈眈的大公猴：我把这只雄性幼猴当自己的儿子看待，我在它身上寄托了母亲的情怀，我不允许你们伤害它！

大手雄、花面雄和葡萄肚面面相觑。惊讶、沮丧、愤慨，表情急遽变幻。突然，它们齐刷刷将脑袋转向金腰带猴王，咿里哇啦发出一通啸叫，那是一种责问，也是一种抗议：

——明明是必须清除的死囚猴，怎么会变成王妃怀里的小娇客？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这也变得太快了点吧！

——黑叶猴社会也兴玩魔术吗？

——撕食外族雄性幼猴，符合云雾猴群的根本利益，您身为猴王，不该带头违背族群的禁忌！

金腰带猴王在孔雀蓝王妃面前跳来蹿去，不时摊开爪掌做出索讨的姿势。丹顶佛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它明白金腰带猴王的用意，是要让孔雀蓝王妃交出血臀来。这是和平索讨，虽然不含强迫意味，但猴王出面索讨，王者威严本身就带有强迫性质，丹顶佛担心孔雀蓝王妃会屈服某种压力，把血臀递交出去。倘若果真这样，血臀小命休矣。

让它颇感欣慰的是，孔雀蓝王妃不仅没将血臀交出去，反而嘟起嘴皱起眉露出不高兴的样子，继而又扭动腰肢娇嗔地朝金腰带猴王叫了几声。无论人类还是动物，妩媚都是一种很厉害的武器，美眉魅力无穷，英雄难过美人关。金腰带猴王到底舍不得惹孔雀蓝王妃生气，他举起前爪拍拍肚皮，抹抹嘴皮，这套肢体语言，明确地告诉跃跃欲扑的三只大公猴，它已经吃饱，没什么食欲，当然也就没兴趣进行一场残酷的杀戮。

徇私枉法，包庇死囚猴，你也做得太过分了啊！大手雄捶胸顿足号叫。

重色轻友，肆意妄为，也太伤弟兄们的心了！花面雄愤愤地吼着。

天下不公，猴心不服。葡萄肚也跟着起哄。

金腰带猴王发怒了，头顶那丛冠毛竖立起来，身上的猴毛也恣张开来，龇牙咧嘴咆哮。猴王的英明决策岂容质疑？你们再敢胡言乱语，小心我扒了你们的皮！

金腰带猴王毕竟是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三只大公猴无可奈何地悻悻退却。

虽然凭借智慧又一次度过生存危机，但丹顶佛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它很明白，血臀的处境并未根本改变，仍是随时可以被处置的死囚猴；把命运寄托在孔雀蓝王妃的仁慈上，那是很不牢靠的；要是金腰带猴王哪天情绪烦躁，或者另有新宠了，或者与孔雀蓝王妃发生龃龉了，或者哪天食物短缺发生饥荒了，血臀照样会遭杀害。它不能老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它不能让自己的宝贝头上老悬着一把利刀。它一定要设法彻底改变这种局面。

第十四章　拼死一搏

这是条狡猾的黑尾蟒，缠绕在树枝上，黑褐色花斑蛇皮与斑驳树皮的颜色非常接近，这叫迷彩伪装，很容易骗过其他鸟兽的眼睛。丹顶佛在树枝上攀爬，离那条卷在树叶间黑黢黢如泥鳅的蛇尾仅有半米时，这才发现黑尾蟒的存在。幸亏它在树冠上行走的路线由西向东先接近蛇尾，要是路线相反由东向西先接近蛇头的话，今天可就惨了。流星锤似的蛇头会突然从叶簇间刺探出来，一口咬住它的身体，然后蛇身脱离树枝，叼着它一起摔落地面，在落地的一刹那，蛇长长的身体会绞得像一根大麻花，将它五花大绑似的团团裹住，再迅速收紧，捆得它无法动弹，缠得它喘不过气来，勒得它窒息而死，最后将它囫囵吞进肚去，若干天后，它会变成一堆臭烘烘的蛇粪被排泄出去。

虽然处在蛇尾方向，但丹顶佛还是吓出一身冷汗。黑尾蟒虽然是无毒蛇，但巨大的蛇嘴能活吞黑叶猴，是黑叶猴最害怕的天敌之一。惹不起躲得起，还是快点离开为妙。

丹顶佛想摇动树枝，利用树枝的弹力，弹跳到另一棵树上去。

就在这时，它发现一个让它心惊肉跳的镜头：孔雀蓝王妃的爱子，那只名叫黑橄榄的幼猴，被前面一簇翡翠般鲜亮的嫩叶所吸引，正顺着一根横杈蹒跚爬去，这恰恰是黑尾蟒蛇头潜伏的位置，黑尾蟒玻璃珠子似的眼睛盯着越爬越近的黑橄榄，具有敏锐热感应功能的叉形舌须在蛇嘴外快速伸缩颤动，脖子已弓成可怕的S状，这是蛇即将发动攻击的信号。

顶多还有一两秒钟，黑尾蟒就会闪电般飞蹿出去，黑橄榄就算活到尽头了。

这时候，孔雀蓝王妃和金腰带猴王正尾随在黑橄榄身后，相距约五六公尺远，一面在树干上懒散地行走，一面采食枝丫上的嫩叶，对黑橄榄所面临的危险毫无觉察。

对于丹顶佛来讲，此时此刻，摇动树枝弹跳到另一棵树上去，与此同时尖叫报警，是明哲保身最安全的做法。当然这么一来，黑橄榄必死无疑。它只要摇动树枝，必然惊动黑尾蟒，引发提前攻击；尖叫报警，只能是提前为黑橄榄敲响了丧钟。当然，它没有什么责任，遇见难以抵抗的天敌，转身逃跑是天经地义的事，尖叫报警更是无可非议的行为。金腰带猴王与孔雀蓝王妃没有任何理由怪罪它，要恨也只能恨蟒蛇太狠毒，怪也只能怪黑橄榄命太薄。老实说，黑橄榄夭折，对于它丹顶佛来讲，甚至还能产生一种复仇的快感。黑橄榄是金腰带猴王的亲生儿子，好你个金腰带猴王，你把别人家的心肝宝贝当做死囚猴，必欲除之而后快，还要嘬其血啖其肉敲其骨吸其髓，老天有眼，也让你尝尝失子的悲痛！

然而，另一种想法瞬间出现在它脑子里，或许这就叫灵感闪现吧。

黑尾蟒正缠绕在丹顶佛底下约一米半一根横杈上，因为准备对黑橄榄实施攻击，所以仅是尾部在树枝上缠绕了一个圈，缠得很稀松。这个细节非常重要，是决定成败的关键。丹顶佛想，倘若自己出其不意地从上层树枝跳下去，刚好就可以落到蟒蛇的尾部，黑尾蟒毫无防备，身体在树枝上缠绕得不紧，它完全有可能揪住蛇尾与黑尾蟒一起从几丈高的树上摔下去，如果这样的话，黑橄榄就能蟒口脱险了。

不能用舍己救人来理解丹顶佛的想法。舍己救人属于高尚情怀，只有人类身上才具有如此伟大的品质。动物的一切行为都是与切身利益联系在一起的，利他行为说到底是一种投资行为，今天的付出是为了将来成倍的获得。

黑橄榄长得特别像金腰带猴王，腰间也有一圈金黄色的毛带，不仅五官和体形惟妙惟肖，连神态和脾性也活脱活像，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无非一个是大模型另一个是小模型而已。或许就是因为长相酷似的缘故，金腰带猴王特别喜欢黑橄榄，其他幼猴想要爬到它身上玩耍，它会不耐烦地一巴掌将幼猴打出一丈远，但黑橄榄无论怎样爬在它身上淘气，拔毛揪尾，拧耳捏鼻，它都不会生气；闲来无事，它还会主动找到黑橄榄，逗小家伙玩耍。这种溺爱的行为对于公猴来说是十分罕见的，在黑叶猴社会，通常父爱都是很淡薄的。

丹顶佛的算盘是这么打的：自己如果能当着金腰带猴王和孔雀蓝王妃的面从黑尾蟒口中救出黑橄榄，这肯定会博得金腰带猴王的好感，肯定会让孔雀蓝王妃感激涕零，这或许就能让金腰带猴王放弃谋害血臀。倘若真能这样的话，也算是一桩公平的交易。

可是，风险太大太大。蛇是反应极其敏感的动物，完全有这种可能，它从半米高的树枝上跳下去，猴爪刚揪住蛇尾，黑尾蟒就在刹那间蛇头反蹿，一口将它吞噬；就算它能成功将黑尾蟒拽下树去，在掉地的一瞬间，黑尾蟒也有可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长长的身体将它捆绑住，然后就像实施绞刑一样将它绞死。它倘若死了，血臀也绝无存活的可能。金腰带猴王也罢，孔雀蓝王妃也罢，决不会因为它救了黑橄榄而在它死后承担起养育血臀的责任，至多是改变血臀死囚猴的身份，不再将血臀当做必须处死的外族雄性幼猴。而血臀尚小，离开它的照料，是不可能活下去的。它之所以要冒九死一生的危险去救黑橄榄，目的非常清楚，就是要给自己的宝贝血臀创造生存机会，但如果最终结果却是它自己先葬身蛇腹，继而血臀也因为失去它的保护和照料而命丧黄泉，那就是蚀光老本的赔钱生意了。

与黑尾蟒搏杀，力量相差太悬殊，没有多少胜算，稍有疏忽自己就会遭殃，不值得去冒这么大的险，丹顶佛想。它想打退堂鼓。可是，另一种想法也非常顽强，要想驱散笼罩在血臀头上的死亡阴影，扭转死囚猴的悲惨命运，彻底改变血臀的处境，似乎这是最佳机遇了。过了这个村恐怕就永远没有这个店了。天天提心吊胆，时时惊魂不定，这样的日子真的该结束了。

就在丹顶佛犹豫之际，黑尾蟒那条漆黑如大泥鳅的尾巴，神经质地弹跳了几下，这无疑是种信号，表明黑尾蟒即将对目标发动攻击。它没时间再迟疑了，与其让机会流逝，不如与命运赌一把。它嗖地从上层树枝跳了下去。

丹顶佛与黑尾蟒仅相距一米半的高度，刹那间，它的爪子便落到滑腻腻的蛇尾上。与此同时，它发出尖厉的号叫。这样做是为了引起金腰带猴王和孔雀蓝王妃的注意，让它们看见它冒险救黑橄榄的行为。这一点非常重要，它才不愿做了好事不留姓名甘当无名英雄呢。让它欣慰的是，随着它的号叫，金腰带猴王和孔雀蓝王妃的视线被吸引过来了，不仅看到它从上层树枝往下跳，还看到正虎视眈眈盯着黑橄榄的黑尾蟒。金腰带猴王露出惊恐的表情，孔雀蓝王妃头顶的冠毛竖得笔直——吓得头皮都发麻了。

如有天助，丹顶佛出击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它的猴爪抓住蛇尾时，黑尾蟒正张开巨大的嘴巴欲朝黑橄榄咬下去，黑尾蟒全神贯注准备偷袭目标，所有力量都集中在上半身，尾巴处于麻痹松懈状态，当猴爪揪住蛇尾后，丹顶佛用足力气顺势在黑尾蟒尾部咬了一口。黑叶猴的牙齿极有特色，上腭门齿两侧各有一枚长约一寸半的獠牙，尖锐如弯钩，一口咬下去，噗的一声轻响，刺穿蛇皮深深扎进蛇肉里去。

就像荡秋千一样，丹顶佛悬吊在黑尾蟒尾巴上。

黑尾蟒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尾巴会遭攻击，本来张大蛇嘴是要朝黑橄榄咬下去的，在最后一秒钟不得不停止偷袭。它似乎不相信会有这么大胆的黑叶猴敢跳到它尾巴上来，惊愕地瞪起玻璃珠子似的蛇眼，竭力想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一米半的高度坠落下来，惯性的冲力，再加上丹顶佛身体的重量，黑尾蟒就像坐滑梯一样，哧溜溜从树枝上倒滑下去。

黑尾蟒因为要蹿跃噬咬黑橄榄，长长的身体仅有尾部在树枝上缠了一个松散的结，被丹顶佛在蛇尾上又抓又咬的，那唯一一个松散的结也解开了，整个身体就像一条长绳子晾在树枝上。

身体从树枝上滑下去三分之二了，黑尾蟒才如梦初醒，拧动脖子，蛇头反蹿，想要攻击吊在尾巴上的丹顶佛，却已经晚了，蛇的身体已从树枝整个滑落下去。

哗啦一声响，丹顶佛和黑尾蟒同时从几丈高的树冠上坠落掉地。

树下铺着厚厚一层落叶和青草，掉地时丹顶佛又刚好是压在蛇尾上，虽然是重重摔在地上，却是毫发无损。在落地的一瞬间，丹顶佛立刻蹦跳起来，心急火燎地扑向那棵大树，想重新爬到树上去。它半秒钟都不敢耽误，它明白，此时此刻是生死攸关的节骨眼儿，它必须抢在黑尾蟒反扑前重新爬到树上去，不然的话，一旦黑尾蟒清醒过来，长长的身体刷啦旋转，很方便就能将它捆绑起来。

它想它是能抢在黑尾蟒反扑前重新爬到树上去的，黑尾蟒身体比碗口还粗，少说也有三四米长，起码有一两百斤重，从这么高的树上摔下来，不说受伤吧，至少也会摔得晕头转向，短时间内失去判断能力和反扑意识，应该有足够的时间让它重新爬到树上去；还有一个有利条件，丹顶佛身为黑叶猴，从小在悬崖峭壁上摸爬滚打，爬树是拿手好戏，特别是在危险逼近的紧急关头，嗖嗖嗖嗖，一眨眼就能蹿到树顶上去。完全有这种可能，等它钻进树冠骑在枝丫上采食嫩叶了，黑尾蟒还躺在树下没能从迷糊状态中清醒过来呢。

它想得太简单了。它太低估黑尾蟒的能耐了。

啪的一声，黑尾蟒沉重的身体砸在地上；嗖的一声，丹顶佛蹦跳起来扑向那棵大树。就在这同一瞬间，黑尾蟒的身体突然像施了魔法似的舞动起来，扭转翻挺，蹦跶弹跳，深褐色的蟒背和淡黄色的蟒腹在碧绿的草地上格外显眼，变幻着不同的颜色，令猴眼花缭乱。这是蟒蛇特有的捕猎技巧，俗称蟒打花，就是身体舞动得像朵菊花，利用弹跳的身体和炫目的色彩，形成一个活动陷阱，或者说组合成一张变形猎网，专门用来对付机敏善逃的猎物。

丹顶佛没料到黑尾蟒会清醒得这么快，不不，它没料到黑尾蟒从这么高的树上摔下来竟然没有出现短暂的昏厥，立刻就能进行快速反扑，它也从没遭遇过蟒打花这样的阵势，缺乏这方面的应对经验。一刹那，它自己反倒有点懵了。弹跳如泥鳅的蛇尾扫中它的腿，它绊了一跤，混沌的脑子这才清醒过来。它必须快点爬上树，才能摆脱恐怖的蟒打花。

此时此刻，它离树干约有两米左右。它竭尽全力往前蹿跃，但蟒打花厉害程度远远超出它的想象，它才往前跨出一步，蟒蛇粗壮的筒形身体又撞到它的后腰，把它撞翻在地。它刚爬起来，变幻莫测的蛇的身体，又像一根结实的橡皮棍子，嗵的一声击中它的前胸和头部。它顿觉胸口发闷，恶心反胃，想要呕吐。它挣扎着又朝前蹿了一步，谢天谢地，总算爪子搂着树干了。它跳起来指爪抠住粗糙的树皮往上攀爬，黑叶猴身体轻盈灵巧，爬这样的树应该说如履平地，可是，它感觉自己的四肢仿佛是用柳絮搓成的，软绵绵没有一丝力气，才爬上去一米就乘滑梯似的滑下来了。胸口火烧似的疼，脑袋里像装着一架纺车，嗡嗡嗡转个没完。那条该死的黑尾蟒玩了一把蟒打花，竖起脖子，身体波浪形摆动，朝大树游蹿过来。丹顶佛又试着往树干上爬，无济于事，才爬上去两步又虚软地滑落下来。

抬头朝树冠瞥了一眼，本来有好几只黑叶猴在这棵大树上采食嫩叶，这时已全部逃得无影无踪。它晓得，面对黑尾蟒这样凶恶的天敌，没有谁会来帮它一把。不能指望会发生奇迹。如果它不能自己救自己，它今天是必死无疑了。

黑尾蟒已游得很近了，鲜红的舌须不断吞吐，嘴巴也已张开，露出弯钩似的尖利的蛇牙。这是攻击的前兆，恼羞成怒的黑尾蟒就要进行致命的噬咬了。丹顶佛虚脱的感觉在变本加厉，不仅胸口堵得快要窒息，四肢也发麻发颤，别说爬到树上去了，连迈步走动都几乎不可能了。它很快就会被吞进黑咕隆咚蛇腹了，它绝望地想，怪只能怪自己太愚蠢，不仅断送自己的性命，还要断送宝贝血臀的性命。唉——

就在这时，树冠上传来呀啊呀啊的叫声，它抬眼望去，原来是血臀，正用后肢抱着一根树枝，细细的尾巴也卷在树枝上，小小的身体呈倒悬状，两只前爪向它伸下来，用意很明显，是急切地想把它拉到树上去。这个举动很幼稚，上下之间起码还有两三丈远的距离，即使长臂猿也够不着的。再说了，血臀还是个刚刚断奶的幼猴，就算够得着也没有力气把它拉上树去的。然而这个可笑的举动，却让丹顶佛感动得想哭。在这个世界上，唯有血臀真正关心它死活，血臀离不开它，它也离不开血臀，母子相依，母子情深，它死了，血臀也活不成。为了血臀，它不该有绝望的想法，它一定要勇敢地活下去。退一万步说，今天即使它在劫难逃，它也要爬到树上去待在血臀身边，要死母子死在一起。

动物也有感情世界，动物也有精神力量。霎时间，一股激流在它心中涌动，晕眩的脑袋似乎清醒了些，胸口火烧般的灼痛也缓解了很多，四肢感觉有了点力气，它再次搂着树干往上攀爬。一米、两米、三米……刚刚爬上去一截，黑尾蟒就游到树下了，身体贴着树干刷地蹿挺竖直，就朝它那根拖在身体底下的猴尾咬来，它立刻将猴尾竖起来，黑尾蟒咬了个空，弓起脖子身体往下缩了约一米，那是准备进行第二波攻击。也许是因为用力过度，丹顶佛胸口火烧火燎般疼痛起来，四肢也不停地颤抖起来，摇摇欲坠快支撑不住了。它晓得，现在是生死转换的紧要关头，情形万分危急，别说从树干上掉下去了，就是待在原地不动，黑尾蟒发起第二波攻击，蛇头吱吱贴着树干上蹿，也能咬住它的后肢将它从树干上拽下来。它必须抓住这个短暂的瞬间再往上爬几步，爬到那根横杈上去，才有可能蟒口余生。可是，它的力气已经耗尽，已无力再往上挪动一寸了。

呀啊呀啊，在这节骨眼上，血臀又叫唤起来。那叫声仿佛施过魔法，每一声叫唤就好比一支强效兴奋剂，丹顶佛一颗猴心狂烈跳动，又奇迹般地恢复了些力气，往上爬了几步，前爪攀住那根横杈。黑尾蟒真的发起第二波攻击，身体贴着树干嗖地蹿了上来。好险啊，蛇嘴触碰到丹顶佛的脚掌，蛇牙却咬了个空。假如它的动作再慢半拍，它生命的历史就要改写了。

黑尾蟒再次失利，身体萎缩下去，像盘草绳晾在地上。

丹顶佛咬紧牙关，总算爬到横杈上，来到血臀身边。它已耗尽所有力气，再挪动半步也非常困难了。它把血臀搂进怀里，母子相依骑在树枝上。这个时候，如果黑尾蟒再次爬上树来，它是不可能再有力气逃窜的，只能是束手就擒。唉，母子死在一起，总比分开死要好一些。

黑尾蟒盘在树下，脑袋昂起半米高，鲜红的蛇芯子有节奏地吞吐，用脑袋中的热感应器探测猎物的去向。丹顶佛的身体在颤抖，心也在颤抖，感觉自己就像寒风中一片孤零零的枯叶，风再猛烈一点就会被吹落了。

也许是从树冠上摔下来受了点伤，也许是饥饿感还不太强烈，也许是经过一番搏杀感觉有点累了，也许是受习惯思维的支配认为已逃上树去的黑叶猴蹿跳如风根本是抓不到的，半分钟后，黑尾蟒昂立的脑袋气馁地耷拉下去，慢腾腾游离大树，钻进草丛，消失在一片乱石滩里。

呦呕——丹顶佛发出哽咽的鸣叫。蟒口余生，它没有死，它成功了，它激动得直想哭。

第十五章　赦免死囚猴

一切如丹顶佛所预料的那样，血臀被摘掉了死囚猴的帽子，成为云雾猴群的正式成员。

接纳仪式在一片桃树林里举行。族群所有黑叶猴刚刚饱餐过一顿野山桃，仲秋的野山桃甜脆爽口，是黑叶猴顶爱吃的美食之一。蓝天白云，艳阳高照，金风送爽，好食物加好天气等于好心情。老猴们惬意地躺在枝丫上闭目养神，成年猴用灵巧的爪子互相整饰皮毛，幼猴们则树上树下追逐打闹。蟒蛇事件过去已好几天了，丹顶佛身体已基本康复，它也带着血臀爬到桃树上痛痛快快吃了个饱，然后在树下草坪上与血臀玩捉迷藏的游戏，以消化肚子里塞得满满的野山桃。就在这时，孔雀蓝王妃和金腰带猴王从一棵桃树上跳了下来，径直来到丹顶佛和血臀身边。

啊呕——啊呕——金腰带猴王发出雄浑嘹亮的吼叫。

王者自有威势，老猴睁开眼，成年猴停止整饰皮毛，幼猴也不再追逐打闹，所有黑叶猴的视线都集中到金腰带猴王身上。

孔雀蓝王妃抱起血臀，先将小家伙搂进自己的怀里，爱抚地捋顺小家伙的背毛，然后一转身，将小家伙送至金腰带猴王面前。

丹顶佛的心噗噗乱跳，等待这激动猴心的时刻。

金腰带猴王接过血臀，让小家伙吊在自己的脖子上，在草坪上兜了一小圈，还在小家伙的额头做了个亲吻的动作。让小家伙吊在自己脖颈上兜一小圈，犹如舞台上的亮相，不容置疑地告诉全体黑叶猴，这只幼猴是我们云雾猴群的正式成员；在小家伙的额头上亲吻一下，犹如皇帝加盖玉玺或领导加盖印鉴，表明接纳小家伙成为族群正式成员是合法有效的。程序虽然简单，动作也有点潦草，但对于丹顶佛来说，这却是个具有历史意义的伟大瞬间。从此，它不用再整天为血臀的安全提心吊胆了，也不用再东躲西藏像贼似的生活了。它可以堂堂正正做猴，正正常常过日子了。更重要的是，血臀有权活下去了，在云雾猴群中可以像其他幼猴一样，享有生存权和受保护权。

对于金腰带猴王来说，赦免一只未成年的死囚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丹顶佛舍生忘死从黑尾蟒的口中救出它最宠爱的幼猴黑橄榄，作为回报，它利用猴王的权势接纳血臀为云雾猴群正式成员，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应该说是一笔公平的交易。

按公平原则办事，不仅是人类社会做人的准则，也是猴类社会做猴的准则。

金腰带猴王将血臀放在草地上，然后朝在族群中结成权力联盟的那几只大公猴发出召唤的叫声。这是接纳仪式的最后一道程序，让这些大公猴也来表示认同。

白胡子公猴态度最为积极，兴冲冲地蹿跳过来，先围着丹顶佛舞兮蹈兮兜了两圈，以示祝贺，随后去到血臀身边，四肢着地将小家伙罩在自己身体底下，这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动作，表示愿意成为小家伙的保护伞。

大手雄、花面雄和葡萄肚，虽然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但还是依次跑拢来，撇开腿在血臀身上做了个骑跨的动作，摆出认同姿态来。

丹顶佛激动得想哭，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活罪，今天总算大功告成，彻彻底底使宝贝血臀摆脱了死亡的阴影。

第十六章　厄运再次降临

大概有三个月时间，丹顶佛的日子确实过得很舒心。它可以大大方方带着血臀出入大溶洞，坦然地与别的黑叶猴争抢食物，放心地让血臀与族群中其他幼猴扎堆玩耍。危险离得十分遥远，恐惧不再像影子似的追随它。由于它是孔雀蓝王妃的贴身女仆，又与云雾猴群中的二王白胡子公猴有着一层特殊关系，因此它在族群中的地位比普通母猴要高一些，没有谁会无缘无故来找它麻烦，生活可以说无忧无虑。它以为自己的生活从此步入了正常轨道，永远可以享受这份平静与安宁。

它大错特错了，应了句好景不长的俗话，这段平静的日子仅仅维持了三个月。冬天还没有过完，事情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段时间，按黑叶猴的生命成长史，血臀由童年阶段跨入少年阶段。对于这个阶段的黑叶猴来说，生理上最显著的变化，就是皮毛换色。刚出生的黑叶猴通常都是浅灰色，俗称胎毛，族群差异并不明显，随着年龄的增长，毛色渐渐变深，到了少年期，胎毛褪尽，换上一身黑色皮毛。虽然都是黑叶猴，都是一身黑毛，但不同族群毛色会有显著差异。云雾猴群的毛色，属于焦黑型，就像遭雷击烧焦的树桩。而丹顶佛原先所在的布朗猴群，毛尖黑里透紫，闪烁紫金光芒。还在童年期时，血臀一身深灰色胎毛，与云雾猴群的幼猴站在一起，还看不出有多大区别。进入少年期，血臀身上的皮毛逐渐变得紫黑，又粗又亮，就像涂了一层釉，泛动金属光泽。与云雾猴群烧焦的枯草般颜色的幼猴站在一起，反差十分明显，用与众不同光彩夺目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只要不是近视眼，谁都能一眼就看出，血臀属于云雾猴群中的“杂种”。而黑叶猴里是没有近视眼的。血臀身上与众不同的皮毛，等于在时时提醒所有的黑叶猴，这是一只与云雾猴群没有血缘关系的外族小公猴！

有好几次，金腰带猴王瞪大一双迷惑的眼睛，望着与其他幼猴在一起玩耍的血臀，显得很不高兴。有一次，丹顶佛亲眼看见，血臀从金腰带猴王面前经过时，金腰带猴王突然抓住血臀的胳膊，先是用爪掌在血臀背部使劲搓揉，像是要把血臀皮毛上与众不同的色彩揩拭掉，这当然是徒劳的，于是它就粗鲁地拔血臀身上的毛，血臀哇哇乱叫，金腰带猴王这才松手放了血臀。

对于动物来说，兽毛的粗细疏密，色泽的暗亮浓淡，其实是身体素质强与弱的外在表现。一般来说，身体素质强的个体，皮毛光鲜明亮，身体素质弱的个体，皮毛暗淡无光。兽类是这样，鸟类也是如此。人类进化成无毛的裸猿，虽然不再直接适用皮毛明暗定律，但还是将皮毛明暗定律套用到服饰上：强者所穿的衣裳更鲜亮华丽，弱者所穿的衣裳更陈旧简朴。

毫无疑问，血臀这身鹤立鸡群般的亮闪闪的皮毛，老是在金腰带猴王面前晃来晃去，刺痛了金腰带猴王的眼睛，也刺伤了金腰带猴王的自尊心，引起了难以抑制的嫉恨。

丹顶佛当然不愿看到这种局面。它希望血臀能完全融入云雾猴群，希望所有的黑叶猴都忘记血臀的出身。它试图能改变或减弱血臀与其他幼猴毛色上的差异。它让血臀在泥地里打滚，让污浊的泥灰遮盖皮毛上耀眼的光泽；它故意让血臀沾上树浆草汁，把皮毛弄得邋里邋遢；它不再一日三遍替血臀整饰皮毛，任由扁虱和跳蚤蔓延滋生；它甚至用牙咬折血臀身上的毛尖，掐灭毛尖上那层太过嚣张的紫金色……它用尽一只母猴所能想到的办法，结果却收效甚微。血臀在泥地里打了滚，转身蹦蹦跳跳，便把污浊的泥灰抖落干净；皮毛上仿佛涂了油，那沾上去的树浆草汁，很快就会掉得一干二净；健康的肌肤好像对寄生虫有天然免疫力，尽管很少整饰皮毛，扁虱和跳蚤也不敢在血臀身上肆虐；少年猴新陈代谢十分旺盛，那掐断的毛尖，没几天就又蓬蓬勃勃长出来了……

人类可以随心所欲将头发染红染黄染黑染白，黑叶猴社会没有美容美发，不可能去超市买一包染发膏来把血臀的皮毛染成焦黑色。

更让丹顶佛忧心如焚的事还在后头呢。

就像人类有强国和弱国之分，黑叶猴也有强势族群和弱势族群之分。布朗猴群种气强盛，相对来说，云雾猴群的种气偏弱些。云雾猴群里有好几只与血臀同龄的幼猴，在童年期，血臀与它们站起来一般高，躺下去一般长，看不出有多少差别。进入少年期后，种气强弱开始发挥作用，血臀的身体明显比它们强壮，个头比它们高半寸，肩膀也比它们宽半寸，爬树攀岩的本领也要比它们高强些。

一只身体出类拔萃的雄性猴，即使是同一族群的成员，都会被猴王视为潜在的竞争对手，借故驱逐出猴群。更何况血臀是只与云雾猴群没有血缘关系的外族雄猴，金腰带猴王当然就更不会容忍了。

丹顶佛很快发现，自己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当血臀与其他幼猴站在一起因身体强壮而显得格外出众时，金腰带猴王就会眯起阴毒的眼睛不怀好意地打量血臀。有一次，血臀和几只年龄相仿的幼猴在一起玩耍，一条约半尺长墨绿色的四脚蛇突然从一条石缝里蹿出来，其他幼猴都吓得哇哇乱叫，四散奔逃，血臀却没有跟着大家一起逃。只见它全身紫黑色的猴毛刷地恣张开来，毛尖闪烁一片紫金光芒，发出一声稚嫩的啸叫，勇敢地蹿上前去，一把将四脚蛇捉住，将蛇头塞进嘴里咔嚓一咬，就开始活吃蛇肉了。其他逃散的幼猴慢慢聚拢来，血臀就吐出一些碎蛇肉分给它们吃。这件事发生时，金腰带猴王就在旁边，用一种诧异而又憎恶的眼光久久盯着血臀，嘴腔里两颗獠牙神经质地叩动，好像恨不得一口活吞了血臀。丹顶佛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为了防患于未然，丹顶佛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诫血臀：你身体比别的幼猴强壮，这一点本来就已经惹得大家不开心了，你还这么张狂，这么爱出风头，拼命表现自己，不是吓唬你，你这是在自讨苦吃，不不，比自讨苦吃要严重得多，是在自寻死路，一步步走向毁灭的深渊啊！你要夹着尾巴做猴，生活中保持低调，是最好的护身符！

然而，血臀把丹顶佛的告诫当耳边风，仍我行我素。

唔，你走路的时候头不要昂得太高，别神气活现好像自己是什么大人物，对对，把头再低一点，脖子再往里缩一点，丹顶佛使劲将血臀的脑袋往下按。你那根尾巴也有问题，尾巴是黑叶猴情绪的晴雨表，你尾巴翘到天上去干什么呀？在其他猴子面前，你一定要做出谦恭的姿态，要露出卑贱者的嘴脸，生活是个舞台，你要学会演戏嘛！它将血臀竖得笔直的尾巴使劲压下去，塞到两胯之间，强迫小家伙做出夹紧尾巴做猴的姿态。

可恼的是，血臀在它面前低头缩颈夹紧尾巴，一转身，刚刚离开它的视线，那倔犟的脑袋便昂立起来，那根桀骜不驯的尾巴又翘到天上去了。

血臀还是一只刚满周岁的少年猴，不谙世事，不晓得猴心险恶，不懂得在生活舞台上应当戴着假面具演戏。它率真而又任性，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最最可怕的还是血臀与黑橄榄之间你争我斗的紧张关系。

黑橄榄是金腰带猴王与孔雀蓝王妃的爱子，与血臀同龄，也是一只少年猴。在大自然，每一个物种都有自己独特的成长发育时间表。就黑叶猴来说，雄猴跨入少年阶段，便意味着吵闹和争纷。当然，这是以游戏形式表现出来的吵闹和争纷。少年猴们整天聚在一起，吵吵闹闹，打打杀杀。一会儿你扑过来咬我一口，一会儿它又蹿上来撕我一爪，一会儿这只幼猴喊爹哭娘，一会儿那只幼猴尖叫狂号，闹得乌烟瘴气。雄性少年猴们更是如此，除了进食睡觉，就是扎堆打闹玩耍。一方面，少年猴身体开始发育，荷尔蒙增加，打打闹闹可以发泄剩余的精力。另一方面，打闹虽为游戏，但游戏是生活的预演，在这种无休止的打闹中，比较强弱，决出输赢，角逐地位，排列秩序，增强竞争意识，适应丛林法则，为将来跨入成年猴社会做好准备。

黑橄榄是金腰带猴王和孔雀蓝王妃所生的爱子，从小食物充盈营养丰富，长得比一般幼猴要高大一些，皮毛也较一般幼猴要光滑油亮些。黑叶猴社会虽然没有“王子”的概念，但由于它出身显赫，血统高贵，特别受金腰带猴王的宠爱，从小养成了一种唯我独尊的王者风范，事实上就是云雾猴群的“王子”。

与同龄幼猴在一起玩耍时，黑橄榄毫无例外地扮演领袖角色，它到树林采撷鸡素果，其他幼猴就不敢到河边去捉螃蟹；玩起追逐打闹的游戏来，如果把追逐者比喻为官兵，把逃亡者比喻为强盗，黑橄榄永远是战无不胜的官兵，每一次都会威风凛凛地将对手打得屁滚尿流。

事实上，黑橄榄体质比绝大多数同龄幼猴要棒，打闹起来自然不是它的对手，即使有个别幼猴体力上能与黑橄榄媲美，但精神上也无法与黑橄榄匹敌，黑橄榄身后有孔雀蓝王妃和金腰带猴王两座强有力的靠山，谁惹得起呀？

有一次，一只名叫草木灰的幼猴，在一条小河边捉到一只翡翠般透明的小青蛙，刚巧被黑橄榄撞见。黑橄榄伸手向草木灰索要那只小青蛙，也不知草木灰是肚子太饿了还是看不惯黑橄榄的恶霸作风，突然就把小青蛙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撒腿就往母猴浮漂漂身边逃。母猴浮漂漂是幼猴草木灰的生母，很明显，草木灰往浮漂漂身边逃，是想寻求妈妈的庇护。黑橄榄追了上来，压在草木灰身上，一只猴爪掐住草木灰的脖子，另一只猴爪掴打草木灰的嘴，强迫草木灰把已经吃进嘴的小青蛙吐出来。

草木灰哼哼唧唧呻吟，扭头向母猴浮漂漂投去求救的目光。母猴浮漂漂看见儿子被殴，自然很心疼，脸部猴毛和头顶冠毛恣张开来，两只猴爪在地上拼命拍打，嘴里发出哇啦哇啦的怪叫，企图吓唬住黑橄榄。但它的企图落空了，黑橄榄对母猴浮飘飘的恫吓置若罔闻，仍穷凶极恶地殴打草木灰。母猴浮漂漂气得浑身发抖，冲到扭成一团的两只幼猴跟前，龇牙咧嘴啸叫，似乎在威胁黑橄榄：你若再不放开我儿子，我就要咬掉你的爪子了！

黑橄榄根本不买母猴浮漂漂的账，反而掐脖子掐得更紧了，掴嘴巴也掴得更狠了。母猴浮漂漂忍无可忍，朝正在逞凶的黑橄榄举起了爪子……呕，呕呕，传来一串威严的猴啸，呜，呜呜，传来一串愤怒的猴叫，哦，是金腰带猴王和孔雀蓝王妃赶过来了，母猴浮漂漂立刻就像漏气的皮球，冠毛闭谢尾巴耷拉萎瘪下去，哀号了一声，躲闪开去。黑橄榄更加有恃无恐，打冤家似的拼命殴打草木灰，草木灰的嘴肿得像只血蘑菇。终于，草木灰忍受不了疼痛，张开了嘴，黑橄榄从草木灰血肉模糊的嘴腔里掏出那只小青蛙，塞进自己的嘴……

在金腰带猴王和孔雀蓝王妃的娇惯纵容下，黑橄榄气指颐使，目空一切，普通的成年猴都不放在眼里，俨然一副恶少的嘴脸。

现在的恶少，将来的猴王。恶者为王，大自然就是如此。

偏偏血臀会与黑橄榄闹起摩擦来。

认真说起来，从一开始丹顶佛就担心血臀会与黑橄榄闹矛盾。血臀还在童年期时，丹顶佛就注意让血臀摆正自己的位置，别去招惹黑橄榄。当两只幼猴碰面时，丹顶佛总要伸出爪子，压低血臀的身体，让血臀感觉自己比黑橄榄低一等，让黑橄榄感觉自己比血臀高一等，这样彼此就能相安无事了。

有一次，血臀和黑橄榄骑在一根树枝的两头，同时伸手去采撷中间那枚金黄的蛋黄果，两只小手几乎同时抓住了蛋黄果。呵呦，黑橄榄蛮横地叫唤，松开你的爪子，这枚好吃的蛋黄果归我了；呦呕，血臀急切地呼喊，是我先发现这枚蛋黄果的，松开爪子的应当是你。两只幼猴像两只好斗的小公鸡一样，大眼瞪小眼，眼瞅着就要厮打起来。这时，丹顶佛刚巧路过那根树枝，它急忙蹿上去，啪地在血臀手背上打了一掌：小祖宗哟，叫你在它面前要谦让些，你怎么当耳边风呀？争什么争，把蛋黄果让给它，听到没有！血臀还梗着脖子不愿松手，丹顶佛狠狠赏了血臀一耳光，血臀这才被迫松开爪子，让黑橄榄将那枚蛋黄果摘走。黑橄榄扬扬得意地吞吃掉那枚可口的蛋黄果，而血臀则抚摸着被丹顶佛打疼的脸颊，哭丧着脸蜷缩在树旮旯里。

等黑橄榄走远后，丹顶佛跳到血臀身边，紧紧将血臀搂进怀里。唉，别怪妈妈心狠，妈妈不想这么做，妈妈舍不得让你受委屈，妈妈是没办法才出手揍你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猴在屋檐下也不得不低头。谦让是一种生存策略。忍一忍吧，忍字头上一把刀。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丹顶佛的教诲初始还起点作用，与黑橄榄在一起玩耍时，血臀便尽量躲着黑橄榄，当黑橄榄走到它身边时，它便匍匐身体，让自己显得矮小些，尾巴也会知趣地耷拉下来。碰到黑橄榄来抢夺它手中食物，它也不再与之争吵，而是扔下食物掉头逃跑。惹不起躲得起，双方的矛盾自然就平息了。

然而，随着身体逐渐发育，由童年期跨入少年期，血臀的老毛病又渐渐犯了，在黑橄榄走近它身边时，不肯再把身体匍匐下来，而是神气活现地挺胸昂首，那根尾巴也骄傲地竖在空中。在黑叶猴社会，身体姿势很重要，姿势就是态度，一个犟头倔脑的姿势，表明一种不肯服输的态度。

嗨嗨，你怎么忘记了我的叮嘱了，把身体给我匍匐下来，把尾巴给我耷拉下来，小祖宗唉，你别再给我惹事生非了，我想过几天太平日子！丹顶佛不断向血臀灌输顺民意识，然而，它的教诲越来越不管用了，血臀爱理不理，把它的教诲当耳边风。唉，儿大不由娘啊！

终于发生了激烈的冲突，起因是血臀那只红屁股。

血臀这个名字，顾名思义，就是屁股血红，或者说屁股红得像在滴血。对于人类而言，这肯定是一种含有贬损的绰号，人类都是白屁股，冷不丁冒出个红屁股来，说不准就是生理缺陷。但对黑叶猴来说就是另一回事了。大多数猴类的屁股都是红的，刚好与人类相反，猴子红屁股是正常态，白屁股就是生理缺陷了。在黑叶猴社会，屁股红是成熟的标志，也是健康的标志。刚出生的幼猴，屁股是粉红色的，随着年龄增长，屁股的颜色会渐渐加深。身体越强壮，生命力越旺盛，屁股就越红。倘若屁股突然由红转白，那肯定是健康出了问题。年老体衰时，屁股就变成淡紫色了。红屁股颜色浓淡，通常是与地位成正比的。地位越高，屁股越红，猴王的屁股红彤彤的像只硕大的红萝卜，一旦被从王位上赶下台，红萝卜便会变成白萝卜。

血臀出生时就与众不同，小屁股红艳艳的就像一轮红太阳，故而起了血臀这么个别致的名字。跨入少年期，随着身体蹿高骨骼变粗，屁股越来越红，就像戴着一朵永不凋谢的大红花。或许是因为妒忌，或许是因为血臀屁股红得太扎眼，有一次少年猴们聚在一起玩耍，刚巧旁边有个烂泥塘，黑橄榄突然从背后将血臀扑倒，顺手从泥塘里捞起一把污泥，涂抹在血臀屁股上。红屁股霎时间变成黑屁股。黑橄榄高兴得手舞足蹈，呦呦乱嚷，好像在说：你这个讨厌的家伙，你只配有烂泥似的黑屁股！

就像乌云遮不住太阳的光辉一样，污泥也无法改变血臀屁股的颜色，才过了半天，血臀屁股上的污泥就掉得干干净净，又露出红艳艳的耀眼光彩。但从此以后，黑橄榄就像吃错了药似的，一有机会就拿血臀的屁股胡闹，或者用树叶盖住血臀的屁股，或者用鸟粪掷扔血臀的屁股，或者用爪子撕抓血臀的屁股。就像一个偏执狂，没完没了地折腾血臀的屁股。

开始时，血臀还能忍气吞声，但连续多次受到骚扰，血臀似乎失去了耐心，冲着黑橄榄龇牙咧嘴尖叫，摆出斗殴的架势，要不是丹顶佛及时制止，两只少年猴肯定就打起来了。

真正爆发冲突，是在人类种植的苞谷地里。

那天傍晚，云雾猴群到瑶寨背后的山坡上去偷吃已成熟的苞谷。热带雨林肥沃的土地上，一年四季都可以种庄稼。虽是冬天，饱满的苞谷挂在茎秆上，散发出香甜的气息，令猴馋涎欲滴。

黑叶猴专门有一套偷吃苞谷的技巧，身手矫健的成年公猴顺着茎秆爬到植物顶端，猛烈摇晃，借着身体的重量，哗的一声将苞谷秆压断，其他黑叶猴便一拥而上摘取挂在茎秆上的苞谷棒。看守苞谷地的人不在，黑叶猴们大吃一顿，各个吃得肚儿溜圆，直打饱嗝。

饱餐一顿后猴们还意犹未尽，拥进苞谷地看守人居住的窝棚，舞瓢敲锅，扯被抱枕，闹腾取乐。几只少年猴去到火塘边，饶有兴趣地玩弄那只烧水用的铜壶。火塘里架着柴火，柴火上盖着火灰，虽然没有明火，但并没完全熄灭，厚厚的火灰下仍藏有微弱的暗火。血臀正撅着屁股在掀铜壶盖，黑橄榄突然从火塘里抽出一根柴火，去打血臀的屁股。柴火的一端烧成焦炭，冒着缕缕青烟。也许黑橄榄并没想用火炭去烧血臀的屁股，而只是想用烧焦的柴火涂黑血臀的屁股，但那是带火的柴火呀，焦炭落到血臀屁股上，血臀哇地惊叫起来，蹦出一尺高，小脸痛苦地扭曲了。空气中弥散开一股皮肉被烧灼的焦糊味。黑叶猴的屁股上没有毛，带火的柴火落到屁股上，当然会灼伤皮肤。血臀两眼冒火，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号叫着扑过去。

当时，丹顶佛就在旁边，本想出面制止的，但转念一想，黑橄榄实在也做得太过分了，用燃着的柴火烧血臀的屁股，早已超出淘气范围，已经不是什么孩子气的恶作剧，而是赤裸裸的“人”身侵害，老拿血臀的屁股做文章，不仅伤害血臀的身体，也践踏了血臀的自尊，是可忍孰不可忍，看来一味谦让也不是个办法，该出手时还得出手，就让血臀与黑橄榄打一架好了，也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恶少领教一下血臀的厉害，也许黑橄榄以后就会有所收敛，不敢再肆无忌惮地欺负血臀了。更重要的是，金腰带猴王和孔雀蓝王妃都不在窝棚里，此刻是个难得的教训黑橄榄的机会。想到这里，丹顶佛装着什么也没看见，退出窝棚，到苞谷地散步去了。

血臀扭住黑橄榄厮打起来。两只少年猴你拧我的胳膊，我扭你的大腿，互相搂抱着在地上打滚，碰翻了铜壶，推倒了油瓶，砸碎了碗盏，又从窝棚滚进苞谷地，压倒了好一片苞谷秆。

黑橄榄虽然与云雾猴群其他同龄幼猴相比，身坯要粗壮些，但与来自布朗猴群的血臀比，就没了身材上的优势。布朗猴群的种气比云雾猴群要强盛些，比较起来，血臀也比黑橄榄显得高大一些。身大力不亏，再说了，血臀被压抑在心底的怒火爆发出来，变得勇不可挡。很快，血臀就骑在黑橄榄身上，占据了上风。黑橄榄呦呦怪叫，拼命挣扎，却难以翻过身来。或许是出于以牙还牙的念头，血臀压住黑橄榄的背，啊呜在黑橄榄屁股上咬了一口。少年猴虽然牙齿还不够锋利，但在无毛的屁股上狠狠咬一口，也难免会皮开肉绽。

你用火烫我的屁股，我就用牙咬你的屁股，这是公平合理的，丹顶佛想。

黑橄榄杀猪似的哭号起来，狂颠乱跳，从血臀的身体底下挣脱出来，狼狈逃窜。

血臀似乎还嫌教训得不够，拔腿要去追赶，被丹顶佛拉住了。够了，这么教训它一顿已经足够了。人类社会是得饶人处且饶人，黑叶猴社会是得饶猴处且饶猴。你明白吗？

这时，孔雀蓝王妃听到黑橄榄的哭号，急急忙忙从苞谷地钻出来，见黑橄榄捂着屁股蹦跶，便让黑橄榄趴在它膝盖上，检查黑橄榄的屁股。黑橄榄的屁股上，有一排齿痕和几粒血珠。孔雀蓝王妃谴责的目光射向血臀，愤怒地啸叫起来。

丹顶佛赶紧也让血臀趴在它膝盖上，亮出那只红彤彤与众不同的屁股，细嫩的红皮肤上，被火炭燎出好几只血泡。哦，两个淘气包互相打架，两只小屁股都受了点伤，谁也没吃亏，谁也没占便宜。

孔雀蓝王妃脸上的怒容这才稍稍平缓了些。

按丹顶佛的意思，血臀出手教训过黑橄榄一次，给了黑橄榄颜色看，恩怨就可告一段落了。各自退回到原先生活中的老位置上去，黑橄榄继续扮演同龄少年猴领袖的角色，血臀还是继续当顺民，各自相安无事。之所以被迫进行自卫还击，就是为了维持永久的和平秩序。只要从此以后，黑橄榄不再无缘无故欺负血臀，血臀不再身心遭凌辱，就算功德圆满，达到了最终目的。

丹顶佛很快发现，自己的想法是一相情愿，根本行不通。而不愿回到原先生活中老位置上去的，不是黑橄榄，恰恰是血臀。

自打苞谷地窝棚打过架后，血臀就仿佛变了只猴，不管何时何地“人”前“人”后，再也不肯匍匐在地压低身体，那尾巴也不再肯耷拉下来，尤其是和黑橄榄待在一起时，总是昂首挺胸摆出胜利者的傲慢姿势，那根尾巴也骄傲地竖得笔直，好像在提醒对方：你神气什么呀，你曾经是我的手下败将，你如果不服气，我们再打一架如何？

黑橄榄当然咽不下这口气，曾经有过的失败记录就好比是心灵上一块疮疤，一次又一次被揭开疮疤，当然会恼羞成怒，于是它便不顾一切地扑上来与血臀厮打。两只少年猴变成冤家对头，三天一小架，五天一大架，打得不亦乐乎。虽然黑橄榄不乏拼命三郎的劲头，但相比之下身体素质毕竟要逊色一些，每一次打架，几乎最后都是黑橄榄吃亏，或者被血臀揿在地上翻不过身来，或者被头上捶出个青包来，或者身上被拔掉几绺猴毛。

每当这个时候，孔雀蓝王妃的脸上便会露出咬牙切齿愤怒的表情。

丹顶佛知道，孔雀蓝王妃之所以会特别恼怒，除了母亲看到儿子挨打所产生的心疼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觉得血臀忘恩负义。血臀本来命中注定是个死囚猴，好几次命悬一线，靠孔雀蓝王妃的怜悯与同情，血臀才得以死里逃生。现在，血臀竟然想爬到它儿子的头上去了，当然会燃起双倍的怒火，产生双倍的怨恨。

丹顶佛自然要动用母亲的权威来劝告血臀。小祖宗哟，你活得不耐烦了吗？人家不找我们的麻烦，就该念阿弥陀佛了，你倒好，偏要与黑橄榄针尖对麦芒斗来斗去。人家要整我们，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你懂吗？胳膊是扭不过大腿的，你必须摆正自己的位置，别再惹火烧身了！

然而，血臀对它的劝告一句也听不进去了。血臀犯了年轻生命最易犯的错误，自视过高，对公平与公正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它太年轻了，弄不懂黑叶猴社会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它只知道自己比黑橄榄强大，根据强者为尊的丛林法则，理应黑橄榄对它俯首称臣，而不是倒过来它向黑橄榄俯首称臣。

就算你确实比那个恶少要强一些，你也没必要锋芒毕露嘛。你身份特殊，过早争强好胜会招来祸端的。你要学会韬光养晦，哦，就是把出人头地的想法藏在心中，表面上做出谦恭的姿态。

血臀根本就不懂什么叫韬光养晦，少年猴率真的天性，就是要努力表现自己。终于闯下滔天大祸。

这天中午，少年猴们聚在一起玩耍，从岩隙里突然蹿出一只金背小松鼠，七八只少年猴兴高采烈地尾随追撵。金背小松鼠蹦蹦跳跳逃到山崖上去，少年猴们也跟着从陡坡攀爬上去。好不容易将金背小松鼠包围起来了，调皮的金背小松鼠吱溜钻进一条窄窄的石缝，倏地不见了。虽然猎物逃逸，但少年猴们玩兴并未受到影响，仍在山崖上你追我赶地闹腾。

那是一座峻峭的山峰，四周都是绝壁，站在山崖上，一览众山小。在山崖一块一米多高两米见方的磐石下，少年猴们玩起了争夺王位的游戏。游戏规则是这样的：那块磐石象征王位，大家都想坐到那块磐石上去，于是你挤对我，我推搡你，比谁的力气更大，比谁的摔跤技巧更高，最终的胜利者独霸王位——眉飞色舞地蹲坐在磐石上，其余少年猴愁眉苦脸围绕在磐石下。王者高高在上，民者匍匐在地，这符合生活常识。

这当然只是一种游戏，一种地位角逐的游戏。游戏是生活的预演。对于黑叶猴来说，在群体中的地位高低，其实在少年期的游戏中就已排序好了；游戏绝非单纯的玩，闹着玩里头有大名堂，比出谁强谁弱谁高谁低，名分一经排定，一生都很难逆转。

应了一句老话：一切雄性都是社会地位的角逐者。少年猴们对玩争夺王位的游戏乐此不疲，一会儿甲与乙组成联军推翻了丙，一会儿丙与丁又结成同盟颠覆了甲乙联军，你方唱罢我登场，玩得昏天黑地。闹了一阵后，突然，黑橄榄大叫一声跳上磐石，奋力将那只名叫草木灰的少年猴一脚从磐石顶上踹下去，然后拼命恣张开身上的猴毛，尽量让自己的身躯变得高大，龇牙咧嘴朝磐石下围成一圈的少年猴们呕呕怪啸。这等于在当众宣告：游戏到此结束，王位归我所有，你们谁也不准来抢了！

磐石下的少年猴们，有的立刻匍匐身体做出谄媚的姿态，有的敢怒不敢言用手掌啪啪使劲拍打石头，有的惹不起躲得起悻悻溜下山崖……

没有哪只少年猴胆敢再跳上磐石去与黑橄榄厮打。

黑橄榄有特殊的家庭背景，身体也较之普通少年猴要强壮些，从来就是这群少年猴的小领袖，玩争夺王位这种游戏，最终让黑橄榄独霸王位，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黑橄榄尾巴翘到天上，独自在磐石顶上舞兮蹈兮，体验未来猴王的幸福感觉。

这时候，血臀跳将出来了。游戏还没做完呢，凭什么你就该独霸王位？别“人”怕你，我偏不买你的账，看你能把我怎么样。它啸叫一声，纵身一跃，嗖地蹿上磐石去。

磐石顶上，黑橄榄冠毛怒竖，张牙舞爪准备迎战。

血臀刚跳上磐石，落地未稳，黑橄榄就扑到血臀身上，在血臀大腿上狠狠咬了一口。

这完全不符合游戏规则。每项游戏都有约定俗成的独特规则。争夺王位这项游戏，在打斗过程中，为避免受到伤害，双方是不可使用指爪和牙齿的，只能互相推搡或搂抱着扭打，形式有点像日本的相扑，主要是比谁的力气大，能把对方从磐石顶上推下去就算胜利。

血臀没料到黑橄榄会张嘴咬它，明目张胆违反游戏规则。这一口咬得结结实实，两颗獠牙刺穿皮肉，在血臀大腿上钻出两个血洞。血臀疼得咝咝倒抽冷气，差一点就从磐石顶上滚落下来。黑橄榄变得像个小疯子，用指爪撕，用獠牙咬，毒招频出，早已不是在做游戏了，而是在寻衅滋事，打架斗殴，流血冲突。

血臀愤慨了。是你先不遵守游戏规则的，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它抱住黑橄榄的腿，把黑橄榄撂倒在地，使劲掐黑橄榄的脖子。黑橄榄发出呀呀啊啊的呻吟。双方扭成一团，滚到磐石边缘，又各自站立起来，前掌对前掌，额头抵额头，展开顶牛，都想把对方顶下磐石去。

虽然血臀身体略壮些，力气也略大些，但大腿刚刚被咬破，勉强保持势均力敌。一会儿黑橄榄把血臀顶到磐石边缘，一会儿血臀又把黑橄榄推到磐石边缘，来回拉锯，相持不下。

这一次，又是黑橄榄把血臀顶到磐石边缘，黑橄榄发狠地用额头连续叩击血臀的额头，咚咚咚咚，似乎下决心要把血臀撞出脑震荡来。血臀想不到黑橄榄会出这种怪招，脑袋被叩得嗡嗡响，移动额头想躲避，额头倒是躲过了叩击，鼻梁却被叩个正着，顿时眼冒金星，两腿发软，一下就被顶到边线位置。它的一条后肢已经腾空，眼瞅着就要被黑橄榄甩下磐石，突然，它猛地侧转身体，将正面让了出来，在侧转身体的同时，前爪捏住对方的手腕，顺势往前猛拉。黑橄榄哇的惊叫一声，像鸟似的从磐石上飞了出去。

这叫顺势借力，以四两拨千斤。

让所有在场的少年猴们目瞪口呆的是，黑橄榄仿佛真的变成一只大黑鸟了，竟然在空中足足滑翔了一米多，飞出山崖，跌落下陡坡去了。

呦呀，呦呀，少年猴们吓得高声尖叫。

假如正常地从磐石上滚下来，哪怕是正常地从磐石上跳下来，也不可能从山崖上摔下去的。山崖上的平台面积虽然不大，但从磐石到陡坡最窄处也有一米宽，足够黑叶猴打好几个滚。

咕咚，咕咚，黑橄榄真的像只圆滚滚的大橄榄，从陡坡上滚落下去，足足滚下去十多米，才被山腰上一棵小松树给拦截住。

黑叶猴们从四面八方聚拢到山腰那棵小松树。黑橄榄浑身是血，已失去知觉，静静地躺在小松树下。孔雀蓝王妃将黑橄榄抱在怀里，轻轻摇晃，哀哀啸叫。好半天，黑橄榄才睁开眼睛，又过了好一阵，小家伙才四肢舞动啊地发出一声哭号。孔雀蓝王妃试探着将黑橄榄放在地上，小家伙抖抖索索爬了几步，不幸中的万幸，四肢完好无损，没有落下什么残疾。但小家伙的模样可怕极了，额头跌破一个洞，鲜血顺着眼角滴滴答答往下淌，胳膊、大腿、背脊和屁股上都有明显擦伤，称得上是伤痕累累。

丹顶佛在第一时间就赶到出事现场，一颗猴心剧烈跳动，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直到看见黑橄榄还能站起来走路，绷紧的心弦这才稍稍松弛一点。

公平地说，血臀这么做，并非故意要谋害黑橄榄，而是自己在快被顶下磐石去时的应急举措。一只巴掌拍不响，黑橄榄也是有责任的。要不是黑橄榄穷凶极恶使出吃奶的力气与它顶牛，血臀侧转身体后黑橄榄也不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冲力，像鸟似的飞出山崖去。

然而，黑橄榄不会这么去想，孔雀蓝王妃也不会这么去想，金腰带猴王更不会这么去想。

黑橄榄在地上抖抖索索走了几步，一抬头，望见吊在松枝上的血臀，脸上浮现惊恐万状的表情，就像撞见吃猴不吐骨头的生番一样，扑进孔雀蓝王妃的怀抱，小脑袋在孔雀蓝王妃胸口挤呀钻呀撞呀，恨不得进到孔雀蓝王妃肚子去才感觉安全。这无疑是在指认凶手。孔雀蓝王妃气得七窍冒烟，咬牙切齿地冲着血臀呦呦怒啸，瞧这模样，恨不得将血臀一口吞吃了。

幸运的是，黑叶猴社会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未成年幼猴互相打架斗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成年猴是不允许介入进去的。同宗同族，皆为兄弟姐妹，是不允许以大帮小以大欺小的。

丹顶佛希望能平息孔雀蓝王妃的怒火，它匍匐在地，小心翼翼地爬到孔雀蓝王妃面前，撮起嘴讨好地去嗅闻孔雀蓝王妃的脚掌，发出委婉的叫声，那是在喃喃低语，温温劝慰：我的血臀失手摔伤您的黑橄榄，我向您表示最诚挚的道歉。大人不记小人过，大猴不记小猴过，您大猴有大量，就宽恕血臀这一次吧。我向您保证，再也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了。哦，您的黑橄榄真了不起，从这么高的地方滚下来，居然没有伤筋动骨。从小骨头硬，长大成猴精。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历经磨难，百炼成钢。将来它必定大富大贵，拜相封候，必成为国之栋梁、猴中豪杰、社会精英，前程无量。恭喜了，恭喜了。

孔雀蓝王妃冷不防伸出爪子在丹顶佛肩上撕了一把，并发出厌恶的呵斥声：你给我滚远点，不然我就拔光你身上的猴毛！丹顶佛明白了，自己是马屁拍在马脚上，孔雀蓝王妃已对血臀恨之入骨，恨不得立刻把血臀打入十八层地狱，无论它怎么去哀求，也不会改变立场了。

那壁厢，金腰带猴王的表情更加可怕，一双充满杀机的眼睛死死盯着血臀，它从地上捡起一根松枝，塞在嘴里狠命嚼咬，咔嚓喇，咔嚓喇，树皮迸碎，木屑飞溅。这个举动无疑含有可怕的象征意味。这时候，那只名叫浮漂漂的母猴跑拢过来，伸手想替金腰带猴王整饰皮毛。在黑叶猴社会，这是最友好的安慰方式。金腰带猴王突然甩动脖颈，毫不领情地朝浮漂漂咬去。浮漂漂扭头想躲闪，却慢了半拍，金腰带猴王咬住了它背上的猴毛。浮漂漂大声讨饶，金腰带猴王却残忍地咬住不放。噗，金腰带猴王从浮漂漂背上咬下一大口猴毛。

谁劝解，谁讨打。这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浮漂漂逃到一个石洞里，委屈地呜咽哭泣。

丹顶佛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它明白，金腰带猴王把好心当做驴肝肺，咬了浮漂漂一口，其实是在用一种借代的方法，发泄心头之恨。浮漂漂无非是在替血臀受过而已。

丹顶佛想，现在金腰带猴王和孔雀蓝王妃肯定后悔极了，悔不该当初在众目睽睽之下接纳血臀为云雾猴群正式成员，悔不该心太软。要是血臀身份未变，还是前来投靠的外族雄性幼猴，还是法定的死囚猴，金腰带猴王就不用受黑叶猴社会“不得残害同一族群内未成年幼猴”这条禁忌的束缚，早就扑上来把血臀咬烂嚼碎了。

看来，前段时间厄运只是暂时隐退，现在又粉墨登场了。又要暗无天日了，又要度日如年了。

第十七章　猴王的诡计

果然如丹顶佛所预测的那样，灾祸接踵而来。

在金腰带猴王的率领下，云雾猴群翻过九十九座大山，渡过九十九条大河，去往一个名叫羊角湾的地方采食红菱角。羊角湾是热带雨林里的水乡泽国，河汊纵横交错，水塘星罗棋布。正是红菱角成熟的季节，每年这个时候，云雾猴群都会到羊角湾来采食鲜嫩美味的红菱角。堪称一年一度的红菱角节。黑叶猴们跋山涉水，紧走慢赶，整整走了两天时间，第三天黄昏这才来到目的地。饱餐一顿后，它们在附近找了个小山包，权当宿营地。

长途跋涉，累得腰酸背痛，肚子里又塞饱了红菱角，丹顶佛眼皮就像涂了树胶，一躺下去就睡着了，血臀靠在它的怀里，也睡得呼噜呼噜像只小猪。

一觉醒来，已是翌日清晨，鸟语花香，安静得有点反常。丹顶佛环顾四周，顿时傻了眼，昨夜黑压压睡了一地的黑叶猴，猴去山空，一只都不见了。它心头陡地一紧，在小山包顶上直立远眺，水塘边小河旁，晨岚袅绕，有几只黄麂在悠闲地散步，根本看不见黑叶猴的身影。它引颈高吭，发出联络的长啸，只有空谷回声，听不到同伴的应答。

云雾猴群不可能是遭到食肉兽的偷袭或人类的屠杀，猴群有严格的哨猴制度，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发出响亮的报警声。退一万步说，就算哨猴失职，半夜睡着了，确实遭受食肉兽偷袭或人类屠杀，应当会有野兽的吼叫、猎狗的吠叫和猎枪的轰鸣，理应将它从睡梦中惊醒。哪怕退一万步说，就算它睡得特别死，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未能将它从睡梦中弄醒，四周应该有断肢残骸和斑斑血迹，但小山包上干干净净，看不到任何大屠杀的痕迹。

一夜之间，整个云雾猴群突然失踪了，从这个世界蒸发了，这可能吗？

只有一种解释，在它熟睡时，云雾猴群静悄悄离开了羊角湾。

黑叶猴是一种昼行夜伏的动物，没有特殊情况，夜晚是不会转移宿营地的。即使哨猴发现远处有绿灯笼似的兽眼在晃动，害怕遭到猛兽袭击，需要半夜转移，按照惯例，也会叫醒群体中的每一个成员，集体行动，以躲避风险。整个云雾猴群就它和血臀没被叫醒，几十只黑叶猴通通走光了，就剩它们母子俩，这绝不可能是一种无意的疏漏，而一定是有意的遗弃，而且是有预谋有计划的遗弃。

毫无疑问，只有金腰带猴王有权力也有能力做这件事。完全可以想象昨天半夜发生的情景，夜阑更深，启明星升起来后，早有准备的金腰带猴王和孔雀蓝王妃，蹑手蹑脚爬起来，分头弄醒沉睡中的黑叶猴。金腰带动用猴王权威，凶神恶煞般进行威胁，禁止黑叶猴们发出任何声响。或许有那么一两只黑叶猴，发出轻微的梦呓，立即遭到金腰带猴王的恫吓。没有谁胆敢违令，各个紧闭嘴唇，噤若寒蝉。就这样，在它和血臀熟睡之际，整个猴群无声无息地离去了。

金腰带猴王之所以要这么做，意图很明显，就是要甩掉它们母子俩。

丹顶佛想寻找猴群留下的足迹，跟踪追撵，回到族群中去。遗憾的是，河流太多，水塘太多，零乱的足迹每每被河流阻断，被水塘淹没，它像走进迷魂阵，辛辛苦苦兜了一大圈又回到起点。丹顶佛投靠云雾猴群后，还是第一次到羊角湾来。就像多数雌猴一样，去某一个地方觅食，它只是盲目地追随金腰带猴王，猴王往东它就跟着往东，猴王往西它就跟着往西，从不费心去辨识路线和方向。它要回云雾猴群去，却完全摸不着方向。它在三岔路口徘徊。东南西北，糊里糊涂；山高水长，无法回家。

正在它焦急万分一筹莫展时，突然，前面一棵小树赤褐色的树干上，有几丝白色在随风飘荡。霞光照射在那几丝白色上，闪闪发亮。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心灵感应，它的情绪莫名其妙地亢奋起来。趋步上前一看，哇哈，是一绺约两寸长的白色猴毛！虽然每一只成年黑叶猴脸上都有两条白色绒毛，俗称“白鬓”，但普通“白鬓”都很短，最多有半寸长。整个云雾猴群，只有白胡子公猴身上有这么长的白色猴毛；白胡子公猴除了脸颊上两道“白鬓”外，嘴唇和下巴长有一圈两寸多长的与众不同的白胡子，故而叫白胡子公猴。它将脸凑上去，耸动鼻翼仔细嗅闻，果然闻到白胡子身上那股特殊的体味。再研究那绺白毛，卡在树皮的缝隙里，插得很牢哩。这不像是无意间蹭掉的猴毛，倘若是无意间蹭掉的猴毛，绝不可能牢牢种植在树皮缝隙里的。再说了，两寸长的白毛长在白胡子公猴嘴唇和下巴上，再怎么弄，也不可能会蹭掉在树干上的。只有一种可能，白胡子公猴是有意将脸上的白毛挂贴在树干上的。

它顺着猴毛挂贴的方向，又朝前走了百把米，啧啧，在一棵被霹雳击倒的大树上，烧焦的树皮间，又发现了几根银光闪烁的白色猴毛。再往前蹚过一条小河，水塘边一块醒目的大卵石上，又发现了一小撮白得耀眼的猴毛……

一股暖流在丹顶佛胸中激荡，它明白了，白胡子公猴是在用粘贴白毛这样一种方法，给它指引方向，这是特殊的路标，聪明绝顶的路标。

丹顶佛想象着当时发生的情景：半夜三更，白胡子公猴正睡得香，突然被粗鲁地推醒。借着皎洁的月光，白胡子公猴看见，几乎所有的黑叶猴都被从睡梦中拉了起来，正摸索着走下小山包，踏上归途。它懵懵懂懂跟在金腰带猴王身后，才走了几步，它就发现丹顶佛正搂着血臀在角落里酣睡。既然是集体转移宿营地，那就该把这对母子叫醒啊。它刚想跳过去，金腰带猴王面目狰狞地拦住了它，龇牙咧嘴发出无声的警告。在猴群，一切都要听猴王的。没办法，它只好放弃叫醒丹顶佛母子的念头。

走着走着，它的步履越来越沉重，总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牵拉它的心。它晓得，遭到遗弃的丹顶佛母子，假如长时间归不了群的话，将意味着什么。它晓得金腰带猴王是故意要遗弃丹顶佛母子。它没有胆量反抗金腰带猴王的淫威，可又不忍心看着丹顶佛陷入绝境。它忧心如焚，却又不得不一步三回头地渐渐远离丹顶佛母子。它想找到既不得罪金腰带猴王，又能解救丹顶佛母子的两全之策。它绞尽脑汁地想啊想。

走下小山包后，突然它灵机一动，想出个绝妙的主意来。假如一路上留下醒目的标记，明早丹顶佛醒来后，不就可以顺着标记找到回家的路了吗？拿定主意后，它就拔下嘴唇和下巴上的白毛，挂贴到小树赤褐色的树皮上去。为了不让轻柔的猴毛被风吹走，它用指甲将猴毛掐进树皮缝隙。每走一段路，它都要用同样的方式，在合适的地方留下别致的标记。

有了路标，就有了正确的方向。丹顶佛领着血臀，一路寻找白胡子公猴留下的标记，走了两天半，第三天下午，才回到云雾猴群的大本营——那个紫气氤氲的大溶洞。

当丹顶佛跨进溶洞，发出“我回来了”的啸叫时，它注意观察金腰带猴王和孔雀蓝王妃的反应。金腰带猴王惊诧的眼睛瞪得像大泡眼金鱼，全身猴毛迅速恣张又迅速闭谢，显示其内心的愤懑与气馁。孔雀蓝王妃则像看见一棵树突然会走路了一样，吃惊得几乎要晕倒。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证明，把它和血臀遗弃在羊角湾，绝非无意的疏忽，而是蓄意的谋害。

再看白胡子公猴，本来鬓角和下巴长满一圈浓密的白毛，此刻“白鬓”还在，但嘴唇四周大半圈白毛不见了，露出难看的粉红皮肉，似乎还有残留的殷殷血丝；一张白毛飘逸的银白色脸，变得半边白半边黑，色彩极不和谐，白胡子公猴应当改名叫阴阳脸公猴了，实在有碍观瞻。但丹顶佛却打心眼里喜欢这张怪诞的猴脸。为了能让它顺利回到云雾猴群，白胡子公猴拔掉了嘴唇四周大半圈白毛，给它沿途做标记，每每想到这一点，它心里就像灌了蜜似的甜。

灾祸只是刚刚拉开了序幕。

仅仅隔了半个月，又一场阴谋降临血臀头上。那天清晨，云雾猴群到罗梭江边捞青苔。罗梭江清澈见底，早春时节，江底卵石间，丝丝缕缕碧绿透明的青苔，随着波浪在水底飘荡。青苔糯滑鲜美，营养丰富，是地道的绿色食品，也是黑叶猴的传统美食。捞青苔，对于黑叶猴来说，称得上是个节庆。猴群来到江边的悬崖绝壁上，寻找合适的大树，爬到伸向江心的树干上，成年猴我搂着你的腰、你搂着它的腰，头向下脚朝上，一只接一只倒悬在树枝上，吊梯似的形成一条长长的猴串，从树枝一直垂挂到水面，随着猴串轻轻摆动，最下面那只猴子，突然半个身体扑进江去，伸手捞出一块青苔，升回到水面后，将青苔像传递接力棒那样沿着猴串传到树上去，晾晒到树枝上，等捞到足够多的青苔后，全体黑叶猴便聚在树冠上美餐一顿。热热闹闹，欢天喜地，好玩极了。

云雾猴群找到一棵长在悬崖上的樱桃树。如华盖般的树冠上，黑叶猴上蹿下跳，啸叫喧闹，欢度青苔节。

柳丝绿，青苔肥，正是捞青苔的最佳时机。清晨开始采捞，太阳升上树梢后，偌大的一棵樱桃树上，已经挂满翠绿的青苔，就像挂满了绿色旗帜。足够云雾猴群全体黑叶猴饱餐一顿了。于是，少年猴采捞训练开始了。

在成年猴捞青苔的过程中，未成年的少年猴们淘气地将猴串当猴梯，爬上爬下玩耍，观摩成年猴捞青苔的精湛技艺，当成年猴们丰收在望时，便会让少年猴们依次爬到猴串末端，就像实习生们在实习期间被允许上岗操作一样，让它们模仿成年猴的动作，上半身扑到水里去采捞青苔。实践出真知，也算是一种零距离学习方式。

少年猴们兴趣盎然，争先恐后爬到猴串上去参加别开生面的社会实践。按照地位排序，第一个当然是黑橄榄。而垂挂在猴串最末端，紧贴在水面上的，就是金腰带猴王。只见金腰带猴王让黑橄榄两条腿绞缠在自己脖颈上，它的胳膊搂住黑橄榄的腰，随着身体摆动，猴串荡荡悠悠，哗啦一声，黑橄榄扑进江去，水花四溅，当升回到水面时，黑橄榄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捞到，鼻子里却呛进水去，啊啾啊啾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再试了一次，右爪总算捞起半块青苔，勉强过关了。

接着又有几只少年猴在金腰带猴王的指导下，下到江里采捞青苔。它们有的不敢在水里睁眼，结果捞上来一把泥沙；有的不懂得在水里应当屏住呼吸，结果青苔没吃到，却灌了一肚子江水。少年猴的狼狈相，逗得成年猴们哈哈直乐，营造出浓厚的生活情趣……

终于轮到血臀了，小家伙与众不同，显得特别自信，在空中张开双臂，做好攫抓准备，身体落水时，就像鱼鹰似的直直钻进江里，动作轻盈，姿势优美，噗的一声，水花压得很低，一点不比经验丰富的成年猴差。一眨眼，血臀从江中升上水面，让成年猴们惊讶的事发生了，只见血臀左手捞起一块碧绿的青苔，右手握着一尾两三寸长的小鱼，鱼儿还在拼命挣扎，银白色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只乳臭未干的少年猴，第一次下水捞青苔，就捞起一整块青苔来，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竟然同时还捞起一条鲜活的小鱼来，实在不可思议。这事要是发生在成年猴身上，也算得上是个奇迹了。

也许，这是一条笨鱼，智商极低，属于痴呆一类，正巧让血臀碰上，不费吹灰之力就捡了个便宜。也许，血臀下水的一瞬间，那鱼儿受了惊吓，没了方向感，胡钻乱游，刚好就撞到血臀的右爪间来，不捡白不捡，来了个顺手牵“羊”，抓住了倒霉的鱼儿。不管怎么说，那鱼儿被血臀逮出水面了。

血臀得意之极，挥舞着左爪上的青苔和右爪上的小鱼，哇哇骄傲地啸叫。

应了句乐极生悲的俗话。

金腰带猴王松开搂住血臀腰的两条胳膊，似乎是要去接血臀手中的青苔和鱼，突然，可怕的事发生了，也不知是怎么搞的，血臀从金腰带猴王脖颈上脱落出来，扑通掉进江里去了。

黑叶猴虽然会游泳，但水性很一般，风平浪静时勉强能泅渡二三十米宽的小河，根本无法在大江大河劈波斩浪。正因为如此，黑叶猴才采用在树枝上倒悬猴串的办法来采捞青苔，以避免直接到江里捞青苔时被汹涌的江水卷走。

罗梭江水流湍急，江风猎猎，涛声阵阵。

血臀还是只少年猴，不谙水性，不会泅水，在波浪间胡乱挣扎，脑袋浮出水面后，嗷嗷呼救，才叫了两声，一排涌浪压过来，又把它打入江底，过一会儿又冒出头来，被江水迅速冲向下游。

最幸运的是那条银白色的小鱼，死里逃生，重回罗梭江。

风大浪猛，这一带又是激流险滩，没有谁胆敢跳下江去救血臀。明摆着的，即使有谁跳下江去，非但救不了血臀，反而会白赔一条性命。

金腰带猴王顺着猴梯蹿上树冠，紧张而又激烈地啸叫，上蹿下跳，似乎为自己的意外失手深感痛心，还夸张地一手攀住树枝，一手伸向罗梭江做打捞状，这当然是徒劳的，别说是胳膊长度有限的黑叶猴了，就是长臂猿，也不可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把在激流中挣扎的血臀打捞上来。

当时丹顶佛正骑在樱桃树枝丫上，目睹了事情发生的全过程。它绝不相信金腰带猴王是因为疏忽大意而使血臀掉落江去的，毫无疑问，那是故意使坏，目的是要血臀掉进湍急的江里淹死。

丹顶佛肝肠寸断，已处于半昏厥状态。黑叶猴们，攀爬在樱桃树冠上，齐声啸叫，大约是在提醒血臀往岸边游。

血臀被一股激流裹挟着，根本无法靠岸，反而更往江心漂去。看得出来，血臀已筋疲力尽，并且惊慌失措，已支撑不了多久了，要不了几秒钟，就会被无情的江水吞噬。

就在这性命攸关的危急时刻，突然，江心氽来一根碗口粗的树枝，随着波涛起伏颠动，氽到血臀身边。完全出于捞救命稻草的本能，血臀抓住了树枝。对于溺水的动物来说，抓住了氽在江面上的树枝，就等于抓住了救生圈。血臀总算可以自由呼吸了，它抓住那根救命的树枝，向下游漂去。

丹顶佛从绝望中回过神来，立刻跳下樱桃树，沿着崎岖的江岸，去追撵血臀。全体黑叶猴，也都跟在丹顶佛后面，在江畔陡峭的岩壁上，追逐顺江而下的血臀。

追出两千多米，在一个U字形江湾，血臀抱着那根树枝，终于冲出激流，冲到岸边来了。

丹顶佛赶到时，血臀瘫倒在沙滩上，肚子鼓得像个孕妇，已经昏迷过去。它将血臀倒提起来，血臀哇哇吐出许多江水，这才苏醒过来。

黑叶猴们陆续赶到，兴奋地啸叫着，为血臀死里逃生表示庆贺。金腰带猴王也不例外，蹦跶跳跃，还伸出爪子梳理血臀身上湿漉漉的猴毛，好像为血臀的遇难呈祥感到由衷高兴。丹顶佛仔细观察，金腰带猴王虽然肢体动作很热烈也很奔放，但眼光始终冷冰冰的，嘴角也明显下沉，透露出一丝遗憾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金腰带猴王去到那根碗口粗的树枝前，树枝有三米多长，一半浸在江里一半搁在岸上，金腰带猴王狠狠踹了那根树枝一脚，树枝又被踹进江去，顺着水流漂走了。要是没有这根碗口粗的树枝，血臀此时此刻恐怕已经沉入江底喂鱼了。金腰带猴王如此仇视这根碗口粗的树枝，将其阴暗的内心暴露无遗。

又过了七天，血臀头上再次灾星高照。

这天中午，云雾猴群来到山脚一片野木瓜树林里采食成熟的木瓜，突然，爬在一棵榕树上担当哨猴的白胡子公猴咿呀呕咿呀呕发出尖锐的报警声，全体黑叶猴举目眺望，数百米开外的乱石岗上，赫然出现一群大青猴，正气势汹汹地往野木瓜树林赶来。金腰带猴王立即发出撤退指令，霎时间，所有黑叶猴从木瓜树上跳下来，往云雾袅绕的山峰奔逃。

大青猴也叫猕猴，学名叫恒河猴，体魄壮硕，生性凶猛，是猴类中的大哥大。大青猴是猴，黑叶猴也是猴，按理说大家都是猴兄猴弟，不说相亲相爱吧，起码彼此也该和睦相处。事实却恰恰相反。大青猴是杂食主义者，也就是说，像人类一样，素的也吃，荤的也吃。人类把黑叶猴称作乌猿，用乌猿骨头泡的酒称作乌猿酒，属于名贵补酒，所以人类千方百计捕杀黑叶猴。也不晓得是不是受了人类的教唆，大青猴也像人类一样，对黑叶猴垂涎三尺，把黑叶猴当做滋补的山珍海味，只要一见到黑叶猴就穷追猛撵，做梦也想吃一顿乌猿大餐。

豺狼虎豹固然凶猛，是吃猴不眨眼的恶魔，但这些食肉猛兽大多不会爬树，有个别猛兽如山豹之类虽然也会爬树，但不会从一棵树上腾跃到另一棵树上去，黑叶猴遭遇这些食肉猛兽，较容易提防也较容易逃生。大青猴就不一样了，大青猴具备猴类爬树攀岩等技能，身手矫健与黑叶猴不差上下，非常了解黑叶猴的习性，黑叶猴逃到树上去，大青猴便追到树上去，黑叶猴逃到悬崖峭壁上去，大青猴便追到悬崖峭壁上去，幽灵似的很难摆脱，更有甚者，大青猴还有一套围追堵截的战略战术，会用穿插分割的办法，将一群有序奔逃的黑叶猴冲得七零八落，变成一群无头苍蝇，以利各个击破，或者对某一只落单的黑叶猴实施重重包围，假如落单的黑叶猴逃到一棵树上，大青猴便会以这棵树为轴心，东西南北好几棵树上都有一只大青猴把守，让你插翅难逃。

据统计，黑叶猴群每遭遇十次大青猴，就有九次会损兵折将，换句话说，遭遇大青猴袭击，黑叶猴群只有百分之十的可能全体胜利大逃亡。因此，在黑叶猴的生存词典里，大青猴是仅次于人类的第二号天敌。

黑叶猴们惊骇地尖叫着，向大本营——云雾袅绕的溶洞逃去。

大青猴群兴奋地啸叫着，像一阵青灰色的飓风，朝黑叶猴刮过来。

从物种进化角度说，大青猴的进化节拍比黑叶猴要快半拍，尾巴已经有了明显的退化倾向，身体变得粗壮，更能适应在地面生活。也就是说，大青猴在地面的奔跑能力，要超过黑叶猴。

彼此的距离在一点一点缩短，很快，相距仅有七八十米了。

就在这时，云雾猴群已逃到山峰下，开始攀爬陡岩。山峰高耸入云，紫气氤氲的山顶，就是云雾猴群的大本营——溶洞。逃生有望，胜利在望，所有黑叶猴都暗暗松了口气。

黑叶猴虽然在地面上奔跑的速度不如大青猴，但攀岩的本领却远远超过大青猴。相对来说，黑叶猴身体轻盈，尾巴发达而灵巧有力，既能卷握树枝，也能钩拉岩角，必要时还能立在地上支撑一部分身体重量，更能适应在悬崖峭壁间生存。眼前这座挺拔陡峭的山峰，称得上是上苍赐给黑叶猴们的护身符。从山脚到山腰，坡度就很陡，除了猴类，其他动物很难立足。山腰有一圈高约四五米俗称佛跳墙的石坎，越过这道石坎，地势更为险峻。四周皆为高几十丈直立的陡壁，陡壁上很少有树，光秃秃的陡壁上长满了苍翠的苔藓，除了鸟类以外，只有黑叶猴能在上面攀爬跳跃。过去云雾猴群也曾遭到大青猴袭击，当黑叶猴们在平地奔逃时，是大青猴占上风，彼此距离越缩越短，一旦黑叶猴逃上山峰，形势立刻发生逆转，黑叶猴明显就占上风，彼此距离越拉越长。到了山腰，翻过佛跳墙陡坎，黑叶猴就不用再惊慌奔逃了，大青猴面对几十丈高难以攀登的绝壁，会望而却步，明智地放弃追撵。

全体黑叶猴都顺利踏上山峰，在陡岩上敏捷地跳跃，向山腰攀爬。大青猴们气喘吁吁地尾随追击。彼此距离又拉长到两百米开外了。黑叶猴们终于登上山腰，开始翻爬佛跳墙石坎。石坎虽然又高又陡，却难不倒黑叶猴，逃命的时间也还充裕，用不着慌慌张张互相挤对倾轧。大家都能逃生，逃生机会也是一种资源，资源很丰富，那就不用你死我活残酷竞争了。有几只成年黑叶猴率先翻上石坎，然后从上面伸出手来，拉年老体衰的黑叶猴一把。还有一些成年黑叶猴志愿殿后，怀抱幼猴的母猴们翻越石坎有点吃力，那些殿后的志愿者就在下面帮忙托一把。

遵守秩序，讲究礼貌，扶老携幼，共渡难关。

这个时候，丹顶佛抱着血臀来到佛跳墙石坎前，准备翻爬。血臀虽然已由童年期跨入少年期，但毕竟还是只未成年的幼猴，丹顶佛担心宝贝儿子在逃亡路上会有什么闪失，所以一路上都让血臀吊在自己身上，母子合二为一一起逃命。子吊母怀，这是猴类惯用的育儿方式。猴子一生下来四只爪子就有抓握功能，母猴让子猴面对面贴在自己胸口上，小猴两只前爪揪住母猴颈毛，两只后爪揪住母猴腰间体毛，这样母猴就能正常地爬树攀岩，无论怎么颠簸，小猴都不会从母猴身上摔落下来。这种子吊母怀的育儿方式，对于黑叶猴来说，是不可或缺的生存技能。

血臀在一天天长大，身体变得越来越重，从野木瓜树林逃到山腰石坎下，丹顶佛已累得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丹顶佛正要咬紧牙关往佛跳墙石坎上攀爬，血臀突然松开爪子从丹顶佛身上跳了下来，自己往上攀爬。丹顶佛回头望了一眼，大青猴还在两百米开外的山坡下，危险离得尚远，有足够的时间让血臀学学怎么翻越这道佛跳墙石坎，它想，血臀已经是少年猴了，少年猴就意味着要开始培养独立生活的能力，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让小家伙多锻炼锻炼，是有好处的，再说了，它也确实累得快要虚脱，也好趁此机会喘口气。于是，丹顶佛没有出面干涉，就让血臀自己攀爬佛跳墙石坎，而它则紧随在血臀身后，保驾护航，以防万一。

这个时候，金腰带猴王正护送孔雀蓝王妃和它们的爱子黑橄榄，翻越佛跳墙石坎。孔雀蓝王妃和黑橄榄已经顺利到达石坎顶端，金腰带猴王也只差两三步，即可翻上佛跳墙石坎去。

石坎下的血臀与石坎上的金腰带猴王，正好处在一条垂直线上。

血臀虽然年纪还小，攀岩能力却已经很了不得，它果断地抓住岩壁上的棱角和缝隙，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往上攀爬，丝毫也没有因为后面有大青猴在追赶而心虚胆怯。很快，小家伙已往上爬了两米多，只要再有几秒钟时间，就能成功登顶。

尾随追撵而来的大青猴，大概意识到再怎么努力也无法逮到黑叶猴了，士气一下降到冰点，纷纷放慢脚步，有的索性停了下来，找一片树荫乘凉去了。

就在这时，祸从天降。只听得头顶一声惊叫，金腰带猴王似乎是一脚踩空了，像坐滑梯一样从石坎上滑落下来，不偏不倚，刚巧砸在血臀身上，就像台球桌上母球击打子球，母球停了下来，子球飞快往前滚去，金腰带猴王在佛跳墙石坎上站稳了，而血臀却像接力滑梯一样接着往下滑。丹顶佛虽然处在血臀下方，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它还来不及反应，血臀就随着一声尖叫刷地擦着它的身边滑下去了。这股撞击力很大，血臀滑到石坎底后，又接着往斜坡下滚，滚了三个前空翻，摔出两三米远，这才刹住车。

出事时，追赶在最前面的几只大青猴，离佛跳墙石坎仅有二十几米。那几只大青猴本来已经对捕捉黑叶猴不抱什么希望，追赶的脚步懒散而缓慢，突然看见一只少年猴从石坎上滑落下来，希望之火又重新点燃，追赶的脚步轻快而急促，呕呕叫着，扑蹿上来。

石坎上，黑叶猴们放声齐啸，催促血臀赶快逃到石坎上来。

血臀这一跤摔得不轻，它也看见大青猴正加快步伐朝自己赶来，想站起来再次逃到石坎上来，可才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跌倒了。

啪啪啪啪，金腰带猴王拼命用爪掌掴自己的脑壳，好像为自己失足滑落深深自责。

最前面那只大青猴，离血臀只有十来米了。血臀还跌跌冲冲像在表演舞蹈。

丹顶佛双足在石坎上用力一蹬，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跳下佛跳墙石坎。它不能眼睁睁看着心肝宝贝被凶悍的大青猴掳走。它晓得，自己这么做是非常危险的，完全有这种可能，它未能把血臀救上石坎，自己反倒成了陪葬品，也遭大青猴捕杀。用飞蛾扑火自取灭亡来形容它的行为一点也不过分。可它还是毫不迟疑地跳下石坎，只要还有一线希望能救出血臀，上刀山下火海它都在所不惜。

丹顶佛落到斜坡上打了两个滚，来到血臀身边，立刻做出子吊母怀的动作，半秒钟都不敢耽误，迅速回到石坎下，拼命往上攀爬。

这时，追在最前面那只大青猴，离仓皇奔逃的母子黑叶猴仅有几步之遥了。丹顶佛清晰地听到大青猴浊重的喘息声，闻到一股陌生的汗酸味。它心急火燎，壁虎似的贴在石坎上，嗖嗖往上蹿跃。那只大青猴也跟着蹿上石坎，继续追击。丹顶佛听到石坎顶上传来熟悉的啸叫，抬头瞥了一眼，哦，是白胡子公猴，身体倒挂在石头上，向下伸长手臂，做出接应的姿态。这给了它信心，也给它指明了方向，它向白胡子公猴所在的位置匆匆攀爬。

按理说，在绝壁似的石坎上，大青猴是无法追上黑叶猴的。但出了点小纰漏，丹顶佛或许是因为太慌张了，或许是因为怀中吊着一只半大不小的少年猴负担太重了，快爬到白胡子公猴身边时，一脚踩在一块活动的石片上，哗啦一声，身体梭下去半米。虽然只是小小的失误，但短暂的停顿，却有可能是生与死转换的契机。它发出求救的尖叫。倒悬在它头顶的白胡子公猴敏捷地一把抓住它的手腕。与此同时，它觉得尾巴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低头瞄了一眼，心脏病都要急出来了，那只大青猴，右爪揪住了它的尾尖！

白胡子公猴抓住它的手臂在往上拔，大青猴揪住它的尾巴往下拉，就像在玩拔河比赛。

那只可恶的大青猴，一面紧紧揪住丹顶佛的尾巴，一面大呼小叫，通知同伴快来帮忙。又有两三只大青猴赶到了石坎下，正快速向上攀爬，意图很明显，是要赶来帮先前那只大青猴的忙。而石坎顶上，大手雄、花面雄和葡萄肚等几只云雾猴群中的大公猴，也都来到白胡子公猴身边，学着白胡子公猴的样，倒悬下身体来，想救援丹顶佛。

丹顶佛明白，自己与宝贝儿子的性命正处在命悬一线的危急关头。大青猴援兵一到，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被拉下石坎去，变成大青猴宴席上的美味佳肴，要么自己的身体被活活撕成两半，一半落到大青猴们手中，一半落到黑叶猴们手中。怎么办？怎么办？它脑子变得一片空白，想不出逃生的办法来。

尾巴遭到拉扯，肚子有一种胀痛的感觉。丹顶佛在野木瓜树林里塞了一肚子的木瓜，肚子本来就胀鼓鼓的难受。尾巴被粗鲁地拽拉，绷得比弓弦还紧，肛门不断抽搐，有一种忍不住想排便的感觉。噗的一声，一泡热腾腾臭烘烘连屎带尿的粪便，从它尾根喷泻而出，浇到揪住它尾巴的大青猴头上。大青猴是仰着脸的，粪便灌进它的鼻孔和嘴巴，还洒得它睁不开眼来。它被突如其来的新式武器吓了一大跳，也有可能是被粪便那股浓烈的味道熏晕了，刹那间松开了爪子。丹顶佛的尾巴从猴爪间解放出来，刷的一声抡向半空，身体也在白胡子公猴的提拔下迅即跃上石坎顶。

就在这时，好几只大公猴已经赶到粪浇猴头的那只大青猴身边。好险哪，只差一秒钟，丹顶佛和血臀就要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云雾猴群翻越石坎后，呼啸一声，登上百来米高长满苔藓的陡壁。

大青猴是无法在如此陡峭险峻的绝壁上活动的，大势已去，只好垂头丧气撤走了。

虽然化险为夷，但丹顶佛心情丝毫没有轻松。金腰带猴王身强力壮，在云雾猴群中属于攀岩顶级高手，没有这点本领也不可能当上猴王。一向技压群芳的猴王，怎么可能在遭到大青猴袭击的节骨眼上，失足从石坎上像坐滑梯似的滑下来呢？毫无疑问，这又是一次蓄意谋害。从羊角湾的遗弃，到罗梭江的溺水，再到今日的借刀杀人，短短两个月所发生的一连串不幸，足以说明金腰带猴王把血臀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

歹毒用心，昭然若揭。

丹顶佛明白，血臀各方面都比黑橄榄强，仅凭这一点，血臀所犯的就是死罪。黑橄榄是金腰带猴王和孔雀蓝王妃最宠爱的王子，一颗掌上明珠。黑叶猴社会虽然不搞王位世袭制，但金腰带猴王与孔雀蓝王妃事实上是把黑橄榄当王储在培养。从年龄上推算，等若干年后，金腰带猴王年老体衰生命的峰值走向谷底，刚好就是黑橄榄年轻力壮生命的峰值进入高潮，黑橄榄是完全有可能接金腰带猴王的班成为云雾猴群新一任猴王的。

金腰带猴王已当众搂抱过血臀，正式接纳为族群成员，已不好再公开带着大公猴来杀害血臀，就换了一种方式，搞阴谋诡计来除掉血臀。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领导要给你小鞋穿，那是易如反掌的事。它和血臀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幸运，不可能每次都化险为夷。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血臀随时都有可能遭遇不测。

第十八章　挑拨离间

日思夜想，丹顶佛算是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金腰带占据猴王宝座，血臀就很难真正摘掉死囚猴的帽子，它和血臀就休想太太平平地过日子。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那是你死我活的矛盾，不可能有调和的余地。

一个念头在丹顶佛脑子里渐渐成熟：将金腰带从猴王宝座上拉下来！

这并非异想天开，也不是白日做梦。

来云雾猴群已有大半年了，丹顶佛有个突出的感受，在云雾猴群中，金腰带猴王的群众基础并不好，不是个受众猴爱戴的好君王。黑叶猴的生活词典里没有民主这个词，所有的猴王都是独裁者。但同样是独裁者，也有好坏之分。毫无疑问，金腰带猴王属于坏独裁者。这家伙独断专横，冷酷无情，脾气暴躁，常常表现出一种病态的残忍。

有好几次，某只年轻的黑叶猴犯了错误，或者破坏啄食秩序争抢食物，或者在统治者面前桀骜不驯，金腰带猴王便会扑上去痛殴对方一顿，这倒没什么稀奇的，再仁慈的猴王也会体罚不听话的捣蛋鬼，问题是，金腰带猴王除了痛殴外，还横蛮地抓起它自己屙出来的大便，塞到犯错误的黑叶猴嘴里，强迫捣蛋鬼吃它的大便，这种体罚方式闻所未闻，在黑叶猴社会也算是个发明创造了。心理变态，令猴发指。

有一次，一只二十多岁龄的老年猴生病了，不知道是哮喘还是肺炎，不停地咳嗽，到了晚上更是喘咳得厉害，在深秋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也许是受了风寒，吭哧吭哧吭哧，毫不停顿地越咳越猛烈，溶洞里回声很大，那喘咳声当然吵得大家都难以入眠。风烛残年，又疾病缠身，恻隐之心，猴皆有之，睡不着就忍一忍嘛。可金腰带猴王却大发雷霆，拳打脚踢，毫不留情地将那只老年猴赶出溶洞去。洞外寒风料峭，冷雨滴答，漆黑一团。翌日晨，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下，大家发现了缩成一团的老年猴，早已气绝身亡了。

即使对阶级秩序较高的成员，那几只结成权力同盟的大公猴，金腰带猴王也缺乏盟友间的互相尊重，独断专行，飞扬跋扈，颐指气使，不可一世。有一次，那只名叫大手雄的公猴，喜欢上了一只名叫黑牡丹的雌猴，便用一只树蛙做诱饵，想把黑牡丹拐出云雾猴群，就像人类度蜜月一样，离开猴群到外面小住一段时间，体验两“人”世界的乐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本来是挺正常的事。不料这对野鸳鸯行事不秘，还没来得及私奔，就被金腰带猴王发现，揪住大手雄一顿暴打，把大手雄头顶那片冠毛都扯断了。大手雄本来看上去挺高大雄壮的，冠毛被扯断后，顿时矮了三分，雄性光辉形象大打折扣。更有甚者，金腰带猴王还强迫大手雄匍匐在地，而它像骑马似的骑在大手雄身上，游街批斗似的在猴群中转了一圈。这种别出心裁的惩罚，极大地伤害了大手雄的自尊心，很长一段时间大手雄委靡不振，像断了脊梁的癞皮狗。

丹顶佛不止一次看见，有黑叶猴朝金腰带猴王的背影吐口水。有一次，金腰带猴王在钻灌木林时，左臂不小心被有毒的荆棘划出一条半尺长的伤口，感染发烧，精神变得有点恍惚，那几日大手雄和其他好几只黑叶猴心情格外舒畅，奔奔跳跳热闹得就像在过节一样。遗憾的是，金腰带猴王身体的抵抗力很强，几天后左臂上的伤口就不治而愈了……

如果可以套用人民这个概念的话，在云雾猴群，金腰带猴王是君主，普通黑叶猴就是人民。金腰带猴王不明白君轻民贵的道理，如此残暴统治，最终是要自食恶果的。民如水，君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在人类社会与猴类社会是通用的。

丹顶佛从很多迹象判断出，金腰带猴王貌似强大，其实很脆弱，改朝换代并非毫无希望。

如果它丹顶佛有选举权的话，它最愿意选独眼老丑来当猴王。独眼老丑心地善良，宽厚仁慈，对血臀充满父爱。在黑叶猴社会，母爱随处可见，但父爱却是稀缺资源。独眼老丑天生具有父爱，仅凭这一条，就完全有资格做猴王。可惜，独眼老丑灵魂早已升天。就算独眼老丑还活着，也不可能当猴王的。黑叶猴社会，衡量一只公猴有没有本事，不是看它有多少爱心，而是看它有多少力气。

客观冷静地分析，白胡子公猴是有可能接替金腰带当猴王的。白胡子公猴年富力强，比金腰带猴王小两三岁，在猴群中地位仅次于金腰带猴王，排行第二，俗称第二把手，讲得好听一点就是副统帅。一旦金腰带猴王倒台，论资排辈，也该由白胡子公猴执掌权柄。

丹顶佛对白胡子公猴的所作所为并不是很满意，白胡子公猴不敢公开站出来保护它，只敢偷偷通风报信。曾经最让它伤心的是，它把爱情奉献给了白胡子公猴，但当金腰带猴王围攻它和血臀时，白胡子公猴非但不敢阻拦，还积极参与围攻。当然，白胡子公猴并非一无是处，背着金腰带猴王，也多次偷偷摸摸帮助和接济过它。尤其让它感动的是，那次它和血臀被金腰带猴王遗弃在遥远的羊角湾，是白胡子公猴拔光自己嘴唇四周大半圈白毛做路标，才使它顺利回到云雾猴群。还有这次遭遇大青猴袭击，危急关头也是白胡子公猴伸出手来拉了它一把。除了已亡故的独眼老丑，在云雾猴群里，打心眼里待它好的也只有白胡子公猴了。纵然白胡子公猴有很多缺点，但不管怎么说，白胡子公猴是喜欢它的，爱屋及乌，对它的心肝宝贝血臀也较为友善，起码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加害血臀。在不知道文明为何物的黑叶猴社会，既勇敢又温存、既善良又有正义感这样十全十美的雄性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它只能矮中挑长，它只能在一堆烂苹果里挑一只不太烂的苹果，它必须正视现实。

比较而言，白胡子公猴是取代金腰带猴王最合适的人选。

在黑叶猴群社会，猴王没有终身制，王位更替，政权颠覆，是经常的事情。通常情况下，现任猴王露出年老体衰的征兆，种群内某只年轻力壮的大公猴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超过了猴王，便会犟头倔脑，桀骜不驯，或与猴王争食，或与猴王争偶，经常闹点地震。猴王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不得不进行教训，成为势不两立的仇敌，最后终于演变为一场改朝换代的战争。

丹顶佛懂得这一规律，决心利用这一规律。

问题是，金腰带猴王不算老，远未到离退休年龄，离自然淘汰还早得很哪。更加不利的是，金腰带猴王与白胡子公猴之间年龄仅差两三岁，等金腰带猴王露出年老体衰的征兆时，白胡子公猴也差不多要夕阳西下了。再说，它丹顶佛也不可能等那么长时间，血臀的性命吊在刀尖上，随时都有可能遭到金腰带猴王的暗算，这王位更替越快越好，早一天发生政变，血臀就能早一天获得解放。

在黑叶猴社会，除了年轻的野心家借助年龄和体力上的优势将年老的猴王从王位宝座上驱赶出去外，还有另外一种政变形式，那就是同一年龄段两只大公猴，彼此旗鼓相当实力均衡，或为了配偶问题彼此闹起摩擦，或为了食物问题互相产生矛盾，地位较低者咽不下这口窝囊气，而身居王位者也疑心对方有篡位野心，互相猜疑，互不信任，矛盾越积越深，并逐渐激化，终于升级为王位争夺战。一般来讲，同一年龄层之间发生的王位争夺战，由于猴王体力上并没有衰败迹象，且猴王是卫冕之战，挑战者是谋反之战，一个是镇压叛逆，一个是弑君夺位，猴王心理上就占上风，所以挑战者成功的概率极小，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猴王残酷地镇压了叛逆。

虽说只有百分之十的希望，丹顶佛仍决心策动白胡子公猴铤而走险。它不能坐以待毙，它必须采取行动，驱散笼罩在血臀头顶的死亡阴影。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舍得一身剐，敢把猴王踩脚下。

白胡子公猴无论体力还是智慧，都还差金腰带猴王一截，虽然在云雾猴群种排号第二，但在金腰带猴王面前从来低眉顺眼，也不知道是谦虚谨慎还是奴性十足，要想让白胡子公猴主动招惹或挑衅金腰带猴王，那是不现实的。唯一可行的是，在金腰带猴王和白胡子公猴之间“人”为制造出摩擦和矛盾来。

首先是设法膨胀白胡子公猴的虚荣心，激发它的竞争意识，煽动它的权力欲望。

一切雄性都是社会地位的角逐者。丹顶佛知道，除了低能、弱智和残疾外，凡正常大公猴，特别是有点能耐的雄猴，在潜意识里都有当猴王的野心或雄心。当猴王好啊，妻妾成群，锦衣玉食，一呼百诺，耀武扬威，白痴才不想当猴王呢。丹顶佛不相信白胡子公猴是个例外。白胡子公猴也肯定想当猴王的，只不过是觉得自己力量不占优势，把权力欲望压抑在心底罢了。丹顶佛想，对症下药，就是要设法将白胡子公猴压抑在心底的那份欲望充分展现出来。

办法当然是有的。在溶洞口左侧，有一块奇特的汉白玉，形如蟠桃，俗称蟠桃石，镶嵌在一面绝壁上，十分醒目，四周垂吊着几株兰花，绽放淡紫和粉红的花朵，庄严而又华丽。蟠桃石的位置略高于溶洞口，坐在上面，俯瞰四周，自有傲视一切的王者气势。因此，在云雾猴群，这块蟠桃石就成了王位的象征，只有猴王可以坐在上面，其他黑叶猴是严禁爬上去的。有一次，一只名叫亚冬的两岁龄青年猴，出于好奇，爬到那块蟠桃石上玩耍，刚好被金腰带猴王看见，扭住亚冬一顿暴打，打掉亚冬一颗门牙，还把亚冬赶出云雾猴群，变成无家可归的流浪猴。

丹顶佛想利用蟠桃石来做文章。这天中午，金腰带猴王带着孔雀蓝王妃和其他几只黑叶猴，下山到箐沟饮水去了，丹顶佛觉得机会来了，便领着白胡子公猴绕到溶洞口左侧的绝壁上，来到那块意义非凡的蟠桃石下。哦，多么漂亮的石头啊，你怎么不上去坐坐呀？它轻轻叫着，示意白胡子公猴跳到蟠桃石上去。白胡子公猴用羡慕的眼光仰望蟠桃石，却迟迟没有往上跳。它不是不想往上跳，而是心里有顾虑，不敢往上跳，丹顶佛想。

丹顶佛绕到一个可以攀爬的位置，纵身一跃，登上蟠桃石。白胡子公猴惊骇得叫了一声，扭头往山下张望。山腰云带缠绕，连金腰带猴王的影子也看不见呢。丹顶佛轻松地在蟠桃石上打了个滚。哦，上来吧，我知道你不是胆小如鼠的猴。黑叶猴脸上长满毛，所以没有脸红的概念，但不管怎么说，怯懦毕竟是一件难为情的事，尤其是在一只自己喜欢的雌猴面前表现出怯懦来，更让雄性羞愧难当。

白胡子公猴再次往山下瞥了一眼，证实危险确实离得还很远，就挺英勇地咧开嘴嚎了一声，嗖地蹿上蟠桃石来。怪不得云雾猴群列任猴王都把这块蟠桃石视作禁脔，不允许其他黑叶猴染指，这块蟠桃石确实大有讲究，上面光滑柔润，色如羊脂，呈半透明状，坐在上面顿时有一种身价倍增的感觉。更特别的是，由于光线折射作用，坐在蟠桃石中间，身上立刻就笼罩一层金色光线，不仅形象变得辉煌，身材也兀自变得魁伟起来。

山风猎猎，兰花幽香，高高在上，既是自然美景，又是权力宝座，当然令猴陶醉。白胡子公猴得意起来，在蟠桃石上这里坐坐，那里躺躺，一会儿凝神端坐，一会儿雄视左右，做出种种自尊自大的举动来。

丹顶佛看看时机已经成熟，就跳下蟠桃石，带着血臀，在蟠桃石下舞兮蹈兮，一会儿磕头作揖，一会儿跪伏在地，一会儿又蹿上蟠桃石亲吻白胡子公猴的脚，做出臣民觐见猴王的种种阿谀逢迎来。

哦，亲爱的白胡子，你坐在这个位子上真是好极了，光彩夺目，威风凛凛，一点儿也不比金腰带猴王差。江山轮流坐，今天到我家。不是我要给你戴高帽子，确确实实，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比金腰带猴王坐在这个位置上要合适多了。你不用谦虚，你是有实力去竞争这个位子的。

白胡子公猴陶陶然沉浸在幸福的幻想之中……

呦呕，突然，山脚下传来一声悠长的猴啸，啸叫声耳熟能详，一听就知道是金腰带猴王在叫。不难推测，金腰带猴王带着数只黑叶猴，饮饱山泉后原路返回了。丹顶佛注意到，金腰带猴王啸叫声传来的一瞬间，白胡子公猴脸色骤变，刚才还眉飞色舞的脸，一下子变得惊恐万状，就好像蟠桃石上突然长出毒刺来了一样，猴子屁股再也坐不住了，心急火燎地蹦跳起来，吱溜从蟠桃石上滑下来，四只猴爪刚刚落地，又一溜烟逃进旁边的一丛灌木去。

丹顶佛朝山下望了一眼，山腰那条乳白色的云带遮断视线，连金腰带猴王的影子都还看不见呢。

看来，想要借用权力宝座——蟠桃石来激发白胡子公猴的竞争意识，根本是行不通的。

此计不成再来一计，丹顶佛设法让白胡子公猴吃醋。俗话说，色胆包天，通常情况下，当一个雄性醋缸打翻后，胆小如鼠会变得气壮如牛，怕死鬼会变成拼命郎。但愿这条规律能在白胡子公猴身上起作用。

对于丹顶佛来说，做起这种事来得心应手。动物界有一句名言，漂亮的雌性都是谈情说爱的能手。丹顶佛当然也不例外。它当着白胡子公猴的面，百般讨好金腰带猴王，不停地向金腰带猴王抛飞媚眼，不仅暗送秋波还明送秋波，只要一有机会，就热情地为金腰带猴王整饰皮毛。为了能达到献媚邀宠的最佳效果，它忍着被蔓延而生的荆棘划伤皮肤的危险，在香茅草丛里打滚，让草汁涂抹身体，遍体散发馥郁的馨香，就像人类美眉用玫瑰精油熏体美容一样，体香四溢，对异性具有不可抗拒的魅力。当然，做这一切时，丹顶佛都巧妙地避开孔雀蓝王妃的眼睛。

丹顶佛本来就是黑叶猴中的大美女，又曾经当过布朗猴群的第一夫人，气质高雅，雍容华贵，又经过一番梳妆打扮，勾魂摄魄，谁看了都会怦然心动，金腰带猴王自然无法抵挡丹顶佛温柔的攻势。漂亮的美眉投怀送抱谁不喜欢呀，只要孔雀蓝王妃不在场，金腰带猴王便黏黏糊糊靠到丹顶佛身边来想占便宜。

狗改不了吃屎，猫改不了沾腥，雄性都是这个德行，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恨不得占尽天下美女。金腰带猴王是云雾猴群的最高领导，更有一种广收并蓄的贪婪，毫无顾忌地对丹顶佛表现出占有欲望。

丹顶佛注意观察白胡子公猴的反应，每当金腰带猴王到它身边肆无忌惮地调笑时，白胡子公猴便尾巴耷拉嘴吻撮起，显得十分痛苦，有几次还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脯，表现出痛不欲生的样子。这说明白胡子公猴心里充满了雄性的嫉妒。让它伤心的是，白胡子公猴只敢在背地里对金腰带猴王侧目而视，当着面连一点愠怒的表情都不敢流露出来。有一次，丹顶佛正在给金腰带猴王整饰皮毛，孔雀蓝王妃突然跑过来了，丹顶佛知趣地跳闪开去，钻进一个僻静的角落。这时，白胡子公猴跟过来了，全身猴毛恣张，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咬牙切齿地从喉咙深处发出刻毒的咒骂声，仿佛在说：

——看到你与金腰带猴王调笑，我的心就像在油锅里煎，你再敢这样背叛我，我要把你撕成碎片！

丹顶佛眼角吊起，嘴角弯翘，露出嘲弄的表情，咿咿呀呀委屈地叫，似乎在说：

——你只敢对我乱发脾气，你还算个雄猴吗？你有本事你找金腰带猴王算账去呀！你若打败金腰带猴王，当上云雾猴群新一任猴王，我就一辈子寸步不离地守候在你身边！

在动物界，争偶战争频频发生，是很正常的事情。雄性争偶，其实就是争夺生命的延续权。

这时候，角落外面响起金腰带猴王的呼叫声，哦，孔雀蓝王妃离开了，金腰带猴王又在寻找丹顶佛了。假如想报夺妻之仇，现在正是时候。丹顶佛希望白胡子公猴能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为了爱情舍生忘死，跳出去与金腰带猴王玩一场争偶决斗。遗憾的是，白胡子公猴身上的猴毛像含羞草一样闭谢下来，逃也似的从丹顶佛身边离开了。

这以后，白胡子公猴索性采取鸵鸟政策，见到丹顶佛在为金腰带猴王整饰皮毛，干脆就扭过头去装着什么也没看见。

也许，白胡子公猴天生就不是一个勇敢的雄性，没有勇气嫉妒，只好自认倒霉，将嫉妒掐死在自己心里。也许，白胡子公猴是个特别有自知之明的黑叶猴，知道凭借自己的实力，跳出来与金腰带猴王展开一场争偶决战，赢的可能非常渺茫，一旦打输，不仅无法将丹顶佛拉回到自己身边，自己的地位也要受到威胁，说不定还会危及生存权。犯不着为了一只雌猴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旱鸭子赶不上树，稀泥巴糊不上墙，刺激白胡子公猴雄性妒忌的这个办法毫不灵验，丹顶佛不得不停止了这种危险的感情游戏，主动疏远了金腰带猴王。

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那就是离间金腰带猴王与白胡子公猴的关系，让金腰带猴王对白胡子公猴产生厌恶感，粗暴狠毒，昏君似的压缩白胡子公猴的生存空间，暴君似的剥夺白胡子公猴的生存权利，看白胡子公猴还能不能继续忍让下去。

想要挑拨离间，总能找到合适机会的。有一次，云雾猴群到溪流边采食水蕨芨，回来的路上，遇到一棵蛋黄果树。蛋黄果是美味的热带水果。遗憾的是，刚刚遭到别的猴群的采撷，树枝上的累累果实已被扫荡一空，仅在树冠顶端茂密的叶簇间还挂着一串金黄色的蛋黄果。毋庸置疑，最好的食物归猴王所有。金腰带猴王肚子里已塞满了水蕨芨，便将那串蛋黄果带回溶洞，准备留着晚上当夜宵或明晨当早餐。

半夜，丹顶佛悄悄爬到正在熟睡的金腰带猴王身边，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串蛋黄果偷出来，然后又蹑手蹑脚去到正在酣睡的白胡子公猴身边，把那串蛋黄果塞到白胡子公猴身体底下。黎明时分，白胡子公猴一觉醒来，闻到蛋黄果香甜的气息，用手一摸就抓到蛋黄果了，哈，真是天上掉下的馅饼，老天爷恩赐的丰盛早餐，喜得它眉开眼笑。不吃白不吃，它抓起来就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白胡子公猴吃到最后一只蛋黄果时，金腰带猴王醒了，发现自己的蛋黄果不见了，又闻见溶洞内飘散着一股蛋黄果特有的香味，便顺着气味流寻找过去，借着微弱的晨光，看到白胡子公猴嘴角滴着果汁，地上是一堆蛋黄果的果皮和果核。偷东西偷到猴王的头上来了，这还了得？这可不是简单的几枚蛋黄果的问题，而是猴王的绝对权威受到挑战。今天可以偷猴王的蛋黄果，明天就有胆量偷猴王宝座。是可忍，孰不可忍。金腰带猴王勃然大怒，不由分说扭住白胡子公猴就拼命厮打。

白胡子抱住脑袋，委屈地哎唷哎唷叫。金腰带猴王更是怒火高万丈，抓了个现行，“人”赃俱获，竟然还敢抵赖，你当我是弱智猴王呀！拳打脚踢，比打冤家还打得狠。白胡子公猴当然觉得冤枉，平白无故受到毒打，谁咽得下这口窝囊气呀。它好歹也是云雾猴群的第二把手，副统帅什么的，就算真的犯有过错，也不该像惩罚小瘪三一样，出手这么狠毒，一点面子也不给呀。就这么忍气吞声，以后还有什么脸去做副统帅呀！白胡子公猴只有出手还击，以维护自己的面子。这么一来，金腰带猴王更是穷凶极恶，压在白胡子公猴身上发狠地噬咬。白胡子公猴的体力和智力毕竟不如金腰带猴王，几个回合下来，肩胛和大腿便被咬出两个血洞，不得不委屈地号叫着逃出溶洞去。

让窃贼付出了血的代价，金腰带猴王出了这口恶气，这场风波也就平息下来。

但一把手与二把手之间的裂痕已经出现，激化矛盾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白胡子公猴身上的伤口刚刚痊愈，丹顶佛又找到了挑拨离间的好机会。这天下午，白胡子公猴在溶洞外的石旮旯里屙屎，大概是有点便秘吧，它一面用力撅屁股，一面身体在石头上磨蹭，蹭下一绺绺黑色的猴毛。

白胡子公猴终于将秽污排出，立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丹顶佛从另一个方向跑拢去，忍着恶心，屏住呼吸，像捧宝贝似的捧起那泡还在冒着热气的粪便，攀爬到溶洞左侧那块汉白玉蟠桃石上，将粪便在上面胡涂乱抹，为了提供更有力的犯罪证据，丹顶佛还将白胡子公猴蹭掉在石头上的几绺猴毛也收集起来，粘挂在蟠桃石上。

白胡子公猴屙出来的屎也实在太臭了，丹顶佛用香茅草搓揉两只前掌，搓揉了好几遍，仍能闻出令猴作呕的气味。唉，为了达到目的，总要付出代价的啊。

隔了一会儿，夕阳西下时，金腰带猴王便爬到蟠桃石上去了。在落日余晖中登临宝座，俯视臣民，这是金腰带猴王每天都要履行的权力，以展示王者威仪。它当然闻到那股令猴掩鼻的臭味，而且百分之百是黑叶猴屙的粪便。竟然将猴王的至尊宝座当做肮脏的厕所！金腰带猴王气得像个怒目金刚，龇牙咧嘴地咆哮。众猴惴惴不安，但没有谁站出来宣布对这件事情负责。

金腰带猴王的嗅觉十分灵敏，眼光也很老辣，它忍着屎臭在蟠桃石上找了一遍，没费多少周折就找到几绺猴毛。每一只黑叶猴身上的气味都是不一样的，一百只黑叶猴就有一百种不同的气味。金腰带猴王将犯罪现场遗留的那几绺猴毛放在鼻尖上闻了闻，又举起来对着落日余晖照了照。案情大白于天下——原来是白胡子公猴做的龌龊勾当！

大自然鬼斧神工雕刻出来的这块汉白玉蟠桃石，是王权的象征，是威严的禁地，就像人类社会皇帝的金銮殿。竟然敢在蟠桃石上屙屎，这无疑是亵渎神圣，蔑视权威，嘲弄尊严，触犯禁忌，犯了大不敬之罪，是极其严重的挑衅行为，是十恶不赦的罪孽！

金腰带猴王从蟠桃石上跳了下来，凶神恶煞般扑向白胡子公猴。白胡子公猴惊慌逃窜。金腰带猴王吼叫着紧追不舍。

呦呕，呦呕，你无缘无故地又追着我打，我怎么惹你了呀，我又做错了什么呀？

你这个无赖，有胆量犯罪却没有胆量承认，真是无耻到了极点，我要活剥了你的皮，让你像两足行走的人那样成为无毛裸猴！金腰带猴王呕呕叫着，穷追猛打。

请你不要再制造冤假错案，你说我犯罪，请你拿出证据来！白胡子公猴委屈地啸叫，疲于奔命。

你要证据？好哇，我让你死个明白。金腰带猴王逼迫白胡子公猴往蟠桃石上逃。你这个流氓，你这个卑鄙的小人，你做出这等下流的事情，难道还不该受到惩罚吗？

白胡子公猴蹿上蟠桃石。洁白如玉的宝座上，涂着肮脏的猴屎。无法否认，这是它屙出来的新鲜粪便，还撒落着它身上的猴毛。它完全懵了。刚才它在石旮旯里屙了一泡屎，鬼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蟠桃石上的。难道大便也会长出翅膀飞来飞去吗！可蟠桃石上胡涂乱抹的粪便确确实实是它的啊。唉，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猴子倒起霉来，盐巴也生蛆啊。它只得打躬作揖，还匍匐在地，脸贴在地上，做出一副甘愿受罚请求宽恕的姿态来。大王大王请息怒，千错万错错在我。

金腰带猴王仍不依不饶地大吼大叫。你大逆不道，罪该万死。除非你把这些屎都吃下去，用舌头把蟠桃石舔干净，不然今天你休想过关！

说实话，白胡子公猴不想吃屎。黑叶猴没有吃屎的习惯，只有狗才喜欢吃屎。但金腰带猴王暴跳如雷，除非来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杀，这屎是非吃不可了。如果搏杀起来有三成胜算，它也会咬咬牙蹿上去与暴君一决雌雄。问题是，它连一成的胜算也没有，获胜的希望十分渺茫，真要厮杀起来，它极有可能会白白送命。

对于黑叶猴来说，不存在士可杀而不可辱的气节。送死还是吃屎，两害相权取其轻，选后者较为明智。好在是吃自己屙的屎，怎么说心里也好受些。罢罢罢，就横下一条心吃屎吧。大丈夫能伸能屈。它闭起眼，抓了一把屎，想象中抓的是香甜的蜂蜜，往嘴里塞。从逻辑上说，吃自己的屎，就是把本来就在肚子里的东西重新装进肚子里去，应该不难吞咽。事实却并非如此。出口转内销，味道大变样。有点酸有点涩有点苦，臭烘烘倒胃口，很难咽得下去。更让它难堪的是，所有的黑叶猴都聚在蟠桃石下瞧热闹。它这才意识到，吃屎所带来的人格贬损，似乎比将难以下咽的大便强吞进肚要严重得多。它想到这一层时，它已经吃掉两把屎了，吃一口也是吃，吃十口也是吃，那就只有继续吃了。

不仅要吞咽，还要舔扫干净……

真的有点恶心，好几只母猴都忍不住呕吐了。

丹顶佛也挤在围观的猴群中，目睹白胡子公猴吃屎，它心里隐隐作痛。大王逼迫二王吃屎，在黑叶猴社会，当属空前绝后的奇观。它发现，好几只母猴都对金腰带猴王侧目而视。丧心病狂总是不得猴心的。这为将来白胡子公猴奋起推翻金腰带猴王的统治埋下了一个道德伏笔。当然，当众吃屎，白胡子公猴的声誉也受到了极大损害。但它相信，这已经到了白胡子公猴所能忍耐的极限了，只要再找个机会，让摩擦再升次级，让矛盾再升点温，不愁白胡子公猴不会萌生弑君夺位的念头。

数日后，丹顶佛又找到一个火上浇油的机会。溶洞左侧靠近山顶的石壁上，有一对斑鸠在上头筑巢。那天中午，它带着血臀，跟随白胡子公猴爬到山顶去，想掏两只鸟蛋解解馋。不料吃力地登上山顶，猴爪伸进鸟巢捣鼓了半天，只掏出一卷草丝，鸟巢里根本就没有蛋。这多少让丹顶佛感到失望，刚想离开鸟巢，无意中低头一看，看到金腰带猴王正坐在山腰那块蟠桃石上打瞌睡；山顶到山腰的直线距离约五六十米，巧的是，鸟巢与那块蟠桃石刚好形成一条直线，丹顶佛突然就有了灵感。

它左右环视一圈，哦，鸟巢所在的石缝前，有两片巴掌大的石片。它突然假装一脚没踩稳，眼瞅着就要失足摔倒了，白胡子公猴当然义不容辞地伸手来扶它。它们都站在难以立足的绝壁上，它靠在白胡子公猴身上，白胡子免不了会闪个趔趄什么的。丹顶佛是有心，白胡子公猴是无意。丹顶佛巧妙地将白胡子公猴引领到那两块巴掌大的石片上，白胡子公猴一脚踩了上去，将那两块石片蹬下山去——石片咕咚咕咚朝金腰带猴王所在的蟠桃石滚落下去……

在石片掉落下去的一瞬间，丹顶佛早有准备，抱着血臀迅速撤离山顶，从是非之地抽身而退。

白胡子公猴懵懵懂懂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还从山顶探出头去，瞧瞧石片到底掉哪儿了。

第一块石片正砸在蟠桃石上，砰的一声响，在汉白玉上砸出一个浅坑。第二块石片砸在蟠桃石旁边的土坡上，啪的一声，尘土飞溅，像引爆了一颗小炸弹。金腰带猴王正在打瞌睡，猛然被惊醒，虽然石片没有砸到它，却也被吓出一身冷汗来。它很自然地抬头去看是怎么回事，一抬头便清楚地看到白胡子公猴的脸。好啊，又是白胡子公猴在使坏，又被它抓了个现行！

暗算猴王，心肠何其毒也！

金腰带猴王气极败坏地吼叫着，蹿到山顶缉拿凶手，但白胡子公猴见势不妙，早已慌慌张张逃到对面山上，藏进灌木丛去了。

金腰带猴王站在山顶，朝着白胡子公猴逃跑的方向刻毒地吼叫，那是在朗读复仇的誓言：

——在云雾猴群，有你没我，有我没你，从今以后你休想过太平日子！

联想到半夜偷窃蛋黄果和在蟠桃石上屙屎这两件事，金腰带猴王断定，两块石片从天而降，决不会是偶然的意外，肯定是白胡子公猴精心策划的阴谋，趁它在蟠桃石上打瞌睡之际，故意在山顶瞄准它扔下石片。这两块石片，要是砸中它脑袋，它早就变成冤死鬼了；要是砸中它的腰，它此刻就成了断腰猴；要是砸中它的腿，它此刻就成了断腿猴。倘若它被石片击中当场毙命了，猴王不幸驾崩，白胡子公猴是二王，顺理成章就该由白胡子公猴登基称王；倘若它被石片砸断了腰或腿，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残疾猴是无法在猴王宝座上坐稳的，王冠也同样要落到白胡子公猴头上。白胡子公猴有作案动机，有犯罪前科，可以说是铁案如山。算它命大福大造化大，阿弥陀佛，石片没有能砸中它。那是谋杀未遂。

三番五次发生犯上作乱的事，金腰带猴王理所当然把白胡子公猴视作睡在身边的野心家和阴谋家。本来嘛，一个群体中，地位越相近，关系就越紧张。金腰带猴王是老大，白胡子公猴是老二，彼此只差着一个等级，倘若发生谋反，白胡子公猴的可能性最大。

金腰带猴王当然不能听之任之，出于要保住自己王位的考虑，千方百计寻找机会打击白胡子公猴。或者在大庭广众下侮辱白胡子公猴，或者找碴贬低白胡子公猴，或者无缘无故追打白胡子公猴，或者将白胡子公猴驱逐出云雾猴群，或者将白胡子公猴贬为地位最低的贱猴。金腰带猴王下决心要铲除祸根，以绝后患，绝不会心慈手软的。

在丹顶佛有效的推波助澜下，金腰带猴王与白胡子公猴，一把手与二把手，关系越来越恶化，云雾猴群形势陡然紧张，大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阵势，搅得猴心惶惶。

第十九章　地位不保

白胡子公猴感觉到了生存危机，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恐惧。

扪心自问，它并没有篡位的野心。苍天可鉴，它连这样的念头都不敢有。它有自知之明，无论体力还是智商，它都比不过金腰带猴王，那又何必鸡蛋去碰石头，自找麻烦呢？是的，它对金腰带猴王飞扬跋扈的做法有看法，但也只敢在背后嘀咕，暗地里发点牢骚而已。它晓得，第一把手有点架子有点脾气，那是很正常的事情。老大嘛，难免会耍耍威风。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猴王。它已经不年轻了，用黑叶猴生命周期来衡量，它已到了知天命的年龄。它阅历丰富，懂得生活甘苦，锐气渐渐消褪，不切实际的雄心壮志也早已放弃，已不再像年轻雄猴那样爱想入非非。对生活它已没有什么奢求，它很满意现在的地位，一猴之下，众猴之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干吗要冒险犯上作乱呢？

事实上，它处处维护金腰带猴王的威信，金腰带猴王说往东走它绝不会往西去，是金腰带猴王最忠实的追随者。遗憾的是，金腰带猴王将它视为篡权夺位的野心家，必欲除之而后快。

它觉得自己倒霉透了，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会一次又一次得罪金腰带猴王？开始是那串蛋黄果，半夜莫名其妙就跑到它身边来了，也怪它自己嘴馋，稀里糊涂就把那串蛋黄果给吞吃了，要是早知道吃下这串蛋黄果会与金腰带猴王结下冤仇，即使饿得肚皮贴到脊梁骨，送到它嘴边它都不敢吃的啊！第二桩事情就更离奇了，它在石旮旯屙的屎，竟然飞到蟠桃石上去了，害得它只有当众吃屎，并将蟠桃石舔扫干净。谁料一波未平又起一波，一不小心，又将两块石片从山顶踢了下去……

毫无疑问，金腰带猴王把它看成弑君篡位的野心家，它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它一肚子委屈，却找不到地方倾诉。误会越积越深，疙瘩已经很难解开了。

现在，金腰带猴王把它视为不共戴天的仇敌，只要一看到它影子，就会号叫着冲过来与它扭打。它只有躲，远远看见金腰带猴王的影子就急忙逃窜，找个地方躲藏起来。白天云雾猴群外出觅食，它孤零零地落在最后面，等其他猴子吃饱了离开了，它才敢走拢采食场，去吃别的猴吃剩的残羹剩饭；夜晚睡觉，它害怕会被金腰带猴王关门打狗，只有在溶洞外独自找个地方休息。

最让它恼火的是，许多黑叶猴都是势利鬼，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看到它失势了，落魄潦倒了，墙倒众人推，也跟着起哄。

那只名叫葡萄肚的大公猴，在云雾猴群雄性权力联盟中排行第五，过去每天早晨第一次见到它时，立刻就会匍匐在地，让它跨上一条腿去，做出骑马的姿势，用黑叶猴特殊的请安方式，以示对它恭敬与服帖；但现在，葡萄肚与它迎面相遇，眼睛就像移到天灵盖上去了一样，昂着头翘着尾，大摇大摆从它面前走过去，都不屑用正眼瞧它了。

更让它难堪的是，原先跟它挺要好的几只母猴，怕受到牵连，也对它骤然冷淡起来。那只名叫国玺的雌猴，以往曾对它多次暗送秋波，主动替它整饰皮毛。有一次国玺逮到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野鸡，还含情脉脉地邀请它同食呢。可现在，国玺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见到它好像不认识一样。有一次它无意中靠近国玺，也就是尾尖不小心碰到了国玺的左耳，国玺竟然杀猪般地号叫起来，像躲避瘟神一样撒腿就跑。

那些个淘气的半大猴子，也骑到它脖子上来拉屎拉尿了。让它气得七窍生烟的是，有一只半大猴子见到它时，赶紧撅起屁股屙出一坨屎，挤眉弄眼地朝它大呼小叫，那是请它去享用粪便大餐……

唯有母猴丹顶佛，还一如既往地尊重它，晚上避得开金腰带猴王的视线，还会从溶洞溜出来陪伴它，使得它在凄风苦雨的日子里，仍能有一丝慰藉。

白胡子公猴心里很清楚，照这样下去的话，要不了多长时间，它就会沦落为云雾猴群中的贱猴。

黑叶猴社会有贱猴制度，所谓贱猴，顾名思义，就是地位最卑贱的猴，类似于人类社会中的贱民或奴隶。贱猴通常由两类猴子组成，一种是由于年老体衰被废黜的老猴王，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下台的猴王是垃圾，便成为贱猴；另一类是觊觎猴王宝座却在猴王争夺战中败北的倒霉大公猴，失意的政客，失败的野心家，通常都会身负重伤，变成人人唾弃的贱猴。

凡贱猴者，就像坠入十八层地狱，吃的是残羹剩饭，睡的是荒郊野外，没有哪只猴子会为其整饰皮毛，更没有谁会嘘寒问暖，谁都有权利朝其吐口水。如此悲惨度日，少则几天，多则数月，便会郁悒而亡。

可以这么说，贱猴就意味着死亡。

白胡子公猴明白，自己的地位摇摇欲坠，离贱猴仅有半步之遥了。

白胡子公猴最大的希望，就是低头认罪，求得金腰带猴王的宽恕。它不想失去已经拥有的一切，但它晓得，这种希望早已化为泡影。为了能求得金腰带猴王的原谅，它不顾自己的“人格”会受到严重损害，当众吃屎，结果怎么样呢？当它不小心将两块巴掌大的石片从山顶踢下来后，金腰带猴王变本加厉地迫害它。连当众吃屎这样自轻自贱的方法都不能让金腰带猴王放它一马，那么，可以断定，它无论用其他什么方法，都无法改变金腰带猴王对它的憎恶与仇视。

摆在白胡子公猴面前的有两种选择，要么自甘沦落，从云雾猴群的二把手沦落为贱猴，要么离开云雾猴群，去做孤独的流浪汉。假如成为贱猴，那就必死无疑。离开云雾猴群，它是有把年纪的老公猴，不可能去投靠别的黑叶猴群，只能离群索居，最后也难免变成孤魂野鬼。这两条都是死路。除了这两种选择外，还有最后一条路，那就是孤注一掷，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把，向金腰带猴王发起王位争夺战。

它能打赢金腰带猴王吗？

也难怪它犹豫不决，体力上它就比金腰带猴王差上一截，每次发生冲突，金腰带猴王都占上风，虽然不是压倒性的优势，虽然双方都会负伤，但金腰带猴王的伤要轻些，它负的伤要重些。除了体力上的差异外，精神上的优劣和心理上的落差就更大了。金腰带猴王站在卫冕立场，似乎师出有名，要镇压乱臣贼子，得道多助，顺天意，顺猴心，打起架来理直气壮；而它站在叛逆的立场，似乎是在搞阴谋诡计，要兴风作浪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失道寡助，违天意，违猴心，打起架来理歪气瘪。假如不发生奇迹，在王位争夺战中，它取胜的希望是很渺茫的。

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它就不会去和金腰带猴王争夺王位。它已没有其他出路，它只能铤而走险。

它可以让出地位，让出名誉，甚至让出配偶，但它不可能让出生存权。

兔子被逼急了还要咬人呢。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所以造反有理。

第二十章　叛徒濒死

这一天，云雾猴群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猴群在金腰带猴王率领下，到罗梭江边捡食被潮水冲上沙滩的小螃蟹。刚刚孵化出来不久的半透明的小螃蟹，壳脆汁浓，味道鲜美，营养丰富，是黑叶猴的传统美食。那只名叫药妞的雌猴，也不晓得是头昏眼花还是怎么回事，在卵石间跳跃时一脚踩滑，跌进冰凉的江里，虽然爬上岸来，却湿得像只落汤鸡。回到溶洞，药妞就病倒了，额头滚烫，浑身哆嗦，喘咳不已。金腰带猴王大约是怕传染，粗暴地将药妞驱逐出溶洞。

第二天猴们发现，药妞盘腿蹲坐在罗梭江一块莲花状矶石上，凝望浩浩荡荡流淌的江水，不吃不喝也不睡，就像一尊雕像。

已进入冬季，罗梭江江风料峭，药妞已经病魔缠身，孤苦伶仃地待在这块莲花状矶石上，哪里还经得起江风寒露的侵袭！顶多还有一两天，药妞就会变成一具尸体，或者晾在莲花状矶石上，被成群结队的大嘴乌鸦啄食得只剩一堆枯骨半个皮囊；或者跌进波涛汹涌的罗梭江，成为鱼儿的饲料。

大家心里都明白，药妞为何在生命垂危时要跑到罗梭江那块莲花状矶石上等死。一年前，就是在这块莲花状矶石上，药妞的心肝宝贝，那只名叫毛毛的外族幼猴，被金腰带猴王和几只大公猴撕碎吞吃了。

当时的场面特别恐怖。猴群刚刚从山顶下到江畔，金腰带猴王和几只身强力壮的大公猴突然就号叫着攻击正在吃奶的毛毛。药妞抱着毛毛无路可逃，便踩着齐腰深的江水逃到这块莲花状矶石上。金腰带猴王和几只大公猴也跟着跳进罗梭江，团团将莲花状矶石围了起来。

金腰带猴王发一声威，几只大公猴从四面八方拥上莲花状矶石。药妞插翅难逃，束手被擒。一共有五只大公猴参与这场屠杀。大手雄和花面雄揪住药妞两条后肢，白胡子公猴和葡萄肚揪住药妞两只前肢，金腰带猴王就像摘果子一样将毛毛从药妞怀里摘了下来。其他四只大公猴一二三一齐用力，扑通一声将药妞抛进江去。

药妞呛了一口水，挣扎着浮出水面，游回到莲花状矶石旁，奋力向上攀爬，仍希望能从大公猴们的魔爪下抢回自己的心肝宝贝。就在这时，大手雄、花面雄、葡萄肚和白胡子公猴，分别抓住毛毛的四肢，金腰带猴王抓住毛毛的小脑袋，分别从五个不同的方向用力撕扯，标准的五马分尸。只听得毛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小小的身体刹那间四分五裂，热血飞溅，映红了滔滔江水。

药妞只觉得天旋地转，趴在莲花状矶石上晕死过去。它的下半身还泡在江里，江风吹打它的脸，冰冷的江水冲刷它的身体，它很快又苏醒过来，抬头望去，五只大公猴就是五个恶魔，各自捧着毛毛一块身体，正在津津有味地啃吃。

药妞身体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却仍艰难地往莲花状矶石上攀爬，那是母亲的信念，要阻止恶魔糟蹋它的孩子。这时，金腰带猴王恶作剧地抓起毛毛的小脑袋，去击打药妞的脑袋。金腰带猴王不愿让药妞上来扰乱大公猴们血腥的盛宴，想把药妞再次推到冰冷的罗梭江里去。毛毛血淋淋的脑袋落到药妞的脸上，药妞看见，小家伙两只眼睛还睁着，从眼眶里一滴滴流淌出鲜红的血泪。小家伙的背后，是金腰带猴王狰狞丑陋的脸，它再次晕死过去……

毫无疑问，药妞在生命烛火行将被噩运吹熄的时候，来到罗梭江这块莲花状矶石上，不仅仅是为了追忆悲惨的往事，心肝宝贝是在这里结束生命的，它也愿意在这里结束生命，母子死在同一个地方，对母亲来说或许也是一种安慰，一个永远也无法再拆散的团圆。

云雾猴群大多数成员对药妞带病蹲坐在罗梭江莲花状矶石上这件事采取漠不关心的态度。对于云雾猴群来说，这是生活中一段小插曲。药妞是从别的黑叶猴群投奔来的雌猴，既无显赫门庭，亦无高贵血统，更无花容月貌，属于不起眼的小角色。一个无足轻重的生命，死了还是活着，对群体并没有多大影响。药妞不在了，生活照样进行，地球照样转。相反，那些带崽的母猴还暗暗松了口气。药妞自打宝贝儿子毛毛被大公猴们撕碎吞食后，就开始疯疯癫癫，总是趁其他母猴不注意时偷窃幼猴，虽然从未虐待和伤害过幼猴，只是对幼猴亲亲抱抱或整饰皮毛，但偷窃本身总归会让带崽的母猴们担惊受怕，搅得四邻不安。疯猴终于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母猴们自然不会投反对票的。

丹顶佛的心情与那些带崽的母猴一样，也为这只喜欢偷偷摸摸搂抱幼猴的疯母猴即将死亡而松了口气，所不同的是，它更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它曾经很同情药妞的遭遇，曾经很信任药妞，结果在关键时刻，药妞却出卖了它，它的宝贝血臀差点就葬送在药妞手里。回想起那件事情，丹顶佛至今心有余悸。药妞奔赴黄泉，那是罪有应得。

罗梭江就在山脚下，像条哈达铺在蜿蜒的山谷间。天气晴朗，能见度很高。丹顶佛站在山顶俯瞰，哦，药妞仍蹲坐在莲花状矶石上，像个凝固的小黑点。它突然打了个寒噤，药妞的今天，会不会就是它的明天呢？不不，它决不能让药妞的悲剧在自己身上重演。为了不步药妞的后尘，为了不蹈药妞的覆辙，它一定要策动白胡子公猴起来造反，推翻金腰带猴王的统治。

第二十一章　猴王夺位战揭幕

当天下午，白胡子公猴和金腰带猴王之间就爆发了王位争夺战。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一只从西伯利亚飞来云南昆明越冬的红嘴鸥，冬天过完后，又飞回西伯利亚去，途中被猎枪击伤，勉强在空中飞了一段距离，实在飞不动了，便歪歪扭扭掉下来，刚好掉在云雾猴群居住的溶洞口。美食归猴王所有，那只倒霉的红嘴鸥落到金腰带猴王手里。

黑叶猴是一种以吃植物为主，偶尔也吃些昆虫、鸟类等小动物的杂食性猴类，按照猴群不成文的规矩，吃肉算得上是一种喜宴，由地位最高的几只大公猴集体分享，也算是雄性权力联盟的一种特权。金腰带猴王抓住红嘴鸥的腿，大手雄、花面雄和葡萄肚围拢过去，伸出爪子活拔鸟毛。可怜的红嘴鸥，唧唧嘀嘀发出垂死的哀鸣。男女老少所有的黑叶猴都聚在周围瞧热闹。

这时，白胡子公猴从一个隐秘的角落钻出来，悄悄凑上前去，尽量避开金腰带猴王的视线，绕到大手雄背后，伸出一只爪子，穿过大手雄的胳肢窝，也去拔红嘴鸥身上的羽毛。

说实话，白胡子公猴此时肚子并不饿，并不在意这么一点鸟肉。区区一只与鸽子差不多大的红嘴鸥，由五只大公猴瓜分，而金腰带猴王又必定要多吃多占，真正能分到白胡子公猴手里的，也就是丁点儿鸟肉，刚够塞牙缝的。如果仅仅这点鸟肉而言，要不要并无多大关系。但鸟肉虽少，意义却十分重大，是地位与权力的象征，好比政治家在政治舞台上登台亮相。它想向全体黑叶猴证明，自己仍在领导核心圈里，仍是雄性权力联盟的成员。醉翁之意不在酒，白胡子公猴之意不在鸟肉，而在显示和确认二把手的社会地位。

突然，金腰带猴王嘎啊怪啸一声，伸出猴爪，恶狠狠地在白胡子公猴手臂上抓了一把。白胡子公猴手臂上立刻暴出几条红蚯蚓似的血痕。紧接着，金腰带猴王蹿到白胡子公猴面前，龇牙咧嘴咆哮，挥舞手中的红嘴鸥，做驱赶状。更为恶劣的是，还拔下几根鸟羽，掷在白胡子公猴的脸上。

——你已经没有资格来分享鸟肉了，你只配吃几根鸟毛！

这段时间，白胡子公猴虽然也遭到金腰带猴王的呵斥、訾骂甚至追打，但可以理解为领导与领导之间发生争执。地位虽摇摇欲坠，但还没完全坠落。此时此刻，众目睽睽下，拒绝让白胡子公猴参与吃肉喜宴，还将鸟羽劈头盖脸砸在白胡子公猴身上，等于当众宣布，白胡子公猴已被开除出雄性权力联盟了，已被驱逐出领导核心了，已不再是云雾猴群的二把手了，打入另册，贬为庶民，不不，比庶民还要降三格，是钦定的贱猴！

白胡子公猴明白，这是非常严重的事情，可以说是性命攸关的事情，等于公然将它排挤在权力联盟之外。假如忍气吞声，地位必然一落千丈，而且恐怕会永无翻身之日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反抗，白胡子公猴明白这个道理，于是突然扑上前去抢夺金腰带猴王手中的红嘴鸥。金腰带猴王没防备，红嘴鸥被白胡子公猴抢了过去。白胡子公猴发狠地一口咬下红嘴鸥脑袋，将血淋淋的无头红嘴鸥掷还在金腰带猴王的脸上。

黑叶猴社会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逮到雀鸟，举办吃肉喜宴，鸟头必须归猴王所有。鸟头骨多肉少，啃起来也不太方便，但吃鸟头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是马虎不得的。一群猴只有一个猴王，一只鸟也只有一只鸟头；猴王是猴群最重要的角色，鸟头是鸟身体最重要的部位，因此，猴王吃鸟头是天经地义的事，象征至高无上的权威。

白胡子公猴公然抢夺猴王手中的红嘴鸥，并咬下鸟头，毫无疑问是对王权公开的挑衅，是赤裸裸的造反，是罪该万死的忤逆行为。

一场王位争夺战拉开了序幕。

金腰带猴王咬牙切齿地叫着，凶蛮地扑上来扭住白胡子公猴厮打。

丹顶佛心里暗暗高兴，它精心策划的王位争夺战终于爆发了，苦日子有希望熬出头了。按它的心愿，它很想跳出去帮白胡子公猴一起对付金腰带猴王，同仇敌忾，并肩战斗，赢得胜利。但它只是想想而已。按黑叶猴社会的潜规则，爆发王位争夺战时，挑战者与卫冕者一对一较量，其他黑叶猴都在一旁观战，等决出胜负，或者挑战成功，或者卫冕成功，众猴便一拥而上，对获胜者呐喊助威，对败北者拳脚相加，对胜利者大唱赞歌，对失败者大唱挽歌。丹顶佛只能像其他黑叶猴一样，坐山观虎斗，忐忑不安地等待最终结果。

金腰带猴王一开始就占上风，频频将白胡子公猴打翻在地。白胡子公猴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张嘴朝金腰带猴王肩头咬去，脚下却踩着一片枯叶，跌了个嘴啃泥。体力不行，运气也不行，白胡子公猴很快变得只有招架之力了，且战且退，勉强支撑。金腰带猴王扯住白胡子公猴一条胳膊，突然转身借力，玩了个漂亮的搭肩摔，白胡子公猴像鸟似的飞出一丈多远，重重砸在石板上，似乎摔晕了，没能立即翻跳起来。金腰带猴王趁机压在白胡子公猴身上，朝白胡子公猴的脖子咬去。这一招非常毒辣，堪称夺命咬，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山豹扑羊中学到的技巧，一旦白胡子公猴脖子被咬破，鲜血迸溅出来，就算不立刻断气，反抗意志也崩溃了。幸好白胡子公猴及时苏醒过来，一只爪掌托住金腰带猴王的下巴，竭力不让尖利的犬牙探进自己的颈窝来。

金腰带猴王在上，白胡子公猴在下，一个是脑袋拼命往下压企图噬咬对手的脖颈，一个是猴爪拼命往上举不让对方咬到自己，双方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僵持不下。

白胡子公猴的力气到底要弱些，又摔晕了一次，四肢发虚心里也发虚，几分钟后，那条托住金腰带猴王下巴的手臂开始抖颤，就像被寒风吹刮的草茎，瑟瑟抖个不停，并一点一点往下缩。金腰带猴王尖利的犬牙离白胡子公猴的脖颈越来越近。金腰带猴王的脸已露出胜者的狞笑，白胡子公猴的脸已露出败者的颓丧。看得出来，白胡子公猴快支撑不住了，最多还有几分钟，它的手臂便会被压弯并垂落，金腰带猴王噬喉的毒招就会得逞。

丹顶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不停地转圈，可又不敢贸然跳出来助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好几只黑叶猴看出白胡子公猴快不行了，便朝白胡子公猴发出愤怒的嘘嘘声，以示对犯上作乱者的声讨与谴责，也是在对金腰带猴王做出的一种政治表态：我与谋反没有任何瓜葛，我再次与白胡子公猴划清界线！

猴心一杆秤，白胡子公猴大势已去，被咬伤、咬残或咬死，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

突然，冷风嗖嗖，丹顶佛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变天了，乌云遮天蔽日，狂风呼啸，地上飞沙走石，紧接着，下起冰雹来。这场冰雹来势凶猛，比鸽蛋还大的冰坨子铺天盖地，噼噼啪啪，砸得树枝折断，茅草倒伏。有一只黑尾鸢，来不及回巢躲避，在空中吃力地飞翔，就像在枪林弹雨中穿行一样，密密麻麻的冰雹敲打鸟背和鸟翼，打得黑尾鸢就像驾失去控制的飞机，剧烈沉浮旋转，飞出约一两百米远，终于被冰雹打晕，像颗流星一样笔直坠落在地。

猴群暴露在空旷的山梁上，附近没有可供遮蔽的树林，一颗冰雹正砸在少年猴草木灰的额头上，咚的一声，就像被弹弓射中，额头立刻鼓起一个青包，哭号着扎进母猴浮漂漂怀里。母猴浮漂漂再也没有兴趣观摩王位争夺战，抱起草木灰就往溶洞逃窜。其他黑叶猴，也被冰雹砸得喊爹哭娘，乱作一团，抱头鼠窜。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山梁上，一转眼变得冷冷清清。

围观者里，只有丹顶佛和孔雀蓝王妃还留在原地。对于丹顶佛来说，眼前这场王位争夺战，关系到它的命运，关系到血臀的生死，它当然不会离开；对于孔雀蓝王妃来说，同样的道理，眼前这场王位争夺战，关系到它王妃的地位是否稳固，关系到黑橄榄将来的前途，它当然也不会轻易离开。

两只母猴，都用一条胳膊把宝贝儿子搂在怀里，一条胳膊护住自己的脑壳，身体弯成伞状，将自己的脊背当做屏障，不让肆虐的冰雹伤到孩子。叮叮咚咚，冰雹落在两只母猴背上，就像在敲猴皮鼓。

那壁厢，金腰带猴王仍压在白胡子公猴身上，一个拼命想往脖颈咬下去，一个拼命想把猴嘴推开去。老天爷大发淫威，冰雹越下越猛。金腰带猴王在上，白胡子公猴在下，冰雹全砸在金腰带猴王身上。鸽蛋大小的冰坨子从高空砸下来，力量大得惊人，乒乒乓乓比石头砸在身上还疼。尤其厉害的是，不时有冰雹砸在它后脑勺上，像连珠炮在轰击脑壳，若不赶快采取防护措施，怕很快会被砸出脑震荡来。最不合算的是，金腰带猴王等于像罩子罩在白胡子公猴身上，使白胡子公猴免遭冰雹袭击。

我免费给你当罩子，让冷毒的冰雹全砸在我身上，我是神经病呀！金腰带猴王想。

又一颗比鸽蛋还大的冰雹砸中金腰带猴王的天灵盖，咚的一声，砸得金腰带猴王两眼发黑四肢发麻。它再也无法坚持了，腾地从白胡子公猴身上跳起来，恨恨不已地号叫着，朝溶洞奔逃。

孔雀蓝王妃当然跟着金腰带猴王一路而去。

白胡子公猴也一溜烟抱头鼠窜，当然不敢往溶洞去，而是连滚带爬下山去了。

对于白胡子公猴来讲，这是一场救命的冰雹。

第二十二章　扫除失败阴影

冰雹刚停，丹顶佛就带着血臀溜出溶洞，下山寻找白胡子公猴。

在山脚一条暗沟里，丹顶佛找到了白胡子公猴。那是一条狭窄肮脏的暗沟，估计是穿山甲遗弃的旧巢，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白胡子公猴蜷缩在暗沟底端，身体在不停地颤抖。冰雹还未融化，地上铺满冰粒子，漫山遍野白茫茫，气温确实有点低，可丹顶佛明白，白胡子公猴绝不仅仅是因寒冷而发抖。

它拽住白胡子的胳膊，费了好大劲，才把白胡子公猴从暗沟里拉了出来。

乌云已经散去，红艳艳的夕阳悬挂在湛蓝的天空。跨出暗沟，来到阳光下，白胡子公猴颤抖得更厉害了，就像害了帕金森病一样。它瞪起一双惊恐不安的眼睛，四下张望，做出随时准备逃窜的姿势。

哦，别紧张，我陪伴在你身边，危险离我们很远很远。

明摆着的，刚才这场恶战，在白胡子公猴心里蒙上了失败的阴影，信心已经丧尽，意志已经崩溃，假如顺其自然，夜幕降临后，便会带着沮丧的心情，逃离云雾猴群地界，从此销声匿迹，成为大林莽里落魄潦倒的流浪汉，用不了多久，要么被孤独和疾病夺去生命，要么成为食肉兽果腹的美餐。

从情感上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它舍不得白胡子公猴走向绝望和苦难的深渊。

从利害关系上说，它的性命和血臀的性命都维系在白胡子公猴身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白胡子公猴离开云雾猴群，它的希望便彻底破灭，要不了多长时间，血臀就会在一次“意外”的事故中死于非命，而它也会陷入失子的悲痛而无法自拔，最终被生活无情淘汰。

一定要帮助白胡子公猴像蛇蜕皮那样，把失败阴影从心灵剥离出去。

一定不能让白胡子公猴趴下来。

一定要让白胡子公猴昂首挺胸站立起来。

拯救白胡子公猴，就是拯救血臀，也就是拯救它自己。

白胡子公猴的情绪已经低落到极点，丹顶佛明白，这个时候白胡子公猴的自尊心已经非常脆弱，任何指责和抱怨，哪怕一个轻视的眼神，或者一声轻微的叹息，或者一个懊丧的表情，都有可能将其雄性的自尊彻底摧毁，都有可能使其产生自暴自弃的想法。

非常时刻要用非常手段。

丹顶佛闭起眼睛酝酿了三秒钟感情，突然睁开眼来，眉眼间忧伤的神情就像被大扫除过一样，清洗得干干净净，变得眉飞色舞，喜气洋洋。它嘴里发出悦耳的啸叫，直立起来，两条前肢举过头顶柔曼地舞动，两条后肢在地上有节奏地踢蹬，它不仅自己这么做，还强迫血臀学它的样，跟在它后面笨拙地比画着，在白胡子公猴面前歌兮吟兮舞兮蹈兮。

这是黑叶猴社会特有的欢庆仪式。

在黑叶猴群里，凡大公猴在争夺领地的战斗中获胜，或成功地驱赶走讨厌的天敌，或在饥饿时找到甜美可口的食物，母猴和幼猴便会欢快地呀呦呀呦叫，并蹦蹦跳跳围着大公猴旋转。这是世界上最原始的歌曲和最原始的舞蹈，构成了最原始的欢庆仪式。这种欢庆仪式很重要，充分表达母猴与幼猴发自内心的感激之情，以增强族群的凝聚力，同时也是一种颇为有效的激励机制，激励大公猴更积极更卖力地抗击外寇保卫家园提供充盈的食物。

白胡子公猴惊讶地望着丹顶佛，好像在问：你是不是脑子出毛病了呀？

只要是脑子正常的黑叶猴都看得很清楚，刚才在山梁上爆发的那场王位争夺战，要是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冰雹，白胡子公猴早就输得一塌糊涂了，或者被咬断脖颈当场毙命，或者被咬伤脖颈落荒而逃。无论从哪个角度讲，白胡子公猴都没有获胜的可能。凭什么要载歌载舞举行欢庆仪式呢？

丹顶佛把身体压得很低很低，脸上挂满谄媚的笑，围着白胡子公猴蹦蹦跳跳。这是一种刻意的恭维、巧妙的烘托，等于人类在歌功颂德。

——你是世界上最勇敢的黑叶猴，你从该死的金腰带猴王手里抢到红嘴鸥鸟头，你的英雄壮举惊天地泣鬼神，将永远载入黑叶猴的史册。

白胡子公猴羞赧地垂下脑袋。虽说是抢到了红嘴鸥鸟头，却挨了一顿毒打，被金腰带猴王压在底下翻不过身来，即使将标准降得很低很低，也算不上是值得庆贺的胜利啊，你不会是在讽刺和挖苦我吧！

雄性外形看上去强悍，其实内心都很脆弱，经不起打击，经不起挫折，心理缺乏韧性，从某种意义上说，雄性是一种有缺陷的性别。

丹顶佛拉着血臀，执著地继续那套欢庆仪式。它要用这种办法来激发白胡子公猴的勇气，促使其扫荡自卑与气馁，将猴王争夺战进行到底。

——金腰带猴王虽然凶恶，可你并没被它吓倒，我在一旁看得很清楚，你一脚踹在它的肚子上，把它踹得像乌龟朝天摔那样半天才翻过身来。哦，你的指爪还抓破了它的下巴，它的下巴都流血了呢！我为你的英勇善战而感到骄傲。

白胡子公猴黯然神伤的脸渐渐变得明朗起来，但接受胜利的祝贺，似乎还有一点心理障碍。唉，多亏了那场冰雹，我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后怕，要是没有那场冰雹，我恐怕……

雄性应当以鼓励为主，雄性都渴望虚荣，你还必须找出理由来满足它们的虚荣心，这是雄性的通病，没法子的事情。

暗沟旁那片山坡上，正好有一棵蜡梅。早春二月，红艳艳的蜡梅花正在吐蕊喷香。丹顶佛跳到树上，折下一根花团锦簇的枝条，在白胡子公猴面前挥舞摇曳。蝴蝶般的花瓣纷纷扬扬洒在白胡子公猴身上。

——梅花为英雄而开，你有权享受这美丽的花瓣雨。你晓得吗？刚才那场来势凶猛的冰雹，是老天爷在为你助战！冰雹全砸在金腰带猴王身上，砸得它眼冒金星，那是老天爷在严厉惩罚它！在你最困难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天上突降冰雹。老天有眼，老天有情，老天向着你，老天同情你，老天帮着你，老天成全你。连老天爷都站在你一边，你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呀？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你顺天意，你必然夺位成功；金腰带猴王逆天意，它必然卫冕失败。

这也叫赞美教育法，用赞美代替埋怨，敦促被教育者产生荣誉感和上进心。

丹顶佛不停地欢呼，不停地舞蹈，持续不断地为白胡子公猴举行隆重而又热烈的欢庆仪式。

终于，白胡子公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弯曲的背挺直了，颤抖的腿站稳了，凄苦的心甜润了，兴奋地手舞足蹈，自豪地高声啸叫，似乎真的赢得了一场辉煌的胜利，面无愧色地接受丹顶佛和血臀为它举行的欢庆仪式。

丹顶佛在白胡子公猴脸上重重亲了一下，哦，表达美眉对英雄的崇敬与爱慕；血臀也在白胡子公猴另一侧的脸上重重亲了一下，哦，表达少年对英雄的崇拜与仰慕。

白胡子公猴的自信心神奇地恢复了，它直立起来，抬头怒视山梁，两只前掌有力拍打胸部，身体有节奏地上下起伏，摆出一副跃跃欲扑的架势，在用形体语言告知丹顶佛和血臀，它真恨不得立即冲上山去与金腰带猴王拼个你死我活。

特殊情况下，指鹿为马，黑白颠倒，还是能起正面效用的。

丹顶佛靠拢上去，用卑躬屈膝的姿态动手替白胡子公猴整饰皮毛。哦，天快黑了，好好休息一夜，明天再找金腰带猴王算账也不迟啊！来吧，我用最温柔的指法给你整饰皮毛，把你身上的每一根猴毛擦得闪闪发亮，让你享受帝王的快乐。

月亮升起来了，像只大银盘，照亮山野大地。白胡子公猴靠在丹顶佛的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睡得很踏实。长夜漫漫，丹顶佛几乎一夜没合眼。它默默祈祷着，但愿老天爷真的有慈悲心肠，能可怜可怜它和血臀，帮助白胡子公猴在明天的王位争夺战中一举击败金腰带猴王。

第二十三章　夺取王位

这场恶斗，用打得天昏地暗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丹顶佛的欢庆仪式果然有奇效，翌日晨，白胡子公猴睡醒后，立刻就嚷嚷着冲上山去。刚巧金腰带猴王率领众猴下山觅食，彼此在山腰相遇，仇敌相见分外眼红，二话不说便乒乒乓乓打了起来。

公平地说，这一次白胡子公猴表现得相当勇敢，呕呕怪啸着，奋不顾身地扑到金腰带猴王身上，狂撕乱咬。开始时，金腰带猴王似乎抵挡不住白胡子公猴凌厉的攻势，胳膊被抓破了，肩胛被咬伤了，节节败退。丹顶佛心花怒放。可它高兴得太早了。金腰带猴王毕竟在猴王宝座上坐了多年，曾扑灭过好多次反叛野火，积累了镇压叛逆的丰富经验。它一面竭力抵挡白胡子公猴的勇猛扑咬，一面朝陡坡退却。突然，它搂住白胡子公猴的腰，猛烈朝前冲撞，跌倒在地后，又双腿踢蹬拼命打滚，从陡坡滚落下去。两只雄猴搂作一团，就像一只大泥球，咕咚咕咚往下滚。

这是一座石山，陡坡上全是坚硬的花岗岩。金腰带猴王是有准备的，也是有“滚坡”的实战经验的。它在翻滚中巧妙地调整姿势，躲开锋利的尖角和石片，而且每当白胡子公猴背部着地时，金腰带猴王都会使用鲤鱼打挺的技巧，加重叩击力度，使白胡子公猴重重砸在石头上或重重摩擦尖角和石片。从山腰到谷底，约百十米距离。滚到谷底时，双方身上都挂彩了，但金腰带猴王伤势明显要轻得多，几乎在落到谷底的一瞬间，便轻盈地弹跳起来，而白胡子公猴背部和四肢被划出好几道血口，可以说是遍体鳞伤，似乎脑袋瓜也摔晕了，落到谷底后，跌跌撞撞，挣扎了好一阵才勉强站起来。金腰带猴王手段老辣，不给白胡子公猴任何喘息的机会，立即扑蹿上来，连续发起攻击。

形势发生了可怕的逆转。

啪的一个脖儿拐，白胡子公猴像片枯叶似的被扫倒在地。嗵的一个掏心拳，白胡子公猴一屁股坐在烂泥塘里。刷的一个侧踢腿，白胡子公猴跌了个驴打滚。

白胡子公猴虽然仍龇牙咧嘴厉声啸叫，表现出不服输的劲头和殊死抗争的决心，但精神不是万能的，它的抗打击能力毕竟有限，步履踉跄，头晕眼花，只能且战且退。

正应了一句诗，无可奈何花落去。

金腰带猴王越战越勇，渐渐把白胡子公猴逼到罗梭江边。

江水浩荡，晨岚飘舞，白色的江鸥在水面飞翔。

突然，丹顶佛惊奇地发现，离江岸不远的那座莲花状矶石上，赫然竖立着一只黑叶猴。晨曦从江对岸照射过来，勾勒出矶石上那只黑叶猴清晰的剪影。衰败的冠毛，塌陷的鼻梁，枯井似的眼窝，不就是药妞吗？其他黑叶猴也都注意到了矶石上的药妞，纷纷投去惊讶的目光。已经整整三天三夜了，药妞仍然像座雕像似的蹲坐在矶石顶上，仍然一动不动地凝望着浩荡东去的江水。一群大嘴乌鸦，呱呱唱着“祝你快死”的“死亡颂歌”，像块黑色尸布，在药妞头顶飞舞，却迟迟疑疑不敢落下去。大嘴乌鸦是森林殡葬工，有预感死亡的本领。大嘴乌鸦聚集在莲花状矶石上空，说明药妞的生命快走到尽头了；大嘴乌鸦迟迟没降落下去，说明药妞苟延残喘，还吊着一口气，还没被死神收容去。

罗梭江畔，鏖战正急。金腰带猴王拳打脚踢，一次又一次将白胡子公猴推入江去。一些旁观猴为了取悦即将卫冕成功的金腰带猴王，已经在摩拳擦掌准备打冷拳踢冷脚咬冷口来收拾白胡子公猴了。形势对白胡子公猴越来越不利了，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失败已成定局。扑通，白胡子公猴再次被粗暴地推下江去，金腰带猴王在沙滩上奔跑追逐，阻止白胡子公猴登岸。白胡子公猴不习惯长时间泡在江里，便改变方向往莲花状矶石游去。老奸巨猾的金腰带猴王在几块礁石间蹿来跳去，从另一条路线抢先去到莲花状矶石，以逸待劳，躲在石头后面。

白胡子公猴吃力地在江里游了一圈，好不容易游拢莲花状矶石，刚攀住石头从水里撑出脑袋来，金腰带猴王嗖地蹿出来，在白胡子公猴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白胡子公猴惨嚎一声，又跌进江里，不幸被一个大旋涡卷了进去。过了好几秒钟，白胡子公猴才从旋涡里冲了出来，估计是呛了好几口水，手忙脚乱在水里扑腾，游拢莲花状矶石后，吭哧吭哧喘咳不已。金腰带猴王不失时机地赶过来，痛打落水猴。

这一切就发生在药妞身边，药妞仍像雕像似的纹丝不动，那群呱呱乱叫的大嘴乌鸦，仍像块黑色尸布一般，盖在矶石上空。

莲花状矶石四周的江水很深，江面激流涌动旋涡环套。黑叶猴并非动物界的游泳健将，白胡子公猴已经筋疲力尽，身上又多处挂彩，假如再次被推进江去，极有可能就会变成淹死鬼。

金腰带猴王在白胡子公猴脖子上抓了一把，白胡子公猴惨叫一声，但身体却没有往后退缩，仍顽强地往矶石上攀爬；金腰带猴王又在白胡子公猴腰眼踹了一脚，白胡子公猴哀号一声，拼命抓住石头，不顾一切地要登上矶石。

对于白胡子公猴来讲，跌进江去，必定喂鱼；爬上矶石，尚有一线生的希望。

形势严重恶化，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

大手雄、花面雄和葡萄肚三只大公猴，原先混在旁观的猴群里，此时不约而同地跳将出来，互相望了一眼，心有灵犀一点通，立刻达成默契，齐声啸叫，并争先恐后往莲花状矶石赶去。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对黑叶猴来说是铁的真理。毫无疑问，这三只身强力壮的大公猴赶往莲花状矶石，是要对付快成为败寇的白胡子公猴。金腰带猴王凶残狠毒飞扬跋扈，或许，从感情上说，这三只大公猴并不希望金腰带猴王卫冕成功，但既然胜败已定，按照黑叶猴社会的游戏规则，它们只能与胜利者沆瀣一气，将失败者绳之以法。照目前的情形，三只大公猴去到莲花状矶石后，为了对卫冕成功的金腰带猴王表达忠心，为了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一定会用犀利的爪尖利的牙，将白胡子公猴赶进江去，并在礁石和沙滩严密布防，不让白胡子公猴靠岸，直到白胡子公猴游得筋疲力尽沉入江底……

败寇嘛，死无葬身之地，扔在江里喂鱼，是应得的下场。

王位之战，历来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挑战者一旦失利，卫冕成功的老猴王必定要用野心家的性命来杀一儆百以绝后患；反过来也一样，假如是老猴王失利，新猴王就要用老猴王的血来为自己加冕登基，用老猴王的性命来威慑天下巩固新政权。

赢了就通吃，输了就包赔，历史就是这样写的。

丹顶佛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急如焚。如果听任事态发展，要不了几分钟，白胡子公猴就会惨遭杀害，变成罗梭江里的鱼食。它精心策划的计谋，就要化成泡影了。更可悲的是，白胡子一死，要不了多长时间，它和血臀也会步白胡子公猴的后尘，被金腰带猴王害死。不不，它绝不能坐以待毙。突然间，它产生一种冲动，抢在大手雄、花面雄和葡萄肚前面去到莲花状矶石，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金腰带猴王撞进罗梭江去，把白胡子公猴拉上岸来。它觉得这样做，成功的希望是很大的。在黑叶猴社会，当两只雄猴间爆发王位争夺战，按规矩，雌猴只能作壁上观，大家做梦也不会想到，它丹顶佛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开跳出来帮助白胡子公猴谋反，这给它创造了突然袭击的机会；再者，此时此刻，大手雄、花面雄和葡萄肚所处的位置比它远，换句话说，它现在的位置离莲花状矶石要更近些，是能够抢在三只大公猴之前赶到鏖战现场的；最重要的是，金腰带猴王正面对江而背对岸，拼命殴打企图爬上岸来的白胡子公猴，金腰带猴王后脑勺不长眼睛，看不见背后的动静，它出奇不意地蹿过去，狠命一撞，一定能将没有防备的金腰带猴王撞下江去。一旦金腰带猴王落水，白胡子公猴登岸，角色互换后，形势立刻就会发生逆转。莲花状矶石四周水深岸陡，易守难攻，只要盯牢金腰带猴王的身影，勤于防范，是能阻止金腰带猴王登岸的。只要坚持一段时间，金腰带猴王露出疲态，露出失败的征兆，相信大手雄、花面雄和葡萄肚会转变立场，参加到讨伐昏君的队伍里来，同仇敌忾痛打落水猴。

当然，它若这么做，风险也是很大的。它打破雌猴只许观战不许介入雄猴王位之争的禁忌，必然会受到众猴的谴责。万一救援失败，它属于大逆不道的行为，杀无赦，必死无疑，血臀也肯定活不成，会被金腰带猴王当场扔进江去，成为白胡子公猴的殉葬品。

怎么办，到底该不该出手？

大手雄、花面雄和葡萄肚呕呕叫着，已快到达丹顶佛所在的位置了。

它已没有时间再犹豫，抱起血臀，撒腿往莲花状矶石奔去。不出手救援是必死无疑，出手救援或许还有最后一线生机，那就只有横下一条心去拼一拼了。它不能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线生机从自己面前溜走。拼个鱼死网破也比束手待毙强。

就像它预想的那样，它抢先一步来到莲花状矶石，所有黑叶猴的视线都集中在金腰带猴王和白胡子公猴身上，谁也没在意它丹顶佛的出现。来到莲花状矶石后，它将血臀塞进一个角落里，然后蹿到金腰带猴王身后，用尽力气冲撞过去……

突然，料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就在它冲撞出去的一瞬间，后腰被谁抱住了，冲撞动作被迫中断，扭头一看，原来是孔雀蓝王妃！

孔雀蓝王妃脸上浮现出一丝狞笑，将丹顶佛摔倒在地，撕扯啃咬。

显然，孔雀蓝王妃早就看穿丹顶佛的企图，在暗中窥视丹顶佛的举动，见丹顶佛果真触犯禁忌介入王位争夺战，便及时跳出来加以制止。

两只母猴，在莲花状矶石翻滚扭打。

金腰带猴王变得更加凶暴，连续不断朝白胡子公猴扑咬。白胡子公猴本来半个身体在江里半个身体在岸上，但由于抵挡不住金腰带猴王疯狂的噬咬，身体一点点往江里滑下去，只有两只前爪还死死抓着矶石，脑袋勉强露在水面上。金腰带猴王集中力量攻击白胡子公猴攀拉住矶石的两只前爪，狂撕乱抓，意图很明显，是要迫使白胡子公猴松开前爪，掉进江去。金腰带猴王尖利的指甲，雨点般落在白胡子公猴的前爪上。白胡子公猴手腕上的毛被拔光了，手背被撕烂了，指甲也被折断了，两只前爪血肉模糊，却仍抱住矶石不肯松手。

谁心里都清楚，白胡子公猴已经筋疲力尽，已经遍体鳞伤，这次如果松开爪子掉进江去，今生今世休想再活着爬上岸来了。

大手雄、花面雄和葡萄肚已经来到莲花状矶石，正摩拳擦掌准备痛打落水猴呢。

金腰带猴王又咬中白胡子公猴左爪，白胡子公猴疼痛难忍，左爪从矶石上松开了，只有那只右爪还攀住岸上的石头。命悬一线，回天乏术，白胡子公猴性命休矣。

丹顶佛被孔雀蓝王妃纠缠住，根本无法去帮助白胡子公猴。它彻底绝望了。早知道白胡子公猴这么不中用，就不该策动这场王位争夺战。现在好了，不仅白胡子公猴即将葬身鱼腹，它和血臀也将踏上不归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它觉得自己真是愚蠢透顶。

白胡子公猴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它和血臀的生命也进入了倒计时。顶多再有一两分钟，在金腰带猴王穷凶极恶的撕咬下，白胡子公猴会无可奈何地沉入江底；处置完白胡子公猴后，金腰带猴王肯定会转过身来处置篡权夺位野心家的帮凶——它丹顶佛。金腰带猴王决不会轻饶了它，失败的叛逆者是没有好下场的。金腰带猴王在处置它时不用担心会背上虐杀同类的罪名，也不用担心会因为欺负一只雌猴而遭到众猴的谴责。它触犯禁忌公然跳出来帮助白胡子公猴谋反，怎么处置也是罪有应得。最大的可能是，金腰带猴王把它咬得遍体鳞伤后，一脚将它踹进罗梭江，也让它葬身鱼腹。血臀虽然不会被当场处死，但血臀本来就是外族血统的雄性，又是叛逆者的遗孤，双料坏分子，双重贱骨头，免不了会招来凌辱和虐待，就像生活在十八层地狱，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折磨得骨瘦如柴，被死神收容去。

老天爷啊，你为什么总是漠视弱者而偏袒强者？

突然，嘎啊——矶石上传来一声嘶哑的猴啸，声音虽然不高，却凄凉哀怨，撕心裂肺，有一种很强的穿透力和震撼力。莲花状矶石上大概有十来只黑叶猴，都惊讶地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个谁都不敢相信的镜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犹如一尊雕像般蹲坐在莲花状矶石上的母猴药妞，竟然站立起来了！更不可思议的是，药妞还高擎双臂，托举着一只少年猴！

丹顶佛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急晕过去，被药妞托举起来的少年猴是血臀！

丹顶佛记得很清楚，来到莲花状矶石后，它把血臀塞在隐秘的角落里，弄不懂血臀是怎么去到药妞身边的。或许，是血臀自己淘气，不肯安安分分待在角落里，成年猴之间的激烈打斗吸引了小家伙的注意力，便从角落里爬出来瞧热闹，刚巧就去到药妞身边；或许，是药妞发现了角落里的血臀，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趁着矶石上一片混乱，悄悄去到角落把血臀抱走了。

此时此刻药妞托举血臀，绝不会是一种善意的行为。丹顶佛脑子里闪现出一串镜头：半年前金腰带猴王带领几只大公猴追杀它和血臀，它把血臀暗中托付给药妞，指望能用瞒天过海的办法躲过劫难，殊料药妞突然从躲藏的角落里站出来，站在骆驼状磐石上，高擎双臂将血臀托举在头顶，无耻地把血臀出卖了；事后不久，药妞又偷偷摸摸想来搂抱血臀，被它咬伤手臂撕破大腿，药妞失魂落魄地逃走了；说不清有多少次了，当夜幕降临，它怀抱血臀准备睡眠时，总觉得背后有麦芒在刺它，蓦然回首，便看见绿莹莹的眼光和药妞鬼魂似的身影……

以往的恩恩怨怨表明，药妞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把血臀托举起来，毫无疑问，是再一次要把血臀出卖给金腰带猴王！

不愿意孤独死去，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让灵魂有个伴。

丹顶佛心如刀割，要不是被孔雀蓝王妃紧紧扭住，它会飞扑过去像咬断一支玉米棒那样咬断药妞的脖子！

就在众猴发愣的当儿，药妞两支高擎的手臂訇然垂落，血臀也就贴着药妞的胸滑落下来。哦，药妞已经气息奄奄，生命烛火就要燃尽，已没有力气长时间将血臀托举在头顶，所以两支手臂才会訇然垂落的，丹顶佛想。当血臀由头顶滑落，与药妞脸对脸时，药妞在血臀脸上轻轻啃了一口。哦，药妞其实是想亲自咬断血臀喉咙的，但生命已经衰竭，力不从心，已无法夺命噬咬了，丹顶佛想。

血臀落地了，依偎在药妞脚边。

让众猴目瞪口呆的事发生了，药妞突然往前一扑，从矶石顶上扑飞下来。矶石顶离江面约有一米多高，药妞不偏不倚，扑到金腰带猴王身上，两条前肢圈住金腰带猴王的腰和一条胳膊，便再也不肯松开。

所有在场的黑叶猴，都被惊呆了，嘴巴张成O形，却发不出声来。就连金腰带猴王也被药妞反常的行为弄得不知所措，站在哪儿发愣。

药妞双脚在石头上踢蹬，抱着金腰带猴王，拼命将其往罗梭江推搡。

金腰带猴王本来就站在江边，只要往前跨出三步，就会掉到江里去。

在药妞推搡下，金腰带猴王朝前踉跄了两步半，两只猴摇摇欲坠，眼瞅着就要栽进江去了。金腰带猴王这才如梦初醒，愤怒地狂啸一声，拼命往岸的方向挣扎。一个往江里去，一个往岸里靠，形成顶牛之势。药妞重病缠身，在矶石上蹲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日晒雨淋，生命虚脱得只剩一具空壳。金腰带猴王一发力，吭唷嗨，便又往岸上跨回来一大步。药妞突然躺倒在地，两只脚掌抓住一条石缝，坚决要把金腰带猴王拽往江里去。猴脚与人脚大不一样，人脚只能站立而没有抓握功能，猴脚却像手一样具备抓握功能。药妞的两只脚抠住石缝，等于找到了强有力的支撑点，金腰带猴王虽然强壮有力，却也一时难以再往岸上移动了。金腰带猴王勃然大怒，一条胳膊被药妞圈住，另一条胳膊却是自由的，它抓住药妞一根手指用力往外扳，想把药妞的手扳开，叭，药妞那根手指被扳断了，可药妞仍没松手。金腰带猴王低头咬药妞的胳膊，咬得无比狠毒，咔嚓咔嚓，咬破皮肉，又啃咬白森森的肱骨，可药妞两条胳膊依然如铁箍似的圈得紧。

金腰带猴王扯开喉咙呕呕叫唤：你们还愣着干吗？快来帮我把这疯母猴收拾掉！

大手雄、花面雄和葡萄肚这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啸叫着前来救驾。

但已经晚了。就在药妞从矶石顶飞扑到金腰带猴王身上时，白胡子公猴吃力地爬上岸来。它浑身上下湿漉漉像只落汤鸡，已累得连站都站不稳了，摇摇晃晃去到金腰带猴王身旁，狠狠踹了一脚。

金腰带猴王身不由己朝前滚去，才滚了一个跟头，便与药妞一起跌进江去。

扑通，罗梭江绽开一朵巨大的水花。

白胡子公猴这一脚踹得太猛了，把金腰带猴王连同药妞踹下江去的同时，自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力气已经耗尽，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白胡子公猴这一脚踹得非常重要，众猴都看在眼里，关键时刻，是它成功地将金腰带猴王踢进江去，赢得王位争夺战的辉煌胜利。

丹顶佛和孔雀蓝王妃不约而同停止打斗，丹顶佛搂着血臀，孔雀蓝王妃搂着黑橄榄，趴在矶石上，观看江里的动静。大手雄、花面雄和葡萄肚也伸长脖子朝江里张望。其他黑叶猴也都纷纷蹿跳到莲花状矶石上，赶来看热闹。

冬季的罗梭江，江水清澈，碧波涌动，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金腰带猴王和药妞跌下去的地方，河道弯曲，水很深，且旋涡密布。在云雾猴群中，金腰带猴王的水性算是不错的，可药妞圈住它的腰和一条胳膊，它只能用两条腿踩水，用一条胳膊划水，勉强将脑袋露出水面。药妞吊在金腰带猴王身上，只求同归于尽，身体像秤砣似的往水底沉。它们所在的位置，离莲花状矶石最多只有一米，但金腰带猴王挣扎好一阵，也未能靠岸。

突然，一个螺纹状的大旋涡，由西向东慢慢移了过来，金腰带猴王瞪着恐惧的眼睛，一条胳膊大幅度摆动，把水搅得哗啦哗啦响，拼命想躲开旋涡，但它身体被药妞缠住，无法施展游泳技能。旋涡终于逼近了，它们身不由己被卷进旋涡，开始顺着旋涡外延转大圆圈，然后渐渐被卷进旋涡中心，圆圈越转越小，在螺纹状水流作用下，它们就像跳起了疯狂的华尔兹，越转越快，终于进到旋涡中心那个圆洞，倏地被吸入江底。

过了一分多钟，旋涡消散，它们又从水底浮了出来，金腰带猴王两眼通红，鼻洞、嘴洞和耳洞哗哗往外淌水，拼命呼吸。看的出来，它在水底灌进好几口水，已乱了方寸。药妞以不变应万变，仍死死圈住金腰带猴王的腰。突然，金腰带猴王那只能自由活动的爪子，照准药妞的眼窝抓下去。药妞无处躲闪，似乎也不想躲闪。尖利的指爪刺进眼窝，把一只眼球活活抠出来了，一汪鲜血从药妞眼窝喷涌而出，把碧绿的江水染红了……

丹顶佛向药妞投去深深的敬意。现在它明白了，几分钟前药妞将血臀托举起来，并非是无耻的出卖，而是深情的告别，当药妞与血臀脸对脸时，药妞朝血臀伸出嘴去，并非是要噬咬血臀的喉咙，而是母性的亲吻。丹顶佛相信，药妞之所以要和金腰带猴王同归于尽，也是出于伟大的母爱。就在这座莲花状矶石上，药妞的心肝宝贝毛毛，就是被金腰带猴王它们杀害的。这些凶残狠毒的大公猴，当着药妞的面将毛毛撕成几块，更有甚者，金腰带猴王还用毛毛血淋淋的小脑袋当武器，敲打药妞的脸……母亲的尊严遭到最残酷的蹂躏。这份刻骨铭心的痛压抑在心底，老天有眼，在药妞快要踏上奈何桥之际，却意外出现复仇的机会，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把金腰带猴王一起拉上奈何桥。

这是一个可悲的生命，也是一个可敬的生命。

更令猴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药妞嘴巴已停止翕动，江水漫过头顶，脑袋也不再企图伸出水面来呼吸，所有迹象表明，它已经魂归西天了，然而，它搂抱住金腰带猴王的两条胳膊，仍像铁箍似的圈得紧。最稀奇的是，它的两条后肢，夹住金腰带猴王一条腿，麻花似的扭在一起。金腰带猴王又挣扎了两下，终于筋疲力尽，在水中吐出一串串气泡，慢慢沉了下去。

呕呕，大手雄、花面雄和葡萄肚在莲花状矶石上一字儿排开，冲着被江水淹没的金腰带猴王，气势汹汹发出讨伐的吼叫。

见风使舵，那是人之常情，也是猴之常情。

金腰带猴王和药妞紧紧搂抱在一起，随着浩荡江水，往东漂流。几条一米长的竿鱼围拢过来，你一口我一嘴，迫不及待地开始噬咬啄食。那群大嘴乌鸦，呱呱呱愤怒地鸣叫着，在江面盘旋。它们等了三天三夜，满以为能吃到一顿丰盛的猴肉大餐，没想到快到嘴边的肉却掉进江里漂走了，当然要气得发疯。乌鸦聒噪的叫声，就像在吟唱一支安魂曲。

很快，金腰带猴王和药妞越漂越远，再也看不见了。

孔雀蓝王妃黯然神伤，抱起黑橄榄，悄悄离开莲花状矶石。

丹顶佛欣喜若狂，将瘫倒在地的白胡子公猴拉了起来，我们成功了！你知道吗？你夺取了王位，你已经是云雾猴群新猴王啦！

第二十四章　摆脱死囚猴命运

白云袅绕，晚霞给大地铺上一层瑰丽的色彩。

云雾猴群刚在山下的榕树林里饱餐了一顿甜蜜的鸡素果，三三两两散落在溶洞外的草坪上，幼猴互相追逐打闹，成年猴互相整饰皮毛，老猴坐在石头上闭目养神，各自选择喜爱的休闲方式，享受这恬静祥和的时光。

白胡子公猴登上溶洞左侧那块汉白玉蟠桃石，发出一声威严的长啸。那是在向众猴宣告：我今天心情不错，登基仪式现在正式开始！

云雾猴群所有黑叶猴，向那块象征猴王宝座的蟠桃石聚拢过来。

人类社会的皇帝有登基大典，黑叶猴社会的猴王也有登基大典。猴王登基当然不如人王登基那么隆重庄严，有那么多繁文褥节。云雾猴群的登基仪式大致是这样的：猴王高高在上，端坐在汉白玉蟠桃石中央，猴们依照地位高低，依次爬到蟠桃石上，俯首翘臀，匍匐在地，由猴王跨到其背上，做出骑的动作，这个骑的动作非常重要，骑者象征征服，被骑者象征臣服，做完这个骑的动作后就算完成了拜谒觐见的主要程序，然后众猴聚集在蟠桃石下，仰视猴王，咿里哇啦叫嚷一通，犹如人类山呼万岁，整个登基大典就算结束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猴逢喜事也精神爽。与几天前当二大王时相比，白胡子公猴面貌焕然一新，体毛乌黑油亮，双目炯炯有神，尾巴美丽异常，连走路的姿势也大不一样了，过去是小心谨慎夹着尾巴做猴，如今是大摇大摆气宇轩昂目空一切，仿佛天生就是做猴王的料。与金腰带猴王殊死搏杀时它身体多处负伤，现在伤势基本痊愈，对于雄性黑叶猴来讲，伤疤就是生命的勋章。尤其左眉上方那块月牙形伤疤，显出深重的沧桑感，眉宇间平添了几分君王的威严。

来吧，鲜花和掌声理应属于胜利者。

猴们按照地位排序，规规矩矩地爬上蟠桃石，向新猴王顶礼膜拜。

在黑叶猴社会，篡权夺位是家常便饭，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就会发生王位更替，就会举行登基大典。众猴对这套猴王登基仪式早就耳熟能详，没费什么周折，就顺顺利利完成匍匐、翘臀、骑背、欢呼等全部程序。

按理说，这个时候，荣登宝座的新猴王，应当心满意足，喜气洋洋。对于一只猴子来说，再也没有比当上猴王更值得高兴的事了。事业达到了顶峰，地位达到了顶峰，权力达到了顶峰，此乃生命的最高境界，当然要乐不可支，当然要心花怒放。可不知为什么，白胡子公猴总觉得胸口堵得慌，总觉得有一桩心事放不下来，总觉得债主讨不回欠款般恨得咬牙切齿。

它是凭自己的实力登上猴王宝座的，它想，云雾猴群所有的猴子都看见了，它与金腰带猴王经过一场天昏地暗的厮杀，最终将金腰带猴王踢下罗梭江去喂鱼，金腰带猴王的血染红了它头上的王冠，无论从哪个角度讲，它都是货真价实无可置疑的新猴王。

它蹲在蟠桃石上，俯视臣民，云雾猴群所有的黑叶猴都来参加它的登基大典了，没有哪个缺席。众猴恭恭敬敬趴伏在蟠桃石下，没有出现任何冒犯它的举动。整个登基仪式完成得无可挑剔，每一只黑叶猴都保质保量地完成了规定的动作，没有谁敷衍了事，也没有谁偷工减料。山呼万岁时，它还特意观察了一下，不分男女老幼，每一只黑叶猴都张大嘴声嘶力竭吼叫，欢呼声响彻云霄。

在举行登基大典前，它唯一有点担心的是那只名叫大手雄的公猴，大手雄在金腰带猴王当政时，是云雾猴群的三把手，地位排序与它仅仅差了一个等级，大手雄年龄比它轻，身上肌肉与它的一样发达，智商情商也与它不差上下，它担心大手雄会恃才傲物，不甘屈居二大王的位置，在登基大典上惹是生非，与它分庭抗礼。事实证明它的担心纯属多余。大手雄在翘起屁股给它骑背时，用脸颊摩挲它的脚背，用清晰的肢体告诉它，心悦诚服拥戴它当猴王，愿意忠心耿耿做它最好的帮手。黑叶猴社会二把手用脸颊摩挲一把手的脚背，犹如人类社会二把手给一把手写效忠信，那是很令一把手赏心悦目的事。

还有孔雀蓝王妃，匍匐在地给它骑的时候，柔曼的腰肢深深凹塌下去，身体明显成U字形，显然是想让它骑得更舒服些。更特别的是，在它骑上去后，孔雀蓝王妃的尾巴很艺术地弯成钩状，在它背部抚摸玩弄，弄得它心里痒酥酥的。那是一种它读得懂的暗示，是在传递这样一个信息：只要它愿意，随时准备奉献一片爱。孔雀蓝王妃是前任猴王金腰带的遗孀，过去多清高呀，多牛气呀，别说偷偷摸摸去占点便宜了，就是凑近些色迷迷地多看几眼，便会遭到恶声恶气的訾骂。如今，骄傲的王妃自动前来投怀送抱，当然是令它陶醉惬意的事。

它有一千个理由应当高兴，它没有半条理由可以生气。

可是，理智很难控制住感情。它应当眉开眼笑，它想，却依然是愁眉紧锁；它应当和颜悦色，它想，却依然是怒目金刚。

它龇牙咧嘴，从喉咙深处发出呵呵呵低沉的啸叫。对黑叶猴而言，声音是内心独白。那发自喉咙深处低沉的啸叫，无疑是在倾吐不满、失望和惆怅的情绪。

蟠桃石下众黑叶猴瞪起惶惑的眼睛，你望我我望你，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大手雄站立起来，钩起两只前爪，脸上堆起谦恭的神情，嘬起嘴唇，发出悦耳的叫声，那是在小心翼翼地请示：尊敬的王啊，究竟我们做错了什么惹您生气，请您告诉我们，我们会知错就改的。

白胡子公猴头顶的冠毛竖立起来，全身的猴毛也恣张开来，呕呕发出凶猛的咆哮。它要是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它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心里窝着一团无名火，火焰在烤炙它的灵魂，它实在受不了了。它用拳头猛烈捶打自己的胸脯，咚咚咚，发泄无端的悲伤和愤懑。

它是猴王，猴王愤慨，那叫雷霆震怒。

众猴也都冠毛竖立体毛恣张，发出撕心裂肺般悲愤的啸叫，也都捏紧拳头捶打自己的胸脯。

猴王痛苦，臣民当然要跟着号啕。

恓恓惶惶，心惊肉跳，却又查找不到原因。

那只名叫浮漂漂的母猴，在捶打自己胸脯时，不小心一拳抡在花面雄身上，花面雄勃然大怒，揪住浮漂漂的冠毛使劲往地上撞。那只名叫黑珍珠的雌猴，长长的尾巴甩摆时，一不留神掴到葡萄肚脸上了，葡萄肚趁机将黑珍珠光滑如缎的尾巴含进嘴里，轻薄了一回，黑珍珠像被大马蜂蜇了一般惊跳起来。又有好几只黑叶猴互相殴打。整个云雾猴群乱成一锅粥，好像患了集体癔症，活脱脱一群疯猴。

好几只幼猴都被吓哭了。

突然，丹顶佛嗖地蹿上蟠桃石，发出一串短促而又尖厉的啸叫。谁都晓得，白胡子公猴能登上猴王宝座，与丹顶佛的努力是分不开的，白胡子公猴成了云雾猴群的新猴王，丹顶佛就是云雾猴群的新王妃。丹顶佛享有崇高的地位，自然具有威慑力。随着它的啸叫，嘈杂的打闹声戛然而止，众猴的视线都集中到它身上。它轻盈地跳到白胡子公猴身边，高高撅起屁股。

在云雾猴群中，唯有丹顶佛心明如镜，知道白胡子公猴究竟想要什么。它与白胡子公猴朝夕相处一年多，它太了解白胡子公猴了。白胡子公猴是要寻找失落的尊严，是要修补破损的人格，是要洗净被玷污的名誉，是要粘贴被撕碎的脸面，是要健全被扭曲的心灵。

曾几何时，大庭广众面前，众目睽睽之下，迫于金腰带猴王的淫威，白胡子公猴吃过自己屙出来的粪便。这是人格的污点，精神的创痛，心灵的病灶。这是刻骨铭心的耻辱，一个永远的笑柄。难说不会有这样的黑叶猴，背地里朝白胡子公猴投去鄙夷的眼光，啧啧，你神气什么呀，你威风个屁呀，你别忘了你吃过屎，你是个吃屎猴王！就算没有黑叶猴敢在背后讥笑，对于白胡子公猴来说，这段不堪回首的惨痛的经历，也是一个永远走不出的梦魇，它无法面对臣民，更无法面对自己，一辈子背着沉重的十字架，永远生活在自责和怨恨中，受尽心灵的折磨。

一个心理扭曲的猴王，一个精神有缺陷的猴王，很有可能会将整个猴群引向毁灭。

黑叶猴没有吃屎的嗜好，吃屎确实是十分严重的对光辉形象极具杀伤力的丑陋行为。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让全体黑叶猴彻底忘却白胡子公猴曾经吃过屎这段不光彩的历史。但丹顶佛晓得，历史是无法改写的，白胡子公猴吃过屎这是无法抹杀的事实，它不可能劈开所有黑叶猴的脑壳抽掉那段记忆。人类社会有洗脑的说法，黑叶猴没有这种本事。

只有一个办法能驱散压在白胡子公猴灵魂上那层厚厚的阴霾，那就是陪吃。

丹顶佛高高撅起屁股，用意念收缩和舒张括约肌，噗地屙出一泡屎来，在众猴惊诧的目光中，抓起屎来塞进自己的嘴巴。屎确实难吃，臭不可闻就不说了，还有点酸有点涩，味道差极了，恶心得直想呕吐。可它强忍痛苦，咽了下去。为了白胡子公猴能坐稳江山，为了云雾猴群的长治久安，最终也是为了它的血臀能永远摆脱死囚猴的厄运，它必须把这泡粪便吞咽进去。

很别致的登基大典，或许可称为吃屎大典。

说也奇怪，随着丹顶佛吃屎，白胡子公猴感觉堵塞的胸口被疏通了，心头那团无名火也迅速冷熄下来，它混沌的脑袋豁然清醒，它之所以在“人生”最得意的登基大典上也高兴不起来，它之所以无端地悲伤和愤懑，终结原因就是因为自己曾经被迫吃过屎。它吃过屎，这是历史污点，这个问题不解决，无论它怎么表现，也建立不起真正的王权，永远是暗中被嘲笑的对象。被臣民暗中讥笑的猴王，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当个没有威信的猴王，还有什么意思？它不再焦躁不安地蹦来跳去，不再发疯般地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脯，它用冷酷的目光扫视蟠桃石下的黑叶猴们，那是无声的威逼：

——丹顶佛已经为你们做出了表率，你们还犹豫什么呀！

蟠桃石下，每一只黑叶猴的脸都皱得像根苦瓜。

谁也没有想到，率先跳出来完成吃屎大典的竟然是孔雀蓝王妃。孔雀蓝王妃是这么想的，自己是金腰带猴王的遗孀，改朝换代了，昔日高贵的王妃，今天成了必须逆来顺受的草民，在黑叶猴社会，已故猴王的遗孀是一种很容易遭到歧视和虐待的身份，为了消灾禳祸，求得平安，它必须识时务，反正迟早是要吃的，与其晚吃，不如早吃；与其消极吃，不如积极吃；与其被动吃，不如主动吃，或许还能因此而讨得新猴王的欢心呢。它依葫芦画瓢，学丹顶佛的样，完成吃屎义务。

大手雄再也坐不住了，紧跟在孔雀蓝王妃后面，撅起屁股拉屎。说老实话，它是不喜欢吃屎的。可它是云雾猴群的第二把手，它有责任维护新猴王的威信，好多眼睛都望着它呢，它必须做出榜样来。吃屎大典虽然荒唐，但事出有因，还是可以理解的。白胡子公猴曾经当众吃屎，这确实是个很棘手的大问题，总不能身为猴王，人格上比普通黑叶猴更卑劣，精神上比普通黑叶猴更渺小吧。吃就吃吧，权当是为新猴王再写一份特殊的效忠信。

还有一个不便明说的心理动因，在金腰带猴王统治时期，它曾经因为与黑牡丹相好，被金腰带猴王粗暴地棒打鸳鸯，还拿它游街示众，堂堂云雾猴群第三把手受如此奇耻大辱，至今回想起来还恨得牙痒痒的，白胡子公猴推翻旧王朝建立新王朝，将暴君金腰带推入罗梭江喂鱼，也算是替它报仇雪恨，就算报答金腰带猴王，它也该完成吃屎大典。再说了，投桃报李，它相信白胡子公猴会记住这份情，应允或默许它与黑牡丹结为伉俪。

吃吧，不就是一泡屎嘛，闭上眼，捂住鼻，囫囵吞进去不就完了。

大手雄的行为具有很强的示范效应。它是云雾猴群副统帅，位高权重，一猴之下众猴之上，它都吃了，三把手花面雄敢不吃吗？四把手葡萄肚又怎能洁身自好呢？

黑叶猴社会奉行的是雄性权力联盟，目前的政权结构，是以白胡子公猴为核心，加上大手雄、花面雄和葡萄肚，四只大公猴形成领导集体。领导层带头吃了，整套班子带头吃了，平头老百姓敢不跟着吃吗？大家都吃了，你不吃，你就是叛逆，你就是异类，你就是人民公敌，就会遭到歧视、迫害甚至驱逐。生存还是毁灭，当然选择生存。两害相遇取其轻，吃屎总比大祸临头要好得多。

吃吧吃吧，男女老幼齐动员，举行史无前例的吃屎大典。

大家都吃过屎了，彼此彼此，那就谁也没有资格嘲笑谁了。

如果吃屎是灵魂的污点的话，大家都吃屎了，大家都有污点，污点也就不成其为污点了。

蒙在白胡子公猴心头那层厚厚的阴霾烟消云散了，天是晴朗的天，阳光格外温暖，白胡子公猴心情也格外舒畅，它在蟠桃石上手舞足蹈，向着青翠的群山，向着山腰间洁白的云带，呕啊呕啊发出畅快的啸叫。本来嘛，登基大典，就该如此兴高采烈，扬眉吐气。

到了这个时候，登基大典理应圆满结束了。可白胡子公猴总觉得还有一个心愿未了，它的眼光在众猴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在血臀身上定格了。突然，它从蟠桃石上跳下来，一把抱起血臀，又蹿上蟠桃石。它要完成登基大典的最后一项议程，这个议程在传统登基大典中是没有的，是它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它要给丹顶佛一个惊喜。

没有丹顶佛，就没有它的今天。它能当上新猴王，全靠丹顶佛的鼎力相助。要是没有丹顶佛，它早就抛尸荒野被生活淘汰出局了。尤其让它感动的是，为了消除它灵魂上的污垢，丹顶佛带头吃屎。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容貌俏丽，十全十美。它能得到这么好的一只雌猴，能得到这么一个心心相印的红颜知己，这是它前世修来的福气。

它当然把丹顶佛立为最尊贵的王妃，但它觉得这样还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它与丹顶佛交往一年多了，它知道丹顶佛最想要的是什么。过去，它虽然是云雾猴群的副统帅，但金腰带猴王大权独揽，它只能看金腰带猴王脸色行事，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满足丹顶佛的愿望，现在不同了，它是云雾猴群说一不二的猴王了，它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权力来满足丹顶佛的愿望了。猴心都是肉长的，丹顶佛对它恩重如山，它也应该对丹顶佛仁至义尽。

白胡子公猴把血臀抱在怀里，然后在自己手背上重重咬了一口。前几天它在与金腰带猴王搏杀时，手背被撕得血肉模糊，创口刚刚结痂，还没痊愈，这么一咬，创口又被咬破，鲜血漫流出来。在众猴注视下，它把一串浓稠的血珠洒在血臀额头。

这是一个歃血为盟式的誓言，这是一种变相的滴血认亲，白胡子公猴是在庄严地当众宣布，血臀是我的亲骨肉，是我最疼爱的心肝宝贝，为了它能平安长大，我将不惜流尽自己的血！

血臀死囚猴的命运，算是彻底改变了。

动物档案——黑叶猴

［黑叶猴的拉丁文名称］

黑叶猴：Presbytis francoisi

［黑叶猴的动物学分类］

黑叶猴，属灵长目，猴科，疣猴亚科。别名乌叶猴，又叫乌猿。

［黑叶猴的地理分布］

黑叶猴是珍贵稀有灵长类动物之一，仅产于广西、贵州，分布区域狭窄，数量很少。历史上，黑叶猴在我国的分布远比现在为广，曾经见于广东、海南等地，数量也较多，例如清朝嘉庆六年（1801年）的《广西通志太平府》中就有“乌猿，黑如漆，白须长尾，人多畜之。”的记载。

我国有六种叶猴，即黑叶猴、白头叶猴、长尾叶猴、菲氏叶猴、戴帽叶猴和白臀叶猴。它们都是中国的一级保护动物。叶猴起源于欧洲，它们的祖先从欧洲经非洲再到亚洲，首先进入东南亚地区，然后沿着河谷或低地进入我国华南和西南一带具有热带岩溶地貌的亚热带森林，即在目前的分布区生存繁衍，形成优势种群。这个过程发生在大约距今三百万年前的第四纪，恰好与我国南方热带岩溶在热带气候条件下开始发育、形成的时间相一致，并且得到了很好的适应和充分的发展，生存至今，是大自然所赋予的宝贵财富。

［黑叶猴在自然界的位置］

黑叶猴体形纤瘦，头部较小，尾巴和四肢细长，体长为48～64厘米，尾长80～90厘米，体重8～10千克。在自然界，黑叶猴由于体格瘦小，除遭人类猎杀外，还是各种猛兽凶禽觊觎的美食。面对弱肉强食的丛林世界，黑叶猴唯有躲避，成了典型的岩栖动物，也就是说，它们生活在石灰岩地区，岩壁很陡，其他动物不容易接近，人类也很难接近。每个黑叶猴群体居住的地方相对固定，而且有季节性的选择，夏天选择背阴的石壁中上部的岩洞，冬天选择背风雨的石壁中下部的岩洞。虽然黑叶猴选择陡峭的山崖居住，仍难逃善于在陡崖上攀爬的金猫、猞猁、山豹等食肉兽和老鹰、金雕等食肉猛禽的袭击，尤其是老鹰和金雕，对黑叶猴生存构成很大威胁，常出其不意地从天空俯冲下来，像摘果子似的将黑叶猴从高高的岩壁上摘走。

［黑叶猴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黑叶猴的头顶有一撮竖直立起的黑色冠毛，枕部有两个毛旋，眼睛黑色，两颊从耳尖至嘴角处各有一道白毛，形状好似两撇白色的胡须，十分有趣。头顶有一束直立的冠毛，好象古代西方的勇士戴上了头盔一样，很逗人喜欢。刚出生的小黑叶猴，全身乳黄色，头部则为金黄色，尾为黑色，三十天左右全身变黑，但头部还是金黄色，很可爱。但由于黑叶猴的肉有滋补作用，“乌猴结”和骨、肉均可供药用。“乌猴结”用于治疗妇女血虚和贫血症等，骨性平、味酸，肉性温、味甘、略酸，用肉和米蒸熟发酵或者用骨在酒中浸泡三个月以上加工制成的“乌猿酒”驰名中外，其味醇香，对医治风湿病有显著的疗效。因此，许多人都想猎取黑叶猴来浸酒，常利用它们夜晚在岩洞中栖宿的特点前去捕捉，从前在我国广西仅大新县一个县每年收购的黑叶猴皮张就达一千张，几乎给黑叶猴带来种族灭绝的灾难。

［黑叶猴的行为特征］

黑叶猴栖息在热带、亚热带森林繁茂，灌木丛生，山势险峻，岩洞较多的石灰岩地区，其中生活于分布区北部的黑叶猴体毛较长而密，到了冬季在皮下聚积有较厚的脂肪，因此具有较强的抗寒性。黑叶猴喜爱群居，每群一般为3～10只，较大的群体约有20只左右。通常在树木的上层活动、采食，很少下地，有一定的活动规律和较为固定的住所，活动范围大约为3～5平方公里。黑叶猴行动敏捷、轻盈，善于攀登、跳跃，早晨和傍晚尤为活跃，夜间则栖息于悬崖峭壁间的天然岩洞内。它的警惕性很高，每天黄昏进洞之前都由群体中担任首领的雄猴率先入洞观察，没有发现异常时，其他成员才依次而入，最后进洞的是怀孕和带有幼崽的雌猴。

黑叶猴以植物性食物为主。很少下地喝水，多饮露水和叶子上的积水，以嫩叶芽、花、果为食。有人认为它仅以嫩叶为食，所以被称为叶猴，事实上，它不仅采食嫩叶，也吃嫩芽、茎、花、果实和种子等部分，喜欢吃的植物有木棉、无根藤、莴苣笋、女贞、沙梨、荔枝等二十多种。由于胃中有三个室，嚼碎了的树叶在第一室中通过细菌的帮助而被溶解，在第二室中搅拌呈糊状后再送到第三室中，这样硬度较大的树叶就能够被彻底地消化了。

黑叶猴的繁殖期多在秋冬季节，雌兽的生育期多在从12月至翌年3月的冬春季节，一般每胎产一崽，偶尔有两崽。黑叶猴的寿命为十至十二年。

位列动物界最差妈妈榜首的非黑叶猴莫属。经过多年跟踪观测，黑叶猴是非攻击性动物，而近期最新研究表明，它们的习性远比这复杂，有时会表现出很野蛮的社会行为，激战、绑架和性骚扰非常常见。不过就母性而言，雌猴会自发地遗弃那些受伤的幼猴，有时甚至将它们杀死，这一点让它们超越其他坏妈妈，荣登榜首。遗弃、绑架、忽略和杀婴行为使雌黑叶猴当仁不让成为最差劲的动物妈妈。

［黑叶猴的趣闻逸事］

在所有灵长类动物中，黑叶猴是互相整饰皮毛最多的一种动物。整饰皮毛，俗称相互理毛，是猴群或猿群最常见的一种行为，通常情况下，猴或猿吃饱喝足，便会聚在一起，在温暖的阳光下开始相互理毛，这种群体性的理毛行为会持续很长时间，直到下一顿觅食开始才会结束。

黑叶猴频繁持续的相互理毛行为，引起了动物行为学家的强烈兴趣。2001年7月1日至8月31日，中科院一位院士带着三名助手，应用“焦点动物观察法”和“全事件行为记录法”，对广西南宁动物园灵长类繁殖中心的一群黑叶猴的相互理毛行为进行了研究分析，有效观察时间162小时，共收集了663次相互理毛行为的各种数据，得出四点很有趣的结论。

一、一般人的印象里，黑叶猴相互理毛行为，应该主要集中在无法进行自我理毛的部位。身体发生瘙痒，自己无法梳理，只得靠别的黑叶猴来为自己进行梳理毛。研究结果却显示，黑叶猴相互理毛行为，既发生在无法进行自我理毛的部位，也大量发生在可以进行自我理毛的部位，这表明，相互理毛的行为，已超出了生理需要的层面，上升到心理需要的层面。换句话说，相互理毛，已不单纯是为了解决皮肤瘙痒的问题。

二、在不同的性别年龄组中，相互理毛行为更多发生在成年雌性个体之间。就像人类社会中的女性更愿意聚在一起谈论或攀比身上光鲜的衣裳一样，雌性黑叶猴也更愿意聚在一起相互理毛。在这个过程中，皮毛亮丽浓密的雌猴，更多地获得同伴羡慕的眼光，也更多地得到别的雌猴给予的理毛机会。这表明，相互理毛已演变成一种社交仪式。

三、在一个群体中，地位排序高的个体，较容易得到别的黑叶猴给予的理毛机会，地位排序低的个体，会主动去为地位排序高的个体理毛，表现出巴结和讨好的神态。这表明，相互理毛行为受到社会等级的影响，打上了阶级烙印。

四、有意思的是，地位排序最高的个体并非最具吸引力的理毛伙伴。统计数据表明，地位排序低的个体在主动为地位排序高的个体理毛时，每一次时间都不长，象征意义大于实用价值。相互理毛行为发生最多的，恰恰是在地位排序最低的个体之间。它们认认真真地相互搔痒，相互梳理皮毛，表现得融洽和睦，似乎是要通过这种相互理毛的行为，增进彼此的友谊，以获得安全感。

［我与黑叶猴的亲密接触］

我经过申请，有幸参加贵州麻阳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黑叶猴驯化工作。该自然保护区面积31113公顷，分布有黑叶猴76群，共732只，是目前所知国内种群数量最高的区域。驯化点选在老鹰岩，那里有3群黑叶猴，共33只。

所谓驯化，就是用投食的办法，让黑叶猴消除对人类的恐惧感，产生对人类的亲近感，从而做到人与黑叶猴和谐相处。

投食的品种以红薯为主，玉米、花生、水果为辅，盛物器皿颜色鲜艳显目，便于黑叶猴发现。

驯化过程经历了以下三个阶段：第一阶段，隐蔽投食。根据驯化群黑叶猴的活动规律，在选定的投食路线上每隔十米确定一个投食点，在每天清晨猴群出洞之前，把食物放在投食点上，观察记录黑叶猴捡食行为和在各个点上的捡食频次，此阶段人猴不能相见。第二阶段，人猴相见投食。把猴群捡食频繁的投食点作为固定投食点进行长期投食，投食时人猴相互能够看见，距离以不惊扰猴群正常活动为限，观察记录其捡食行为。第三阶段，信号投食。待人猴达到一定熟悉程度后，用发出信号（哨声）的方式投食，开始时猴群惧怕哨声，不敢来捡食我们投放的食物。我们耐心地一次又一次用食物进行引诱，几天后，黑叶猴恐惧感减弱，在美味佳肴的诱惑下，踏着哨声战战兢兢跑过来捡食我们投放的食物。这样持续了半个月后，黑叶猴已不再惧怕哨声，我们就将投食点逐渐向河床移动，让黑叶猴习惯听到哨音便循声前来寻找食物。久而久之，黑叶猴由蒙起耳朵惧怕哨音变为竖起耳朵期待哨音。半年后，我们实现了最初的愿望，将老鹰岩三群黑叶猴驯化成了与人和平相处、和谐相处的猴群。无论什么时间，在方圆十多公里的范围，只要一吹响哨音，黑叶猴便争先恐后地跑拢来，捡食我们投放的食物。

［黑叶猴的生存现状］

贵州是黑叶猴分布最集中的地区，在乌江中下游麻阳河自然保护区核心地区60多平方公里范围内，就分布有黑叶猴58群，共560余只。麻阳河的一些地段如老鹰岩、岩头关等地，黑叶猴群已适应与人和睦相处，距离10～20米，均能正常活动。故该保护区是国内最重要和最适宜保护黑叶猴种群的基地。

黑叶猴属于我国一级保护动物，于1964年取得人工饲养条件下的繁殖成功，并且在动物园中顺利地繁殖了崽二代，在我国还算比较兴旺，在各省动物园均有展出。

［关于黑叶猴的寄语］

黑叶猴属于灵长类，人类也属于灵长类，黑叶猴无疑是人类的亲戚。我们应当善待这位亲戚，别用亲戚的骨头去泡酒，别让这位亲戚从我们的生活中永远消失。这是我们人类起码该有的良知和道德。

西双版纳是我的文学故乡

沈石溪

我十六岁到西双版纳，度过了十八个春秋，人到中年才离开。我在西双版纳娶妻成家，宝贝儿子也出生在西双版纳。可以这么说，西双版纳这块炎热而又多情的土地，是我的第二故乡。

三十多年前的西双版纳，人口稀少，交通不便，没有工业污染，旅游业也还没有开发。正因为如此，那里保持着完美的自然生态。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覆盖山峦河谷，清澈见底的泉水环绕村村寨寨。

最让我惊奇的是，鸡无窝，猪无圈，牛无栏，马无厩，狗脖子上也没有链条。豢养的家畜活得逍遥自在，白天可以随心所欲到处去玩，肚子饿了回到主人家院子大呼小叫讨食吃，肚皮塞饱后，又山野田坝寻找属于自己的快活去了。

到了夜晚，鸡飞到竹楼的屋顶上，像鸟一样在茅草屋脊上栖憩；狗趴在门槛上，进门出门都要小心别踩着狗尾巴；牛和马挤在竹楼底层，随时可以在房柱上摩擦蹭痒；最无赖的要数猪了，霸占竹楼的十二格楼梯，就像睡高低床一样，一层一层横躺在狭窄的楼梯上，任你将楼板踩得咚咚响，它们照样呼噜呼噜睡得香……

记得我刚到西双版纳时，借宿在老乡家，有一天临睡前多喝了几杯米酒，半夜醒来，膀胱胀得厉害，黑灯瞎火的不愿跑茅厕，便摸索着来到竹楼阳台，居高临下尿一泡。

刚运作到一半，哞的一声怒吼，阳台外伸出一颗牛头，借着淡淡的星光，我看见牛脸上尿液滴答，牛眼睁得比铜铃还大，牛嘴因愤怒而扭曲变形。原来我尿到楼下一头水牛的脸上了，想必人尿的味道不怎么样，又咸又酸又涩令它倒胃口，在向我提抗议呢。

随地便溺总归不雅，我怕吵醒主人，只好紧急刹尿，想到楼下找个僻静处继续方便。跨下楼梯，一脚就踩在一头老母猪的脖子上，它哇的一声跳起来，我一个倒栽葱滚下楼去，幸亏每一层楼梯上都有肥猪铺垫，软绵绵得就像在地毯上翻跟头，没伤着筋骨，但已吓得魂飞魄散，剩下的半泡尿全撒在自己的裤子上了。

更可恼的是，这些该死的猪和牛，责怪我搅了它们的清梦，蜂拥而上，猪头搡我的屁股，牛蹄绊我的腿，把我摔倒在地，然后团团将我围在中间。也不知是想用同样的办法回敬我，还是因为我身上刺鼻的尿臊味引发了它们的排泄功能，好几头牛好几头猪竟然冲着我哗哗小解起来，就像拧开了好几只热水龙头，我身上被淋得精湿，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尿人。主人被吵醒，才下楼来帮我解了围。

西双版纳的家畜，享受着高度自由，村寨又紧挨着原始森林，便常发生一些野生动物与人类家畜之间角色客串、反串和互串的故事。

我的房东养了六只母鸡，没有养公鸡。有天傍晚，母鸡们从树林回家，发现一只尾羽特别长的五彩花翎公鸡气宇轩昂地守护在母鸡身边。开始还以为是别家的公鸡，但那只公鸡送母鸡们进房东院子后，拍扇翅膀飞到院外那棵高达几十米的大青树上去了。家鸡无论如何也飞不了这么高的，只有森林里的野生原鸡才有这等飞翔本领，这才晓得，这是只野公鸡，贪恋房东家六只母鸡的美色，来做上门女婿了。

半夜我和房东悄悄爬上大青树，我用雪亮的手电筒照花鸡眼，房东用渔网将这只花心大公鸡罩住，剪掉半截翅膀，强迫它在村寨安家落户。

这只野公鸡勇猛好斗，寨子里所有的公鸡都怕它，成为名闻遐迩的鸡王。与它交配过的母鸡孵出来的小鸡，很少得鸡瘟病，存活率明显提高，但从小就要剪翅膀，不然长到两个月大，便飞到树林不回来了。总归是野种，不像家鸡那般听话。

村长养了几头水牛，忽一日，一头公牛失踪了，到树林里去找，找了好几天也没能找到，以为是给山豹或老虎吃掉了，也没在意。

半年后，公牛突然跑回家来了，后面跟着一头羞答答的母牛，还有一头活泼可爱的小牛犊。那母牛和小牛犊牛蹄覆盖着一层白毛，就像穿着白袜子，证明是西双版纳密林中特有的白袜子野牛。显然，村长家这头公牛半年前和这头野母牛私奔了，这次是带着小媳妇和乖儿子来拜见主人的。

村长大喜，平空得了一头母牛和一头牛犊，天上掉下金元宝，不要白不要呢。他赶忙唤我去帮忙，用麦麸作诱饵，将它们引到有篱笆墙的一座菜园子，囚禁起来。野母牛当然不喜欢过囚徒的生活，当天半夜，发一声威，轰隆撞倒篱笆墙，带着丈夫和儿子扬长而去。村长白欢喜一场，还赔了一大袋麦麸。

寨子里有个老汉，在森林里发现了一头迷路的乳象，用藤索拴住象脖子强行将其牵回家来，怕象群会上门来找麻烦，转手就将乳象卖给县城杂耍班子，得一百块大洋。岂料当天夜晚，三十多头野象将寨子团团包围，吼声震天，还用长鼻子卷起沙土弹射老汉的竹楼，大有不交出乳象就要扫平寨子的气势，折腾到天亮才离去。

众人皆埋怨老汉，老汉也觉理亏，更害怕遭到野象的报复，第二天一早便去县城想要赎回乳象。杂耍班子是江湖艺人，唯利是图，非要老汉拿二百大洋才允许他将乳象牵回。老汉无奈，只好卖掉一匹枣红马，换回乳象，送去森林，一场风波才算平息。

在我插队落户的寨子，家畜和野生动物混淆最多的要数猪了。常有野公猪拐跑家母猪、家公猪娶来野母猪的事情发生。小猪崽里起码有百分之五十是混血儿。

久而久之，寨子里的家猪鼻吻细长，鬃毛披散，獠牙狰狞，模样与野猪越来越接近，脾气也暴躁得让人发怵，你用石头砸它们，它们会号叫着冲过来咬你的脚杆。简直就是猪八戒造反，不把人放在眼里。

有一次过傣族的关门节，杀一头肥猪时，猪嘴没绑牢，凄惨的号叫声响彻云霄，结果全寨子一百多头猪通通拥到屠宰草棚前，吼叫奔跑，把杀猪用的水桶、案板和铁锅撞得稀里哗啦，就像一帮足球流氓在聚众闹事。

村民指使忠诚的猎狗去镇压，引发一场猪狗大战，有五条狗被咬断了腿或咬歪了脖子，猪群大获全胜，冲进木瓜树林，将五十多棵木瓜树全部咬倒，将挂在枝头的木瓜悉数吃掉，以发泄对人类的不满。

这一类故事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清。

我写的许多动物小说，如《野猪王》《白象家族》《牧羊豹》等等，就是取材于当年我在西双版纳真实的生活经历。当然，有些情节是经过改造、取舍和重新组合的，为了使作品完整生动，也进行了适当的艺术加工。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作品里头的动物和人物，皆能在生活中找到原型，故事的基本情节，确实是生活中曾经发生过的。

朋友问我，你写的这些动物，猪也好鸡也好牛也好，好像很懂感情挺有灵性的，跟人会产生许多感情纠葛，怎么跟我们在饲养场里看到的猪呀鸡呀牛呀完全不一样呢？你是不是在胡编乱造哄小孩呀？

我对朋友说，你就没见过真正的猪真正的鸡真正的牛！

饲养场的猪十几头挤在一间狭窄的猪圈里，从出生到开宰，从猪娃长到大肥猪，从不离开小小的猪圈一步，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这不叫猪，这叫产膘的机器。

养鸡场里的鸡几百只挤在一个空间有限的鸡笼里，用灯光给它们照明取暖，用复合饲料催它们天天生蛋，一生一世见不到蓝天白云也见不到草地河流。这不叫鸡，这叫产蛋机器。

奶牛场里的牛用电脑管理，什么时候喂水什么时候喂料什么时候往食料里拌维生素或催奶素之类的添加剂什么时候挤奶用什么方式挤奶一次挤多少奶都有精确的程序控制。这不叫牛，这叫产奶机器。

人类为了得到更多的蛋白质和脂肪，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舒适更快乐更幸福，不仅驯化动物奴役动物，还肆无忌惮地异化动物。

在饲养场，动物被抽去了生命的精髓，变成标准的行尸走肉！

我之所以热衷于写具有野性和野趣的动物，就是想告诉那些除了在饲养场便很少有机会接触动物的读者朋友，除了我们人类外，地球上还有许多生命是有感情有灵性的。它们有爱的天性，会喜怒哀乐，甚至有分辨善恶是非的能力。我们应当学会尊重动物，尊重另一类生命形式，别把除了我们人类外其他所有的生命都视作草芥。

不错，人类作为杂食性的灵长类动物，免不了要杀生，免不了要吃猪肉吃鸡蛋吃牛奶，人类作为本质上好逸恶劳的动物，免不了要用马代步用牛耕地用狗看家护院。但我想，我们完全可以在吃它们和奴役它们的同时，表现得宽容慈悲些，在它们被宰杀之前，在它们大汗淋漓地为我们干完一天苦役之后，善待它们，关怀它们，让它们享受些许生活情趣，还它们一丁点儿生命的天赋权利。

这不是虚伪，这是文明的标签。

人类在动物面前应该做一个经常能发善心的好奴隶主，这要求怎么说也不过分吧？

我虚活五十多年，扪心自问，这半辈子做过一些好事，但也做过不少回想起来要脸红的荒唐事，若真有中国佛教轮回转世的说法，我死后很难保证不被牛头马面鬼扔进油锅小煎一回，煎成两面黄后，捞出来扔在公堂上恭请阎王爷发落。阎王爷的要求一定极严格，根据我在阳世的表现，也许不会允许我来世继续做人，而打发我投胎去做猪做鸡做牛做马或做其他什么动物。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会磕头如捣蒜乞求阎王爷格外开恩，让我这头猪这只鸡这头牛这匹马投到西双版纳农家去，而千万别把我投到用电脑管理的饲养场去。

同样是家畜，在西双版纳农家，吃饱了可以游山玩水，不高兴时还可以同主人闹闹别扭，趁主人打盹时还可逃进深山密林做几天野生动物，说不定运气好还可拐个野媳妇什么的回来，虽然最后的结局免不了要被千刀万剐成为人类餐桌上的美味佳肴，但至少活着的时候活得有乐趣活得有滋味活得有意思，而不像从小到大囚禁在饲养场里的那些家伙，活得没有一点乐趣活得没有一点滋味活得没有一点意思。

获奖记录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　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　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天命》（短篇小说）　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象母怨》（中篇小说）　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　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　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　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　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　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狼妻》（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　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　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　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　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鸟奴》（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　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读者评论

沈石溪的动物小说从人类整体生命的制高点上，为少年儿童提供生命力奔放与灵魂提升的艺术载体，重在自然人格、生命人格、原始人格的启悟与烛照，使儿童在走向“社会人”生命的同时葆有“自然人”生命的基因与力度。

——王泉根（儿童文学理论家）

女儿三年级了，对沈石溪的书爱不释手，连上课都放不下来。读完后，她会意犹未尽地和我讨论书中的情节，从动物的生活特性到地方的风土人情，从动物间的亲情到动物与人类的友情。这让她从故事中学到了许多知识，它不失为一套寓教于乐的好书。

——yaya200202（网友）

在同学的推荐下，我看了沈石溪叔叔的书，每一本我都非常喜欢。原来动物界也有这样高尚的情感，让人类都自叹不如。沈叔叔笔下的故事既精彩又感人，我把书推荐给爸爸妈妈看，他们也都非常喜欢。

——小蒙（网友）

沈石溪的作品体现了作者对动物整体命运的担忧，表达出作者对动物对人类一种深切的人文关怀与情感。他把自然看成一个由人与动物相互依赖组成的共同体，人和野生动物是这个共同体中的“平等的一员和公民”，每个成员都有它衍生、存在的权利。他热切地关注着他所钟爱的动物们，愿意为“每一根从动物身上飘落下来的毫毛写一部小说”，他为惨遭荼毒的生灵呐喊，他呼唤人类的良知，要求归还野生动物生存的权利。他的作品寄寓着自然、人、动物的思绪和情怀。他把动物、自然与人的关系挖掘到了一个更深的层次。

——尤丹（网友）

看完此书，我才明白女儿和友人的推荐之理。沈石溪的作品主角都不是人，而是与人一样生于自然、有血有肉的动物，但是他借助这些动物，折射的是人类社会，因为动物所拥有的独特的生存方式和生存哲学，应该引起同样具有生物属性的人类的思考和借鉴。

——薛莲（网友）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一只猎雕的遭遇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让阅读更美好

Enrich Your Reading Experience

目录

第一章　九死一生的狩猎

第二章　信任危机

第三章　拒绝行窃

第四章　忠诚的考验

第五章　无法抗拒的诱惑

第六章　出卖灵魂

第七章　白唇雕的拯救

第八章　种雕生涯

第九章　征服花水背

第十章　花水背涅槃

第十一章　第一次出逃

第十二章　剪断雕翅

第十三章　艰难的野雕生涯

第十四章　与狼搏杀

第十五章　美丽的蓝顶儿

第十六章　“第三者”

第十七章　瞎眼雄雕殉情

第十八章　蓝顶儿的殒灭

第十九章　最称职的义父

第二十章　训练雕娃

第二十一章　儿女的驱逐

第二十二章　重遇旧主

第二十三章　短暂的幸福

第二十四章　风雪垭口的悲剧

动物档案——金雕

西双版纳是我的文学故乡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读者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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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九死一生的狩猎

你飞遍了日曲卡雪山北麓，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值得你去捕猎的目标。你飞累了，撑开巨大的翅膀，静止不动地躺在空中，任凭强劲的河谷气流托着你向前滑动。你圆睁着雕眼，聚精会神地俯瞰着地面，希冀能幸运地看到一只幼麝在古戛纳河边饮水，或者能遇到一头小岩羊在悬崖边溜达。遗憾的是，平缓的山坡和狭长的河谷里，连个可疑的黑点也看不到。

冰凉的太阳高悬在天空，给大地投下了一片冷寂的光。

严冬刚刚过去，雪线才退到半山腰，草芽还没有破土，树枝还没有泛绿，赤裸的红土地还没有恢复生机。那些食草类动物，都迁移到遥远的四季如春的古戛纳河的下游过冬去了，还没有回来。对食肉类动物来说，乍暖还寒的早春季节确实是个春荒难关，很难找到食物。

假如仅仅是为了果腹充饥，你是不会如此辛苦地在古戛纳河谷上空来来回回飞巡的。你可以凭着野生动物的一种奇异的生存本能，准确地在河滩的巨卵石底下或河岸的枯树根部找到冬眠的小蛇，或用雕爪刨开被雪水泡得酥软的土层寻找蜥蜴或地狗子。整个冬天和春荒阶段，其他野金雕经常靠这种办法来维持生命。

但你不是普通的野金雕。你是丫丫寨猎人达鲁鲁豢养的猎雕，你是按主人的吩咐到古戛纳河谷来狩猎的。主人不喜欢冬眠的小蛇和地狗子，主人要的是幼麝、岩羊或其他值钱的禽兽。

太阳偏西时，古戛纳河上游飘来一块乌云，不一会儿就下起了小雪。纷纷扬扬的雪粒被凛冽的西风吹刮着，搅起漫天雪尘。这是日曲卡雪山一带常见的倒春寒。气候这样恶劣，能见度越来越低，再飞下去也是徒劳的，你想，该回去了。你仄转尾羽，掉头朝丫丫寨飞去。刚飞出河谷，你又犹豫了。今天又一无所获地空着手回去吗？主人一定又像昨天那样站在木屋外的手搭凉篷下，翘首等待你归来。昨天也是在这个时候，当你降落在主人脚边，当主人看清你什么也没带回去时，主人燃烧着希望之光的眼神一下变得黯淡，被山风刮得极粗糙的脸似乎又添了一条皱纹。主人没有责怪你，也没有抱怨你，只是朝你凄苦地笑了笑，就默默地回小木屋去了。主人的这种无可奈何的失望表情，比訾骂和鞭笞更厉害，更让你痛苦。

你晓得，主人这段时间连遭厄运。先是上个月他到铺满白雪的森林里去打狗熊，连狗熊的影子还没见到，就在下坡时滑了一跤，扭伤了腰，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然后，主人刚刚能起床，主人的女孩莉莉又患猩红热病倒下了。主人家本来就不富裕，这下就更穷了，连买盐巴的钱都掏不出来了。

如果日子过得不是这样窘迫的话，主人是不会在早春时节独自放你进山狩猎的。早晨，主人打开搭在木屋前大青树杈上的雕巢，临放你进山时，搂着你的脖颈，把你的脑袋抱在他厚实的胸怀里，用长满趼子的手掌在你的脊背上轻轻抚摸。你是一只通灵性的金雕，你跟随主人多年，你摸透了主人的脾性，你晓得主人是在祈祷猎神赐给你好运，让你满载而归。你感觉到主人在抚摸你时，手指在微微颤抖。主人是把战胜厄运渡过难关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你怎么能在主人最需要你帮助的时候无所作为呢？

你重新仄转尾羽，飞回古戛纳河谷上空。无论如何，你今天再也不能空着手回去了。哪怕猎到一只草兔，也能解主人的燃眉之急，能换回点钱把莉莉的病治好。

细密的雪尘打湿了你的翅膀，使你飞翔时感觉到有点滞重。你又飞巡了五六个来回，但河谷里仍然看不见一样活的东西。昔日慷慨的猎神在关键时刻却变得吝啬了。

太阳很快就要坠落到雪峰背后去，明亮的天地很快就会被苍茫的暮色吞没。你灰心了，垂头丧气地准备再次撤离古戛纳河谷。突然，你看见左前方山坡上，似乎有一样东西晃动了一下。开始，你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再飞近了些，你看到那东西竟然蹦蹦跳跳从一只洞口移动到一棵大树下。你尖叫一声，迅速飞过去，嗬，原来是只狐狸！狐狸火红的皮毛和坡上的红土融为一体，再加上弥漫的风雪和大团的雾岚，怪不得使你看不清楚了。

狐狸是昼伏夜行的动物，总是在傍晚离穴外出觅食。

假如现在发现的是一只幼麝，你会高兴得仰天长啸，但对方是狐狸，你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从内心讲，你不愿意飞扑下去捕猎这只狐狸。狐狸虽然没有野狼凶猛，也没有狗熊蛮横，但也是食肉兽，有一口能咬断猎物筋骨的犬牙和四只能扯碎羽毛皮肉的利爪，狐狸一旦受到袭击，绝不会像食草动物那样束手就擒或一味逃命，它会为捍卫自己的生命，厮杀到底。更重要的是，狐狸的智商在丛林所有的走兽中是最高的，它常常会在强敌面前玩弄一些别出心裁的花样，迷惑对方的神经，让对方上当受骗。你曾亲眼看见一只狐狸躺在地上装死，把一只惯食腐肉的秃鹫引上钩，就在秃鹫嘴壳快啄到狐狸眼窝时，装死的狐狸猛然间从地上跳跃起来，一口咬住秃鹫的脖子，可怜的秃鹫，成了狐狸一顿美味的晚餐。

怪不得连人类都要羡慕和嫉妒狐狸的智商，把它当做阴险狡猾的代名词了。

要是此刻正在树根边挖掘灰鼠洞的是只乳臭未干的幼狐，或者是只拖儿带女的母狐，你不会有这么多顾虑。遗憾的是，这是只脸颊上的白斑呈浊黄色、资历颇深阅历颇广的老公狐，它细腰宽肩，胸部肌腱饱满，四肢坚实有力，耳边红色的皮毛间有一道十分显眼的月芽形伤疤，不知是狼咬狗啃留下的痕迹，还是种内情斗留下的记录，起码可以说明它和死神打过交道，经受过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的严峻考验。

要想捉住这样的老公狐，谈何容易啊！

这将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搏斗，不，情形似乎对你更不利些。雪尘打湿了你的翅膀，影响了你的飞行力度和飞行速度。你已在河谷上空飞巡了一整天，消耗了不少体力，肚子也早饿空了。极有可能，你逮不着狐狸却惹了一身骚，也许更倒霉，会变成送上门去的点心。

再强壮再老练再勇敢的野金雕，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去袭击豺狗、狐狸、狼这类食肉类走兽的。

食肉类猛禽和走兽之间，和平共处是最明智的选择。

罢罢罢，就当没看见这只狐狸，你想。你甩甩尾羽，在狐狸头顶绕了几圈，想飞走了。但似乎有一个吸力极强的磁场，牢牢地吸引住了你。多好的一张狐皮啊，冬雪把这只狐狸的皮毛擦得光滑锃亮，如同涂了一层彩釉；毛色纯净，红得像团燃烧的火焰。你晓得，一张细密厚实的上等冬狐皮，极珍贵，可以卖很俏的价。这是今天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机会了，错过了这个机会，你就只能空手而归了。你不忍心再见到主人凄苦的面容，不忍心再听见主人忧伤的叹息。你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白白放走这只老公狐。为了主人，你决心铤而走险。

你在空中调整了方位，飞到狐狸背后，突然间将翅膀收敛成四十五度的小夹角，悄无声息地向老公狐迅疾滑去。这是金雕特有的偷袭方法，没有翅膀扇动空气的声响，速度犹如自由落体，快疾如风。当被袭击者发现来自天上的恐怖的投影逼近自己，想要转身迎敌时，已经来不及了，金雕一双铁爪已稳稳攫住了它的脊背。这是名符其实的死亡的扑击。

老公狐仍然在用前爪抠灰鼠洞，既没有回头张望，也没有竖耳倾听。这老公狐一定以为你不敢随便袭击它，所以放松了警惕，你想。你左爪对准老公狐的屁股眼，右爪瞄准老公狐颈根那块凹部，这两个部位都是老公狐身上的薄弱环节，这样下手捎带着还有一个好处，可以避免狐皮破损。

你将雕爪狠命抓下去。只要把老公狐攫离地面，哪怕离地一寸，你就算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对走兽来说，离开大地就丧失了力量。

就在这最后半秒钟，突然，老公狐一缩身体就地打了个滚。你抓了个空，不，比抓空更恼火，你的雕爪由于用力过猛，插进土层，抓了两把红泥；由于没防备目标会在最后一瞬间突然躲开，你的心一慌，身体一歪，竟然站立在山坡上了。

对正在和敌手殊死搏斗的金雕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姿势，就跟走兽离开了大地便丧失了力量一样，猛禽离开了天空便陷入窘境。你一米多长的身躯、巨大的翼羽，在空中灵活自如，可一旦站立在地面上，巨翅便会成为累赘，最大的弱点就是起飞缓慢。小小的麻雀可以在零点一秒的瞬间凌空飞起，但你从扇动翅膀到弹跳起飞，必须要有蹲腿、曲爪、缩脖、扩胸、展翅等几秒钟的系列动作和准备过程。在平时，几秒钟算不得一回事，可面对利牙尖齿的敌手，一秒钟的停顿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你明白了，老公狐其实早已看到并觉察出你的企图，它假装专心致志地挖灰鼠洞，其实是要让你造成一种错觉，引诱你上钩。

真不愧是连人类都要赞叹的老狐狸！

就在你雕爪误插进土层的当口儿，老公狐已在地上打了个滚迅速翻爬起来，龇牙咧嘴朝你扑咬过来。你在地面上动作笨拙，躲闪不及，被老公狐扑了个正着。老公狐骑在你的背上，四只狐爪按住你的翅膀，一张腥臭的大嘴朝你细长的脖颈咬过来。完全出于一种死里求生的本能，你猛烈地摇动自己的身体。不知是因为羽毛被雪尘飘湿增加了润滑度，还是因为老公狐刚跃上你的背脊还没来得及掌握好平衡，老公狐一下被你从身上摇落下来，仰面跌倒在地，又顺着山坡往下滚出好几米。

真是侥幸，你只损失了十几片金色的羽毛。

你赶紧猛蹬双腿，想从平地上跳起来，扇动翅膀飞上天空摆脱目前的困境。可是被雪水泡了整整一冬天的山土太酥软了，几乎没有什么反弹力，你的身体无法跳跃起来。老公狐却又一次利索地从地上翻爬起来，朝你蹿跃扑击。你只好一面高声啸叫，为自己虚张声势，一面蹒蹒跚跚朝后退却。你脖颈上的羽毛竖立着，尖利的大嘴壳始终瞄准老公狐那双贼亮的眼珠子，恫吓性地乱啄乱咬，迫使老公狐不敢轻举妄动。你一直退到山坡左侧一棵枯倒的大树前，跨上树干，利用枯树结实的反弹力，也利用树干与地面那点可怜的落差，终于扑扇翅膀飞起来了。

升上天空，你才松了口气。死里逃生，好险哪！

现在，最好是立刻飞离古戛纳河谷，离开这只狡猾的老公狐越远越好，你想。事实已教训了你，你根本没有把握把老公狐捕捉住的。力量对比你并不占绝对优势，智力上你也不是老公狐的对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不，是飞为上计。

你开始呈螺旋状升高。

你看见，老公狐直立在山坡上，一只爪子清洗着狐脸上的泥垢，一只爪子朝空中挥舞，表情哀戚忧伤，像是在跟情侣道别。这浑蛋，是在恣意嘲笑你，嘲笑你的无能，嘲笑你的失败，嘲笑你的退缩。你雕爪的关节捏得嘎巴嘎巴响，一股热血涌上脑门。你猛禽的自尊心受不了这样的侮辱。要么接受挑战，要么接受嘲笑，你别无选择。你在老公狐头顶盘桓着，改变了主意，决心要把这场搏杀进行到底。

老公狐朝你滑稽地耸了耸肩，不再理你，东张西望地在枯树附近寻觅着可以挖掘的灰鼠洞。

你在空中一面盘旋一面思忖。是的，你在体力和智力上都不比老公狐强，但你有一个优势是老公狐永远也无法拥有的，那就是你有翅膀，老公狐没有；你能飞，老公狐不能，攻击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你手里。刚才之所以偷袭失败，关键是地形对自己不利，妨碍了自己施展翅膀的威力。

吃一堑长一智，你要耐心选择最佳地形。

可恶的老公狐，慢慢腾腾在平缓的山坡上溜达，就像逛街一样轻松。你看出来了，老公狐是以逸待劳。你也不能傻泡在空中白白消耗有限的体力。你飞到附近一棵枝叶凋零的杉树上，伫立在树桠上，等待时机。

老公狐弯弯曲曲迂迂回回地朝一座小山冈上运动。这是一个好兆头，你想。小山冈上铺满了沙砾和坚硬的岩石，有利于你蹦跳并缩短从地面起飞的时间。小山冈南面是笔陡的悬崖，有数十丈深，可以大做文章。只要老公狐一登上山冈，你就立即出击。可恨的是老公狐走得极慢，老半天了还在缓坡上磨蹭，惹得你心里痒痒的。

天空变成铅灰色，雨雪霏霏，凄迷阴森。再过一会儿，浓重的夜色就会像块厚实的幕布一样把古戛纳河谷的一切都遮盖起来。黑夜会给你带来诸多不便。你不是猫头鹰类的夜视眼，你的雕眼虽然锐利，却没有夜视的功能。假如天晴，借助于日曲卡雪峰的反光和星星月亮的照耀，你还能看清物体，但现在是乌云遮蔽，夜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你只能勉强看见近距离内物体模糊的轮廓。

这是无法补救的弱点，是致命的缺陷。

你的弱点恰恰又是老公狐的优势。狐狸习惯于在夜里觅食，浊黄的狐眼一到漆黑的环境便会变幻成莹莹绿色，像两粒鬼火，视力丝毫也不比白天差。

你必须在天完全黑下来前让老公狐登上小山冈！

你拍拍翅膀，飞到小山冈的上空，寻找办法，你运气不错，很快发现乱石堆里有一对灰鼠正在啃食干浆果。你悄悄飞扑下去，将两只雕爪拳成半空心，像罩子一样猛地把这对倒霉的灰鼠罩在自己的爪下。你不想把它们捏得粉身碎骨，也不想把它们囫囵吞进肚去，你要它们做活的诱饵。那对灰鼠在你的雕爪下魂飞魄散，吱吱怪叫。你又将两只雕爪稍稍往下压了点劲，灰鼠发出更加响亮的惨叫声，在寂静的山野传得很远很远。

饥饿难忍的老公狐到底失去了耐心，被灰鼠吱吱的惨叫声吸引着，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登上了小山冈。

你放开被抓得半死不活的灰鼠，振翅飞上天空。

老公狐嘴角流着涎液，扑向诱饵。

你在浓重的暮霭中，飞转到老公狐的背后，还像刚才那样，收敛翅膀，从高空像树叶那样无声无息地朝老公狐飘去。老公狐还是佯装不知，漫不经心地噬咬着灰鼠，显然，它是想用刚才的战术变偷袭为反偷袭。历史不会重演了。当老公狐在你雕爪攫住狐皮的一瞬间又翻滚躲避时，你早有准备，及时撑开翅膀，弯曲膝关节，借着俯冲的惯性，雕爪踏在坚硬的岩石上，猛力一蹬，将身体弹回空中，同时奋力扇动了两下翅膀，哈，你又回到了能自由地尽情地最大限度地发挥你猎雕威力的天空了。你不敢喘息，立即朝在地上打滚的老公狐发起第二次攻击。你要在它翻身欲起未起的当口儿，扑到它身上，给予致命的打击。

出乎你的意料，老公狐并没有翻爬起来。它只打了半个滚。它仰面躺在石岩上，四只狐爪半曲着伸向天空，有效地防范着来自天空的袭击。

看来，老公狐已识破了你的意图，非常及时地调整了自己的战术。

老公狐摆出这个迎战姿态是很毒辣的。只要你稍一疏忽，狐爪就会捅破你的胸脯，狐嘴就会咬断你的雕爪。

你的雕爪凶猛地向老公狐腹部那片橘黄色的绒羽抓去。狐爪左右抵拦，把你的两只雕爪拨拉开。你又抓了个空，雕爪从老公狐身体两侧滑过，落在石头上。你想重新腾飞，但已经来不及了，老公狐四只爪子已紧紧抱住了你的身体，狐嘴朝你柔软的颈窝咬来。你猛地一闪，老公狐的嘴咬偏了，咬在你翅膀和肩胛的连接处，你感到一阵钻心的刺痛，继而半边身体都麻木了。你想用嘴壳啄老公狐的眼珠子，但老公狐的脑袋埋在你的翅膀下，无法啄到；你想用雕爪将贴在胸脯上的老公狐踢蹬下来，但老公狐像热恋中的情侣那样紧紧搂抱着你。老公狐开始在地上打滚。这对鸟类特别是猛禽来说，无疑是一种残酷的刑罚。飞翼外基部撞在石岩上，硬羽发出咔嚓咔嚓断裂的声响。地面扬起的沙土，刮得你眼睛都无法睁开。

你竭力挣扎着。你必须从老公狐过分热情的拥抱中解脱出来。你不能在地面上久留，你必须尽快回到天空去。

翻滚中，你努力朝悬崖移动。这险峻的地形是你反败为胜的最后一个希望了。终于，你和老公狐一起翻滚到悬崖边缘，你的雕爪在坚实的大地上猛力一蹬，使自己和老公狐，连同拳头大小的石块，一起翻下了悬崖。

你预料老公狐会由于突然失重而晕眩，松开狐爪，中止这死亡的拥抱，并松开狐嘴，使你那只翅膀恢复自由。

但老公狐比你想象的还要顽强，它在半空中仍然紧紧地拥抱着你，并噬咬着你的一只翅膀不放。你一颗雕心变得冰凉。这样跌下去，你和老公狐必然是同归于尽。

你只能拼命扇动另一只翅膀，以减缓下落的速度。

已经跌下去十几丈了，二十多丈了……黑黝黝的深渊传来小溪流淌的淙淙声。凭声音判断，你和老公狐离地面只有几丈高了，至多还有几秒钟，你和老公狐便会在溪边的石滩上同时丧命。你已经绝望了，合起雕眼，无可奈何地等待着自己的身体和老公狐的身体砸地时的訇然声响。

突然间，你感觉到自己那只麻木的翅膀恢复了感觉，沉重的身体恢复了轻松。这不会是幻觉。你睁开雕眼，哦，在最后一秒钟，老公狐终于产生了失重反应，晕眩过去，松开了对你的拥抱，停止了对你的噬咬。

砰，老公狐砸在石滩上。

你急忙扑扇翅膀。好险哪，你离地面只有一米高了。你在天空兜了一圈，然后飞到小溪边，凭感觉找到了老公狐。老公狐已不会动弹，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气息。你攫住老公狐的脖颈，返回丫丫寨。

你在和老公狐扭斗翻滚时，折断了好几根飞羽；你右翅膀和肩胛连接处的肌肉被尖利的狐嘴咬开了，还淌着血；你全身的羽毛被雪尘飘湿，又粘了厚厚一层沙土。你精疲力竭，老公狐在你的雕爪下变得越来越沉。你只好飞一段路，停下来栖息几分钟，再飞一段路。你在空中歪歪扭扭，忽高忽低，像喝醉了酒。

深夜，你终于飞出古戛纳河谷，飞临丫丫寨上空。绕过那扇用白象、灵猫和蟒蛇等木雕装饰起来的寨门，你看见，主人的院子中央站着个人影。小木屋里的灯光映照出那人的轮廓，高高的个头，宽宽的肩膀，两条走惯山路的强壮的腿，正是主人达鲁鲁！主人正站在风雪弥漫的屋外焦急地等待你归来呢！

你啸叫一声，拍拍翅膀，停落在主人脚跟前。

“是你吗？我的巴萨查，真是你！”主人惊喜得叫了起来，“你回来得这么晚，我真担心。”

你骄傲地用雕爪将老公狐推到主人面前，主人摸着黑将老公狐拎起来。主人不愧是好猎手，凭手感就估量出了这只老公狐的价值。主人兴奋地说：“好一张上等狐皮！巴萨查，你帮了我大忙了！莉莉看病不用愁了！”

你累得站不稳，蹲在地上。

主人扔下老公狐，把你从地上抱起来。主人温热的脸颊贴着你的脖子，他亲昵地抚摸着你，宽大的手掌捋顺你凌乱的羽毛，揩净你身上粘着的泥尘。

“巴萨查，我的宝贝，我晓得，你一定累坏了。”

再也没有比主人的理解更能温暖一颗猎雕的心了。你贴在主人温暖的怀里，高兴得嘎哟嘎哟欢叫起来。

第二章　信任危机

你冒着生命危险捕获的那张上等狐皮卖了个好价钱。靠这笔钱，莉莉治好了猩红热；靠这笔钱，主人家摆脱了揭不开锅的窘境。很快，主人达鲁鲁腰伤也痊愈了。小木屋里重又漾溢起欢声笑语。

你备受宠爱，主人一闲下来，就让你栖落在他结实的肩膀上，用胡子拉碴的下巴摩挲你的嘴喙，用手抚摸你头顶那片金光闪耀的羽毛。那只盛放雕食的紫砂陶缸里每餐都有你爱吃的新鲜肉食。女主人莫娜在你进食时总是笑眯眯地蹲在你身边，一面喂你，一面用女性的细腻的手指梳理你的羽翼。小主人莉莉还会用五彩缤纷的野花编织一条花的项链，套在你的脖颈上逗你玩。

连续好几个月，你沉浸在温馨的家庭氛围中。你差不多忘了自己是达鲁鲁豢养的猎雕。你觉得自己已变成这个家庭的正式成员，你觉得尘世间的任何力量都无法把你和主人家割离开了。

爱可以使人得意忘形，也可以使雕得意忘形。

红尾子的厄运，使你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红尾子是主人达鲁鲁的邻居西畴老爹饲养的一条猎狗。它长着一条十分漂亮的狗尾巴，又粗又长，光滑明亮，像黑绸缎编织成的，尤其是那一寸许的尾尖上，奇迹般地长着一撮红毛，鲜红鲜红，像一朵在黑夜中灼灼燃烧的火焰。由此，西畴老爹给它起了个十分响亮的名字：红尾子。

在你的印象中，西畴老爹与红尾子亲得像对父子，每次西畴老爹外出归来，身影刚出现在寨外那条小路的拐弯处，红尾子就会兴奋地跳起来，踏着轻快的步子朝它主人奔去，一路上很抒情地吠叫着，在主人脚间穿来绕去，用狗舌舔主人的鞋，用狗脸擦主人的裤腿。要是西畴老爹兴致好，拍拍狗头，红尾子就会直立起双脚，扑到主人的怀里去撒娇。然后它会在主人前面开道，像迎接凯旋的将军那样隆重地把主人恭迎回家。

你还经常看到西畴老爹给红尾子喂食时的动人情景。每当西畴老爹端着食盆朝狗窝走去，红尾子便会将尾巴大幅度地扭动起舞，每一根红毛都生气勃勃地竖直，整个尾尖蓬松开，像一朵在和煦春风中昂首怒放的红蔷薇。也不管西畴老爹给它端来的是鲜美的肉食，还是很难下咽的残羹剩饭，红尾子都会像应邀出席盛大的鸡尾酒会似的兴高采烈。有一次，你明明看见西畴老爹给红尾子端去的是半盆泡在洗锅水里的苞米粥，外加一根连软筋和肉碴都已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红尾子吃完后，仍然像饱餐了一顿山珍海味似的，对西畴老爹摇首摆尾，表示极大的满足。

你觉得红尾子堪称世界上最孝顺最忠贞的猎狗。红尾子脾性温柔敦厚得甚至能把人类的恶作剧都当做是对自己的鼓励。西畴老爹有个孙子叫胖瓜，是个淘气包，经常和寨子里别的男孩打架斗殴，只要胖瓜打声呼哨，红尾子就会气势汹汹地吠叫着扑过去为胖瓜助战，张牙舞爪地把对立阵营的男孩们吓退。有一次，你亲眼看见，胖瓜把一串钥匙藏在一堆辣子面下，命令红尾子去找。红尾子用狗爪刨扒辣子面，辣子粉尘弥扬开来，钻进狗鼻，辣得红尾子狗泪直淌，呛得它弓着腰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这显然是孩子式的恶作剧，胖瓜在一旁笑弯了腰，但红尾子不仅不愤慨，还高兴地在地上打滚，仿佛不是受到了作弄，而是受到了宠爱。红尾子的修养可以说好到了极点。

你晓得，红尾子在胖瓜还没出生前就在西畴老爹家了，少说也生活了十来个年头，曾无数次伴随西畴老爹进山狩猎，立下过汗马功劳。你一向认为，红尾子除了不会像人类那样两足直立行走，不会说人类的语言外，已完全属于西畴老爹家的正式成员。你从来也没有想到过有一天西畴老爹会抛弃红尾子。你觉得只有死亡才可能把红尾子与西畴老爹一家子分离开。

你压根儿就想错了。你金雕的思维方式远远无法窥探人心的奥秘。

这天，主人达鲁鲁没有带你进山打猎，你清早醒来后在寨子上空翱翔了一圈，舒展了一下筋骨，便像往常那样停栖在大青树苍劲的枝丫上晒着太阳。春天的阳光像温泉流水洗涤着你身上的羽毛。红尾子的狗窝就搭在离你雕巢左侧十多公尺远的墙角下，那儿发生的一切你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约莫九点钟光景，你看见西畴老爹端着瓦盆从木屋里走出来，你就觉得事情有点蹊跷。按过去的习惯，西畴老爹只在太阳当顶和太阳西沉时喂红尾子两餐饭，早餐是从来不喂的，但今天，却破天荒地喂起早餐来了。你忍不住好奇地往瓦盆里瞥了一眼，又使你惊讶不已。半瓦盆山羊肉，热腾腾冒着白汽，散发着一股撩拨食欲的香味。你和红尾子做邻居也已有两个年头了，你还从来没见过西畴老爹如此慷慨。即使你的主人达鲁鲁，待你不错，每餐都有荤腥，也从来没有用这样精美的食物款待过你。瓦盆里的山羊肉不仅分量足，烹调得也挺艺术，乳白色的高汤上飘着一层黄澄澄的油花，油花上浮着几朵碧绿的葱花，还有几丝艳红的辣椒，色香味俱全，你忍不住滴下了口水。

红尾子当然也立刻看出这餐早饭的高质量来，它走到西畴老爹跟前，一会儿仰面躺下，用爪子拨开主人的裤腿，将一只狗爪伸进去帮主人捉跳蚤；一会儿用舌头舔主人鞋面上的泥尘，舔得无限虔诚：一会儿又直立在地上两只前爪合拢作拜揖状；一会儿又满地打滚像在表演杂耍……你知道，红尾子是被西畴老爹意外的慷慨感动了，在尽一条狗的所能表达自己内心的激情，颂扬主人对自己的恩德。

奇怪的是，西畴老爹显得有点心不在焉。他摸摸红尾子肉感挺强的狗耳朵，悄悄背过脸去，抹掉眼角一滴混浊的泪，说了句：“吃吧，撑开肚皮吃吧。唉，你在我西畴家待了十年，还没喂过你一顿好饭哩！”说着，神色黯然地回木屋去了。

你很纳闷，不明白西畴老爹为何如此伤感。你突然想起前天发生的事来。前天下午，西畴老爹携带着红尾子进山狩猎，好不容易在一片灌木林里发现了一只大灵猫，红尾子吠叫着尾随追击，在树林里和大灵猫展开了一场性命攸关的赛跑。起先，红尾子四蹄生风，勇猛向前，差不多快撵上大灵猫的屁股了。但渐渐地，红尾子的狗爪变软了，显得力不从心，越跑越慢，而大灵猫却凭借着青春的活力越跑越快，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终于，大灵猫灵巧地跳过一条石沟，消失在一片栗树林里。红尾子还想继续追捕，前爪被隐藏在一丛衰草下的藤子绊了一下，一个趔趄，跌倒跪卧在地。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没有成功。它嘴角流着白沫，大口喘息着，看得出已耗尽了元气和精力。它昂起狗头，朝大灵猫奔逃的方向狂吠着，这吠叫声嘶哑凄厉，其中既有对自己衰老而感到的悲哀，又有因自己失职而感到的痛苦。

那时你巴萨查恰巧也跟随主人在毗邻的树林上空巡猎，你亲眼目睹了这悲惨的情景。你很同情红尾子，很理解它的心情。它已经有十几岁的狗龄了，这年龄对人类来说还是青少年蓬勃成长的时期，对以长寿著称的乌龟来说不过是漫长的生命之旅的序幕，但对狗来说，已进入衰老的暮年。

不一会儿，西畴老爹赶来了。红尾子见到主人，抖抖索索站立起来，那条漂亮的狗尾巴夹在两胯之间，呜呜哀号着。你懂红尾子的意思，它在为自己的无能而羞愧。

你看到，西畴老爹喟然长叹一声，坐在地上，对红尾子说：“唉，伙计，你老啦。真的，你老啦，不中用啦！”

你是金雕，当然无法准确地听懂西畴老爹的话，但你透过他脸上无可奈何的表情、紧蹙的眉尖和前额深深皱起的纹路，感觉到他是在为快到手的珍贵的灵猫逃走了而惋惜，也为红尾子累瘫在地而叹息。

你无意间把西畴老爹端给红尾子丰盛的早餐和前天红尾子狩猎失误的事联系起来，倏地，你心里产生一个可怕的预感，莫不是西畴老爹嫌红尾子老了不中用了而要遗弃它？你被自己的预感吓出一身冷汗来。

红尾子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山羊肉，吃得腹部凸起，吃得满嘴流油。

但愿你的预感是毫无根据的乱猜疑，你想。也有可能西畴老爹之所以要端来丰盛精美的早餐，是为了滋补红尾子虚弱的身体，让它老当益壮，恢复青春的活力。你尽量往好的方面去想。

红尾子用狗舌舔着瓦盆里的汤汁，这时，西畴老爹从木屋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根结实的麻绳，来到狗窝前，用手掌抚摸着红尾子的脊背，冷不防将手中结成活环的麻绳套进红尾子的脖颈里，随后一收绳头，扯紧了环套，又把麻绳拴在狗窝边那个树桩上。

汪！汪！汪！红尾子发出一串惊叫。你也觉得西畴老爹的举动很不可思议。红尾子在西畴老爹家生活了十年，即使用棍子驱赶，也不能将它从家里赶走的；红尾子一贯对主人忠心耿耿，百依百顺，绝不会违抗主人命令的。为什么要拴住它？怕它私奔？怕它抗命？怕它撒野？怕它……

红尾子甩着狗头，显得无比委屈。

你觉得它应该感到委屈。按常规，只有新豢养的猎狗，或者桀骜不驯的野狗，或者身带病菌的疯狗，或者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的家狗，才会被套上绳索。狗被套上了绳索，意味着失去了自由，意味着在受惩罚。

西畴老爹把麻绳拴紧在树桩上后，什么也没解释，就匆匆回木屋去了。

红尾子啃咬麻绳，但麻绳被碱水浸泡过，比野牛皮还柔韧结实，无法咬断。它竭力挣动着，反而把脖颈上的活扣越扯越紧，憋得它连吠叫都很困难。

你感觉到事情越来越不妙了。

果然，临近中午时，西畴老爹家门口来了位人高马大满脸横肉的汉子。不用介绍，也不用猜测，你马上就从他那双充满杀机的绿豆小眼里看出来，他是职业刽子手。他不怀好意地走近红尾子。红尾子灵敏的狗的嗅觉当然很快就闻出来人身上那股浓重的屠夫的血腥味，它惊慌地吠叫着，躲闪着。但它脖颈上的麻绳太短，没有多少回旋余地，很快就被胖屠夫扯住绳套，一双肥腻腻的大手在红尾子肩胛和胸腹及四肢摸捏着，动作十分娴熟。你明白，胖屠夫是在测量红尾子身上的膘肉。只见胖屠夫微微皱了皱眉头，态度像有点勉强，从怀里掏出几张花花绿绿的钞票，用块石头压在树桩上，然后，从腰带上抽出根两拃长的空心竹棍，穿进麻绳，紧紧抵住红尾子的下巴颏儿，拖拽着红尾子朝寨外走去。

红尾子用狗爪抠住地面，竭力挣扎着，并朝西畴老爹的木屋汪汪吠叫，乞求主人能跑出来救它。你看见西畴老爹家那扇木门虚掩着，没有任何动静。

红尾子凶猛地朝胖屠夫的手咬去，但短竹棍使它无法把自己的犬牙转移到需要的位置去。它只能咬到空气。

红尾子终于被胖屠夫牵出了寨门，只留下一串绝望的呼救和诅咒。

整个山寨的看家狗、牧羊狗和猎狗都被红尾子的叫声搅得无比心慌，响起一大片狗的哀号声，像是在播放一曲惊心动魄的哀乐。

终于，红尾子的吠叫声越来越遥远缥缈，最后消失在一阵悠扬的牛铎声中。这时，那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开启了，西畴老爹神情颓唐地走了出来，朝寨门外呆呆望了一会儿，然后长叹一声，小心翼翼地收起树桩上那几张花花绿绿的钞票。

这是一笔肮脏的交易，你想。

整个中午，你闷闷不乐，心里无限惆怅。你怎么也无法忘记红尾子被牵出寨门时那副悲痛欲绝的可怜神态。你是猎雕，它是猎狗，惺惺惜惺惺。你从红尾子的悲惨结局，联想到了自己。

是的，你现在受到主人一家子的宠爱，但这种宠爱究竟能维持多长时间呢？想当年红尾子不也受到西畴老爹一家的宠爱吗？但当它老了，不能再替主人撵山狩猎了，不就被无情地卖给贩狗的屠夫了吗？你也会老的，你想，新陈代谢是宇宙间的普遍规律，你也总有一天会老得扇不动翅膀擒不住猎物的，到那个时候，你是不是也会遭遇和红尾子相同的命运呢？

你不能不把自己与红尾子作一番比较。你觉得，以与人类的关系而言，你比红尾子差得远了。狗天生就是人类的朋友，是所有动物中最擅长于处理人际关系的专家。狗有许多高超的取悦于人类的手段和办法，相比之下，你这只猛禽金雕就显得太笨拙太无能了。譬如说，你见到主人外出归来，也兴奋，也激动，但这种兴奋和激动都是藏而不露的。你顶多在主人快走到家门口时，噗地从大青树上飞下来，落到主人脚边，轻叫一声，表示欢迎。你没有挥洒自如能淋漓尽致传递感情的狗尾巴。你的尾羽坚挺有力，在空中能起到舵的作用，可以灵敏地调整飞行方向，却缺乏柔软性、灵活性和多变性，不具备传情达意的功能。你也做不到像红尾子那样扑到主人怀里去撒娇，你总觉得假如硬要这样去做的话，和你猛禽的身份是极不相称的。

每次女主人送食来，假如陶钵里盛的是你爱吃的肉食，你会拍拍翅膀表示自己的感激，但假如女主人端来的是你不爱吃的米饭或蔬菜，你就会用沉默来表示抗议，或者干脆飞到野外捉老鼠充饥。有一次，不知是因为女主人疏忽大意还是小木屋里肉食断档了，女主人端来半钵稀饭，连半点油腥都没有。你一怒之下，用雕爪蹬翻了陶钵，惹得女主人莫娜柳眉陡立，杏眼怒睁，极不高兴。你是食肉类猛禽，你无法改变自己的食谱，你需要从新鲜的肉食中摄取高蛋白和动物脂肪，以保证自己在和猎物的殊死拼斗中保持旺盛的精力和充沛的体力。

你和小主人莉莉的关系更是清淡如水。莉莉让你陪伴她去玩泥巴，你拒绝了；让你陪伴她去捡蘑菇，你也拒绝了。有一次，邻居一位男孩用红泥白泥和黑泥把脸涂抹成小花鬼来吓唬她，她高声叫：“巴萨查，快来救我！”你就在大青树桠上，听见了也看见了，但你当做没听见也没看见，不予理睬。结果，装扮成大花鬼的小男孩把莉莉吓哭了，才得意扬扬地走掉。莉莉输惨了，委屈得呜呜直哭，指着你骂：“没良心的巴萨查，看着我被人家欺负也不管，呜呜，没良心的。”你仍然无动于衷。你对小孩的玩耍不感兴趣。你是猎雕，你觉得自己生命的价值是在险恶的丛林里为主人出生入死。假如小主人莉莉真的遭遇危险，你当然会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救援的，但事实上莉莉不过是碰到了爱开玩笑的淘气的小男孩。你不想介入这种无聊的游戏。

显而易见，你和主人家的亲密程度远远不及红尾子。它都落到了被剥皮烫毛、被宰割零卖、被油烹炖煮的下场，那么以后你老了呢？

你越想越可怕，越想越忧伤。

太阳当顶时，女主人送来了雕食，是半钵剁碎的鸡肚肠。你特爱吃新鲜的内脏，但此刻站在陶钵面前，你却一点儿也没有食欲。嗉囊里胀鼓鼓的，全被忧愁和伤感塞满了。“巴萨查，快吃吧，吃饱了下午好进山打猎。”女主人莫娜蹲在你身旁用女性清丽的嗓音说道。出于礼貌，你勉强朝陶钵啄起一根鸡肠，却含在嘴壳里怎么也咽不进去。

“巴萨查，你怎么不吃东西了，病了吗？”

你木然地站着。

“巴萨查，你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达鲁鲁，你快来看看呀！”

主人过来了，和女主人咬了几句耳朵，搔搔脑壳，脸上浮显出诡秘的笑容，说：“哦，我晓得了，巴萨查，你是想媳妇了，对吗？你是雄雕，你长大了，你当然想找只雌雕的。这好办，我明天就到集上去买只雌雕来，嘻嘻。”

女主人莫娜也朝你含羞一笑。

你委屈得直想哭。是的，你是只生理和心理都很正常的年轻的雄雕，你也有自然冲动，但你并非好色之徒。你绝不会为了配偶问题与主人闹别扭的。

“好了，巴萨查，我已经答应给你买只雌雕来成亲，你就别呕气了。吃吧，吃饱了，下午还要带你进山干正经事呢。”主人说。

嘎啊——你喊冤似的长啸一声。

主人和女主人面面相觑，满脸困惑。

“会不会是因为红尾子的事引起的？”女主人莫娜沉思了一会儿小声说。

到底是女人，观察细致，善于理解人，亦善于理解雕，你想。你扬起头，发出一声沉郁的啸叫。

“原来是这么回事。”主人达鲁鲁两条蚕眉皱成了疙瘩，轻轻把你揽进怀里，很严肃地说，“巴萨查，你看见红尾子被西畴老爹卖给屠夫了，是吗？你害怕自己也会落到它这样的下场，是吗？巴萨查，你放心，我达鲁鲁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没有你舍生忘死猎到那只老公狐，小莉莉就没钱治病，我的腰伤也不会好得那么快。你帮过我的大忙，我会永远像朋友那样对待你的！”

女主人也说：“巴萨查，请相信我，要是有一天你老了，飞不动了，我照样会一天三餐给你端好吃的。”

你望望主人和女主人，他们脸色严峻，不像在撒谎。可是，你想，当年红尾子年轻力壮时，不也帮过西畴老爹很多忙吗？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的忠有的奸有的善有的恶有的愚蠢有的聪慧有的勇敢有的怯懦。”主人继续说，“西畴老爹不够意思，为了点钱出卖相伴了十年的猎狗。但也有人为猎狗养老送终的。你瞧那座坟，不就埋着仓坡老倌的大花狗吗？”主人说着，用手朝寨门外的一座小山包指了指。

你顺着主人的手指望去，望见小山包向阳坡上一座尖尖的土坟堆。你立刻听明白了主人这番话的意思。你想起来了，去年仓坡老倌那条大花狗老得都站立不起来了，狗毛脱落，疥癣斑剥，但仓坡老倌仍每天给它端水送饭。当大花狗终于老死后，仓坡老倌没有食尸啖肉，而是用只小木匣把大花狗装殓起来，埋进洞里，还用土壅了座坟。这也是你亲眼看见的。主人说得对极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你觉得自己很混账，怎么能把西畴老爹和自己亲爱的主人相提并论呢！险些由于自己雕的偏见和雕的固执，对主人达鲁鲁产生信仰上的动摇，你吓出一身虚汗。

主人达鲁鲁不知道你内心正在进行深刻的反思，还以为你仍触景生情为红尾子的厄运而伤心呢！突然，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在自己手臂上扎开一个小口子，殷红的血滴滴答答洒落下来。他铿锵有力地说道：“我达鲁鲁对着永恒的山神和贤明的猎神起誓，只要你巴萨查不背叛我，我永远不会抛弃你。假如我说谎，就让我进山踩着雪豹的尾巴，出山挨老熊的巴掌！”

你雕的心灵一阵纤颤。你也恨不得能像人类那样操作复杂的语言系统发一个重誓血誓。可惜你是雕，你只能拍动翅膀，用亢奋的长啸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

你从无谓的忧伤中彻底解脱出来了。你为自己有这么一位忠厚善良轻利重义的主人感到幸福和骄傲。你的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重新恢复了旺盛的食欲。你大步流星走到陶钵边，狼吞虎咽般地啄食起来。

主人和女主人的脸上都绽开了欣慰的笑。

第三章　拒绝行窃

你很懊悔，不该把主人带到这块毗邻碱水塘的白桦树林里来。假如你按照原定的路线，由南向北在古戛纳河谷穿行，就不会碰到这个该死的捕兽陷阱，也就不会出现眼前这样跟主人闹别扭的不愉快的场面了。但你偏偏在古戛纳河谷中段突然向左一拐，岔进这片稀稀落落的白桦树林来了。是命运之神在捉弄你，你想。

当然，你也不是无缘无故或心血来潮拐到这里来的。原因很简单，你在高空巡飞时，无意间发现这片白桦树林里有只香獐。怪你的雕眼太灵敏了，怪你飞得太高视界太开阔了，也怪这头香獐太诱人了。你是站在主人的立场来估量这头香獐的价值的。香獐本身就是山珍，皮和肉都挺值钱，特别是现在春夏交接季节的香獐，肚脐与生殖孔之间那袋形的麝香腺里，正鼓鼓囊囊塞满了珍贵的麝香。麝香与虎膝、熊掌、鹿茸被并称为日曲卡雪山的“四宝”，一克纯麝香可从山货贩子手里换回一克黄金。于是，你兴奋地朝地面上跟随着你前行的主人发出三声急促的鸣叫，改变了飞行方向。你做梦也想不到，这小小的拐弯竟改变了你一生的命运。

当你在高空远距离模模糊糊望见这头香獐时，你立刻想到主人有钱买瓦盖房了。这两三个月来，你几乎天天跟随主人进山狩猎，捕获了不少麂子马鹿，挣到了一笔可观的钱。于是，主人野心勃勃地要在丫丫寨盖第一幢瓦房了。你很欣赏主人的胆识与气魄。丫丫寨祖祖辈辈住的都是木屋，木瓦、木墙和木头梁柱，冬寒夏热，雨季潮湿，低矮而狭小，没有玻璃窗，大白天也昏暗得像钻进了地洞。主人要盖的是一幢两层楼的青砖大瓦房，宽敞的阳台，明亮的落地长窗，花瓷砖地面，堂皇而有气派。

现在，房梁已经搭好，砖墙已经砌齐，椽条和檩条也都钉结实了，只等上瓦了，主人的积蓄却已告罄。能不能凑齐买瓦片的钱，全看这几天能否猎到值钱的猎物。但前天和昨天，你和主人在山林里连续辛劳奔波了两天，却一无所获。从今早开始，雇请的工人已经在停工待料了。主人急得像眉毛拴住了火炭。女主人莫娜也急火攻心，连嘴唇都烧起了泡。你恨自己未能在关键时刻助主人一臂之力。你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能逮到猎物。因此，你一见香獐的身影，立即兴奋地向主人发出信号，改变了飞行方向。

你飞到白桦树林上空，看得更清楚了，果然是一头香獐，它四肢发达，臀部滚圆，毛色金黄，是正处在发情期的雄香獐。

哈，主人有钱买回散发着火窑那股炭薪气味的新瓦片了。

已经飞临香獐头顶那片天空了，奇怪的是，这头香獐并没有像你预想的那样，朝茂密的斑茅草丛或隐蔽的山洞里逃亡。你雕的恐怖的投影已笼罩在它身上，它还焦躁不安地在原地打转。这很反常，你想，兴许是碰到了一头神经错乱的香獐。你开始盘旋下降，降到半空，你才发现这头香獐之所以被你恐怖的投影笼罩后还不逃亡，是因为它早已失去了逃命的自由。

这是一头掉进捕兽陷阱的香獐。

你刚才在高空俯瞰，所看见的物体都趋向于平面，因此未看清这头香獐是处在巨大的凹坑里。降低高度后，地面的物体在你雕的瞳人里才恢复立体感。

挖陷阱诱捕猎物是日曲卡雪山一带猎人惯用的一种方法，就是在野兽经常路过的交通道口挖个四壁陡峭的土坑，或者挖成口小腹大的瓮形，上面覆盖一层柔嫩的树枝和薄草皮，再用兽粪和蹄印伪装起来，粗心大意的野兽一脚踩空，便成了猎人的囊中之物。

现在，你已经清楚地看到这座捕兽陷阱了，约三丈见方，两丈多深。这么巨大的陷阱是很罕见的，连狗熊、老虎、野牛这类庞然大物都能容纳并囚禁起来。

陷阱的主人交了好运，要发大财了，你想。树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那头无路可逃的香獐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哀号。

陷阱的主人还没有来。陷阱的主人不会傻乎乎守在陷阱旁的，一般都是以逸待劳，隔上一两天来陷阱查看一次。

倒霉，空欢喜—场，你想。要是这头香獐没掉入陷阱就好了，你就可以施展本领擒获它。遗憾的是，它已经不是人人都可以追逐都可以猎取的野兽了，它已经是别人的俘虏，已经有了主，已经被赋予某种神圣的所有权。

你拍扇翅膀，想掉头离开。就在这时，主人达鲁鲁尾随着你来到了陷阱旁。

“啧啧，多好的一头香獐啊！”他用行家的眼光打量着陷阱，由衷地赞叹道，“谁这么聪明，在这里挖了个陷阱。”

你心里很清楚，这绝对不是你主人达鲁鲁挖的陷阱。他不屑于用这种工程浩大而又捕获率很低的方法捕捉猎物。他喜欢用猎枪和你这只猎雕，干脆利索地解决问题；他喜欢主动出击，而不喜欢被动等待。

你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啸叫，走吧，主人，再羡慕再嫉妒也是白搭，只能是白白耗费掉宝贵的时间。这只香獐已经有主了，我们还是转移到别的树林去碰碰运气吧。

但主人好像对你的啸叫没听见，围着陷阱踱了一圈又一圈，恋恋不舍地盯着香獐看。

你当然知道，主人和你一样，不仅仅看到这头发情期的雄獐鼓鼓囊囊的麝香腺，而且还看到一大堆蒙着一层新鲜窑灰的瓦片。但看到了又怎么样呢？你想，徒增烦恼而已。

你刚要再次用叫声催促主人离开，突然，你发现主人的神情和举止变得诡秘起来。他紧张得鼻尖沁出了汗粒。他的视线从陷阱内的香獐身上移开，朝白桦树林里东张西望，很像黄鼬偷吃家鸡前那副尊容。你不愿这样去形容主人，但你又不能不这样去形容主人。

树林里静悄悄，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主人古怪地笑了笑，死盯住香獐的眼光由羡慕变得贪婪，由嫉妒变得渴求。突然，主人扬起手臂朝你挥舞，并撅起嘴唇朝你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哨。

“去，巴萨查，把它抓上来！”

你伫立着没有动。

将别的猎手已经捕获并囚禁在陷阱里的猎物占为己有，这是违反狩猎道德的，这无疑是在偷窃。是的，你也很羡慕甚至嫉妒那位不知名的挖了这座大陷阱的猎手，数他运气好，不费吹灰之力便擒获了这头珍贵的香獐。但是，你觉得羡慕不应萌生出偷窃的念头，嫉妒不应导致使用违反传统道德的下流手段。你希望主人是一时糊涂，很快便会幡然醒悟，红着脸收回刚才这个错误的指令。

遗憾的是你无法左右主人的思路。

“去，巴萨查，把它给我抓上来！”主人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指令。主人的声调提高了八度，脸色阴沉，口气严厉，看得出来，主人对你没立即执行他的指令已经有点不高兴了。

你为难死了。作为主人达鲁鲁豢养的猎雕，你理所当然该执行他的每一个指令，你无权违背主人的意愿。但作为金雕，你又觉得自己不能昧着良心去偷盗他人的猎物。你和秃鹫同样属于猛禽。秃鹫习惯于啄食别的兽类已经捕获并咬死的猎物，习惯于啄食别的兽类吃剩的腐尸，因此在猛禽类中，秃鹫名声不佳，有盗食者的恶谥。你不是秃鹫，你不习惯干那种偷偷摸摸的勾当。你是金雕，金雕从来不吃别的兽类吃剩的腐尸，也从来不吃别的兽类已经捕获并咬死的猎物。金雕有金雕的脾性和金雕的信仰，你信仰依靠自己的力量去生存，去谋求幸福。

你不能执行主人这个错误的指令，你想。假如你此刻不顾廉耻帮助主人把这头香獐偷窃到手，对主人来说，这是人格的堕落；对你来说，是雕格的堕落。人有人格，雕也有雕格，你不能干有损于你主人人格和自己雕格的蠢事。

你焦躁地扑动翅膀，你激动地连连啸叫，催促主人离开陷阱，离开诱惑。

主人却误解了你的意思，搔搔脑壳问：“怎么，巴萨查，你无法把它抓上来吗？”

对你来说，抓住这头已被围困在陷阱里的香獐，犹如囊中取物，比吃盘豆腐还容易。陷阱四面陡壁，香獐无路可逃；陷阱面积很大，并不妨碍你在里面扑扇翅膀。

主人伸开手臂丈量了一下陷阱的周长，说：“巴萨查，你不用担心会碰断你的翅膀，这只陷阱很大，你能飞下去的。”

为了使主人了解你的想法，你拍拍翅膀凌空飞起，绕陷阱三匝，像离弦的箭一样朝坑底的香獐扑下去。香獐还以为你真的去攫抓它了，吓得像坨稀泥巴似的瘫倒在地。你伸出雕爪，象征性地在香獐脖颈那儿抓了一把，又立即松开，飞回地面。

主人达鲁鲁脸上露出惊愕困惑的表情，他眉心拧成了疙瘩，用喑哑的嗓音试探性地问道：“巴萨查，你总不会是不肯为我飞下陷阱去抓这头香獐吧？”

你点点雕头。总算让主人明白了你的意思。

“好哇，畜生！”主人脸上立刻刮起了感情的暴风雪，朝你甩来一阵冰雹似的咒骂，“胆敢违抗我的命令。哼，没良心的东西，我每顿都喂你精食，我冒着雨爬到大青树上去为你修补窝棚，你却不肯帮我把这头香獐抓上来！”

主人发怒了，你很痛苦。你决不是有意要违抗主人的命令。要是此刻主人正大光明在追捕一头猎物，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你都会毫不犹豫地按主人的指令飞扑上去的。你不过是不愿看着自己亲爱的主人走道德的下坡路。

遗憾的是，你无法用人类的语言准确地表述出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你只能上下颉颃，原地旋转，做出一系列哑语似的动作，来表明自己的心迹。

到底是和你朝夕相处了两载的主人，他很快便猜出了你的哑谜。他的脸色急遽地由白变红，由红变紫，又变得铁青。他忿忿地指着陷阱内的香獐说：“叫你下去抓，你就下去抓。我比你更清楚能不能下去抓这只香獐。巴萨查，我一向以为你很忠诚，你可莫叫我失望。”

忠诚？是的，你扪心自问，对主人你确实一片赤胆忠心。但你觉得世界上有两类忠诚，一类是不管主人发出的指令是错是对，都奉为圣旨，都不折不扣地去执行，盲目崇拜，盲目追随，把主人敬若神明，树为偶像，那是愚忠。另一类忠诚是对主人崇拜却不迷信，尊重但不偶像化，有自己的独立见解和是非标准，对主人所发出的指令，凡高尚的正确的不惜牺牲性命去执行，但对卑下的错误的指令却进行道德上的抗拒。

“巴萨查，你觉得我不该到别人挖的陷阱里去捡这头香獐，是吗？”主人用一种冷讽热嘲的口吻说，“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吗？你大概忘了你是只畜生，你大概忘了是谁养着你。”

嘲讽是一柄宰割灵魂的刀。你心里一阵阵绞痛。

“好了，我再说一遍，”主人咬牙切齿地用手指着陷阱内的香獐，“你快点下去把它给我抓上来，不然，莫怪我达鲁鲁不讲义气。”

看来，主人的愤慨已到了极限。你明白，主人是在向你发出最后通牒了。一刹那，你的自信心动摇了。何必为了眼前这件事和主人弄僵关系呢？真的，你算什么玩意儿呢？你不过是主人豢养的一只猎雕，说得难听点就是一个奴仆。奴仆就应该以主人的是非为自己的是非，以主人的恩怨为自己的恩怨，以主人的好恶为自己的好恶。你不需要自我，你也不应该有自我。

主人待你那么好，你想，主人甚至发誓要替你养老送终。这么好的主人，你就是打着灯笼全世界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你觉得自己真傻，干吗要为了看不见摸不着的所谓道德，为了虚无缥缈的所谓人格和雕格，去惹主人生气呢？

你轻而易举就能出色地完成主人的指令。你完全有把握不留下一点痕迹就能把香獐从陷阱里抓上来。没人会发现你的过错，也没其他金雕会看见你偷窃。主人达鲁鲁会原谅你刚才的迟疑。而那位不知名的陷阱的主人也并不会觉得损失了什么，他会以为陷阱里根本就没掉进过什么猎物，而是风把地面的伪装层吹塌了。

这种皆大欢喜的事，你为什么不去做呢？

你差不多准备拍拍翅膀朝陷阱内的香獐飞扑下去了，但是，一种更为强大的精神力量阻止你这样去做。你觉得假如你此刻屈从主人这个错误的指令，把那只香獐攫抓上来，对主人来说不过是获得了一时的小利益，却毁了一生的清白。你不愿意自己的主人是个鼠窃狗盗的小人。

“浑蛋！”主人抽出手掌甩了你一个脖儿拐，“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你别忘了，你的小命还是我从豹子嘴下救出来的！”

你跟随主人两年了，主人还是第一次动手揍你。脖子火辣辣地疼，心比脖子疼得更厉害。你怎么会忘记主人的救命之恩呢？

那是你翅膀外基部雪白的飞羽刚刚长丰满的时候，你离开父雕和母雕独立生活仅仅两天。清晨，你迎着玫瑰色的朝阳，迎着乳白的山岚，飞出雕巢，想到尕玛尔草原去觅食。刚飞到峡谷瓶颈似的窄窄的出口处，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一股猛烈的气流从峡谷深处蹿出来，像匹脱缰的野马，在弯曲的悬崖峭壁间横冲直撞，很快变成尘沙弥漫的可怕旋风。你恰巧被裹进这股旋风里。你在旋风中心竭力挣扎着，但你还显稚嫩的翅膀无法使自己从暴虐的旋风中冲出来，也无法在旋风中保持自己身体的平衡。你的身体变得像只陀螺，又变得像个秤砣，直往下沉。你旋转的身体从半空跌到地上，虽说正好跌在柔软的草地上，但还是跌断了一条雕腿，跌伤了一只翅膀。你头晕眼花，站不起来，也飞不起来。

这时，从草丛里突然蹿出一头山豹。它土黄色的豹皮上布满了深褐色的金钱状斑纹，一双豹眼闪烁着饥饿贪婪的光。对这头山豹来说，你是一顿从天上掉下来的可口的早餐。山豹迈着悠闲的步伐走到你面前，伸出血红的长长的豹舌，优雅地舔舔唇鼻间银白色的豹须。它大概是想先漱洗一下自己的嘴脸，然后可以更香甜地吃掉你。你没法逃。你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脱被山豹吃掉的厄运，反正都是死，别死得太窝囊。你挺起胸脯，竭力把雕颈竖得笔直，面对凶残的山豹，保持着金雕特有的那种尊严。你还张开嘴壳，摆出啄咬的架势。你晓得你现在即使没有受伤也不是山豹的对手。你只想在被山豹咬断脖颈前，叼下一撮豹毛！你只想别让山豹在吃你时感到和吃只草鸡同样容易。

山豹漱洗完毕，朝你打了个喷嚏，豹嘴里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喷洒在你的胸羽上。你也朝它伸了个懒腰。死都不怕，还怕开玩笑吗！

终于，豹尾陡地竖立起来，豹爪也猛地举将起来。你愤怒地蓬松开颈羽，准备进行临死前的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砰的一声巨响，山豹像被雷电击中一样，浑身一颤，倒在地上，踢蹬着四肢，色彩斑斓、威武硕大的豹头正中，绽开一朵血花。

过了一会儿，一位壮实的猎人手提着一杆老式火铳，从一块大石头后面走出来，望着你叹了口气，带着一脸怜悯的表情，把你抱回家去了。那位猎人就是你现在的主人达鲁鲁。他把你从豹嘴下救了出来。要是没有他，你早就变成山豹的早餐了。

正因为你内心感激主人的救命之恩，你才不愿意看着主人去做错事。但主人却把你真正的忠诚视为忤逆。你觉得非常委屈。

达鲁鲁愠怒地望着你，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进树丛，用刀割来一长截藤条，一头拴在陷阱旁的一棵树干上，一头垂吊进陷阱。你很快猜到了主人的意图，他是准备亲自下到陷阱里去擒捉那头值钱的香獐！因为陷阱太深太陡，没长翅膀的人只能靠藤子作软梯，才能上下陷阱。

主人一意孤行，显然是被钱迷住了心窍。你说不清是从哪里来的一股勇气，突然一拍翅膀飞过去，用雕爪抓住藤条猛力一拉，把藤子扯断了。

主人气得额角青筋暴跳，兀地端起火铳，黑森森的枪口指向你的胸脯：“放肆！你活得不耐烦了吧。老子一枪崩了你！”

你无限悲哀。你从来也没想到过主人会用枪口对准你。主人绝不是在开玩笑。只要主人右手食指往扳机上轻轻一压，对你来说，一切荣华富贵和善恶是非都将消失。你命归黄泉，世界就不存在了。命都没有了，原则还有什么用呢？认错讨饶还来得及，你想。不，你没有错，在死亡的威吓面前颠倒黑白，是不符合你金雕的天性的。当然，你也可以起飞躲避，你动作敏捷，先往陷阱旁那块石头上一跳，然后以S形路线飞翔，是有可能从枪弹下逃生的。只要飞出这片白桦树林，你就安然无恙了。但你咬咬嘴壳，放弃了逃生的念头。无论如何你都不能背叛主人。要是能以你的死来唤醒主人的良知，你情愿屈死在主人的枪口下。

主人脸颊上的肌肉鼓起又瘪下去，右眼皮不住地眨动着。他迟迟没有扣动扳机。看得出来，主人的内心十分矛盾。也许主人想起以往你的赤胆忠心，下不了手朝你开枪；也许主人是因为你是只上乘猎雕，价值能与陷阱里的香獐媲美，出于实际利益考虑，舍不得朝你开枪。

你和主人就这样默默地僵持着。

突然，寂静的山林里传来—阵悠扬的口笛声，你循声望去，在一条被走兽踩踏出来的牛毛细路上，出现一个老头。他头上缠着一块黑头帕，身穿斜襟黑布短衫，扛着—把竹弩，慢慢朝陷阱走来。

毫无疑问，来者就是陷阱的主人，他是来查看陷阱里有没有掉进猎物。主人达鲁鲁跺跺脚，懊恼地瞪了你一眼，蹑手蹑脚地钻进树林，离开了陷阱。

他再也没有兴致继续撵山狩猎了，离开陷阱后就气冲冲回家去了。

你也尾随着主人飞回家。你的翅膀沉重得像坠吊着铅坨。

第四章　忠诚的考验

自从陷阱事件发生后，你和主人的关系变得十分糟糕。好几天过去了，他在你面前时时都板着脸，从来没笑过。你和主人的关系进入一种冷战状态。

你受不了这种精神折磨。你宁肯被痛骂被鞭笞被减少就餐次数被降低伙食质量，也不愿遭受这样的冷落。

更让你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是，主人不知是哪种心理在作怪，对你进行一系列所谓的考验。

有时在半夜，木屋里突然响起主人报警式的口哨声，吹响这口哨意味着主人身陷绝境。你从睡梦中惊醒，瞪着惺忪睡眼心急火燎地从窗口飞进木屋，一看，主人安然睡在竹榻上，什么险情和猎情都没有发生。见到你破窗而入那副焦急的模样，主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一句：“看来，你还没有完全背叛我。没事啦，你回雕巢去睡吧。”

你只得破窗而出，怏怏地返回大青树桠。

有时在白天，主人突然勾起食指含在舌底吹出一声尖锐的呼哨，你急急忙忙循声飞去，主人却站在寨门口，指着一只正在晒谷场上偷啄谷粒的麻雀向你命令道：“巴萨查，快，把这只小偷麻雀给我逮住！”你愕然。你是猎雕，不是扎在晒谷场上吓唬雀鸟的纸鹞，让你去逮一只麻雀，无疑是在杀鸡用牛刀，是对你猎雕身份的一种蔑视和戏弄。

你跟随主人两年有余，主人从来没有让你干过一桩与你猎雕身份不相配的傻事。但此刻，主人脸色严峻，正儿八经地向你下达捕猎麻雀的指令。你心里很别扭，很委屈，但还是按主人的吩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扑过去，攫住那只倒霉的小麻雀，把它掷在主人面前。主人捡起小麻雀的尸体，看也不看就顺手扔进水沟，自言自语说了一句：“我以为我已经唤不动巴萨查了呢。”

有时，主人会在烈日当空时，让你待在河滩监视一只已经死去的乌龟，别让它逃走……

有时，在暴雨如注时，主人让你飞落在他肩头，主仆一起无缘无故地被雨水浇淋成落汤鸡……

你心里明白，主人之所以对你发出许多没有价值的怪诞的指令，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主人并非对小麻雀、死乌龟或暴雨感兴趣，主人是要考验你的忠诚。主人对陷阱事件耿耿于怀，总疑心你巴萨查脑后长着反骨。

这是一种病态的考验。

你很伤心。天昭地鉴，你对主人仍然跟过去一样爱得深沉，爱得真挚。你巴萨查心里最清楚，你之所以能心甘情愿放弃自由自在的野雕生涯，留在主人身边当猎雕，并非仅仅出于报答救命之恩，还有一种更加深刻的原因。

两年前，达鲁鲁把你从豹嘴里救出来，抱回家后，又用草药替你治好了摔断的腿和受伤的翅膀。当你恢复了飞翔能力后，他就开始按培养猎雕的程序训练你，每天反反复复让你练习怎样听懂不同频率不同音调的口哨声，让你熟悉各种野生动物在人类心目中的价值，让你练习如何配合主人擒捉飞禽走兽。

你从小在山林里野生野长，你未泯的野性受不了日复一日严格而又枯燥的训练。你对必须按照主人的口哨声行动打心眼里感到别扭。你自由散漫惯了，你受不了任何形式的束缚。你强烈渴望能离开人类，回到荒凉而又充满神秘感的日曲卡雪山去，过无拘无束的野雕生活。你几次想开小差，但想想主人救了你的命，实在不好意思溜走。你咬紧牙关勉强度过了漫长的训练期。

当半年后主人正式带你进山狩猎时，你暗暗希望能遇到一条剧毒的眼镜王蛇或碰到一只吊睛白额大虎，危及主人的性命，当主人呼救时，你就冲过去设法把眼镜王蛇啄死或者把老虎引开，将主人从危险中解救出来。这样，他救了你一命，你也救了他—命，还清了感情债，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同他拜拜了。

但还没有等你找到这样的机会，突然发生了狗熊事件，一下扭转了你的观念，使你自动放弃了逃跑的想法，斩断了要皈依山林做只野雕的念头，愿意死心塌地地做一只受主人意志控制、很不自由的猎雕。

那是一个大雪初霁的早晨，主人携带着你去捕捉松雉。松雉是高级宾馆和饭桌上的山珍，挺走俏的。松雉行动诡秘，平时极难猎获，但初冬第一场大雪后，松雉会在雪地里留下脚印，便于跟踪追击。中午时分，你和主人终于在一棵参天大树下发现了一只松雉。洁白的雪地里，五彩缤纷的松雉显得格外醒目。主人撅起嘴唇，刚要向你吹响朝松雉扑击的口哨，突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从主人背后那片小树林里，钻出一头狗熊，直立着身体，挥舞着毛黪黪的熊掌，怒气冲冲地朝主人扑去。

看得出来，这是一头被大雪带来的饥饿逼得快发疯了的狗熊。

你惊慌地尖啸一声，拍拍翅膀升上天空。

主人达鲁鲁没长翅膀，无法升空躲避。他也无法像穿山甲那样能掘洞入地，他只能掉转枪口对准狗熊。

虽然狗熊的智商很低，凶残不及豺狼，敏捷不及虎豹，却比一般的虎豹豺狼更难对付。狗熊蛮横不讲理，只要你进入它的觅食区域，也不管你是否招惹到它，它都要跟你玩命。更可怕的是，狗熊喜欢在松树上蹭痒，蹭了一身黏糊糊的松脂，又到沙地里打滚，滚了一身沙子，又到松树上蹭一身松脂，再到沙地里滚一身沙子，结果，本来就坚韧厚实的熊皮就像穿了件特制的铠甲，老式火铳喷射出来的铅弹极难打穿。

你还是头一次跟主人进山狩猎，缺乏经验，也缺乏猎雕应有的胆魄和气度，你在危难关头不知道该怎么办。你飞在半空中，凄厉长啸，朝主人发出毫无用处的报警声。

你看见，主人背靠着一棵大树，端起火铳，朝十多米外的狗熊打了一枪。轰然一声巨响，树林里飘起一股青烟。旋转的铅弹裹着一团火球，直刺狗熊心窝那块月芽形的白斑，但铅弹射在熊皮上，就像撞在弹簧上一样，被弹了回来。狗熊被巨响吓了一跳，怔了怔，低头看看自己胸口，那块月芽形白斑已被火药喷焦了。它勃然大怒，疯狂地吼叫着，大步流星朝达鲁鲁冲来。这头狗熊直立起来足足比主人高出一个头，膘肥体壮，凶相毕露。十米、九米、八米、七米……主人仍然屹立在大树下，岿然不动。你在半空中急出一身虚汗，恨自己没有足够的力气把主人凌空擢起，躲开狗熊残忍的袭击。你在主人头顶盘旋着，惊叫着，催促主人赶快躲避。

主人仍然像座石雕一样纹丝不动。

你还是雏雕时曾亲眼见过狗熊袭击猎人的悲惨事件。野蛮的狗熊会用结实的熊掌把猎人一掌拍翻在地，或者一掌把猎人的头皮和脸皮一起撕掉，然后用肥墩墩的熊屁股坐在猎人身上，不停地扭动熊腰，像沉重的石磨一样把猎人碾成肉泥。

主人使用的火铳是那种每射击一次就要重新填充一次火药和铅巴的老式猎枪。要在狗熊致命的巴掌落到身上前重新往枪管里装上火药铅巴，显然是来不及了。主人唯一的生路就是逃跑。

逃命吧，主人！

但主人却仍然直挺着腰杆和脊梁，站在大树下。主人瞳人里流光溢彩，闪烁着一种压倒一切的气势。主人面部表情极其生动，颊肌有规律地跳动着，嘴角荡漾起一丝讥讽的笑，坚毅的下巴很潇洒地朝前一挺。在狗熊蹿到离他站立的位置只有四步远的地方时，他从容不迫地将火铳轻轻搁在树干上，嗖的一声抽出佩挂在腰间的猎刀。长长的猎刀在阳光下闪动着一片耀眼的寒光。

“嘿——”主人大喝一声，那是发自丹田的喝叫，雄浑有力，带着野性的冲动和理智的光辉，具有一股强大的威慑力量。你看见，随着主人声震云霄的喝叫，狗熊两条后腿打了个趔趄，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绳索绊了一下似的。但狗熊毕竟是山野猛兽，凭着庞大的身躯和巨大的蛮力，又朝主人猛扑过来。三步、两步、一步……眼看熊掌就要掴到主人的脑袋了，狗熊两只小小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残忍的狞笑，熊嘴傻乎乎地张开，露出满口结实的牙齿和一条粉红色的肥大的舌头。

说时迟那时快，主人锋利的目光喷吐出人类所特有的自信和凛然不可侵犯的尊严，纵身跃起，双脚踩在身后那棵大树上，猛地往前一蹬，用力将猎刀往熊嘴刺去。

金色的朝霞罩在主人身上，主人矫健的身躯闪耀着一层炫目的光彩。主人横亘在天和地之间，挟带着浩然正气，代表着天刚地柔，朝狗熊，不，是朝邪恶，朝死神，朝逆境，朝命运，奋勇冲刺！

你那颗年轻的雕心被深深感动了，这非凡的一瞬间永远定格在你的脑子里，改变了你的信仰，改变了你对人类的看法。过去，你觉得人类之所以能称霸这个地球，是靠那发达的大脑和大脑所产生的智慧；你觉得人类之所以能统治这个世界，是靠手中的武器和工具。但主人朝狗熊口腔刺出猎刀的这一动作，却彻底纠正了你对人类的偏见。

主人弹跳得比猿猴更敏捷，气势磅礴如猛虎出山，凌空搏击如蛟龙下海，聚合着自然界中所有猛兽猛禽的力量的精华。

猎刀扎进狗熊的口腔，喷溅出一汪殷红的熊血。狗熊被强大的冲力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它狂怒地挥起右掌，撕拉主人的手臂。主人的衣袖很快被撕烂了，皮肉被撕破了，淌着鲜血。但主人并没有被喷溅在脸上的熊血和自己手臂上渗流出来的热血所吓倒，相反，主人眼睛里燃烧起野性的渴望见到流血和死亡的光芒。他双手紧紧握住刀柄，将猎刀在熊嘴里搅动，两条腿绷得像两个树桩，抵挡着狗熊凶蛮的冲击。

你终于对人类有了崭新的认识。人类具有一种俯瞰世界的崇高境界，具有一种气贯长虹的精神力量，这是其他任何动物都不可能具备的。人类不愧是天地之间所有生灵的精英，是世界的主宰，是弱肉强食丛林法则进化出来的杰作。

主人和狗熊还在相峙着。你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你想起自己的职责，你有义务也有责任帮助主人摆脱困境化险为夷。你高叫一声，勇敢地俯冲下去，对准那双恶毒的熊眼，用自己尖利的雕喙，狠狠啄下去……

外表强壮凶蛮的狗熊，终于倒在主人的脚下，不，是倒在人类所特有的那股精神气势下。你飞栖在主人肩膀上，用自己颈窝处最柔软的羽毛，摩挲着主人伤痕累累的手臂。

你为自己有这么一位主人感到骄傲。你被主人非凡的英雄气概彻底征服了。你觉得自己暗中设想的要逃回日曲卡雪山重新做一只野雕的想法是多么可笑和愚蠢。你虽然向往自由，但作为金雕，更崇拜力量。你觉得做达鲁鲁豢养的猎雕并没什么委屈，相反，是一种荣幸。

你怎么可能背叛主人达鲁鲁！

你没经受住最后一个无聊的所谓考验。

那是一个寂寞的黄昏，夕阳把白皑皑的日曲卡雪峰染成一片炫目华丽的橘黄色。主人把你带到寨后一块荒僻的野地里。主人从一棵老朽的龙血树上掰下一根枯树枝，扔在地上，朝你吹响了表示出现了紧急猎情的口哨。

你愣愣望着这根枯树枝，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巴萨查，我说，这是一条响尾蛇！”主人一本正经地宣称道。

把一截没有生命的枯树枝指为毒蛇，主人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些。你伤心地叫了一声，朝那截枯树枝扑去，懒洋洋地用雕爪把枯树枝抓住，用嘴壳朝枯树枝啄咬了两下，然后把枯树枝带到半空，又扔了下来。你虽然很不情愿，但为了顾全大局，还是违心地做完了一整套金雕擒蛇的动作。当然，因为有情绪，更主要的是因为面对的确确实实是一截引不起你任何搏杀兴趣的枯树枝，你的动作显得随意轻松，敷衍了事。

“停！”达鲁鲁朝你大喝一声，“你这个畜生，你想糊弄我不成？”他绷着下巴大声骂道，“你这是在猎蛇吗？你是在演戏！”

确实像在演戏，你承认。

“重新来！”主人说，“你听清楚了，巴萨查，这是一条响尾蛇，我说了，是条响尾蛇！你信不信？这是—条响尾蛇！”

好吧，就算是条响尾蛇，你想。你又做了一套擒蛇上天的动作，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不行！”达鲁鲁还是极不满意，“你到底信不信我的话？这是一条响尾蛇！它有毒，会咬死你的！我说的话，你到底是真信还是假信？你要是真信，你就会害怕得尖啸，在毒蛇周围飞来绕去，弄得毒蛇精疲力竭才会下手去捉，过去你不都是这样去捉蛇的吗？”

你明白了，主人并非在为你进行模拟训练，也不是一般性的考验。他指树为蛇，是要你从心底里确信眼前那截枯树枝就是喷吐着芯子暴露着毒牙尾部会鸣叫，让它咬中一口百步之内便会中毒倒毙的响尾蛇！他是在用特殊的手段对你进行特殊的考验，考验你是否把他说的话，哪怕是彻头彻尾的假话，都当做圣旨来执行。也许他觉得，主子把雪说成是黑的，奴仆就应该确信世界上没有白的雪。

你的食肉类猛禽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早已厌烦了这类荒唐的考验。你耿直的雕的脾性也不允许你昧着良心把谎言视为永恒的真理。雪是白的就是白的，谁也不能颠倒这铁的事实。任何忠诚都应该建立在真理的基础上。违背真理的忠诚是虚伪。你无法把谬误奉为神明。

你产生了严重的抵触情绪。你悲凉的心境无法言说。你产生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不相信我的忠诚吗？要杀要砍请随便！你索性迈着悠闲的步伐走到那截枯树枝面前，蹲了下来，让枯树枝触碰到你的胸脯和颈窝。

瞧，这不是响尾蛇，它不会用剧毒的蛇牙噬咬我。它是枯树枝，它就是枯树枝！

你看见，主人达鲁鲁脸色变得惨白，像见到瘟神似的两眼发直。“我早知道，你脑袋后面长着反骨！我早知道，你根本就没把我达鲁鲁放在眼里。”他嗫嚅着嘴唇，喃喃地说道。

你真想流一串雕泪。

突然，达鲁鲁冲过来，飞起一脚，朝你踢来。你完全可以躲闪的，但你没躲闪。你被踢得在地上打了两个滚。你不反抗，但你也不屈服。

主人悻悻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你紊乱的心情逐渐平静。你又开始懊悔，不该跟主人怄气的。都怪那头困在陷阱里的该死的香獐才导致你和主人关系恶化的，你想。瞧，主人愁眉紧锁，惆怅地望着漏顶的瓦房。雇工们因为没有瓦片已经歇工回家了，新房场院显得空旷萧条。也难怪主人会怨恨你，你想，要不是你的阻拦，主人早已获得了那只困在陷阱里的香獐，已经用香獐身上取出的麝香换回了一笔可观的钱，已经买回了急需的瓦片，盖起了屋顶，说不定现在正吹芦笙喝米酒喜气洋洋贺新房呢。虽然你是出于正义和好心，但客观上是你造成了主人的经济损失。你觉得你和主人产生摩擦的根源就是这头值钱的香獐。什么钥匙开什么锁，假如你能设法再替主人弄回一头价值昂贵的香獐，问题不就从根本上解决了吗？

你很高兴自己能想出这么个绝妙的主意来。

翌日清晨，你没得到达鲁鲁的同意，就私自出猎，飞到尕玛尔草原去碰运气。下午，你飞到碱水塘上空，恰巧遇到几只豺狗在追撵一头香獐。豺狗是异常贪婪异常凶猛的家伙，能像蚂蟥一样紧紧地叮在飞奔的野牛背上，用尖细的豺爪捅进野牛的肛门，活活掏出五脏六肺。连狗熊、雪豹这样的猛兽见了豺狗群都要谦让三分，再优秀的猎人也不敢去招惹豺狗群。

香獐在草原上惊慌失措地奔逃着，五只豺狗号叫着尾随追击。

从豺狗群中夺食，是拿生命作赌注的一场冒险。但香獐十分稀少，有时你在尕玛尔草原连续巡飞十天半个月也难得见到一头。机会难得，你不敢再犹豫，在高空兜了个圈，绕到奔逃的香獐前头，突然俯冲下来，一把将香獐攫抓住，在豺狗们愤怒的号叫声中凌空飞起。好险哪，有一只独眼公豺狗差不多就要扑到你身上来了。

黄昏，你飞回丫丫寨，哈，主人还坐在漏顶瓦房前闷闷不乐地一锅接一锅抽着水烟筒，烟雾笼罩着主人凄苦的脸。你飞到主人身边，将那头已昏死的香獐扔在主人面前。

请收下吧，主人，不要再为瓦片的事发愁了。这头黑褐色的香獐和几天前困在陷阱里的那头土黄色香獐相比，也是发情期的雄性，个头还更大些，麝香腺还更饱满更发达些，足够弥补主人家的损失了。

你昂着头，拍拍翅膀，显得有些得意。

你想，主人见到你冒着生命危险擒获的香獐，一定先是感到意外，马上就会惊喜地跳起来，把你揽进怀里，赞扬你的忠诚，赞扬你的勇敢，你和主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冰墙立刻会融化消失。

主人看着睡在地上的香獐，反应却十分古怪。他先是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像流星，转瞬即逝。然后，他的眼光从地上的香獐移到你身上，又从你的身上移回香獐，像在探究什么秘密。主人的眼光越来越阴沉，越来越可怕，满脸仇恨、憎恶和羞愤的表情。

他觉得你是存心在羞辱他。他觉得你是在用行动告诉他：别靠偷窃获得香獐，应当像我那样靠智慧和力量到草原去擒获香獐！本来，你的主人就对你昨天不愿把枯树枝当做真正的响尾蛇在生你的气，这下更是火上浇油了。

“畜生，你竟敢来教训我！”他跺着脚吼叫起来。

你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不懂，你的行动就像一面镜子，无情地照出了你主人达鲁鲁变形的灵魂和有缺陷的心灵。就像所有长相丑陋的人一样，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丑的，而总是责怪镜子把自己丑化了。

你的主人达鲁鲁就把你当做一面魔镜，或者说当做一面哈哈镜了。

深夜，你在大青树桠的雕巢里睡得正熟时，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微的声响把你惊醒。你透过竹壁的缝隙一看，是主人在雕巢外，从怀里掏出把铁锁，咔嗒一声把雕巢的门给锁死了。

你跟随主人两年多，这还是第一次享受被锁在雕巢里的滋味呢。

第二天中午，主人家来了位精瘦的老头，交给主人一沓钞票，然后把你连同雕巢一起从大青树上卸下来，装在一匹骡子的驮鞍上。

主人达鲁鲁抛弃了你，把你卖给了这位瘦老头。

第五章　无法抗拒的诱惑

你的新主人姓马，已年过半百了。十年前，他上山狩猎，稀里糊涂地踩中别的猎人安设的捕兽铁夹，把右腿给夹断了，医好后，右腿比左腿短了一寸多，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别人都叫他马拐子。马拐子长得奇瘦，胸脯上的肋骨一根根显山露水，瘦削的脸上剔不出三两肉来，真正的皮包骨头。马拐子年轻时也打过几年猎，却从来没敢去猎过狗熊雪豹老虎这样的猛兽，只猎过岩羊草兔马鹿之类的食草动物，属于猎人中最没出息的庸常之辈。自从坏了右脚，他就典卖了猎枪，再也不打猎了，改行做起了诱捕的营生。先是诱捕松雉，后来看松雉不如金雕赚钱，就想着诱捕金雕了。

日曲卡雪山的金雕属稀有猛兽，它们的羽毛呈金红色，威武华丽，具有极强的装饰性，和孔雀羽毛同样珍贵。国内外动物园和各级动物研究机构及富豪人家、高级宾馆都争相出大价钱来购买金雕，一只活的上等金雕相当于一辆崭新的摩托车的价钱，因此捕猎金雕成了日曲卡雪山一带山民们很走红的一项副业。但金雕一般生活在海拔四五千米的高山上，且生性机敏，数量又少，性情又野，极难捕捉，不会像松雉那样被几粒谷米引诱而钻进猎人的捕兽铁夹或金丝活扣里来。但两足直立行走的人类毕竟比两翅飞翔的金雕聪明得多，总想得出绝招来降伏这种稀有珍贵的大型猛禽。也不知从哪一代猎人开始，发明了诱捕法，就是将一只雄金雕作为诱子，用雄金雕身上的气味、艳丽的羽毛和嘹亮高亢的叫声，把隐蔽在高山岩壁间、盘桓在九霄云层中的雌金雕勾引过来；或者把另一只性情暴躁的雄金雕激怒，引得它前来争斗，诱雕的主人趁机把那些或因爱情或因嫉妒而丧失了警觉的金雕们擒获住。

马拐子把你买来，就是让你当诱雕。

你的两条雕腿被一根细长的铁链子拴住，绑在一块岩石上。你身后是一堵绝壁，绝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尼龙丝网。透明的尼龙丝网本来就不易看清，贴在灰白色的石灰岩上，更模糊了视线。马拐子不愧是干了十来年诱捕营生的老手，机关布置得如此精妙。他就埋伏在绝壁旁一丛斑茅草里，手里捏着一个能控制尼龙网升降的绳扣。只要有金雕上当，来到你身边，马拐子就会拉动连接在一只小滑轮上的绳扣，那张巨大的尼龙丝网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罩落下来，把上当受骗的金雕笼罩住。

你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干这种诱骗的勾当的，你想。只有卑鄙无耻的野驴和没有头脑的松雉才会去做这种戕害同类的丑事。你是金雕，你从来就光明磊落，深恶痛绝一切形式和内容的阴谋诡计。

临近中午时，你听到翅膀扇动的声响，凭感觉，像是一只野金雕在离你不远的天空翱翔。你微微睁开眼睑，果然，在左侧两座巍峨的山峰间，徐徐飞来一只金雕。你吃不准它是偶然路过此地还是有意朝你飞来的，你赶紧闭起雕眼，耷拉下翅膀，不敢喘息，也不敢动弹。你生怕它看出你是只活雕，冒冒失失飞到你身旁来，自投罗网。

你决不能帮助马拐子捕猎你的同类。

飞翔声越来越响，那只金雕已飞临你的头顶了，擦着绝壁在盘桓。你还是像只死雕那样趴在岩石上纹丝不动。突然，头顶跌落一串啸叫，瞰叽瞰叽的叫声尖厉短促，像在咒骂。你一听就明白，这是一只心高气傲的雄金雕，它的雕巢就修筑在附近山崖上，它习惯于把这方圆十几里的天空都视为自己的领空，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生活圈。它朝你愤慨地啸叫，这既是同性间的相斥，又是对入侵者的警告。它想把你驱逐出境。

假如你现在是自由的，你才不稀罕这座山峰呢。世界无限广阔，哪儿都能找到理想的栖身之地。

那只雄金雕慢慢降低着高度，咒骂得也更厉害、更难听，把一串串嘶哑的刻毒的叫声劈头盖脸般朝你掷下来。你被骂得狗血淋头，也不敢顶撞还嘴。你知道，此时只要你稍一动弹，那只憨头憨脑的雄金雕便会不顾一切地扑飞下来同你厮斗，悬挂在绝壁上的尼龙丝网就会无情地把它罩住。

你宁可受到同类的侮辱，也不想成为马拐子的帮凶。

那只愤慨的雄金雕在你头顶啸叫了一阵，见你没任何动静，还真以为你已经死了呢，就拍拍翅膀飞走了。

你松了口气。

你不用猜也知道，躲在斑茅草丛中偷看的马拐子一定气歪了鼻子。眼看到手的猎物飞跑了，他能不恼火吗？你就是要深深地激怒他、惹恼他，让他发疯发狂丧失理智，或者拔出猎刀一刀削落你的雕脑袋，或者把你转手卖掉，无论哪种结局都比强迫你当戕害同类的诱雕要好得多。

那只幸运的雄金雕飞得无影无踪后，马拐子一瘸一拐地从斑茅草丛里走出来，完全出乎你的意料，他并没生气。他似乎对你的反抗早有充足的精神准备。他脸上挂着一丝苦笑，来到你面前，用悲悯的眼光望着你，自言自语道：

“是啊，巴萨查，你是只有血性的雄雕。我早就料到了，你不肯帮我忙的。唉，要是我腿脚还灵便，要是我还有力气进山狩猎，我一定会让你做猎雕的。可惜，我马拐子这辈子只能干诱捕的营生了，你巴萨查这辈子也只能做一只诱雕了。我晓得你很委屈，可我总不能为了成全你的气节，自己白白饿死呀！”

你拧着雕脑袋，不予理睬。哼，别指望用几句软话就能感化性格刚烈的金雕，你想。

“你会叫的，巴萨查，你会成为一只好诱雕的，你会帮我马拐子忙的。”马拐子很有信心地说。

你只当他是痴人在说梦话。

马拐子说完，退到绝壁下，在阴影里席地而坐，慢条斯理地开始卷老草烟吸。

你不明白马拐子的用意。也许，他想让你有个反省的时间吧。这挺好笑的，你想。即使等上一百年，你也不会屈服于他的淫威的。

晨岚消退，艳阳当空。虽然是在海拔很高的半山腰，但气温还是随着中午来临而升高。干燥的热风和温热的阳光吸干了你羽毛间的水汽。你口干舌燥，很想喝点水，但你被绑在岩石上，无法动弹。

也许是一种巧合，也许是马拐子故意想刺激你。就在你翕动着嘴壳露出干渴状时，马拐子解下系在腰间的葫芦，摇晃着，葫芦里传来叮咚叮咚水的晃荡声。那是一葫芦清水啊！你咽了一口发黏发涩的唾液，用期待的目光望着马拐子，希望他能恩赐给你一口水喝。

马拐子拔掉葫芦口上的软木塞子，往自己嘴里灌了两口，很解渴地咂咂嘴唇：“唔，巴萨查，想喝水吗？嘿，只要你答应帮我的忙，把你的同伴们叫唤来，你想喝多少我都能满足你。”

宁可渴死，你也不会妥协的，你想。

马拐子并不着急，又把葫芦系回腰间。

太阳偏西了，你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现在要是能逮只斑鸠来充饥就好了，你想。但你被一条锁链禁锢在岩石上，无法去猎食。

马拐子却在绝壁下烧起一堆篝火，从筒帕里掏出一大块麂子干巴，用一根竹棍串起，上面撒层盐巴辣子，在火上烤。不一会儿，欢笑的火苗将麂子干巴烤出一层油花，空气中弥散开一股扑鼻的香味。你闻到这股肉食的香味，饥饿感被撩拨得更加强烈，馋得直咽口水。你猛烈地挣动着铁链，传达自己也想进食的愿望。

马拐子捏着烤熟的麂子干巴，笃悠悠地来到你面前，当着你的面咬了一口干巴肉，在嘴里吧唧吧唧地大声咀嚼起来。

你痛苦得全身抽搐。你恨不得能扑飞过去，从他手中抢来那块麂子肉！

马拐子狡黠地笑笑，说：“巴萨查，想吃吗？很简单，你只要同意当诱雕，我马上喂饱你。”

你毫不犹豫地把视线从马拐子手中的麂子干巴肉上移开。

你在岩石上整整曝晒了—天。终于，太阳落山了。你虽然又饥又渴，但总算熬过来了，没有用灵魂作交易去换取肉食和水。

黑夜比白天稍稍好受些，浓浓的夜雾虽然无法解渴，却缓解了那种渴得要冒烟的难受的感觉。

马拐子用块豹皮作垫褥，睡在绝壁下，陪着你在山野露宿了一夜。

你晓得马拐子是想用断水断食的办法来逼你就范。你觉得他是打错了算盘。你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连死都不怕，还怕饥渴吗？

翌日，马拐子仍然不给你喂一滴水，也不给你喂一口食。

黄昏时分，你已饿得头晕眼花，快虚脱了。雕嗉一阵痉挛一阵剧痛，继而一阵麻木。连唾液都被阳光和热风吸收干了，喉咙口像卡着一块火炭。你已不希望马拐子会发慈悲施舍给你一点吃的喝的。你只希望能早点渴死饿死，早点结束这种难以忍受的折磨。

为了减轻痛苦，你闭起雕眼，趴睡在岩石上。

突然，你听见叮——嗒、叮——嗒的声音。这是水珠溅落在岩石上的声音。水，珍贵的水，救命的水！开始你以为是自己因渴极了而产生的一种幻觉。但叮——嗒、叮——嗒的声响是那么真切，不像是梦幻中的想象。你睁开眼一看，是马拐子。他蹲在你面前，在离你嘴壳一寸远的地方，提着那只葫芦，将葫芦里的清水一滴一滴缓慢地往外倒。水珠穿透空气，在你嘴壳前滚过，你便嗅到了一股水的芬芳与甘甜，一种生命的气息。没有水就没有生命。水珠跌落到坚硬的岩石上，溅起一朵朵微型水花，在阳光下闪烁起一小片七彩虹霞。你感觉到嘴壳四周干燥的空气被水珠滋润了。叮——嗒、叮——嗒。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流水声更美妙更动听的音响了。

又一粒水珠跌落下来，你完全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迅速伸出嘴壳去啄食，可惜，还差那么一毫米的距离而啄空了，你只啄到一缕似有似无的水汽。你遗憾极了，怪自己动作不够敏捷，脖子伸得不够长，未能啄到水粒。

你急切地嗷嗷叫着。

马拐子的嘴角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纹。他又微微抖动悬在你头顶的葫芦，葫芦口里又滚出一粒水珠。这次，你学乖了，计算好提前量，准确地把水珠啄进雕嘴。

你永远也无法形容在你断水两天后突然啄到一颗水珠那种感觉，就像舔到了水晶，细润冰莹，沁入心脾，让你产生一种飘飘欲仙的快感。一瞬间，你陡地滋生出一种强烈的生的渴望。可惜，只有一颗水珠。太少了，太少了！

马拐子像位深谙生命奥秘的心理学家那样，宽厚而又慈祥地朝你笑笑，又继续缓慢地抖动悬在你头顶的葫芦，一颗又一颗地滚溢出水珠。你贪婪地啄食着，连同对生命的爱惜和珍视，一起吸进干渴的胸膛。

你一口气啄食了七八颗水珠，刚刚够滋润渴得冒烟的嗓子。干渴感勉强缓解了，但饥饿感却因为干渴的缓解而更加突显出来。你一旦放弃了求死的念头，那股强大的抗饥饿的精神力量便烟消云散。精神妥协了，肉体便放肆地想吃东西；精神支柱垮了，肉体便以十倍猛烈的饥饿感来折磨你。你什么也不想了，就想得到一块能果腹的肉食。

马拐子不愧是训练诱雕的行家，他不失时机地将葫芦收回，然后从筒帕里掏出一只小篾箩，启开盒盖，你看见，里面装着一只活蹦乱跳的牛蛙。牛蛙全身翠绿，个头硕大，尤其是两条后腿，肉质饱满而肥嫩。马拐子捏着牛蛙的后腿，在你面前晃了晃。你的视线像被磁石吸引了似的，顺着马拐子的手势移动。牛蛙大概已感觉到了危险，哇——哇——发出响亮而又悲切的叫声。这叫声对你这样的食肉类猛禽来说，是一种无法抵御的诱惑，是一种从精神到肉体的双重刺激。你情不自禁地滴下了涎水。

“唉，巴萨查，你是只有灵性的雕。”马拐子叹了口气，用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我跟你说吧，我也曾像你一样想去死。那是十年前，我刚摔断腿，我老婆跟一个做木耳生意的湖南老板跑了。我老婆长得像山茶花，谁见了谁爱。她跑了，撇下我跑了。我孤苦伶仃，觉得活着没意思了，就拄了根拐棍跑到百丈崖，想跳下去，那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我刚要跳，可我又想，要是我老婆知道我要跳下去，说不定会拍手笑呢，那湖南老板准定会高兴得喝两盅，没人会可怜我同情我。而我呢，再也看不见雪山，再也看不见太阳，再也看不见森林了。我干吗要白白去死？我虽然活得很苦，总比死好嘛！巴萨查，相信我马拐子的话，活着总比死好。”

你觉得马拐子的话也不是没有一点点道理。没有哪只金雕会欣赏你的忠贞和勇敢，甚至没有哪只金雕会知道你是为了保护同类免遭诱捕而饿死的。你得不到理解和同情，死了等于白死。

马拐子继续捏着牛蛙在你面前晃荡。

“巴萨查，你是极聪明的雕，你晓得你怎样才能吃到这只牛蛙的。”

你当然知道吃这只牛蛙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你想摇头拒绝，但这种想法软弱渺小得就像一片树叶掉进涨潮的大海里，很快就被饥饿的大潮淹没了。

“吃吧，巴萨查。”马拐子把牛蛙送到你的雕嘴边说，“我晓得你同意我的看法了，虽然活得很苦，可还是要活下去啊！”

你的心还在犹豫，但你的雕嘴却闪电般地啄住了那只倒霉的牛蛙。牛蛙在你的嘴壳里挣扎着，更刺激了你的食欲。你一口把它咽进肚去，那翻江倒海般的饥饿感消失了，雕嗉停止了痉挛，血液又开始汹涌流动，生命之火燃烧起来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也许是无法违背的客观规律，你想。

第六章　出卖灵魂

你不再像死雕一样趴在岩石上纹丝不动了。你开始朝天空鸣叫，开始拍扇翅膀。你觉得作为一只活雕，总是要叫，总是要拍扇翅膀的。你没有理由一定要装死。不再装死和故意引诱同类上当受骗，是两码事。从你内心讲，你真心希望所有的金雕都离你远远的。

它偏偏找上门来了。

还是前天来过的那只雄金雕。前天你闭着雕眼趴在岩石上装死，没看清它的尊容。现在看清了，是只老雕，雕冠紫红色，下巴颏上的那撮胡须焦黄泛黑，腹部的绒羽差不多掉光了，露出粉色的皮肉。看来，它的巢穴就在附近山崖的某个角落，你刚试探地啸叫了三五声，它就出现在你的头顶，带着一种同性相斥的原始仇恨，气势汹汹地朝你飞来。

老雕把你看成是侵略者。它那对淡褐色的雕眼里闪动着咄咄凶光，厉声啸叫着，翅膀底下扇起一团团强劲的旋风，雕关节一伸一缩，嘎嘎作响。瞧它的来势，巴不得能一下攫断你的脖颈。

你急促地朝它叫着，想告诉它这里极其危险，有暗藏的尼龙网。可惜，金雕的语言功能十分贫乏，无法表达复杂的感情和诉说曲折的事件，只能靠音调的高低和频率的长短表达愤怒、喜悦、饥饿、求偶、报警等有限的几种情绪和信息。其中，报警和愤怒都是短促的尖啸，很容易混淆。你是警告它不要过来，而刚愎自用的老雕却误以为你在向它示威和挑战了，于是愈发勇猛地飞扑过来。

终于，老雕恐怖的投影笼罩住你的全身。嘎呀——嘎呀，它带着一股疾风飞扑到你头顶，伸出一双雕爪，恶狠狠地朝你抓来。

老雕的爪子离你还有十公分时，哐啷—声，寂静的山野爆响起铁器叩击的脆响，紧接着，一张巨大的透明尼龙网从天而降，朝老雕罩落下来。老雕这才发觉中了圈套，想偏斜翅膀从旁边飞走，但已来不及了，尼龙网不偏不倚地落到它身上。它想挣动，尼龙网像蜘蛛丝一样粘住卡住缠住了它的翅膀，使它无法动弹。它用雕爪撕扯，尼龙丝柔韧结实，怎么也撕不破。

马拐子很快从斑茅草丛里走出来，很利索地把老雕捆绑后关进一只大竹笼里。

老雕在被关进竹笼前朝你投来最后一瞥，充满了鄙夷、唾弃和憎恶，就像在看一个内奸，看一个叛徒。你赶快别转头去，你没有勇气和它对视。

你终于让马拐子如愿以偿了，马拐子很高兴，回到家里，他用一对斑鸠慰劳你。虽然斑鸠肉香味醇厚，虽然你饥肠辘辘，却没有一点儿食欲。只要一闭上眼睛，老雕在尼龙网里苦苦挣扎的情景就会在你脑子里浮现出来。你觉得自己很卑鄙，灵魂很肮脏。你痛苦得彻夜难寐。

第二天早晨，当马拐子又把你锁在绝壁前的岩石上时，你觉得自己应该再度鼓起猛禽的勇气，坚挺猛禽的意志，忍受饥渴的折磨，装成死雕。可是，你抗得住水珠和牛蛙的诱惑吗？你担心地问自己。

马拐子似乎看透了你的矛盾心理，坐在你身边，用—只枯黄的青筋毕露的手慢慢捋顺你身上的羽毛。

“巴萨查，我晓得，你现在心里很苦。唉，要活命，没法子啊。你反正已经做了一次诱雕了，再做十次也是这样，再做一百次也是这样。就像下了一次水，湿了衣裳，再下十次水，也同样是湿衣裳。何必想那么多，为难自己，作践自己呢？”

是的，现在要改邪归正，恐怕已经来不及了。你已经被马拐子用计谋拉下水了。你的灵魂已经沾染上了污点，后悔也不会让灵魂漂白的，你想。

对人类而言，一旦跨上贼船，要下也难；对金雕而言，一旦下水做了诱雕，要改也难。

你又一连诱捕了好几只金雕，有雄的也有雌的。开始，每当这些毫无戒备的同类被尼龙网罩住时，你心里还会因内疚而痛苦。特别是当第一只雌金雕在你充满雄性魅力的啸叫声中，带着芬芳的爱，带着温馨的情，带着两性之间的自然吸引力，带着繁殖后代的原始冲动，带着玫瑰色的梦幻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朝你飞来，结果却被无情的尼龙网罩住时，你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下流的东西。你为自己利用雌雕炽热的情爱把它送进罗网而感到羞愧，难过得整整一天没咽进水和肉食。

但随着一只又一只金雕落网遭难，你的内疚和痛苦越来越淡薄，你的灵魂因震颤的次数太多而变得不那么容易震颤了。你麻木地用叫声勾引它们来钻你和马拐子共同设置的圈套，你又麻木地望着它们在尼龙网织成的樊笼里挣扎哀叫。

人会变的，雕也会变的。两个月后，你完全变了。诱捕前，你不再需要马拐子在你耳畔喋喋不休地做宣传鼓动工作，也不再需要他用饥渴来胁迫你。你已由被迫转化为机械地服从。当你被绑上那块赤褐色的半风化的岩石时，不用马拐子催促和恳求，你就会自动仰天鸣叫，将带着雄性威严的穿透力极强的雕啸播向广袤的天空，刺激和引诱那些在天际遨游和觅食的同类。即使落网的是雌雕，也不再能引起你的怜悯。在你眼里，不管是雌雕还是雄雕，都是你诱捕的对象，都是你理想的猎物，都是你换饭吃的商品。再后来，你甚至为自己有能耐有魅力勾引它们上当受骗而感到得意。

你的灵魂被扭曲了。你已被异化成半雕半妖的东西了。

第七章　白唇雕的拯救

你一早醒来就觉得心情格外烦躁，有一种被困在沙漠里找不到水源的干渴感。你一口气喝了一竹筒清泉水，那种火烧火燎般的干渴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加剧了。你晓得这是精神上的一种干渴，即便喝下整条白龙泉也无济于事的。

同往常一样，马拐子用一种男人生硬的动作把你锁到岩石上。突然间，你早已麻木的心灵纤颤起来，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被灌进了石磨，转动的石磨把你碾成了粉末。你想把心情沮丧的原因归咎到天气上去——天气恶劣，情绪也会变得恶劣。但天空碧蓝如洗，红艳艳的太阳从黛紫色的山峰背后冉冉上升，太阳四周笼罩着一层轻薄的云霓，就像一位豆蔻年华的少女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美极了。暖融融的阳光洒满山谷、河流、草原和雪山，大地金碧辉煌，显得生机盎然。

天气好得无可挑剔。

你不明白自己今天是中了邪还是着了魔。无端的恐惧使你变得极其敏感，你紧张地注视着天空。

它来了。望着它娇美的倩影，你突然明白了，自己今天早晨的心情为何会突然变坏。

你似乎同人类一样，也有一种神秘的心灵感应。

当它在对面的山峰沿着弯弯曲曲的雪线飞翔时，你就认出它来了。其实它离你还相当遥远，看上去就像一只蝴蝶般大小，又因为是逆光，只看得见一个模模糊糊的黑色的剪影。但你还是一眼就认准是它。你太熟悉它了，毫不夸张地说，即使你瞎了眼，也能凭感觉认出它来。

它是你的骄傲，你的宝贝，你的又一个天空——专供你雄性的灵魂自由翱翔的天空。

你永远也不会忘记你和它第一次邂逅时的情景。

那是三个月前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主人达鲁鲁和女主人莫娜都到荞麦地里去锄草了，你闲得无聊，就顺着古戛纳河谷强劲的气流飘出日曲卡雪山北麓，一直飞到神女峰。你在高空逍遥地平展翅膀，尽情地享受着阳光的温暖和春风的甜美。突然，神女峰背后传来两声尖厉的雕啸。你飞过去一看，一只白唇雕正和一条银环蛇在空中鏖战。

看得出来，这是一只初出茅庐、缺乏捕猎经验的金雕，虽然雕爪攫抓住了蛇，却没能攫住蛇的要害部位。老练的金雕擒蛇，要么抓住蛇的七寸，使蛇脑袋无法转动噬咬；要么抓住蛇的尾尖，飞到空中立刻摇摆抖动，把蛇骨抖散。抓蛇最忌讳抓中段，看上去抓了个正着，却无法置蛇于死地，反而给蛇造成许多反扑的机会。此刻，这只白唇雕正错误地抓着蛇的中腹部。

一般来说，金雕是蛇的克星，但世界上任何事情都不是绝对的，都有例外。假如一只年轻的擒蛇技艺生疏的金雕碰到一条足智多谋的老蛇，结局就往往会出现可怕的逆转。金雕体内没有抗蛇毒的免疫力，只要不小心被蛇咬一口，照样要中毒身亡，变成蛇的一顿美餐。

你一眼就看清，被攫在空中的是一条脱过七层蛇皮的老蛇，有半丈来长，比酒盅还粗，黑色的躯干上有几十道银白色的节环，三角形的脑袋上两只蛇眼贼亮贼亮。它显得异常老练，一尺多长的尾部绕了两个圈，紧紧缠在白唇雕的右腿上，这样白唇雕就无法松开雕爪把它从空中摔下来。蛇头倒竖着，火红的蛇芯子一吞一吐，舔着白唇雕的左腿，剧毒的蛇牙差一点就要噬咬到雕腿的肌肉了。

显然，白唇雕和这条银环蛇已在空中纠缠很久。白唇雕翅膀滞重，显得有点气力不支，烦躁地啸叫着，一会儿用嘴壳朝蛇头乱啄乱咬，一会儿上下颉颃，大幅度地旋转翻飞。银环蛇敏捷地躲避着啄咬，顽强地蠕动着，一毫米一毫米地将身体从雕爪下挣脱出来。突然，蛇脖子朝上一弓一挺，在白唇雕左腿上咬下一片金色的羽毛，衔在蛇嘴里，高擎在空中，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

情形十分危急，再这样僵持一会儿，这条该死的老蛇肯定会从雕爪下挣脱出足够长的脖颈，咬中雕腿，白唇雕就会在十秒钟之内惨叫一声，从高空坠落地面。

你迅疾地飞扑过去。现在，要把白唇雕从险境中解救出来，是非常困难的，老蛇差不多有一尺长的脖颈可以自由扭动伸缩，只要稍有疏忽，不但救不了白唇雕，反而会把自己的命也搭上的。但你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类惨遭蛇的杀害而无动于衷。你飞到白唇雕的下面，尽量贴近老蛇。你前后扑扇翅膀，朝蛇头扇去一团团让白唇雕心惊胆战的雄风；你亮出雕喉，抛出一声声令爬行动物丧魂落魄的尖啸。你要制造出一种恐怖，摧毁银环蛇顽抗的意志，使它由沉着变得惊慌，由惊慌变得绝望。

生命之间的搏杀实际上是意志的较量。

老蛇的眼里流露出恐惧，虚张声势地朝你矫健的身影猛咬了几口，蛇牙只咬到空气。

白唇雕见你前来相救，精神大振，均匀地扇动翅膀，平稳地朝前缓飞。

你小心翼翼地朝白唇雕的爪子靠近，再靠近。你用嘴壳朝蛇芯子试探性地啄了—下，老蛇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神态恶狠狠地弓挺着脖子朝你咬来，又咬了个空。就在蛇脖后缩的一瞬间，你闪电般伸出嘴壳咬住了蛇的下巴颏。白唇雕松开雕爪，你用力往后一拽，整条蛇都被你叼在嘴上了。老蛇还想垂死挣扎，卷起一米多长的躯干，朝你的翅膀缠绕过来，你一松嘴壳，把老蛇从高空摔了下去。

白唇雕嘎——嘎——嘎——发出胜利的欢叫，一敛翅膀从云端扎下地去，啄食那条已被你摔得奄奄一息的银环蛇。

这时你才看清，你解救的是一只年轻的雌金雕。它身材颀长，脖颈娇细，全身金色的羽毛细密光滑，散发着雌性特有的芬芳气味；嘴壳与众不同，白得透明，像是用冰雪塑造成的。

好一只美丽的雌雕！

白唇雕已从地上叼起死蛇飞回空中，它飞到你身边，将半条蛇吞进肚去，然后朝你使劲摇晃着露在白嘴壳外的下半截蛇。它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让你来和它同享这美味佳肴。

你有权分享这条蛇的，因为是你帮它擒获了这条蛇。你的肚子也确实有点饿了，可你犹犹豫豫不敢将嘴壳伸过去。一雌一雄两只金雕，互相帮衬，共同狩猎，又一起进食，这似乎已经超越了同类之间纯粹的合作关系，变成了玫瑰色的友谊。

你还是情场新手，你有点胆怯。

白唇雕仍固执地贴着你身边飞行，一个劲儿地摇晃衔在嘴壳里的半截蛇。

你不好意思再客气了，一面继续飞翔，一面扭过头去，张嘴啄住了吊在空中的半截蛇。你的嘴壳无意间和白唇雕的嘴壳碰撞了一下，一股温柔而又强烈的电流把你那颗雕心烧得滚烫。多么美妙的身体接触！

你想将蛇拦腰扯断，但蛇的皮肉和脊骨都有一定的韧性，要双方向相反的方向同时用力才能扯得断，可白唇雕却在你拼命撕扯时，顺着你的力将身体倾斜过来，使你花了很多时间很多力气都未能把蛇扯断。

你和它比翼飞到一块盛开着五彩缤纷的野花的草坪上空，它大概是累了，收敛翅膀降落下去。你只有跟着它停栖下来。这样也好，你想，在地面上就更有力量把这条银环蛇扯断了。你不再需要朝相反方向用力，只要站立在原地，用雕爪攫住草根和泥土，咬紧嘴壳用力朝后一蹬，立刻可以分解了这条死蛇。

可是，白唇雕却仍然像在空中那样，你只要一用力就似乎站不稳似的朝你倾斜过来。你不大相信它连站稳的力气也没有了。瞧它那神态，朝你调皮地眨巴着眼睛，金褐色的瞳人含情脉脉。这里头有鬼，当然是你渴望而又喜欢的鬼把戏。

你又将死蛇扯拉了好几次，你的嘴壳和白唇雕的嘴壳一次又一次碰撞着，你的翅膀也和它的翅膀一次又一次摩擦缠绵。好极了，你希望这是一条永远也扯不断的蛇。你希望这条蛇变成一根永远也扯不断的红丝线，红丝线的一头拴着你的心，另一头拴着它的心。

噼——蛇皮、蛇肉和蛇骨终于经不起长时间的拧、拉、绞、扭，在你最不愿它断的时候拦腰断成了两截，一截在你的嘴里，一截在它的嘴里。

身体之间美妙的碰撞和接触被迫中止了。

你怔怔地望着它，它也怔怔地望着你，彼此都觉得有点尴尬。

你很快就将半条蛇吞进肚去，它也蠕动着喉管，把半条蛇咽进去了。

老蛇已经扯断，食物已经分享，你似乎已没有理由再逗留在它身旁了。你极不情愿地拍拍翅膀，飞上天空，准备离去。就在这时，你听见它朝你发出一声长啸。这啸叫声非常特别，音调委婉绵长，似有一丝哀怨，又有几多依恋；好像是在呼唤和挽留，又好像是在坦露炽热的情怀。

你满怀信心地重新降落到草坪上。白唇雕脸上带着雌雕特有的羞赧，朝你迎来……

哦，阳光是那么温暖，草坪上姹紫嫣红的野花开得那么鲜艳，好一个理想的婚床！

从此，你在生活中扮演了两种角色。你既是主人达鲁鲁忠实的猎雕，又是白唇雕多情的丈夫。你并没有因为对白唇雕的爱而影响为主人擒捉猎物，但只要一有空闲，你就飞到神女峰去，享受家庭的温馨。

白唇雕活泼淘气，一会儿要同你比赛在宽广无垠的草原上谁能先擒到奔突逃窜的黄鼬，一会儿贴在你的身旁让你一遍又一遍或用清凉的雪水或用晶莹的晨露帮它梳理羽毛，一会儿让你带着它飞到风雪弥漫的雪山垭口去探险，一会儿又邀你在漆黑的夜晚登上山峰观看瑰丽的日出景象……

生活变得丰富多彩，充满了令你迷醉的情趣。

可惜，好景不长，蜜月还没过完，你就被主人锁进雕巢，卖给了马拐子。你失去了行动自由，无法再到神女峰和白唇雕相会了。

现在，它正沿着山峰弯曲的雪线朝你飞来。

你撑开翅膀趴在岩石上一动也不敢动。你闭起雕眼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你唯一的办法只能是装死。你希望白唇雕别看见你，即使看见了也别认出你来。自从被卖给马拐子做了诱雕，你日夜想念它，想得苦极了，但你不愿和它在这种场合团聚，这儿有罗网有阴谋有生命危险，你更不愿意让它看见你正在扮演可耻的诱雕角色。

你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越来越响，嘎呀——呀，嘎呀——呀，山野里响起一串你十分熟悉的啸叫声，如悲似泣，像在叫魂。

你不知道，自从那个漆黑的夜晚你被达鲁鲁锁进雕巢，两个多月来，白唇雕飞遍了整个日曲卡雪山和尕玛尔草原，到处寻找你的踪影。它的翅膀飞累了，嗓子叫哑了，丰满的身材也愁得消瘦了一圈。

你多么想睁开眼来看看它，多么想发生奇迹让你从锁链下挣脱出来飞到它身边去，和它一起回到野花盛开的神女峰，和它形影相随永相厮守，迎着朝霞同它一起外出觅食，披着夕阳同它一起归巢，过自由自在的野雕生活。但你知道，这幻想是不可能实现了。你不敢睁眼，也不敢喘息，你知道，只要你稍一动弹，它锐利的雕眼就会发现你，就会兴奋地朝你欢叫，就会随着山风的节奏翩然舞蹈，就会带着生离死别的思念不顾一切地飞到你身旁，用情意缱绻的眼光凝望着你，用雌性温热的翅膀摩挲你的脖颈。但只要它一飞到你的身边，它就会成为马拐子网中的猎物。

白唇雕，千万别过来，千万别看见我，你就当我已葬身狼腹或遭雷击死亡，把我忘掉，重新再找一只可心的雄雕做伴吧，你在心里暗暗祈祷。你此刻唯一的愿望就是真的死去，让它断绝找你的念头。

遗憾的是，你求死不能。

怪这可恶的天气太晴朗了，怪山野没有污染的空气，透明度太高了，它到底还是发现了你，嘎嘎地厉声啸叫起来。你听到头顶上空传来振翅飞翔的声音。糟糕，它认出你来了。虽然你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但你身上特有的气味和羽毛特有的光泽还是被它认出来了。你们是一对伉俪，它太熟悉你的气味和你羽毛间的特征了。

你知道，只要白唇雕的爪子一落到岩石上，尼龙大网就会无情地把它罩住。你不能让它成为牺牲品，你必须及时制止它的冲动！

你不能再继续装死了。你猛地将脑袋从翅膀底下钻出来，伸长脖子，来了个起死回生。嘎嘎——呀！嘎嘎——呀！你朝离你头顶仅几米远的白唇雕发出了报警的叫声。

白唇雕被你的突然苏醒吓了一大跳，偏仄翅膀，一个急拐，飞离了绝壁。

你松了口气。

但白唇雕飞出没多远，便又掉头飞回来。它为找到了你而欣喜万分。

此时此刻，你是多么希望能让它雌性的翅膀抚慰你受伤的心灵，多么希望能将自己沉重的头颅靠在它柔软的颈窝间，用金雕特有的语言诉说你这段时间所遭受的委屈和苦难。但你怎么能为了自己的精神需要而把它送进火坑呢？

你必须赶它走。

你一面继续发出尖锐的啸叫以示警告，一面拼命挣动身体，把身上的铁链子抖得哗啦啦响。这动作是对你目前处境的最好说明。

果然，白唇雕的视线落到拴住你雕腿的那根铁链子上，雕眼里久别重逢的喜悦消失了。它恐慌地叫着，在离你十几米高的天空盘旋转圈，既不离去，也不降落。

呀呀嘎——呀呀嘎——你凶狠地催促它赶快离开。

它在你的头顶盘旋了一阵，突然，猛地收敛翅膀，像箭一样笔直降落到你身旁，两只雕爪攫住绑在你身上的铁链子，拼命撕扯，嘴壳啄住铁链子，又咬又啃，活像在对付一条凶恶的毒蛇。遗憾的是，这是一条用铁制作的毒蛇，十只金雕也无法弄断。

白唇雕的嘴壳被铁链硌得开裂了，流出乳白色的体液；雕爪尖利的指甲被抠断了两颗，渗出殷红的血。但它仍然发疯般地攫住铁链又撕又咬。

它想把你从铁链下拯救出来。

哐啷！你听到背后传来一声金属的叩击声。你太熟悉这可怕的声响了，这是马拐子躲在暗处拉动绳扣后尼龙丝网即将笼罩下来的声响。你来不及细想，急忙用脑袋顶着白唇雕的尾部，用力把它弹撞出去。

白唇雕惊叫一声，拍扇翅膀飞上天空。

哗啦，巨大的尼龙丝网在铅坠子的拉牵下，将你躺卧的那块岩石罩了个严严实实。好险哪！网的边缘扣在了白唇雕的尾羽上，又空滑下来。假如再慢半秒钟，你心爱的白唇雕就成了你的又一个牺牲品。

白唇雕被吓坏了，飞出很远才掉过头来。

这时，马拐子从隐蔽的斑茅草丛里走出来，一路叹息：“可惜了，多好的一只雌雕，准能卖大价钱。唉，我老喽，动作慢了点，让它给跑啰！”他懊恼地自责着，从岩石上收起尼龙网，重新挂在绝壁上，布置好机关。

这一切，盘旋在空中的白唇雕都看得一清二楚。你心里放宽了许多。白唇雕已经知道这里有罗网有阴谋还有暗藏的捕雕人，已经知道你现在的身份是诱雕，它不可能再重蹈覆辙了，你想。没有哪个傻瓜会在同一个地方摔第二跤的。

果然，你看见，白唇雕悲鸣着在你头顶绕了三圈，就振翅朝山谷外飞去。去吧，你想，飞得越远越好，不要回头。它果真没有再回头，一直朝山外的日曲卡雪山飞去。它的身影在蓝天白云间越变越小，像片金色的叶子，最后消失在一片辉煌的日光里。

绝壁恢复了寂静。这也许是你和白唇雕今生今世最后一次见面了，你想。但愿它不要因为你被迫当了诱雕，又差点使它误中捕雕人马拐子的圈套，而记恨你一辈子。

在马拐子的催促下，你又懒洋洋地开始工作。今天运气不太好，你叫了两三个时辰，仍然不见同类的影子。

太阳开始西沉了。马拐子一脸晦气，从斑茅草丛里钻出来，用葫芦给你喂了几口水，还喂了你半只竹鼠，神色阴郁地对你说：“巴萨查，我们已经三天没收获了，今天要是再落空，唉，家里就要穷得揭不开锅了。”

你对马拐子的穷困潦倒没有兴趣，但你也不愿被他看成是无能之辈，既然已下海做了诱雕，就不能白吃捕雕人的食。你吃了竹鼠和水，不再磨洋工，开始朝天空和雪山深处发出极具诱惑性的鸣叫。

嘎——呀——咕，嘎——呀——咕……

对同性是挑战对异性是挑逗的叫声连续不断地在山谷间飘荡回响。

你的辛劳没有白费，瞧，在山谷的尽头，沿着蜿蜒的山脊线，有一个金色的小圆点，顶着强劲的山风，朝这儿疾飞。穿过一团柳絮似的白云，掠过一片灿烂的阳光，金色的小圆点逐渐放大。从来者的飞行高度、速度和姿势看，你立刻断定是你的同类。

不错，你想，果然有笨蛋会来上钩的。

你愈发叫得起劲。

来者和夕阳形成一条水平线，在较远的距离外，你只看得见它金色的轮廓。

它穿过炫目的阳光，飞进一片山峰的阴影里，突然间，你的声带僵住了，再也发不出半点音来。当来者身上那圈刺眼的光晕消失后，你看清了它的容貌，竟然是白唇雕！

这不可能，你想，这一定是幻觉。是因为你对白唇雕刻骨铭心的思念，是因为你疲劳伤神头晕眼花，所以才会将另一只陌生的雌雕错看成白唇雕的。你眨巴着雕眼，再仔细看去，一点没错，细脖儿红爪子，还有那罕见的白嘴壳，确确实实是你心爱的白唇雕！

你惊得目瞪口呆。

它怎么可能再飞转来呢？它已经晓得这里有罗网有阴谋有捕雕人，它为什么还要来自投罗网呢？

你不知道，对一只痴情的雌雕来说，爱侣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你不知道，对白唇雕来说，看着你被绑在岩石上做诱雕，比死更难受。

你不知道，只要还有半线希望，它绝不会放弃把你从锁链下拯救出去的努力。

你不知道，刚才它飞离山谷，是去寻找食物，填饱肚皮后，好来对付这条比毒蛇还可恶的铁链子。

白唇雕飞到你头顶，长啸一声，落到你身旁，用尖利的嘴壳和雕爪撕咬拴住你身体的那根铁链子。它显得十分从容镇定，没有慌乱，也没有恐惧，仿佛已把刚才险遭不测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白唇雕也太健忘了。

你急得用嘴壳朝它身上猛啄，用脑袋使劲顶它的背部，想把它从岩石上撵走。你厉声啸叫着，提醒它这儿是名副其实的死亡之地。但你的努力是徒劳的，它忍受着你的啄咬，仍然专心致志地对付那条无法对付的铁链子。

终于，那预示着尼龙网即将下落的铁器撞击声响起来了。你已望见头顶一张透明的大网正迅速笼罩下来。你将脑袋顶在白唇雕胸口，使出全部力气，猛一用力，白唇雕被你从岩石上撞弹开去。它完全可以借此机会振翅高飞的，这是它逃命的最后一丝希望了。可是，它却发疯般地扑向尼龙网，用嘴用爪用整个生命同这透明的怪物进行殊死的搏斗。

完了，一切都完了，尼龙网无情地罩落下来。马拐子得意地笑着从斑茅草丛中钻出来，没费多大力气就把白唇雕捉进竹笼子里。

你挣扎、啸叫、抗议、诅咒，把铁链子摇得咣啷咣啷响，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你知道，明天一早，马拐子就会把白唇雕送到镇上的农贸市场去。白唇雕不是成为人类餐桌上的名贵佳肴，就是变成实验室的标本，或者成为高级宾馆的华丽装饰，或者成为城市动物园的展品。

厄运是免不了的。

是你诱惑了它，是你害了它，是你把它引入罗网的！你的心像被扔到油锅里煎，比死难受一百倍。

你决心用死来赎罪，来洗刷自己的罪孽和耻辱。你又一次拒绝进食进水，你又一次躺在岩石上不叫也不动。

“唉，老毛病又犯啦！”马拐子说。他大概很迷信上次成功的经验，又故伎重演，把你绑在绝壁下的岩石上，让太阳暴晒，等你渴得嗓子冒烟时，用葫芦在离你嘴壳一寸远的地方倒出一滴滴清泉水，让你嗅水的清香，听水珠砸地的脆响。

假如没有白唇雕，你也许又会经不起这种折磨而屈服。但你的意志刚开始动摇，你眼前就浮现出白唇雕的倩影，于是，你的心田里流淌出一股甘甜清亮的小溪，干渴消失了。你坦然地望着马拐子手中的葫芦。

“见鬼，你怎么变得不怕渴了？”马拐子用阴鸷的眼光望着你，“好哇，看究竟谁拗得过谁！”

马拐子又将一只肥硕的牛蛙用线拴住，吊在你面前。你早已饿得气虚眼花，你恨不得将牛蛙一口吞进肚去。尤其是当牛蛙在你面前惊慌地挣动四肢，你除了难以遏制的食欲被勾起以外，还平添了一种猎食的本能冲动。但你一想到你将为贪吃这只牛蛙会再次出卖雄雕的灵魂，饥饿感便神秘地消失了。

“怎么，你真想饿死？”马拐子恶狠狠地嚷道，“好吧，我成全你。”

你被绑在岩石上整整三天三夜，你无数次挫败了马拐子用葫芦滴水和线拴牛蛙的诱惑。你已饿得快虚脱了，睁开眼来树变成了红色，太阳变成了蓝色，连视觉都模糊变形了。你知道自己快因衰竭而死亡，你没有什么遗憾，也没有多少痛苦。你平静地等待着死神将你收容去。

你又想错了。

第四天早晨，马拐子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把你从岩石上松解下来，关进竹笼，驮在骡子上，来到离雪山镇不远的一个小山坳里，以可观的价钱转手卖给了一位姓程的女人。马拐子称这位三十来岁的女人叫程老板，街坊邻居称她为程姐。

马拐子并不是对你动了恻隐之心才不把你饿死的，他是舍不得白丢一笔钱。

程姐是雪山镇一带有名的养雕专业户。你是被作为种雕买来的。

你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涯。

第八章　种雕生涯

和你诱雕的生活比较起来，种雕的生活是舒适而又快乐的。诱雕生活就像在地狱，种雕生活就像在天堂。

那根沉重的拴得你无法动弹的铁链子永远地从你身上卸掉了。虽然你还是被关在铁笼子里，但相对来说，你获得了比当诱雕时大得多的自由。铁笼子足有四五间木屋那么大，里面有假山假湖假树，还有供夜里睡觉的草窠，虽说规模都小得可怜，但至少可以使你产生一种生活在大自然里的感觉。这种感觉对身心备受摧残的你来说，是特别珍贵的。你可以振翅飞翔，当然是在有限的空间里，但总比翅膀被铁链拴住要舒服得多。铁笼子是用细铁丝编织成的，网眼硕大，望得见蔚蓝的天空和飘浮的白云，割不断徐徐春风，挡不住熠熠阳光。你甚至可以隔着铁笼子欣赏院子里的鸟语花香，眺望远处的巍峨雪峰和辽阔草原。食物丰盛而精致，活兔、活鼠、鲜鱼、羊肉，花样翻新，香甜可口。最关键的变化是，你再也不用昧着良心，去干引诱同类误入陷阱自投罗网这样的罪恶勾当了。

程姐待你的态度和马拐子待你的态度也有天壤之别。马拐子为了赚钱，骂你揍你饿你渴你，想尽法子逼迫你，把你当做奴隶。马拐子身上集中着男人的粗暴和山民的野蛮，脾气乖张，性格暴烈，有一种恨不得把你的骨髓都榨出来去换钱的贪婪和自私。程姐的态度却刚好相反。你被马拐子送到程姐手里时，已虚弱得连叫都叫不出声来了。你不相信马拐子会把你送到天堂来享福，你以为你是被从一个地狱转押到另一个地狱。你对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的新主人抱着一种天生的敌意。你用冰凉的眼光瞅了她一眼，就又合起眼皮。你不耐烦去看她，你也差不多没有力气去看她了。

竹门被打开了，一双手把你从竹笼里抱了出来。你仍然闭着雕眼，却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抱你的这双手和马拐子的手截然不同。马拐子的手粗糙，这双手细腻。马拐子抱你时，手指只有力量而没有情感，毫不理会是否会捏痛你的翅膀，是否会戳疼你的骨头，怎么方便怎么抓，常常把你本来挺顺的羽毛抱得凌乱不堪，常常把你抱得翅膀腋窝下轧出淤血。马拐子抱你就像抱一块石头那样随便。但这双手却不同了，十根手指轻轻伸到你的翅膀下，托住你的腋窝和胸部，用力均匀，小心翼翼地就像在抱一件珍贵易碎的玻璃器皿。这是你最惬意最舒服的被抱部位，没有一点疼痛，翅膀还能自如地摆动。你过去的主人达鲁鲁和女主人莫娜就是这样抱你的。你已好久没享受到如此温馨可亲的搂抱了。突然间，你沙漠一样干涸的心田里像被注入了一泓清泉。

你听到一串银铃般的声音：“这该死的马拐子，那么狠心，把你折磨成这个样子。唉——”接着，你又听到轻微的欷歔声，一颗又一颗沉重的水珠滴落在你的顶羽。你以为是老天下雨了，但水珠微烫，老天爷不可能下热雨呀！你好奇地睁开雕眼，原来是程姐在哭泣。你晓得，对人类而言，眼泪是感情的结晶，无论是悲是喜，是爱是恨，都要涨至高潮引向极限才会化成泪珠溢流出来的。

看来，程姐确实是在为你的不幸遭遇而伤心。你被感动了，你的眼眶里也涨出了滚烫的泪。你觉得再也没有必要去绝食寻死了。为爱你的人活着，生命是有意义的。

在程姐的悉心照料和爱抚下，你被诱雕生涯折磨得已经异化的心灵逐渐恢复了正常，虚弱的身体也很快变得强壮。你灰暗的羽毛重新变得闪闪发亮，忧郁的雕眼重新闪烁起青春的活力，喑哑的嗓子也重新恢复了雄性的高亢和嘹亮。

“巴萨查，你太漂亮了！”两个月后的一天早晨，程姐一面给你喂食一面夸奖道，“瞧你的眼睛，蓝得像抚仙湖水；瞧你那身羽毛，比太阳还要鲜亮；瞧你翅膀上那两道白羽，白得就像日曲卡雪山上的积雪。我敢说，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雄金雕！”

你矜持地摇晃着尾羽，接受程姐的夸奖。你早就知道自己形象俊美，你过去的主人达鲁鲁就常这样赞赏你。你体格魁伟，羽毛紧凑，长着一双与众不同的深蓝色的眼珠子，飞翼外基部有两排十分对称的雪白的硬羽。你双翅撑开时，线条粗犷有力；双翅合拢时，又透出潇洒的风度。金褐色的高耸的顶羽呈波浪状，像戴着一顶皇冠。你为自己的形象感到骄傲。

“巴萨查，你的后代也一定会像你那样，长得英俊漂亮。”程姐笑吟吟地说道，“我晓得，你独自待在铁笼子里，一定很寂寞的，是吗？我给你找个伴，好吗？”

你的种雕生涯，终于开始了。

在从事诱雕生涯时，你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屈辱感，你觉得自己卑鄙渺小，是雄性的堕落，是猛禽的叛逆。你是昧着良心为了苟活而去诱惑同类的。但当你开始从事种雕生涯后，没有丝毫的屈辱感，恰恰相反，你产生了一种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后的飘飘然。

假如种雕是一种职业的话，那么，这是一种享受型的工作，每天都充满了艺术化的生活情趣。一只又一只雌金雕被送进你的铁笼子里，爱情不断更新。新郎是做不厌的。你的工作就是用情和爱去开启这些雌金雕的心扉，让它们芳心摇曳，春情动荡，让它们接受你炽热的情爱，让它们受孕，让它们生下你遗传的后代。你是种雕，顾名思义，就是传宗接代，就是尽最大的可能和义务繁衍子孙。

你经过了恶梦般的诱雕生活，突然摇身一变成了种雕，就像童话世界里一位贫困的牧羊少年被魔杖点化变成了王子一样。你觉得自己很幸运，工作也就相当热情主动。你很快就进入了种雕角色，并演得得心应手。你没有辜负程姐的厚爱和期望，凡被送进你的铁笼子来的雌雕，没有哪只能抗拒你年轻英俊的相貌和富有雄性魅力的体魄，它们都心甘情愿地做了你爱情的俘虏。它们无一例外地产下雕蛋，又将雕蛋孵化成雏雕。程姐兴奋得几乎发狂：“成功了，哈呀，我的养雕场终于办成功了！”她把你抱进怀里，亲了又亲，就像母亲在亲一个功成名就的儿子一样。

程姐如此兴奋是有原因的。原来，在你巴萨查到来之前，程姐也曾用重金买了好几只雄金雕来做种雕，但第一只买回来的名叫黑爪的雄雕性子太烈，一连几天都扑飞到铁丝网眼上，用爪子撕，用嘴喙咬，自己把自己折腾死了。第二只买回来的名叫阿甲的雄雕脾气倒挺温顺，但年老体衰，无法讨得雌雕们的欢心。第三只买回来的名叫蛮子的雄雕性格孤僻，很不合群。第四只买回来的名叫山满子的雄雕，歪嘴吊睛像个丑八怪，孵出来的雏雕卖不出价……对一个养雕场的老板来说，没有一只理想的种雕就像盖房子没有大梁一样。程姐为寻觅优秀的种雕四处奔波，绞尽脑汁，还花了不少钱。所以，当你出色地扮演了种雕角色后，程姐真有点欣喜若狂了。

光阴荏苒，你的第一批后代逐渐长出了羽毛。真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那些可爱的雏雕长得几乎跟你一模一样，都有漂亮的流线型身材，都有金褐色的顶羽，都有一双碧蓝的眼睛。程姐疼爱地把雏雕轮流捧在手掌心，端详着，欣赏着，笑得合不拢嘴。

“巴萨查，太棒了！瞧这些小宝贝，简直和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瞧小宝贝的眼珠，蓝得像天空，蓝得像湖水，太可爱了，好像是进口的西洋种。”

随着雏雕开始出售，你在养雕场里的地位越来越高。一天三餐都是活蹦乱跳的小动物，任你撑开肚皮吃个饱。你精神稍微显得有点委靡，程姐立刻就会套上马车到雪山镇兽医站请医生来给你诊治。

你成了程姐的掌上明珠。

有时候，你也为不能飞出铁丝网到天空自由翱翔而感到压抑，但这种压抑感很快就会被一种更实际的想法所替代。你想，作为金雕来说，活着究竟为了什么呢？说来说去无非是两种目的，一是觅食，二是繁殖。觅食是为了生存，繁殖是动物的本能，说穿了就是维持生命和延续生命。那些生活在铁笼子外面的野金雕们，为了填饱肚皮，每天要早出晚归到森林和草原来回飞巡，疲于奔命，还要冒险和猎物进行殊死的拼搏；为了寻找到异性伴侣，经常要和另一只妒忌心极强的雄雕打得头破血流。你现在不用劳精费神就能得到丰盛的食物，你繁衍后代的本能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你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你找不到忧愁的理由。你活得快快乐乐。

第九章　征服花水背

你并没有把它当回事。说实话，你接触的雌金雕太多了，假如可以自由选择的话，你会把它弃之路旁不予理睬的。

你和所有的雄性动物一样，喜欢两种类型的雌性，一类是容貌姣好的，一类是年轻活泼的。你的择偶标准就是形象和年纪。但是，它的名字虽然叫花水背，听起来挺悦耳，其实却一点也没有花的容颜姿色。它的嘴壳四周有一圈很明显的黑线，耳垂连接面颊处皮肉松弛，有两块细密的皱斑，飞翼外基部三枚白羽和尾羽上的黑边白绒早已褪尽，全身的羽毛缺乏光泽，是灰暗的土黄色。它不但老，还丑得可以，脊背上不知是被同类抓伤的还是被食肉类走兽咬伤的，留下了一条不规则的极难看的伤疤，也许这就是它花水背名字的由来吧。它的尾羽凋零，像一把破扇子，摆动起来没有一点美感。

这只名叫花水背的雌雕可说是要形象没形象，要青春没青春。

因此，当程姐把它送进铁笼子，你对它并没产生感情上的波澜。你冷漠地看了它一眼，你甚至产生一种委屈感，觉得和这么一只又老又丑的雌雕传宗接代有辱你的王子身份。

你十分勉强地走到它面前。你没有通常遇到雌雕所应有的激情，你只有义务。既然主人程姐把它送进你的铁笼，你就有义务和它亲近，使它产下雕蛋并孵化雏雕。

你向它走去，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你相信它一定会受宠若惊的。凭它这副相貌和这把年纪，能和像你这样年轻英俊、风度潇洒的雄雕喜结良缘，应当说是命运对它的恩赐，是一种幸运。

你走到它面前，抖了抖被充足的营养和优闲的生活养得像金子般熠熠闪光的羽毛，朝它发出一声充满雄性活力的啸叫。

你想，它听到你的叫唤后，内心肯定会泛起爱的涟漪。当然，它有它雌性的矜持，它表面上也许会表现出羞赧的神态。它会侧转身向邻近的假山奔两步，做出一种欲逃未逃的姿势来。你已经是十分老练的种雕了，你清楚雌雕的这种把戏，看上去似乎是在抗拒，实际上是百分之百的愿意。

可是，你发现，它伫立在铁笼边，面无表情，好像没有听见你那充满雄性活力的叫唤。莫非它是个聋子？你凑近它的耳朵，又使劲叫了一声：“嘎呀——”

它慢慢扭过头来，望了你一眼。这足以证明它已经听见了你的叫唤。

不是聋子就好。来吧，过来吧，算你走运。

它又冷漠地把头扭回去了。

见鬼，莫非它自惭形秽，不相信你这样一只俊美的雄雕会对它感兴趣，怕自己露出雌性的热情后被你耻笑羞辱，所以才无动于衷的？

你高高翘起尾羽，灰白色的镶着一圈深紫色边纹的尾羽像一柄崭新的折扇；你轻轻摇曳着，扇出一股带着浓厚雄性气息的风。这是雄雕求偶前的典型动作，它不可能不知道的。

但它还是毫无表情地伫立着。

你气得差点没用犀利的爪子去撕它毫无光泽的羽毛。你这只又老又丑的雌雕，你也配在我面前拿乔吗？你忿忿地在心里骂道。

你完全可以也完全应该用冷漠来回敬它的冷漠，用雄性的高傲来羞辱它雌性的矜持。你本来就不愿意理睬它的，你本来就对它的衰老的身体抱有一种生理上的厌烦。那么，就让它孤零零地待在铁笼子里好啦，你根本就对它不感兴趣。

你停止向它召唤。你用一种厌恶的神态朝它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你故意将视线长时间逗留在它身上显出丑态的标志——脊背上那条不规则的伤疤，你又用一种审丑的眼光看它身上衰老的标志——眼睑旁那块皱斑。你知道作为一只雄雕来说，欣赏雌雕身上的缺陷，无疑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你是故意不礼貌的，你就是要让它在你的凝视下意识到自己的丑陋和衰老，你就是要打击它的自尊。你认为像它这把年纪、这副尊容是不应该有这种自尊的。

它既没理会你的蔑视，也没在意你的污辱。它只管仰着头，凝视天空。

你循着它的视线也仰头望去，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也见不到一只飞鸟。天空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根本没有发生任何值得特别注意的事。

你觉得它的架子也端得太大了。你决计不再理睬它，你扭过头来。突然，你看见程姐正站在铁笼子外，脸贴在铁丝网上，紧张地注视着你。程姐棱角分明的嘴紧抿着，小巧玲珑的鼻子上沁出了一粒粒汗珠，那双美丽的丹凤眼里透出忧虑和焦急，扣抓住铁丝网的十根纤指微微痉挛着。你很熟悉程姐的这副表情。半年前，当程姐第一次让你扮演种雕角色时，她也是站在铁笼子外用这副表情来观察你的。你晓得程姐的心思，她期待着你能施展全部雄雕的魅力，去征服这只又老又丑的雌雕。她希望表情冷漠的花水背也能做母亲，孵出她所需要的雏雕来。

程姐待你这么好，你怎能辜负了程姐的期望呢？为了让你所爱戴的程姐高兴，你也要想办法征服这只该死的雌雕。

你张大嘴壳，使劲吸了一口空气，把生理上的厌恶吞咽了进去，重新回转身来，面对着花水背。

你寻思着降伏它的办法。

看来，花水背是只缺乏自知之明的雌雕。它不懂得青春和容貌是衡量雌性价值的两个最重要的砝码，它不明白自己已到了落花流水春去也的年龄阶段，一句话，它不懂生活，它是只笨雕。它一定还以为自己很年轻很漂亮，就像所有虚荣心很强的雌性动物一样，总是过高地估计自己。对付这样缺乏自知之明的雌雕，不能伤害它的自尊，只能顺杆爬，只能投其所好，只能以虚伪对付虚荣，也就是说，只能闭起眼睛权当它是一只豆蔻年华情窦初开美丽非凡的雌雕，用恭维来满足它无聊的自尊和虚荣，才能俘虏它的心。

你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战略战术。

你抖抖脖颈上的绒羽，把鄙夷的神态藏了起来。你不再用居高临下的眼光去看它。嘎——你叫了一声，跟刚才相比，你这声叫唤音调、音量和音频都变了，变得柔和、客客气气，不再是王子召唤牧羊女般的命令式的叫唤，而是像一只雄金雕遇到一只看得上眼的雌金雕那样，是一种自报家门式的叫唤，是一种战战兢兢的试探，表达了雄性的谦虚和谨慎。

你已经把自己的身份降格到和它平等的地位上了。它这下总该有所反应了吧，你想。

但它还是木然地凝望着天空。

看来，它还嫌你的姿态不够地道，不够谦逊，还没满足它发酵膨胀的虚荣心。你怒火中烧，但也没办法。除非你愿意让程姐失望，放弃自己种雕的职责，否则，你只能顺着它的好恶来表现自己。姿态还要放低，热情还要升温。

你高亢嘹亮地吐出一串嘎呀——嘎呀的叫唤，表示你见到它兴奋欣喜的心情。你耷拉下双翅，你蓬松开脖颈上的绒羽，你用一只雕爪站立，另一只雕爪收缩进腹部，翘起尾羽使劲摆动着，从喉咙里发出一长串咕噜咕噜的哼叫声，这是金雕吟唱的情歌……你腼腆得像只初涉情场的新雕，把对方当女王一样顶礼膜拜、乞求垂怜，在赞美对方的容貌和青春，在胆战心惊地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

你表演得恰到好处，十分逼真，除非是白痴，它一定已满足了虚荣心。你相信它很快会用女王恩赐臣民般的态度来撑开双翅，接纳你的热情。

你只要能达到目的，只要能使程姐高兴满意，暂时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果然，它把视线从虚渺的天空收回来，扭头望着你。它脖颈上的绒羽微微颤动，呀嘎儿——呀嘎儿——吐出一串平缓冷淡的叫声。你不是傻瓜，你马上听出来了，它在客客气气地回拒，它在有礼貌地谢绝。它那褶皱很深的眼皮往上挑，眼角那丛绒毛陡峭地竖起，似乎对你的荒唐感到惊诧。它的眼光明显地缺乏热情，很生疏，很陌生，有一种拒雕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也许，这是一只讲究实惠的雌雕，你想，重视物质而轻视精神，看来得变变策略，精神开路物质殿后投其所好方能奏效。你瞥了一眼花水背的雕嗉，正瘪着呢。你从食槽里衔起一坨新鲜羊肉，奉送上去。这虽然有点俗气，却殷勤得实惠。肚皮饿了吧？吃吧，这是爱情的见面礼，感情的诱饵。

你觉得面前就是一棵枯树，也会被你感动得长出嫩枝绿叶来的。

但花水背却固执地把头扭开。你又向它跨进一步，它索性一拍翅膀飞到蟒蛇形树杈上去了，继续凝望铁笼外碧蓝的天空。

你表演得够充分了，你也累坏了，你退缩到铁笼边缘，为自己无法征服一只又老又丑的雌雕感到沮丧。程姐从铁丝网外伸进一只手来，从你后脑勺到肩胛骨反复来回地抚摸。你知道，程姐是在用动作语言安慰你，试图熨平你弄皱的心境。程姐越是这样，你越觉得自己完不成使命是一桩特别遗憾的事，越觉得自己若不能征服花水背简直就像欠着重债无法偿还一样难受。人类给予非人类动物的恩宠是一种沉重的精神负担。

“巴萨查，别着急。”程姐细声劝慰道，“慢慢来嘛。我让它在你的笼子里待一段时间，你先和它处熟了，再想别的。谈恋爱总要有个过程嘛，嘻嘻。”

你遵照程姐的吩咐，耐心地等了十天。十天里，你表现得像个君子。食槽里的食物，你总是先让花水背挑吃，然后你再吃它剩下的。酷暑炎热，你经常啄起水池里的一串串清水洒在它身上，替它洗去燠热和尘土。你还在笼内有限的空间颉颃盘旋，表演高难度的飞行技巧，给它解闷。夜晚，你总是咕噜咕噜地唱着金雕特有的情歌为它催眠。你从没对它轻薄，表现得像绅士一样彬彬有礼。十天后，它的态度终于缓和下来。它不再用惊恐的眼光看你，它也不再为你站得稍离它近些就闪躲开。有一次你为它洒水时，无意间翅膀触碰到了它的翅膀，它也没有生气。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心里暗暗高兴。看来，它的戒备心消除了，它不再讨厌你，到了攻破最后一道防线的时候了。

第十二天清晨，紫罗兰色的晨曦洒满了养雕场，铁笼子沉浸在温情脉脉的氛围中。这是大自然最多情的时刻，柳丝般的晨雾袅绕在天地之间，草木传递花粉，虫鸟百兽也都两情相依，交流着生命的情趣。你觉得这是征服花水背的最佳时机。你觉得自己很有把握，你已做了十天的准备，进行了大量的铺垫，就是一块冰，在你的高温处理下，也该融化了。

花水背正卧在假山顶上，睁着一只雕眼闭着一只雕眼，一副欲醒未醒的模样。你晓得，此刻它的身心均处在松弛状态，极容易被激情鼓舞而点燃爱的火焰。你试探着朝它靠拢。你雕爪落地的声响传进了它的耳膜，你身上那股强烈的雄雕气味漫进了它的鼻孔。它朝你望了一眼，没有表现出吃惊或者慌乱，仍然一只眼睛欣赏着黎明，一只眼睛凝视着黑夜。

你觉得它是默许了你的靠近。

你心花怒放，十天的时间没有白费。你一直走到它身旁，和它并排伫立在假山顶上。它没有退让。你放大了胆子，伸出一只翅膀搭在它的翅膀上。这种肌肤相连的亲昵举动明确地传达了你的心愿。此时，假如它也伸出一只翅膀，搭在你身上，回报你同样的热情，说明它早就在渴望和等待你的亲近了。你十分注意它那只靠近你身体的翅膀，微微撑起，又慢慢垂落。你理解为它是想向你伸过翅膀来，却又不好意思。它是害羞哩，你想。

你用细长的脖颈向它的脖颈缠去。交颈厮磨是鸟类特有的亲昵动作。所有的鸟类脖颈上的羽毛都特别柔软细腻，是整个身体中感情最丰富的区域，尤其是正面脖颈连接胸部的交会处，那块圆形的凹部，毛色纯净，细密柔滑，有一股如麝如兰的芬芳，是最敏感的部位。对雌鸟来说，这儿是禁区。

你将下巴颏上的胡须朝它颈窝处伸去。它立刻就会激动得全身战栗的，你想。

但你错了。你的下巴颏刚刚触碰到它的颈窝，它突然像大梦惊醒似的跳起来，迅速将自己身上感情最丰富最敏感的圆形凹部从你面前挪开。它猛地勾下脑袋，并向前耸动胸脯，将颈窝深深掩藏了起来。对雌雕来说，朝你掩藏起颈窝就意味着朝你关闭了心扉。

你怔怔地望着它，完全被它反常的举动弄蒙了，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在最后一秒钟变卦了。

咕呼，咕呼，你愤慨啸叫恶毒訾骂暴跳如雷。

你怒视着它，目光如闪电般犀利。你要洞穿它真实的内心世界，要知道它为什么会对你冷若冰霜。

它耷拉着尾羽，勾着脑袋，表现出一种自知理亏却又不得不这样去做的无可奈何的表情。它也咕呼咕呼地从喉咙深处吐出一串叹息，哀怨凄婉，如泣如诉。它的身体虽然同你的身体保持着一定距离，却并没有故意要躲避你的意思，更没有生理上的厌恶。它甚至伸过一只翅膀来轻轻抚摸你的脊背，当然是不带任何情爱成分的抚摸。它是在用身体语言告诉你，它不讨厌你，从某种角度来说，还有点喜欢你，但出于特殊的原因，它不能接受你的爱。

你不知道它葫芦里究竟装的什么药。

这时，火红的朝霞从雪峰背后冉冉升起，在云雾和晨岚的折射下，东方天际闪耀着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光斑，一片辉煌。在养雕场竹篱笆外的荒滩上，有几只白鹭从水草丛中振翅起飞。它们兴许是被辉煌的曙光撩拨起内心强烈的激情；兴许是想在这个宁静的黎明翱翔天际，让凉爽的晨风和弥漫着粉尘般细小水珠的雾岚洗去翅膀上残留着的夜的痕迹；兴许是想让这童话般的七彩霞光振奋起精神来，它们朝着那轮水淋淋的像只红萝卜似的硕大无朋的朝阳飞去。它们一路上叽赫呀——叽赫呀地高声叫唤着，飞得自由而忘情，像一群被大自然宠坏了的孩子，任性而又淘气地在空中互相追逐着嬉戏着，向东方的太阳飞去，撒下一串圆润饱满的鸣叫。

花水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群白鹭，目送着它们在炫目的辉煌的霞光中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群小白点，融化在七彩霞光中。

你发现，花水背的神态急遽地发生了变化。它稀疏难看的顶羽像中了魔似的生气勃勃地竖立起来，这是金雕内心特别激动特别兴奋的标记。它朝天际自由飞翔的白鹭发生一串充满羡慕和嫉妒的啸叫。它的叫声越来越响亮，向着蓝天白云，向着荒滩草原，向着自由的风和随意飘荡的雾，向着童话般的七彩霞光，宣泄着澎湃的激情。

你朦朦胧胧地感觉到了花水背之所以要拒绝你的求爱的原因，似乎是出于一种超越了觅食和繁殖这两大生存目的的另一种生存目的，是一种具有崇高美感的目的。但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目的，你一下子还无法想透彻。

这时，花水背的表情又发生了变化，它伸长脖颈，朝着广袤的天空眺望，嫉妒的眼光变成讥讽，满脸鄙夷，发出一串孔雀嘲笑乌鸦、雄鹰嘲笑草鸡、雄狮嘲笑鬣狗般的叫声。

你惊讶地再次循着花水背的目光望去，哦，原来是刚才迎着太阳飞去的那群白鹭又踅转回来了。白鹭们高声尖叫着，都半眯着眼睛，背向着朝阳，似乎是受不了太阳那炫目的光彩，似乎是无力拥抱这壮观的黎明景象。它们飞回到养雕场前的那块荒滩上，一头扎进高高的水草丛，那儿还是一片阴影，滞留着夜的混沌。

你完全理解花水背对那群白鹭的嘲笑，像白鹭这种孱弱的飞禽，是不配迎着朝阳飞翔的。它们细小的缺乏光彩的眼睛绝对经受不住太阳光线的直射；它们的羽毛太白，无法承受太阳强烈的爱抚；它们的肌肉太嫩，害怕被阳光烤化；它们的灵魂太单调，害怕在变幻无穷的光的海洋中丧失了自我。它们是群没出息的草禽，它们也向往由七彩阳光组合成的璀璨的黎明世界，但它们没有胆量也没有魄力尽情地朝太阳飞翔，它们即使心血来潮结伴朝太阳飞去，也往往半途而归，浅尝辄止。它们热爱太阳，却又害怕太阳；它们讨厌黑夜，却又依恋黑夜。它们追逐太阳，不过是一场游戏，一种生活的点缀。

金雕的风格和这群白鹭迥然不同。每天清晨，当日曲卡雪山升腾起一片玫瑰色的晨曦，金雕就从夜雾茫茫的悬崖振翅起飞，带着对漫漫黑夜的厌倦，带着对白昼的渴望，朝冉冉升起的太阳飞去。

金雕睁大明亮的眼睛，凝视着朝阳。朝阳旋转出一片片梦幻般的光斑，光斑与空气中的雾岚和从雪山山顶飘拂下来的雪尘撞击，迸溅出一道道刺眼的亮线。金雕的瞳人像块干燥的海绵，尽情地欢快地吸收这炫目的光彩。那双巨大的翅膀被沉重的雾气打湿，又被阳光晒干，干了湿，湿了干，就像钢刀在炉膛和镪水中反复锻铸淬火一样，每一次反复都增强了双翅的强度和韧劲。

当金雕飞得离太阳越来越近时，太阳似乎执意要考验金雕的意志和耐力，在雪山顶上打了个滚，变成橘黄色的火球，朝一切向它飞翔、试图接近它的飞禽们喷射出亿万根金箭似的光线。金雕虽然具有吸力极强的瞳人，也被刺得难以睁眼。这是严峻的关头，所有那些起初和金雕一样被瑰丽的日出景象所吸引的其他各类飞禽都被这十分刺眼的光线挫败，眯着眼偏仄着翅膀在天空画出一个漂亮的圆圈，然后顺着原路退回来。只有金雕，忍受着双眼的疼痛，勇敢地继续朝太阳飞翔。太阳越来越强烈的光线将金雕的眼睛刺出泪水，混浊的雕泪滴落在莽莽山野里。

终于，金雕飞进了由七彩阳光和耀眼的雪光组合成的辉煌的光的世界。雕眼吸收了大量的太阳光线，就像蓄电池补充了电能一样，闪耀着宝石般的光亮。金雕全身的羽毛和双翅吸收了足够的阳光，重涂了一遍太阳的色调，更加金光灿烂。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代又一代的金雕在这朝太阳飞翔的过程中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无论是背朝着太阳还是脸朝着太阳，无论是幽暗的晨昏还是明亮的正午，无论是在洁白的雪地还是在碧绿的草坡，都能一眼就发现猎物。相传金雕最初的羽毛是灰白色的，是被太阳耀眼的光斑染成金色的。对金雕来说，每天黎明时分朝太阳飞翔，是庄严的典礼，它具有宗教的神圣和虔诚。

白鹭永远也享受不到被太阳同化、被恢弘的日出景象净化了肉体和灵魂的乐趣。

难道说，花水背之所以没有兴趣和你谈情说爱，是因为它一颗雕心全被朝太阳自由飞翔的冲动和渴望占满了，没有剩余的心可留给你？

仿佛是为了证实你的想法，花水背突然拍扇翅膀朝天空那轮火红的朝阳飞去。它当然无力冲破用细铁丝编织的笼子，它的脑袋和飞翼撞在铁网上，折断了好几根羽毛，身体又重重地被弹回地面。但它又挣扎着站起来，再次拍扇翅膀朝天空飞去，再次被结实的铁网弹回地面。它这样反复朝朝阳冲刺了七次，又反复失败了七次，直到跌在地上无法再站起来，这才罢休。

它蹲在地上，从胸腔里发出一串嘶哑的叫声，这是在诅咒这铁笼子！

你终于明白了花水背几次三番拒绝你雄雕热情的真正原因。它觉得自己是身陷囹圄的囚犯，是被剥夺了自由的奴隶，它不愿接受被关在铁笼子里的变质变味的情爱。

刚刚弄明白它内心真实想法的最初一刻，你郁结在胸膛间的愤慨似乎稍稍得到了缓解。你想，花水背并不是因为相不中你的独具雄性魅力的容貌而拒绝你，它也不是因为不欣赏你的雄性的殷勤而不愿理睬你。换句话说，假如现在没有这铁笼子阻碍它飞向朝阳，假如它现在恢复了野雕的自由，那么，它是极愿意也巴不得和你比翼齐飞结为伉俪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拒绝你的求爱是事出有因，可以得到原谅。在自由和爱情面前，它选择了自由。雕各有志，你理应尊重它的选择，何必涎着脸去强逼它呢？

你从它身边跳开去一步。你想放弃对它的征服。你已为程姐征服过好几只雌雕了，可说是已经立下了汗马功劳，即使你放弃花水背，程姐顶多会觉得有点遗憾，决不会因此而责怪你的。

你又跳开去一步，离它更远了。

但突然间，你产生了另一种截然相反的思想，改变了想要放弃它的念头。你想，它此刻的处境和你的处境是完全相同的。它被囚禁在铁笼子里，你也是被囚禁在铁笼子里；它失却了自由，你也失却了自由。它为了反抗囚禁、恢复自由而甘愿牺牲甜美的爱情，而你呢？你却在铁笼子里卖力地施展雄性的魅力。它高尚的情操反衬出你灵魂的龌龊。即使它不是有意在奚落你，客观上也把你的价值观念和生活信仰贬得一钱不值。

你用狐疑的眼光重新审视花水背的神态，瞧，它靠近鼻翼的那块绛紫色的眼皮皱成了花蕊，分明是在嘲笑你嘛！你似乎听见了它的心声：

——你失去了自由还有心思谈情说爱呀，你真是只没有灵魂的金雕！

——你是否知道，对智商很高的猛禽金雕来说，失去了翱翔天空的自由，生命也就失去了意义！

——你苟活在铁笼子里，你枉有一副雄雕的躯壳，你枉有一身金光灿灿的雕毛，你其实就像一只麻雀，渺小而胆怯。

你突然又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应该征服这只又老又丑的雌雕。你不是单纯为了恪守种雕的职责而去征服它，你是为了维护自己的信仰，为了维护自己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

你高傲地长啸一声，用一种夸张的动作扑扇翅膀飞升到铁笼顶，然后以一种泰山压顶的凌厉的姿势，朝花水背扑去。

你要靠野性的力量去征服它，你一定要迫使它就范。你不但要使它的身体就范，你还要让它在身体就范的同时，追求自由的精神支柱也訇然折断。你一定要让它的灵魂和肉体都顺从你的意志。你要让它改变对这座铁笼子的看法。这座铁笼子不是囚禁自己的牢狱，而是安全的避风港，幸福的安乐窝，温暖馨香的婚床！你要让它懂得，唯有吃食和繁殖才是金雕真实的生存目的，除此以外，其他任何生存目的都是虚假的梦幻。你要使它清醒过来，自由对金雕来说是一种奢侈，是一种多余的摆设！

花水背没来得及躲闪，你就扑到了它的背上。你蛮横地啄住它的顶羽，使劲把它的脑袋往泥地上揿。它踢蹬雕爪扑棱翅膀竭力挣扎，但这是徒劳的，你比它年轻，比它强壮，你有足够的力气任意摆布它。你沉重的身躯压得它无法动弹，你发出一声雄赳赳的鸣叫，屈服吧，顺从吧，翘起你的尾羽。

它趴在地上，顽强地耷拉着尾羽。

你又添了把力，把它的嘴壳连同半张脸一起按进泥地里。它的雕爪痉挛着，身体痛苦地抽搐着，翻着白眼，差不多要窒息了，可它仍然紧紧地闭合着尾羽。

这真是只执迷不悟顽固不化死也不肯悔改的雌雕！你因自己没有能耐让它屈从而恼羞成怒，你真恨不得立刻用犀利的爪子将它撕扯成碎片方解心头之恨。但你不能让它现在就死，你不能让它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你不能让它自由高于一切的价值观念凝固在它死亡的身体里！假如它此刻咽气了，那么你虽然活着却成了永远的失败者，它虽然死了却是永远的胜利者。你那颗高傲的雕心无法忍受这种失败的耻辱。你要让它活，起码在你改变它的信仰前，它必须活着。

你松开了你的嘴壳。它埋在泥土里的脸抬了起来，喘着粗气，从半窒息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抖抖身上凌乱的羽毛，定定地望着你。

你以为，当它从你的强暴中解脱出来后，立刻会像躲避瘟神一样躲避你；它会对你产生惊恐、慌乱甚至害怕；它会用仇恨或者厌恶的眼光看你，因为你刚才像狰狞的死神一样在欺负它。

可你想错了。它没有离开你，它仍然待在你身旁。它望着你，眼光不同凡响，没有仇恨和憎恶，也没有怨恚和斥责，眼波比平常更柔和，充满了怜悯之情。那眼光告诉你，它在可怜你。它可怜你竟然不懂自由的价值，它可怜你竟然有兴趣在牢笼里寻欢作乐。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是一种强者对弱者的垂怜。

你差不多要气疯了。你无法忍受这种奇耻大辱。你是雄雕，好比人类中的男子汉，岂能被小女子所可怜？你再次粗暴地飞扑过去，用嘴壳啄住它的脖颈，在原地像陀螺似的拖曳着它旋转。它脖颈上的绒羽被你一片片啄了下来，雕皮上渗出一粒粒殷红的血珠。起先它还清醒地哼叫着，不屈服地耷拉着尾羽，但不一会儿，它就被你拖曳得精疲力竭，被你旋转得头晕眼花，身体变得软绵绵，昏昏眩眩连站也站不住了。它终于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丧失了反抗能力，你趁机跳上了它的背，完成了交尾。

你没有缱绻的情意，只有征服者的快感，只有侵略者攻陷城堡后的得意。

第十章　花水背涅槃

几天后，花水背在铁笼中央的蟒蛇形树杈上那只盆形的草窠里产下了两枚雕蛋。雕蛋比鹅蛋稍大些，两头浑圆，白里透红；略嫌粗糙的蛋壳上，均匀地散布着芝麻大小的茶褐色的斑点。不管花水背是否喜欢，这两枚雕蛋是你和它生命交流后的产物。两枚雕蛋并排躺在柔软醇香的稻草中，显得文静而又美丽。阳光照在半透明的蛋壳上，隐隐约约望得见里面被蛋青包裹着的金红色的蛋黄，就像一轮藏在浓雾里的小太阳。

花水背似乎很不喜欢自己产下的这两枚雕蛋，好几天过去了，还不肯去抱窝。它甚至不愿靠近草窠，总是待在离草窠最远的铁笼南隅上端用竹棍搭成的跳梗上。程姐忧心忡忡地说：“唉，要是它坚持不肯抱窝，这蛋又有什么用呢！”

你觉得程姐的忧虑是多余的。你不相信世界上还有讨厌自己生的蛋的雌雕。孵卵是一切雌性鸟类的本能，你不相信花水背就能抗得住这种母性的本能冲动。其实你早就看出蹊跷来了，花水背虽然远远地躲开草窠，但它的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了，痴情的眼光长时间逗留在两枚雕蛋上。即便是飞到水池边饮水，喝一口，它也要睃草窠一眼。它凝望笼外蓝天白云太阳的时间明显减少了。对产卵期的雌雕来说，美丽的雕蛋才是它心中的太阳，才是它真正的精神寄托。你不相信花水背能是个例外，其实躲避草窠行为本身，就说明它内心虚弱，经不起诱惑。

那天夜晚，花水背仍然像往常那样，栖息在跳梗上。你睡在假山顶。半夜，你突然被一阵稀里唆啰的异常响动惊醒，睁眼一看，朦胧的月光下，一只硕大的山老鼠从网眼钻进铁笼来，贼头贼脑地爬进草窠，想偷雕蛋吃。

山老鼠偷蛋本领极高，用四只鼠爪搂抱住蛋，身体弓成肉球，从高处滚落地面，然后长长的鼠尾像绳索一样捆绕住蛋，拖回鼠穴。此刻，这只山老鼠已趴在草窠边缘，两只前爪搂住了一枚雕蛋，正要朝外搬运呢。

你站起来，刚想扑过去攫抓这只该死的山老鼠，突然，寂静的夜空中响起一声尖锐的雕啸，花水背像阵风一样从跳梗上飞扑过来，在雕蛋即将被山老鼠搂出草窠的一瞬间，一把擒住了山老鼠。好险哪，那枚雕蛋在草窠边摇晃了几下又滚回稻草中间。花水背用力一捏，山老鼠在雕爪下吱地发出一声微弱的惨叫，便被捏得骨碎肠断，呜呼哀哉了。花水背还不解恨，狂怒地朝已经断气的山老鼠又撕又啄，把它捣鼓成了肉泥。

然后，它小心翼翼地跳进草窠，轻轻伏在两枚雕蛋上面。咕噜咕噜咕噜，它喉咙里发出一串又一串轻柔的鸣叫。这是爱的心声，这是母雕吟唱的摇篮曲，安慰着受惊的小宝贝。

从此，花水背开始孵卵了。

要是没有这只山老鼠，它迟早也会跳进草窠去的，你想，山老鼠这个偶然事件不过是加速了事情发展的进程罢了。

一旦母雕开始抱窝，除了死亡，任何力量也无法再将它和雕蛋分离了。花水背表现得和其他母雕没什么两样，每天除了早晚两次饮水啄食，从不离开草窠一步。它用赤裸的温热的胸腹部不停地摩挲雕蛋，把绵绵无尽的热能和母爱渗透到蛋壳内去。它的脸因兴奋而变得酡红，一有风吹草动，便警觉地向四周张望，并发出恫吓的啸叫。

它不再做出任何想逃离笼子的愚蠢的举动，两枚雕蛋拴住了它的野性。看来，它已彻底放弃了虚幻的理想和僵死的信念，变成养雕场安分守己的顺民了。你赢了，你重新塑造了它的灵魂。你觉得很痛快。程姐也挺高兴，多次夸奖你是只不可多得的天才种雕。

你压根儿就没想到，事情会在第三十一天早晨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你醒得很晚，睁开眼，已是霞光满天了。你听见铁笼外传来一阵强有力的翅膀搏击的声响，抬头望去，原来一雌一雄两只成年野金雕，正携带着两只半大的雕娃，在铁笼外的一座小山包上练习飞翔呢。两只雕娃翅膀还没长硬，飞得歪歪扭扭，母雕亲昵地呵斥着它们。过了一会儿，母雕和父雕各自用雕爪抱起一只雕娃，朝太阳升起的地方疾飞而去，留下一串自由而又欢乐的啸叫声。

你慵懒地睁着雕眼，目送着这一家野金雕远去。突然，你听见草窠里嘎地传来一声沉重的悲叹。你扭头望去，哦，花水背也在遥望着这群金雕。你心里咯噔了一下，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恐慌感。

突然，花水背扑棱翅膀飞离了草窠，紧贴着笼子的铁丝网，逡飞了一圈又一圈。对正在孵卵的雌雕来说，这举动十分反常。你忐忑不安地望着它，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事后你想，假如那天清晨铁笼子外面没出现那金雕一家，也许花水背就平平安安把一双雏雕孵化出来了。假如那天清晨没有霞光也没有太阳而布满阴霾，也许，花水背已被母性意识所压抑下去的叛逆性格就不会突然爆发。偏偏是个晴朗的天气，偏偏有壮观的日出景象，偏偏一家野金雕路过养雕场！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不难想象花水背当时的心理活动。当它看到那家野金雕在铁笼外飞翔时，它大梦初醒，意识到此时此地，自己仍被囚禁在铁笼子里。三十天来，两枚美丽的雕蛋迷住了它整个心灵，它差不多忘了自己的处境。特别是最近一两天，雏雕在蛋壳里已基本成形，夜阑人静时便会从蛋壳里传出小宝贝叽叽叽叽微弱的呼叫，在呼叫着母爱，在呼叫着光明的世界。它还能感觉到小宝贝不断地用身体蹭动蛋壳内壁，似乎急不可耐地想破壳而出，钻入母雕翼下接受抚爱。它的灵魂沉浸在即将做母亲的高度兴奋和巨大喜悦之中，忘了铁笼子的存在。

可突然间，它望见了那家在铁笼子外自由翱翔的野金雕，一瞬间，它的灵魂从彩色的梦幻跌回到冰凉的现实，它回忆起自己也曾经是只无拘无束的野金雕，被捕雕人捉住后关进这该死的铁笼。它的小宝贝很快就要出壳了，它们一出世就是笼中鸟，就是小囚犯，长大后也免不了或成为贸易市场里供交换的商品，或成为人们酒足饭饱后观赏的玩具。它觉得这样活着比死还痛苦。在交织着强烈的爱和恨的感情支配下，它做出一桩令你巴萨查瞠目结舌惊心动魄一辈子也无法忘怀的事来。

它贴着铁丝网逡飞了几十圈，然后，落回蟒蛇形树杈，站在草窠边，长时间地凝视着两枚雕蛋。它的心在滴血，它的灵魂撕裂了。最后一秒钟，它还在犹豫，但终于，它的面部表情变得像日曲卡雪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一样冷酷，一样严厉。它朝两枚雕蛋咕——嘎——呀、咕——嘎——呀地发出一串啸叫，叫声清幽委婉，像是在忏悔，像是在哀求，像是在诀别。然后，它抬起嘴壳，猛地朝两枚雕蛋啄去。

你想飞过去阻拦，但已经来不及了。

噗——噗，蛋壳发出炸裂的闷响声。你看见，两只还没有最后成形的雏雕从潮湿的蛋壳里滚出来，带着一身黄脓似的黏液，在草窠里挣扎蠕动，沾了一身草灰。它们的眼睛还没有发育成熟，灰白的眼窝里只有一颗淡黄色的模糊不清的小肉球；它们的皮囊透明得像层塑料纸，望得见绿的胆红的肝跳动的心脏。它们踢蹬了两下可怜的小腿，便僵然不动了。

它是个疯子，你想，是魔鬼投的胎。

花水背望望已经死了的雏雕，又钻回草窠，微微撑开翅膀，伏卧在破碎的蛋壳和冰凉的尸体上。它还要继续抱窝！

这时，程姐送早餐来了。她用木勺把半盆小鱼舀进食槽，喜滋滋地对你说：“巴萨查，再过两天，雏雕就要出壳了。你要好生照顾花水背，别跟它怄气哟！”

不知道为什么，你不想让程姐现在就知道雕蛋已经被糟蹋的事。你的心在剧烈地颤抖，你觉得悲剧并没有演完，高潮还在后头。

果然，从啄破蛋壳起，花水背再也没有饮过一滴水，再也没有吃过一口食。它一动也不动地伏在草窝里，目光痴呆，就像只“植物雕”。第三天，它就虚弱得连站立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你把小鱼叼到它嘴边，它也不吃；你把泉水滴在它嘴壳上，它也不喝。它淡褐色的雕眼里的生命之光在逐渐熄灭。你实在想不通，难道冲出铁笼迎着朝霞飞翔的愿望真的值得用两代雕的生命去交换吗？你总觉得，假如生命结束了，一切也就完蛋了，包括自由，也包括红彤彤的朝阳和水淋淋的霞光。

你既憎恨它的顽固，又有点佩服它的坚强。作为种雕，你觉得它是罪孽深重的异己；作为野生金雕，你觉得它是品格高尚的英杰。你在两种截然相反的看法中摇摆，矛盾得想发狂。

第四天夜暮降临时，它已经气息奄奄了。你蹲在蟒蛇形树杈上，默默陪伴了它一夜。黎明前，天黑得像只大墨缸，它竖直的脖颈终于再也支持不住了，慢慢地垂下来；那双呆呆望着夜空的雕眼，也慢慢闭合。终于，它瘫倒在草窠里，纹丝不动了。你以为它已经死了，死在最黑暗的黎明之前。

过了一会儿，附近村寨里的雄鸡此起彼伏地啼叫起来。漆黑的天幕突然间像被一柄天斧斫砍，把东方尕玛尔草原上遥远的地平线砍出一条白色的裂缝，裂缝中流淌出一片橘黄色的光，把四周乌黑的云层染成铅灰色。覆盖着浓重夜雾的大地似乎被这一线活泼的光芒所刺醒而翻滚扭动着，原先混沌一片的天与地被这变幻莫测的光割开，裂变成阳刚的天穹和柔美的大地。那线光逐渐在扩展，形成一条狭长的光带，水红、桃红、橘红、玫瑰红，变幻着鲜艳的色调。东方的天际热闹得像座舞台，西方、北方、南方的天空连同整个大地犹如观众席，静穆地虔诚地观望着时空舞台的表演。山峰、草原和森林在逐渐明亮的云层的映照下，浮现出朦胧的轮廓。世界万物都在等待着一个庄严伟大的时刻。

突然间，东方的地平线喷溅出一片透明的通红的光焰，像熊熊燃烧着的生命之火，大片铅灰色的云层被镶上了一层金边。一只硕大无朋、色彩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火球用一种异常优雅的姿势从地平线上跳跃出来。太阳出来了。太阳带着对黑夜的嘲笑，带着对世间万物的体恤，带着温暖，带着馨香，出来了。太阳永远是时光舞台上的主角。它通体喷发出来的艳丽的光斑，立刻吞没了阴沉沉的残夜。雪山变得洁白，云层变得辉煌，草原变得碧绿，森林变得生机盎然。

多么美妙的日出景象！你觉得花水背死得很不是时候，你觉得它应该再多活半个时辰，最后看一次瑰丽宏大的日出景象。可惜，它已经永远地闭上眼睛了。你遗憾地朝僵卧在草窠里的花水背瞄了一眼。突然，已经僵死的花水背蠕动了一下。你惊讶不已。当太阳在绛云彩霞的衬托和陪伴下，在大地深情的等待中，跃然而出的一刹那，它竟然高昂起头颅，面朝新生的太阳站立起来。它一双雕眼熠熠闪亮，像涂了一层生命的彩釉。它那几片稀疏的顶羽被霞光染成玫瑰色，它浑身上下洋溢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绝对看不出有一丝垂死和衰竭的痕迹。它用嘹亮的声音激情饱满地朝太阳啸叫了一声，就像是在倾诉积蓄已久的思念与渴望。它把两只还未成形已经腐烂发臭的雏雕温柔地衔在嘴壳里，走出草窠，登上蟒蛇形树杈。它矫健地拍扇起翅膀，飞翼下涌出一团强劲的风。

你料想它一定又要振翅飞翔，向被隔在铁笼子外的朝阳飞去。你用一种说不清是幸灾乐祸还是担忧发生意外的心情，等待着它被冷漠而又无情的铁丝网撞得头破血流。

你等了一会儿，却什么动静也没发生。你奇怪地将眼光重新投向花水背，它还是那副振翅欲飞的姿势，还是圆睁着雕眼蓬张着颈羽，还是高昂着头颅坚挺着胸脯，然而……它再也不能飞翔了。它死了。

它生命微弱的烛光其实早就该熄灭了，你想，它是凭借对太阳的神圣的信念才奇迹般地延长了自己的生命，才从黎明前的黑夜活到太阳初升时。

你曾在日曲卡雪山和尕玛尔草原见过许多动物自然死亡的死相。岩羊总是四仰八叉四蹄抽搐而死；香獐临死前爱把脑袋埋进草丛或淤泥里，大概以为这样就可以躲避死神的追逐；草兔大多倒毙在自己挖掘的洞穴里；雪豹总是寻找荒无人烟的冰山雪原侧身躺卧咽气；野象在预感到自己即将死亡时，都要长途跋涉到连最精明的猎手都无法寻找到的世袭墓地——象冢，去坐以待毙。在一切动物中，老虎的死相历来被人类所称道，俗话说“虎死威不倒”，就是人类在赞美虎死时的雄姿。

你曾有幸观瞻过一次罕见的老虎涅槃。那是一只衰老的雄性华南虎，虎牙浊黄，虎眼塞满了眵目糊，虎身消瘦得皮包骨头。时光无情地耗尽了它当年的锐气，它奔跑起来摇摇晃晃，连一只草兔都追撵不上，它也无法再对野牛斑羚使出扑、掀、剪三手绝招了。整整半个月，它靠泉水和别的食肉兽吃剩后抛弃的腐肉骨渣勉强苟活。

终于有一天清晨，它虚弱得连站也站不起来了。它曲着四膝，艰难地攀爬上一座隆出地面一丈来高的蚂蚁包。它大约知道自己快被严峻的自然界淘汰了，神情哀戚。它默默注视着草木葳蕤的大地，似乎在追忆自己称霸山林的光辉一生。不知它是不愿让藏匿在四周的小动物窥见自己临终前的痛苦，还是想最后重温一遍虎的威势和虎的气概，它张嘴吼叫了一声。

虎的吼叫又称虎啸。虎啸、龙吟、象吼、鹿鸣、牛哞、羊咩、蛇嘶、鸟叫、鸡啼、鼠吱……在所有会发声的动物中，虎啸排列第一。果然厉害，气势磅礴而又穿透力极强的虎啸声把四周的树叶震得纷纷飘落，松鼠、鹌鹑、蛤蟆、蜥蜴等小动物被惊吓得四散逃命。一头正在碱水塘饮水的吠鹿被虎啸吓得蹦跳起来，慌不择路，仓皇奔逃，一头撞在一块隐蔽在草丛中的岩石上，猝然倒毙，成了虎的殉葬品。

那虎啸杀气腾腾，雄浑有力，完全没有濒临死亡的衰微和颓败的迹象。但虎啸过后，那只华南雄虎再也没有动弹。它虎视着前方，它稳稳地卧在蚂蚁包上，它昂着那饰有王字型黑色线纹的头颅，仍然是那副不可一世的骄横相。

整整一个多月，没有哪只动物胆敢走近这只早巳气绝身亡的猛虎，只有苍蝇敢叮在玻璃球似的虎眼上。一百多只秃鹫凭着灵敏的嗅觉聚飞在蚂蚁包上空，像把巨大的黑伞遮住了半个天空，但连续几天都不敢轻易落下来。直到有一天，尕玛尔草原上十分厉害的红蚂蚁蛀空了虎的骨架，僵硬的虎的躯体终于倾斜仄倒，像石头一样从蚂蚁包上滚下来，秃鹫们这才胆战心惊地像盗尸者一样扑向老虎伟岸的躯体。

你目睹了雄虎死时的姿态，当时你的心灵被震颤了。你觉得虎不愧为百兽之王，其死相可列为世界壮观之最。即使黑色的死神也无法褫夺其威势和尊严，这真可称得上是美丽的死、雄伟的死、壮丽的死，虽死犹生。

但此刻望着花水背振翅欲飞的死相，你突然觉得那只华南雄虎的死相其实很一般，并不值得特别赞叹。是的，“虎死威不倒”，足以吓退众多的食草类动物和喜食腐尸的秃鹫，但虎的威势来源于斑斓的虎皮和生前显赫的名声，来源于吠鹿恐惧的惯性，也许还来源于虎身上那股强烈的腥臊味，一句话，是凭借肉体的自然优势。雄虎的精神实际上同肉体一起死亡了，所以才会在临终前表现出哀戚的神态。

花水背没有虎的威势，也没有虎的名声，更没有象征着死亡与征服的斑斓虎皮，但是，它肉体死亡了，精神却还活着。它无所畏惧地面对死亡；它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仍向往着铁笼外自由自在的野雕生涯，仍在追求着红彤彤的太阳。它死后那振翅欲飞的神态，把它不屈不挠爱憎分明的丰富的精神世界传神地表达出来了，并永远凝固在雕眼里。黑色的死神可以无情地剥夺它的生命，却无法剥夺它的灵魂的追求；命运可以粉碎它赖以生存的物质世界，却无法摧毁它独立不羁的精神的世界。

你久久地望着早已停止了呼吸的花水背。它真像一尊雕像，一尊充满永恒的艺术生命力的雕像。

第十一章　第一次出逃

花水背的尸体早就被程姐从铁笼里拿出去了，你视为别墅视为天堂的铁笼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表面上，你的种雕生活依旧，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花水背的出现和死亡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你仍然按程姐的吩咐，和那些被擒捉并被关进铁笼来的雌金雕繁衍着子孙；你仍然像王子那样一日三餐被鲜美的肉食喂养着；你仍然最大限度地满足自己的吃食和繁殖两大本能；程姐仍然亲切地称呼你为“我的心肝宝贝”；阳光仍然明媚，天空仍然湛蓝，云朵仍然洁白，但你心里很清楚，你的精神世界发生了某种倾斜，心理已经失衡，再也无法保持过去那种宁静的心态了。

你总觉得花水背其实并没有死绝，它还活着。只要一闭上眼睛，你就会看见它伫立在那根蟒蛇形的树杈上振翅欲飞。于是，你就会痛苦地想到，你是一只笼中之鸟，花棱形的铁丝网剥夺了你自由翱翔于天地之间的天赋权利。你也清楚，花水背绝对是死了，你亲眼看着程姐像提只死鸡那样把它提出笼去的，你看见它的倩影不过是你的一种幻觉，过度思念才会产生幻觉。你不该思念它的，你想，它并非是你所钟爱的雌雕，你同它的关系短而浅，而且恨多于爱，你应该把它遗忘掉。但感情是匹脱缰的野马，很难用理智去控制。你只要一看见这根蟒蛇形的树杈就会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痛苦，心绪就会变得紊乱，心情就会变得烦躁，就会产生一种恨不得去用嘴喙啄穿什么或用利爪撕碎什么的冲动。

你只好尽量避开这根树杈，但铁笼内空间有限，不可能完全避开。有一次，你正在履行种雕义务，和一只年轻貌美的雌金雕缠绵交颈时，无意间又瞥见了这根蟒蛇形的树杈，立刻，欢乐失重乐趣走味激情泄漏满嘴苦涩，甜蜜的义务变成沉重的苦役。不知内情的雌雕恨得直朝你嚷嚷。

你必须摆脱花水背的幽灵，不然，你没法在这铁笼子里正常生活下去了。要彻底摆脱花水背的幽灵，必须先除掉这根让你神经过敏的蟒蛇形树杈。你疯狂地扑到树杈上，又撕又咬，把树杈摇晃得吱呀呀响。但树杈是埋在土里的，比你想象的还要牢实些，一时半刻无法拔得掉。

你啄咬树杈的声响惊动了程姐，她匆匆赶到铁笼边，惊讶地望着你问：“巴萨查，你怎么啦，怎么啦？”你无法像人类那样用语言来表达自己复杂的心境，你只能继续朝蟒蛇形树杈啄咬搏击。“巴萨查，那不是蛇，是树杈！”程姐焦急地说，“你为啥要同树杈过不去呢？你是不是饿了，想吃蛇？我现在就去给你买活蛇来。”你愤怒地竖立起脖颈上的绒羽，愈发搏击得凶猛了。

“巴萨查，你会伤着自己的爪子，伤着自己的嘴壳的！我求求你，别干蠢事了，听话！”程姐说。你毫不理会她的规劝，你大有一种不把这根树杈撕烂啄倒决不罢休的气势。“好了，好了，巴萨查，你要是真的不喜欢这根树杈，我把它挖掉，行啵？”程姐终于在你近乎疯狂的举动下让步妥协了。

不一会儿，铁笼子里进来一位身强力壮的汉子，用十字镐很快将这根树杈连根挖掉，并用新土把坑填平了。

你以为你的烦恼也被连根挖掉了。

黄昏时分，夕阳洒照在铁笼内，把蟒蛇形树杈挖掉后留下的土坑痕迹映照得一清二楚，新土鲜艳的赤褐色和旧土肮脏的灰褐色无法混淆起来。不知是命运的有意嘲弄还是偶然巧合，新土不规则的边缘极像一幅金雕的肖像画，那高昂的头颅，坚挺的尾羽，振翅欲飞的姿势，活脱脱就是花水背灵魂的再现！

你打了个寒噤，刚刚恢复平静的心又被搅得七零八碎。你再次尖啸起来，疯狂地对地上新土形成的图案撕抓啄咬。

程姐再次被惊动，来到铁笼边，嗔怪道：“巴萨查，你又怎么啦？树杈都挖掉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你飞快地用雕爪刨扒着刚刚填平的土坑。

“你这是什么意思？巴萨查，难道你要我把地都挖掉吗？”程姐蹙着眉尖问。

把地挖掉，显然是不明智的。

你第一次萌生出想要逃出铁笼的念头。你决不是抱怨伙食差，也不是对主人程姐有什么意见。你觉得只有冲破头顶那层铁丝网，在广袤无际的天空自由翱翔，才能彻底摆脱花水背对你灵魂的纠缠。

你仔细思考着逃跑的可能性。这个铁笼子异常结实，靠蛮力是无法冲出铁丝网的，只能智逃，你想。铁笼子右侧有一扇门，是程姐递送食物和来打扫卫生时进出用的。你仔细地将程姐进门和出门的动作过程分解开来，在头脑中过滤了一遍，觉得有一个机会可以利用。

每天早晨，当太阳升上树梢后，程姐就会端着瓦盆开锁进门。你刚被送进这只铁笼子当种雕时，程姐进出这扇门相当谨慎。每次一进来就反手把门从里面插上铁插销并用铁锁锁死了，然后再将瓦盆端到假山下的食槽来。但后来，程姐大约是觉得你并没有逃跑的企图，也可能是嫌端着瓦盆反锁铁门太麻烦，不再那么谨慎，进得门来，只是反手把铁门虚掩上，不再插插销，也不再挂锁。铁门虽然是向铁笼内开启的，但你想点办法完全可以把它拉开的。你可以在程姐向食槽走去的当口儿，迅速飞扑到铁门上，用嘴壳叼住门的把手，用雕腿踢蹬门框，就像撕扯一块肉排那样，把铁门撕拉开！为了保险起见，你在夜阑人静时演习了几次，结果很理想，顶多几秒钟的时间，你就能站到洞开的门口了。而从门口走到食槽，有二十米远，等到程姐转身发现你的企图，你早就钻出铁笼远走高飞了。

你决定明天就动手。

一切都跟你设想的一样，翌日晨，程姐端着半瓦盆竹鼠肉来到铁笼边，咔嚓一声开启门锁，迈着轻盈的脚步走了进来，随手砰的一声把铁门虚掩上，微笑着朝你努努嘴：“巴萨查，你饿了吧？来，快吃吧。”你佯装着跟在她后面，像个馋鬼似的咕咕叫着，刚走了两步便按照计划突然转身跃到铁门上。铁门比你想象的还要轻巧些，被你用力一撕拉，很快便开开了。你顺顺当当地走出了铁笼子。

程姐的反应比你想象的还要快，当你的雕爪踢蹬门框发出第一声轻微的震响时，她就敏感地扭头观望。她似乎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扔下手中的瓦盆，像雪豹扑食般朝你飞奔过来。但她毕竟是两足行走的人，她的速度再快也是有限的。当她飞奔到门边时，你已经跨出门槛，摆脱了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束缚。

程姐也许是出于绝望，事后你想，也许是出于痛悔自己的疏忽，也许是痛心于你的叛逃，也许是看到摇钱树飞掉而急火攻心产生了晕眩，也许是悲愤至极而神志不清，总之，她哀叫了一声：“巴萨查……”

假如仅仅这一声叫唤，你是不会回头张望的。你已决心要逃离铁笼子，不会轻易犹豫彷徨的。假如这声叫唤过后，传来追捕你的跫然足音，你会毫不犹豫展翅起飞的。奇怪的是，那声叫唤后，背后突然一片寂静，既没有呼喊和咒骂，也没有追捕的脚步声。这种寂静显然是很反常的，你想。你好奇地想弄明白反常的原因，于是，你收敛已半撑开的翅膀，扭头望去。

你没想到，这扭头一望又改变了你命运的航道。

你看见，程姐像骄阳下的雪人，靠在门框上，软绵绵地顺着门框瘫下去，一直瘫倒在地。她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凝固着一丝苦笑，神情显得异常凄凉，脸色苍白得像用石灰糊了一遍，额角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她向你伸出一只手，手指弯曲着，不知是想向你招手呼唤，还是想要抓住你。

当她顺着门框瘫滑下去，快接近地面时，又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意外：她的额角撞在门的插销上，插销的锐角钩破了她的皮肉，划出一道血口，溢出几颗血珠，顺着额角流淌下来，像条细细的红丝线。

铁笼子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影。

突然间你动了恻隐之心。你怎能扔下昏死过去的程姐不管而自己飞走呢？不管怎么说，程姐把你从马拐子变态的虐待和血腥的锁链中拯救了出来。程姐待你不薄，顿顿喂你好吃的，还常常搂抱着你，深情地抚摸你金色的羽毛，赞美你是她的宝贝。你觉得自己在感情上欠着她一笔债。

现在，程姐有难，昏倒在铁笼子里了，四周又没人来解救，很有可能会发生意外的，你怎能见死不救呢？当然，最好是既解救了程姐，又不耽误飞逃出铁笼子，两全其美。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你想，你跳进铁笼去，从水池里啄起一串清凉的泉水，喷洒在她的脸上，她就会苏醒。在她欲醒未醒的当口儿，你还有足够的时间重新逃出铁笼子的。

你想得确实很周到。

你踅回铁笼子内，飞到水池边，汲起一嘴壳泉水，刚要转身飞回程姐身边去，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异常的响动，扭头望去，是程姐在动弹，她在她最不应该苏醒的时候突然就苏醒了。她身上还是软绵绵的，没有力气站起来，靠坐在门框上。她望着你，使劲揉揉眼睛，似乎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是不是因强烈刺激而引起了幻视。霎时间，她眼光变得欣喜若狂，就像在马路边捡到了一只大钱包一样。

你和程姐对视着，你猛然醒悟到自己危险的处境。她已经苏醒了，她随时会关闭那道现在还开启着的铁门！你已经没必要再滞留在铁笼子里了，你想。你急急忙忙纵身弹跳起来，朝门口飞去。

程姐不愧是两足直立行走的人，智商要比你高得多。她在你弹跳离地拍扇翅膀的一瞬间，伸手抓住铁门的把手，喘着气吃力地将门虚掩上了；她没有力气插紧铁插销挂上铁锁，就把软绵绵的身体趴在门框上，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尖叫着：

“来人哪——来人哪——帮帮我——”

情形万分危急。你知道，程姐恐怖的呼叫声很快便会引来身强力壮的男人。门已被关拢，但只是虚掩着，并没被锁死。现在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再次把虚掩的门踢蹬开。当然，比起第一次踢蹬开门来，现在增加了一层困难，就是要撵走趴在门上的程姐。但这并不是很难办到的事。你很清楚，在徒手格斗中，人远远不是金雕的对手，更何况程姐是个柔弱的女性。只要你扑上去，用雕爪轻轻抓住她的头发，朝后一拉，她便会呻吟一声仰面跌倒的。假如她还顽强地趴在铁门上不肯让路的话，你用尖喙朝她脸上啄去，绝对会让她吓得魂飞魄散，乖乖让路。

你径直朝她飞去。你飞临她头顶，刚想伸出雕爪来揪她的头发，但一种更为强大的抑制力量迫使你缩回雕爪。她是你的主人，你怎么能无情无义到用对付蛇蝎和豺狼的爪喙去对付爱你疼你的程姐呢？

你犹豫了，你动摇了。你急速歪斜像舵一样的尾羽，雕爪在她头发梢掠过一道弧线，拐了个弯，又飞离了门口。

你在铁笼子有限的空间里绕飞了一匝又一匝，想找到一个既不侵犯程姐又能重新开启铁门的办法，但世界上好像不存在这么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快来人哪——帮帮我——”

程姐还在一个劲儿地呼叫。

很快，从铁笼子对面那幢红砖青瓦的楼房里，冲出两个男人，像救火般地朝这儿飞奔。你错过了争取自由的最后机会。

第十二章　剪断雕翅

你等待着你的叛逃行为所必然会带来的惩罚，但半个多月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程姐照样一天三餐送来你爱吃的各种野味肉食，照样将需要配种的雌雕送进铁笼来，照样亲切地称你为宝贝。程姐的宽容和大度使你感动，你差不多想永远放弃逃跑的念头了。什么花水背的幽灵，去它的吧！它愚蠢地为太阳而死去，并不值得你效法。有这么好的主人，有这么舒适优美的生存环境，你还想怎么样呢？

就在你死心塌地想做只好种雕时，姗姗来迟的惩罚却降临到你头上。

那是一个白雾弥漫的早晨，程姐像往常一样笑吟吟地端着瓦盆进铁笼来给你喂食，稍有不同的是，程姐身后跟着一个四肢发达的男人。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你并没太在意，常有男性清洁工进铁笼来清扫粪便和垃圾。

你把脑袋埋进食槽啄食起来。食槽有点深，挡住了你的视线。你感觉到有两只手轻轻地按在你的翅膀上，你还以为是程姐在亲昵地爱抚你呢。你没有动弹，乖得像只鸡婆。突然，按在你翅膀上的这双手猛地加力，把你紧紧地按翻在地上。你扭头一看，不是程姐在按你，而是那个四肢发达的男人在按你呢！你试图挣扎，但那男人的力气极大，手指像铁箍把你死死卡住，你连动都动不了。你忍无可忍，想动用你的嘴壳，啄咬臭男人的手指。还没等你扭转脖颈，程姐就伸过一只手来，攥住你的下巴颏，坚决地把你的脖颈固定在半空中，让你再也无法前后左右摆动。

还没等你明白过来他们这是要干什么，程姐已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剪刀，探进你翅膀底下。你的翅膀被男人粗暴地捋开了，随即传来剪刀绞剪的咔嚓咔嚓的声响。你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微微有点不舒服。咔嚓声停止后，那男人猛地松开手，仓皇地跑出铁笼子，又急急忙忙砰的一声把铁门锁死。

程姐也松开了攥住你下巴颏的那只手。

你一下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懵懵懂懂地站起来，习惯性地抖抖身体，拍拍翅膀，想梳理一下被弄乱了的羽毛。咦，奇怪得很，翅膀好像突然间失去了应有的重量，变得轻飘。你偏仄脑袋，朝自己身体侧面望去，一颗雕心抽搐了一下，你没看见应当看得很清楚的翅膀，而看见了平时不易看见的被翅膀覆盖着的后脊背。你再看看地上，赤褐色的泥地里铺了一层金色的羽毛，就像许多块太阳的碎片。

你明白了，你被剪去了翅膀。

你不相信这是真的。你不希望这是真的。你使劲扭着脖颈，把脑袋贴在肩胛上，在原地旋着圈圈，想看到自己那对漂亮的飞翼还长在自己身上。让你痛心的是，你只看到被剪刀绞过的乱七八糟的羽毛断茬。残酷的事实不容你再怀疑了，你被剪断了翅膀。

你像突然掉进了深渊，像突然撞上了黑风暴，像突然被利箭刺透心脏，真比死了还难受。

金雕之所以成为主宰天空的猛禽，其全部价值就在于那对巨大的翅膀。翅膀使你能翱翔天空，高高在上，俯瞰世界；翅膀使你能在悬崖筑巢，与白云做伴，在雪线飞巡。金雕被剪去翅膀，就像猛虎被拔掉了牙齿，就像大象被锯断了鼻子，就像雪豹被斫短了后腿，威风顿失，锐气丧尽。你拍扇着残翅，羽翼断茬发出吧唧吧唧难听的声响。你发狠地用最快频率拍扇残翅，要是过去你双翼齐全时，身体早就腾空升起来了，但此刻，你翅膀底下聚集的气流很快从你残缺的廓羽间逸漏出去，你的身体笨重得像只秤砣，怎么也飞离不开地面。

你已不再是叱咤风云的猛禽了。你变成了一只草鸡。也许更糟糕，剪断翅膀的金雕还不如一只鸡呢。你一向蔑视鸡，你觉得鸡是鸟类动物的异化。鸡虽名为鸟类，却与天空无缘；虽长有一对翅膀，却无法离地飞行。你现在，活得和鸡一样可怜。你心里在滴血，你长啸一声，如泣如诉。

程姐抚摸着你的残翅，苦笑着说：“巴萨查，没办法，你太调皮了，为了让你更安心留在我身边，我只能这样做。”

你使劲甩动尾羽，把她的手从你翅膀上撩开去。

“唉——”程姐叹了口气说，“你一定怪我太心狠，可我这是给你逼出来的。巴萨查，你别太伤心了。其实，对你来说，有没有翅膀，都是一样的。你不需要飞上天空，你也不需要靠翅膀去觅食。没有翅膀你照样做你的种雕，你说是吗？”

站在养雕场女老板的立场上，她这样做当然是有道理的。剪断你的翅膀，可以彻底斩断你想皈依山野重做野金雕的念头，可以迫使你一辈子安安心心做一只忠诚可靠的种雕，可以免去随时都要小心防范你潜逃的麻烦。但你从来没有把程姐仅仅看做是养雕场的女老板，你把她当做自己最心爱的主人，最亲密的朋友。你的身体和心灵受到了双重创伤，你感到了极大的委屈。你可以理解她，却无法原谅她。她让你变得雕不像雕，鸡不像鸡，你觉得自己欠她的情已经一笔勾销。

程姐以为剪断你的翅膀就能彻底杜绝你逃跑的可能，其实刚好相反，这残忍的行为反而更坚定你离开铁笼的决心。

你不愿意自己活得跟鸡一样，徒有鸟的虚名而实际跟广阔无垠的天空绝缘。

你是金雕，你生来就是蓝天的精英。

你学乖了。你把要逃离铁笼的企图秘藏在心里。你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照样履行你种雕的义务，照样在铁笼子里吃喝拉撒睡，照样接受程姐的爱抚。一晃又几个月过去了。也许是你无所谓的态度迷惑了程姐；也许她认为金雕被剪断了翅膀就像人被铐住了双腿一样，无法再逃跑；也许她觉得你丧失了翅膀也就丧失了在山野觅食生存的技能，只能终身依附在养雕场里了，反正，她不再疑神疑鬼地一天几遍检查笼子的铁门是否上锁，也不再有事没事在院子里转悠，监视你有无叛逃的迹象和举动。一句话，她放松了警惕。

你暗暗高兴，你的耐心终于有了结果。

你知道，你失去了翅膀也就是丧失了从天空逃走的优势，困难比过去要大得多了，只能靠更周密的计划，更谨慎地行事，才能如愿以偿。你日思夜想，寻找逃出铁笼子的最佳办法。皇天不负苦心人，也不负苦心雕，你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计策。

那天傍晚，程姐送来半盆牛杂碎。这牛杂碎可能在厨房里放了一两天，虽然没变质，但已不太新鲜了。你吃了几口，突然梗着脖子嗷嗷急叫，胡乱踢蹬着腿，把刚吞下去还来不及消化的杂碎一块块反刍出来，吐在地上。你的一双雕眼像着了魔似的泛着白光，僵硬的脖子吃力地扭动着啄咬鼓鼓囊囊的嗉子。你痛苦地在原地打转，全身的羽毛都可怕地耸立起来了。

“怎么啦？巴萨查，你怎么啦？”程姐惊慌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你用嘶哑的呻吟作了回答。

“你莫非是……食物中毒？哎呀，是我不好，我该死，这半盆牛杂碎，是前天从街上买来的，一定是腐烂变质了！”程姐很痛心地自责着，尖声叫嚷起来，“快来人哪——”

你愈发寻死觅活地蹬腿拍翅，在地上打滚儿，拧着脖子大张着嘴壳，表现出一副想呕又呕不出来的痛苦状。

一位头发拳曲的小伙子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奔进铁笼子，怔怔地望着你。

“梭飘，你还傻愣着干什么？快，到厨房去调碗肥皂水来给巴萨查灌灌肠！”程姐恶声恶气朝头发拳曲的小伙子命令道。

头发拳曲的小伙子刚要转身去厨房，程姐又改变了主意：“回来，梭飘。快，你骑马到镇上请兽医站的钱医生来。肥皂水我自己来调。”

一眨眼的工夫，大路上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由近而远，向雪山镇方向飘去。

铁笼子里又只剩下程姐和你了。

你好像病得更厉害了，在假山边蹒跚地走了两步，腿一仄，歪倒在地，挣扎了几次想站起来，都没力气站起来了。你斜躺在地上，用令人绝望的眼光望着程姐，似乎在向她求救。

程姐急得鼻尖沁出了细汗，那双美丽的丹凤眼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她捧着你的脑袋说：“巴萨查，你别急，你千万要挺住！我马上去给你调肥皂水，你吐一吐就会好的。”

你可怜巴巴地眨动着眼皮，似乎已虚脱了。

程姐飞快地朝厨房奔去。她太着急了，太慌张了，跨出铁笼，忘了把门锁上。

程姐的身影一消失，你骨碌一声翻爬起来，抖抖羽毛，抖掉一些装病的晦气，拉开铁门，迈开雕腿走出铁笼子，朝着雕场背后那座草深林密的山包走去。

假如你有翅膀，你能飞，你早就轻轻松松地获得了自由，但你现在只能靠两条雕腿一步一步地走。你不是鸵鸟，你的竞走能力太差劲了，每走一步都挺费力，都要撑开那双被剪净了廓羽的残翅，努力地保持身体平衡。你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走着，恨不能一步跨进林莽或草丛，跨进能隐藏你身影的隐秘角落。遗憾的是，从养雕场到那座草深林密的山包，中间有一段四五百公尺的开阔地，平坦坦光溜溜，连株小树都没有。这无疑是个危险的地段。你拼命加快脚步，想赶在程姐发现你逃跑之前越过这片该死的开阔地。

你刚刚走到开阔地的中央，就听到背后传来喧闹的人声。你扭头一看，糟糕，是程姐带着一个手提双筒猎枪的男人，朝你追来了。程姐一定是用极快的速度调好肥皂水，然后又用极快的速度回到铁笼子，发现上当受骗后，怒气冲冲地带着伙计前来追撵的。

“站住，巴萨查，站住！”程姐一边追一边大声叫唤着。

你才不会傻乎乎地站住呢，你拼命加快脚步。

程姐和那位手提双筒猎枪的男人越追越近，但是，你离草深林密可以藏身的山包也越来越近了。

“站住，巴萨查，再不站住，我要开枪了！”程姐气急败坏地叫嚷道。

兴许是为了验证程姐并非在空口威胁，砰——寂静的山谷里响起了一声枪声，是朝天射击的，你看见离你很远的湛蓝的天空中飘起一朵小小的乳白色的云霞。

你下意识地敛住脚步。你的大脑皮层对人类手中的猎枪早已形成一种崇拜，类似于教徒崇拜偶像。猎枪是人类主宰世界的象征，是死神的代名词。你多年的猎雕生涯告诉你，比你更凶猛的食肉兽，比你飞行技巧更高超的鸟禽类，甚至生活在水中的鳄鱼，都无法逃脱黑森森的枪口，更何况身后那位男人携带的是新式双筒猎枪，它装弹简便，精确度高，可以连续发射两颗霰弹。

你呆呆地站在原地，被猎枪的威力吓傻了。

程姐娇弱的喘息声和提枪男子笨重的脚步声越逼越近了。程姐喘着粗气叫道：“巴萨查，你……真乖，对了……就这样……站着…别动……我来了。我晓得……你……是在同我……闹着玩的。你是淘气，我晓得……你是……在……同我……捉迷藏呢。”

再耽误两三分钟，不，也许再耽误一分钟，你就要落入程姐的手掌，重新被关进铁笼里。突然间，你脑子里闪现出花水背死后那振翅欲飞的形态来，它为了追求向太阳飞翔的自由，甘愿去死。难道你这只雄雕的勇气还不如一只衰老的雌雕吗？一刹那，你因惧怕猎枪而丧失殆尽的勇气神秘地回到了你身上。你不顾一切地又迈动雕腿，朝山包奔去。你拼命扇动半截残缺的翅膀，虽然无法飞起来，至少可以增大你的前冲力。很快，你就跑到山包上那片密匝匝的高山栎树林边缘了，只要再越过一道土坎，顶多再坚持几十秒钟时间，你就能钻进藤萝交缠的树林里逃之夭夭了。

哗啦，背后传来拉枪栓的沉重声响。

你没有回头，但凭着一种感觉，你知道那男人已朝你举起了猎枪。

“程姐，打吧！再不打，这畜生就钻进树林子去啦！”那男人嗡声嗡气地说道。

追撵的脚步声戛然停止了。毫无疑问，程姐和那男人估量出继续赛跑下去已无法把你擒捉归案，就明智地停下了脚步。停止追撵的另一个原因也是很清楚的，就是好瞄准，好射击。

“程姐，让我打死这畜生吧。让它逃走，还不如打死它当野味来卖哩！”男人又叫道。

你背脊冷飕飕的，你知道黑森森的枪口此刻正对准你的心脏，距离那么近，你奔跑的速度又那么慢，你是无法逃脱霰弹的袭击的。

你绝望了，但你还是坚持向前跑。你要像花水背一样，为太阳而殉身，倒在奔向自由的道路上。

轰——

双筒猎枪炸响了。你想象自己的身体一定被钻透了好几个血窟窿，奇怪的是没觉得疼，也许是生命结束时瞬间的麻木吧，你想。

就在猎枪炸响的同时，响起程姐撕心裂肺般的尖叫：

“不——不要开枪！”

但猎枪到底还是炸响了。你迈动双腿，还能自由奔跑。你明白了，子弹没打着你。尖啸的霰弹贴着你的顶羽飞过去，一股灼热的气流烫得你忍不住甩了甩脑壳。你面前的土坎上溅起一朵泥花。

你匆匆扭头瞥了一眼，是程姐手捏着枪管，高擎在半空，也就是说，在男人扳动枪机的一瞬间，程姐抬高了枪管，霰弹才没有把你的血肉之躯撕碎。

你已越过土坎，来到了高山栎树林里。你钻进藤萝交缠的树林深处，很快就在程姐和那男人的视界内消失了。

你觉得程姐起先一定也像那男人一样想把你打死的，与其什么也得不到，还不如得到一具尸体，你的肉块宫爆、清炖、油烹后摆在饭店的餐桌上也是一盘名贵的野味。但程姐却在最后一秒钟改变了要射杀你的想法，她宁肯你逃掉，也不愿杀死你。

程姐到底还是真心爱你的，你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第十三章　艰难的野雕生涯

你回到了日思夜想的原始森林。你终于彻底挣脱了人类给你设置的有形和无形的束缚，终于彻底跳出了养雕场用铁丝网构造的牢笼，你自由了。虽然你付出了被剪断翅膀的昂贵代价，但你毕竟获得了身心两方面的解放，你觉得还是很值得的。

你成了一只自由自在的野金雕，但日子过得似乎并不潇洒，你在森林里碰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饥饿。

眼下正是尕玛尔草原春夏交替的季节，食草类动物繁殖的旺季，草兔、姬鼠、羚羊随处可见，辽阔的草原可以说是食肉类动物丰盛的餐桌。你之所以在这样的季节还填不饱肚皮，完全是因为你被剪断了翅膀。作为猛禽，你是依靠翅膀的力量在雪山草原称雄称霸的，剪断了翅膀，等于剪断了你猎食的技能。你只能像只笨拙的鸡那样，在山坡或靠近山脚的草原蹒跚奔跑，啄咬老鼠、青蛙、蚂蚱。你常常是累得精疲力竭，最后却一无所获。雕被剪断了翅膀，比鸡还不如。实在没办法，你就找块阴湿的地方，用雕爪扒开松软的红山土，啄食蚯蚓、地狗子、白蚁和四脚蛇。这些小玩意儿，在过去即使送到你的嘴边，你也不屑一顾的。

除了觅食的压力外，你还经常处在危险之中。你有翅膀时，凭借着自己能飞升天空的优势，根本不把那些食肉类走兽放在眼里，即使面对让其他草原动物闻风丧胆的雪豹，你也无所畏惧，顶多和它天上地下各自为政和平共处罢了。但现在，你却时时处处要提防食肉类走兽的袭击和追捕。

你不能永远活得像鸡那般窝囊的。你必须尽快使自己的翅膀重新丰满。

按金雕的生理规律，体表的正羽、绒羽和毛羽每两年更换一次，以新换旧，就像蛇脱皮一样，但飞翼外侧的廓羽，却要五年才更换一次。要使自己的双翼重新长出能飞上天空的廓羽，你有两种方法可以选择。一是按照身体内羽毛自然再生的规律，让被剪断的廓羽慢慢脱落淘汰，时间虽然漫长，这样做的好处是，不受皮肉之苦，在等待新廓羽丰满的过程中，可以逐步恢复飞翔的能力。还有一种方法，就是采取特殊手段促使廓羽快速再生。金雕在擒猎格斗中，在两雄争斗时，常常会被对手或咬掉或啄掉或拔掉一两片珍贵的廓羽，体内便会产生一种奇妙的修补机制，暂时抑制住体表正羽、绒羽和毛羽的新旧更替，而把羽毛再生的潜力完全转移到失去的廓羽部位，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残缺的廓羽便会补充丰满。

第二种方法就是利用体内奇妙的修补机制，狠狠心拔掉两翼所有被剪断的廓羽残茬。这样做的好处是，你再次扇动崭新的翅膀遨游蓝天的时间可以提前好几年；坏处是，你将承受拔毛的痛苦，并在断翅残茬全部拔尽、新羽又还没来得及长出来的那段时间里，你要比现在更难觅食，被食肉类走兽吃掉的危险性也更大。现在你至少还能扇动断翅残羽产生推力从而使你跑得快些，拔掉残羽后，你将比最肥胖的母鸡跑得还要慢。

何去何从，需要当机立断。

你在两种各有利弊的方法间徘徊了两天，你在痛苦的选择中犹豫不决。你毕竟是一只金雕，你的动物本性就是按照快乐原则去生活。你害怕拔毛的痛苦，你不愿流血，但没有痛楚，不付出血的代价，也就不会有新生的喜悦，就不会有美妙的将来。你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从养雕场的铁笼子里逃出来，不就是要想过一种崭新的没有缺憾的生活吗？难道你愿意像草鸡那样生活五年吗？你终于克服了自己的软弱，决心用短暂的阵痛换取长久的幸福。

你特意选择了一个艳阳高照的早晨。你登上一座向阳的山冈，面朝红艳艳的太阳，最后梳理一遍飞翼上的残羽。太阳逐渐上升，与你的身影形成一条水平线，你的投影落在身后浅灰色的岩壁上，像幅巨大的壁画。你慢慢扭动脖颈，用嘴壳轻轻衔住飞翼外侧的第一根残羽，两只雕爪紧紧抠住差不多快风化了的岩石表层，努力使自己的身体站立得更稳些，然后，你凝神屏息，静穆地等待着太阳重新从一块黛紫色的乌云下面钻出来。阳光烫热你眼皮的时候，你用力合拢嘴壳，猛地甩动脖颈，同时用足全身的力气向后收缩翅膀，一拉一扯，只听见一声轻微的雕皮被撕裂的声响，半根廓羽的断茬已被你拔了下来。你的翅膀上一阵刺痛，通过神经传导，漫及全身。翅膀尖上有点潮湿，你一阵哆嗦，你知道，这是毛孔里渗出来的血粒。

你咬紧牙关，又开始拔第二根残羽。不知是因为用力不够，还是因为这根飞羽长得特别结实，你猛甩脖颈，整个身体被甩得仄倒在地，连续拔了好几次，才把第二根残羽拔了下来。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第七根……当你把右翅膀上的残羽全部拔尽后，太阳已经偏西，你已累得精疲力竭，背脊和胸脯上的绒羽都给冷汗打湿了。整只右翅膀血淋淋的，火烧火燎般疼。

你又开始用同样的方法对付左翅膀。

你的力气已耗损得差不多了，你的勇气也已接近尾声。你已疼得无法再傲然挺立，你躺卧在地上，爪指仍然抠住岩石表层，再加上身体的重量，才勉强不被拔毛时的那股猛力推歪撞倒。当你拔去左翼上的最后一根残羽时，已是月明星稀万籁俱寂的深夜了。

你瘫倒在地上，两只翅膀像刀割般地疼，湿漉漉的，粘满了血。你因剧痛和过度疲倦，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你虚弱地躺卧在山岗上，面前是几十根长长短短大大小小被你自己拔下来的飞翼残羽。此刻，你已彻底丧失了防卫能力，别说现在来一匹豺或狼之类的猛兽，即使出现一只狗獾或者一只黄鼬，你也会被它们当做可口的点心吞吃掉的。幸运的是，没有任何走兽出现，你度过了一个宁静的夜晚。黎明时分，两翼的剧痛才缓解了些，也许是创口已经结痂，不再流血了。

当晨曦在日曲卡雪山顶峰露出一点耀眼的光斑时，你才勉强站立得起来。你衔着一片片带血的残羽，高高擎起，让每一片金色的残羽都蘸满霞光，然后抛向白雾弥漫的山谷。残羽被山风托举着，在天空旋绕飞舞，飘游散落，在太阳的照耀下，熠熠闪亮，像一片片金色的雪花。然后，你艰难地走下山冈，走向你早就选择好了的羊甸子草滩。你要在那儿生活半年左右，等待双翼长出新的飞羽。

这是—段充满危险、充满恐怖、充满焦虑和烦躁的日子。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钟都变得漫长而难熬。你被迫变得像只胆怯而又窝囊的家鸡。你一天到晚在草地上刨食昆虫或软体小动物。你每天觅食前都要事先仔细观察四周动静，确实周围没有潜伏的食肉类走兽，才敢从栖身的树洞里钻出来。在觅食过程中，你也不敢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食物上，你还必须竖起耳朵，谛听是否在附近有可疑的响动。你只能像鸡那样，一只眼睛盯在草根边蠕动的蚯蚓上，一只眼睛环视着四周的草叶，一有风吹草动，你就立刻停止觅食，准备躲避危险。

你现在才深刻体会到，懦弱的没有任何防范能力的食草类动物活得是多么累。

你刨食蚯蚓、土鳖虫、地狗子，你不是鸡，当然觉得味道差极了。你胃口特大，这些小玩意儿只够塞你的牙缝。你渴望能饱餐一顿鲜美的肉食。有一次，你从草叶的缝隙中看见一只灰兔正呆头呆脑地向你藏身的地方靠拢，你学食肉类走兽的办法，悄悄埋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屈爪缩腰，耐心等待着。灰兔顺风而来，没闻到你身上那股猛禽的腥味。待灰兔走到大石头前，你纵身跃起，张开利爪扑过去。你到底不是食肉类走兽，发挥不出突然扑食的敏捷和威势，你的扑跃动作笨拙而又迟钝，你扑了个空，灰兔急叫一声扭头逃掉了。你馋得直流口水。你没有翅膀，你连最孱弱的兔子也对付不了。

你实在饿极了，就把觅食的注意力转向蛇。

蛇是爬行动物，只能在地上蠕动，速度和你行走差不多。你生来就是捕蛇专家，虽然失去了翅膀，但丰富的捕蛇经验尚在，也许能侥幸得手，你想。蛇肉鲜美无比，又能滋补身体，对你飞翼的再生大有裨益。

那天早晨，你钻进一条小泥沟，运气不错，看见一条眼镜蛇正吱溜溜地在你前面游动。你满心欢喜，赶了过去。眼镜蛇听到响动，嗖的一声竖起扁平的三角形蛇头，脖子膨胀如球，发出微风吹动竹篁般的呼呼声，两只凸起的玻璃珠子似的蛇眼射出阴毒的凶光；蛇嘴张开着，血红的芯子吞吐着，磨砺着两枚乳黄色的蛇牙。你晓得，蛇牙里蓄满了剧毒的蛇涎。

你毫不畏惧。你不下上百次与毒蛇打交道，熟悉蛇的长处和短处。你有把握不让这条眼镜蛇噬咬到你的身体。

你沉着地靠拢去，用坚硬的嘴壳挑逗般地在蛇头上方摇摇晃晃，惹得眼镜蛇频频朝你的嘴壳出击。蛇脖子闪电般地一伸一缩，你灵活地躲闪着，使它连连咬空。蛇头气呼呼地越抬越高，超过了你的身高；蛇芯子吞吐的频率也越来越快，咝咝有声。你看得出来，这条眼镜蛇已经被你逗急了、逗怒了，恨不得一口咬中你的躯体，把你咬死，然后把你吞吃掉。你暗暗高兴，你就是要激怒它，让它丧失理智，变得疯狂，消耗尽体力和锐气，这样才更容易擒获它。

眼镜蛇朝你嘴壳啄咬了一阵，见无法咬中你，失去了信心，高昂的蛇头倏地缩下去一大截，身体也不像先前那样缠得那么紧凑，变得松垮垮，像盘烂草绳。

你悄悄将所有的力量都聚积在两只雕爪上，佯装着逗弄对方似的将嘴壳朝前一晃。眼镜蛇对你这虚晃的一招似乎已懒得提防，仍然神情委靡地待在原地不动。你突然变佯攻为实战，闪电般地朝前一跃，一只爪子攫住蛇身的中段，一只爪子攫住蛇的柔软的脖颈。好极了，你动作麻利，落点准确，控制了蛇的要害部位，你觉得自己已经置这条眼镜蛇于死地了。

你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是的，以往只要你两只雕爪攫住蛇的中段和脖颈，没有哪条蛇能逃脱被你吞食的命运。但这有个先决条件，即你在用雕爪攫蛇的同时，扇动翅膀飞离了地面。你现在已失去了飞翔能力，无法使蛇离开地面，你没想到，蛇的身体只要还粘连在大地上，力气要比在空中大出好几倍。当你用嘴壳朝玻璃珠似的蛇眼啄下去时，这条魔鬼投胎的眼镜蛇突然翻滚身体，不但使你啄了个空，更糟糕的是，蛇皮滑得像涂了层油，扭滚的力量竟那么猛，你尖利的雕爪怎么也抓不稳，它一下就从雕爪里滑脱出来了。它一甩蛇尾，迅速朝沟边的一个土洞游逃去。眼看到口的美食就要泡汤，你急了，顾不得讲究角度和姿势，连奔带跳追过去，伸出雕爪就要再次去攫抓。

看来这条眼镜蛇大脑皮层特别发达，它突然像患了狂舞症的人那样，疯狂地舞蹈起来。它毫无规则地在地上翻滚扭曲，一会儿伸长脖子，一会儿竖立尾尖，一会儿挺露出乳白色的腹部，一会儿又弓起花纹对称的黄褐色的脊背。它动作剧烈，瞬息万变，舞得你眼花缭乱。你的两只雕爪左抓右抓，不是抓空，就是抓浅了，又被它滑脱掉；你的嘴壳前啄后啄，不是啄漏，就是啄偏，啄不到要害部位。

你愤怒得两眼冒火。你捕蛇能手的桂冠难道是纸糊的吗？蛇有蛇的舞蹈，金雕也有金雕的舞蹈，你要用金雕的舞蹈来制伏蛇的舞蹈。你也剧烈地跳动起两条雕腿，拍扇起两只可怜兮兮的秃毛的翅膀，狂乱地摆甩起坚硬的嘴壳，和眼镜蛇在一个圈子里周旋，形成了十分罕见的雕蛇共舞。

你瞅准机会，一个大旋转，右爪刚好卡住蛇的脖颈。但还没等你卡稳，眼镜蛇已蜷起细长的身体，像条柔软的绳索，在你身上缠了两道。过去你逮蛇时，也碰到过个别生命力特别强悍的蛇垂死挣扎缠绕你的身体，那都是在空中，蛇的缠绕十分稀松，你只要用力抖动翅膀，蛇的臼关节便会散成一条直线。你又一次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在地面，蛇的纠缠竟是那么紧凑，就像一条柔韧结实的牛皮绳，而且是条被施过魔咒的如意绳，紧紧地勒住你的雕爪、脖子和身体，勒得你无法动弹，勒得你喘不过气来。你不由自主地松开卡住蛇脖颈的雕爪，去踢蹬缠在胸部的蛇的粗壮的身躯。

这条鬼蛇，蛇脖子恢复了自由，突然朝你大腿咬来，蛇芯子像一颗红色的流星，刹那间已快触及到你腿上的绒羽了。你知道眼镜蛇的厉害，被它咬一口，即便是头身强力壮的野牛，几分钟后也会全身麻痹，口吐白沫倒毙在地。你急了，用嘴壳对着洞开的蛇嘴乱啄，蛇牙咬在你坚硬的嘴壳上，哔哔直响。你雕爪乱踢乱蹬，秃毛翅膀又扇又打，趁眼镜蛇扭闪之际，挣脱了缠绕，跳开去。你已疲惫不堪，胸脯仍有被勒缚的感觉，隐隐作痛，一只雕爪似乎扭伤了关节，有点站立不稳了。

眼镜蛇的情况似乎比你要好些，虽然蛇身被你啄出好几个小洞，蛇脖子被你撕出好几条伤痕，却仍然竖立着扁平的脑袋，脖颈在空中悠悠晃荡着，鲜红的蛇芯子吞吐着残忍和力量，摆出一副准备再次迎接你的挑战的架势。

你不是不自量力的莽汉。你晓得你是没有能力将这条可恶的眼镜蛇置于死地了，你慢慢地朝后退却。

眼镜蛇也慢慢地朝后游缩，退进一个潮湿的土洞。

你输了，你只好继续去捉蚂蚱吃。

第十四章　与狼搏杀

你像只草鸡那样窝窝囊囊地活了三个多月。渐渐地，你觉得自己的翅膀不再有空落落的感觉，山风吹来，也不再有凉彻肌肤的感觉。你的两只翅膀开始长出金黄色的绒羽，轻柔得就像一片片云。你又重新体会了一次雏雕渴望自己的羽毛早日长丰满的焦急心理。每天清晨，你都小心翼翼地用嘴喙蘸着花瓣上的露水，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梳理飞翼外基部新长出来的羽毛。每天黄昏，你都要平展展地撑开翅膀，让最后一抹晚霞在你新的羽毛间留下火一般的热情和色彩。你还站到齐膝深的冰凉的溪流中间，像一只最笨拙的鱼鹰那样啄食小鱼小虾，有时等候半天，只啄食到一两条寸把长的花鲤鱼，你也不泄气。活鱼活虾有利于羽毛发育成长，为了能早日重返蓝天，什么苦和累你都愿意忍受。

终于，你两只翅膀上的飞羽逐渐长丰满了，虽然没有过去那般坚硬厚实，却也密匝匝地盖住了两侧胸腹；虽然还没长到像过去那样拖及尾羽，也已差不多盖住屁股了。你扇动翅膀，已经能听到呼呼的风响。

按这样的速度，等到明年春暖花开的时节，你的翅膀就能长硬，你就能重返蓝天了。

冬天来了。对于双翅完好、身强力壮的金雕来说，冬天也是个严酷的食物匮乏的季节；对你来说，困难就更大了。几场鹅毛大雪下过之后，日曲卡雪山山麓的雪线急遽下退，终于和尕玛尔草原的茫茫雪野融为一体。色彩缤纷的世界只剩下了一种颜色，那就是耀眼的白色。只有几棵高大的松树从雪被里顽强地挺立起灰褐色的躯干，撑开墨绿色的树冠，给白茫茫的大地些许趣味性的点缀。见不到可以啄食的老鼠。

你实在饿极了，就使劲刨开厚厚的雪被，想寻找一些在浅土层中生活的小动物充饥。你好不容易用雕爪刨开一个雪坑，爪子都快冻僵冻麻了，但裸露的土地却已被冰雪冻得梆硬，嘴壳啄上去，就像啄在石头上，“橐橐橐”，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奋力啄击着，终于啄碎了土地表层的冰碴儿；你继续往下啄，犀利而又坚硬的嘴壳被磨砺得滚烫滚烫，终于在地上啄出个碗口大小的洞洞。你仔细在洞洞里搜索了一遍，连一只地鳖虫一条红蚯蚓也没找到。这些在黑暗的地下世界里生活的小动物也许是被严寒冻死了，也许是受寒冷驱使钻进了地的深处。你一无所获。

你已经两天没进食了，饿得头晕眼花。被你啄开的土层里散落着一些草籽，那是连麻雀都不屑一顾的东西，你自从蹭破蛋壳来到这个世界，还从来没品尝过这玩意儿。但此刻你却饥不择食了，狼吞虎咽般地把草籽一粒粒啄食得干干净净。

你是食肉类猛兽，却被迫改变习性食草了，你觉得十分委屈。

草籽的滋味你实在不敢恭维，淡而无味，有一股苦涩的土腥气，勉强吞咽下去，虽然暂时抑制了一点那难以忍受的饥饿感，却恶心得直想呕吐。为了活命，你又啄开一个土坑，继续啄食草籽。不一会儿，你的雕嗉胀鼓鼓的，十分难受，开始拉肚子，拉出来的尽是草绿色的稀屎，里面夹杂着无法消化吸收的草籽。

你快饿疯了。

你满世界寻找可以吞咽的食物。你来到古戛纳河湾，远远望见一只棕红色的小松鼠正在河滩上啃咬被潮水卷上岸来的螺蛳和河蚌。你急忙朝小松鼠靠近，但还没等你踏上河滩，小松鼠就连蹦带跳地逃到河岸一棵松树的树梢上去了。你只好在树底下干瞪眼。

在白皑皑的雪地上，你太醒目了。你无法隐蔽自己，也无法做到快速出击。

你决定走出狭窄封闭的羊甸子草滩，到古戛纳河谷深处的热水塘去碰碰运气。对你这只被剪去了翅膀、只能在地面行走的金雕来说，这无疑是一次冒险的远征。路途的辛劳不说，冬天的热水塘其实是个巨大的死亡陷阱，虎豹豺狼等各类大型食肉类猛兽被寒冷和饥饿驱使着，麇集到热水塘附近。对它们来说，已失去飞翔优势的你极有可能是自己送上门去的一顿美餐，但你权衡再三，觉得还是值得去冒冒险。你知道，山羊、草兔和各种食草类动物也会在寒冷和饥饿的驱使下，来到热水塘，它们或者在温泉边取暖，或者在被温暖的气流熏绿的草地上啃吃青草。假如你运气好的话，或许可以捡到一只衰老的兔子，或者逮到一只行动笨拙的穿山甲。就算什么也逮不着，起码也可以捡些猛兽吃剩下来的残渣剩肉，总比待在羊甸子草滩里啄食草籽，直到变成一具饿殍冻尸要好得多。

你从日出走到日落，走了整整一天，才走到热水塘。

热水塘夹在两座陡峭的山梁间，由大大小小十几眼温泉组成，老远就闻得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你仔细观察地形，紧靠嘟嘟地冒着水泡的一个烫成焦铁色的水塘右侧，有几块比人还高的页岩，雪花飘到页岩上，一眨眼就融化成水珠。显然，这几块页岩被熏热了，可遮风挡雪，可依偎取暖，还能隐蔽自己，便于对路过的食草类小动物发动突然袭击。

你兴冲冲地朝页岩丛走去。

你做梦也没想到，你刚拐进页岩丛，就差点撞进老狼的怀里。

这是一匹毛色黑得发亮的老狼，眼梢吊向眉际，脸颊上有一块长条形的伤疤从耳根挂到下巴，使本来就很凶残的狼脸愈发显得阴毒可怖。它的肚皮瘪瘪地贴在脊梁骨上，瞳人里闪烁着绿莹莹的饥馑的光。它正紧紧贴在页岩上烤热取暖。

你与老狼仅有一步之遥，逃跑已经来不及了，这匹老狼只要朝前一蹿，轻易就能将你擒获。

奇怪的是，老狼龇牙咧嘴朝你号叫一声，但身体并没动弹，仍紧贴在暖烘烘的页岩上。

难道你碰到了一匹吃斋念佛的善良的狼？

老狼把扫帚似的尾巴在地上刷刷刷扫动了一阵，又朝你狂嗥了几声，却仍然没站立起来。

你眨巴着雕眼，终于明白大公狼为何不朝你扑咬：它不知道你是只失去翅膀不能飞上蓝天的金雕，它还没看出你的双翼有什么不正常。它一定以为自己碰到了身心强壮的金雕，因此不愿进行徒劳的扑击。在正常情况下，狼虽然以擅长奔跑和厮咬，是雪山草原的精英，却无法逮捉到金雕。一条十分简单的真理是：狼没有翅膀，不能飞上天去。显然，在你面前一步之遥的是匹阅历颇深足智多谋见多识广的老狼，它很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才没同你动真格的。

你心头一阵狂喜，你正好可以利用老狼的错误的经验和错误的判断，从死神面前逃生。

你告诫自己要镇静，慌乱容易露出破绽。你用食肉类猛禽惯用的那种凌驾一切傲视一切的冷峻的目光瞅了老狼一眼，然后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沉着地一步一步往后撤离。

老狼仍然躺卧在页岩边，用略带疑惑的眼光目送着你。它大概以为你是在故意挑逗它，让它望着你嘴馋眼馋心馋，但只要它一动窝，你就会振翅起飞，让它羞死愧死气死。

你过去也曾跟一些贪婪的食肉类走兽开过类似的玩笑。

你虽然外表极镇静，但内心却十分虚弱，提心吊胆，如履薄冰。你跟这头老狼相距太近，只要你露出一丁点儿不能飞翔的破绽，它就会毫不犹豫地朝你扑蹿上来。你只有两条腿，它却有四条腿，在地面上赛跑你无论如何也不是它的对手。你紧张得连舌尖都发麻了。

幸好老狼是个刚愎自用、自以为是的家伙。

你尽量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慢慢朝山梁上退去。只要再坚持几分钟，你拐过那道山梁，就从老狼的视界内消失了。

要是没有那道该死的陡坎，要是早点发现这道陡坡，你是不会露出不能飞翔的破绽的，老狼也就不会杀气腾腾地来追击你，你也就不会铤而走险从悬崖上往下跳，当然也就不会……

事后你回忆起这段惊险的遭遇，真不晓得是该诅咒命运捉弄了你，还是该感谢命运成全了你。

那是一道被暴雨冲刷成的陡坎，有半丈来高，被松软的雪被覆盖着。你虽然眼睛看着前面，但全部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背后那头老狼身上。你稀里糊涂地一脚从陡坎上踩了下去。陡坎边缘深深的积雪立刻凹陷下去，你像踩在云朵里，冷不防一脚踩空，身体重心倾斜了，歪仄了。你本能地扑扇翅膀，下意识地做出一个飞翔动作。你没能使自己飞起来潇洒地摆脱窘境，你跌倒在雪地里，从陡坡上咕咚咕咚滚了下去。雪松软而富有弹性，你翻了两个筋斗，羽毛没碰掉半根，筋骨皮肉都丝毫无损，不过是粘了一身晶莹洁白的雪花，可是，你却无可挽回地暴露出自己不能飞上蓝天的致命弱点。

你被自己在老狼眼皮底下露出不能飞翔的破绽而惊得魂飞魄散。

当你翻身从雪地里站立起来时，老狼已嗥叫一声从温热的页岩丛朝你蹿来。狼四只细长有力的爪子踏着雪，扬起一团团纷迷的雪尘。这时，你离老狼已有一两百米远。你来不及细想，扑扇起不太结实的翅膀，作为前冲力，迈出雕腿，沿着山脊线拼命奔逃。

你慌不择路，竟然逃到悬崖上来了，等到发现时，已经晚了，你已站在悬崖的边缘。前面是几十丈高的深渊，两侧是笔陡的绝壁，无路可逃。老狼已追到你面前，堵住了那条唯一的退路。

你陷入了绝境。

你被迫像只斗鸡似的耸立起脖颈上的绒羽，用尖利的嘴壳瞄准大公狼的眼珠子；你还不时抬起一只雕爪，在空中做攫抓动作。你是在用身体语言告诫对方，你虽然失去了飞翔能力，但你还有进行殊死一搏的勇气、胆魄和决心，你还有可以致对方伤残的尖喙和利爪！你决不像懦弱的食草类动物那样，不作任何反抗就被吞吃掉。你也许最终逃不脱被狼吃掉的厄运，但你起码也要它付出足够惨重的代价，比如啄瞎一只狼眼，比如将犀利的雕爪深深抠进狼背，给它留下难以愈合的创伤！

善的怕恶的，恶的怕横的，你这一招果然灵验，老狼在你面前停下脚步，阴森森的狼眼盯住你的一举一动，弓着腰，曲着腿，不敢贸然朝你扑咬。它耐心地和你对峙着，忽儿朝你狂嗥一声，忽儿朝你挥起前爪。你的神经紧张到了极点，它狂嗥一声，你就急忙撑开翅膀，收缩全身肌肉，做好厮杀的准备；它挥起前爪，你就会下意识地抬起脖颈，急遽地踏动雕爪，做出拼斗的反应。这大量地消耗了你有限的体力。你本来就因饥饿而身体虚弱，不一会儿便觉得头晕眼花，快支持不住了。你看见，老狼的一只尖尖的耳朵上下跳动着，显露出一种嘲弄的意味。你明白了，这匹老狼是在用计消耗你的体力，想等你精疲力竭时再像收拾毫无反抗能力的食草类动物那样收拾你。它想先软化你的身体，再软化你的意志。它想既吃掉你，又使自己毫发无损。

你不能中老狼的圈套。你想用转守为攻的办法冲开老狼的堵截，强夺退路。你朝前一跳，两只雕爪同时平举起来，尖喙也刺向前方，朝老狼的胸脯冲去。你想用两只雕爪攫住老狼的两条前腿，你想将嘴壳刺进喷吐着浓重血腥味的狼嘴。假如老狼躲闪，你就可以从原路退出悬崖。狡猾的老狼似乎早已看穿了你的意图，在你起身跳跃的同时，也纵身朝你扑来，它是以毒攻毒，用扑咬来对付你的扑咬。你被迫和老狼撞了个满怀，你的尖喙啄在老狼的脑门上。狼是铜头铁尾麻秆腰，你虽然啄得凶狠，却像是啄在石头上，对方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你自己的嘴壳却一阵酸麻。你的两只雕爪也被狼腿一扫，抓了个空，狼腿却趁机朝你的腹部挠来。要不是你猛蹬双爪在雪地上打了个滚，你可能已经被狼爪按翻在地，被狼牙咬断脖颈了。

要从狼牙狼爪下冲出一条生路的希望变得十分渺茫。

老狼一步一步冷酷地朝你逼近。

你已无路可退。你站在悬崖边缘，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摆脱老狼的纠缠，那就是从悬崖上跳下去。你探头向悬崖下望了一眼，雪花凄迷，深不可测。你还没有能力飞翔，从这么高的悬崖跌下去，是不会有生的希望的。你脑袋一阵眩晕，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老狼嘴角滴着口涎，又朝你逼近一步，然后，前腿弓，后腿曲，浊黄结实的狼牙上下磨砺着，发出咔沙咔沙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老狼的身体语言告诉你，它马上就要朝你进行致命的扑咬了。要么被饿狼吃掉，要么冒险从悬崖上跳下去，你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择。你是猛禽金雕，你怎能甘心成为给老狼充饥的食物？你宁肯从悬崖上跳下去，跌得粉身碎骨，你也不会像食草类动物那样束手就擒的。

就在老狼起身扑跃的一瞬间，你一闭眼睛，双腿用力一蹬，身体凌空而起，离开了悬崖。

背后传来老狼失望和愤慨的长嗥声。

你觉得自己的身体像秤砣似的直往下沉。你出于鸟的本能，撑开翅膀用力扑扇起来。风灌进你的两侧胸肋，冷飕飕的，身体下坠的速度似乎减缓了些。现在大概是沿斜线往下跌了，你想。你又加快了翅膀扑扇的频率，希冀下跌的路线平斜些，再平斜些，尽最大努力减轻落地时的冲撞力。一会儿，你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果然达到了相对平衡，下跌的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虽然还无法摆脱地心的引力，还在往下跌落，却平斜缓慢，像飘飞一般。

假如你能在落地前一直保持这个下降速度和角度，也许你又能死里逃生了，你想。你高昂起头颅，你将两只雕爪收进下腹部，你用力将结实丰满的胸肌作大幅度伸缩动作，翅膀急遽地颉颃。

突然，你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变化，就像负重的马突然卸下货物一样，有一种重负消释的轻松感，整个身体变得轻盈起来。山风不再肆虐地粗暴地吹乱你腹背上的羽毛，山风变得很讲秩序很讲礼貌，均匀地从你双翼、双腿和尾羽间穿流过去。腹部那层淡黄色的绒羽被山风吹拂着，紧紧贴在你的皮肉上，与皮肤融为一体。双翼每扇动一次，便扑出一团强劲的旋风，旋风又粘连滞留在肩胛处，形成一股升腾力。这感觉十分奇妙，既熟悉又陌生。

你惊奇地睁开眼睛，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哦，雪停了；哦，天空变得晴朗。你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只通红的球，金色的光线几乎刺得你睁不开眼来。那是太阳！你是在向太阳跌落，不，你是在向太阳飘飞。你的视线奇怪地在向上移动，从太阳的底线移到了太阳的中心，又移到了太阳的上端，终于，视线越过太阳，望见了深邃的蓝天和轻浮的白云。

你恍然大悟，你飞起来了，你摆脱了地心可怕的引力，升上了天空。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害怕眼前奇妙的飞翔情景其实是一种幻觉。你啸叫一声，嘎——对面的雪山峡谷内发出亲切的回响。这绝对不是幻觉，这是事实！你又试着扑棱了一下翅膀，飞翼外基部那已折磨你快一年的松垮空虚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凑而又实在的感觉，似乎大自然在你身上突然施展了魔法，新生的飞羽奇迹般地在你生命的危急关头变得坚韧，充满了一种搏击长空的力量。

你无法解开怎么会突然间恢复飞翔能力这个谜。你的翅膀还没完全长硬，可你却飞起来了，正在缓慢地向上升腾。你的翅膀虽然还没像过去当猎雕时那么坚韧那么挥扇自如那么矫健潇洒，却也能按节奏扇动，顺风势翱翔。你摆动了一下尾羽，身体在半空中画出一个漂亮的弧形，又飞回了悬崖上空。

嗬，那匹倒霉的老狼还待在悬崖上，用一种惊疑的表情观望着你。它永远也不会理解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奇迹。你高傲地朝它啸叫一声，降低自己的高度，戏弄般地在老狼头顶猛扇了一阵翅膀，地面上的积雪被你扇得纷纷扬扬，在老狼四周漫舞。老狼悻悻地嗥叫一声，拖着那条扫帚似的尾巴，踏着碎步跑下悬崖，钻进热水塘去了。

你没有兴趣前去追赶。

你为自己奇迹般地恢复了飞翔能力而陶醉。你在空阔的山谷间盘旋了一圈又一圈，瑰丽的晚霞把你的双翅擦拭得锃亮，像涂了一层彩釉。

嘎——你又属于这广阔的蓝天了。

嘎——这广阔的蓝天又属于你了。

第十五章　美丽的蓝顶儿

一连几天，你都沉浸在终于又重新飞上蓝天的喜悦中。你在尕玛尔草原整整飞绕了三圈，那是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是你狩猎创业的基地。你飞遍了日曲卡雪山北麓的沟沟壑壑，你要让大山也知道你又成为一只能遨游长空的猛禽了。你暂时还不想筑巢垒窝，你像个流浪汉，渴了啄几片雪花，饿了捉一只斑鸠或岩鸽，然后就不停地飞。

你觉得对鸟类来说，真正的生命就是翅膀。

你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在短短的十来天时间里，你的飞翔能力和飞翔技巧迅速进步，已经接近猎雕时期的水平。你又能在空中随心所欲地进行旋转、颉颃和翻飞，你又能撑开翅膀在天空长时间静止不动，任凭强劲的山风将你托举飘荡作逍遥游。

哺乳类动物是靠鼻子思想的，而鸟类是靠翅膀思想的。你觉得自己过去的生活，那种种遭遇，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现在，梦醒了。你要忘却过去，割断自己的历史，重新开始生活。半个月后，当你尽情地领略了重返蓝天的乐趣和尽情地品尝了野雕无拘无束的生活情趣后，你自然而然地萌生出一个念头，就是找个终身伴侣，建立一个温馨的家庭。这才是完整的野雕生活。

你年轻俊美，不愁找不到对象。

那天中午，你在尕玛尔草原那条干涸的古河道上，发现有一个小黑点在移动。你疾飞过去一看，哈，原来是一头小水鹿。你悠闲地扑扇着翅膀，朝这头孤独的小水鹿飞去，洁白的雪地上滑动着你的投影。你知道，你的投影对小水鹿这样的食草类动物来说，是死亡的阴影，是魔鬼的化身，会把它吓得魂飞魄散。

你飞到小水鹿的头顶上空，将自己的投影准确地洒落到它身上。小水鹿果然被吓坏了，撒开腿拼命奔逃。你一点也不着急，仍然从从容容地跟随着目标飞行。暗褐色的小水鹿在洁白的雪野里格外醒目，根本无法逃脱你的视线，四周也没有可供小水鹿藏匿的灌木林。你要让它在不停的奔逃中精疲力竭继而瘫倒在雪地里，这样你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猎物擒捉住了。

倒霉的小水鹿呦呦怪叫着，一会儿朝东逃，一会儿朝西奔，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逃到最后，在方圆不足五十米的有限的空间兜起圈子来，活像一只愚蠢的瞎眼鹿。很快，它就四肢绵软，再也逃不动了。它口吐白沫，惊恐地望着覆盖在自己身上的越来越浓重的你的投影，突然间将脑袋钻进雪堆里，一动也不动，肥腻腻的鹿屁股完全暴露在外面。

你半敛翅膀，优雅地朝目标滑翔下去。说你是要飞下去将猎物擒捉住，还不如说你是要飞下去把猎物捡起来。你攫住一半被累死一半被吓死的小水鹿，刚想带回羊甸子草滩慢慢享受，突然，你听见背后传来嘎——呀、嘎——呀的叫唤声。你扭头一看，原来是一只雌金雕在向你呼叫。

这是一只美丽的雌雕，乳黄色的嘴壳光洁细腻，像是用玉雕刻成的。飞翼像件金色的丽纱，整个身体呈漂亮的流线型。那簇顶羽与众不同，是奇特的孔雀蓝色，就像戴着一顶珍贵的凤冠。

你像所有的单身雄性动物那样，很高兴能有机会结识一位漂亮的异性。你高耸翅膀，又徐徐降落到古河道。蓝顶儿也停栖在你身旁。

呀——呀——

蓝顶儿朝你爪下的小水鹿柔声叫着。

你望望它，雕嗉瘪瘪的，雕眼蒙着一层忧郁。看来，它是饿了，也许运气不佳，已有好几天没有擒捉到可以充饥的食物了。

你将小水鹿仰面扔在雪地里。你用嘴壳啄住小水鹿的下巴颏，慷慨地拍拍翅膀，邀请它来和你共同啄咬开小水鹿的腹腔，趁鹿血还未凝固，趁内脏还未冻僵，来一起享受糯滑可口鲜美无比的鹿心鹿肝。真的，假如蓝顶儿不请求，你也会邀请它来和你同食的。你觉得再好的食物独自吃起来，总吃不出应有的滋味来。和一个漂亮的异性伴侣同食共餐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满足，还是一种心理上的高级享受哩。

来吧，可爱的宝贝；吃吧，就算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奇怪的是，蓝顶儿却迟迟不下嘴喙来啄，而是一个劲地呀呀叫着，用哀求的眼光望着你，又望望遥远的日曲卡雪山山麓。它来来回回地在你和雪山之间移动着视线。你并不蠢笨，很快就明白了它这套身体语言所要告诉你的意思，它是想求你把小水鹿送给它，它要带回遥远的雪山山麓去。你的心凉了半截。它不愿在此时此地和你分享美味的小水鹿，它要低三下四地向你乞讨，说明在日曲卡雪山山麓，有比它的生命更值得它照顾更值得它依恋的东西。那东西不会是别的，肯定是一窝雏雕。

这么说来，你遇到的是一只已有归属、已经婚配并已生儿育女的母雕，而不是待字闺中的雌雕。你的兴趣和热情直线下降。金雕是一种高级猛禽，通常实行一夫一妻制，是不容许第三者插足的。这对雕夫妻也许是分开觅食的，也许是雄雕留在窝巢守护雏雕。

你猛地一勾脑袋，用嘴壳重新把小水鹿扒回自己的雕爪下。你凭什么要无私奉献出你好不容易才捕获的小水鹿呢？你自己的肚子也正饿得慌呢。大自然中所有向异性献殷勤的动物，都是带着目的的，你也不例外。一旦你发现这目的无法达到，还有什么必要再继续殷勤下去呢？你一把攫住小水鹿，就想拍扇翅膀凌空飞起。再见了，已经有了归属的母雕，哺育雏雕要靠自己的辛勤劳动，而不是靠乞讨。

嘎——蓝顶儿低垂着脑袋，凄凉地叫了一声，似乎是在为自己无耻的乞讨行为感到羞愧，又似乎是在为得不到你的垂怜而悲哀。

你不由自主地又停下翅膀。蓝顶儿抬起头来瞟了你一眼，你发现它眼睛里泛动着一片晶莹的泪光。你心软了，动了恻隐之心。你突然想起过去当猎雕时的—段逸事。

那一次，你跟着主人达鲁鲁进山狩猎，很幸运，猎到一只松雉。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间破烂的草棚，有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怀抱着一个生病的孩子，坐在门口，呆呆地望着太阳。你看见主人伸手在孩子烧得发烫的额头摸了一下，然后默默地将肩上的松雉取下来，轻轻放在那女人脚边，走了。主人并不认识这个女人，以后也没再去找过这个女人。那是个冬天，主人家也巴望着能猎到点野味，好去集市上换米吃。

同情和怜悯，很高尚的一种情感。

你悻悻地啸叫一声，将小水鹿朝蓝顶儿踢去。小水鹿顺着雪坡一直滑到蓝顶儿跟前。你望着它攫起沉重的小水鹿，摇摇摆摆吃力地朝日曲卡雪山飞去，最后在蔚蓝色的天空变成一个小金点，消失在辉煌的阳光中。

就算你运气不佳，白飞了一趟，什么也没逮到，唉。你想再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觅到一只草兔、松鼠之类的小动物来充饥。遗憾的是，直到太阳落山，你什么也没逮到。

你又饿了整整一夜。

隔了两天，你再一次沿着弯弯曲曲的古河道寻找食物。在河道中央一块浑圆的鹅卵石下面，你发现一副僵硬变色的蛇皮，那是蛇壳。有蛇壳兴许就有蛇洞，你想。你将脑袋探进附近几块巨型鹅卵石底下查看，嚯，在两块鹅卵石相连的夹缝里，果然发现有个阴暗的土洞，洞口还堆着颗粒状的蛇粪。好极了，洞内肯定有一条正在冬眠的蛇！

你曲起雕爪，身体拱进石缝，十分艰难地开始用嘴壳挖掘土洞。泥土被冰雪冻得梆硬，又夹杂着许多小石子，极难挖，每一嘴只能衔出一坨泥巴来。为了寻找到能维持生命的食物，你表现得极有耐心，蹲累了就索性跪着啄挖，从早晨一直啄挖到太阳偏西，这才将弯曲的土洞挖开一米多深。

艰苦的劳动终于换来了丰硕的成果，土洞宽敞的底端果然有一条一米多长的白蛇盘绕成团在冬眠。也许是土洞里猛然灌进了凛冽的冷空气，也许是你啄洞的声音太响了些，白蛇缓慢地蠕动起来，蛇头微微昂起，睁开惺忪睡眼，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你没等它有什么反应，就快疾地一口啄住蛇头，猛地拽出土洞，拽出石缝。白蛇本能地蜷曲起细长的身躯，想缠住你的身体。你没等它有所动作，就忽地拍扇翅膀飞上蓝天，然后，一松嘴壳，白蛇从高空摔下来，正好砸在一块鹅卵石上，像根烂草绳似的，不动了。

这条白蛇，足够你两天不再挨饿了。你高兴得啸叫一声，飞到鹅卵石上，准备啄食死蛇。

嘎——呀呀——

突然，你又听到背后传来你熟悉的雌雕的叫唤声，扭头望去，嘿，又是这只厚脸皮的行乞讨吃的蓝顶儿。它满脸羞愧却又充满渴望地朝你叫唤着。看得出来，它今天又是一无所获，太阳快落山了，它和它的小宝贝们又面临着一个漫长的饥寒交迫的冬夜。于是，它又在打你刚捕获的白蛇的主意了。

你愤慨了。你和它不过是陌路相逢的两只没有任何血缘或感情瓜葛的野雕，你凭什么要再一次将你辛辛苦苦得到的白蛇无偿送给它呢？是的，你也晓得，像它这么一只体力和飞翔技巧相对来说都比较弱的母雕，在冰天雪地中比你更不容易获得食物。但是，担负家庭生存责任的还有同它配对的雄雕呀！一想到有另一只雄雕存在，你更不愿意将白蛇施舍出去。你还没那么贱，为了异性一个凄楚的毫不值钱的表情，而去养活属于另一只雄雕的所有的妻儿。

可是，为什么你没看见那只雄雕呢？

按金雕家庭生活的习性，凡雏雕待哺阶段，雌雕和雄雕共同担负养育重任。一般是雄雕外出觅食，雌雕在窝巢里守护。到了冬天，食物匮乏，为了能获得足够的食物，一般都是雌雄双雕一起外出猎食的。双雕当然比单雕更容易发现和捕捉到食物，特别是对付那些反抗精神很强的小型食肉类走兽，更是如此。

可是，你已经两次看到蓝顶儿单独在觅食了，这很不正常。难道说，这是一个残缺的家庭？雄雕在外出觅食时遭到了不幸？看起来也不太像。野金雕虽然严格实行一夫一妻制，但没有人类的贞操观念，没有寡妇守节的说法。寡妇再醮是十分自然而又合乎情理的事，特别在抚养雏雕时，迫于生存压力，倘若雄雕不幸罹难，母雕会克制住悲伤，立刻寻找另一只雄雕来共同生活。因为只有另一只雄雕来扮演父雕的角色，小宝贝们才能免于饿死，才能在身心两方面都保证被抚养成真正的金雕。与其说是寡居的雌雕寻找夫君，还不如说是母雕在替雏雕寻找合格的义父。而被选中的单身雄雕，也会欢天喜地地同时做新郎和做父亲。假如蓝顶儿真的是因为雄雕发生意外才单独出来觅食的话，那么，它早就会热情邀请你去它温馨的雕窝了。你年富力强，外表英俊，在它面前表现得慷慨大方，无私地帮助过它，这是最容易打动异性芳心的，但它并没有传递任何请你去共同生活的信息。

嘎呀——嘎呀——蓝顶儿低垂着脑袋，抖动着翅膀，用一种可怜兮兮的神态朝你爪下的白蛇叫唤着。

为什么不见雄雕来帮蓝顶儿一起觅食呢？这实在是个很有意思的谜。你好奇地想猜出谜底，朝它跳起了求爱舞蹈，试探举止违反常规的蓝顶儿究竟是独身、寡居，抑或是完整家庭的主妇？

你面朝着太阳，凝视了一会儿，让金色温热的光线从你的雕眼流进雕心，吐出一串雄赳赳的气宇轩昂的啸叫。对动物来说，声音也是一种形象。亢奋而又嘹亮的叫声说明你是只成熟的生命力强悍的充满旺盛斗志的雄雕。穿透力极强的雕啸声和高耸入云的雪峰碰撞后，又呈扇形向大地幅射回来，引起气势恢弘的回响，这是求爱舞蹈的序曲。然后，你甩动尾羽，在空中抡画出一只只圆圈，把阳光抡得像无数块碎金子，在古河道上耀起一道道炫目的光。高翘的富有弹性的尾羽，象征着你有旺盛的生殖能力。随后，你一会儿尽量撑开翅膀，展示你青春焕发的羽毛；一会儿像遇到险情似的高耸脖颈上的绒羽，啄击、攫抓、撕扯、追击，逼真地表演一整套厮杀动作。

你尽兴地跳完求爱舞蹈，然后将一只翅膀向地面斜撑出去，一只雕爪向天空翘举，正好蹬在翅膀内侧，露出色泽金黄毛、细如绒的腹部和侧胸，然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咕噜的恳求声，希望和对方结为终身伴侣。你的双爪在雪地里急促地抓刨着，双翅剧烈地颤抖着，用身体语言表达你急不可耐的心情。

假如蓝顶儿是单身或者寡居，它会为你天才舞蹈家的出色的表演而陶醉。在你慢慢挨近它身边时，它会羞红脸，羞得耷拉下翅膀，用娇柔的表情迎接你的爱。假如它是只有完美家庭的母雕，它会掉头躲闪开的，它会对你的表演视而不见的。

又一次出乎你的意料。蓝顶儿既没有羞怯地等待，也没有掉头躲闪。它似乎十分欣赏你的舞蹈，看得目不转睛，但当你试图挨近它时，它却用一种不伤害你自尊心的速度和方式从你身边跳开去。

又一次反常，你的好奇心被刺激得更强烈了。

呀——呀——蓝顶儿又开始在你爪下的白蛇和日曲卡雪山山麓间来回张望，用优雅的姿势向你乞讨。

你想了想，再一次将白蛇踢给了它。

蓝顶儿抓起白蛇，扑棱着翅膀在你头顶绕了几圈，便振翅飞向日曲卡雪山。

第十六章　“第三者”

蓝顶儿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你会像侦探似的在它后面跟踪飞行，你非要揭开它家庭生活的谜底不可。你飞得很高，和它之间的距离也拉得很远，一直从古河道跟踪到日曲卡雪山北麓。你看见，蓝顶儿径直飞向一座名叫猛犸崖的陡壁，陡壁中段有个天然石洞，洞里塞着枯枝落叶，还散落着一些金色的雕毛。看样子这就是蓝顶儿的窝巢了。果然，蓝顶儿衔着白蛇，轻盈地降落到石洞外一块长条形的青石板平台上，然后，急急忙忙地钻进石洞去。

你向猛犸崖飞近了些，你听到石洞里传来唧唧喳喳的一片喧闹声。这是雏雕在呼饥啼寒，嗷嗷待哺！你尽量不扇动翅膀，以免发出声响惊动蓝顶儿和雏雕，你无声地贴着石洞滑翔。你又听见窝巢里传来蓝顶儿亲昵的吱呀吱呀的爱抚声，传来雏雕的欢呼声。一定是雏雕们发现了蓝顶儿带回来的白蛇，可以美餐一顿，所以高兴得又叫又跳。随后，石洞内又传出雏雕争食的吵嚷声。

你贴着猛犸崖飞巡了好几圈，没发现另一只雄雕的身影，也没听到雄雕粗哑的叫声。看来，谜底已经解开，这是一个残缺的金雕家庭，蓝顶儿是只寡居的母雕，好极了，你正好可以去补缺。

你毅然飞向石洞，在长条形青石板平台上降落下来。你伸长脖颈，朝石洞内用低沉缓慢的节奏叫唤起来。

嘎鲁儿——呀鲁儿——叽鲁儿——

假如能把你的叫声意译成人类的语言，你是在说：“我来了，美丽的蓝顶儿，我愿和你共同担负起养育雏雕的责任，我将以慈父般的心肠对待你的小宝贝！”

霎时间，窝巢里雏雕欢天喜地的吱叫声和蓝顶儿呢喃的爱抚声戛然而止，猛犸崖一片沉寂，静得你心里发慌。你想把脑袋探进石洞去看个究竟，突然，你听到石洞深处传来粗鲁的愤懑的啸叫声：嘎——嘎呀——你被吓了一跳。这不是蓝顶儿的叫声，也不是雏雕的叫声，而是一只成年雄雕在啸叫，而且是心灵受到伤害后的充满屈辱的啸叫。

你压根儿就没想到石洞内还会藏着一只雄雕。

随着叫声，一只体形壮实的雄雕气势汹汹地从窝巢里朝你冲来。它脖颈上的羽毛蓬松开，尖利的嘴壳翘挺着，那架势，除非你立刻乖乖逃走，不然就要和你拼个你死我活。

你急忙扑扇翅膀飞离了青石板平台。

你不是害怕同它搏斗。在金雕社会中，两只雄雕为争偶而打架斗殴时有发生，并不稀奇，你决不是懦夫，但此刻的情景似乎和正常的争偶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你是因判断失误而冒冒失失闯入别人的家庭，闯入这只雄雕的势力范围内。你虽然无法像人类那样，能从理性上认识第三者插足的危害，或是害怕道德法庭的审判，但金雕一夫一妻制的生活习性，使你感到自己行为的荒谬。

你勾着头向远方疾飞。

你想，这只被你伤害了的雄雕一定会拼命追撵上来的，直到把你驱逐出它用自己的粪便和脱落的羽毛划定的势力范围之外。雄雕在自己的家庭受到侵略时，其勇气和蛮力都比平时要增大好几倍。奇怪的是，你飞了一段路后，并没听到背后有雄雕追撵的声响。你仄偏翅膀扭头看去，只见那只雄雕站在青石板平台上，象征性地拍打着翅膀，朝你飞逃的方向发出恐吓的啸叫，但并没朝你飞来。这完全不符合雄性金雕的性格和脾气。这里面定有蹊跷，你想。你大着胆子一摆尾羽在空中绕了个弯，又飞回猛犸崖前，那只雄雕仍然只是凶猛地朝你啸叫，并不起飞朝你扑击。你开始以为它的翅膀有毛病，但仔细看看，它的双翼长及尾羽，羽毛齐整，坚实有力，不像有过任何损伤。你试探着展翅从它面前飞掠而过，你的翅膀扇起的气流吹皱了它身上的绒羽，它仍然伫立不动。你朝它脸上望去，看见它的眼窝只有两粒灰白的点点，没有瞳人，没有光泽，不会闪烁，不会眨动。你明白了，这是一只双目失明的雄雕。

怪不得蓝顶儿要独自在冰天雪地里觅食，怪不得当你用食物对蓝顶儿进行感情投资时，当你对它跳起求爱舞蹈时，它会态度暧昧，既不拒绝，也不接受。怪不得这只雄雕在受到侵犯时无法像正常雄雕那样朝你扑飞搏击，用生命和热血捍卫家庭的完整，捍卫自己神圣的权利。

这是只瞎眼雄雕！在所有会飞翔的动物中，似乎只有蝙蝠不用眼睛可以靠超声波导航。金雕没有蝙蝠这样的特异功能，金雕失去了视觉功能，就无法飞行。假如硬要振翅飞翔，可能再也飞不回自己的窝巢，也可能在飞行中撞崖而亡。

你不晓得这只雄雕是怎么会双目失明的。也许是因疾病而丧失视力，也许是在同食肉类走兽搏斗时被抓瞎了双眼，也许是被蛇噬咬后中毒失明，也许是因为经常在雪地寻食多次患雪盲而导致双眼报废。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只雄雕不可能是先天性失明，从小就瞎眼的金雕不可能在险恶的丛林中生存下来。

你又一次在青石板平台前飞掠而过。瞎眼雄雕显然已感觉到了你的挑衅，悲愤地长啸一声，痛苦地抖动着翅膀。

你突然产生了一种强者对弱者的怜悯，你想，这只雄雕已经因为自己瞎眼而痛苦万分了，你再去羞辱它，无疑是雪上加霜。你不是卑鄙的鹊巢鸠占的鸠鸟，你怎能趁它危难之机闯进并破坏它赖以生存的家庭呢？

你悻悻地飞离猛犸崖，无精打采地朝羊甸子草滩飞去。

不知什么时候天变了，夕阳被乌云吞噬，北风呼啸，又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

突然，你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清脆而又委婉的雕啸，你扭头一看，是蓝顶儿赶来了。它绕到你前面，用身体阻止你继续朝前飞行，逼着你改变方向，拐弯飞回猛犸崖。你犹犹豫豫，想去又不好意思，离开又舍不得，在空中忸忸怩怩。蓝顶儿在空中用它柔软的脖颈，用它温热的胸脯迎面轻轻撞击你，推搡你。它眼窝里蓄满了凄凉和苦楚，分明是在哀求你。

你一下子还弄不清楚蓝顶儿为什么要追上来挽留你，也许是出于一种爆发式的爱意，也许是出于对你两次馈赠食物的报答，也许是为了让你躲避即将来临的暴风雪，也许是出于其他更为深刻的原因。但有一点是很明显的，它是冒着得罪瞎眼雄雕的风险勇敢地前来挽留你的，你怎能辜负它的一片深情厚意呢？你掉过头来，和蓝顶儿一起飞回猛犸崖。

瞎眼雄雕仍守在石洞前的青石板平台上，摆出一副厮杀的架势。

蓝顶儿抢飞了一步，先你降落到青石板上。它把嘴壳伸向瞎眼雄雕的胸前，咕噜噜咕噜噜地从胸腔深处发出一串低沉的叫声，跟着钻进窝巢，几秒钟后，嘴里衔着白蛇头，踅回青石板平台，将蛇头塞进瞎眼雄雕的嘴壳。

你贴着猛犸崖缓慢巡飞。你看出蓝顶儿是在用金雕的特殊语言和身体动作向瞎眼雄雕解释，它是怎样认识你的，又是怎样得到你的帮助的。你看见，瞎眼雄雕停止了愤慨的啸叫，抬起头来，两只布满灰白点子的什么也看不见的雕眼凝视着苍天，表情有点悲凉。它那气势汹汹的厮杀的架势收敛了起来，但它仍伫立在青石板平台上不肯退让。青石板平台面积很小，只有三尺长两尺宽，被瞎眼雄雕在中央一堵，你无法和平地降落。

蓝顶儿绕到青石板平台边缘，和瞎眼雄雕并肩站在一起。它先用脖颈缠磨着瞎眼雄雕的脖颈，似乎在进行温存的安慰，然后，支起一只翅膀搭在瞎眼雄雕的脊背上，轻轻地推挤着，用意十分明显，就是要瞎眼雄雕往洞内退退，让出位置，好让你栖落下来。

瞎眼雄雕似乎想抗拒蓝顶儿的恳求，又似乎无力扭转乾坤，雕爪抬起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抬起，犹豫了好一阵，这才缓慢地朝后退去，一小步，又接着一小步。你在空中观看着，心里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很明显，这是一种向命运屈服的退却，对生性高傲的雄性金雕来说，其滋味不会比死更好受的。

瞎眼雄雕退到石洞口，任凭蓝顶儿一再推搡，再也不肯往里退了。它像个忠诚的卫士，守在最后一道防线上。

至少，青石板平台上腾出了一小块让你巴萨查栖落的空间。

蓝顶儿叹息一声，然后，朝你摇动一只翅膀。

你有点不好意思，收敛翅膀，带着对瞎眼雄雕深深的歉意，降落到青石板平台上。

就这样，形成了一个十分别致的局面：石洞内是一窝雏雕，石洞口是瞎眼雄雕，再往外是蓝顶儿，你站在青石板平台的最外端。

假如没有暴风雪，假如气候不是突然变得如此恶劣，你真不晓得这尴尬的局面该如何收场。

天空像盖了一床灰黑色的棉被，阴沉沉的。不一会儿，狂风呼啸，卷起积雪和沙砾，把山谷搅得凄凄惨惨。鹅毛大雪从天而降，挟带着苍天的怒号和大地的呻吟，肆意暴虐。悬崖上一块巨石被风吹松底基，轰隆隆地滚下山崖，一棵大树被拦腰砸断，发出喀啦喀啦可怕的声响。凛冽的北风、冰凉的雪片，铺天盖地朝你站立的青石板平台吹来，你和蓝顶儿头顶上没有任何遮蔽物，完全暴露在风雪中。

金雕虽然是生活在高原山区的鸟类，喜欢在凉爽的悬崖上垒窝筑巢，不畏寒冷，但毕竟不是企鹅，体内没有可以御寒保暖的脂肪层，因此，冬天除了觅食，大部分时间都钻在三面不通风的并用枯枝落叶和残羽搭建的保暖性能良好的窝巢中，以抵御严寒。

你无法躲避暴风雪的袭击。雪花落在你的羽毛上，又被你的体温融化了，凉冰冰的水珠从羽毛的缝隙里钻进去，冷得你浑身觳觫。蓝顶儿也被暴风雪刮得哀啸起来。

瞎眼雄雕听见蓝顶儿发出的凄号后，嘎嘎短促地叫了两声，主动朝石洞里又退后两步，正好让出可以容纳蓝顶儿遮蔽风雪的一块空间。

蓝顶儿缩着脖颈钻进石洞去。

现在，只有你还待在洞外的青石板平台上，遭受着暴风雪的折磨。狂暴的风吹乱了你的羽毛，雪片把你全身淋得透湿，你冷得缩成一团。

蓝顶儿从胸腔里发出咕咕噜咕咕噜的一串哀求声，想让瞎眼雄雕再往石洞深处让一让、挪一挪，好腾出空间让你也钻进能遮蔽风雪的石洞里来。石洞虽然并不很宽畅，但挤一挤还是能容纳下你的。

瞎眼雄雕似乎没听见蓝顶儿的乞求声，根本不予理睬。

一股尖锐的北风刮来，冷得你簌簌簌直打寒噤。

蓝顶儿烦躁地用雕爪撕刨着地面，开始用胸脯、用脑袋、用翅膀、用膝盖、用整个身体，去推搡、去顶撞、去挤轧瞎眼雄雕，试图为你争得一块可以躲避暴风雪袭击的栖息之地。但瞎眼雄雕沉默着，像块立地生根的石头，顽强地抗拒着蓝顶儿的挤轧和推搡。

你虽然恨瞎眼雄雕太冷酷，但还是能理解它的心情。石洞是它历经千辛万苦建筑起来的家，它怎能容忍另一只不受欢迎的陌生雄雕进去呢？

突然，蓝顶儿从温暖的石洞里钻了出来，重新置身在暴风雪之中。它无法使瞎眼雄雕让步，却又不忍心看着你独自承受暴风雪肆虐的吹袭。你明白它的心思，它是想陪伴在你身边，和你共同承受这刺骨的寒冷。

你十分感动，但你雄性的自尊却不允许你欣然接受来自雌雕的怜悯和同情，你也不忍心看着你所喜爱的蓝顶儿为你受苦受罪。再说，它这种自讨苦吃的行为并不能减免你的痛苦，改善你的处境。你粗鲁地啸叫一声，用膝盖和翅膀推搡着蓝顶儿，要它重新钻回石洞去。

蓝顶儿毫不含糊地拒绝了。它瞅了个空子，从你撑开的翅膀底下钻了过去，绕到你的外面，紧紧贴在你身上。

这时，暴风雪变得更猛烈了，你有点担心自己一腔热血是否能抗得住这罕见的寒潮，你害怕你的血液会由液体冰冻成固体。可是，当蓝顶儿的身体贴到你翅膀上时，你突然感觉到一股汹涌的暖流在躯体内流动起来。你感觉到它温暖的体热、它脉脉的爱意，连同它的生命，通过它翅膀上的绒羽，缓缓灌进你的身体。暴风雪虽然比刚才猛烈了，你却觉得没刚才那么冷得无法忍受了。

雪片越飘越密，不一会儿，你和蓝顶儿的脊背上就积起了一层雪。

嘎呀——嘎呀——瞎眼雄雕连声呼唤着。它是在叫唤蓝顶儿回石洞去。

蓝顶儿用沉默抗拒着。

你看到，瞎眼雄雕慢慢走到石洞口，朝洞外伸出细长的脖颈，并将脑袋偏仄过来，用脸颊和下巴承接飘落的雪花，似乎是瞎子在用身体观察暴风雪的强度。你看见，雪花飘落在它白斑荫翳的雕眼上，化作一汪水，不知是泪水还是雪水。它大概被洞外刀子似的风暴刮得受不了了，倏地缩回脑袋，然后，它呆呆地在石洞口站了几秒钟，开始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朝后退去，退到石洞中央，又退到石洞深处。立刻，石洞里腾出了刚够你和蓝顶儿一起栖息的空间。

为了不让蓝顶儿被暴风雪冻僵冻死，瞎眼雄雕抑制了妒忌的天性，牺牲了雄性的自尊，用身体语言表示同意让你进入它的窝巢，这需要多么深厚的爱啊！

蓝顶儿簇拥着你，钻进了石洞。

暴风雪被隔在石洞之外了。

凭着洞外投射进来的幽暗的雪光，你看到石洞中央一堆卷成圆盆状的枯枝败叶间，蜷缩着三只雏雕。那条白蛇已经被瓜分吃光，只剩下一长条蛇的骨骸。小宝贝们大概是吃饱了，挤成一团在温暖的窝里酣睡。你挤到窝边，仔细打量了一眼雏雕，立刻就明白蓝顶儿之所以在发现你飞走后要拼命追你回来，之所以要在暴风雪肆虐的露天陪伴你一起受冻遭罪，之所以要违背金雕的天性和金雕社会的伦理习惯，把你招进已经有一只成年雄雕的家庭里来，最根本的原因，并非出于一种异性相吸的自然冲动，也不是因为你相貌英俊举止潇洒而爱上了你，蓝顶儿这样做，完全是迫于一种残酷的生存压力，出于一种母性护崽的本能。

瞧这三只雏雕，骨瘦如柴，身上的羽毛稀稀拉拉，脖颈光秃秃的，顶羽灰暗没有光泽，翅膀小而窄。按金雕的生殖规律，一般都是春季交配，春夏交替的时候孵窝出壳，如此算来，这三只雏雕出世已有半年了。如果正常抚养的话，半岁龄的雏雕虽然还没发育成熟，却也应该是羽毛齐崭、毛色油光水滑、硕壮活泼的半大雕了，到了明年夏天，就要离窝练习飞翔了。显然，眼前这三只雏雕是患了严重的营养不良症。本来嘛，抚养雏雕就是桩异常艰辛的事，需雄雕和雌雕互相配合共同奋斗才能完成。现在，不仅抚养雏雕的责任全部落到了蓝顶儿身上，瞎眼雄雕的食物也要靠它供给，它即使是只捕食技巧异常高超的成年雄雕，也无法在冰天雪地里猎获到足够的食物来满足包括它自己在内的五张嘴的需要，便何况它只是只身躯相对来说柔弱娇小、捕食技巧相对来说笨拙稚嫩的雌雕！

它身上的压力太大了。

完全可以想象，天气恶劣时，这三只雏雕经常会挨饿，即使雪霁天晴可以外出觅食，也至多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所以才会长得如此丑陋弱小的。要是蓝顶儿没有你的帮助，这三只雏雕是很难度过这个漫长而又严酷的冬天的，是很难逃脱被饿死的厄运的。

看来，瞎眼雄雕也很明白自己家庭的窘境，也很明白你在三只雏雕的生存问题上举足轻重的地位，所以才会付出牺牲雄性自尊的代价让你进入石洞来的。对父雕母雕来说，还有什么比让自己的小宝贝活下去更重要的事呢？

可怜天下父母心。

你明白了事情的全部奥秘，并没有一种被利用了的受骗上当感，相反，你更加理解了蓝顶儿和瞎眼雄雕的反常行为，你更加同情这个家庭的悲惨的遭遇。你突然萌生出这样一个念头：要是可能的话，你愿意长期和这家野雕生活在一起，和蓝顶儿共同担当起养育雏雕的责任，担当起为瞎眼雄雕供食的责任。这虽然不符合金雕一夫一妻制的生活原则，却符合生存的需要。在生存受到挑战，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动物也会像人类那样表现出极大的可塑性，忍痛改变自己的传统习性。

天渐渐地黑了，石洞外暴风雪仍在咆哮怒号。蓝顶儿挤在雏雕身旁，你又挤在蓝顶儿身旁。虽然洞口灌进来的冷风吹打着你的尾部，寒冷彻骨，但你的前胸却享受到了家的温馨。

瞎眼雄雕待在石洞的底端，不时朝你发出一两声雄雕争偶时所应有的愤慨的啸叫声，但它并没有做出相应的决斗举动。这种愤慨的啸叫与其说是为了寻衅争斗，还不如说是为了保持心理平衡的一种发泄。

生活，对谁都不轻松啊！

第十七章　瞎眼雄雕殉情

暴风雪一连刮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早晨风势才由强转弱，雪片才变成纷纷扬扬的雪尘。

三只雏雕早饿坏了，嗷嗷叫着，张大黄嘴乳口，拼命朝冰冷的空中啄咬着、饥号着。它们急需食物，急需由食物而转化来的热量，以抵御这刺骨的寒冷。

按照金雕的觅食习惯，如此下着小雪的天气，一般没特殊情况，不会外出觅食。雪尘会淋湿羽毛，影响飞行速度，再说，冰天雪地极难发现和捕获猎物，与其辛苦一场耗费体力空手而归，还不如待在窝巢里静止不动减低能量消耗呢！但此时此刻，这三只被寒冷和饥饿折磨得奄奄一息的雏雕却不允许你有什么犹豫，你和蓝顶儿毅然钻出石洞，在冰凉阴沉潮湿的天空飞翔着，寻找可以让三只雏雕充饥的食物。

从早晨一直飞到下午，也不知究竟飞巡了多少座山峦多少块草滩，仍然连一只活的动物的影子也没看见。失望、懊恼、疲倦折磨得你心力交瘁。蓝顶儿也快飞不动了，飞一程，就要寻找一棵大树或一座山峰停下来小憩一阵。苍茫的天空又升腾起一片灰色的暮霭。你真想放弃这徒劳的努力，但一想起猛犸崖窝巢里三只嗷嗷待哺的雏雕，你咬咬牙，继续和蓝顶儿比翼朝尕玛尔草原飞去。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也无绝雕之路。在夜暮即将笼罩的最后时刻，你和蓝顶儿十分幸运地在一片柏树林里发现一只正在啃食树皮的小貉子。关键是发现捕猎目标，有了目标后，两只金雕互相配合，擒捉起来就比一只金雕单独捕猎要容易一倍。你在空中朝蓝顶儿递了个眼色，它会心地朝你摇摇翅膀，从南北两面悄无声息地俯冲下去。小貉子脑袋对着南面，发现蓝顶儿从天而降，立即转过身来，企图朝北面遁逃，哈，刚好中了你们两面夹击的圈套。

你和蓝顶儿携带着猎物回到猛犸崖石洞，三只雏雕已饿得奄奄—息。那只双翅往上翘挺起、名叫高肩胛的小雄雕，嘴壳一闭一合，已叫不出声音来了；那只脖颈长得格外娇细因此起名叫细脖儿的小雌雕，脖颈已无力竖直，软软地耷拉在脊背上；另一只雕腿相对来说短了一截因此起名叫短脚杆的小雄雕，眼皮翕动着，眼光已快失去了生命的神采。要是今天没逮着这只小貉子，这三只雏雕恐怕都很难活过这个寒冷的长夜了。

你和蓝顶儿立即将小貉子撕成碎片，用血还温热的貉肠貉肚喂进三只雏雕饥饿的嘴里。雏雕贪婪地吞咽着。就像快干枯的禾苗盼到了春雨，就像搁浅的鱼儿重返水中，三只雏雕很快就恢复了精神，咿呀咿呀的叫声也变得嘹亮高亢了。高肩胛甚至想从盆形的窝里跌跌撞撞地爬出来，抢食悬吊在蓝顶儿嘴壳上的一截貉肠，被蓝顶儿不客气地用翅膀推了回去。

在你和蓝顶儿给雏雕喂食的讨程中，瞎眼雄雕始终默立在旁边，静静地谛听着。

终于，三只雏雕都喂饱了。小貉子已被吃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条貉腿、一个貉头和几根胸肋。你也饿极了，恨不得把貉腿一口吞进肚去，但你看了看蓝顶儿，叼起貉腿，衔到瞎眼雄雕面前，轻轻放在它的嘴喙下。

嘎啊——蓝顶儿在你背后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你退回蓝顶儿身边，和它一道分享那个貉头。貉头骨多肉少，勉强够充饥。

令你惊奇不安的是，瞎眼雄雕低头嗅嗅面前那条貉腿，并没有像饿极了的野雕那样立刻撕扯啄咬，相反，它又稳重地抬起脑袋，不再理会那条鲜美可口的貉腿。难道瞎眼雄雕不知道摆放在它面前的是可以美美地享用一顿的食物？你思忖着。不可能，它虽然眼睛瞎了，但嗅觉不会失灵。难道它肚子还不饿，所以不想进食？也不可能，你晓得它也像你、像蓝顶儿一样两天两夜没吃到东西了，肚子早饿瘪了。蓝顶儿朝瞎眼雄雕发出一串咕噜咕噜声，轻柔地温婉地督促它进食。但瞎眼雄雕仿佛没有听见，仍静穆地昂首伫立在原地。只剩下一个可能，你想，瞎眼雄雕羞于在你面前啄食你施舍的食物。也许，到了夜晚，你看不见的时候，它会把貉腿吃掉的。

天很快就黑下来了。三只雏雕吃饱后很快就睡熟了。这是一个安宁而又和谐的夜，瞎眼雄雕再也没朝你发出两雄争偶时恶意的啸叫，也没有做出任何要把你驱赶出窝巢的行为来，只有睡得香甜的雏雕偶尔发出叽嘎喳叽嘎喳的梦呓声。

你太疲倦了，很快就和蓝顶儿依偎在一起睡着了。

翌日早晨，第一缕曦光射进石洞，你醒来了。你睁开眼睛就发现，那条貉腿仍然完好无损地摆放在瞎眼雄雕的面前，瞎眼雄雕仍然昂首默立着，像位哲学家似的用白翳密布的一双雕眼凝望着石洞外的天空，仍然是昨夜的姿势，昨夜的神态、昨夜的气度。

你一颗雕心悬吊起来，产生了一种灾难即将降临的恐惧感。

这时，蓝顶儿和雏雕也都醒了。三只雏雕一睁开眼，就张着嘴壳叽嘎喳叽嘎喳地乱叫乱嚷，争着要吃食。正在发育长身体的雏雕胃口大得惊人，似乎永远也吃不饱。蓝顶儿把昨夜吃剩下的几块貉骨渣衔给雏雕做早餐。

乳白色的曦光很快变成橘黄，又幻化成玫瑰色。连续下了好几场雪，今天终于要放晴了，太阳要出来了。那缕玫瑰色的晨曦刚巧落在瞎眼雄雕的脸上，把它那张沉思状的脸映照得通亮，如同涂抹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

突然，瞎眼雄雕雕塑般的默立的身体开始动起来了。它抬起一只雕爪，准确地跨过摆放在面前的貉腿，来到盆形窝巢边，将嘴壳轻轻地伸向正在争食的雏雕，那模样，像是要去喂食，又像是要去抚爱亲吻。三只不懂事的雏雕却像商量好了似的一起把嘴壳避开，把毫无感情色彩的后脑勺亮给瞎眼雄雕，而把富有感情色彩的三张稚嫩的嘴壳伸向蓝顶儿和你。这也难怪雏雕不懂事，它们从以往的生活经验中得出一个结论，这只双目失明的父雕不可能会有食物哺育它们，而蓝顶儿和你能供应维持它们生命的食物。它们靠本能的需要进行感情选择。

你看见，瞎眼雄雕的嘴壳在半空中摸索摇晃了一阵，似乎明白了三只雏雕在有意避开它，它那张沉思状的雕脸突然间扭歪了，长有金红色胡须的下巴颏翘向左边，完全是一副心灵遭受巨大创伤后的悲痛欲绝的表情。但这种表情仅仅出现了几秒钟，它便又恢复了先前哲学家般的宁静。它再次将自己的嘴壳小心翼翼地触碰到高肩胛、细脖儿和短脚杆的脊背上，摩挲了一阵，就像摩挲石头一样。雏雕们毫无反应。它又在雏雕跟前呆立了一会儿，然后，猛一转身，朝石洞外走去。它头顶那片茶褐色的绒羽微微耸起，神情高傲得像只雕王。经过你身边时，它还有意地挺了挺本来就绷得很紧的胸脯。

看来，这只瞎眼雄雕对从石洞到青石板平台这段路了如指掌，虽然中间有好几道凸凹不平的沟塄，还有深浅不均的积雪，它却走得异常平隐。它一直走到青石板平台的边缘，上半截身体悬空在深不可测的陡崖上。

你和蓝顶儿相视了一下，急忙跟出石洞去。

大雪初霁，天宇一片圣洁。一朵朵轮廊分明的白云优雅地荡飞在碧蓝的天际，朝阳娇娇地从对面山峰上升起，给白色的山野涂抹了一层姹紫嫣红的光彩。这是日曲卡雪山严酷的冬天里一个极难得的好天气。

瞎眼雄雕伫立在青石板平台边缘，面对着太阳，用两只布满白翳的雕眼作凝视状。

你不明白瞎眼雄雕想干什么，你忐忑不安地注视着它。

太阳终于从山峰背后一点一点攀爬到峰顶。由黛青的本色和积雪的白色两种色调勾勒出的高耸入云的山峰像大地的一条茁壮的手臂，把太阳高高擎举起来。天宇无限灿烂，大地一片辉煌。就在这时，瞎眼雄雕突然扇动那对巨大的翅膀，双足用力一蹬，身体旋即离开青石板平台，凌空飞起。

你压根儿就没想到它会飞翔。你急得尖啸一声，想阻止它，但已来不及了。蓝顶儿怔怔地望着已飞上天空的瞎眼雄雕，也被惊呆了。

谁都晓得，金雕飞翔是靠那双锐利的雕眼引航的，眼睛瞎了，完全看不见飞行方向，在空中的飞翔速度又那么快，是极容易发生危险的。即便侥幸没有撞山也没有触崖，飞累了要栖落下来也是极其困难的事，就像人类社会里导航系统失灵的飞机要降落一样困难。

你从来没有看见过也没有听见过有哪一只瞎眼雕敢飞上天空。对双目失明的鸟类来说，天空已永远不再属于它，它只能在地面小心翼翼地踟蹰行进。

可是，这只瞎眼雄雕却飞上了天空。

让你巴萨查更感到惊奇的是，这只已经三天三夜没有进食的瞎眼雄雕完全没有饥寒交迫的疲惫和憔悴。它飞得那么矫健，那么充满自信，那么富有青春气息，就像一只刚刚饱餐了一顿肥美的羚羊肉，又在暖融融的窝巢里美美地睡了一觉，想用飞翔运动来消耗掉体内多余的脂肪和积蓄过剩的精力的雄雕一样。它把两只雕爪紧紧地收缩进下腹部的羽毛间，急遽地大幅度地扇动那对金色的飞翼，朝冉冉升起的太阳高速飞行。它的身影在广阔的天空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金色的小圆点，融化在辉煌的阳光里。可突然间，它又踅飞回来，金色的小圆点从辉煌的阳光里凸显出来，越变越大，又变成一只威风凛凛的雄性金雕，在离石洞不远的山谷上空颉颃翻飞。

它在宣泄着激情，在宣泄着生命。

要不是你亲眼目睹，你决不会相信它是一只完全丧失了视力的瞎眼雕。它飞得太好了，绝对是一只健康的成熟的雄性金雕在作优美的飞行表演。它的翅膀在山谷上空徐徐旋转的气流间潇洒地拍打着，流线型的极美的躯体一会儿乘风扶摇直上，钻进柳絮般的轻盈的云朵里；一会儿又角度十分陡险地俯冲下来，在空中闪电般地画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你曾经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猎雕，你一向自以为是天空的骄子，是掌握了很高飞行技巧的金雕中的佼佼者。但面对这只瞎眼雄雕，你发现你以前对自己飞翔能力的估计是缺乏自知之明的狂妄。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你立刻就看出，这只正在尽情翱翔的瞎眼雄雕，无论是在飞行的速度、力度和动作技巧上，还是在空中展示的体魄和意志方面，都比你高出一筹。瞧它的尾羽，高翘着，几乎静止不动，在九十度的急拐弯时，尾羽也只是微微扭摆了一下。它完全是凭借山谷中旋转的气流和雪山垭口吹刮来的风势来调整自己的身体姿态，这是外行绝对看不出来的高妙之处。对鸟来说，越是飞翔技巧低劣者，越借重自己的尾羽，把尾羽视作生命的舵，靠尾羽来保持平衡和调整身体姿态，因此，尾羽时时在左右摇摆，上下举落，忙忙碌碌。只有对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流和风势烂熟于胸的少数英杰，才能逐步摆脱尾羽的束缚，在天空进入随心所欲的境界。而这只瞎眼雄雕已达到了这种境界。

你站在青石板平台上，观望着，欣赏着，心里叹服不已。看来，它双目失明前，原是一只生命力极其旺盛、生存本领极其高超的雄雕。

嘎嘎——呀，嘎嘎——呀。蓝顶儿在青石板平台上不安地踱来踱去，不时伸长美丽的脖颈，朝正在飞翔的瞎眼雄雕叫唤着，焦急地召唤它回来。但瞎眼雄雕毫不理会蓝顶儿的召唤，继续贴着猛犸崖翱翔着，似乎要把因双目失明而损失掉的飞翔权利连本带利地赚回来。

太阳静悄悄地从大地高擎的巨掌——日曲卡雪峰上升扬起来，像升起了一面圆形的炽热的生命旗帜。

突然，你发现瞎眼雄雕的飞行姿势由优雅变得剧烈，它脖颈上淡褐色的绒羽愤怒地蓬松开，两只遒劲的雕爪亢奋地从下腹部的羽毛间抽出来并挺刺向前，抓、搔、撕、扯、拉、攫、擒、踢、蹬……做出金雕在和势均力敌的对手搏杀时所能做出来的各种招式和动作。它的嘴壳闪电般地连续朝空中啄击，并不时发出愤懑的啸叫。它背对着猛犸崖，背对着石洞窝巢，面朝着变幻莫测的外部世界。忽而，好像它的雕爪抓住了对方的要害处，它的嘴喙击中了对方的致命部位，它的整个身体在空中扭翻起来；忽而，它左翅膀低垂下来，仿佛是给对手咬伤了，用一只右翅膀拍扇着，在旋转的气流间沉浮着。

开始，你还以为它是在模拟擒捉毒蛇的场景，但又觉得不像，擒捉毒蛇虽然也惊心动魄，但不需要如此复杂和激烈的搏杀动作。尔后，你又以为它是在模拟和狼、獾、灵猫等食肉类走兽拼斗的场景，但再仔细看看，也觉得不像，和狼、獾、灵猫等食肉类走兽拼斗虽然也惊天动地，但不需要复仇的火焰和沸腾的仇恨。只有一种可能，你猜度着，它是在模拟抵御同类侵犯——为捍卫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庭而和另一只雄雕进行肉体与精神双重的殊死搏杀。

你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你明白它搏杀的对手就是你，或者说，应当是你！你侵犯了它神圣的领地，甚至闯进了它的窝巢，作为血性雄雕，它理所当然会把你视为仇敌，要和你拼个你死我活。瞧瞎雄雕的脸，因仇恨而扭曲了，变得凶蛮狰狞。它的嘴喙在朝前啄击的同时，雕爪以四十五度的夹角朝前作搂抱状。这是典型的金雕两雄争斗时的动作，意在啄破对方的脸庞，假如对方扭脸躲闪，雕爪就从对方的胸侧刺探过去，扭断对方的翅膀。你看出一身冷汗。凭瞎眼雄雕骁勇的风格、娴熟的搏斗技巧、凌厉的攻势、疯狂的复仇心态，假如你巴萨查此刻真的飞翔在空中同它对阵，恐怕早就被它撕成碎片了。

它在空中同无形的你搏杀了一阵，似乎你已雕羽飘零落荒而逃，它发出一串高亢嘹亮的胜利的啸叫，拍扇着翅膀沿着狭长的山谷追击，一直追到遥远的山谷尽头，似乎已把你驱逐出了它用羽毛和粪便划定的势力范围，这才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高傲地欣然地返回猛犸崖，平撑着翅膀，随着山谷间升腾的气流作逍遥游。

蓝顶儿嘎地叫了一声，也从青石板平台飞上天空，向瞎眼雄雕靠拢去，向它发出短促而又柔和的叫声，像是在向它祝贺卫巢战斗的胜利。然后，蓝顶儿又收敛飞翼降回青石板平台，连续不断地鸣叫着，用叫声作引航，让瞎眼雕循着声音安全地返回青石板平台上来。

假如瞎眼雄雕模拟同你的搏杀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激愤，那么，它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想，它没有理由继续在空中滞留，应当接受蓝顶儿的劝告，并在蓝顶儿叫声的引导下，飞回来了。但它仿佛没听见蓝顶儿焦急的呼叫，它突然一个翻飞，细长的身体像站立在空中，双翼用力拍扇着，朝碧蓝的天空扶摇直上。它升上云朵，又从云朵里升飞出去，继续向着深不可测的天空升飞。不一会儿，它就升飞得和日曲卡雪峰一般高了。它还在往上升，终于超越了日曲卡雪峰，身体越变越小，像一颗缀挂在蔚蓝色天幕上的金色的小星星。

蓝顶儿绝望而又恐怖地啸叫起来。你也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还没等你清醒过来是怎么回事，突然，那颗升腾得比日曲卡雪峰更高的辉煌的小金星像颗陨星般直线坠落下来，在天空留下一道金色的轨迹，一直落下山谷，落下深渊，落下松涛翻滚的大地。大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随后，一切都消失了。只有阳光洒在苍茫的云海上，变幻着奇丽的色彩。

你惊呆了，一种恢弘博大深沉雄浑的感觉把你的灵魂压扁了。蓝顶儿紧紧依偎在你身边，也因惊骇而全身发抖。

它死了，它像颗流星一样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它是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的，你有点不理解的是，它既然这样恨你，又决心要死，为什么不跟你拼个你死我活呢？它虽然双目失明，但凭它必死的决心和勇猛的风格，即使不能轻易将你置于死地，也定能与你同归于尽的。是它因瞎眼而无法抓住你吗？不，它早晨从石洞底端走出来，经过你身边，是和你翅膀擦着翅膀过去的，它完全有机会和你撕扭成一团，抓住你不放的。是它慈悲，不愿杀死你吗？也不，雄性的嫉妒早已使它对你恨之入骨了，它做梦都想把你撕成碎片，刚才它在空中模拟同你搏杀的情景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么，它为什么轻易放过了你呢？

这时，背后石洞内传来三只雏雕叽嘎呀叽嘎呀啼寒号饥的声音。突然间，你领悟了，瞎眼雄雕之所以饶你一死，是它不愿自己的孩子因失去你的帮助而饿死。冬天才进入中期，更严酷的气候还在后头。为了三只雏雕能生存下去，它克制住了最难以克制的雄性嫉妒。它清楚，单靠蓝顶儿是无法让三只雏雕度过漫长的冬季的。它没吃那只鲜美的貉腿，它雄雕的自尊不允许它接受你恩赐的食物而苟活下去。早晨，它恋恋不舍地用嘴壳摩挲雏雕，其实是在诀别，生命的诀别。它之所以要在死前淋漓尽致地模拟同你搏杀，它是要向蓝顶儿和你证明自己雄性的尊严，它是要告诉你，它虽然是个瞎子，但并不缺乏搏杀的勇气和体力，并不缺乏刚烈的意志和血性，它是有权利也有能力把你置于死地或者把你驱逐出境的。

它是堕崖而死的，死得那么从容，那么漂亮。这真是一只血性雄雕。你觉得你只有完完全全担当起父雕的责任，让三只可怜的瘦弱的雏雕平平安安度过这个严酷的冬天并健康成长，才对得起瞎眼雄雕的死。

第十八章　蓝顶儿的殒灭

你和蓝顶儿几乎是刚飞出猛犸崖就遇见了这窝野猪的。一头长鬃獠牙的母野猪，率领着四只黑黢黢肉团团的野猪崽子，在雪地里行走，黑白分明，显得格外醒目。你和蓝顶儿在空中盘旋着寻找擒捉野猪崽子的机会，但从清晨等候到黄昏，从古戛纳河谷跟踪到尕玛尔草原，仍没有机会下手。那头母野猪太机警了，几乎寸步不离猪崽左右，只要你和蓝顶儿稍稍降低些高度，它就会吆喝一声，把四只野猪崽子通通召唤到自己的肚皮底下，紧紧护卫起来。

你曾经做过人类的猎雕，晓得野猪的厉害。森林里流传着“头猪，二虎，三熊”的说法，野猪的残忍凶蛮排在老虎的前面，居首位。尤其是哺乳期的母野猪，比雌老虎更厉害，出于护崽的本能，敢和觊觎它宝贝猪崽的雪豹拼命。野猪的那对在上唇弯曲翘挺的獠牙能毫不费力地掘开冻土刨食竹笋，能一口咬断一棵碗口粗的小树。眼前这头母野猪，身长约有两米，膘肥体壮，足有三百公斤，即使三只金雕，恐怕也很难以正面强攻从它的獠牙下把一只野猪崽子抢走。

关键是要等待猪崽子落单，遗憾的是这种机会迟迟没有来临。

暮色苍茫，母野猪开始率领四只猪崽顺着来路返回古戛纳河谷的洞穴。你和蓝顶儿仍然耐心地跟踪着。

那窝野猪走到一块凹地，突然，寂静的雪地里扑棱起一只麻雀。这只麻雀也许是翅膀冻伤了，飞得极不利索，才离地一尺来高，飞不出两三步远，便又落在雪地上。一只跟在母野猪屁股后面的额头上长有一条白纹的猪崽子小眼睛骨碌了一下，撒开四蹄朝小麻雀追去。眼看白纹猪崽就要扑到小麻雀，小麻雀又扑棱一下翅膀飞出两三步远，白纹猪崽被逗得心痒痒的，又快步朝小麻雀追去。短短的几秒钟时间，白纹猪崽已离开母野猪有十来米远。好极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和蓝顶儿在空中默契地互相递了个眼色，蓝顶儿猛地一敛翅膀，嘎——发出一声尖啸，朝白纹猪崽飞扑下去。看起来蓝顶儿攻势凶猛，但其实这只是一个虚招，为了虚张声势才发出了尖啸，意在将母野猪吸引过去，扔下其余三只猪崽去救援白纹猪崽，这样就可以使它露出顾此失彼的破绽来。母野猪果然上了你和蓝顶儿声东击西的当，挺着獠牙朝还在欢天喜地追撵小麻雀的白纹猪崽飞奔而去。空旷的雪地里留下三只失去庇护的猪崽子。你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像片落叶一样无声无息地朝一只脖颈上有一圈褐色毛斑的猪崽子俯冲下去。你已俯冲到一半，最多还需要十几秒钟的时间，就能扑到褐毛猪崽子身上。你把所有的力量都聚集在两只雕爪上，爪关节捏得嘎巴嘎巴响，你完全有把握在雕爪抠进褐毛猪崽皮肉的一瞬间就振翅腾飞升上天空。褐毛猪崽被吓坏了，在原地打着转儿，哇哇急叫。好极了，固定的目标更容易擒捉。

母野猪已差不多跑到白纹猪崽的身旁，蓝顶儿不可能再继续朝已有母野猪进行有效护卫的白纹猪崽扑击了，它在半空一垂尾羽，一昂肩胛，画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飞离了目标。对蓝顶儿来说，它的任务就是用攻击的假象把母野猪从其余三只猪崽身边调离开，现在，它的意图已经实现。

一般来讲，当母兽赶到正在遭受攻击的幼兽身旁并把幼兽从危机中拯救出来后，总要在幼兽身旁作短暂的逗留，或看看幼兽身上是否出现伤痕，或闻闻幼兽身上是否留下天敌的气味，或朝正在遁逃的天敌吼号几声以示警戒，或与幼兽搂抱亲吻，共享劫后余生的喜悦。你就是要利用母野猪这个短暂的逗留把褐毛野猪崽子擒捉到天上去。

你没想到，这头母野猪的行为十分特殊，它完全省略了这个短暂的逗留。它甚至根本没有贴近白纹猪崽，当蓝顶儿飞离目标的一瞬间，它旋即转身朝正惊慌失措乱成一团的三只猪崽子疾跑过来。它愤怒地打着响鼻，张开长吻，露出满口结实的牙齿，朝你反扑过来。这时，你离褐毛猪崽的头顶约有十几米高，你即使再生出一对翅膀，也来不及在母野猪赶回之前擒捉住褐毛猪崽并飞升回天空了。你无可奈何地啸叫一声，偏仄翅膀飞离了三只猪崽。就在你拐飞的刹那间，母野猪已跑回三只猪崽身旁，趴开四蹄，把它们严严实实地罩在自己的肚皮底下。它庞大的躯体就像一把经久耐用的黑伞，当然，遮挡的并不是雨丝或雪粒，而是来自天空的生存危机。

等到蓝顶儿发现你攻击失利，再想故伎重演朝白纹猪崽扑击时，已经晚了，白纹猪崽早已一溜烟似的钻进了母野猪的肚皮底下。

攻击流产了，你很难过，蓝顶儿也沮丧得连连用嘴啄咬自己的脚杆。

过了一会儿，母野猪开始继续朝古戛纳河谷走去。它变得更加小心谨慎，让四只猪崽子就在它肚皮下行走，虽然速度慢得像蜗牛在爬，但安全系数却提高了不少。四只猪崽子受过惊吓后，也学乖了，不管路边有什么稀罕事新鲜事有趣事，都不再理会，连小脑袋也不肯探出母野猪的肚皮外来。

“嘎嘎呀！”你朝蓝顶儿鸣叫一声，示意它放弃这场马拉松式的跟踪追击，回猛犸崖去。瞧那窝野猪，已拐进古戛纳河谷了，已快回到栖身的洞穴了，天也快黑了，不可能再有第二次袭击机会了。与其在这窝无懈可击的野猪身上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还不如早点回去休息。

但蓝顶儿却执拗地朝你摇摇翅膀，不愿离去。

你理解蓝顶儿的心情。胖嘟嘟的野猪崽子太有吸引力了，肉质肥嫩细腻鲜美无比，即使是在食物丰盛的春季，也算得上是金雕食谱中的美味佳肴，何况眼下正值隆冬，野猪崽子就更显得金贵。但假如仅仅为了图口福，你相信，蓝顶儿早就会放弃这场已经毫无希望的狩猎了。它之所以非要等这窝野猪钻进古戛纳河岸边的洞穴后才肯罢休，才会死心，真正的原因，是为了不让猛犸崖窝巢里的三只雏雕活活饿死。前天和昨天下了两场大雪，虽然你和蓝顶儿两次冒雪外出觅食，但都因气候过于恶劣而什么也没捕获。三只小宝贝已饿了整整两天半了，假如今天再没有食物带回去，三只雏雕极有可能会变成三具饿殍。天快黑了，要想转移目标重新寻找猎物显然是不可能了，唯一的希望就是这窝野猪崽子。对蓝顶儿来说，野猪崽子不仅仅是食物，而是三只雏雕的生命。

没办法，你只好陪着蓝顶儿在天空盘旋，徒劳地跟踪着这窝野猪。

野猪离洞穴越来越近了，只要再爬上一段长约百把米的斜坡，就到了布满荒草和乱石头的散发着一股强烈骚臭味的野猪窝了。

蓝顶儿仍固执地等待着。

就在你灰心丧气准备再次催促蓝顶儿面对现实，结束这场跟踪追逐时，突然，发生了一桩意料不到的事，再次改变了你的生活。

那只白纹猪崽，不知是因为受到惊吓后变得四肢发软，还是因为偶然一脚踩空踩滑，就在母野猪快爬到斜坡顶时，突然，白纹野猪从母野猪的后胯间滑跌出来，它的四只细弱的猪蹄拼命想抠住地面好停止向下滑动，但雪坡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就像涂了层润滑油，怎么也刹不住。它吱吱尖叫着，就像坐滑梯似的一直滑出二十来米远，这才被一丛枯草挡住。

嘎——蓝顶儿兴奋得啸叫一声，在空中摆动尾羽调整方向，就要朝白纹猪崽俯冲下去。你急忙用身体挡住它的俯冲线路，自己取而代之顶替了它的位置，闪电般朝白纹猪崽扑去。你是雄雕，理应由你来担任危险的主攻任务。

母野猪扭头望着滑下坡去的白纹猪崽发愣。好极了，你觉得自己已经稳操胜券，即使母野猪立即醒悟过来是怎么回事，用最快的速度飞奔过来救援，也比不上你的滑翔速度，最多它奔到半途，你就能稳稳当当地把白纹猪崽攫抓住并飞离地面。

起先，事情的发展果然同你预料的差不多，当你开始收敛翅膀俯冲时，母野猪同时吼叫一声朝坡下冲来，当它奔到离白纹猪崽还有四五米远时，你的雕爪正好抠进白纹猪崽的脊背，你还有充裕的时间振翅离开地面。你正是这样做的，你的双翅大幅度扇动着，身体开始缓慢地向天空升腾。

你完全没想到，母野猪也会“飞”。它望见你已攫抓住白纹猪崽，两只猪后腿用力往后一蹬，借着下坡的惯性，也利用上下坡之间的落差，庞大的身体腾空而起，朝你飞扑过来。不幸的是，你正好面朝着母野猪。你不可能直线升上天空，你必须有个飞行斜度，这又把你和母野猪之间的距离拉短了两米半。你等于就在往母野猪的怀里飞。

想掉头已经来不及了，你只觉得母野猪像座黑色的大山在向你压下来，你只觉得母野猪的两只前腿过分热情地朝你拥抱过来。你仍然机械地拍扇着翅膀，但你脑子里已一片空白。完了，你想，这辈子算玩完了，你是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母野猪凶蛮的冲撞和扑击的。

就在你即将被母野猪扑住的一瞬间，突然，斜刺里蹿来一只金色的球，先你一步撞在母野猪的脸上。半空中爆响起猛烈的碰击声，母野猪凶猛的扑击被那股金色的力量遏制住了，颓然跌回地面。你脱险了，你平安地飞升到天空。这时，你才看清，把你从母野猪獠牙下救出来的是蓝顶儿！

它跌倒在雪地上，骨架撞散了，内脏震伤了，已无法站立起来。它的脖颈痛苦地扭曲着，嘴壳在自己的身上乱啄乱咬，仿佛执意要把体内的伤痛啄叼出来。母野猪也被撞落在雪地上，却安然无恙，只是鼻吻左侧被雕爪抠出个梅花形的小创口，渗出几缕血丝。它很快从懵懂中清醒过来，脊背上刚硬的猪鬃一根根竖立起来，带着疯狂的仇恨，朝蓝顶儿扑过去。

你在空中嘎——地尖啸一声，正想扔掉爪下的白纹猪崽俯冲下去和母野猪拼个你死我活，突然，蓝顶儿竖直脖颈，陡地高高耸起双翅，朝你猛烈摇晃了一下，嘎呀——发出严厉的啸叫。它是在坚决阻止你愚蠢的冲动！是的，你此刻俯冲下去和凶蛮庞大的母野猪正面交锋，是赚不到什么便宜的，力量对比太悬殊了，你不但救不了蓝顶儿，连自己的命都会赔进去。你最多能在混战中把母野猪的一只眼珠子抠瞎，但你的身体免不了会被母野猪锋利的獠牙咬成两段。

即使死，你也要俯冲下去拼一场的，你想，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妻遭到残杀而无动于衷呢？要是没有蓝顶儿刚才舍生忘死朝母野猪迎面撞击，你巴萨查早就魂归黄泉了。无论从感情、从道义还是从责任上讲，你都必须俯冲下去的。你觉得能和蓝顶儿死在一起，也是一种安慰。

你的一只雕爪已经松开了白纹猪崽的脖颈，你的尾羽已经高高翘起，身体已经开始朝地面倾斜，这时，蓝顶儿呀——哇——地朝你发出了哀求声，它的两只金黄色的翅膀在空中急遽地摆动，像是朝你亮出了黄牌警告，它的美丽的嘴壳朝着猛犸崖。你明白它的意思，它用生命在哀求你，为了能让三只它心爱的雏雕活下去，请你不要作无谓的牺牲！你怎能忍心拒绝它生命毁灭前最后一个请求呢？你只好平衡尾羽，放弃俯冲。

这时，母野猪已扑到蓝顶儿面前，一只猪前蹄残酷地踩踏住蓝顶儿的脊背，张开臭气熏天的猪嘴，咔嚓一口咬断了蓝顶儿的翅膀。蓝顶儿金褐色的嘴壳喷出一团血沫，它已无力鸣叫，但它的脖颈仍直直地挺在空中，泪汪汪的雕眼朝你投来恋恋不舍的一瞥。

你心如刀绞，在空中啸叫着、嘶鸣着，诅咒这残酷的命运。母野猪怪声怪气地哼哼着，把血腥的獠牙连同失子的仇恨对准蓝顶儿美丽温柔的脖颈。在最后时刻，蓝顶儿的那双雕眼闪耀起一片火热的光芒，这不同凡响的眼光在你和猛犸崖之间急速地来回穿梭了两次。世界上只有你才理解这眼光复杂的内涵，它是在央求你不要因为它的遭难而离开雏雕，它是想用穿梭的眼光编织一条爱的纽带，一端系着你的心，一端系着雏雕的心。

你发出一声沉郁的啸叫，想告诉蓝顶儿，你将把它在生命最后时刻的嘱托永远铭记在心间，但已经迟了，母野猪已在你发出啸叫前一口咬断了蓝顶儿的脖颈。

但愿蓝顶儿能在九泉之下听见你的心声。

母野猪粗俗地吆喝一声，三只野猪崽子聚拢过去，四张肮脏的猪嘴同时啃咬蓝顶儿的躯体。你沉默着，在这窝野猪头顶盘旋，绕了一圈一圈又一圈。你在为亡灵祭祀。你像全息摄影般从各个角度看清了这头母野猪的相貌特征：黑褐色的体肤，右耳边有块鸡蛋大小的肉瘤，鼻吻左侧有块梅花形的伤痕。你将永远记住它，总有一天，你要来找它报杀妻之仇的。

不一会儿，雪地上只剩下一汪殷红的雕血和无数片金色的雕羽。母野猪悻悻地带着三只猪崽钻进坡顶的洞穴。天已擦黑，你嘎地朝这块被雕血染红的雪地发出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啸叫，带着那只用惨重代价换来的白纹猪崽，带着凄凉和哀伤，带着孤独和悲痛，带着悔恨和思念，朝猛犸崖飞去。

第十九章　最称职的义父

你成了猛犸崖石洞三只雏雕唯一的抚养者和保护者。你既当父雕，又当母雕。白天，你四处奔波为它们寻觅食物；夜晚，你学着雌雕的样儿，撑开翅膀，让雏雕钻进你的翼下，用你温热的身体为它们取暖，用你厚实的飞羽为它们遮挡风寒。

这是一个漫长的气候异常恶劣的冬季，除了在一场大雪和另一场大雪之间偶尔放晴一两天外，几乎天天阴云密布，雪花纷飞。日子过得异常艰难。你已不再是自己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流浪汉了，你肩负着供食和抚养三只雏雕的责任，这副重担压得你喘不过气来。除了因暴风雪太猛实在无法出门外，你天天顶风冒雪外出觅食。但在冰天雪地的日曲卡雪山山麓，在风雪弥漫的尕玛尔草原，要靠你一只雕的力量寻觅到能填饱全家包括你自己在内的四张雕嘴的食物，谈何容易啊！

有时，你在风雪中奔波劳累了一天，仍一无所获，空手而归。当你垂头丧气地回到猛犸崖，迎接你的不是软语温存，不是理解同情，不是安慰开导，而是三只不懂事的雏雕失望的眼光和喋喋不休的埋怨。你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看见雏雕们饥饿难忍的模样，就怕听见它们朝你要食的叫唤。

为了能弄到足够的食物，让蓝顶儿的亲骨肉活得更好些，你吃尽了苦头。有一次，你在雪地里遇到一只豪猪，豪猪虽然不会跳跃不会扑击也没有利爪，但它全身长满了半尺长的箭刺，又硬又尖。凡遇危险，豪猪无法凭腿力逃脱时，便会就地缩成一团，身上的箭毛像钢刺一样陡立起来，使得对它这身肥膘垂涎三尺的飞禽走兽无从下手。

你刚飞到这只豪猪头顶时，它很快就使出了救命绝招，把扁平的脑袋和尖尖的唇吻深深地埋进前胸，四只爪子紧紧护住易受攻击的下巴颏，肥胖的身体蜷成一只肉球，缩在雪地上一动也不动。豪猪身上的刺毛密得像张网，根本找不到雕爪可以探进去的空隙。豪刺有毒，被刺伤后伤口会溃疡糜烂，极难痊愈。豪猪又极有耐心，可以这样把身体蜷曲成球，在原地纹丝不动地待上几天几夜，也不会在危险没彻底消除前把身体伸展开来。

你的时间是有限的，你无法在雪地上和这只豪猪泡蘑菇。假如在过去，你会带着遗憾的心情飞离这只豪猪的，但现在，你想到三只雏雕正盼望着你携带可口的食物回家，你狠狠心，升到高空，然后像箭一般俯冲下去，两只雕爪笔直地向豪猪脊背上插下去。只听得咔嚓一声，两根坚硬的豪刺被你的雕爪蹬断了。豪猪身上的箭刺丛被你弄开了一个缺口，你从缺口探下爪指，攫抓住豪猪柔软的皮肉，给三只雏雕带去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而你的右爪掌，却被一根豪刺刺穿，豪刺的尖尖留在爪掌上，用嘴壳怎么也拔不出来，伤口发炎化脓，连攫抓东西都不利索了。

还有一次，鹅毛大雪连续下了三天三夜，你没办法，只好顶着大雪外出觅食。你好不容易发现一只雪兔，刚想绕到雪兔背后出其不意地进行偷袭，不料机警的雪兔抬头发现了你，一溜烟似的逃回位于一块龟形岩石底端的土洞里去了。兔洞太小，你无法钻进去；洞道很深而且伸向龟形岩石底部，你也无法进行刨挖。可你又不肯轻易离去，在这大雪纷飞的日子，要想重新寻找到狩猎目标是极其困难的。你就采取了一个守株待兔的笨办法，悄悄降落在龟形岩石顶，耐心地等待雪兔再次钻出洞来。

你伏在积雪上，从早晨一直等到下午。雪花落在你身上，起先，被你温热的体温融化了；后来，雪花渐渐堆积在你的背脊和头顶，你变成了一只白色的雪鸟。太阳偏西时，这只雪兔终于又战战兢兢地钻出土洞，先在洞口向天空环视了一遍，见没有动静，这才蹦蹦跳跳地蹿出洞来，想到草甸子上扒开积雪啃食草根。雪兔已走到你的最佳扑击点，你只要雕头往下一勾，雕爪在龟形岩石上用力一蹬，立刻就可以跳到雪兔身上。你试着动弹了一下，身体好像极不对劲，像生了根似的，无法离开岩石顶。你低头朝腹部望了一眼，糟糕，因为长时间伏在积雪上，胸腹下的积雪先是被你的体温融化成雪水，后又板结成薄冰，你胸腹部的绒羽都被冻结在冰层中。你急得眼冒金星。你忍饥挨冻守候了大半天，在关键时刻却丧失了狩猎能力，这太悲哀了。更让你焦急的是，假如让这只雪兔从你眼皮底下溜走，三只雏雕今天又要挨饿了。

你攒足劲，雕爪狠命往后一蹬，身体终于从板结的冰层中蹿了出去，把毫无防备的雪兔攫抓住了，但你的胸腹部却火烧火燎般疼，低头一看，你胸腹部的绒羽连同一层雕皮，都留在龟形岩石顶的那层薄冰里了。雕皮被冻掉后，不可能重新再长出羽毛来。从此，你的胸腹部光秃秃的，上面结了一层丑陋难看的像硬壳似的血痂。

每次备尝艰辛捕获到猎物后，你总是把内脏和肉块留给雏雕，自己吃点皮囊和骨渣。让你感到安慰的是，虽然是在气候异常恶劣的严酷的冬天，虽然是你一只雄雕苦苦挑着全部的生活重负，但三只雏雕不仅没饿死，反而比过去长得健壮多了，稀拉拉的羽毛渐渐变得密实，灰暗的毛色渐渐泛动油亮，因营养不足而细弱绵软的雕腿也慢慢变得结实有力了。你觉得自己的苦没有白吃。

你无法形容当你看到柳枝爆出新芽时的喜悦心情，仿佛通向天堂的门已经为你打开了。

那是在一个晴朗的中午，你外出觅食，飞累了，停栖在尕玛尔草原的一棵柳树上。树枝光秃秃的，黛紫色的树皮显得苍老而又憔悴。你漫不经心地朝树梢瞥了一眼，突然，你眼睛一亮，发现在一条嫩枝上，有一粒芝麻大的绿点，你惊喜地扑扇翅膀，飞上树梢仔细一看，果然是一星柳芽在雪野吐翠。

这是春的信息。

你情不自禁地高高翘起尾羽，悠然挥动双翼，绕树梢三匝，用金雕特有的仪式，向严酷的冬天告别。

仿佛是要再次证实春天的到来，下午你飞到古戛纳河上空，哈，封冻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河水开始解冻了，一片冰层炸裂的脆响，巨大的冰块在河里碰撞着沉浮着向下游漂流。你降落到河心一块正在漂浮的冰块上，将嘴壳伸进河里，河水虽然仍冷得彻骨，却能品尝出春的甘甜。清冷的河水像面镜子，照出了你的身影。你消瘦了，开阔发达的胸部缩小了整整一圈，粗实得把绒羽撑得细密锃亮的脖颈也细弱了许多，浑圆的肩胛凸出嶙嶙瘦骨，过去平滑的眼睑和双颊皱褶纵横，过去蓝色的炯炯有神的雕眼布满血丝变得混浊，因扎进豪刺而溃烂的右爪习惯性地曲缩进腹部，一身雕毛灰扑扑的褪尽了光彩……你简直不敢相信河水中的倒影就是你自己。过于严酷的冬天，过于沉重的生存压力，使你变得苍老了。现在好了，柳树发芽，河水解冻，日子将会变得轻松，你想。

随着惊蛰的雷声轰隆震响，尕玛尔草原由枯黄变得一片嫩绿，又变得一片青翠。日曲卡雪山的雪线像位不知疲倦的登山者，迅速向峰巅攀登。山麓上树木葱郁，野花缤纷，鸟雀啁啾。在遥远的西双版纳度过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候鸟，成群结队地返归尕玛尔草原。马鹿、羚羊、香獐等食肉类动物也纷纷出现在草原和雪山接壤处的丘陵地带，活跃在茂密的森林里。尕玛尔草原又变成了一只取之不尽的丰盛的食盆，你虽然因右爪刺进豪刺而影响了攫抓功能，但仍能很轻松地逮到小黄羊和草兔，捕捉住刚刚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毒蛇。

那压得你喘不过气来的觅食问题迎刃而解了，可是，另一种你过去没有想到的压力随着春天的来临落到了你的身上。

阳光明媚的春季，食物丰盈，雏雕们一日三变，各个长得膘肥体壮，飞翼也逐渐长丰满了。现在，再称呼它们雏雕似乎有点小瞧它们了，它们已变成半大的雕娃了。惊蛰过后，三只雕娃便不再肯安安静静地待在石洞里了。或许是受了春暖花开的春天的诱惑，或许是体内蓬勃的生命力激发起一种自然冲动，雕娃们显得越来越淘气，变得越来越不安分，先是在石洞内乱窜乱撞，继而趁你外出觅食之际，一只接一只钻出石洞，在青石板平台上嬉戏玩耍。它们会面对着神秘的山谷和远处的尕玛尔草原嘎呀嘎呀兴奋地叫唤，拍扇翅膀，雕腿在原地一跃一跃地跳动，脖颈直直地伸向天空，做出种种飞翔动作。

这是金雕一生中最关键的阶段，也是危机四伏的阶段。它们想要飞上蓝天的欲望超过了身体的发育速度，它们勇敢的天性超过了抵御天敌的能力。它们不懂得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丛林法则，它们的嘴喙还柔嫩得啄不开野兔的脑壳，它们的雕爪还稚拙得撕不断小青蛇的脊椎，可它们已经急不可耐地想飞上蓝天闯荡世界了。这是非常危险的，别说遇到野狼雪豹这样的猛兽了，即使黄鼬灵猫也会把雕娃列入自己的食谱，对其进行无情的袭击。

一天，你猎食归来，老远就听见石洞口传来异常的尖叫声。你疾飞过来一看，差点没吓得半死，高肩胛不知怎么搞的从青石板平台上滑了下来，两只雕爪抠住平台下悬崖边的一条石棱。石棱很浅，且往外倾斜，它没法抓牢抓稳，靠两只翅膀拼命拍扇，勉强没掉进深渊。看得出来，它快支持不住了，嘎嘎尖叫着，飞翼上的羽瓣被弄得凌乱不堪。细脖儿和短脚杆也被吓坏了，趴在青石板平台边缘战战兢兢地往下探头探脑，发出又尖又细的呼叫声。你赶紧扔下猎物，飞过去，用雕爪攫住悬吊在空中的高肩胛的两肋，将它从险境中救了出来。

这以后，为了能放心地外出觅食，你离窝前就用两块石片挡在石洞口，像锁起一道防盗门，把雕娃们关在石洞里。但雕娃们好动的天性岂是两块薄薄的石片能挡得住的呀！那次，你在古戛纳河谷极顺利地擒获了一头乳羊，不到中午就返回猛犸崖，一眼就看见一只火红的猞猁，正在悬崖上灵巧地跳跃攀爬，向青石板平台逼近，而三只不懂事的雕娃，早已撞开了你封在洞口的石片，正在青石板平台上嬉闹呢。你凶猛地朝猞猁扑去，才把这只体形虽然不大但却异常灵巧勇猛的食肉兽赶走。你吓出了一身冷汗，要是你在擒捉乳羊时多费几分钟周折，要是你在归途中喝口水喘口气，三只雕娃早成了猞猁果腹的美餐了。

假如是结构完整的金雕家庭，在目前这个雕娃们毫无防卫能力、最易受到伤害、最易发生意外的年龄阶段，一般都是由母雕待在窝巢里进行护卫，由父雕外出觅食。你没有帮手，你必须扮演父雕和母雕的双重角色。要想杜绝意外，看来，只有提前训练雕娃们的飞翔和觅食的本领。

你在猛犸崖附近飞巡了一圈，找到了一块练习飞翔和觅食的理想场地——红花岗。红花岗就在猛犸崖左侧，两地的直线距离约一华里，是块向阳的缓坡，长满了密实的斑茅草，像铺着一块天然地毯；坡上还有几块大岩石，约两三米高，正好可做练飞的跳板。每天清晨，你用雕爪把雕娃从猛犸崖抱飞到红花岗，往返三次，让它们在草坡上游戏般地追撵青蛙和小蛇，让它们站在数米高的岩石上扑扇翅膀往下跳。然后，你就在视力能望见雕娃们的范围内觅食。到了傍晚，你又一只一只把雕娃们抱飞回猛犸崖。这样做你虽然很辛苦，几乎从早忙到晚，但不用再在觅食时提心吊胆，害怕留在窝巢的雕娃们会发生什么意外，你觉得多吃点苦还是值得的。

到了初夏，雕娃们飞翼外基部五片雪白的羽毛已经能在脊背上交叉在一起，覆盖住整个脊背了。你开始训练它们学习飞翔。

只有飞上天空的金雕才算是真正的金雕。

你带着三只雕娃沿着红花岗旁边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小石沟，登上一座离地面约七八丈高的陡壁。你让它们呈一字形站在陡壁边缘。高肩胛和短脚杆兴奋地扇动着翅膀，引颈啸叫，细脖儿摆不脱雌性的娇弱，胆怯地向陡壁下张望。

你威严地伫立在陡壁上，啸叫一声，让三只雕娃的视线转移到你身上。然后，你慢慢蹲下身体，曲起两只雕爪的膝关节，轻轻弹跳起来，随着身体离开地面，你轻松而又自然地摇动双翅，身体便轻盈地飘飞起来，向陡壁下滑翔而去。你选择的是逆风方向。逆风不但能增加翅膀的浮力，也容易在降落时保持身体平衡。你斜斜地滑翔了一段距离后，突然将尾羽高高翘起，双翼高高吊起，雕爪自然弯曲前倾，迎面刮来的强劲的山风有效地减弱了你降落的惯性和前冲力，你身体不摇不摆，不倾不仰，稳稳当当地栖落在草地上。你示范了一套十分漂亮的起飞——滑翔——降落的动作。

高肩胛不愧是只雄雕，表现得十分勇敢，还没等你催促，就学着你的模样，笨拙地从陡壁上跳下去。它稚嫩的翅膀有点力不从心，在强劲的山风中抖颤着、摇晃着，飞行路线歪歪扭扭，可它毕竟已经飞起来了，整个身体已经摆脱了大地的引力。它在空中吃力地滑翔了一段距离，便开始着陆。它到底是第一次练习飞行，掌握不好着陆的平衡，雕爪能摸到草尖的一瞬间，没有及时高翘尾羽撑满双翅增大阻力减弱惯性，而是恰恰相反，低垂尾羽并收敛了双翅。于是，在强大的惯性作用下，高肩胛像只被狠狠踢了一脚的足球，连翻了好几个筋斗，茶褐色的羽毛被弄得皱巴凌乱，脖颈看来也跌疼了，歪仄着脑袋，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幸亏底下是层茂密的斑茅草，不然的话，这一跤恐怕会给它造成终生伤残的。

高肩胛显然跌得不轻，你赶紧拍扇翅膀疾飞过去，想用雕爪扶住它的胸脯，帮助它站立起来，想用翅膀抚爱它的后颈和脊背，捋平它凌乱的羽毛，也捋平它因失败而产生的羞愧。它还是只雕娃，你愿意给予它父雕的慈爱。

你飞到了高肩胛的身旁，刚想伸出雕爪去帮助它，出乎你的意料，它突然瞪圆眼睛，愤怒地啸叫一声；它支起一只翅膀，十分坚决地把你的雕爪挡了回去。然后，它用两只翅膀当拐棍，拄在地上，慢慢使自己的身体直立了起来，绕过你身旁，顺着小石沟蹒跚地重新登上陡壁。它又像刚才那样伫立在陡壁边缘。金色的阳光洒在它身上，它高傲地朝着太阳啸叫了一声，显示了雄性金雕无所畏惧的气势。

你惊讶地望着高肩胛。你算是领教了它倔强的脾性。它的翅膀还没长硬呢，就开始拒绝你的帮助。你心里又甜又酸。你高兴的是，高肩胛长大后肯定是只敢于冒险、勇猛顽强、独立于天地之间的雄雕；使你觉得酸溜溜的是，它拒绝了你的帮助，也就是拒绝了你的博大的父爱。

在细脖儿和短脚杆的惊叫声中，高肩胛再次拍扇翅膀，从陡壁上跃飞起来。它吃力地顽强地迎着山风扇动那双稚嫩的翅膀，从你头顶掠过，落在很远的一丛斑茅草里。这次，它显然接受了上次的教训，雕爪快触摸到草尖时就撑满了翅膀，虽然降落的姿势有点别扭，却基本保持了平衡，只在地上打了个趔趄。

好样的，你在心里赞叹道。

细脖儿和短脚杆以高肩胛为榜样，也开始跃飞起来。

第二十章　训练雕娃

短短—个月的时间，三只雕娃就基本掌握了飞行技巧。特别是高肩胛，已学会在空中扶摇直上、颉颃高低，顺风盘旋、逆风静止等高难度的飞行动作，翅膀越长越硬，已差不多和你飞得一样高，能在白云间自由翱翔了。

你为雕娃们的迅速成长感到高兴。

你决定开始培养它们的捕食能力。

对金雕来说，能凭借自己的宽厚的双翼在空中飞翔，不过是具备了一半的生存技能。只有掌握了觅食本领，才能真正地在险恶的丛林里生存下来。

那天早晨，你带着三只雕娃飞到古戛纳河上游。那儿地势开阔，牧草茂盛，河道呈之字型，拐向日曲卡雪山；甘甜的河水，迷魂阵般的河套地形，吸引了无数飞禽走兽在这儿饮水憩息，筑巢垒窝。你高高地盘旋在蓝天白云间，你锐利的雕眼很快就发现藏匿在草丛中的肥硕的豚鼠、胆怯的羚羊和机警的金冠水鸭子，但你并不急于朝目标攻击。你晓得，此时此刻，三只雕娃虽然嗉囊空空，但还没达到十分饥饿的程度，现在就捕食不利于促使它们形成一种为生存而拼搏的意识，无法强化它们向死亡挑战的猛禽性格。你假装什么也没发现，在空中慢悠悠地滑翔着，在河套上空画着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圆圈。

太阳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由玫瑰红变成火红，又变成橘红、金红，终于变成一只白炽得耀眼的火球，高高矗立在当顶。刚才还嬉戏喧闹的三只雕娃变得沉默了，继而又变得烦躁起来，一会儿绕到你前方，一会儿缠在你身边，叽叽嘎嘎叫嚷着。它们想吃食了，饥饿感已开始折磨它们的嗉囊了，你想，是时候了，你可以开始按计划去刺激雕娃们的猎食欲望了。

你突然偏仄翅膀，朝河套扑下去。在一片青青的水草中，有一只金冠水鸭在啄食鱼虾。你像片枯叶，无声无息地飘落下去。直到你黑色的投影像张天网罩住了金冠水鸭的身体，它才意识到危险，嘎嘎嘎地急叫着扑腾笨拙的翅膀想逃命。但已经迟了，你已闪电般地扑到它身上，轻舒雕爪，一把攫住细长的鸭颈，潇洒地扇扇翅膀，把倒霉的金冠水鸭擒到空中。高肩胛、细脖儿和短脚杆以为可以和你一起分享美味的猎物了，兴奋地啸叫着，争先恐后飞到你身旁来啄咬你爪下还在踢蹬抽搐的金冠水鸭。雕娃们习惯了由你供给食物，它们早已养成了这样一种思维模式，即认为它们有权利向你这只父雕索取食物。

必须扭转这种毒化猛禽心灵的思维定式。必须让雕娃们知道，在漫长的生命旅途中，只有依靠自己的力量，才能活下去并获得幸福。

你第一次仄转身体，用尾羽对着簇拥过来的三只雕娃。细脖儿大约是习惯了你平时的宠爱，并不把你仄转身体看做是一种拒绝，竟然飞到你头顶上，用柔软的翅膀在你脖颈上亲密地磨蹭了一下，然后一个翻飞，钻到你的肚皮底下，毫无顾忌地来啄食你爪下的金冠水鸭。在过去，每当细脖儿做出这类淘气的举动时，你总是宽厚地从喉咙里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叫声，然后将尾羽笔直竖起，将双翼平稳撑开，让自己的身体在空中保持一个相对静止的状态，让细脖儿不费力气就从你的爪下夺走食物。这是喂食中的小游戏，你喜欢这种家庭情趣。但这一次，你一反常态，将尾羽朝细脖儿胸脯上猛力一扫，扫得它在空中打了两个飘旋，然后，你朝离河岸不远的一棵银桦树疾飞而去，凹型的树杈是你进食的天然餐桌。

细脖儿在你背后委屈地啸叫着。

你栖落在树杈上，开始用嘴壳和雕爪将金冠水鸭开膛剖腹。甜蜜的血腥味袅绕在树枝间，惹得三只雕娃垂涎欲滴，围着银桦树盘旋，想来分享你的食物。你毫不心慈手软地用嘴壳和雕爪把它们驱逐开。

你开始大口大口吞食金冠水鸭糯滑可口的肠肠肚肚。你故意发出极强的咀嚼声，吃得津津有味，吃得兴高采烈。

你看见，细脖儿眼睛里一片迷惘，短脚杆愤怒地仰天长啸着，而高肩胛则沉默着用一双阴沉的雕眼冷冷地注视着你，似乎只要有可能，恨不得扑上来把你撕成碎片。

三只雕娃完全不理解你的一片苦心，它们会因此而恨的，你想。但是，为了让它们早日成熟，在风云变幻的日曲卡山麓获得生存权利，你宁愿自己被误解。

你一口气吞掉了大半只金冠水鸭，然后，把剩下的鸭毛和鸭骨架叼到古戛纳河中央的上空，扑通，扔进湍急的河里。

三只雕娃发疯般地朝你诅咒起来。

你知道，饥饿已不仅折磨它们的嗉囊和肉体，还开始折磨它们的灵魂了。

猛禽的灵魂就是用饥饿塑造出来的。

短脚杆大约是饿极了，竟然去啄咬银桦树皮。苦涩的树皮是无法吞食的，它又吐了出来。

就在这时，潮湿的芦苇丛里突然出现一只山獾，正用爪子刨食鲜嫩的芦苇根。高肩胛激动地盯着山獾，啸叫一声，带头朝芦苇丛飞去。三只雕娃在空中飞成一个品字形。看来饥饿的压力迫使三只雕娃铤而走险要去猎食这只山獾了。你心里微微有点不安。你很了解山獾的脾性，这家伙虽然同猫差不多大小，性子却很野，不像草兔和绵羊那么怯懦，当生命受到威胁时，会撕会咬。可别小看山獾那几颗犬牙，可以啃断小树，要是在擒猎时不小心让它咬住雕爪，不残也会受伤的。

你提心吊胆地注视着这场搏斗。

开始，雕娃们显得有点鲁莽，一点不讲策略，一窝蜂地朝山獾扑去。山獾衔着一节芦苇根，就地打了个滚，仰躺在地上，将四只爪子和一副犬牙向天空乱撕乱咬。小家伙们的第一次进攻很快就失败了。

看来，山獾很有点自知之明，晓得同猛禽周旋自己永远也占不了便宜，趁着三只雕娃升飞的当口儿，又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站起身来，撒腿便往河岸上跑。只要越过那片开阔的河滩，便是一片可以让山獾安全藏身的灌木林。

高肩胛一定是看出了山獾的企图，在空中狂怒地啸叫着，绕到山獾的前方，一次又一次俯冲下去，想截住山獾的退路。狡猾的山獾总是在三只雕娃的利爪刚要触及自己脊背的当口儿，敏捷地就地打滚，躲闪过去，然后，趁两次攻击的间歇顽强地朝河岸上的灌木林奔逃。

不一会儿，山獾离河岸越来越近，只要雕娃们的袭击再落空一次，它就要逃进幽深的灌木林去了。这时，高肩胛突然改变了自己攻击的路线，绕到山獾的侧面，在山獾又一次躺在河滩打滚的当口，飞到离山獾头顶仅两三尺高的低空，拼命扑扇起翅膀。干燥的河滩上卷起一阵旋风，吹起一团团白色的河沙，扬起一米多高的沙尘，把山獾包裹在风沙中。你看见，山獾这次没能像前几次那样很快从河滩上站立起来。它在地上多打了好几个滚，似乎是想从风沙旋涡里滚出来。它终于站起来了，却步履踉跄，晕头转向，朝和灌木林相反的河中央跑去，跑了几步，爪子溅着了水，又踅转身来朝芦苇丛斜蹿出去。显然，沙子进了山獾的眼睛，使它无法清晰地辨别方向。

这一招真毒辣，从山獾的立场来考虑。

这一招真漂亮，从金雕的角度来理解。

细脖儿和短脚杆也依葫芦画瓢，学着高肩胛的样子，降低飞行高度，在山獾头顶拼命扑扇翅膀。可怜的山獾，被河沙刮得睁不开眼，连呼吸都十分困难，东南西北胡奔乱窜，结果还是在原地打转。

渐渐地，棕灰色的山獾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白沙，它无力再奔逃，卧在河滩上，把尖尖的唇吻埋在两胯之间，长长的尾巴像条僵死的蛇耷拉在地，只有弓起的脊背在剧烈地颤动。

高肩胛再次俯冲下来，一只雕爪攫住山獾的脖颈，一只雕爪抓着山獾的屁股，拼命扑扇翅膀，吃力地升腾起来。山獾在半空中本能地扭动身体，张开尖嘴，想去反咬高肩胛的雕爪。高肩胛机敏地一松雕爪，山獾从十几丈高的空中摔下来，噗的一声砸在河滩上，四肢抽搐着，再也站不起来了。

三只雕娃一拥而上，很快，河滩上就只剩下一张山獾的皮囊和一副山獾的骨架了。

高肩胛站在山獾的皮囊上，用粘满血沫的嘴壳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它神色冷峻，默默地凝望着天边的血色霞光。

雕娃们终于长大了，你高兴地想，它们终于挣脱了襁褓，成为自食其力的金雕了。

第二十一章　儿女的驱逐

光阴荏苒，一眨眼又快半年过去了。三只雕娃越长越壮，已差不多和你一般高大了。尤其是高肩胛，骨骼粗实，茶褐色的羽毛油亮光滑，泛动着金属的光泽，飞翼外基部一圈雪白的毛带，飞起来像披着一条云带，显得健美潇洒，活脱脱就是堕崖自戕的瞎眼雄雕的翻版。细脖儿那簇顶羽，也像蓝顶儿那样呈蓝紫色，两只活泼的金黄的瞳人里，流动着雌性的温柔。它们的猎食技巧也提高得很快，连细脖儿都能单独对付凶狠的眼镜蛇了。

该到了清窝的时候了，你想。

金雕的清窝类似人类的分家，但要比人类的分家残酷得多。按金雕的生活习性，在雕娃幼年时，父雕和母雕悉心照料疼爱备至，等到雕娃羽毛长丰满，等到教会雕娃飞翔和觅食的本领，父雕和母雕就算尽到了养育后代的责任，就会把已经初步具备了独立生活能力的雕娃一个个赶出窝巢去。被驱赶的雕娃总是想赖在窝巢里不走，它们会悲鸣，会哀叫，会将脑袋拱进父雕和母雕的翼下，表现出无限眷恋的模样。父雕和母雕绝不会因此而打消把雕娃驱赶出家门的念头。在一个基本固定的觅食范围里，雏雕长大了，食物的压力也就越来越大，迫使金雕采取清窝的方式以保持良好的生存环境。金雕社会没有人类那样三代或四代同堂的大家庭，对一只金雕来说，一旦羽毛丰满，就必须远离家门，到辽阔的世界去闯荡去冒险去索取去追求，去构筑窝巢，去寻找配偶，去生儿育女，开始一种新的生活。这是千万年来一代又一代金雕为适应生存环境而做出的最佳选择。

每当清窝快开始时，父雕和母雕便会心疼得食欲顿减，愁得瘦掉整整一圈。它们不忍心将自己的孩子赶走，但它们又必须把孩子们赶走。当雕娃将脑袋拱进父雕或母雕的翼下，央求留下时，母雕的眼在淌泪，父雕的心在滴血。但是，出于对自己孩子深刻的爱，为孩子的前程考虑，它们又只能硬起心肠，用雕爪用嘴壳无情地凶猛地像对付天敌似的把雕娃从窝巢里驱赶出去。雕娃往往到了最后时刻，也会亮出爪子和嘴壳进行徒劳的反击。这真是世界上最残酷的角斗。雕娃每被啄掉一片羽毛，每被抓出一滴血，母雕和父雕的心便会破碎一次。雕娃无法体会父雕和母雕痛苦矛盾的心情，它们怀着悲愤、委屈、绝望、憎恶的心情离开窝巢，从此，再也不会回来串门，即使偶尔在山野与父雕或母雕相遇，也将它们视作陌生同类，不予理睬。这就是金雕的清窝。

一般来讲，金雕清窝都是在雕娃长到一岁半左右，时间大体是在深秋，因为冬天食物匮乏，几只大雕挤在一起更不容易寻觅到足够的食物。眼下正是深秋，屈指算算，高肩胛、细脖儿和短脚杆都满一岁半了，无论从年龄、节令还是雕娃们的发育状况来考虑，你都该立即着手清窝了。可是，你却迟迟没动手。你一手把它们拉扯大，你实在有点舍不得离开它们。更主要的原因是，你知道，雕娃们虽然貌似成年，虽然已具备了成熟的飞翔技巧和一定的猎食能力，但仍然是个娃娃，单纯幼稚，阅历还很浅，还缺乏在险恶的丛林里独立生存的经验。有不少年轻的金雕，被父母清窝后，一下子无法适应陌生的环境和孤独的生活，又正好碰到严酷的冬天，有的因找不到可以遮挡风雪的新的窝巢而冻死了，有的因觅取不到足够的食物而饿死了。你不愿让你亲爱的雕娃们遭遇如此悲惨的命运。

你想了又想，决定把清窝的时间推迟到明年春天，那时候，雕娃们更成熟更强壮了，天气也暖和了，独立谋生也就容易得多了。当然，四只大雕挤在一只窝巢里过冬，困难不少，石洞空间有限，已经快住不下了，不过这问题可以设法解决，你想，可以让三只雕娃住在洞内，你住在洞口。比较难办的是食源缺乏。去年冬天雕娃们还小，食量比现在少一半，你还差点饿着它们了，今年冬天它们的食量绝对要超过你，虽说它们能帮你一起去觅食狩猎，但能找得到充足的食物吗？你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解决办法来，就是趁现在还没下雪，古戛纳河还没封冻，食草类动物还没迁徙，蛇类还未冬眠，多猎取些食物，贮存起来，好在寒冬腊月时当充饥的干粮。

你下决心和雕娃们在一起度过最后一个冬天。

你完全蒙了，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嘴里衔着一条腹蛇，无法啸叫，就拼命摇晃身体，向它们发出你回来了的信号。可三只雕娃像生了根似的站在石洞外的青石板平台上，把小小的平台堵得满满的，谁也不肯挪动身体，让出一小块可供你降落的地方。你开始以为雕娃们是在跟你开玩笑，孩子气的恶作剧，可你连续七次飞临平台，它们仍没有让出地方供你降落。假如这是在开玩笑，这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你已在尕玛尔草原整整飞了一天，累得筋骨酸疼，没有心思开这样的玩笑。你再一次飞临平台上空，降低高度，用翅膀在高肩胛头冠上轻轻拍了一下，明确地告诉它，请它往石洞里让让，好让你在自己的家门口有块地方落脚。可是，当你在空中绕了半圈低头看时，高肩胛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有点生气了，将嘴壳一张，把腹蛇扔吐在高肩胛身上，然后，你威严地啸叫一声。

是我回来了，是为你们外出觅取过冬食物的父雕回来了。让出位置，孩子们，让我降落下来！

你看见，高肩胛扭转脖颈，一口衔住落在它脊背上的腹蛇。你以为它贪吃，会把腹蛇吞进肚去。你想错了。它猛地甩动脖颈，一张雕嘴，腹蛇被抛了出去，在天空打了个旋，掉进悬崖下的深渊。

你愣住了。这三个任性的孩子，它们到底想干什么呢？

你在平台上空盘旋了一阵，嘎呀嘎呀叫着，双翅高高举起，身体直线向下飘落。你很累了，你决意强行降落，也就是说，落到高肩胛和短脚杆的背脊上去，像叠罗汉一样。这儿是你的家，你是它们的父雕，是一家之主，你有权在自己家门口的平台上降落。

但是还没等你落下去，高肩胛和短脚杆突然拍拍翅膀，飞上天空，一前一后朝你扑过来。还没等你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高肩胛尖尖的嘴壳已朝你的眼睑啄来。这绝不是游戏式的啄咬，完全是对付天敌般的致命的啄击。要不是你躲闪得快，一只雕眼恐怕就给啄瞎了。可你躲过了正面的攻击，却没躲开来自背后的偷袭，短脚杆的双爪野蛮地把你的两根尾羽给撕扯了下来。你疼得尖啸一声，左翅膀急遽扑扇，右翅膀高举不动，一个疾速翻飞，冲开包围圈。高肩胛和短脚杆在背后追撵着，直到你飞出猛犸崖很远很远，它们才停止追击，又一起伫立在平台上。

你在山谷上空绕了个弯，又踅飞回猛犸崖。

你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高肩胛、细脖儿和短脚杆这三只羽毛已丰的雕娃，结成了神圣同盟，组成了联合战线，要把你从这个冬暖夏凉的石洞，从这个温馨的家，驱赶出去。

它们长大了，它们再也不需要你了。

你愤懑，你委屈。按理说，该由你把它们清窝出去的，但现在事情竟然被颠倒了。

你在平台上空发出凄厉悠长的啸叫：为什么不让我回来，为什么要驱逐我，为什么？

谁也不向你解释为什么。高肩胛、细脖儿和短脚杆蹲在平台上，仰着脑袋，紧盯着你，翅膀微微撑张着，严阵以待，只要你胆敢降低高度，它们随时都会飞起来围攻你。

也许，它们觉得这个窝巢太拥挤，觉得四只大雕共享一块蓝天会带来饥馑，所以才想到要把你驱赶走的。也许，从去年冬天你贸然闯入猛犸崖，致使瞎眼雄雕堕崖自戕那一刻起，它们就把你视作杀父的仇敌。也许，它们误以为母雕蓝顶儿的死也与你有关。也许，你为了刺激它们的猎食欲望而独吞金冠水鸭被它们误解成你存心要饿死它们，由此而憎恨你。也许，它们知道自己迟早会被你清窝，索性来个先下手为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它们已下定决心要把你拒之于家门外了。

在这三只雕娃的眼睛里，你看到了冰冷的仇恨。它们把你当做非法入侵者，把你当做一只不怀好意的、觊觎它们栖身窝巢和觅食领地的外来雄雕。你心口一阵发疼，假如你是它们的亲生父雕，它们也会这样对待你吗？

扪心自问，你从来也没有因为它们不是你的亲生雕娃而对它们有丝毫怠慢。你爱蓝顶儿，也爱它的孩子。你尽心尽责地教它们飞翔，教它们觅食，每时每刻替它们着想。就说今天吧，清晨醒来，发现老天爷下起雨夹雪，你知道严寒的冬天即将来临，为了贮存足够的越冬食物，你到尕玛尔草原往返了四次，捉了一只猪獾、一只草兔和两条蛇。你没奢望要它们报恩，要它们孝顺。你不想用食物去和它们交换感情，你从来就认为它们是你的孩子，你在尽一只父雕的职责和义务。然而，你的热心肠换来的只是令你寒心的驱逐。

这三个没良心的浑蛋。

要是没有你在去年冬天冒着被冻成冰雕的危险，在冰天雪地间觅来食物，要是没有你在暴风雪的夜晚把它们护卫在自己的羽翼下，它们早就饿死冻死了。至今，你胸脯上仍然光秃秃的，裸露着一层难看的血痂；至今，你的右爪掌仍留着一根豪刺，只要一着地就会疼痛。你呕心沥血把它们哺养大，现在它们翅膀硬了，要抛弃你了。要是早知道有今天，你真该在它们羽毛刚长丰满时就毫不心慈手软地将它们从猛犸崖清窝出去。现在，后悔也晚了。

你在空中盘旋着，逐渐降低着高度。你希望它们是一时糊涂，你希望它们能回心转意，认识到自己行为的荒唐，让你回到属于你和它们共有的窝巢，重新尊你为父雕，那么，你将用宽广仁慈的胸怀原谅它们的过错，你将会像从前那样爱它们，为它们操劳奔忙。还没等你贴近平台，高肩胛已振翅起飞，凶猛地朝你扑过来。紧接着，细脖儿和短脚杆也飞翔起来。你一看势头不对，赶紧转身再次往山谷外疾飞而去。你虽然是只猎雕出身的成年雄雕，也寡不敌众，不是这三只家伙的对手。你只有逃跑。

看来，它们已吃了秤砣铁了心，要把你清窝掉。毫无疑问，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行动，你不用猜就知道，在这场政变阴谋中，起核心作用的是高肩胛。高肩胛是三只雕娃里最早啄破蛋壳的，排行老大，体格和胆魄都要胜过细脖儿和短脚杆一筹。外出觅食，总是高肩胛飞在前面，细脖儿和短脚杆尾随在后；遇见猎物，总是高肩胛第一个扑上去纠缠拼斗厮杀；获得猎物，总是它第一个享用，对猛禽来说，啄食秩序就是阶级秩序，体现着尊卑和主次关系。

忘恩负义的家伙，你恨不能立刻把高肩胛身上的羽毛一片片活活撕扯下来。要是没有你拼死相救，它高肩胛早就变成豺狗的粪便被屙出来了。

那是阳春三月的事，高肩胛刚刚学会扑腾翅膀飞翔，但还飞不高飞不远，只能飞升到几米高的低空，滑翔几十米长的距离。那天傍晚，你按照惯例先把细脖儿从红花岗抱飞回猛犸崖，再运送短脚杆。当你最后一次返飞到红花岗时，突然，你看见一条棕红色的豺狗，像一团滚动的火，从山岬蹿出来，扑向正在斑茅草丛中啄食白蚁的高肩胛。这条红豺狗疾奔到高肩胛面前时，高肩胛才发现，急忙扇动翅膀飞起来，红豺狗纵身一跃，好险哪，只差那么几厘米就扑到高肩胛身上了。高肩胛惊慌地啸叫着，一次又一次飞升上天空，但它无力在天空逗留，一次又一次落回地面。红豺狗紧追不舍，一次又一次朝空中扑跃。情形万分危急，高肩胛还显柔软的翅膀坚持不了多久，而健壮的红豺狗却有很好的耐力和极强的爆发力。

你是在离红花岗还有相当长一段路程的空中发现险情的，你恨不得变成一只有光速做成翅膀的神鸟赶过去救援。当你心急火燎地疾飞到红花岗，红豺狗的两只前爪已按到高肩胛的背上，尖利的狗牙无情地朝高肩胛细嫩的脖颈噬咬下去。精疲力竭的高肩胛似乎被吓呆了，细长的雕脖子直挺挺地竖立空中，既不扭动躲避，也不啄击反抗。你来不及犹豫，闪电般地将一双雕爪抠进红豺狗的脊背。红豺狗惨号一声，松开了高肩胛。高肩胛抖抖被狗爪撕扯得凌乱不堪的羽翼，慌慌张张地飞升天空。你也拼命扇动翅膀想攫捉着红豺狗飞起来。红豺狗四只爪子紧紧钩住草根和土层，朝近在咫尺的灌木林奔蹿。你只觉得地球的引力是那么巨大，那么难以抗衡，根本无法把沉甸甸的红豺狗攫上天空。灌木林越来越近了。茂密低矮的灌木林里，布满了藤葛荆棘，横七竖八的枝枝条条就像一柄柄锋利的刀戟。假如被红豺狗拖拽进灌木林，刀戟般的藤葛荆棘立刻会折断你的翅膀，割碎你的躯体。你竭力松动雕爪，想把雕爪从红豺狗的背脊上挣脱出来，但红豺狗一路狂奔，全身筋骨绷得像拉满弦的弓，背脊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你怎么也无法把雕爪挣脱出来。

眼看着你就要被红豺狗拖拽进灌木林了，一根长满尖刺的荆条迅速朝你脖颈割来，你一横心，用嘴壳咬住带刺的荆条，两只翅膀也紧紧按在荆条上，竭力支撑着，不让红豺狗阴谋得逞。红豺狗拼命号叫着，像老牛拉犁似的一步一步朝灌木林深处走去。你的嘴壳咬出了血，脖颈上的绒羽被撕掉了一大片，胳肢窝也被荆刺划伤了，终于将雕爪拔出了红豺狗的脊背。为了救高肩胛，你的上嘴壳留下了一条永不消失的裂纹。

你决意要报复，要让高肩胛、细脖儿和短脚杆尝尝你的利爪和尖喙的厉害，让它们为自己的忘恩负义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暮霭笼罩着群山，澹泊的月芽儿高悬在空中，映照着白色的雪峰和紫色的山峦。你飞到离猛犸崖很远的一座小山上，找到一个勉强能栖身的树洞，孤零零地待了一夜。

一连三天，你都没去猛犸崖。你过了三天半隐居的生活，白天你捉些青蛙、小蛇充饥，夜里早早睡觉。凭感觉，你判断这三只雕娃在事情发生后的头三天会日夜警戒，防备你回去强占石洞。当它们提心吊胆地度过三天后，见不到你的踪影，便会以为你被吓破了胆，逃之夭夭了，警惕性就会松懈下来。你正好以逸待劳，养精蓄锐。

第四天深夜，天空飘着雪花，冷得彻骨。气候恶劣便于你隐秘地接近目标，寒冷会迫使三只雕娃龟缩进石洞，这正是偷袭的好时机。

你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悄飞临猛犸崖。果然不出你的所料，青石板平台上空荡荡的，见不到一只雕影。你绕到石洞正前方的上空，只见高肩胛身体缩在洞内，脑袋伸在洞外，正无精打采地在站岗呢。它开始还竭力想把脖子伸长，瞭望天空，但天空漆黑一片，密密的雪花又像一挂白帘挡住了视线，不一会儿，它就开始打盹，脑袋一沉一沉的，眼睛也闭起来了。

再等半个小时，让雪花把你羽毛的盖成白色，你就在半空中选择一个最佳角度，平展双翅，滑翔登陆。你不会发出翅膀扇动的声响，最多在你快滑翔到地面时，会发出翅膀和空气磨擦的沙沙声，但西北风正刮得紧，风声会盖掉你的落地声。你将在青石板平台边缘降落，然后，慢慢地轻轻地向洞口摸去。这也是你精心策划的一个关键细节。你不在青石板平台中央降落，而要在边缘降落，是因为考虑到万一在降落时惊醒了站岗的高肩胛，它睁开惺忪睡眼，隔着一座平台，还隔着一重雪帘，必然看得混混沌沌，而你就可以在它意识和视线都很模糊的当口儿，由奇袭转为强攻，也有把握奏效。一般来说，你的轻微的降落声不会惊动瞌睡正浓的高肩胛，那你就踩着柔软的雪花，走到高肩胛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跃起，双爪死死掐住高肩胛细长的脖颈，要卡得狠，要卡得准，不让它有机会啸叫。你卡住它脖颈的一瞬间，立即振翅起飞。等细脖儿和短脚杆惊醒后从洞里钻出来，你早已把高肩胛攫上天空。密密的雪和黑黑的夜会隐匿你的去处，它们最多能看见洞口的雪地上有一行梅花形的脚印和几片凋零的羽毛。

金雕身上最致命的部位就是脖颈。你把高肩胛攫上天空，几秒钟后，它便会窒息昏迷。当它停止挣扎动弹，你就松开双爪，把它从高空掷进深渊，摔成肉饼。消灭了高肩胛后，你就踅回猛犸崖，只剩下细脖儿和短脚杆了。它们一定在为高肩胛的神秘失踪而惊恐万状，在平台上一面啸叫一面兜着圈子。你将集中力量先对付细脖儿。它是雌雕，体小力弱，胆魄也要差些。你将凶猛地俯冲下去，用双爪猛蹬它的脊背，把它蹬昏蹬倒，让它一时半刻无法爬起来助战。这样，就只剩下短脚杆了。你的能力对付一只乳臭刚干的雕娃，是绰绰有余的，你将无情地施展你的利爪和尖喙，把短脚杆撕成碎片。

你要彻底倾吐积郁在心头的这口恶气。

你在夜空中又转了个半圆，然后开始滑翔降落。你没想到自己降落得这样平稳，积雪就像块地毯，你没发出半点声响，就站在青石板平台边缘了。你伸平双翅，最大限度地保持身体平衡，一步步朝洞口走去。

雕娃贪睡，高肩胛还在梦乡里漫游呢。你一直走到它跟前，它还没有醒。

你微微曲起雕爪，摆好扑跃攫抓的姿势。老天有眼，你快要成功了。当你把高肩胛和短脚杆从这个地球上消灭后，你就要强迫细脖儿与你结为夫妻。细脖儿模样俊俏，豆蔻年华，正好供你销魂享乐。你将成为猛犸崖石洞永久的主人。

你把发烫的面颊在雪地上轻轻磨蹭了两下，你要让发热发胀的脑袋冷静下来，进行致命攻击时最佳心态就是冷静、冷静、再冷静。冰凉的雪花粘在你的眼睑上，立刻化成晶莹的水珠，你的视线刹那间变得蒙眬，你觉得站在你面前的不是高肩胛，而是那只堕崖自戕的瞎眼雄雕。它双目失明了，它明明可以纠缠住你与你同归于尽的，可它却在尽情表演了完美无比的飞翔技巧和擒猎动作后，从天空中坠落下去。它忍受着你和蓝顶儿的私情，为的是能让三只雏雕活下来。它其实是受辱而死的。它把三只雏雕的生命托付给你了，可你现在却要……

你使劲摇晃脖颈，想把眼睑上那颗不祥的水珠甩掉。晶莹的水珠滴答落地，瞎眼雄雕从你的视网膜上消失了，可是，却又出现了蓝顶儿温柔的面容。蓝顶儿的身体在被母野猪的前蹄野蛮地踏碎后，它留恋的眼光在你身上和猛犸崖石洞之间往返移动了几次，那闪亮的眼光是从母爱的心田里吐出来的金线，要在你和三只雏雕之间编织一条永恒的爱的纽带。蓝顶儿是为了救你才不顾一切迎面撞击母野猪的。你现在在做什么？你想杀死它心爱的雕儿高肩胛和短脚杆！你想霸占它心爱的雕女细脖儿！你真是世界上最卑鄙最下流最无耻的禽兽！你全身一阵颤抖，产生了一种噩梦惊醒后的恐惧。

是的，三只不懂事的雕娃联合起来驱逐你，但它们毕竟是你一手抚养大的孩子，你真的能忍心杀死它们吗？

天地如此广阔，干吗非要跟孩子们争地盘呢？

嘎——你昂首长啸一声，心里那团歹毒的仇恨化作一声悲鸣，宣泄在茫茫雪夜中。

酣睡中的高肩胛被惊醒了，惊骇地睁开眼睛，慌乱地发出报警的啸叫。

还没等高肩胛有所动作，你猛扇翅膀，飞进茫茫雪夜。你听见背后传来高肩胛、细脖儿和短脚杆梦魇般的啸叫声。不一会儿，它们就朝你追飞过来。你没有回头，你无意接受它们的挑战。你在空中撒下一声又一声悲惨的啸叫，迎着凛冽的寒风，迎着冰冷的雪花，迎着生活的逆流险滩，快疾地飞行着，一直飞进古戛纳河谷。

第二十二章　重遇旧主

你在古戛纳河谷中段找到一座葫芦形陡崖，中间有一条被霹雳震裂的石缝，约有三四十公分宽，刚好可供你栖身。原来石缝里栖息着一对绛红色的岩鸽，远远望见你的身影，便逃之夭夭了。你衔来一些枯枝落叶，混合你猎获的鸟羽兽皮，在石缝里搭建了一个窝巢。然后，你将自己的粪便混合你身上掉落的残羽，沿着弯弯曲曲的河谷放置出去，用色彩和气味给过往的金雕发出信号：这儿属于我巴萨查的势力范围。

你努力地把猛犸崖遗忘掉，努力把三只雕娃从大脑皮层中驱赶出去。

虽是食物匮乏的初冬，但对你来说，在雪地里觅取能填饱肚皮的食物，并不是桩太难的事。昨天，你在碱水塘轻而易举就逮着一只银鼬，还没来得及消化光，今天早晨，你刚飞到尕玛尔草原上空，就看见一匹母野马正在产驹。不知是因为难产失血过多，还是因为旷野里风刮得太猛，当小马驹的两条细腿和一颗脑袋从母体子宫顺着产道降临世界后，母野马竟然晕倒在雪地中。你不费吹灰之力，就白捡了一匹还裹着胎衣的小马驹，够你美美地饱餐三天啦。

你的新窝巢地势险峻，宽大舒适。你没有食物问题所带来的生存危机，也没有抚养后代所带来的沉重压力。你饿了就吃，渴了就饮，困了就睡，逍遥自在，无牵无挂。当然，你形单影只，有时也免不了会感到孤独和寂寞。这问题并不难解决，你想，你可以重新找只雌雕做伴侣，开始新的生括。

这天，你飞出古戛纳河谷，就瞧见一只半边翅膀为淡黄色、半边翅膀为金褐色的年轻的雌雕正在雪地里追逐一头吠鹿。吠鹿左拐右突，双色翅一次又一次扑空了。眼看吠鹿就要逃进灌木林去，你急忙在空中兜头进行拦截，把惊慌失措的吠鹿蹬翻在地。双色翅趁机一把攫捉住了猎物，你和它在雪地里一起啄食美味的吠鹿。看得出来，双色翅尾羽紧凑，不像是生过蛋、孵过窝的母雕，又单独在野外觅食，肯定是只待字闺中的雌雕。你就咕噜咕噜地唱出一串情歌，并跳起优美的求爱舞蹈。你觉得自己还是有把握得到它的一颗芳心的，你刚才曾帮它猎食，建立了一定的感情基础，寡雄孤雌，成双配对，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双色翅似乎没有听见你咕噜咕噜的情歌声，只顾埋头啄食吠鹿的内脏，对你的求爱舞蹈连看都不看一眼。你唱累了也跳够了，见对方没有反应，就磨磨蹭蹭地靠拢过去，想通过翅膀的摩挲触摸来表达自己求偶的心声。你刚挨近它身边，它突然从吠鹿的胸腔内抬起头来，用充满厌恶的眼光瞪了你一眼，倏地从你身边跳开了。你不甘心就这样失败，又厚着脸皮朝它靠过去。双色翅愤慨地啸叫一声，衔起剩下的半只吠鹿，头也不回地飞走了。你很沮丧，但并不气馁。东方不亮西方亮，天涯何处无芳草，你相信总会遇到一只能接受你爱心的雌雕的。

过了几天，你在尕玛尔草原看见一只左眼边长着一颗肉瘤的雌雕正在刨雪啄土，寻找埋在湿土下的地狗子和蚯蚓，显然，肉瘤正饿得慌，不然不会去吃寡淡无味的地狗子和蚯蚓的，你正好可以趁机去献殷勤。你急急忙忙飞回石缝，拖出半条昨天吃剩的蝰蛇，飞到尕玛尔草原，好极了，肉瘤还在那儿忙乎呢。你轻轻飞落在它身旁，把半条蝰蛇塞到它嘴壳下。肉瘤见到蝰蛇先是惊喜得微微颤动翅膀，然后抬头朝你望来。霎时间，肉瘤脸上惊喜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愕，是一种空欢喜一场的懊丧。咕噜，你温柔地劝它吃掉你赠送的见面礼。嘎——它冷冷地用嘴壳将半条蝰蛇拨开了。你又固执地将礼物送上去，肉瘤一拍翅膀飞走了。见鬼，你好像变得不讨雌雕欢心了。不，你想，你还不算太老，一定是你遇到的双色翅和肉瘤都是自以为高贵的雌雕，弄不好是性格变态的雌雕！

你还不死心，过了半个月，一个风雪弥漫的傍晚，你正站在石缝口无聊地梳理着羽毛，突然，看见一只秃尾巴雌雕沿着河谷飞来。它的双翼被雪淋湿了，飞得滞重缓慢。它一路飞一路发出悲切的啸叫，朝河谷两岸的山坡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你一眼就瞅准了，它是在寻找能遮风挡雪、能给它带来些许温暖的窝巢。也许，这是一只被父雕和母雕清窝后还没来得及找到栖身之地的不幸者，也许，这是一只被凶猛的走兽强占了窝巢的倒霉蛋。不管怎么说，只有无家可归的家伙才会在风雪阴晦的傍晚飞翔于天空。你心头陡地一喜：你有宽敞的石缝，可救它燃眉之急；你有雄性的软语温存，可安慰它被生活的逆境和磨难碾碎了的雕心。它走投无路，它急需帮助，它不会拒绝你一番好意的，你想。你满怀信心地拍扇翅膀从石缝飞出去，飞到秃尾巴面前，热情地朝它摇动翅膀，并用柔和的叫声邀请它跟你回石缝去。你用双翼遮住它的身体，形象地告诉它，它将得到你有效的关照和庇护。你将尾羽最大限度地耷拉下去，含蓄地告诉它你并不在乎它没有尾羽这个缺陷。秃尾巴在空中围着你转了几圈，就像农贸市场刁钻的小贩在估量货物的质量和价格。突然，它的挑剔的眼光从你身上滑溜开，高傲地啸叫一声，在空中猛蹬双爪，像是要把你的一片好心连同石缝窝巢一起蹬掉似的，然后，沿着河谷疾飞而去。你愣住了。这只秃尾巴雌雕，宁可在风雪中流浪，宁可在岩石底下或在小树桠间缩着脖子熬过漫漫长夜，也不愿和你做伴共同生活。

雌雕是雄雕的一面镜子。你从双色翅、肉瘤和秃尾巴的眼光中看到了自己，你的上嘴壳有一条黑色的裂纹，你的右爪掌因刺进豪猪刺而无法自如地伸缩，你的腹部早被冻雪撕尽了漂亮的绒羽，至今还结着一层皱巴巴的难看的血痂，你的眼睑间布满了皱纹，你双翼外基部象征青春活力的两排雪白的飞羽，随着年龄增大而褪变成土黄色了。沉重的生活使你过早地衰老了，多次受伤又使你相貌丑陋。你从雌雕们冷冰冰的眼光和厌恶的表情中看出，你已不再是一只年轻英俊风流倜傥富有朝气的雄雕了。它们都从你身边不屑一顾地飞走了，它们是在用身体语言告诉你，你已经是只步入暮年的老雕，你不再拥有重新生活的权利，你应当被生活淘汰掉，你该退出绚烂多姿的生活舞台！

你在这个世界上才生活了五个春秋，按野生金雕平均十年的寿龄计算，刚够一半，却被剥夺了重新生活的权利。

你沮丧绝望，心如死灰。慢慢地，你变得越来越懒散了，隔几天才外出觅一次食，只要勉强不饿死就行。你不再每天清晨向太阳飞翔了，即使双翼在山风、晨岚和阳光中淬炼得更加坚实了，又有什么用呢？即使你金色的羽毛融进辉煌的阳光，或者你变成太阳或者太阳变成了你，又有谁来夸奖谁来赞赏谁来嫉妒呢？你也不再蘸着雪花梳理羽毛，邋里邋遢也不会有谁来埋怨的。你常常两三天躺在窝里不动弹。你已被驱赶出生活舞台，那么，就让末日早点来临好了，你想。没多久，你生理和心理都明显衰老下去。你的顶羽一片一片秃落，并丧失了羽毛再生的功能。你觅食时常常感到力不从心，有一次竟让一只银鼬在你眼鼻底下逃跑了。

你是想去尕玛尔草原觅食路经碱水塘时，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枪响后无意间看见它的。虽然它半张脸被霰弹炸飞了，喷出一团团血沫；虽然浓稠的血浆糊在它暴突的眼球、锋利的獠牙和肥大的耳朵上，把它那张丑陋的猪脸糊成了大花脸；虽然它在奔跑、吼叫、高速运动着，你还是一眼就认出它来。黑褐色的体肤，右耳边鸡蛋大小的肉瘤，鼻吻左侧梅花形的伤痕，没错，就是它，就是把你心爱的蓝顶儿踏成碎片的母野猪！一看清它的模样，刹那间，你懒散的身体变得高度紧张，松松垮垮的筋骨和肌肉变得紧凑结实，衰老的血液汹涌流动，两只雕爪也捏得嘎巴嘎巴响。

当你被三只雕娃驱逐出猛犸崖后，你曾到野猪窝去找过它，但缓坡顶上的那只洞穴已被一只孟加拉虎占据，母野猪早已不知去向。偌大的世界，你正愁没法找到它时，它却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真是冤家路窄，老天有眼啊！

看来，这位杀妻的仇敌遇上了麻烦。在离母野猪二十多米远的一棵大树下，站着一位手握老式火铳的猎人，枪口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瞧这阵势，肯定是这位猎人埋伏在大树后面，在母野猪经过时，开了一枪。不知是因为老式火铳的准星不准，还是因为扣扳机时刚巧母野猪打了个喷嚏甩动了脑袋，总之，这位猎人运气不佳，铅弹没打中母野猪致命的耳根，偏了一寸多，只炸飞了半张猪嘴。你当过猎雕，你晓得，受了重伤的野猪很有股拼命三郎的精神，会照准枪弹飞来的方向腾空扑过去和猎人拼个同归于尽。

白茫茫一片雪地，孤零零一棵大树，身穿显眼的黑布衣衫的猎人无处躲藏，眼看母野猪就要以泰山压顶之势扑过来了，猎人将一根食指含在嘴里，吹出了一声响亮的呼哨。左侧的雪地里出现一条黑狗，蹿到母野猪的身后，龇牙咧嘴地汪汪狂吠起来。母野猪恼恨地乜斜了黑狗一眼，转身朝黑狗撞击。黑狗扭腰便逃，但迟了，母野猪长长的猪嘴拱进黑狗的后胯，黑狗像只大鸟似的凌空飞起来，飞出五六丈远，又跌落在雪地上，呜呜哀号着。母野猪亮出獠牙，气势汹汹地赶过来，黑狗见势不妙，站起来，抖抖身上的雪尘，夹起尾巴，飞也似的朝远处的树林逃去。

黑狗一会儿便逃得无影无踪了，雪地里留下两行怯懦的狗的爪印。

母野猪立刻又掉转头来对付大树下的猎人。那位身穿黑衣衫的猎人正勾着头跪在雪地里，手忙脚乱地用一只葫芦往枪管里倒黑糊糊的火药。母野猪从嘴腔里喷出一团带有浓烈血腥味的粗气，曲蹬后腿，绷直前腿，翘着獠牙，眼看就要朝猎人飞扑过去。猎人的火药铅巴才灌了一半。你抖擞精神，尖啸一声，朝母野猪俯冲下去。你是出于要报杀妻之仇才扑向母野猪的。你心里很清楚，假如让母野猪把猎人咬死了，单凭你巴萨查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将母野猪置于死地的。你只有将那位倒霉的猎人救出险境，然后依靠猎人和他手中那杆火铳的威力，才能雪洗杀妻之仇。

就在母野猪欲扑未扑的一瞬间，你已飞到母野猪的头顶，两只雕爪凶猛地朝母野猪的眼睑抠了一把。母野猪一只眼睛被抠瞎了，嗷嗷怪叫着，朝你扑来。母野猪毕竟是蠢笨的走兽，扑得再高也只能离地约两三米。你拍拍翅膀，很轻松地和母野猪周旋着。

很快，那位猎人重新往火铳里灌好火药和铅巴，枪口对准了近在咫尺的母野猪的心脏。你在天空只听见轰的一声巨响，母野猪胸口爆出一团血花，哼哼两声，便訇然瘫倒在雪地上。

大仇已报，你没必要继续在这里逗留了。你在快要断气的母野猪上空绕了三圈，嘎——嘎——发出一串欢呼式的啸叫，告慰蓝顶儿的在天之灵，然后，你偏仄尾羽，就想离去。突然，发生了一桩你完全料想不到的事。那位化险为夷的猎人，也许是想认识一下你的模样，也许是想向你注目致谢，他抬起脸来，刹那间，你愣住了：黧黑的脸膛，挺直的鼻梁，坚毅的下巴和皱纹纵横的眼角，这位转败为胜的猎手不是别人，正是你过去的主人达鲁鲁！

达鲁鲁也认出你来了，激动地扔掉猎枪，向天空张开双臂，朝你呼叫着：“巴萨查，我的宝贝，真是你吗？快下来，让我好好看看你，让我好好谢谢你！”

你在旧主人的头顶盘旋着，迟迟没降落下去。你没忘记他曾经很绝情地抛弃了你，把你卖给马拐子当诱雕，使你身心遭受了巨大的磨难。你的所有灾难，都是从他抛弃你后开始的。你不能原谅他。

“巴萨查，我晓得，你是不肯原谅我的。”达鲁鲁用拳头擂着自己的胸膛，痛心疾首地说，“我现在才明白，你是只好猎雕，是我冤枉了你，是我不讲信义把你卖给了马拐子，让你遭受天大的委屈。巴萨查，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我好后悔啊！”他说着，眼眶里滚出两行热泪，滚过鼻翼滴落下来。

你虽然听不懂人类高级复杂的语言，但你从达鲁鲁生动的表情中已明白了他要表达的意思。你曾和他朝夕相处了两三年，你还从来没见他流过泪。男子汉的泪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效果，你的心在颤抖。你觉得人类的泪是一种更有力的语言，你读懂了，你理解了。是的，主人曾经冤枉过你，抛弃过你，但他现在后悔了，知错了，你难道不该原谅他吗？

你摇摇翅膀，慢慢地温柔地降落到达鲁鲁的怀抱里。他搂着你，湿漉漉的脸颊贴在你琥珀色的嘴壳上，你第一次尝到人类的泪，是咸的。他用手掌轻轻捋着你的脊背：“巴萨查，你变多了，要不是你的那双蓝眼睛，我差点认不出你来了。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瞧你的嘴壳，怎么会有裂纹的？瞧你的胸脯，连绒羽都掉光了。唔，你的右爪掌怎么啦？让我瞧瞧，唉，刺得好重哟。巴萨查，今天你救了我，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的。我的宝贝，走，跟我回家去吧，我的妻子莫娜和我的女儿莉莉都会张开双臂欢迎你的。我要在大青树上用松茸和狗尾巴草给你搭个最暖和最舒服的窝。”

生活兜了个圆圈，又回到了起点。

第二十三章　短暂的幸福

主人达鲁鲁果然说到做到，在门外大青树上为你搭了个宽敞漂亮的新窝。他还请了位兽医，拔掉了你右爪掌上的豪猪刺，折磨了你一年多的顽疾很快就治好了，你的右爪又能自如地伸缩攫抓了。女主人莫娜对你更是关怀备至，每天都用新鲜的肉食喂养你，一天还给你送三次清泉水。有一次，肉食吃光了，莫娜毫不犹豫地将一只正在下蛋的芦花鸡杀了给你吃。你享受着家庭正式成员的所有权利，你可以随时飞到主人房间里去玩耍，也可以随时飞到主人的餐桌边嬉戏。有客人光临，主人就会把你从大青树上召唤下来，郑重其事地把你介绍给客人：“哦，这就是我常跟你们说起的我的猎雕巴萨查。我委屈过它，冤枉过它，可我在被野猪扑咬的危急关头，它却冒死来救我。”

于是，客人们便带着恭维的微笑朝你竖起大拇指来：“好样的，真是一只义雕啊！”

很快，你不计旧怨舍生救主的事迹传遍了整个日曲卡雪山和尕玛尔草原。你无论飞到哪儿，只要遇见人，他们就会朝你行尊敬的注目礼。

那天，一位做木材生意发了大财的富商，骑着一匹快马从百里外的大龙镇赶到丫丫寨，在大青树下找到主人达鲁鲁，二话没说，从羊皮大衣里掏出厚厚一沓钱，摔在石桌上，说：“达鲁鲁兄弟，我是慕义雕大名专程来找你的。我也喜欢打猎，养过十几只猎雕，从来没碰到过一只中意的。兄弟，你把这只义雕让给我吧，这是我一点小意思。”

你估量那沓钱，绝不会少于从集市上买十只金雕的钱，这对刚刚摆脱了贫困的主人来说，无疑是笔不小的财富。你晓得金钱在人类生活中的特殊魅力，有为了钱，兄弟阋于墙的；有为了钱，夫妻反目的；甚至还有为了钱，不惜残杀亲生父母的……你紧张地注视着主人，害怕他会受不了金钱的诱惑。

主人达鲁鲁拿起那沓钱来，在手中掂了掂，又毫不犹豫地将钱掷回石桌，爽朗地笑笑说：“尊敬的远道而来的客人，恕我达鲁鲁不能从命。巴萨查不是我用钱买来、用肉喂养的猎雕，它是我的救命恩雕，是我最忠实的朋友，即使我达鲁鲁穷得没裤子穿，我也不能出卖朋友啊！”

“达鲁鲁兄弟，要是你嫌钱少，还可以再开个价。”富商说。

“这价开得已经够高了。”

“这样好了，这点钱，再加上我这匹骏马，连马鞍、马辔、马鞭都给你，换你的巴萨查，达鲁鲁兄弟，怎么样？”

“对不起，你就是给我一匹金马，我也不换。”主人斩钉截铁地说。

也不知是因为换了个环境心情舒畅的缘故，还是因为兽医给你擦的药水起了作用，你胸脯上那层厚厚的血痂一块块脱落下来，到了春天，竟奇迹般地长出一层金黄色的绒羽，已差不多秃谢了一半的顶羽也恢复了再生的能力，重新变得稠密齐整。主人的青砖瓦房里有一只三门柜，镶着一面穿衣镜，那天你站到镜前一照，连自己都吃了一惊，除了上嘴壳那道裂纹无法消除外，身体的其他部位都恢复了潇洒俊美的风采。

在初夏的一个早晨，你随达鲁鲁到尕玛尔草原狩猎，半途遇到一只尾羽金红的漂亮的雌雕，它还朝你卖俏地翘摆尾羽呢。你获得了第二次青春。本来嘛，你还只是一只五岁半龄的壮年雄雕，你还能拥抱生活。

第二十四章　风雪垭口的悲剧

假如你能预卜未来，你决不会跟随心血来潮的主人穿越风雪垭口，到日曲卡雪山南麓去狩猎红岩羊的。你也和主人一样，被这明丽的太阳和晴朗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迷惑了眼睛，以为在如此盛夏路经风雪垭口不会有什么危险。

风雪垭口，顾名思义，就是两座雪峰间的一道豁口，是日曲卡雪山北麓通往南麓的必经之地，约五公里长，一两百米宽。日曲卡雪山南麓是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生活着一种珍贵的稀有动物——红岩羊，据说，全世界只有日曲卡雪山南麓才有这种全身艳红白角黑蹄的红岩羊。物以稀为贵，它的价格高得惊人，一只红岩羊相当于两头雄香獐。

谁料得到，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当主人腰挎长刀，肩扛猎枪，兴致勃勃地携带着你爬上海拔两千多米的风雪垭口，踩着薄薄一层积雪，钻进垭口才走了一半，日曲卡雪山主峰背后突然绕过来一块乌云，像匹灰色的天狼，张牙舞爪地扑向风雪垭口，遮住了六月的骄阳。顷刻间，晴朗的天空变得阴云密布，狂风骤起，天昏地暗。主人惊得眉毛都差不多要掉下来了：

“巴萨查，糟糕，我们碰上黑风暴了！”

说起黑风暴，再坚强的猎手也会面露惧色。风雪垭口的黑风暴一旦肆虐，在极短的时间里，气温将降至零下四五十度，积雪会厚达一尺多。多年前曾有一位牧羊人赶着一群绵羊从雪山北麓穿越风雪垭口到南麓去赶草场，不幸遇上了黑风暴，结果一百多头羊连同这位牧羊人一起被冻成了冰柱。如果把风雪垭口比喻成鬼门关，黑风暴就是名符其实的魔鬼。

雪花、冰块、沙砾搅和在一起，迎面砸来，砸得你和主人达鲁鲁睁不开眼睛。

你是猛禽，你有一双宽阔坚实的翅膀，曾经飞越千山万水，但此刻，在黑风暴的吹刮下，羽翼被刮得凌乱不堪，似乎承受不了你身体的重负，你飞得忽高忽低，歪歪扭扭。刺骨的寒风侵入你的肌肤，冷得你直打寒噤，仿佛血液随时都会被冻成固体。

主人达鲁鲁比你更加狼狈。他只穿了件羊皮短袄，双手笼在袖子中，脖子缩到肩胛里，腰弓得像虾米，索索发抖，试图朝前走，但刚迈出几步，便被一股异常尖锐的暴风吹得身不由己地往后退，一直退到原来的位置上。

现在，最明智的办法就是赶快找个避风的旮旯，躲开黑风暴的正面袭击。你拍拍翅膀，顶着暴风雪扶摇直上，飞高望远，容易找到可供你和主人达鲁鲁避风的地方。

“巴萨查，别丢下我！”

主人恐惧地仰起脸来，朝你舞动双手高喊着。主人一定是误解了你升高的意图，还以为你想独自逃离风雪垭口呢。你感到委屈。危难之中见真情，你是义雕，怎么会扔下主人自己逃生呢？你赶紧又收敛翅膀降下去，落在主人肩头，用自己细长的脖颈在主人胡髭拉碴的下巴颏上摩挲了一阵，用身体语言郑重其事地告诉主人：生生死死我都会陪伴在你身边！

“巴萨查，你……你不会骗我吧？”达鲁鲁忧心忡忡地说。

也难怪主人不放心，你想，没有你，主人是很难战胜这场黑风暴的。孤独、寒冷、恐惧和绝望会很快摧毁他的求生意志，把他冻成冰柱的。而你，凭着卓越的飞行技巧，至少能活着飞出雪山垭口。

你终于飞到几十米的上空，用锐利的雕眼观察了一阵，透过阴惨惨的暴风雪，发现在右前方五十多米远有一块蘑菇形的岩石，与雪峰形成一个夹角，挡住了风暴的吹袭。岩石顶大底小，又可起到类似雨伞的作用。

这真是一个理想的避风地。

你立即降落下来，在前面引路，把主人带进蘑菇形岩石的下方。

暴风呜呜嚣叫着，像匹来自天外的怪兽，把风雪垭口刮得摇摇晃晃。

虽说暴风仍然从岩石和雪峰间的缝隙往里灌，虽说雪片仍然不时飘落到身上，但比待在岩石外面感觉要好得多了。达鲁鲁已精疲力竭，躺在蘑菇形岩石底下，面容枯槁，像株差不多快被熬干了油的灯草，两只失神的眼睛呆呆地望着苍茫的天穹。

你也伫立在蘑菇形岩石底下，喘息着。不一会儿，你觉得身上发冷，冷得钻心，冷得尾羽都耷拉下来了。你明白，黑风暴已施展它特有的魔力，使雪山垭口变成滴水成冰的寒宫了。

也不知站了多久，渐渐地，你觉得眼睛干涩，眼皮重得像吊着一坨铅巴，十分困倦。寒冷的感觉却奇怪地越来越轻微，你觉得世界变了个魔术，又变回到春暖花开时节，暖融融的太阳正当头高照着，尖啸的暴风也变得轻柔，像在吟唱一支催眠曲。你慢慢垂下眼皮，打起了瞌睡。你的脑袋往下一沉，正磕在毛糙的岩石上，把你磕疼了，也把你磕醒了。你睁开眼来，吓出一身冷汗。在空气稀薄的高山上，在冰天雪地中，打瞌睡是极其危险的，是昏迷的前奏，是死亡的代名词。你曾在雪线上亲眼看见一头梅花鹿用蹄子刨开雪层啃草根吃，觉得疲倦了，躺在雪地里打了个盹，却永远也不再醒来。好险哪！你差点和那头倒霉的梅花鹿同样下场。你狠劲甩了甩脑袋，将瞌睡虫甩到九霄云外。你一旦清醒过来，身上那种暖和的幻觉消失了，世界又变得彻骨寒冷。

你想起主人达鲁鲁，扭头看去，糟糕，主人正和你刚才一样，倚躺在蘑菇形岩石上，眼皮耷拉着，昏昏欲睡。主人脸上已没有恐惧和痛苦，变得宁静安详，嘴角还漾起一丝舒心的笑纹。显然，主人已沉溺在极其危险的幻觉中。你心急火燎地跳到主人身边，用因寒冷而变得嘶哑的嗓音，将大嘴壳贴在主人耳边，嘎——嘎——高声啸叫起来。

醒醒吧，主人，快醒醒！

主人似乎瞌睡太沉了，对你的厉声啸叫毫无知觉。

你退后一步，扑扇起两只快冻僵了的翅膀，翅膀外基部贴在地上，扇起重重雪尘、冰碴和沙砾，劈头盖脸地朝正在昏睡的主人扫过去。冰凉的雪尘和呛鼻的沙砾终于使主人从瞌睡中苏醒。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使劲揉揉眼皮，漫不经心地瞟了你一眼，嘟囔了一句：

“巴萨查，别调皮，别闹了。我累了，我想睡一会儿。”

主人说着，把脸扭向蘑菇形岩石，又沉沉睡去。

必须立即把主人从昏睡中弄醒！你跳到主人身边，狠狠心，抬起大嘴壳，重重地朝主人裸露的手背上啄了一口。

主人手背上被你啄咬开一个小口子，沁出几滴血珠。主人条件反射般地从地上弹跳起来，一只手捂着受伤的手背，倒抽着冷气，恶狠狠地骂道：“背时鬼，你胆敢咬老子！你是不是饿疯了，想吸老子的血，吃老子的肉？”

你很高兴主人终于醒来了。只要主人脱离危险，你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主人达鲁鲁越骂越气，飞起一脚，踢在你的胸脯上，你被踢得在雪地里打了个滚。

主人这一脚，踢疼了你，也踢醒了他自己。剧烈的动作使他彻底从半麻木半昏眩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幻觉中的温暖消失了，他突然间伛起腰，将双臂紧紧箍住自己的双肩，浑身像筛糠似的颤抖起来，牙齿咔咔地打着寒战，呻吟道：“喔哟，快冷死我了，怎么搞的呀？”

他茫然四顾，望望蘑菇形岩石，又望望矗立在面前的雪峰，眨巴着眼睛，突然明白过来了，嚷道：“我想起来了，巴萨查，我们是在风雪垭口，遇上了黑风暴。对，我是四肢着地爬到这里来的。我睡着了，巴萨查，是你弄醒了我，是你救了我呀！”他说着，一把把你从地上抱起来，“巴萨查，我真浑蛋，你又救了我，我还踢你……”

你的喉咙深处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欢呼声。误会一旦消除，便是更深刻的理解。你心里很高兴，虽然胸脯还隐隐作疼。

“我快冷死了。”达鲁鲁说。

你挣脱主人的拥抱，在蘑菇形岩石背后小小的空间里不停地跳来跳去，不停地摇动翅膀，靠运动增进血液循环，抵御这刺骨的严寒。

主人也学你的样，在原地跑步，和黑风暴抗衡。

下午，黑风暴终于像头精疲力竭的困兽，渐渐安静下来。阴暗的天空变得灰白，尖啸的狂风平息了，天空还下着细密的小雪。

“走，巴萨查，我们下山去，回家去！”主人说着，用火铳当拐杖，一步步走出蘑菇形岩石。

黑风暴真是个技艺超凡的魔术师，仅仅小半天时间，风雪垭口就变了样，变成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石壁上挂满了几丈长的冰凌，沟沟壑壑坎坎窟窿都被雪填平了。垭口死一般寂静，依然冷得出奇。

长时间不停地跳跃、跑步、运动，早已将肚子里的早餐消耗光了，你和主人都饥寒交迫，浑身乏力，头晕眼花。

才走出半里路，突然，主人一脚踩在大雪坑里，连人带枪陷了进去。也不知雪坑有多深，反正踩不到底，主人两手扒在雪坑边缘，大叫：“巴萨查，快，救我出去！”

你飞到主人背上，两只雕爪攫抓住主人的双肩，奋力摇动翅膀，好不容易才把主人从雪坑中拉出来。主人累得瘫倒在雪坑边，喘着粗气，好半天缓不过劲来。

你不停地轻声啸叫着，催促主人爬起来快走。在雪山垭口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主人是位经验丰富的猎手，当然明白自己的处境。火铳已掉进雪坑，取不出来了。他抽出腰间的长刀，权当一根短拐杖，用三条腿，艰难地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主人走得极慢，就像蜗牛在爬。

又走了一里多路，主人又被暗藏在积雪中的一条石坎绊了一跤，倒在雪地里有气无力地说：“巴萨查，我怕不行了，走不出风雪垭口了。”主人脸色黯然，表情绝望。

又冷又饿，你和主人的体力都快消耗光了，现在，只有靠求生的欲望和顽强的意志才能走出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风雪垭口。求生的欲望一旦熄灭，意志一旦崩溃，必死无疑。

主人啊，女主人莫娜正在家里焦急地盼望你归来，小主人莉莉不能没有父亲。起来吧，主人，走吧，生命是值得珍惜和留恋的。

可惜，你是金雕，你无法用人类的语言传达自己的思想，你只有飞上天空，朝远方的丫丫寨嘎嘎鸣叫着。

主人到底和你相处多年，很快便从你的动作和叫声中领悟到你所要表达的心曲，挣扎着重新站立起来：

“是的，巴萨查，我不能倒在这里，我要活着回家去。”

主人走一步喘口气，走十步歇一次脚。

你也实在累坏了，飞一小段路，栖落在雪地上养养翅膀，再飞一小段路。

黄昏，你和主人终于来到鹦鹉嘴。这里是退出风雪垭口的最后一道门户，只要再翻过一个小山包，你们就算走出鬼门关了，就有救了。站在鹦鹉嘴尖尖的石顶上，已望得见对面山脚绿色的稻田和金黄的茅草房。可是，主人却再也走不动了，他倚靠在石头上，苍白的嘴唇翕动着，轻声说：

“巴萨查，我实在走不动了，歇歇吧。”

你无可奈何，只好飞落进主人的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主人凉冰冰的身体，以免他被严寒冻伤。

“唉，要是能烧堆火，取取暖，该有多好哇！”主人喃喃地说道。

茫茫雪山，到哪儿去寻觅火种呢？

“唉，要是能吃碗热汤面，不，只要能喝一口热面汤，我就能一口气翻过小山包。”主人咂着嘴唇说。

你很惭愧，你无法满足主人的愿望，你自己也已饿得很虚弱了，恨不得能抓只老鼠来充饥，遗憾的是，连老鼠屎都找不到一粒。

咬咬牙，走吧。你用嘴壳叼住主人的一颗纽扣，使劲拖拽着。

“唉，不可能有热汤面，也不可能有火。”主人叹了口气，用长刀拄着冰凌，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刚一迈动腿，膝盖一软，又跌倒在地。

“巴萨查，我实在不行了。我的骨头像是用棉花做的，软得没有一丝力气。”主人躺在雪地上说。

你恨你自己没有能耐把主人凌空提起送回丫丫寨去。你现在就是飞回家去报信，也来不及了，不等你领着人回转来，主人就会冻僵饿死在风雪垭口的。

你站在主人身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过了一会儿，主人手撑着积雪，慢慢坐起来，搂着你的脖颈，把你揽进怀里，凄凉地说：

“巴萨查，假如你现在飞走，你还有一条生路，是吗？可我晓得，你不会扔下我不管的。你是只义雕，你甘愿为救我牺牲你自己的，是吗？”

假如你想独自逃生，你早就飞走了。

“巴萨查，我的宝贝，你是只义雕，我知道。我们两个，要么都冻死在这里，要么一个死、一个活。”主人达鲁鲁梦呓般地喃喃说道。你看见，主人黯淡的眼神突然间亮了，闪动着饥馑的贪食的光彩。你心里隐隐不安。

“我们两个，一个死，一个活；我们两个，一个死，一个活……”他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句话。

本来，你是面对面被主人拥抱在怀里的，这时，他缓慢然而坚决地把你的身体扳转过去，让你头朝外，脊背朝着他。他粗糙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抚摸你的羽毛，捋平你被黑风暴吹得凌乱不堪的翅膀。你感觉到他身体颤抖得厉害，不仅仅是因为寒冷，你知道。你听见长刀被从冰凌上捡起来的哐啷声。你也开始颤抖，也不仅仅是因为寒冷。现在，你要飞走还来得及，你至少还有点力气可以挣脱他深情的拥抱。他的力气早耗尽了，他抓不住你的。可是，你没有动弹。没有你，他会死去。现在你是唯一能让他恢复些许元气，支撑着他走出风雪垭口的救星，当然，是用你的血，用你的肉。

“巴萨查，我的宝贝，”主人动情地用脸颊在你柔软的颈窝摩挲着，“你真是只天下罕见的义雕，你一次又一次救了我，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的。”他语调轻柔神秘，像在念古老的咒语。你的心底油然升起一股被当做牺牲品供奉在神圣祭坛上的庄严感，当然是人类生命的祭坛。

天空还飘着小雪，一片灰白色的阴霾，压抑使得你喘不过气来。你焦急地等待着，等待着肉体的彻底解脱，等待着灵魂的美妙升华。

也许是等了几秒钟，也许是等了几十秒钟，突然间，你觉得自己的脑袋飞上了天空，身体却依然留在主人热情的怀抱里。你觉得自己的颈窝一片凉爽畅快，一切烦恼和焦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主人的功夫好利索，你没感觉到一丝拖泥带水的痛苦。你的脑壳拖曳着半尺长的脖子，在空中打了个转儿，正好落在鹦鹉嘴石顶上。不知是因为积雪太厚，还是因为温度太低，你的脖颈笔直地深深地插进积雪，创口紧紧粘在冰层上。你的脑壳竖立在石顶，那簇金褐色的顶羽仍然泛动着生命的光泽。你睁着双眼，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主人和你自己的身体。

你看见，主人达鲁鲁拥抱着你，嘴唇贴在你颈窝的创口上，不停地吮吸着。你胸腔内的一汪热血汩汩地往外冒，涌出一团团泡沫状血浆。血浆顺着主人的食道缓缓流进主人的体内，变成热能，变成卡路里，变成灿烂的生命。

主人吮干了你体内的热血，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他的腰伸直了，腿也不再绵软。他用舌头舔舔嘴角和胡须上残留的血浆，走到鹦鹉嘴前，朝你……不，准确说应该是朝你的脑壳深深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身朝风雪垭口外走去。

主人虽然还走得踉踉跄跄，但比刚才强多了。你相信，他一定能活着走出风雪垭口，走回自己温馨的家。

你望着主人的背影，目送着他走到路的尽头。空寂奇冷的风雪垭口，只留下你的脑壳和主人的两行脚印。

你觉得疲倦了，宁静地合上了双眼。你的脑壳连同半截脖子被冻成了冰柱，高高耸立在鹦鹉嘴石顶上，金色的羽毛仍然色彩鲜艳，栩栩如生。

动物档案——金雕

[金雕的拉丁文名称]

金雕：Aquila chrysaetos

[金雕的动物学分类]

金雕，脊索动物门 ，鸟纲 ，隼形目， 鹰科。

[金雕的地理分布]

金雕是北半球上一种广为人知的猛禽，分布于亚洲东南部、俄罗斯、土耳其、阿富汗、巴基斯坦、美国、墨西哥等地。我国东北、西北、西南等地均能见到金雕身影。多栖息于高山草原和针叶林地区，平原少见，喜好在峭壁筑巢，最高海拔高度可到四千米以上，被誉为高山雄鹰。

[金雕在自然界的位置]

金雕身长一米，翼展达两米以上，体重可达六公斤，属于大型猛禽。性格凶猛而力强，主要捕食大型的鸟类和中小型兽类，所食鸟类有赤麻鸭、斑头雁、鱼鸥、雪鸡等，兽类有岩羊幼崽、藏原羚、鼠兔、兔、黄鼬、藏狐等，几乎普天之下的鸟兽尽为雕食。是大自然顶级掠食者。

[金雕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金雕以其威猛的身形和卓越的捕猎技能，成为世界许多民族图腾崇拜的偶像。古代巴比伦王国和罗马帝国都曾以金雕作为王权的象征。哈萨克人自古以来驯养金雕，他们除了让训练有素的金雕参与狩猎外，还让受过训练的金雕在草原上看护羊圈。在金雕看护羊圈的时候，周围是没有牧民的。忠诚的金雕能独自完成看护羊圈的工作。在我国忽必烈时代，强悍的蒙古猎人盛行驯养金雕捕狼。据说，有只金雕曾捕获十四只狼，它的凶悍程度可见一斑。时至今日，金雕还成了科学家的助手，它们被驯养后用于捕捉狼崽，对深入研究狼的生态习性起过不小的作用。当然，在放飞前要套住它们的利爪，不至于把狼崽抓死。

[金雕的行为特征]

金雕通常单独或成对活动，冬天有时会结成较小的群体，但偶尔也能见到二十只左右的大群聚集一起捕捉较大的猎物。白天常在高山岩石峭壁之巅，以及空旷地区的高大树上歇息，或在荒山坡、墓地、灌丛等处捕食。

金雕善于翱翔和滑翔，常在高空中一边呈直线或圆圈状盘旋，一边俯视地面寻找猎物，两翅上举呈“V”状，用柔软而灵活的两翼和尾的变化来调节飞行的方向、高度、速度和飞行姿势。

金雕发现目标后，常以速度为每小时三百公里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天而降，并在最后一刹那嘎然止住扇动的翅膀，然后牢牢地抓住猎物的头部，将利爪戳进猎物的头骨，使其立即丧失性命。

金雕的腿上全部被有羽毛，脚是三趾向前，一趾朝后，趾上都长着锐如狮虎的又粗又长的角质利爪，内趾和后趾上的爪更为锐利。抓获猎物时，它的爪能够像利刃一样同时刺进猎物的要害部位，撕裂皮肉，扯破血管，甚至扭断猎物的脖子。巨大的翅膀也是它的有力武器之一，有时一翅扇将过去，就可以将猎物击倒在地。

金雕的捕猎方式机智灵活，在搜索猎物时，金雕是不会快速飞行的，它们在空中缓慢盘旋。一旦发现猎物，它们便直冲而下，抓住猎物后便扇动双翅，疾若闪电般飞向天空。刚刚出窝的狼崽常常遭到这种袭击，待母狼赶来营救已为时过晚。在空中，金雕也能随心所欲地捕食。有人记述过金雕从地面冲上天空，捕食飞过的野鸡的情形：金雕冲上天空，当飞到野鸡下方时，突然仰身腹部朝天，同时用利爪猛击野鸡。野鸡受伤后直线下落，金雕又翻身俯冲而下，把下落的野鸡凌空抓住。这简直是一位卓越的飞行家在表演。

经过训练的金雕，可以在草原上长距离地追逐狼，等狼疲惫不堪时，一爪抓住其脖颈，一爪抓住其眼睛，使狼丧失反抗的能力。

金雕的爆发力极强，能将自己体重三倍的猎物攫抓到天空中，但相比之下，它的运载能力较差，负重远飞的能力还不到两公斤。在捕到较大的猎物时，金雕一般会在地面上将其肢解，先吃掉肉和心、肝、肺等内脏部分，然后再将剩下的分成两半，分批带回栖宿的地方。

金雕的窝筑在悬崖峭壁的洞穴里，或者孤零零的一棵大树上。金雕的蛋白色褐色都有，每窝大约产1～4个，一般是2个。雄雕和雌雕轮流孵化，经过40～45天，小雕即可出壳，三个月以后开始长羽毛。一般只有一两只能够存活。

金雕的巢由枯树枝堆积成盘状，结构十分庞大，外径近两米，高达一米半，巢内铺垫细枝、松针、草茎、毛皮等物。有时还要筑一些备用的巢，以防万一，最多的竟有十二个之多。它也有利用旧巢的习惯，每年使用前要进行修补，有的巢可以沿用好多年，因此巢也变得越来越大，最大的“巨巢”就象一座房子一样构筑在大树的顶部。当然，如果巢的体积过大，也会使树枝无法承受，或者被大风吹落，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

[金雕的趣闻逸事]

金雕家庭，如果巢中食物不足时，先孵出的个体较大的幼鸟常常会向后孵出来的个体较小的幼鸟的身上啄击，并将啄下的羽毛等吞食，如果缺食的时间不长，较小的幼鸟有避让能力，尚不致于产生严重的后果。如果亲鸟长时间不能带回食物，同胞相残则不可避免，较大的幼鸟就会把较小的幼鸟啄得混身是血，甚至啄死吃掉。这种现象多发生在幼鸟二十日龄前后，因为二十日龄以前，常有亲鸟在巢中守护。

这种同胞骨肉自相残害的现象在大型猛禽的幼鸟中并不罕见，这也是它们依照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自然法则进行的种内自我调节。因为猛禽捕食并非人们想象中的那么容易，而食物的来源往往呈周期性波动，当食物短缺时，如果不进行种内的调节，将对于整个种的生存和发展十分不利。它们就是利用雏鸟出壳的先后不同所产生的身体发育上的差异，通过种内的调节，淘汰弱小的个体，保留强壮的个体，达到优生优育的目的，使物种得以健康繁衍。

2008年伊始，意大利的巴里机场启用一名特别的“保安”，它是一只身形巨大的金雕，名叫夏延，它的职责就是不让附近的狐狸和野兔靠近飞机跑道。

长期以来，曾驾机光临过巴里机场的飞行员，一直抱怨那里的狐狸和野兔在跑道上频繁出现，导致飞机在起降过程中面临较大的安全隐患，其中有几次该机场甚至因此被迫暂时关闭。巴里机场每年客流量接近两百万人次，关闭跑道所造成的经济损失堪称巨大。

其实，世界各国许多机场也都面临相同的问题。巴里机场方面曾使用过很多传统方法驱赶这些小动物，如设置栅栏和喷洒驱虫剂等，但都收效甚微。美国的机场一般采用超声波、毒药及捕兽器等办法来对付那些“不速之客”，同样效果不佳。

巴里机场别出心裁，让一只体形硕大的猛禽来完成此项任务，这在全世界尚属首次，引起世界各国机场的好奇与关注。有些机场管理人员认为，用金雕来做“保安”驱赶狐狸和兔子，实在过于“奢侈”了，因为目前这样一只鹰科动物的价格高达七千五百英镑。

夏延很快向世人证明，聘用它做机场保安是何等英明之举。夏延是在德国出生并长大的，六个月龄，翼展达到了令人惊诧的约2.3米，可以抓起重达约18.2公斤的物体，相当于其自身体重的三倍。它是目前欧洲范围内仅有的一只负责驱赶有害动物的金雕。夏延来到巴里机场后，首战告捷，工作第一天就抓住一只狐狸和三只野兔，威震巴里机场，目前已经完全控制住了机场及周边的森林地带，野兔们赶紧搬家走了，而那些惊恐万状的狐狸，也只好老老实实躲在树丛中了。巴里机场的负责人希望夏延能进一步提高自己的威慑力，将那些动物彻底挡在机场四周的栅栏外，夏延果然不负众望，不论刮风下雨，忠诚地坚守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再不让一只狐狸和野兔出现在飞机跑道上，巴里机场的安全隐患被彻底消除了，赢得飞行员们一致称赞。

[我与金雕的亲密接触]

金雕的巢都建在高处，如高大树木的顶部、悬崖峭壁背风的凸岩上，因为这些地方人和其他动物很难接近。一对金雕占据的领域非常大，有近百平方公里，对接近它们巢的任何动物和人，它们都会以利爪相迎。因此，研究金雕巢是一项冒险的活动。

然而二十年前，我却有幸得以近距离、长时间观察一只金雕巢。

事情是这样的，我准备写一部关于金雕的长篇动物小说，很想了解金雕的家庭生活。一位猎人朋友告诉我，大黑山紫云峰有一只金雕巢。我壮起胆子，爬上海拔两千多米的紫云峰，找到雕巢，爬到距雕巢约五六米远的一条石峰里。雕巢里有一只母雕，还有两只浑身长满白色绒羽的幼雏。我的闯入，无疑是对母雕的冒犯。母雕立刻发起攻击，在“叽——叽——”的尖利叫声中，母雕一次次向我俯冲。我凭借石缝有利地形，用随身携带的雨伞进行抵挡，敏捷地避开母雕的攻击。周旋了约一个多小时，最后，母雕无可奈何，只好放弃攻击，盘旋着飞走了。于是，我在金雕巢对面的悬崖上建起观察点。我发现我所观察的雕巢，母雕十分辛苦，每天都要飞出很远为幼雏寻食。

一个星期后，母雕似乎已经习惯了我的存在，不再注意她我了。我本来是穿着一件蓝衣服的，风餐露宿，衣服脏了，我就换了一件米色的衣服。没想到此举又招来母雕的轮番攻击。我只好又换上原来的蓝衣服，母雕这才停止攻击，安然地飞回巢去。母雕的这一举动引起我的兴趣，于是，我用塑料雨衣和稻草制做了一个假人，并为假人穿上那件米色的衣服。我把假人举出石缝举在空中，母雕立刻如临大敌，疾飞而至，对假人这个目标发起攻击。母雕用尖利的雕爪抓起假人，飞到离巢不远的一片空地上，丢下假人便飞走了。事后，我去到那片空地一看，原来，这片空地是母雕的“粮库”，那里还贮存着一些母雕没吃完的动物尸骨。真没想到，金雕也有储存粮食的本领。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小金雕渐渐长大了。一天，母雕外出觅食，一只不安分的小金雕走出巢来，一失足跌到巢下的山坡上。我在心里已经将这窝金雕视作我的朋友，我当然不能见死不救，便赶忙前去搭救。就在这时，母雕捕食归来，见状尾随而来，在我头顶“叽叽”尖啸盘旋。我心惊胆战，把捧在手里的幼雕举到头顶，以示我没有恶意。也许是由于我怀中抱着它的“爱子”，这次母雕并没有对我发起攻击，只是在我身边盘旋，就像一架护航的战斗机。我把小金雕放回巢中，爬回到对面的石缝，母雕这才迫不及待地落回巢里，张开两只翅膀，将受惊的小金雕罩在自己的翼羽下，表现出一个母亲强烈的关怀之情。

两个多月的悉心观察，使我熟悉了金雕的家庭生活，我又伏案工作约八个月，写出了《一只猎雕的遭遇》这部长篇动物小说。

[金雕的生存现状]

金雕虽然分布广泛，但随着地球环境恶化，金雕的生存日趋艰难，金雕的数量也越来越少，许多地方已多年未见金雕踪影。金雕已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国际鸟类红皮书2009年名录、《华盛顿公约》附录一级濒危鸟类、中国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以及《中国濒危动物红皮书·鸟类》易危种。

[关于金雕的寄语]

金雕是珍贵猛禽，在高寒草原生态系统中具有十分重要的位置。金雕数量稀少，而且因其羽毛在国际市场价格昂贵，特别需要保护。

西双版纳是我的文学故乡

沈石溪

我十六岁到西双版纳，度过了十八个春秋，人到中年才离开。我在西双版纳娶妻成家，宝贝儿子也出生在西双版纳。可以这么说，西双版纳这块炎热而又多情的土地，是我的第二故乡。

三十多年前的西双版纳，人口稀少，交通不便，没有工业污染，旅游业也还没有开发。正因为如此，那里保持着完美的自然生态。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覆盖山峦河谷，清澈见底的泉水环绕村村寨寨。

最让我惊奇的是，鸡无窝，猪无圈，牛无栏，马无厩，狗脖子上也没有链条。豢养的家畜活得逍遥自在，白天可以随心所欲到处去玩，肚子饿了回到主人家院子大呼小叫讨食吃，肚皮塞饱后，又山野田坝寻找属于自己的快活去了。

到了夜晚，鸡飞到竹楼的屋顶上，像鸟一样在茅草屋脊上栖憩；狗趴在门槛上，进门出门都要小心别踩着狗尾巴；牛和马挤在竹楼底层，随时可以在房柱上摩擦蹭痒；最无赖的要数猪了，霸占竹楼的十二格楼梯，就像睡高低床一样，一层一层横躺在狭窄的楼梯上，任你将楼板踩得咚咚响，它们照样呼噜呼噜睡得香……

记得我刚到西双版纳时，借宿在老乡家，有一天临睡前多喝了几杯米酒，半夜醒来，膀胱胀得厉害，黑灯瞎火的不愿跑茅厕，便摸索着来到竹楼阳台，居高临下尿一泡。

刚运作到一半，哞的一声怒吼，阳台外伸出一颗牛头，借着淡淡的星光，我看见牛脸上尿液滴答，牛眼睁得比铜铃还大，牛嘴因愤怒而扭曲变形。原来我尿到楼下一头水牛的脸上了，想必人尿的味道不怎么样，又咸又酸又涩令它倒胃口，在向我提抗议呢。

随地便溺总归不雅，我怕吵醒主人，只好紧急刹尿，想到楼下找个僻静处继续方便。跨下楼梯，一脚就踩在一头老母猪的脖子上，它哇的一声跳起来，我一个倒栽葱滚下楼去，幸亏每一层楼梯上都有肥猪铺垫，软绵绵得就像在地毯上翻跟头，没伤着筋骨，但已吓得魂飞魄散，剩下的半泡尿全撒在自己的裤子上了。

更可恼的是，这些该死的猪和牛，责怪我搅了它们的清梦，蜂拥而上，猪头搡我的屁股，牛蹄绊我的腿，把我摔倒在地，然后团团将我围在中间。也不知是想用同样的办法回敬我，还是因为我身上刺鼻的尿臊味引发了它们的排泄功能，好几头牛好几头猪竟然冲着我哗哗小解起来，就像拧开了好几只热水龙头，我身上被淋得精湿，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尿人。主人被吵醒，才下楼来帮我解了围。

西双版纳的家畜，享受着高度自由，村寨又紧挨着原始森林，便常发生一些野生动物与人类家畜之间角色客串、反串和互串的故事。

我的房东养了六只母鸡，没有养公鸡。有天傍晚，母鸡们从树林回家，发现一只尾羽特别长的五彩花翎公鸡气宇轩昂地守护在母鸡身边。开始还以为是别家的公鸡，但那只公鸡送母鸡们进房东院子后，拍扇翅膀飞到院外那棵高达几十米的大青树上去了。家鸡无论如何也飞不了这么高的，只有森林里的野生原鸡才有这等飞翔本领，这才晓得，这是只野公鸡，贪恋房东家六只母鸡的美色，来做上门女婿了。

半夜我和房东悄悄爬上大青树，我用雪亮的手电筒照花鸡眼，房东用渔网将这只花心大公鸡罩住，剪掉半截翅膀，强迫它在村寨安家落户。

这只野公鸡勇猛好斗，寨子里所有的公鸡都怕它，成为名闻遐迩的鸡王。与它交配过的母鸡孵出来的小鸡，很少得鸡瘟病，存活率明显提高，但从小就要剪翅膀，不然长到两个月大，便飞到树林不回来了。总归是野种，不像家鸡那般听话。

村长养了几头水牛，忽一日，一头公牛失踪了，到树林里去找，找了好几天也没能找到，以为是给山豹或老虎吃掉了，也没在意。

半年后，公牛突然跑回家来了，后面跟着一头羞答答的母牛，还有一头活泼可爱的小牛犊。那母牛和小牛犊牛蹄覆盖着一层白毛，就像穿着白袜子，证明是西双版纳密林中特有的白袜子野牛。显然，村长家这头公牛半年前和这头野母牛私奔了，这次是带着小媳妇和乖儿子来拜见主人的。

村长大喜，平空得了一头母牛和一头牛犊，天上掉下金元宝，不要白不要呢。他赶忙唤我去帮忙，用麦麸作诱饵，将它们引到有篱笆墙的一座菜园子，囚禁起来。野母牛当然不喜欢过囚徒的生活，当天半夜，发一声威，轰隆撞倒篱笆墙，带着丈夫和儿子扬长而去。村长白欢喜一场，还赔了一大袋麦麸。

寨子里有个老汉，在森林里发现了一头迷路的乳象，用藤索拴住象脖子强行将其牵回家来，怕象群会上门来找麻烦，转手就将乳象卖给县城杂耍班子，得一百块大洋。岂料当天夜晚，三十多头野象将寨子团团包围，吼声震天，还用长鼻子卷起沙土弹射老汉的竹楼，大有不交出乳象就要扫平寨子的气势，折腾到天亮才离去。

众人皆埋怨老汉，老汉也觉理亏，更害怕遭到野象的报复，第二天一早便去县城想要赎回乳象。杂耍班子是江湖艺人，唯利是图，非要老汉拿二百大洋才允许他将乳象牵回。老汉无奈，只好卖掉一匹枣红马，换回乳象，送去森林，一场风波才算平息。

在我插队落户的寨子，家畜和野生动物混淆最多的要数猪了。常有野公猪拐跑家母猪、家公猪娶来野母猪的事情发生。小猪崽里起码有百分之五十是混血儿。

久而久之，寨子里的家猪鼻吻细长，鬃毛披散，獠牙狰狞，模样与野猪越来越接近，脾气也暴躁得让人发怵，你用石头砸它们，它们会号叫着冲过来咬你的脚杆。简直就是猪八戒造反，不把人放在眼里。

有一次过傣族的关门节，杀一头肥猪时，猪嘴没绑牢，凄惨的号叫声响彻云霄，结果全寨子一百多头猪通通拥到屠宰草棚前，吼叫奔跑，把杀猪用的水桶、案板和铁锅撞得稀里哗啦，就像一帮足球流氓在聚众闹事。

村民指使忠诚的猎狗去镇压，引发一场猪狗大战，有五条狗被咬断了腿或咬歪了脖子，猪群大获全胜，冲进木瓜树林，将五十多棵木瓜树全部咬倒，将挂在枝头的木瓜悉数吃掉，以发泄对人类的不满。

这一类故事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清。

我写的许多动物小说，如《野猪王》《白象家族》《牧羊豹》等等，就是取材于当年我在西双版纳真实的生活经历。当然，有些情节是经过改造、取舍和重新组合的，为了使作品完整生动，也进行了适当的艺术加工。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作品里头的动物和人物，皆能在生活中找到原型，故事的基本情节，确实是生活中曾经发生过的。

朋友问我，你写的这些动物，猪也好鸡也好牛也好，好像很懂感情挺有灵性的，跟人会产生许多感情纠葛，怎么跟我们在饲养场里看到的猪呀鸡呀牛呀完全不一样呢？你是不是在胡编乱造哄小孩呀？

我对朋友说，你就没见过真正的猪真正的鸡真正的牛！

饲养场的猪十几头挤在一间狭窄的猪圈里，从出生到开宰，从猪娃长到大肥猪，从不离开小小的猪圈一步，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这不叫猪，这叫产膘的机器。

养鸡场里的鸡几百只挤在一个空间有限的鸡笼里，用灯光给它们照明取暖，用复合饲料催它们天天生蛋，一生一世见不到蓝天白云也见不到草地河流。这不叫鸡，这叫产蛋机器。

奶牛场里的牛用电脑管理，什么时候喂水什么时候喂料什么时候往食料里拌维生素或催奶素之类的添加剂什么时候挤奶用什么方式挤奶一次挤多少奶都有精确的程序控制。这不叫牛，这叫产奶机器。

人类为了得到更多的蛋白质和脂肪，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舒适更快乐更幸福，不仅驯化动物奴役动物，还肆无忌惮地异化动物。

在饲养场，动物被抽去了生命的精髓，变成标准的行尸走肉！

我之所以热衷于写具有野性和野趣的动物，就是想告诉那些除了在饲养场便很少有机会接触动物的读者朋友，除了我们人类外，地球上还有许多生命是有感情有灵性的。它们有爱的天性，会喜怒哀乐，甚至有分辨善恶是非的能力。我们应当学会尊重动物，尊重另一类生命形式，别把除了我们人类外其他所有的生命都视作草芥。

不错，人类作为杂食性的灵长类动物，免不了要杀生，免不了要吃猪肉吃鸡蛋吃牛奶，人类作为本质上好逸恶劳的动物，免不了要用马代步用牛耕地用狗看家护院。但我想，我们完全可以在吃它们和奴役它们的同时，表现得宽容慈悲些，在它们被宰杀之前，在它们大汗淋漓地为我们干完一天苦役之后，善待它们，关怀它们，让它们享受些许生活情趣，还它们一丁点儿生命的天赋权利。

这不是虚伪，这是文明的标签。

人类在动物面前应该做一个经常能发善心的好奴隶主，这要求怎么说也不过分吧？

我虚活五十多年，扪心自问，这半辈子做过一些好事，但也做过不少回想起来要脸红的荒唐事，若真有中国佛教轮回转世的说法，我死后很难保证不被牛头马面鬼扔进油锅小煎一回，煎成两面黄后，捞出来扔在公堂上恭请阎王爷发落。阎王爷的要求一定极严格，根据我在阳世的表现，也许不会允许我来世继续做人，而打发我投胎去做猪做鸡做牛做马或做其他什么动物。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会磕头如捣蒜乞求阎王爷格外开恩，让我这头猪这只鸡这头牛这匹马投到西双版纳农家去，而千万别把我投到用电脑管理的饲养场去。

同样是家畜，在西双版纳农家，吃饱了可以游山玩水，不高兴时还可以同主人闹闹别扭，趁主人打盹时还可逃进深山密林做几天野生动物，说不定运气好还可拐个野媳妇什么的回来，虽然最后的结局免不了要被千刀万剐成为人类餐桌上的美味佳肴，但至少活着的时候活得有乐趣活得有滋味活得有意思，而不像从小到大囚禁在饲养场里的那些家伙，活得没有一点乐趣活得没有一点滋味活得没有一点意思。

获奖记录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　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　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天命》（短篇小说）　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象母怨》（中篇小说）　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　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　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　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　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　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狼妻》（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　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　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　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　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鸟奴》（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　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读者评论

同人类社会一样，动物世界也有温和与残忍之分、善良与狡诈之别。这里既有生活的艰辛与拼搏，也有爱情的欢愉和幸福，还有对儿女的绵绵母爱。作者把丰富的大胆想象和深刻的哲学思考融为一体，淋漓尽至地表现了爱恨情仇、悲欢离合。这些动物小说充满了英雄之气、豪迈之情，给人以极大的心灵震撼，同时又给人以深刻的反思。看到这些动物的生命历程，我们仿佛也看到了人类自己。

——张之路（中国促进儿童阅读行动大使）

一个古老的传说是，鸟只会死在天空之中。瞎眼雄雕在山谷中最后一次扇动着翅膀，巴萨查的意识逐渐凝结在凛冽的寒风中。瞎眼雄雕死在了飞翔之时，巴萨查死在了雪山上，都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很有尊严的死亡方式。

金雕的故事深深地打动了我，现在，每当我在电视上看到有鹰在苍穹盘旋，便会泛起淡淡的惆怅，在心里默念那个逝去的名字……

——刺蛇（网友）

有人说，“沈石溪的小说，是给小男孩看的东西。”那些质朴、还原生命本真的动物故事，给现代人带来震撼，这正是沈石溪创作的魅力所在。自然界不只是青山绿水，弱肉强食的故事天天在上演。面对人类的强大，动物生存得无奈与挣扎。所以沈石溪的作品有不少是悲伤、甚至悲壮的。沈石溪认为：“生活的主旋律是苦难，人生经过苦难的淬炼才能发光。孩子的成长需要了解、体验人生的苦难。”这也是我喜欢给孩子推荐他的作品的原因，我们需要了解一些生活中的苦难和无奈。在现实中我们感受不到，我们可以在书中、作品中去感受。

——张芳（网友）

沈石溪以雄浑又细腻、粗犷又敏锐的文风，生动展现了野生动物的传奇故事，既富有动物的野性之美，又具有浓郁的野生丛林风情。他的作品融传奇性、知识性、文学性于一体，情节跌宕，扣人心弦，传递出作者对生命哲学的独到见解和对生存法则的严肃思考，具有极强的感染力。

——李琳（网友）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残狼灰满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让阅读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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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牝狼

残狼灰满

乌凤和赤莲

一　形影相随的母豺

二　玩起捉迷藏的游戏

三　联手猎捕长耳兔

四　无可奈何的分享

五　1＋1不仅仅等于

六　大难临头各自逃

七　阴差阳错的解救

八　赤莲产下小豺崽

九　雪中送香獐

十　引走雪豹

十一　冒险捕羊羔

十二　赤莲惨死　临终托孤

动物档案——袋狼

西双版纳是我的文学故乡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图书最新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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牝　狼

一

它绝望了，彻底绝望了。

凶猛的洪流使江面拓宽，浑浊的锈红色的江水翻卷着一尺多高的浪头，在浪与浪之间稍微平静的水面，激流回转，形成一个个深不可测的黑洞洞的旋涡。它虽然会几下爬泳，但毕竟是陆地上的猛兽，水性很一般，在这样险恶的江水里，跳下去无疑是条死路，不被旋涡吞掉，也一定会被急流冲得粉身碎骨。

它只好紧紧抱住树干，任凭命运摆布。

澜沧江里，常常能见到从上游漂浮下来的被洪水连根拔起的大树和竹篷。有时，几棵树或竹纠缠在一起，枝桠搂抱，浩浩荡荡地顺江而下，像座绿色的浮岛。此刻，它就被困居在这样的浮岛上，对于它来说，与其说是座浮岛，还不如说是座活动的坟墓。

湍急的江水把它栖身的这座浮岛飞速冲向下游。唉，都怪那头肚脐眼下长着麝香腺的香獐，竟然拼命从日曲卡山麓的树林逃到澜沧江边！它尾追不舍，好不容易将猎物赶进乌伊基峡谷延伸进江心的葫芦半岛，赶进一条绝路，突然，那头该死的香獐腾空一跃，跳到从岸边漂过的这座浮岛上。

它不能眼看着到嘴的猎物在它鼻子底下逃遁，也跟着跃上浮岛。它在高耸出水面的迷宫似的树冠间困难地钻行，逼向惊慌失措的香獐。它看见香獐蜷缩在浮岛边缘那根弯曲成S形的树杈上，背后是江水，已没有退路，眼睛里流露出惊骇、凄凉、绝望的神情，这是弱小而又善良的动物遭受劫难濒临死亡的神情。在狼的观念中，这无疑是胜利的镜子。

它贪婪地一步步逼近香獐，它想先用尖利的犬齿和爪子将香獐胸膛撕开，美美地饱餐一顿。它天性喜爱血腥的内脏。就在它前爪落到香獐肩胛的一瞬间，那只愚蠢而又顽固的香獐，掉头一蹿，扑通，江里冒起一股水柱。它趴在S形树杈上，流着口涎，眼睁睁望着香獐在浪谷中升沉挣扎。几条模样丑陋的江豚得意地摆动着尾鳍，在肥嫩的香獐四周游弋。它恨不得跳下江去把江豚也一口咬成两段，可惜，它没这本事。

一个浪头盖过来，把香獐压入江底。它等了一会儿，再也不见香獐黄白两色毛相杂的橄榄形的脑壳露出来。便宜了那些该死的江豚，它恨得牙龈流酸水。它怎么也弄不明白，那头香獐为什么不肯老老实实被它咬断喉管喝血啖肉，而要往江里跳？任何喝澜沧江水长大的动物都知道，洪水季节的澜沧江，比两只脚行走的人还要厉害得多。被江水溺死，被江豚吃掉，难道比被它白莎吃掉滋味更好受些吗？

愚蠢而又可恶的香獐，它狠狠地诅咒道。

也许，这是头衰老而又患病的香獐，它缩紧空瘪的肚子，悻悻地想，血是苦的，肉是酸的。它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回头钻进树冠，想回岸上去。

但走到浮岛的另一端，它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浮岛被一股洪流裹挟着，已远远离开江岸。也许，是它和香獐跃跳时产生一股冲力，才将浮岛推离江岸的；也许是潮水把浮岛牵拉离江岸的。鬼才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浮岛氽在江心，向下游疾行。

它大声嗥叫起来，向它的同类，横断山脉日曲卡雪山山麓的狼群呼救。不一会儿，江隈黄沙滩上，出现一群活蹦乱跳的小黑点，小黑点渐渐显大，它看清楚了，是它朝夕相处的伙伴，领头的是大公狼匹克。狼群沿着江岸狂奔，大公狼匹克甚至冲进江来，溅起满天水花，但立刻又被凶猛的浪头击退。

它趴在浮岛的树冠上不断地哀嚎，满心希望狼群能把它救出险境。但让它伤心的是，狼群在江岸与浮岛并行地撵追了一阵后，攀上一座峭岩，不再追赶，一起蹲在地上，朝着澜沧江凄厉长嚎，声音刺耳得就像在出殡送葬。

它无可奈何地望着狼群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在天空的映衬下，蹲在峭岩上的狼群像散落在蓝缎子上的几粒黑芝麻；嗥叫声也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隆隆轰响的浪涛声中了。

它孤独地待在浮岛上。

开始，它还存有一线希望，也许，神秘的江流会突然将浮岛冲回江岸，只要离开了深不可测的江心，只要浮岛漂进浅水区，它就能跳下江去，泅水回岸，溯江而上，能走回日曲卡山麓，回到狼群中去。可是，浮岛始终在江心漂流。有那么一两次，在河道曲拐处，浮岛蹒蹒跚跚似乎朝江岸漂去了，但一眨眼，又被潮水裹回江心来了。命运似乎在跟它白莎开着恶意的玩笑，希望像水中的泡沫般一次又一次破灭。

它栖身的浮岛变得越来越脆弱。本来，几棵树只是靠枝桠纠缠才联结在一起，结构松散，说是浮岛，还不如说是漂浮物更确切些。在凶猛的浪头的冲击下，浮岛嘎嘎作响，仿佛骨头架子就要被咬碎了。

翌日黎明时分，漂过独龙峡，两岸万仞峭壁，浮岛从陡立的河床飞速冲向山涧，白莎头晕目眩，像跌入万丈深渊，轰的一声巨响，浮岛猛烈地撞在一块竖立在江心的礁石上，好多根碗口大的树枝被撞得断裂，木屑飞迸，浮岛东摇西晃，发出痛苦的呻吟。白莎被震得眼冒金星，虽说是铁石心肠的狼，也心惊胆战。完了，它想，浮岛立刻会四分五裂，它会跟着碎片沉入江底，成为丑陋江豚的可口点心。它闭上眼睛，等待死神降临。幸运的是，浮岛奇迹般地避开了礁石，闯过了独龙峡。

又是一个夜晚。

它觉得饿，饿得想把高悬在宝石蓝夜空中的月亮当馅饼吞掉。浪花不时卷上浮岛，劈头盖脸地浇在它身上。它又冷又饿，只好嚼树叶充饥。树叶又苦又涩，勉强吞下去，一会儿就肚子疼得慌，呕出一大堆绿色的秽物。这样受折磨，还不如死了好，它想，往江里一跳，一切惊恐和痛苦就都无影无踪了。它完全是凭着动物的求生本能才没自杀。

月亮升起来了，太阳沉下去了；月亮沉下去了，太阳又升起来了。四天、五天……它已记不清究竟过了多少天，浮岛仍然顽强地在江心漂流。离日曲卡山麓越来越远了，真的，太遥远了，它悲伤地想，现在即使浮岛靠岸，它也无法再回到伙伴中间去了。

它在水里浸泡的时间太长，全身的筋骨已变得麻木；它已衰弱到极点，趴在树枝中间，连嗥叫的气力也没有了。恍惚间，它觉得太阳变成了蓝色，高山冰雪融化成的澜沧江水似乎变得像温泉。奇怪，被猎人剥了皮的公狼杰莫怎么跑来舔它的脊背了？哦，不幸被大公鹿的琥珀色犄角挑通了肚肠的格格儿也来了……

砰，一声巨响把它从半昏迷状态中惊醒，它费劲地睁开眼皮，面前竟然是一片藤萝交错、大树参天的林莽。

原来，浮岛漂进西双版纳的勐罕森林，在一个之字形的陡急的江湾，浮岛被一股激流冲出江心，撞到岸边，陷在一片淤沙里。

靠岸了！获救的兴奋使它生出些力气来，它颤抖着地爬下浮岛，踩着没过膝盖的浅水，走上岸来。

金沙滩上，躺着一具野牛的尸骸，只留有一张皮囊和一副白骨，大约是几天前被老虎吃剩的，散发着一股恶臭。它走过去，驱散叮在野牛皮囊上的一大群嗡嗡叫着的绿头苍蝇，连嚼带吞地饱餐了一顿。然后，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钻进密不透风的林莽。

金色的柔软的沙滩上，留下一行清晰的狼的足印，不过，很快被潮水抹净了。

二

白莎大病了一场，但终于活了下来。

狼的生存能力是极强的。它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漂流到了西双版纳，它不懂人类的地理概念。它只觉得自己现在生活的土地和遥远的日曲卡山麓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这儿离太阳更近些；这儿没有高山积雪，也没有弯曲的雪线；这儿中午简直没法在沙滩上走，烫得像踩着火；这儿植物疯长，芭蕉树一天就可以长半尺高；野兔、沙雉、田鼠……各种动物繁殖比死亡快得多；这儿没有饥馑，也没有寒冷。只要它愿意，什么时候都能吃得饱饱的。

日曲卡山麓就不同了。那儿气候寒冷、食物匮乏，特别在冬天，白雪盖住了整个山麓，许多动物都冬眠了，有时会一连几天都找不到可以充饥的东西。在那种时候，要是狼群中有一头老狼病死了，或者谁中了猎人的铅弹倒毙了，饿极了的狼群便会一拥而上，把同伴的尸体抢吃干净。这没有什么不道德的，反正是死了，与其遗弃在雪地里送给雪豹当晚餐，还不如自家享用。对于狼来说，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就是它们的道德观。生存竞争确实是很严酷的。人是逼出来的。狼也是逼出来的。

尽管如此，它却更喜欢日曲卡山麓的生活。饥饿的滋味虽然不好受，但为了获得有限的食物，迫使它将爪子磨砺得更锋利些、筋骨更坚硬些、行动更敏捷些、噬咬更残忍些，和猛兽争食时，也要表现得更勇敢些。这里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便可猎获食物，虽然再也尝不到肚皮贴着脊梁的饥饿滋味，但它很快觉得自己的筋骨在软化、肌肉在松弛，甚至连听觉和嗅觉都在退化，整天处于一种懒散慵倦的状态中。

自然界充满了辩证法。

日曲卡山麓终年不化的积雪固然可怕，有时一场暴风雪来临，冷得狼群夜里挤在一起，互相用体温取暖，冷得狼群们在皑皑雪野里凄声哀嚎。但是，寒冷迫使狼快追猛跑，血液沸腾，生命之火熊熊燃烧，抵御大自然的严寒。

狼是冰雪精英。柔软的雪花把全身的狼毛摩擦得浓密厚实、油光闪亮，像涂了一层彩釉。现在的这块土地，整天热气腾腾，像一个大火炉。狼没有汗腺，它只能张大嘴伸长舌头来散热。炎热的气候使它懒得动弹，行动明显迟钝了，紧凑的狼毛松张开来，失去了光泽。它很担心这样长久下去，它会退化成一条狗的。

狼的最大天敌不是虎豹熊象，而是太阳和火。

在远古时代，狼和狗是同宗，后来，人类靠太阳和火，还有可以和太阳媲美的人类的温情把某些狼驯化成狗。太阳和火，还有人类的温情，会融化狼的冰一样冷酷的心肠，会软化狼的铁一样坚硬的意志；太阳和火，还有人类的温情，把狗的尾巴烤软了，烤弯了，能卷得像朵菊花，这便于狗向人类摇尾乞怜。

狼的尾巴永远是竖直的。

为了避免落到狗的下场，它在背阴的山崖里找到一个阴暗潮湿的山洞。白天它躲在山洞里睡觉，太阳落山了，才出来觅食。

最难忍受的是孤独。气候可以逐渐适应，但孤独却无法排遣。病好后，白莎就开始寻找自己的同伴。一连几天，它转遍了山洞周围几十座高山和所有的深箐，都没发现狼的踪迹。在山坡上放牧的牛和马，在水塘里嬉戏的鸭和鹅，都把它误认作狗，见了它既不惊慌，也不逃避。有天傍晚它经过山寨旁那块水田，迎面碰上一伙人，不仅没撵着打它，还惊叹道：“谁家养的狗，这么漂亮！”

西双版纳确实没有过狼。

它弄不明白这块丰腴的土地上为什么没有狼群。也许是惧怕太阳。其实，太阳也是可以征服的，它想。在人的脑袋里，这世界和宇宙是人的；在狼的眼睛里，这世界和宇宙是狼的。狼群应当征服一切，统治一切。

可惜，这片火热的土地上它是唯一的狼。

它太孤独了。

在日曲卡山麓，多热闹啊！几十条狼生活在一起，是个大家庭。虽然为了争食、争宠和争偶，大家庭中也免不了会发生吵架、斗殴、角逐甚至自相残杀，但毕竟是内部矛盾，总比孤独好受些。再说，在狼群中，没有哪条狼敢欺负它白莎。它白莎是大公狼匹克最宠爱的母狼。匹克是头狼，狼群中至高无上的皇帝；它白莎就是皇后。

用狼的审美标准来衡量，白莎确实长得漂亮：蜂腰宽肩，四条腿修长美丽，毛色金黄，狼牙雪白，爪子尖利，尾巴蓬松，胸脯富有弹性。与众不同的是，在挺拔的鼻梁和饱满的额角间，有一道白斑，像一弯银月，使它显得妩媚异常。

如今，妩媚失去了欣赏对象。山洞里，只有冷冰冰的石壁和它做伴。那时候，匹克每天都要用还沾着血腥的舌头把它全身舔个遍，野蛮而又深情。其他母狼都用充满嫉妒的眼光看着它，这使它感到快活。

这种惊心动魄的快活今生今世恐怕不会再有了。生活中剩下的唯一消遣，就是猎取食物。为了增加乐趣，那次，它猎到一只马鹿，不再像过去那样一口咬断猎物的喉管，而是先咬伤马鹿的一条腿，看着它一瘸一拐在灌木丛里哀嚎逃命，自己不紧不慢地追撵，把整个山谷搅得凄凄惶惶。

还有一次，它逮到只黄麂，拖进山洞，看着黄麂在惊恐与绝望中倒毙。

这似乎多少能减轻点寂寞。

但久而久之，残酷的游戏也失去了乐趣。它想起在日曲卡山麓猎食时狼群你争我夺的紧张场面、围攻大型动物时那种殊死的拼搏。野猪凭着犀利的獠牙，非要和狼群咬个你死我活；熊瞎子厚实的巴掌扇得风快，几乎每只熊瞎子在临死前都能把一两只狼嘴巴掴歪，头皮撕掉。

血腥的厮杀才能刺激狼的神经。

特别使它难以忘怀的，是攻击牦牛群。牦牛皮厚，狼牙也很难咬穿。牦牛锐利的禾杈似的那双牛角，轻轻一下就可以捅破狼的肚皮。牦牛也是成群结队，而且一遇到狼群，公牦牛便尾朝内角朝外，在雪地里围成个圆圈，把母牦牛和牦牛崽围在圈内。狼群很难攻破用锐利的牛角形成的坚实的围墙。

每逢这种时候，狼的血液便沸腾了。

强攻，双方都会斗得头破血流；智取才是上策，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收益。多亏智慧出众的大公狼匹克，把狼群分为两队，匹克率领一队强壮的公狼埋伏在东隅那条枯竭的河床里；而它白莎则带领老弱妇孺，在西路佯攻。西路的狼队嚎得天昏地暗，虚张声势地盯着一头年老的公牦牛穷扑猛咬，似乎立刻就要将圆圈撕开口子了。母牦牛在圈内不安地呜呜叫唤，牦牛崽惊慌地在母牦牛肚皮底下钻来钻去。

狼就是要制造这样的恐怖气氛。

终于，圆圈东端有三五头年轻气盛的牦牛被西路狼队嚣张的气焰激怒了，冒冒失失离开自己的岗位跑到西端来助战。

圆圈东端暴露出缺口。

于是，白莎把嘴拱进土里，发出人类婴儿啼哭般的呼哨声。立刻，匹克率领强壮的公狼从枯竭的河床里箭一般飞奔过来，那些冒冒失失离开岗位的公牦牛发现上当，想赶回去补救，但已经晚了，匹克已带着公狼旋风般地冲进缺口。于是，雪地里展开一场血腥的屠杀。于是，随着牦牛崽的惨叫，一串串殷红的热血滴落在冰凉的白雪上。

哦，那才叫生活！

而今，它形单影只、茕茕孑立，无法去攻击大型的成群的动物。它只能捕食草兔、麂子、田鼠这类毫无反抗能力的小动物，填饱肚子罢了。

生活没有了兴奋、激动、战栗、冒险，于是，生活也就失去了意义。

太阳西坠。白莎又在回忆中度过了漫长的一天，回忆往事成了它唯一的乐趣。

该觅食了，虽然觅食变成枯燥的例行公事。它钻出洞，在莽莽的草地里行走，夕阳把它孤寂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三

它早就看见它了，只不过装着没发现罢了。

你不应该顺风朝我走来的，早在一公里之外，风就把你的腥臊味送到我鼻子里来了；你应该顶风朝我走来，这样，你的气味就会被风刮散，即使离我咫尺，我也嗅不到你的味道。白莎很想去教教那个愚蠢的家伙，但它没有动弹，仍然静静地卧在山洞口那块蛙形的岩石上，头耷拉着，佯装睡着了，眼睛眯开一条缝，想看看这愚蠢的家伙究竟想干什么。

它早就看出那是条狗，瞧这尾巴，卷得像朵菊花。它断定，这愚蠢的狗家伙绝对还没看出它是条狼来。在日曲卡山麓，那些讨厌的牧羊狗、猎狗、看家狗，一旦发现狼，远远地便会狂吠乱叫，招引来手握猎枪的主人。这儿的狗从来没见过狼，它想，这狗家伙一定把它误认作同类了。这倒挺有趣的，起码可以打发掉一些无聊的时光。

这狗家伙终于悄悄地摸到山洞口来了，离它白莎三步远时，三角形的尖尖的耳朵机警地竖起，后腿微屈，前腿收紧，龇牙咧嘴，突然汪汪汪朝它吠叫起来。白莎觉得好笑，何必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架势来吓唬我呢？真要打架，你就该趁对方麻痹的机会，不声不响地猛扑上来，朝致命的喉咙咬！

真是一位狗绅士！

白莎仍然懒洋洋地躺卧着。别看这条大公狗个头跟狼差不多，但它白莎丝毫不觉得紧张。你在雪线徘徊过吗？你咬开过雪豹的肚皮吗？你挨过狗熊的巴掌吗？你的筋骨早就被人类的火塘烤酥软了！你的犬牙早就被人类的残羹剩饭腐蚀得失去了锋利！你的爪子早就退化了，只差没像人类那样穿上鞋！这狗家伙绝对不是自己的对手，它想，只要这狗家伙再走近一步，它就扑上去从狗脊梁上叼口狗毛，让狗家伙夹紧这条软绵绵的尾巴滚蛋。

大公狗叫了几声，见白莎毫无反应，便不再叫唤，摇动尾巴，伸长鼻子，在地上嗅嗅闻闻，围着白莎兜圈子。白莎晓得，狗摇动尾巴是表示友谊和亲近，这怪好玩的，它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一下大公狗：除了尾巴，体形跟狼差不多，也是长长的嘴吻、尖尖的竖得笔直的耳朵；腹部以下的毛色呈土黄色，腹部以上是黑毛……大公狼匹克也是半黑半黄的……不知怎么搞的，白莎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温情。它本想跳起来咆哮一声把大公狗吓得屁滚尿流，现在竟温柔地躺着不动。可能是天气太热了，感情也会自动升温。

大公狗终于站定在它面前，一双火热的狗眼直视着它。它眨巴着狼眼，装出一副娇弱的媚态来。这玩笑开得怪有趣的。

大公狗眼睛越来越明亮，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突然大公狗一扭腰，转身离开山洼，在那条被猎人和野兽践踏出来的山野小径上猛跑，不一会儿又顺着原路跑回来，嘴里叼着一根肉骨头，重新回到它白莎跟前，把肉骨头吐在它面前。

白莎一闻就知道，这是一根家猪的肋骨，被火烧熟过，被人类的牙齿啃过，只剩下一星半点肉渣和半圈乳白色的软骨，还不够塞牙缝呢。再说，它刚吃掉一只红腹角雉，肚子饱饱的。但是，它还是装出极饿的样子，津津有味地啃起肉骨头来。

大公狗高兴得呜呜低声叫唤。

白莎像一切雌性动物一样，也喜欢雄性向它献殷勤。

大公狗变得越来越激动，伸长湿淋淋的舌头，试探着在它脊背上舔了一下。它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厌恶。要是此刻是大公狼匹克在舔它就好了，可惜，匹克在遥远的日曲卡山麓。狗，狼最看不起的狗呀！

但它忍住了，没躲闪。

大公狗试探成功，变得越来越癫狂，舔它的腹部，舔它的腿，舔它的脖颈，终于，舔起它的鼻梁和耳朵来了。

大公狗的下巴在它额眉间深情地摩挲着，毛茸茸的狗脖子完全暴露在它的狼嘴下。它尖利的狼牙已触摸到狗皮下那根突出的颤动的喉管了。喉管里有狗血在流动。它天性喜欢听喉管被咬断的那声脆响；喜欢又烫又黏又腻的血浆喷射到自己的脸颊并顺着凹陷的鼻翼漫流；喜欢闻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喜欢欣赏被咬断喉管的猎物在地上翻滚挣扎，这会让它产生一种奇妙的快感。它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野性，张大嘴，将狼牙准确地咬向大公狗的喉管。

可是，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迫使它放弃这种野蛮的企图。

它太寂寞了。它是一头年轻的母狼，和包括人在内的一切雌性动物一样，更不能忍受孤独，更需要伴侣，更需要爱抚。

大公狗得寸进尺，尾随着它进入山洞，与它缠缠绵绵。

虽然狗和狼是死敌，但在远古时代，它们毕竟是同宗。它们是可以结成伴侣的。

从此以后，大公狗每天深夜都到山洞和它幽会。大公狗名叫帕帕，是勐罕大森林小凤山山脚下槟榔寨龙柯老爹豢养的家狗。

狗是狼的退化，这绝对没错。光是狗的谄媚，就让它腻歪得要命。

看见它，帕帕老远就拼命地摇动尾巴；每次来山洞，都要衔只鱼头或一块肉骨，用小礼物来巴结讨好它。日曲卡山麓的公狼们可没有这样迂腐，即便是和宠爱的母狼在一起，争起食来也毫不相让。

温驯的狗脾气也叫它反胃，只要它一生气，帕帕就乖乖地让到一边。有时它野性冲动，咬掉好几口狗毛，但帕帕总是忍让着，不跟它打架。它早已习惯了日曲卡山麓公狼们粗野的举止了，对狗的文质彬彬的行为很反感。狗长期和人类厮混在一起，在人类的长期熏陶下，也沾染了人性。这就是人类的文明吗？这就是人类的爱情吗？它是狼，还不习惯这一套。它喜欢在征服和反征服中被公狼咬得遍体鳞伤。

让大公狗做自己生活的伴侣，白莎觉得很委屈。但没有办法，至少，帕帕能帮它排遣寂寞和孤独。

渐渐地，它习惯了狗所模仿人类的酸溜溜的爱。有时，它也把吃剩下的麂子腿或角雉翅膀留给帕帕尝个鲜。

动物也是讲感情的，哪怕是十恶不赦的狼。

两个月后，白莎怀孕了，纤细的腰围变粗了，腹部迅速膨胀，连乳房都胀鼓得难受。小宝贝淘气地在它肚子里伸腰蹬腿，它心里产生了一种即将头一次做母亲的喜悦和兴奋。它不再是孤独的了，它想，它将有狼儿狼女们陪伴。这块炎热、丰腴、神奇的土地将结束没有狼的历史，它会繁衍出狼的子孙，形成狼群，在勐罕森林里驰骋、闯荡、称霸。

它相信它将生出标准的狼崽来，它自己就是一条顶呱呱的母狼嘛。

帕帕衔着一条缅瓜鱼跑来了。这家伙，准是偷了主人晾在院子里的鱼。自它怀孕后，帕帕怕它撵山追猎发生意外，禁止它走出山洞，一切食物都由帕帕供给。帕帕含情脉脉地瞧着它吃完缅瓜鱼，极其温柔地舔它隆起的腹部。这在日曲卡山麓狼群中是无法想象的。只有狗，只有受人类文明熏陶的狗才会如此温存，才具有这样忠贞的品性、这样强烈的责任感。

它很感激帕帕。

可是，当帕帕的舌头舔着它隆起的腹部的一瞬间，它心里既感到甜蜜，又充满了恐惧。它害怕帕帕温良的脾性和可悲的绅士风度会像瘟疫一样传染给它的狼儿狼女；它害怕由于帕帕的影响，它的狼儿狼女们最终会蜷伏在人类脚跟前摇尾乞怜；它害怕狗父亲会把它的狼崽教养演化成狗。

它是狼，它要的是狼种！它要的是能征服这块土地，能在森林里称王称霸的狼的子孙、狼的家族！它要建立一个庞大的狼群！

虽然它在感情上有点喜欢帕帕了，但是，在心底里，它仍然鄙视狗。人类喋喋不休地颂扬狗，夸奖狗，把狗喻为人类最忠实的朋友，但它却固执地认为，狗是人类的奴仆。人类需要狗的时候，随便扔几块啃过的肉骨头，便要狗付出沉重的劳役，甚至卖命；不需要了，便宰杀了吃狗肉，红烧、清炖、宫爆、清蒸……花样翻新，吃得满嘴流油。狗浑浑噩噩，永远不会觉醒，死到临头也不会反抗。在狼的眼睛里，狗是可怜虫，是悲剧角色，是野性的叛逆，是森林的败类，是食肉动物的耻辱。它憎恶狗，无法容忍狗的种种弱点。

为了快要出世的狼崽，它要摆脱帕帕。也许，可以跑到远远的荒山野岭藏匿起来，它想，但不行，狗的嗅觉十分灵敏，会寻着气味跟踪而来的。也许，可以借故和帕帕闹翻，恶狠狠地吵一架，从此一刀两断，但也不行，狗是弹簧性格，你越压，它越软。

唉，要是帕帕的主人突然搬家，迁徙到遥远的地方去就好了；要是帕帕来山洞的途中碰到土豹子就好了；要是帕帕的主人突然想吃狗肉，把它塞进汤锅就好了……但这些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帕帕仍然每天落日后准时到山洞来陪伴它。

它一定要设法摆脱狗的阴影。

它想得头都快炸裂了，仍然想不出一个绝妙的主意来解决这道难题。

帕帕用下巴摩挲它的额头，柔软的狗的颈窝抵住了它的狼的尖嘴。它听到喉管里狗血的奔流声。蓦地，一个念头跳了出来。咬死帕帕！这虽然很残忍，却是一劳永逸地解决难题的好办法。要么让它生出来的狼崽退化成狗，要么咬死帕帕，它没有其他选择。

但它总觉得下不了口。好几次，它尖利的狼牙已叼住了帕帕在狗皮下滑动的富有弹性的喉管，只要再用点力，喉管便会发出断裂的脆响。就在这关键的一瞬间，一种不祥的温情像电流似的击中了它的心灵，它立刻全身瘫软，觉得自己已虚弱得连脆嫩的狗的喉管也咬不断了。

帕帕善良得对它没有一点提防。

帕帕待它那么好、那么忠贞；帕帕叼来的肉骨头虽说只剩下一星半点肉渣和软骨，但毕竟体现了一种关怀和爱护；帕帕曾解除它的孤独，慰藉它的寂寞；帕帕舔它隆起的腹部时，那么深情、那么柔软……

它实在舍不得咬死帕帕。

它恶毒地诅咒人类。它恨狗从人类那儿熏陶来的人性，简直比魔鬼更可怕！

它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肉体快要分离，它痛苦得快要发疯了。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变得如此伤感。

犹犹豫豫的，一晃两个月又过去了。

那天，它腹里的小宝贝比往常更剧烈地躁动起来。凭着一种动物本能，它预感到自己快要临盆了。它已没有时间再动摇彷徨了。当帕帕再次用下巴摩挲它的额头时，它拼足全身的力气，闪电般地咬断了帕帕的喉管。

它要让帕帕死得没有痛苦。

可怜的帕帕，死了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呢。

它舔净了帕帕身上的血迹，然后，拖着帕帕僵硬的尸体，找到一个猎人挖竹鼠后废弃的土洞，把帕帕塞进洞去，然后用土结结实实地掩埋起来。

它第一次没有将咬死的动物撕开胸膛，掏出内脏。这完全不符合狼的行为规范。它实在不忍心吃掉帕帕，虽说帕帕已经死了。它觉得自己慈悲得简直像狗绅士——不不——是像狗淑女了。

掩埋了帕帕，它已累得精疲力竭，只觉得腹部一阵阵抽搐。它拖着疲惫而沉重的身子刚回到山洞，就开始宫缩，腹部阵痛得厉害。

出来吧，小宝贝，这里已经没有狗了。

四

白莎生下三只小狼崽。

舔干第一只狼崽身上血腥的胎衣，露出了金黄的茸毛。黄色象征着土地，唔，可爱的黄黄。

舔干第二只狼崽身上血腥的胎衣，露出又黑又亮的茸毛。黑色象征着征服，唔，可爱的黑黑。

舔干第三只狼崽身上血腥的胎衣，露出黑白分明的茸毛。它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绝对不是狼，全世界所有的狼都是黑黄两种毛色，只有狗为了取悦于人类，才玩出花色来。它不知道花花是怎么钻进它肚子里来的，帕帕虽说是狗，但毛色与狼是一样的呀。

其实，帕帕的祖母是条大花狗，帕帕的身上有四分之一花狗的基因。在帕帕身上这花花毛色是隐性的，由于奇妙的隔代和交叉遗传的规律，到第三代，隐性基因就有可能变成显性的了。

白莎自然不懂科学奥妙，它只是愤慨，它要的是狼种，它不要狗崽子！

瞧这讨厌的花花，不但毛色是狗的，连耳朵都肥肥大大，像晒蔫的蒲葵叶，上半片耷拉在脑门上，肉感很强的耳皮盖住了耳孔，主人任何厉声咒骂都会过滤成甜言蜜语。这绝对是哈巴狗的耳朵。狼的耳朵都是又尖又细的，像剑麻那样挺得笔直，俗称立耳，站在树林里，能听得出任何可疑的细微的动静。还有花花的尾巴，虽然刚刚生下来，却已像小花蛇那样蜷曲成团了。

恶心！它为自己生下只狗崽子感到羞耻。

不能让花花与黑黑、黄黄厮混在一起，狗的德行会软化狼的意志。狼毕竟也是有母性的，作为母亲，它还是挺可怜花花的。但是，为了黑黑和黄黄健康成长，成为真正的狼种，它不得不狠起心肠一口咬碎花花的脑壳。

可怜的花花，在这阳光明媚的世界里，只来得及像被蛇咬住腿的鸟似的急叫了一声。

它三口两口便把花花吞进肚去。花花是从它肚子里出来的，又回到它的肚子里去，这没什么不道德的，对于狼来说。

它在黑黑和黄黄身上倾注了全部的母爱。

每天清晨，它便到树林里去觅食，专门捕捉活蹦乱跳的麂子。麂子血补奶，麂子肉补神，它的乳汁又白又稠，即使小青蛙喝了也会长出狼的力气。没多久，黑黑和黄黄就长出几颗乳牙。两个小家伙贪婪而淘气，吮奶时咬得它乳头滴出血来。它不气也不恼，为了养育出真正的狼种，它甘愿忍受任何痛苦和牺牲。

两个月过去了，黑黑和黄黄被它丰盛的乳汁喂得毛色油亮、壮壮实实，爪子已长出尖利的爪尖，嘴里已长出锋利的狼牙。它们已能跑出山洞，在草坪上捉青蛙、捕蝴蝶、追蜻蜓。

这是小狗的玩意儿。小狼需要的是另一种残忍的游戏。

那天，它闯进鹿群，叼起一头脐带那儿还滴着黏液的小马鹿，跑回山洞。小马鹿没有死，瑟瑟缩缩挤在洞旮旯发抖，呜呜呻吟。

黑黑和黄黄围着小马鹿转来转去，嗅嗅闻闻，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咬呀，宝贝，狠狠地咬，用你们狼的尖爪和狼的利牙，咬断小马鹿的喉管，喝温热的鹿血；撕开小马鹿的胸膛，吃还在跳动的鹿心。

白莎在一旁不断地催促着。

黑黑和黄黄仿佛傻了似的，只顾围着瞧稀奇。

黑黑的胆子还稍大些，举起前爪轻轻触碰了一下小马鹿的屁股，但随即便跳开了；黄黄简直像只宠坏了的小狗崽，小马鹿稍一动弹，它便惊慌地扭身逃窜。

——唔，小宝贝，你们还不习惯血腥的杀戮，瞧吧，我给你们做个示范。

白莎腾空一跃，稳稳地扑到小马鹿身上，一口咬断喉管，然后麻利地扒开小马鹿的胸膛……

白莎发现在它表演的过程中，黑黑瞪着好奇的眼光，自始至终观看着；黄黄则在它咬断小马鹿喉管的一瞬间，突然垂下眼睑，不敢看。

狗的恻隐、狗的怜悯、狗的假正经。白莎心里掠过一道不祥的阴影。

在日曲卡山麓的狼群里，小狼崽出生没几日，便钻进被母狼撕咬开的动物的胸膛里鼓捣，弄得满身血污。狼是伴着血腥味成长起来的。

它一定要给黑黑和黄黄造成一种血腥的氛围，一个带着强烈血腥味的生态环境。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的夜晚，它潜进后山的槟榔寨，捉来一只吱吱乱叫的猪娃。狼捉活猪简直是一场精彩的马戏表演。

不知是出于一种本能的恐惧，还是出于一种天性的怯懦，它潜进猪圈时，满圈的猪都缩在栅栏下瑟瑟发抖，不吭一声。它不慌不忙地走上去，咬住一只猪娃的耳朵，猪娃就像中了魔法似的，乖乖地站起来跟着它离开猪圈。一路上，它那根像扫帚似的狼尾无情地抽打着猪屁股，猪娃顺着它的意志紧赶慢跑，走向死亡深渊。

早晨，金色的阳光透过竹篷的缝隙，千丝万缕涌进山洞。黑黑和黄黄醒了，饿得嗷嗷叫。它把猪娃放出洞去，猪娃在开满野花的草坪上东奔西突。

上吧，宝贝，让你们经历一次血的洗礼。

黑黑和黄黄兴奋地追撵着猪娃，拦截着猪娃的逃路。有两次黑黑把猪娃撞翻了，但又跳开让猪娃起来。这是在玩捉迷藏，这不是生死拼搏。白莎将细长的狼眼高高吊起，威严地嗥叫了一声。

黑黑怔了怔，猛地扑到猪娃身上，笨拙地将嘴伸向猪娃的喉咙。猪娃侧身躺在草地上，胡乱踢蹬着腿，吱吱怪叫着，一口啃咬在黑黑的肩胛上，咬下一撮狼毛。

黑黑怪模怪样地吼了一声，仍然死死按住猪娃。

好样的，不愧是狼种，白莎在心里由衷地赞叹道。别说给敌手咬掉几根毛，即使被咬破狼皮，咬掉狼肉，咬出狼血，也要和敌手周旋到底，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就是狼的本色。

黄黄瞪着一双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兴奋的眼睛，蹲在一旁呆呆地望着鏖战中的黑黑。

没出息！白莎暗暗伤心。你应当扑上去帮助黑黑的，你应当扑上去和黑黑争夺，看谁的牙齿能咬断猪娃的喉管。

黑黑已经将稚嫩的狼嘴咬住猪娃胖嘟嘟的颈窝了。用力咬，狠劲地咬呀！温热的猪血将洗净你身上虚伪的仁慈！

黑黑显露出狼的暴躁凶猛的性子，不顾一切地用狼脑壳抵住猪娃的下巴颏……

突然，黄黄“汪”地叫了一声。是的，是狗吠的“汪”，而不是狼号的“”，它不会听错。它愣住了，黄黄竟然叫出了狗的声音。狗的吠声圆润而嘹亮，带着对人类的谄媚；狼的号声干涩而嘶哑，带着对人类的仇恨。这是有原则性差别的。

这“汪”的一声狗叫，把黑黑也镇住了。黑黑脑壳从猪娃颈窝处探出来，惶惑地望望白莎，又望望黄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白莎愤慨地呜呜低吼着，龇牙咧嘴威胁着黄黄。但愿能把黄黄身上的狗魂吓掉。

黄黄根本没觉察到，仍然像条讨厌的狗崽子似的汪汪乱叫，眼睛里还流露出一种哀怨凄婉的神情，像个大慈大悲的狗菩萨。狗娘养的！不，明明是它自己生出来的。坏了，黄黄竟然跑到黑黑面前，使劲摇动尾巴，像是在乞求，对，是乞求黑黑放弃猪娃。

摇尾巴，这纯粹是狗的习惯；狼是不摇尾巴的，狼的尾巴永远像扫帚那样拖在地上。

谁也没有教过黄黄，黄黄是无师自通。

黄黄的血管里有一半狗的血液。

黑黑从猪娃身上跳了下来。猪娃撒开四蹄，像阵烟似的朝山洼左侧一片葛藤密缠的灌木林钻去。白莎赶紧追上去，重新叼住猪娃的耳朵，狼尾巴像鞭子似的驱赶着，把猪娃赶回黑黑面前。

黑黑望着黄黄，踟蹰着不敢扑咬。

黄黄一个劲儿摇尾巴，一个劲儿汪汪汪学狗叫。黑黑一定是受到了感染，好奇地模仿着黄黄的样子，也开始摇尾巴。黑黑尾巴摇得极不自然，扑腾扑腾，像条快僵死的蛇。汪——，汪——，黑黑也模仿着学狗叫，叫得拙劣，叫得难听。

白莎气得差点没晕过去。它凶猛地蹿到黄黄背后，咔嚓一声将黄黄的尾巴咬了下来。

宁肯没有尾巴，也不能要一条狗尾巴！

这一招真绝，黑黑的尾巴立刻停止摇动，像真正的狼尾巴那样耷拉在地上。

黄黄尾根那儿鲜血淋漓，委屈地汪汪乱叫。

白莎毫无怜悯之心，又在黄黄脊梁上狠狠咬了一口，威逼黄黄朝猪娃扑去。黄黄惊骇地连连后退。

脓包，没出息的狗崽子！

它撇下黄黄，嗥叫着在黑黑背后督战。黑黑拼命往黄黄身上靠，仿佛是要靠到狗性上去。

猪娃趁机从包围圈里逃脱出去，钻进高高的斑茅草丛，一转眼便无影无踪了。

白莎伫立在山洞口一块岩石上，怒火中烧。它绝对没想到，黄黄空长着狼的身躯。假如任其发展下去，黄黄会把黑黑也演化成一条狗的。必须让血的教训唤醒黑黑狼的意识，压抑它狗的意识。与其两只狗崽子，还不如要一个狼种。

黄黄还在惟妙惟肖地模拟着狗的叫声和动作，白莎再也无法忍受了，猛扑上去，一口咬断黄黄的喉管。

黄黄倒在血泊中翻滚挣扎。

黑黑浑身颤抖，眼睛里蒙着一层晶莹的泪花，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恐慌。

白莎伸出血腥的舌头，怒视着黑黑。

——记住这血的教训，你应当永远是条狼！

——你想演化成狗吗？狗是没有好下场的！

——你不愿和你兄弟落到同样下场，那你就应当扑上去！

突然，黑黑疯了似的扑到黄黄身上，用锐利的爪子，用锋利的牙齿，狠命地扒开刚刚断气的黄黄的胸膛，大口大口吞吃着温热的狗心狗肝狗肺，弄得满身都是血污。

终于，黑黑从掏空的黄黄的胸膛里抬起头来，白莎发现，黑黑眼睛里的泪水早已干涸，稚气可爱的神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凶狠残忍的眼光，阴沉着脸，用干涩的嘶哑的嗓子发出悲泣苍凉的狼嚎。

黑黑经历了这次血腥洗礼，变成一条真正的狼了。

黑黑走到它面前，神态严峻，冰凉的眼光盯着它柔软的腹部，眼睛里放射出贪婪的目光。

假如有可能，黑黑会把它的胸膛也撕开的！它不禁打了个寒噤，但立刻，它又感到一种狼母亲特有的自豪。敢于吃掉母亲，敢于咬死父亲，这才是真正的狼！

它历尽千辛万苦，它咬死帕帕，吃掉花花，现在又牺牲黄黄，不就是为了培养出这样的狼种吗？

是的，它生了三个狼崽，如今只剩下一个了。数量是减少了，但质量提高了。它消灭了狗的幽灵，它塑造了一个真正的狼的灵魂。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它觉得还是值得的。它深情地舔着黑黑身上的血污。哦，在这块炎热的从来没有狼的土地上，今天，真正的纯种的狼诞生了！

从此，白莎就带着半大的狼种外出捕食。它要把黑黑训练成匹克那样本领高强的大公狼。

那天，它们追逐一头岩羊，岩羊逃上一座悬崖，已无路可逃，黑黑勇敢地朝岩羊扑上去。就在黑黑的前爪搭上岩羊脊背的一瞬间，被死亡逼疯了的岩羊凌空一跃，带着黑黑滚下悬崖。

悬崖有数十丈深，底下是一片绿色的林涛。白莎悲愤地长嚎一声，急忙转身沿着山脊绕到悬崖下面去。

这是一座雄浑巍峨的大山，从山顶到山箐，少说要绕道十多里，等白莎赶到悬崖下那片树林时，只见绿草地上有几摊殷红的血迹，黑黑和岩羊不见了。它顺着残留的气味向山垭口寻找，不料遇到一场暴雨，把仅剩的那点气味冲刷得干干净净。

五

芭蕉寨梭罕老爹和孙子农炳亨到小凤山来打猎。农炳亨刚考上初中，是个半大小伙子，对打猎简直入了迷。

一老一少今天运气不佳，在山里转了大半天，只打到一对斑鸠。太阳西沉了，梭罕老爹提议回家，但农炳亨央求道：“爷爷，再转道山梁吧，兴许能碰到头马鹿什么的。猎人空着手回去，多丢人哪！”

转到小凤山主峰下，农炳亨眼尖，一眼看见绿莹莹的草地上躺着两只血肉模糊的动物。他奔过去，尖叫起来：“爷爷，快来看哪，一只小狗，还有一只岩羊！”

岩羊撞在一棵大树上，脑袋开花，已经撞死了。那只小狗从悬崖上摔下来时，正巧落在凤凰树柔软的树冠上，弹了一下，落到地上，伤得不轻，但还有口气。

“多勇敢的小狗，它奋不顾身地扑向岩羊，宁肯冒摔得粉身碎骨的危险，也不放过猎物，这才是真正的猎手呢！”农炳亨抬起头望望高耸在紫气祥云中的悬崖顶，赞叹道，“爷爷，我要这条小狗。”

梭罕老爹含笑点了点头。

于是，这一老一少扛着死岩羊，抱着负了伤的黑黑，回寨子去了。

半路上，一场暴雨把他们的踪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黑黑是在农炳亨的怀抱里苏醒过来的。它想起母亲白莎曾告诫过它的，两足行走的人类是狼的死敌，人捉到狼后，要剥皮抽筋的。它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恐惧，拼命一跃，从农炳亨的怀里挣扎出来。

它想逃离人类。

它刚落到地上，左前爪和右后腿钻心似的疼，才跑了两步，浑身便软得像棉花，瘫倒在地。农炳亨赶紧奔过来，重新把它抱起，疼爱地说：“别害怕，小宝贝，我不会伤害你的。让我们做好朋友吧。”

它虽然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农炳亨温柔的语调，在它背上抚摸的深情的手，使它明白眼前这位少年对它没有恶意。

“爷爷，小狗醒了。”农炳亨欣喜地朝竹楼上叫，“快拿稀饭来呀，我来喂。”

它确实饿了，一天没吃东西，早饿得肚皮贴在脊梁上。

农炳亨把它抱在大腿上，然后用竹勺一勺一勺将稀饭喂进它嘴里。热乎乎的稀饭吞进肚去，身上立刻有一种热酥的快感。它从来没有吃过用火烧热的熟食。狼怕火。想不到火还有如此奇妙的好处，热的熟食毕竟比生肉生血可口，而且会使吃者产生一种宁静的心绪。

它一口气吞下半盆稀饭。

肚子饱了，它呜呜叫了两声，身上和腿上的伤口仍然疼得厉害。农炳亨把从山上采撷来的金钱子、接骨风等伤药放在石碓里舂成糨糊状，然后小心翼翼地敷在它的左前爪和右后腿上，再用夹板夹住，用白纱布缠牢。奇怪，伤口的疼痛立刻减轻了许多。

它冰冷的残忍的狼眼里闪过一道热光，就像冻土下的地热、冰层下的暖流。它感激地望着农炳亨，明白眼前这位少年是它的救命恩人。

“好了，该睡觉了。”农炳亨轻轻把它抱进房柱下用砖砌起来的小狗窝，“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见！”

狗窝里铺着一层柔软的稻草，散发着馥郁香味，又暖和又舒服，它简直要陶醉了。

它成了梭罕老爹大家庭中的成员。

梭罕老爹家是芭蕉寨西头一幢金色茅草盖顶的竹楼，楼上住人，楼下养着猪牛鸡鸭，比人还高的带刺的仙人掌筑成一道密匝匝的绿色的围墙。围墙内的动物和人都互不侵犯，和睦相处，气氛和谐。

每天上学前和放学后，农炳亨便会把它从狗窝里抱出来，抚摸它，脸蛋贴脸蛋地亲它，给它换药，还给它端来盛着热菜热饭的瓦钵。它早已习惯了农炳亨身上那股气味，远远闻到，就会条件反射似的产生一种亲切感，高兴得呜呜叫起来。

在农炳亨的悉心照料下，它伤好得很快。那天，它终于除掉腿上的夹板了，兴奋得一溜小跑，在围墙内转了好几圈。

“哎呀，爷爷，快来瞧吧，我的小宝贝伤好啦！”农炳亨高兴得大叫起来。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它撒开腿向站在屋檐下的农炳亨跑来，一边跑还一边摇起了尾巴。它不想摇尾巴，但控制不了自己，好像是一种自然的情感流露，是激动的情绪达到白热化的表现，是对主人表示感激、尊重、顺服，向主人讨好、献媚、邀宠最好的礼节。

这是地道的狗性。

它甚至学会了狗吠，汪汪汪。

它身上本来就有二分之一狗的血统，只不过在白莎的威逼下，狗性被压抑了，农炳亨用人类特有的温情唤醒了它身上潜伏着的被压抑了的狗性。

从此，每天下午，它都要跑到寨口去接放学回家的农炳亨。老远一看见主人，它的尾巴就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越摇越娴熟，越摇越漂亮，像朵美丽的矢车菊。

“爷爷，我们给狗起个名字吧。”农炳亨提议道。

“行啊。你念书识字，你给起一个吧。”

“瞧它的毛色，又黑又亮，就叫黑黑吧。”

“黑黑，不错嘛。”梭罕老爹说。

农炳亨一把搂住它的脖颈：“好宝贝，你有名字了，黑黑，记住没有，黑黑。”

它作为狼的名字叫黑黑，它作为狗的名字也叫黑黑。也许，这只是一种偶然。

从灵魂到体魄，它都有一半是属于狼的。所以，当它完全像一条狗那样生活时，它总觉得有点拘束。

譬如说吃饭吧，瓦钵里装的是主人的残羹剩饭，里面只有白米饭和烂菜帮子，偶尔才有两根已啃光了肉的骨头。虽然熟食比生食吃起来有滋味，吃惯了还会产生一种温柔的情怀，但它是食肉兽，它不是吃素斋的和尚。它想扑食在院子里嬉闹的鸡群，但它明白主人是不会允许它这样干的。它很想能饱餐一顿肉食，还有被咬断的喉管里汩汩泉涌出来的带着浓烈咸腥味的血。

未泯的野性引诱它干出了一件荒唐事。

它选择了中午。农炳亨上学去了，梭罕老爹有午憩的习惯，院子里静悄悄，没有人影。它守在瓦钵边等待机会。一只五彩尾翎的茶花鸡摇晃着肥胖的身子走过来，贪婪地瞅瞅瓦钵里的狗食，又胆怯地望望它，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开。它卧在离瓦钵两步远的沙土上，装出一副慵懒憨厚的神态，闭起眼睛，但比雷达还灵敏的耳朵却高高竖起，捕捉微弱的声息。

鸡爪子踩着土屑逼近了；鸡喙试探性地磨蹭了两下钵沿；终于传来了啄食饭粒的声音了……它知道又愚蠢又狡猾的茶花鸡仍紧张地瞅着它的眼睛，它只要一睁开眼，就会把茶花鸡吓走的。它仍然闭着眼，凭声音传导，选准方向，然后暗暗屈腿用力，猛地蹿上去——嗬！准确地扑到茶花鸡身上，然后，敏捷地一口咬断鸡脖子。好极了，茶花鸡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便离开了这个世界。

它津津有味地吮吸着鸡脖子里泉涌出来的血。

都怪那些饶舌的母鸡，看见茶花鸡扑棱着翅膀倒下了，竟一起骚乱惊叫起来，真是少见多怪！它龇牙咧嘴，做出一副地道的狼的凶相，企图警告它们别吭声，但这些被人类宠坏了的家伙，反而嚷嚷得更凶了。

终于，被吵醒的梭罕老爹走下楼来。

梭罕老爹在一丛金竹背后找到了正在对茶花鸡开膛剖腹的黑黑。一把明晃晃的钢叉毫不留情地叉住它脖子，卡得它眼冒金星，然后，它被一条铁链子结结实实拴在房柱上。叭的一声，它脊梁像被火烙了似的疼，惊跳开去一看，梭罕老爹手持一根牛皮鞭，气势汹汹地叱骂道：“该死的畜生，竟敢到家里来撒野！”

梭罕老爹的妻子，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婆，也拖着哭腔嚷道：“赔我的宝贝茶花鸡！赔我的宝贝茶花鸡！”

“不教训教训它，怕会把牯子牛也咬死哩。”

鞭子雨点般落在它身上，脖颈上的铁链子使它无法躲闪。鞭子在空中尖啸，狼毛飞旋，皮开肉绽。它蜷伏在地上呜咽。

母鸡们都幸灾乐祸地望着它。

它又被暴怒的梭罕老爹取消了午餐，感觉自己像被关在囚笼里，失去了自由，又饥又痛。

下午，农炳亨放学回家，解开它脖子上的铁链，把它抱进怀里，轻轻抚摸它身上的鞭伤，流着泪，伤心地说：“疼吗？很疼的。唔，把你揍成这样，坏爷爷！不，不是坏爷爷，爷爷是为你好。唉，你干吗要去咬茶花鸡呢？你晓得自己做错了，是吗？老师说的，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不，是好狗。”

黑黑拼命摇动尾巴。它不希望爱它的主人伤心，它不希望自己挨饿，它不希望再被鞭笞一顿。

“你认错了，你真是我的好宝贝。”农炳亨抹干眼泪，高兴地笑了。随即，他端来热腾腾的温馨的米饭，米饭里还有好几块肉呢。

它懂得了，和人类在一起生活，必须遵守严谨的生活秩序，不然就要受到惩罚。对于狗来说，人类手中的锁链和鞭子就是法律。

也许在远古时代，人类也是这样一手拿着鞭子，一手拿着美食，调教和驯化了包括狗在内的许多野生动物。

从此，它把野性收敛起来，变成一条温驯的狗。

半年后，黑黑长成一条健壮的好狗，细腰、长腿、尖耳，那副牙齿，连铁块都能咬出印痕来，真是人人见了人人夸。看家护院、撵山打猎，远远超出一般的草狗。

它成了和农炳亨形影不离的伙伴。

渐渐地，黑黑把白莎遗忘了，有时候更深夜静时回想起来，也觉得像个遥远的梦。

却不料那天中午，在澜沧江边，白莎突然出现在它面前。

六

白莎满世界寻找黑黑的踪迹。

要是没有那场可恶的暴雨，凭着它狼的灵敏的嗅觉，即使黑黑藏到天涯海角，它也会找到的。唔，这绝对是人类干的。它想，要是被豹子拖走了，总会留下一副皮囊和骨骸。它不愿意自己用三条生命换来的狼种就这样在世界上神秘地消失了。狗有七条命，狼有九条命，它不相信黑黑会死。不，一定还活着，被人类捉走了。黑黑是它唯一的希望，它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黑黑。一连两个月，它天天在山道上转悠守候，夜里还悄悄摸进小凤山周围好几个村寨，但都没找到。

白莎也曾到过芭蕉寨，但恰巧那天黑黑被农炳亨带到区政府舅舅那儿过夜了，阴差阳错，没碰着。

白莎把满腔怨恨都发泄到人类身上。当然，它对付不了人类本身，于是就迁怒于人类豢养的家猪身上。它一个寨子一个寨子进行扫荡，深夜悄悄潜进猪圈，用嘴拨开竹门的插销，钻进去，专门扑向养得满身膘肉的大肥猪，用尖利的狼牙咬断猪喉管，咬死一头再扑一头。直到满圈的肥猪骚动嚎叫，引来报警的芒锣和螺号，引来无数通红的火把，引来狺狺狂吠的狗群，它这才怀着报复后的暂时的满足感撤离现场。

没多久，小凤山传开一个恐怖的流言，说深山密林里出现了一条狗精，专门残杀家畜。人心恐慌，猪心恐慌，牛心恐慌，马心恐慌。好出风头的猎手则摩拳擦掌，入山围剿，设伏保寨，遗憾的是两个月下来连狗精的毛也没捉到一根。

梭罕老爹富有狩猎经验，在芭蕉寨西头的荒草滩上埋设了一只祖传的捕兽铁夹。冤家路窄，那天半夜，白莎想偷袭芭蕉寨，途经荒草滩，不幸踩上了铁夹子，一条后腿被具有无限韧性的弹簧夹夹得皮开骨裂。它拼命挣扎，无奈铁夹子结实得就像生了根，怎么也拔不脱。它用狼牙啃咬铁夹，狼牙咬断了两颗，仍无济于事。

这种铁夹子厉害得能逮住金钱豹呢！

四足行走的兽最终还是斗不赢两足行走的人。

启明星无情地升上来了，东方冷酷地出现了鱼肚白。白莎晓得，猎人很快就要来查看捕兽铁夹，很快就要来收拾它这条倒霉的狼了。

果然，梭罕老爹背着猎枪，提着一根沉重的铁力木棍，踏着洒满露珠的青草，走来了。

白莎急中生智，想出个绝妙的主意来。它翻起白眼，口吐白沫，屏住呼吸，四腿蹬直，浑身僵硬，像死了似的。这是狼最拿手的逃生伎俩。要是在日曲卡山麓，人们经常和狼打交道，已熟悉狼的装死把戏，一般是不会轻易上当的。但西双版纳历史上没有过狼，所以，像梭罕老爹这样富有狩猎经验的老猎人也被白莎的假象迷惑住了。

“嚯，逮着狗精啦！”梭罕老爹老远就高兴地大声嚷起来，走到铁夹前。他朝白莎身上啐了一口：“死啦，活该！看你还敢不敢来寨子捣乱！”但他毕竟是老猎人了，谨慎地摘片草叶放在白莎鼻翼下试探。白莎尽管憋得差一点就要胀破狼肺了，仍顽强地不吐一丝气息。草叶纹丝不动，梭罕老爹自言自语道：“没气啦，死绝啦！”但他仍不太放心，顺手挥起那根铁力木棍，一棍敲在白莎腰眼上。

狼是铜头铁腿麻秆腰。铁力木沉得丢进水里浮不起，这一棍结实有力，它觉得腰断裂了，疼得直想在地上打滚。要是没有找回狼种这个坚强的信念支持着它，它会发疯般地一跃而起，咬住梭罕老爹的手腕，与他同归于尽。但它忍住了，浑身的肌肉没有一丝颤动，面部没流露出半点痛苦的表情。咚，仿佛打在一堆没有生命的肉体上。

为了后代，兽的忍耐力并不亚于人类。

梭罕老爹终于放心了，松开铁夹子上的插销。就在弹簧收缩的一瞬间，白莎闪电般蹦起来，拖着那条鲜血淋漓的伤腿，仓皇钻进草丛，逃入深山。梭罕老爹被突然复活的白莎惊得跌坐在地上，半天合不拢嘴，唾液从嘴角溢出，像条米线挂在下巴。

“狗精，真是一条狗精啊！”直到白莎在对面山梁变成小黄点消失在树林里，梭罕老爹这才如梦初醒地赞叹了一句。

梭罕老爹这一棍打得很厉害，白莎腰椎下陷，本来挺直的脊梁凹得像驼峰，还跛了一条后腿。捕食不方便了，它只好靠捉田鼠、青蛙这样的小动物充饥。没多久，它就变成一条形容枯槁、举止猥琐的跛腿狼了。

它失去了昔日的风采和威严，但它昔日的理想并没有泯灭，反而被伤残的身躯和痛苦的经历煽动得更加炽热。它仍然四处流浪，寻找宝贝黑黑，寻找能实现它理想的狼种。

皇天不负苦心人，也不负苦心狼。

那天，它沿着澜沧江边被太阳晒得灼烫的沙滩盲目而又孤寂地走着，猛然瞥见前面有一群少年脱衣裳准备游泳，其中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对带来的一条健壮的黑狗柔声说：“黑黑，替我们看着衣裳。”

它定睛一看，这不是它朝思暮想的黑黑吗？虽然阔别半年多，黑黑已长成一条雄壮漂亮的大公狼了，但它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皱起鼻子嗅嗅，顺风送来亲切的狼儿的气息。它恨不得立刻奔上去和它的宝贝狼种拥抱亲吻。但那群少年使它发憷，它明白自己半残的身体绝不是他们的对手。它克制住冲动，潜伏在一块礁石后面等待最佳时机。

少年们脱光衣裳，呐喊着冲进江去。黑黑蹲在隆得像小山似的一堆衣裳后边，忠诚地尽着自己的职责。少年们游远了，还分成两个阵营，打起了水仗，江面涌起一堆堆喧嚣的浪花。

白莎从礁石后面钻出来，跛着腿朝黑黑奔去。它流着泪，呜呜欢呼着。

黑黑竟然朝它凶猛地咆哮起来。

宝贝，我是你的妈妈呀，你认不出来了吗？你妈妈衰老了，残疾了，丑陋了，但我确确实实是你的妈妈呀！

黑黑像飓风似的把它扑倒在地，牙齿触碰到它颈窝的最后一秒钟，才认出它来。立刻，黑黑孝顺地跳开了，跪卧在它面前，将脑袋伸到它腹下，呜呜叫着，表示久别重逢的激动。

白莎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泡在澜沧江里的农炳亨发现了白莎，高呼起来：“狗精来啦，狗精来啦！”那群少年齐声呐喊，奋臂划水，向岸上赶来。

白莎用狼头顶着黑黑的臀部，催促黑黑跟着自己回森林去：走吧，我是来救你出火坑的——对于狼来说，人类社会就是火坑。

黑黑表现得比大姑娘上轿还忸忸怩怩，留恋地频频回首朝江中的农炳亨张望。

“黑黑，回来！快，狗精要把我的黑黑拐跑啦！”农炳亨哭丧着脸叫道。

黑黑发疯般地在沙滩上兜圈子。它心里矛盾极了：一边是含辛茹苦生它养它的母亲，一边是恩重如山的主人，它不知该跟谁走。

没时间再磨蹭了。白莎叼着黑黑的肩胛，像押解逃犯似的把黑黑拖离沙滩，跑进森林。

它终于找回了心爱的狼种，但黑黑在澜沧江边犹犹豫豫的表现，却在它心里投下了一道很难抹去的阴影。

七

黑黑特别乖巧，一回到白莎身边，狼的气味立刻唤醒了它沉睡半年多的记忆。它想起弟弟黄黄血淋淋的教训，因此不敢摇尾巴，不敢像狗那样汪汪吠叫，不敢流露出具有人性的温柔的情怀。它似乎摇身一变，成了一头真正的狼，像狼那样尾巴僵直得像把破扫帚，像狼那样发出凄厉的长嚎，像狼那样咬断猎物的喉管，撕开猎物的胸脯。

它觉得它已把狗性严严实实地掩盖起来了。

它觉得自己已变成一条地地道道的狼了。

但白莎的感觉却并不尽然。

虽然白莎经过仔细观察，也没有看出黑黑暴露出半点狗的破绽，但不知为什么，它总觉得黑黑身上有一种可怕的狗性，它相信一定有的，不过是潜藏得很深罢了。唔，黑黑那双眼睛，乍一看，是狼眼，冰冷冰冷，没有半丝怜悯和温情，像十年冻土层。但它总觉得在冻土层下面，有一股炽热的火。它害怕什么时候火焰喷射，会融化冻土。

它只剩下黑黑这条宝贝狼种，它别无选择。

它只有带着黑黑拼命走村串寨，去扑咬人类豢养的家畜。这种野蛮的袭击，早已超越了觅食充饥的性质，变成一种流血的戏谑、一种变态的快感、一种恶毒的报仇。它要使黑黑与人类结下血海深仇，彻底斩断黑黑与人类情感上的联系；它要用鲜血洗净黑黑狼的灵魂。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它相信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由于白莎疯狂地厮杀家畜，小凤山四周的村寨简直像蒙受了一场浩劫。十几个寨子的猎手联合起来，进山大规模围剿狗精。

那天傍晚，白莎正在洞里睡觉，猛听得洞外灌木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即，人类所特有的一股温馨的体味飘进洞来。它急忙轻轻咬黑黑的耳朵，把黑黑从半睡眠状态中咬醒。母子两条狼躲在一块扇形的溶岩后面，紧张观望。不一会儿，明亮的洞口出现一个两足直立的人，下巴光溜溜的显得很年轻，手里端着一支猎枪。

白莎知道猎枪的威力，会闪电喷火，会发出霹雷似的轰响。人类就是凭借猎枪，降服其他野生动物的。

白莎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就在洞口，皱起眉头，使劲耸动鼻子。这位不高明的猎手，直到现在才嗅出洞内的气味有些异样吗？白莎鄙夷地想，要换成狼，离洞口半里就能嗅出洞里住着什么野兽、此刻在不在窝里。人类在嗅觉方面真是笨得可以。那人耸动了很久鼻子，这才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嚯，一股野狗臊味，说不定我运气好，摸到狗精窝来了。”说着，他一手端枪，一手按亮电棒，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进洞搜索。

电棒明亮的光柱刺得白莎睁不开眼来。

看来，这位猎手一定是有意进山捕猎所谓的狗精的。令白莎费解的是，他没有伙伴，也没有猎狗，也许，这是一个血气方刚心高气傲的猎手，想独占鳌头，所以才只身闯荡山林；也有可能他本来有条猎狗，不幸被蟒蛇吞吃了，或者正在生病……

阿弥陀佛！狼如果会像人类那样面对无法避免的灾祸突然出现一线转机而祈祷冥冥之神的话，它白莎绝对会双手合十诵出这么一句来的。多亏是碰上了单人猎手，不然的话，它白莎还有宝贝狼种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了。

两条狼，对付一个不高明的猎手，那是绰绰有余的。关键是要弄掉他手中的猎枪和腰中的长刀。

寂静的山洞里叩响跫然足音。

走近了，那位该死的的猎手走近了。白莎精确地从声音中判断出那位猎手离扇形的溶岩只有两步远了，便猛地从溶岩后面蹿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那支让狼心惊胆战的猎枪。

他本来应该立即扣动扳机的，但黑暗中猛然出现的一对狼眼像绿莹莹的灯笼，把他吓蒙了。仅仅是迟了半秒钟，手中的枪和电棒被一股飓风一般的力量撞得飞起来，砰的一声不知掉到哪个石旮旯里了。

白莎是用脑袋去撞猎枪的，上颚被枪筒上的准星划出一个口子，弄得满嘴鲜血。

那位猎手惊叫了一声，转身想退出山洞，但白莎又一次凶猛地蹿上去，把他扑倒在地。那位猎人一手捂住喉咙，一手去抓腰间佩带的长刀。白莎急忙叼住那位猎手的手腕，长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那位猎手趁机抓住白莎两条前腿，把它扒开，仓皇逃出洞去。

白莎知道，倘若让那位猎人活着逃走，很快便会引来狗群或人群。现在，必须用鲜血和生命捍卫狼的生存权利。于是，它颠着一条跛腿，紧跟着蹿出洞去，终于在洞外那块开着五彩缤纷野花的草坪上追上了猎人。

这真是一场殊死的搏斗。

白莎被铁力木砸断过腰，被捕兽铁夹夹断过腿，力气锐减。猎人赤手空拳，缺乏肉搏的经验。一人一狼打了个平手。猎人的衣裳裤子被白莎撕得稀烂，浑身皮开肉绽；白莎一只眼珠子被猎人抠瞎了，一条前腿被猎人掰断了，一只耳朵被猎人咬掉了。人类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也会使用牙齿这个最原始的武器。

它和他拥抱着在草坪上打滚。野花被碾碎了，翠绿的草叶上洒着斑斑的血迹。

要是黑黑此刻能扑上来帮它一把，立刻会打破力量均衡，立刻就能把这位不高明的猎人置于死地，白莎想。从洞中扇形溶岩后面跃出来的那一瞬间起，它就盼望黑黑来帮忙。黑黑是它的狼儿，儿子和母亲是血脉相连的天然同盟者，黑黑来帮它，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它不断地呼唤、乞求，奇怪的是，黑黑竟然没扑上来帮它。

黑黑的表现太令它惊诧了，从山洞里跟出来，在它和他的身边腾挪扑跃，又撕又咬，但撕咬的是风，动作逼真，仿佛是在与一个无色透明的强敌厮杀。一会儿，黑黑又像受了致命伤，哀嚎呻吟，在草地上打滚。

它很担心黑黑会变成一条疯狼。

黑黑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中不能自拔。跟着母亲从扇形溶岩后面跃出来的一瞬间，它就认出那位不高明的猎手正是它的主人农炳亨。农炳亨在与白莎拥抱翻滚时，突然叫起：“黑黑！黑黑！”主人认出它来了吗？不，主人忙着搏斗，无暇左顾右盼。主人一定是在危急关头思念起忠诚勇猛的它来了。

人类在潜意识中是渴望出现奇迹的。

白莎也在急切地呼唤着它。母亲拖着伤残的身体，一定快支持不住了，希望它能去助战。

它只要再向前跨一步，就能轻而易举地结束农炳亨的生命。它是白莎的狼儿，它有这个责任的。它脑子里跳出农炳亨给它包扎伤口、把它搂在怀里、喂它用火烧过的热食的情景。

它只要再向前跨一步，就能轻而易举地把农炳亨救出困境。它是农炳亨精心豢养的猎狗，它有这个责任的。但是，它能咬断自己母亲的喉管吗？白莎含辛茹苦把它养大，它忘不了那芬芳的乳汁、那血脉亲情，它也没法儿忽视那为了寻找它而塌陷的腰、被铁夹子夹瘸的腿。

它无法既扮演一条忠诚的狗，同时又扮演一条孝顺的狼。

它本来就是狗和狼的结合，血液里有一半狗性，一半狼性。此刻狗性和狼性在互相搏斗，在互相噬咬。狗性和狼性把它的灵魂给撕裂了，它变成一条精神分裂的狼。为了排遣那难以言状的痛苦和巨大的矛盾，它只能跟风、跟空气、跟臆想的无形的对手拼杀。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搏斗。白莎和农炳亨谁也没法占上风，谁也没法把对方置于死地。夕阳西坠，如血的残阳给草地涂上一层凄艳的色彩。

终于，它和他都精疲力竭了，又僵持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松了手。

白莎卧在地上，连站立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农炳亨则像喝醉酒似的，摇摇晃晃站起来，跌跌撞撞向山垭口走去。他的腿软得像棉花，走几步便咕咚屈膝跪倒在地，又挣扎着站起来再走。他被一个强烈的求生念头支配着，要逃离这座陌生的、恐怖的、死亡的、属于狗精的山崖。

要是让他走出山崖，便会引来成群的猎人和成群的猎狗。

要是它白莎还有一点力气，它会不顾一切与他纠缠到死的。可惜……它呜呜哀嚎起来，并用乞求的眼光看着黑黑。狼儿，求你了，追上去，扑上去，你能轻而易举把他咬死的。你刚才的一切软弱便能得到宽宥和原谅，你便超越血统和遗传，成为了真正的狼种。

追上去，为了你，为了我，为了那个黑色的幽灵般的狼的理想，追上去，扑上去！

黑黑追上去了。不，这不像是在追。追击应当全身肌肉绷紧，腹部收缩，步履沉稳有力，快速如飞，尖利的狼牙冲射出一股阴森森的寒气。可此时的黑黑，步子轻快，粉红色的舌头拖得老长，浑身肌肉松弛，腹部下坠，好像是在为消食而散步溜达。

黑黑追到那位猎人身后，没有扑，也没有咬，而是突然摇起了尾巴。那条蓬松而僵直的狼尾巴，玩魔术似的突然变成狗尾巴了，摇得那么娴熟、那么麻利，绝不亚于哈巴狗的尾巴，要不是它白莎亲眼看见，是绝对不会相信的。“汪！”黑黑发出一声地道的狗吠声。

那位猎人精神恍惚，也许没听见狗叫，也许听见了还以为是一种幻觉，他没有回头望一眼，摇摇晃晃地走出山洼，走进一片野芭蕉林。

黑黑紧跟在那人的脚后，不住地摇尾，不住地柔声吠叫，像是在欢送一位英雄。

这是对狼的嘲弄，对狼的亵渎！

暮霭垂临，山林一片灰暗。天的尽头，刚才还有几抹红霞，此刻也消退了，露出一片虚幻的苍白。

白莎仍然一动不动地卧在草丛中，木然凝视着北方，凝视着遥远的日曲卡山麓。它的视线仿佛穿透重重山峦，望见了强大的狼群在皑皑雪野上奔驰——不，没有狼群，只有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白雪，白得真干净。

奇怪的是，此刻白莎显得比任何时候都平静。狂怒已冷却，像一座冰山压在灵魂上。它的理想幻灭了，一颗火热的狼心沉沦了、破碎了。过去的一切就像做了一场梦。现在梦醒了。

黑黑终于停止了狗的把戏，恢复了狼的面目，尾巴又变得像扫帚似的拖在地上，来到它面前，像狼那样呜咽着，眼睛里明亮的热情也隐匿起来了，泛出一片狼的残忍和冰凉。

现在，白莎再也不会相信黑黑是条狼了。其实，它早就看出黑黑狼的外表下流露出来的狗的破绽，它是爱子心切，看见了只当做没看见，自己欺骗了自己。唔，自食其果，好一枚苦涩的果子。

黑黑讨好地在它身边兜着圈。

它凛然地卧在草丛中，一只眼珠被猎人抠了出来，悬吊在眼眶外。狼血已凝固，痛感已消失，变得麻木。

天空变成铅灰色，沉重的夜色压得山峰扭曲变形，像巨大的狰狞的怪兽。

漫长的黑夜又要开始了。

也许是要表示一种慰问，也许是要表示一点依恋，黑黑依偎在它身边，下巴在它额眉间摩挲着，毛茸茸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它的狼嘴下。它尖利的狼牙已触摸到黑黑那根微凸颤动的喉管了，喉管里血液在流动，那不是狼血，那纯粹是狗血！猛然间，白莎狠劲一合狼嘴，黑黑的喉管发出一声断裂的脆响，腥热的血浆喷射出来。黑黑痛苦地呻吟一声，踢蹬翻滚，垂死挣扎。白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咬住黑黑的喉管不放，直到黑黑四肢僵冷……

小凤山静谧的夜里，响起了凄厉的狼嚎，一声比一声悠长，一声比一声哀怨，整整嚎了一夜，嚎得整个森林凄凄惶惶。黎明前，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才逐渐衰竭。

翌日清晨，农炳亨引着一群精壮的小伙子和一群威风凛凛的猎狗，来到勐罕森林那个隐秘的山洞前。

只见一条黑狗被咬断喉管倒在一摊早已凝固的血泊中；那条戕害了无数生灵的狗精则面朝北方，卧在草丛中，仅有的那只狼眼瞪得溜圆，神情凄凉而绝望。

农炳亨害怕有诈，朝狗精的脑袋上开了一枪，半个脑壳被炸飞了，但没淌一滴血，它一腔狼血早已停止了流动。

狗精就是狼。

母狼死了，唯一的狼种也死了，西双版纳没有狼了。西双版纳本来就是一块炎热的土地、和平的土地、没有狼的土地。

残狼灰满

一

灰满侧卧在浅浅的雪坑里，举起身体右侧那条后腿，在空中蹬了蹬，膝盖下那截两寸长的脚爪就像被风折断的芦苇穗一样，左右晃荡了两下，滴下一串血珠，火烧般的疼。它绝望地长嚎了一声——假如仅仅被臭野猪咬裂了腿骨，它还可以爬到箐沟去用尖尖的嘴吻挖几株龙血丹的根，嚼得糜烂，和到稀泥里，敷在伤口上，是有希望把腿重新接好的。狼也有自我救治的传统医术。但是，现在它的脚爪不是一般性的折裂，而是彻底断了，不仅骨头断成两截，筋脉血管也都被咬断，只连着薄薄一层皮囊。它明白，即使它把整个身体都埋进龙血丹的药泥里去，也救不了这只脚爪了。

它凝望着日曲卡雪峰渐渐西坠的太阳，一颗狼心剧烈地颤抖着，有一种在千仞绝壁上不慎踩滑了一块石头失足跌了下去的恐惧。

狼是以刚强和凶悍著称的动物。日曲卡山麓的猎人都说狼是老树根做的神经、花岗石雕刻的骨肉，以此来形容狼坚韧不拔的意志。狼不像人那样娇嫩，也不像羊那样脆弱。假如灰满只是断了右后腿那截脚爪，它不会绝望的。狼可以用三条腿走路，也可以用三条腿奔跑。狼撒尿时会跷起一条腿来，其实就是对跛脚生活的一种演练。快速奔跑时，四条狼腿里也总有一条闲置不用，靠三条腿运动向前，这也是一种防患于未然的措施。狮虎熊豹这样的猛兽一旦断了一条腿，就会走路趔趄，严重影响狩猎的速度。这方面它们比狼差得多了。

狼的这三条腿行走的天赋，既非老天爷的特殊照顾，也不是造物主的慷慨恩赐，而是在严酷的丛林生活的压力下进化而来的一种生存技巧。

狼是凶猛的食肉兽，但和狮虎熊豹相比，体格就显得太小了。羚羊马鹿这样的食草动物面对孟加拉虎或雪豹会闻风丧胆魂飞魄散，但遭遇到狼，特别遭遇到离群的孤狼，虽然也会害怕也会惊恐不安，却不肯放弃死里求生的幻想，即使狼牙狼爪无情地落到身上，也困兽犹斗。

老虎咬住猎物的后颈椎，强壮的虎腭用力一拧，就可以在瞬间把猎物弄得窒息昏死，而狼就要麻烦得多。狼牙虽然尖利，但狼腭不够有力，无法一下子就把猎物的颈椎拧断，于是免不了要有一场殊死的拼杀。最终当然是狼获胜，却不能排除在搏杀过程中狼自己也受到某种程度的伤害。被咬断一只脚，是狼身上最常见的报应。犬科动物的爪子不像猫科动物那样有副锐利如尖刀的指甲，狼脚又细，穷途末路的猎物情急之下，极有可能就咬住了狼脚，即使是只啃食浆果和草莓的松鼠，在这种时候鼠牙也变得锋利起来，能活生生把含在嘴里的狼脚咬下来。

殊死的搏杀，谁也不会客气地口下留情。

在人类的想象中，野生动物尤其是食肉类猛兽各个都健壮漂亮，浑身上下没有缺陷。这是一种幼稚的误解。丛林里的野生动物生活的环境比人类严酷得多，因伤致残的比例也要比人类大得多。瞧瞧古戛纳狼群就知道了，成年大公狼起码有一半是挂过彩的：宝鼎的嘴就是被鹿蹄蹬豁了一个大口子，再也闭不紧了，什么时候都露出白亮亮的犬牙，滴淌着透明树脂般的又黏又稠的口水，成了豁嘴狼；哈斗和飘勺左前腿都短了一截，哈斗的脚爪是被猎人的捕兽铁夹夹断的，飘勺的脚爪是被一只愤怒的母山猫咬断的；还有老公狼库库，右脸和右耳以及右边的半块头皮，都被狗熊的巴掌撕掉了，露出灰白的头盖骨，从右侧望去，简直是一具骷髅。

这算不了什么，生活嘛，总要付出代价的。

灰满是古戛纳狼群中的现任狼酋。在以弱肉强食为唯一法律的狼群里，只有最强壮最勇敢的大公狼才能当上狼酋。灰满身坯高大，从鼻尖到尾尖全身毛色灰紫，就像天上一团蓄满雷霆蓄满闪电蓄满暴雨蓄满冰雹的乌云。假如此时它仅仅是断了右后腿那截脚爪，它会连哼都不哼一声，弓腰曲背蜷缩起身体，用自己的狼牙把自己腿上那截毫无希望的脚爪噬咬下来，免得成为累赘。它会忍着断肢的疼痛，照样站在狼群的前列，率领众狼在日曲卡山麓闯荡猎食。它有足够的勇气显示狼酋非凡的风采！

恼火的是，灰满本来就是一匹三只脚的跛狼！

那是一年前一个秋天的早晨，狼群遭到猎人和猎狗的围捕。灰满正逃着，突然背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它顿时觉得右前肢一阵发麻，似乎身体的重心有点失衡，奔跑起来别别扭扭。猎狗快踩着狼尾巴了，它逃命心切，顾不上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头钻进密匝匝的灌木丛。摆脱猎狗的纠缠后，它这才觉得右前腿疼得慌，低头一看，原来猎枪里射出来的滚烫的铅弹把它右前腿下那截两寸长的脚爪削掉了，山泥糊住了伤口，倒也没流多少血。身上少了点东西，它当然有点懊丧，却没有消沉。三只脚的狼在狼群中并不罕见。刚受伤的几天里它走路还有点儿颠簸，等到伤口脱痂疼痛消退，也就慢慢习惯了，行走奔跑几乎和受伤前同样平稳利索。半年后，老狼酋波波老眼昏花掉进猎人的陷阱被竹签子扎死了，灰满凭着三只脚战胜了竞争对手肉陀，荣升为狼酋。

原来就只有三只脚爪，现在又断了一只，三减一等于二，又都断在身体右侧的两条腿上，灰满明白，它是真正残疾了。

在狼群社会里，谁不幸残疾了，没有疗养院，也没有残疾狼协会，只能是被生活无情地淘汰掉。记得去年冬天，古戛纳狼群在猛犸崖附近把一头正在冬眠的狗熊从一个山洞里引诱出来，十几匹饥饿的大公狼和愤怒的狗熊在洞外的雪地里激烈周旋。大公狼甩甩躲过了熊掌的拍击，扭动狼腰刚要从狗熊的胯下溜走，不幸踩在一块薄冰上，吱溜，滑了一跤，急红了眼的狗熊趁机一屁股坐在甩甩身上。狗熊的屁股又大又沉像磨盘，坐在对手身上用屁股慢磨细碾是狗熊克敌制胜的独门手法。而狼是铜头铁腿麻秆腰，狗熊的屁股恰恰坐在甩甩的腰上，甩甩惨嚎一声，腰椎被坐断了。虽然狼群最后还是吃掉了那头蠢笨的狗熊，但甩甩的腰耷拉在地上，只能像蜗牛那样缓慢地爬行。狼群是不可能为了甩甩而停止在森林里游荡觅食的。半个月后，狼群又经过那片雪地，甩甩早就变成一具骨骸，几只饥饿的秃鹰还在天空盘旋。

甩甩的结局还不算是最悲惨的。也是在一个风雪弥漫的冬天，被饥饿严重困扰的古戛纳狼群铤而走险去袭击日曲卡山脚下小村庄里的一个马厩，马肉没吃着，那匹名叫驼峰的母狼肚子被子弹洞穿，逃出村庄后，驼峰的肠子拖出好几米长，趴在雪地上再也起不来了。饿绿了眼的狼群受到驼峰漫流在外的肠子那股甜美的血腥味的刺激，突然一拥而上，眨眼间就把驼峰撕成碎片。

灰满现在想的是，自己会怎么个死法，是甩甩第二，还是驼峰第二？

二

古戛纳狼群就在离灰满几十米远的马鞍形山洼地里分食着那头该死的野猪。山洼一片红光，分不清是猪血还是夕阳。几丛衰草，几片残雪，早春的日曲卡山麓，荒凉而寒冷。狼群已经两天没觅到食物，无论大狼小狼公狼母狼都饥肠辘辘，谁肯放过眼前这顿美味可口的野猪肉？以死野猪为轴心，围着四五十匹狼，你抢我夺，不时传来争食的嗥叫。

很快，山洼的雪地里只剩下一副被肢解开了的奇形怪状的野猪残骸。

狼们吃饱了，三三两两朝灰满躺卧的雪坑溜达过来。灰满朝狼群瞄了一眼，每一匹狼的肚子都胀鼓鼓的，有的打着饱嗝，有的舔着嘴角的血丝，显得心满意足。它松了口气，看来自己不会成为驼峰第二了。狼虽然还保留着同类相食的陋习，但这种惨不忍睹的事一般都是在饿得眼睛发绿丧失理智的时候才会发生，只要胃里还有内容，狼对同伴的肉就不会有食欲。

狼群散落在灰满四周的树底下和草丛里，有的蹲坐，有的躺卧；没有奔跑，没有喧闹，也没有嗥叫，安安静静，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灰满心里很明白，狼群是在等待新狼酋的产生。它报废了，站不起来了，当然也就不再是狼酋了。狼是社会性群居动物，不能没有首领，不然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好几匹成年大公狼的眼睛闪闪发亮，比饿着肚皮在雪地里瞧见了小羊羔还要兴奋。人类把费尽心机往上爬的家伙比喻为野心狼，并非凭空栽赃诬陷。狼群中经常爆发为争夺地位而战的血腥厮咬，可以这么说，所有的公狼都是社会地位的角逐者。灰满知道，此时此地觊觎狼酋高位的大有狼在。

灰满躺卧的浅浅的雪坑旁，有一座隆起如龟甲的雪包。登高是权力的象征，按照古戛纳狼群的行为规范，一匹大公狼只要跳上雪包傲视众狼，长嚎三声，没有谁扑上来争抢，就算是新狼酋了。

豁嘴宝鼎朝象征着狼酋高位的雪包跃了两步，突然猛地刹住脚，扭头跑回树林，似乎撞着了一堵无形的墙；跛脚哈斗围着雪包绕了小半圈，也一甩狼尾返回原先的位置，似乎雪包背后有一支猎枪正瞄准它；骷髅库库一口气蹿上雪包，在顶上才逗留了几秒钟，不见谁来撵它，却连滚带爬地撤了下来，似乎上面太陡太滑站立不稳。还有几匹大公狼你瞧着我我瞪着你，忸忸怩怩的似乎不好意思跳出来逞能。

这些家伙怎么变得谦虚起来了？不，谦虚这两个字在狼的生存字典里是永远找不到的。灰满当过半年狼酋，对手下的臣民了如指掌，这些家伙之所以在做梦也垂涎三尺的狼酋高位面前踟蹰不前，唯一的原因是害怕肉陀。

肉陀是古戛纳狼群中出类拔萃的大公狼，上半身毛色焦黑如炭，下半身毛色洁白如雪，集黑夜恐怖与冰雪冷酷于一身。这家伙肩胛上长着鹅蛋大小一块疙瘩肉，活像瘤牛隆起的鬐甲，这一生理特征使它得了肉陀这么个奇怪的名字。它身坯比普通草狼要高出半个肩胛，壮实整整一圈，同灰满不相上下。

灰满和肉陀同年出生，各有各的绝活：灰满善扑，曾从几丈高的山崖上扑倒过一头藏在绝壁间的岩羊；肉陀善咬，曾一口咬断正在疾跑中的公鹿的喉管。

老狼酋波波还在世时，灰满和肉陀就是古戛纳狼群中并驾齐驱、平分秋色的双杰。个体雄性之间社会地位越接近，其紧张度就越高，它灰满和肉陀当然也就不可能和睦相处，都恨不得一口把对方吞了，因有狼酋波波管束，谁也没敢轻举妄动。波波一死，恶斗立即开始。谁都想自己去填补波波留下的狼酋空缺，谁都想把对方踩到脚底下。好险哪，灰满虽然体格、胆魄和争夺高位的意志都不亚于肉陀，但那时它已经断了一只前爪，扑咬起来到底受点影响，在肉陀凌厉的攻势下，差点就被咬翻了。

它和肉陀在古戛纳河西岸边展开了恶斗，那段河岸的地势特别险峻，没有平缓的金沙滩，而是怪石陡立、水流湍急。它的腿弯和脖子均已被咬伤，流着血，在河岸的怪石间且战且退，眼看做狼酋的美梦就要破碎，突然，发生了意外，肉陀取胜心切，穷凶极恶连续扑咬，最后一下没扑准，踩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圆石上，咕咚一声滑进河去——狼不是两栖动物，狼是陆上猛兽，不谙水性不善泅水，河水又深又急，水面还有旋涡，肉陀在水里吃力地划动四肢，企图爬上岸来。

灰满才不是那种会给对手以喘息机会的大傻瓜。两雄相斗，没有君子，它赶到肉陀企图登岸的地方，以逸待劳地守着，等到肉陀嘴爪并用好不容易上半个身体爬上岸来，它照着那只水淋淋的狼头毫不客气地就是一口。肉陀立足未稳，为了躲过致命的噬咬，不得不松开爪子跌回河里去。形势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它灰满占尽上风，轻松得就跟玩儿似的。肉陀在河里泡了三五回，野心泡湿了，傲骨泡酥了，威风泡没了，灌了一肚子凉水，再也没有胃口来争勇斗狠了，终于像条死狗似的趴在河边的一块卵石上，呜嗬呜嗬朝它发出求饶的哀嚎。

可以这么说，半年前在古戛纳河西岸那场狼酋高位的争斗中，灰满能赢肉陀，起码有一半属于侥幸。现在它报废了，狼心一杆秤，谁心里都清楚，这狼酋高位非肉陀莫属了。

肉陀就在灰满正面十多步远的一丛枯萎的牛蒡里，后肢盘拢蹲坐着，一会儿舔舔前爪，一会儿梳梳腹毛，神情闲适安详。这家伙刁钻得很，肯定在心里头仔细掂量过了，古戛纳狼群中没有一匹大公狼是它的对手，料定谁也不敢跳出来同它争抢狼酋位置，所以才从容不迫，一点也不着急。

半个太阳沉落到日曲卡雪峰背后了，肉陀这才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在众狼迎候的眼光中，迈动轻盈的步子蹿上雪包，仰天长嚎三声。——————声音尖厉高亢，具有很强的穿透力，久久地在山谷回荡。

狼们一个赛一个地发出嗥叫，欢呼新狼酋的产生。有好几匹母狼携带着狼崽登上了雪包，谦恭地舔肉陀的体毛，表达自己对新狼酋的心悦诚服。

这家伙不费吹灰之力就当上了狼酋，白捡了个便宜。

三

狼群在新狼酋肉陀的率领下，以灰满为轴心，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缓慢地绕着圈。这是狼的告别仪式。它们很快就要离去了，这里不是野狼谷，狼群不可能为了一匹废狼在这里长久逗留的。灰满心里很清楚，狼群一旦离去，它即使侥幸不被虎、豹、豺、狗、猞猁这类猛兽吃掉，也会变成一具饿殍的。狼群向它告别，等于是在向活的遗体告别。

灰满用眼光召唤着狼群中那匹叫黑珍珠的母狼。

黑珍珠两岁半龄，长脖细腰、体态婀娜，尖锥形的唇吻光洁无斑，一身漆黑的狼毛柔软细密、闪闪发亮，真像一颗黑珍珠。灰满当上狼酋后，黑珍珠忠诚地跟随在它身后，形影不离。它也打心眼里喜欢黑珍珠，宁可自己挨饿，也要设法让黑珍珠吃饱。古戛纳狼群中每一匹狼都晓得黑珍珠是它灰满已经号准了的配偶。要不是眼前这场灾难，等到春暖花开的发情季节，黑珍珠必定成为它灰满的终身伴侣。

灰满并不奢望黑珍珠会打破常规离开狼群长久地陪伴在自己身边，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道理就像不可能把月亮当陷饼吃进肚里去一样简单。狼是很现实的动物，除非太阳从西边升起，甭指望一匹青春娇美的母狼会为一匹已经报废的公狼牺牲自己，不管它们之间过去的感情有多深。

但灰满只希望黑珍珠能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它身边，用黑缎子般的狼尾巴轻轻拍打它还在流血的右后腿，用温暖的狼舌舔舔它的额头，表示出一点悲悯和爱怜，给它一个依依惜别的眼神，它就满足了。它落难了，它报废了，它马上就会成为甩甩第二，它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同情、安慰和爱抚。

它死死地盯住黑珍珠，眼珠都望酸了，黑珍珠却像什么也没感觉到似的，既没跨出队列向它靠近，麻栗色的瞳人里也没表现出特别的惋惜与眷恋。

灰满委屈地冲着黑珍珠嗥叫了一声。

它之所以会被臭野猪的獠牙咬断脚爪，主要是为了救黑珍珠。它已跳到了野猪背上，咬住了肥嘟嘟的猪脖子，这时，黑珍珠也蹿了上来，搂住一只猪后蹄拼命啃噬。公野猪长着一副狰狞的獠牙，脾气暴躁，凶蛮无比，使劲摆动硕大的猪头，龇着獠牙朝黑珍珠咬下去。在旋风般激烈的厮杀中，黑珍珠只顾啃噬猪蹄，浑然不知大祸临头。假如听任疯狂的公野猪咬下去，即使不能一口咬掉黑珍珠半个脑袋，也起码报销半张狼脸，刹那间一代绝色美狼就会变成惨不忍睹的丑八怪。灰满趴在公野猪背上，这一切它看得清清楚楚，来不及多想，在野猪獠牙触碰到黑珍珠的一瞬间，伸出自己右后爪闪电般地捣进凶光毕露的猪眼，一只猪眼像鱼泡泡似的破碎了。公野猪怪叫一声，放弃了去咬黑珍珠脑壳的意图，猛一抬头，擎着锋利的獠牙朝灰满还扎在野猪眼窝里来不及拔出的狼爪咬来。这臭野猪动作出奇地敏捷，灰满想缩回爪子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咔嚓一声响，右半边身体变得麻木，整个身体从野猪背上栽落下来。这时，后面的狼群已追赶上来，起跳扑蹿，在空中编织一张恐怖的大网，罩向臭野猪。

要是早知道黑珍珠会这般寡情绝义，它根本就不该冒险去捣野猪的眼窝的，就让野猪獠牙啃掉黑珍珠半张脸好了，少了半张脸的丑母狼与骷髅库库倒刚好配成一对。它灰满身为狼酋，还愁找不到年轻美貌的小母狼吗？

唉！现在后悔也晚了。

四

古戛纳狼群离去了，山洼一片寂静。暮色苍茫，凛冽的寒风吹得枯叶和积雪在地上打转，仿佛是一群群白蝴蝶和一群群黄蝴蝶在约会。

灰满躺在浅雪坑里，一动不动。伤口还在流血，按理说，它可以爬到山洼去寻找能止血疗伤的草根，也好使自己少流点血，但它不愿白费这点力气。伤口养好了，也难逃一死。这血要流就流吧，也许早点流尽了更好，可以缩短痛苦的苟活时间。

它静静地躺卧着，任凭越来越浓的暮色覆盖自己。

突然，通往山外的牛毛小路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在一片青烟似的暮霭中，一条细长的身影急匆匆往山洼赶来。灰满耸动鼻翼，嗅到一股同类稔熟的气味，心忍不住一阵悸动——极有可能是古戛纳狼群中心肠特别歹毒的家伙，想来这里捡顿夜宵。它下意识地往雪坑里缩了缩身体。

转眼间，影子迅速飘到面前。圆月从山坳口升起，一束清辉照在来者身上，灰满认出原来是名叫黄鼬的小母狼。

它一颗悬吊着的心平稳地放了下来。

黄鼬是古戛纳狼群中最卑贱的角色，光听这名子就不难揣摩出它丑陋的长相：酱黄色的皮毛，黯淡无光；四肢奇短，差不多只及它灰满一半高；粗腰窄臀，按狼的审美标准看，猥琐得就像一只臭鼬。它的唇吻和正常的狼比较起来，轮廓线圆得有点滑稽；一双狼眼也不是高高吊向眉际，而是平平地长在额前，缺少一种白眼斜视世界的风采。它是公狼察察和母狼飞飞的后代。察察和飞飞都是古戛纳狼群中其貌不扬、地位低贱的草狼。这是一次错误的结合、退化的遗传，低贱加低贱等于双倍的低贱。

在灰满的印象里，黄鼬的年龄和黑珍珠相仿，不，它好像要比黑珍珠大好几个月呢，却发育得羸弱瘦小，像枚长僵了的酸杏子。黑珍珠是高贵的公主，两者相比，黄鼬则像是苦命的婢女；黑珍珠像身后已黏着一串崇拜者，而黄鼬却无狼问津，属于被生活遗忘的角落。

当察察和飞飞在一次同雪豹争抢一只羚羊的搏斗中双双死于非命后，黄鼬活得就更悲惨了：每次进食，都要等其他狼吃得差不多了，才轮到它去捡食吃剩下的骨渣和皮囊；每次宿营，它毫无例外地睡在漏风滴雨的最差位置。狼在群体中的地位是要靠力量去争取的，但黄鼬每次跟着狼群巡山狩猎，从不敢冲锋陷阵向猎物猛撵猛追猛扑猛咬；当狼群旋风般地和猎物扭成一团时，它只会和未成年的狼崽一起待在圈外，噢呜噢呜嗥叫助威。这德行，也只能做匹贱狼了。

灰满不相信这么个角色会有胆魄敢把它当一顿候补夜宵。

果然，黄鼬弓着脊梁，嘴缩进胸窝，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那条毫无特色的狼尾像把破扫帚一样在雪地上来回扫动，急切地表达着友好与善意。

黄鼬不是来害它的，灰满彻底放心了。

黄鼬跳进雪坑，站在灰满面前，后肢直立前肢弯曲，从尾尖到后脑勺形成一条水平线，整个身体像波浪似的颠簸起伏，一张嘴，吐出一坨还没来得及消化的肉糜。灰满立刻闻到了一股扑鼻的野猪肉香，它明白了，黄鼬是在喂它进食呢。狼虽然不像骆驼和牛那样是天生有两个以上胃囊的反刍动物，但在特殊的情况下也有反哺的功能——母狼养育狼崽其间，一旦断奶，就是靠反刍出肉糜来哺养自己的宝贝的。

灰满刚才同臭野猪搏斗了一番，又流了许多血，早饿坏了，既然是免费送上门来的佳肴，不吃白不吃。它一口把肉糜吞进肚去。

黄鼬浅灰色的眼睛里一片温柔，又反刍出好几坨肉糜来，灰满不客气地照吃不误。

遗憾的是，这小贱狼大概刚才争抢野猪肉时没能吃饱，吐了几口便再也吐不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这几口肉糜使灰满冰冷的身体暖和了起来。

黄鼬疾风似的奔走了，大概是追赶狼群去了。灰满弄不太懂这匹小贱狼干吗要大老远地踅回来喂它几口肉糜，难道是一种欠债还情？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正值隆冬，日曲卡山麓天寒地冻，山野铺着厚厚一层白雪，对于古戛纳狼群来说，隆冬就是鬼门关。有迁徙习性的食草类动物斑羚、崖羊、马鹿等都到温暖的尕玛尔草原过冬去了；冬眠的动物狗熊啦、蟒蛇啦，都躲进狼鼻子休想闻得到的地洞里不再出来了；雪雉和雪兔这类动物依托着白皑皑积雪的掩蔽，极难发现踪迹。饥饿召来了黑色死神，像幽灵似的残酷地笼罩在古戛纳狼群上空。每年这个时候，狼群就争食得更加厉害了。有时逮到一只小蜜狗，几秒钟之内就会被分食得干干净净，地位低下的草狼和行动迟缓的老狼经常吃不到东西。黄鼬是地位和能力双重低下的狼，境遇也就可想而知。

在其他季节里，黄鼬还能捡食到众狼吃剩下的骨渣皮囊，进入隆冬后，好几次进食只勉强饱了饱鼻福——站在争食的狼圈外闻到点血腥气和肉香。终于有一天，黄鼬饿得头晕眼花支持不住了，在风雪弥漫的山道上走着走着，四肢一软，咕咚一声瘫倒在雪地里，怎么挣扎也站不起来了。每年在暴风雪肆虐的隆冬季节，都要饿死几匹草狼老狼，这并不稀罕事，更何况是黄鼬呢？这小贱狼饿倒在雪地里非但没狼理睬，有几匹大公狼还居心叵测地用唇吻在其绵软的身体上探索，那贪婪的模样就像在嗅闻一坨快到嘴的肥肉。

黄鼬软耷耷的脖颈垂在雪地上，无力地哀嚎着。

就在这时，灰满在山岬的拐角望见前面不远处的一棵老橡树下躺着一头被暴风雪冻死的黄牛，它兴奋地狂叫起来。狼群拥向死牛，对黄鼬不再感兴趣。

黄鼬侥幸地躲过了被同类吃掉的劫难。

也许这又丑又蠢的小母狼以为它灰满是有意相救。这倒不错，等于白捡了一笔感情债。

其实，灰满当时并没想到要救黄鼬，在这节骨眼上见到冻死的黄牛，纯属偶然；兴奋地狂叫起来，也是在饥饿时喜遇食物的一种常态。至于后来整个狼群饱啖了一顿冰冻牛肉后，它衔了一根吃剩的牛尾巴，送到奄奄一息的黄鼬面前，纯粹是做了一次顺水狼情。这根牛尾巴多少还有点肉，吃不了扔掉怪可惜的。

一根牛尾巴使得差不多饿晕的黄鼬重新有力气站了起来。

从此，灰满觉得黄鼬对它的态度很有点古怪，黏黏糊糊的总爱在它身边转悠，好几次它跟黑珍珠玩耍，正在兴头上，黄鼬在一旁莫名其妙地发出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嗥叫，这真令灰满败兴。

后来，这不知趣的小贱狼越来越惹它心烦了。就是前两天吧，它在刚解冻的小溪边用细长的舌头卷食清凌凌的溪水时，小贱狼又来了，厚脸厚皮地跳到它站立的那块岩石上想同它共饮。假如跳上来的是黑珍珠，它灰满会欢天喜地地把位置让出来的，这溪水会变得像掺进了蜂蜜般甜，但跳上来的是黄鼬，这溪水就像掺进了马尿般酸臭了。它忍无可忍，朝刚刚落到岩石上还立足未稳的黄鼬猛力顶撞，黄鼬猝不及防，跌进冰凉的溪流里，嗥叫着漂出好几十米远才挣扎着爬上岸来，水淋淋像只落汤鸡，冻得浑身哆嗦，打了两天喷嚏。

这是咎由自取，灰满连表示歉意的眼光都懒得施舍给黄鼬。

这以后，黄鼬算是有了点自知之明，不再涎着脸往它身边钻了，而是离得远远地瞅着它。

没想到，当它伤残落难时，黄鼬却会从远遁的狼群中踅回山洼来反哺给它肉糜。

假如此时从狼群跑回来看它的是黑珍珠，灰满会欣喜若狂感激涕零的。遗憾的是，来者是众狼不屑一顾的黄鼬，意义显然就打了对折。

五

灰满又吃了一惊，因为半夜黄鼬又回来了。

皓月当空，灰满看见，黄鼬衔着一蓬野马追的根。这是一种狼经常使用的治疗跌打损伤的草药。野马追的根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显然是刚刚从山洼挖来的。不是狼就很难体会在早春寒冷季节挖野马追根的难度与艰辛。这玩意儿长在茂密的灌木丛，四周绕满荆棘藤萝，还有划破皮肤后就会使狼皮溃烂的毒刺，既不易寻找，更不易接近。要是在夏秋两季，只要寻找到并接近了，采撷倒方便，只消把开着粉红色小花的枝条咬断就行。但早春野马追还没抽枝发芽，只有根可以利用。正在融雪的山土冷得彻骨，爪扒牙啃，会累脱一层皮，会冷酥几颗牙。瞧黄鼬，狼毛凌乱不堪，身上沾满枯枝败叶，一只耳朵让毒刺划破了，唇吻也被磨烂了，还滴着血。

黄鼬千辛万苦找来野马追，显然是要给它灰满疗伤。这伤治不治其实都没什么意思，灰满想，可黄鼬一片好心，自己若一味拒绝，实在有点不近狼情了。唉，治就治吧，不管怎么说，生命都是宝贵的。

黄鼬认真地咀嚼着野马追，绿色的汁液顺着嘴角滴淌下来，嚼一口，就用舌头把浆状药泥敷在它的断腿上，再继续嚼。灰满尝过这嚼药的滋味。它右前爪被猎人的铅弹打断后，就曾为自己嚼过野马追，满嘴苦涩，恶心得直想呕吐，比死还难受。狼的味觉器官都是相同的，黄鼬不可能把苦涩嚼出一片香甜来。果然，黄鼬嚼了几口后，四肢平趴在地上，难受得腹部一阵阵搐动，呕出一大摊酸水来。但呕吐完后，黄鼬又接着嚼药，直到药泥把它的伤口全敷严实了为止。

夜深了，灰满昏昏沉沉地睡去。一觉醒来，太阳已跃上树梢。黄鼬还没走，依偎在它身旁，与它共同抵御雪地的寒冷。

看样子，黄鼬是决心要陪伴在它身边了，灰满想，它此刻拖着伤腿行走不便，孤立无援，离群索居，寂寞难忍，有一匹小母狼在身边照顾，倒也不错。

六

灰满身体健壮，才敷了两次药，伤口就止血结痂，那截像被折断了芦苇穗似的废脚爪也脱落了。黄鼬在山洼附近找到一个树洞。那是一棵遭了雷击的老榆树，已烧成黑色焦炭的枝桠刺向蓝天，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树洞一半埋在根部一半高出地面，十分隐蔽。黄鼬叼着灰满的颈皮在前面拖拽，费了好大劲儿才双双爬进洞去。它们总算有了个遮风挡雨的窝。

每天清晨，黄鼬便踏着熹微晨光外出觅食。黄鼬的狩猎技巧也实在太差劲了，常常是在森林里奔波忙碌了一天，才带回来两只山老鼠。在狼的食谱里，山老鼠排列末等，就好比人类的五谷中地瓜的价值。不是饿得慌了，即使山老鼠跳进狼嘴，也不耐烦去品尝的。

已经到了桃花流水鳜鱼肥的春天，日曲卡山麓热闹非凡，冬眠在地下的动物被惊蛰雷声惊醒了，南迁的鹿群羊群和候鸟们开始陆陆续续返回老家，嫩绿的草地上随处可见新鲜的鹿粪，闻到浓重的羊膻味。日曲卡山麓变成品种繁多货源丰盈的肉食仓库，对于狼来说，这是一年里头最好的黄金季节。

春天是没有饥饿的，狼在严酷的冬季被熬瘦了的身体全指望在桃红柳绿的春天里进补。可是，灰满几乎顿顿都吃这倒胃口的山老鼠。有时偶然运气好，黄鼬捡回一块被冰雪整整冻了一个冬天的陈年腐肉，算是改善伙食了。

一个月下来，灰满瘦了整整一圈，肩胛和肋骨都支棱出来，看上去就像一张狼皮裹着一堆狼骨。浓密的狼毛大把大把脱落，色泽也由乌紫褪成淡灰，不再像蓄满雷霆蓄满雨雪蓄满冰雹的乌云，倒像一柱轻飘飘的炊烟。

伤口倒是彻底痊愈了，断碴触碰到地面，也渐渐不觉得疼痛。它能站起来了，站起来却比不站起来更尴尬：右边的两条腿比左边的两条腿短了两寸，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右边歪斜，不雅观就不说了，一迈步就摇摇欲坠，走不到三步就跌倒在地。这四只长短不齐的狼腿，要是走在陡峭的山坡上，利用地势的落差与斜面，右边这两条腿倒正好与左边这两条腿一样整齐，走起来也不会趔趄，可它没法让世界所有的路都变成右斜坡的。狼就是再进化一千年也不可能为自己制造假肢。它只有将四只膝盖跪在地上，身体才平衡，才不会跌倒。但这样一来，肚皮很难做到不摩擦地面，走起路来比乌龟爬还慢。

那天，黄鼬到山下的草甸子觅食去了，灰满在树洞里憋得难受，便爬出洞去呼吸新鲜空气。树洞旁有一小片野荨麻，泡在嫩黄的荨麻丛里晒晒春天的太阳，既隐秘又惬意。就在这时，一头母崖羊领着一只小羊羔从老榆树背后转出来，跑到离荨麻二三十步远的草地里。这是一片碧绿鲜嫩被羊视为珍馐佳肴的马鹿草。野荨麻挡住了母崖羊的视线，背着风母崖羊也嗅不到灰满身上那股刺鼻的腥臊味。

灰满处在下风口，那股迷狼的羊膻味钻进它的鼻孔，馋得它直流口水。要是它四肢完好，不，只要它三只爪子是完好无损的，凭着现在这个有利地形，这只长着一身浅棕色绒毛，肚皮上那根黑色脐线还没脱掉的小羊羔子绝对就是送到狼口的肉！它只要突然从荨麻中猛跃上去，朝母崖羊狂嚎一声，趁母崖羊惊骇愣神的当口，来个声东击西，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收拾掉羊羔。

羊羔的头顶没有让狼头痛的尖角，柔嫩的喉管就像是用油脂做成的，一咬即化。等母崖羊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小羊羔早就倒在血泊里了，说不定还可以来个顺手牵羊，把母崖羊也扑倒了。可现在，除非把小羊羔捆绑起来，它灰满是连根羊毫也捞不着的。

羊羔大概吃饱了，黏在母崖羊身上，细柔的脖颈在母崖羊背上厮磨，又磨出许多容易让狼想入非非的羊膻味。看得鼻馋嘴馋眼馋心馋，却无法捉来解馋，对灰满这样心高气傲的大公狼来说，这真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一种天底下最严厉的酷刑。

既然自己没能耐咬断羊羔的脖子，干脆把它们吓唬走算啦，灰满想，眼不见心不烦嘛。它歪歪地站起来，一颠一颠地走出野荨麻丛，地朝那对羊母子嗥叫一声，同时也喷出去一股野狼血腥的气流。

对于哺乳类动物来说，声音是一种形象，气味也是一种形象。

咩——母崖羊惊跳起来，撒腿就跳。小羊羔惊慌地跟在母崖羊屁股后面。母崖羊跑出十几丈远，突然急遽转身低头亮出一对弯刀似的羊角做抵抗状。这是母崖羊遭遇野狼的一种经验性反应。一般情况下，此时野狼差不多快扑到小羊羔身上了，母崖羊要用羊角遏制狼残忍的噬咬，以掩护羊羔逃遁。

灰满既不会扑，也无法咬，还站在荨麻地前。荨麻地平平坦坦，它身体倾斜，无法掩饰自己歪仄的站立姿势。

母崖羊的眼神由惊慌变得惊奇，滴溜溜在它灰满倾斜得十分厉害的身体上打转。灰满火冒三丈，又扯紧脖子嗥叫了一声。这头善于察言观色的母崖羊只是条件反射地朝后跳了一步，整个身体呈一种拔腿逃窜的姿势，羊头却扭转过来向着它，那双贼兮兮的羊眼上下左右全方位地打量它失衡的身体，大有看不穿秘密决不罢休之势。

灰满又声嘶力竭地发出一连串嗥叫。

这次更糟糕，母崖羊索性收起了拔腿欲逃的姿势，羊头扭正，面对面伫立在离它十几步远的地方。这长着大弯角的山精灵，一定是看出它残疾的缺陷来了。瞧那双羊眼，已没有惊恐惶惑，宁静得就像一潭秋水。

你是什么玩意儿，狼的食物，闻见血腥味就会晕倒的羊，竟敢在狼面前不逃之夭夭！灰满气得狼血冲上脑门，一瞬间忘了自己是匹四条腿长短不齐的残狼，猛力一蹬，扑蹿过去想教训教训这头不自量力的该死的母崖羊。它确实也蹿出去了，却十分可怜地才蹿出两尺远，更糟糕的是，由于两条腿长短参差不齐，力量不均匀，扑蹿的角度歪得离奇，身体在空中不由自主地旋了半个圈，不像是直线扑向母崖羊，倒像是在跳歪脚舞。四爪落地后，又没办法站稳脚跟，翻了两个跟头。它那残疾的缺陷和尴尬在羊的面前暴露无遗。

母崖羊褐色的瞳人里闪过一道讥诮的光，用沉稳的咩叫声把小羊羔唤到身边，大模大样地走回那块翡翠般碧绿的草地，得意地啃食着马鹿草。

对于灰满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挑畔、一种忤逆、一种食草动物对食肉动物的犯上作乱。它觉得自己作为狼的尊严受到了极大地伤害，它咆哮着连滚带爬地追赶母崖羊。

母崖羊似乎是有意要践踏它的自尊心，羊脸似笑非笑，没有一点儿恐惧的表情，待灰满气喘吁吁地滚到羊蹄前，母崖羊便轻盈地踏着碎步避开，好像在玩捉迷藏的游戏。连小羊羔也似乎学会了怎样戏弄它，静静地卧在草丛中，不急不躁，等它屈着四只膝盖爬到面前，突然一个鱼跃从草丛中蹦起来，跳到它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

不一会儿，灰满累得筋疲力尽，口角泛着白沫，像坨稀泥似的瘫倒在地上。

母崖羊在草地上吃得肚子溜圆，才领着小羊羔从容不迫地离开了山崖。

七

黄鼬嘴里叼着一圈肠子，踏着夕阳兴冲冲地回窝来了。这圈牛肠虽然颜色泛白，已不那么新鲜了，但还没有腐烂发臭。这是近两个月来最好的伙食。天晓得这小贱狼是怎么弄到这圈牛肠的，也许是山民剽牛后扔弃不要的垃圾，也许是虎豹吃剩的下水，小贱狼得意扬扬地把牛肠举到灰满嘴边。

灰满把头扭开了。

它不想吃，它气都气饱了！可恶的母崖羊和小羊羔让它明白了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它的伤口虽然养好了，但它这一生还是完蛋了！它只能靠黄鼬捉来山老鼠或捡来腐肉苟活，它只能窝在这个黑黢黢的树洞里过一辈子！它不是蚯蚓不是蝼蚁不是地狗子不是土鳖虫不是土拔鼠不是穿山甲，不习惯整天窝在洞里头；它也不是鬣狗不是秃鹫，只要有一点腐肉就满足了。它是狼，它天生喜欢瞪着那双让食草动物心惊胆战的白眼，到广袤的草甸子追逐鹿群，到陡峭的山崖去造访羊群！它喜欢看羊被狼牙叼住喉管后的蹦跶蹿跳，那是鲜活的生命被卸成肉块前的最后辉煌，如舞如蹈，惊心动魄；它喜欢嗅闻被浓烈的血腥味熏醉的空气，如兰如麝，赏心怡神！可是，这样的生活跟它灰满是彻底绝缘了。唉，连母崖羊和小羊羔都敢讥讽它戏弄它，它还算是匹狼吗？这样窝窝囊囊地活着，真还不如死了好。

一颗狼心正在沉沦，还会有食欲吗？

不知趣的黄鼬以为它是在客气谦让，又朝前跨了一步，把牛肠子再次移到它的嘴边。

——灰满背毛耸立，朝黄鼬嚎了一声，吃，吃，吃什么吃！

黄鼬真是天底下最笨的狼了，还想要炫耀自己今天的好运气，拼命晃动嘴里的那圈牛肠子。

一股无名火突然蹿上灰满的心头。都是这小贱狼害的，它想，要不是黄鼬节外生枝地来给它敷药疗伤，它早就冻死或者被虎豹咬死了，死了就一了百了，什么烦恼也没有，也不会被母崖羊和小羊羔奚落了。都怪这小贱狼多管闲事！它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冷不防朝黄鼬肩胛上咬了一口。这可是真咬，狼牙刺穿皮囊撕裂肌肉。

黄鼬哀嚎一声，扔下牛肠子，惊慌不安地望着灰满。它肩胛上滴下一串红玛瑙似的血珠。

委屈什么！灰满从喉咙深处吐出一串低嚎，这就是你多管闲事的下场。滚，快滚吧，这里不需要你，滚得越远越好！

黄鼬真是匹怪狼，非但没有夹着尾巴滚蛋，还涎着脸一步步靠拢来，神情悲壮，像是要与它共生死同患难。狼嘴里叽里咕噜，仿佛是在说，我知道你心里苦，假如咬了我能给你解气，你就咬吧，使劲地咬！那条湿漉漉的狼舌也伸了过来，像是要给它灰满舔去胸中的块垒。

灰满将狼嘴猛地朝黄鼬颈窝探去，角度正好，叼个正着。想来找死吗？来吧，最好的陪伴就是陪葬。有个垫背的也省得担心做了狼鬼后孤魂寂寞。

灰满尖利的狼牙紧紧压住黄鼬柔软的喉管，感觉到了里面热血在奔流，只要再用点力，喉管就会发出破裂的脆响。小贱狼不挣扎，也不反抗，比兔子还乖顺，直挺挺地让它咬。灰满突然泄了气，咬不下去了。狼虽然不是容易动感情的动物，但恩恩怨怨粗浅的道理还是懂的。它无法否认，黄鼬所做的一切都出于好意。它不是人类字典里形容的十恶不赦的狼，可以恩将仇报胡咬一气。再说，咬断了黄鼬的喉管，也不能让它两条腿重新生长，于事无补，干吗那么狠毒？

它松开了嘴。

黄鼬抖抖凌乱的体毛，似乎很能理解它的所作所为，仍偎在它身边。

赶不走的小贱狼，那就看着我绝食身亡好啦。灰满不再理睬黄鼬，静静躺卧在榆树洞外的野荨麻里。

灰满不吃牛肠子，黄鼬也不吃，便宜了一群嗡嗡叫着的绿头苍蝇。

日落日出，星转斗移，一晃两天就过去了。

八

一开始，灰满脑子拐不过弯来，不明白黄鼬一个劲儿地卧倒在它身体右侧是什么意思。黄鼬急切地叫唤着，它也茫然不知所措。狼与狼之间互相交流，靠的是叫声和肢体语言。狼的叫声虽然变幻莫测，能表达惊喜、恐惧、沮丧、绝望等复杂的感情，却不能像人类那样准确无误地叙述事理。狼能用摆甩尾巴、摇晃头颅，以及四肢、脖颈、脊背有节奏地定向动弹，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意愿，但肢体语言毕竟是一种含混不清需要费心去破译的低级语言。

它听着聒耳，看着也心烦，便爬开去。黄鼬又黏糊上来，顽强地绕到它右侧，继续趴卧，继续叫唤。

灰满实在忍无可忍了。它是匹穷途末路等待死神降临的残狼，哪里还有心思来猜哑谜！它侧躺在地，扬起右侧的两条残肢，猛力朝黄鼬踢蹬，是在呵斥，是在驱逐。黄鼬被蹬得翻了个驴打滚。

奇怪的是，小贱狼不仅不恼，那双忧愁的狼眼还欣喜地亮闪着，没等它灰满把两条残肢收缩回去，就嗖的一声蹿过来，矮小的身体钻进它的两条残肢下，倏地站立起来。灰满身不由己，也被拉扯着站立起来。

刹那间，一阵狂喜像电流般传遍灰满全身，它发现，自己奇迹般地平平稳稳地站立起来了！它身体右侧的两条残肢跨在黄鼬背上，残肢的碴口到膝盖约有一寸多长，就像两只弯钩，钩住黄鼬的软肋。黄鼬矮小的身体刚好像块合适的垫脚石，使它的身体左右保持了水平状，它不再是站不稳的歪狼，倾斜的世界重新又方正了。它恍如梦中，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黄鼬在它身体底下地发出一声欢叫。它现在懂了，黄鼬之所以一个劲儿地趴卧在它右侧，踢也踢不走，就是想让它跨在它的背上平稳地站立起来。看来小贱狼还不算太愚蠢。

黄鼬的身体轻轻蹭了一下，灰满会意到，它准备向前跨步走动了。它紧张地瞅着黄鼬的脚，跟着黄鼬的节拍，朝前迈动自己左侧那两条健全的腿。它和黄鼬身体贴着身体，六条腿跨向前去。一步、两步、三步，它和它在平整的草地上顺利地走了三步。到底是刚刚起步，六条腿难以协调一致，才走出三步，黄鼬一步跨得太急了些，灰满呼啦一下从黄鼬背上滑脱下来，世界又倾斜得不忍卒看。

然而，灰满的情绪并没受影响，不管怎么说，它找到了使自己重新平稳地站立起来，并重新平稳地向前迈进的办法。良好的开端，往往就是成功的一半。

突然，灰满觉得自己肚皮咕噜咕噜叫，难以忍受的饥饿感袭上心头。它有希望活下去了，它要进食啦。它大口大口吞咽着两天前黄鼬捡回来的那圈牛肠子。牛肠子被太阳晒苍蝇叮的，已经腐臭了，但它却吃得十分香甜。

黄鼬高兴得呜呜直叫。

九

练习两匹狼头并头身贴身六条腿协调一致地走路，比想象的还要艰难一百倍。

双双平稳地站立起来很容易，在平整的草地上用六条腿溜达也不算难。但这是远远不够的。狼不是绅士，可以永远悠闲地在平地上踱方步。是狼就要奔跑，要跳跃，要扑蹿。日曲卡山麓有平整的草地滩涂，更多的却是崎岖的山路和凹凸不平的山坡，还有隐没在荆棘里的鹿道和挂在峭壁上的羊道。从某种意义上说，狼的世界没有平坦大道。灰满知道，自己必须学会在坑坑洼洼的荒漠纵横驰骋，必须学会在险象环生的山道疾速奔跑，才算是真正平稳地站起来了。

为此，它和黄鼬吃尽了苦头。

在缓坡上疾速奔跑，两个个体很难配合得天衣无缝，稍不留神，节奏就不合拍，它就不仅仅是从黄鼬背上无伤大雅地滑脱下来，猛烈的惯性使它参差不齐的四条腿无法及时地刹住并站牢，它像块石头似的抛出去，摔得鼻青脸肿。也不知失败了多少次，两个多月后，它们总算可以在缓坡上奔驰了，但陡峭的悬崖又像鬼门关耸立在它们面前。

开始攀登悬崖，六条腿艰难地在高低不平的陡壁间跃动，双方弹跳的力度难免有些差异，灰满一下子被黄鼬从背上颠下来，滚下陡壁，背上被锐利的岩角挂破了一条口子，流了不少血。狼如果攀不上悬崖，永远也休想喝到滚烫的羊血。

伤口还没愈合，灰满又咬咬牙去登悬崖。这次是走挂在山腰上的一条羊肠小道。它贴着绝壁，黄鼬沿着边缘走。小道太窄了，只有一头羚羊宽，双狼并行，拥挤不堪。黄鼬右侧那两只脚爪尽量往里收缩，才没踩空掉下去。它们小心翼翼地并肩行走着，突然，绝壁一丛野紫槿中飞出一只斑鸠，冷不防从灰满眼前掠过，它一惊，本能地躲了一下，身体在绝壁上蹭了蹭，黄鼬立刻就被挤出羊肠小道，跌了下去。幸好悬崖不太深，只有两三匹狼叠起来那么高，不然的话，准摔成一堆肉酱。但就这样高，悬空掉下去，也着实摔得够戗，砰的一声，黄鼬身体砸在板结的山土上，好半天叫不出声来。

钻灌木丛，更是一种残酷的折磨，双狼并行面积扩大了一倍，也就招来成倍的毒刺。狼毛拔脱、狼皮撕碎，身上还会钉满毒刺，犹如被黄蜂蜇叮，红肿疼痛十分难受。有两次灰满在灌木丛中被棘刺扎破了眼皮，眼眶里满是血，世界都变成了模糊的红。

灰满虽然是意志坚韧的狼，也受不了这份磨难。失败、失败、再失败，它的信心终于垮了。它怀疑自己跨在黄鼬背上，是否真的能恢复正常狼的活动能力。假如千辛万苦后，仍然不能攀悬崖钻刺窠走羊肠小道，还是一匹残狼废狼没用的狼，这一切苦不等于白吃了吗？在又一次从陡坎上滚跌下来后，灰满彻底心灰意冷了。它觉得自己的努力已经达到了极限，黄鼬充其量不过是义腿假肢，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改变自己残狼的命运。罢罢罢，莫莫莫，休休休。它躺在地上，任凭黄鼬怎么叫唤，怎么伏卧在它右侧用肢体语言招呼它跨上背来，都不予理睬。它累极了，不愿再作徒劳的努力。

黄鼬的叫声渐渐粗鲁起来，低嚎咆哮，用狼爪不停地推搡它，催促它站起来。它索性合起眼皮，装睡耍赖。突然，它觉得腿弯一阵刺痛，睁眼一看，是黄鼬在咬它。这一口咬得还挺重的，腿弯烙起一排齿痕。它被咬得性起，怒嚎一声，狠狠在黄鼬腹部回敬了一口，以牙还牙，是狼的信条。黄鼬身体抽搐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咕咕噜噜的呻吟，但并没跳开去，仍顽强地伏卧在它右侧。

灰满又无所作为地躺下了。

——黄鼬声嘶力竭地长嚎一声。

黄鼬是古戛纳狼群中的贱狼，在灰满的印象里，从来就是低眉顺眼的一副可怜相。可此刻的黄鼬，龇着尖牙，凶相毕露，两只狼眼瞪得溜圆，眼角吊向额角，含着杀气；狼尾平平抬起，在空中做扇状摇动，那是古戛纳狼群特殊的肢体语言，表达着内心的轻蔑与嘲弄，配上那在狼舌和利齿间翻卷的咕咕声，就是在进行侮辱狼格的辱骂：你枉披了张狼皮，你简直就不是狼！你是懦夫、懒汉、胆小鬼！你血管里流动的不是狼血而是羊尿！

一瞬间，灰满像跌进火山岩浆般难受。它曾经是狼酋，虽说残疾了，但狼酋的自尊尚在。横竖一死，怕什么！小残狼，我要让你看看我血管里流的到底是狼血还是羊尿！它赌气把两条残肢搭上去，尖棱状的碴口狠命钩住黄鼬背部的软肋，恨不得能穿透狼皮嵌进狼肉里去。小残狼肯定被钩痛了，噜哧噜哧不住呻吟，但身体丝毫没有移动。好啊，算你凶！你不是不怕疼吗？你不是非要我跟你攀登悬崖吗？就成全你好了，让你尝尽个中滋味！灰满发狠地策动黄鼬朝落羊崖跑去。

光听落羊崖这名字便可猜出这座山崖的陡峭与险峻，山壁上有无数条两米高的石坎，布满了活动的鳞状石片，连崖羊稍不留神都会跌落下来，更何况是残狼！跌它个粉身碎骨算啦，灰满想。踏上悬崖，它扭转脖子一口叼住黄鼬的后颈皮再也不松嘴。残肢抠进软骨，狼牙咬住颈皮，黄鼬想把它从背脊上甩下去都不行了，永远也不会滑脱，除非双双坠进深渊。同归于尽大概比单个死去要舒服些罢，灰满想。

灰满邪恶的心态倒无意中帮了它的大忙，它寻找到了一个在复杂地形下双体并行的诀窍。叼住后颈皮就像驭手抓紧了缰绳，残肢用力抠进软骨就像骑手双腿夹紧了马肚子。两匹狼就像黏合成一匹了，六条腿很顺溜地翻过一道道石坎，不一会儿便登上了山顶。

站在山顶，底下是连绵的群山和起伏的林涛，天边有一轮红日。极目远眺，大山的褶皱间白蟒似的古戛纳河由西向东蜿蜒，有无数小黑点在河谷间移动，那一定是正在奔驰的鹿群。山风浩荡，把灰满全身的狼毛吹得凌乱，更显得雄姿英武。它久久伫立山顶，体味着征服的快感和再生的喜悦。它攀上了正常的狼都望而生畏的落羊崖，它赢了。

黄鼬的后颈被咬裂了，渗出一滴滴血珠，顺着颈上的狼毫缓慢地滚动着，就像戴着一串玛瑙项链。

灰满心里油然产生一丝内疚和愧怍。

十

经过夏秋两季的努力，灰满和黄鼬双体并行已演练得十分娴熟。在平地上，灰满只需将两根残肢轻轻钩在黄鼬身上，便可六条腿错落有致地疾行；攀登悬崖峭壁，它一口叼住黄鼬的颈皮，两个身体便紧紧黏合在一起；走羊肠小道，路面过于狭窄时，它索性整个身体骑在黄鼬背上，稳当得就像一流骑手骑在一匹听话的马身上一样；钻灌木丛，也像走羊肠小道，所不同的是，它腾出两只前爪扒开拦路的葛藤荆棘，比独狼单行还要利索些。

双方配合得越来越默契，灰满只要一抬腿，一眨眼，一颤耳翼，一扫尾巴，黄鼬就心领神会，晓得该走该停该卧伏该跳跃该扑蹿，心有灵犀一点通，好像天生就是匹连体狼。

也不知是身体适应角色的变化，还是角色引导身体异化，黄鼬的身体不再往高处长，而是横向扩展，四肢粗壮有力，腰围变粗并向下微坠形成一条弧线，就像一具天然马鞍。右背软肋被钩出两只马蹄形小凹坑，深得能蓄住雨水。后颈皮也长出一块厚趼，粗糙坚韧。

那天，灰满跨着黄鼬在山坡上奔跑，突然前面一丛曼陀罗里蹦出一只长耳朵兔子。灰满两眼放出绿光，策动黄鼬猛追上去。长耳朵野兔后肢比前肢长一倍，善蹿跳，速度不亚于狼。野兔还挺狡猾，逃命时两只剑麻叶似的长耳朵贴在脑后，凭着灵敏的听觉，不用回头，即可听清背后捕猎者的动静，听到捕猎者快追上来了，冷不防往斜刺里一拐弯，捕猎者被惯性冲出老远，等扭过头来再追，彼此的距离已拉得很大了。在狼群中只有出类拔萃的大公狼才有可能只身捕捉到长耳朵野兔，单独一匹母狼或草狼望见兔子，尽管馋得流口水，也只能望兔兴叹。

灰满跨在黄鼬背上，在平缓的山坡上追了老半天，也没能得手。有好几次眼看就要咬到短短的兔尾巴了，狡兔突然猛地转弯，狼牙便咬了个空。黄鼬已累得吭哧吭哧直喘粗气，用眼光要求它停止追撵。灰满不愿半途而废。大半年来，它天天像鬣狗那样捡食腐肉，或者像猫头鹰那样嚼山老鼠，早吃腻了，吃得倒了胃口，好不容易遇到一顿候补美餐，岂肯轻易放弃？更重要的是，它吃尽苦头跨在黄鼬背上学走路学奔跑学爬坡学钻灌木林学攀登悬崖峭壁，究竟为的是啥？还不就是为了能像正常狼那样闯荡山林追逐猎物！它觉得眼前这场追猎野兔既是对所付出心血的一种本利回收，又是一场严峻的生存考验。追不上这只狡兔，它死也不会瞑目的。

灰满将两根残肢毫不留情地抠在黄鼬软肋上，拼命朝前牵拉。快追，快追，这是一次命运的赌赙，只能赢不能输！黄鼬口吐白沫，竭尽全力狂奔着。

又快咬着兔尾巴了，灰满看见，野兔长耳朵尖尖地朝左扭曲，经验告诉它，狡兔又要故伎重演斜刺拐弯了，野兔的长耳朵在蹿跃时还起着舵的作用，可以使快速奔蹿的身体在急遽拐弯时保持平衡，兔耳朵尖朝左扭曲，预示着野兔将朝左猛拐。

可窥测出野兔的企图又能怎样呢？它不能策动黄鼬来个提前拐弯的，野兔的听觉比狼灵敏得多，它和黄鼬提前左拐，狡兔肯定就不拐弯了，这一来输得更惨。怎么办？黄鼬背上已汗湿了，狼的汗腺极少，一般是不出汗的，一旦出汗就是快累得虚脱了。这一口再咬不到该死的野兔，黄鼬就没有力气再继续追撵，将前功尽弃。

要是两匹狼分头追就好了，前后夹击，或左右包抄，兔子即便再生两条腿也难逃厄运。它和黄鼬是两匹狼，遗憾的是无法拆开分头行动。拆开，灰满脑子里突然爆出一个亮点，它和黄鼬是组合在一块的双体狼，能组合为啥不能拆开？并起来是双体狼，拆开就是两匹狼。为了生存，值得冒险去试一试。

吱溜，野兔果然朝左斜刺拐弯了。

可怜的黄鼬，还照直奔跑，害狼不浅的惯性哟。

灰满已有准备，在野兔拐弯的一瞬间，左侧两条健全的腿在地上猛蹬，右侧两条残肢在黄鼬背上猛蹬，它的身体从黄鼬身上脱离开了，一分为二，奇妙地拆开，起跳、扑蹿、攫捉、噬咬，犹如向左前方撒去一张灰色的天网。

野兔做梦也想不到一匹双头怪狼怎么突然间变成两匹狼了。它的长耳朵再灵敏，也听不出组合狼的奥秘。它懵慒懵懂地被压翻在狼爪下。

长耳朵野兔拼命挣扎着。灰满四条长短不一的狼腿站立不稳，只好咬着兔子在地上打滚。被惯性冲出老远的黄鼬赶来了，很快咬断了兔子的喉管。

灰满喝着滚烫的兔血，高兴得连声嗥叫。自从它伤残后，还是第一次吃到除山老鼠外的鲜活食物，更要紧的是，能逮着兔子，说明它灰满能像正常狼那样撵山狩猎，不再是要靠黄鼬去捡食腐肉来养活的残狼。似乎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即关键时刻它还能从黄鼬身上拆开去。它朦朦胧胧感觉到这个拆开的动作是很有价值的，如果进一步修正完善，它从天空扑咬，黄鼬在地面攻击，天上地下，不就是一种新颖独到、闻所未闻的立体扑击吗？

它激动得浑身战栗。

十一

金色的秋天一晃就过去了，日曲卡山麓枫叶如火如霞。早晨，草叶覆盖了一层白纱似的清霜，冬天就要来临。

按照狼的生物属性，每到冬天，漂泊在外的流浪狼都要回到群体中去，灰满跨着黄鼬，离开了榆树洞。

踏着初冬的第一场雪，灰满回到了阔别大半年的古戛纳狼群。

狼群是个等级森严的社会，大致可划分为七个等级的地位层次。第一等当然是狼酋，第二等是出类拔萃的大公狼，第三等是成年母狼，第四等是老狼，第五等是狼崽，第六等是智力低下的或有某种缺陷的草狼，第七等是谁都瞧不起的贱狼。狼的社会地位的分布状况不是宝塔形，而是橄榄形，两头尖，中间大。狼酋只有一个，贱狼也是个别，中层阶级占多数。

灰满一回到狼群就面临一个地位归属的问题。它不乏自知之明，它想，自己虽然曾经是狼酋，但已逊位，脱离群体有大半年时间了，现任新狼酋肉陀在此期间已在狼群中建立了足够的威信，绝对不肯把狼酋位置轻易让给它的。一群狼里不可能并列两匹狼酋。但它认为自己虽然说断了两只脚爪，却已能跨在黄鼬背上行走如常，还能逮着野兔，没有掉价，讨不回狼酋的位置，起码也应当跻身于出类拔萃的大公狼这个阶层，对此它胸有成竹，充满信心。

事实却给了它拦腰一棒——形容人遭受到意料不到的突然打击，说是当头一棒，因为人脑壳薄脆，头上挨一棒，不死也要伤。将当头一棒套用到狼身上，就会闹出笑话，因为狼是铜头铁腿麻秆腰，头上挨一棒，不会脑震荡，但假如麻秆腰上挨一棒，就会变成断腰狼。

灰满确实像挨了拦腰一棒，伙伴们都用怜悯、同情、好奇和鄙夷的眼光打量它，看它跨在黄鼬背上，就把它看做是黄鼬的附庸、黄鼬的寄生虫。不仅出类拔萃的大公狼们粗暴地把它排斥在外，母狼对它也不屑一顾，老狼也羞于与它为伍，连草狼都同它划清界线。它的地位一落千丈，和黄鼬画了等号，成为狼们所看不起的贱狼。

猎获食物，它和黄鼬只能站在争食的狼圈外，眼巴巴望着新狼酋肉陀和其他狼按等级秩序吃饱后，才轮得到它去捡食骨渣皮囊；夜晚宿营，它和黄鼬毫无例外地被驱赶到顶风的洞口或危险的树林边缘。

有一次在山道上行走，它不慎撞倒了小狼崽阿嚏——阿嚏是母狼曼曼灌了口凉风打了个喷嚏后钻出产道的，因此得了这么个奇怪的名字——阿嚏不过被撞得在草丛里摔了个筋斗，擦掉几撮狼毛罢了，曼曼却恶狠狠地朝它咆哮。灰满想起自己当狼酋时，曼曼正腆着大肚子，那天半夜它一觉醒来想撒尿，刚起身便踩着一个软绵绵圆鼓鼓的东西，脚爪下爆发一声惨嚎，它吃了一惊，闪了个趔趄，低头仔细一看，黑咕隆咚的原来是踩着孕狼曼曼的肚皮了。曼曼看清是它，慌忙站起来舔它的脚，好像不是它灰满踩痛了它，而是它曼曼睡的不是地方妨碍了灰满。如今它不过是不小心撞了阿嚏一下，曼曼就翻脸不认狼，像训斥一条癞皮狗似的朝它嗥叫。

还有一次，它捉到一只青蛙，刚要往嘴里送，那匹名叫马尿泡的老狼冷不防从背后蹿来，一口就从它嘴里抢走了青蛙。马尿泡算什么东西嘛，已老得上颚门齿全部脱落，臼齿松动，爪子磨平，唇须像枯草似的焦黄蜷曲，风烛残年，活脱脱一堆秃鹫粪便——人把差不多快黄土盖脸的老者喻为棺材瓤子，狼死了不睡棺材，一律天葬，秃鹫是森林最勤快最忠于职守的殡葬工，因此把老狼喻为秃鹫粪便——灰满想起自己是狼酋时，马尿泡捡到一窝野雉蛋，殷勤地把蛋叼到它面前，奉献给它。而现在，马尿泡竟敢从它口中抢食了！

伤心的事远远不止这些。

十二

这天下午，狼群在日曲卡山脚下一块草甸子上发现一群绵羊。绵羊肉比崖羊肉更肥腻可口，遗憾的是，一个背着双筒猎枪的牧羊人和一条白色牧羊狗守护着羊群。狼群埋伏在远远的树丛里，贪婪地觊觎着肥羊，却迟迟不敢出击。牧羊犬高大凶猛，更让狼望而生畏的是那支在阳光下泛动着蓝幽幽光泽的双筒猎枪，两根枪管都会喷火闪电，霰弹呈锥形罩过来，比狼腿快一百倍，比狼牙厉害一千倍。可狼群又舍不得放弃这些肥羊，时令已进入冬季，食物匮乏，大家都饿得慌呢。

灰满跨在黄鼬背上，躲在一丛斑茅草后面，透过草叶的缝隙望着草甸子里的绵羊，馋得口水大股大股从喉咙里冒出来。

突然，肉陀像从地下冒出来似的站在它面前，尖尖的唇吻抵着它的腿弯，狼脸示意地朝草甸子偏斜，白眼里冷冰冰的视线在它和羊群之间来回逡巡。灰满明白，肉陀在命令它去把牧羊人和牧羊狗引开。

这是狼群想偷吃绵羊时常用的调虎离山的战术，先派遣一两匹狼佯装向羊群袭击，引诱牧羊人和牧羊狗朝它们追撵，等牧羊人和牧羊狗远离羊群后，埋伏在隐蔽处的狼群呼啸一声扑向羊群。等牧羊人和牧羊狗发现上当，返回羊群来救护时，已经晚了，狼群已咬翻并叼着几头肥羊逃之夭夭了。

担当引开牧羊人和牧羊狗重任的狼，当然就是诱狼。

灰满像掉进冰窖似的全身发冷，它很清楚扮演诱狼的角色将意味着什么。草甸子无遮无拦，诱狼直接暴露在牧羊人的枪口下；牧羊狗狗仗人势，会使出浑身解数纠缠着诱狼不放；当狼群叼走肥羊后，牧羊人往往恼羞成怒，穷追不舍，非要把诱狼置之死地而后快。灰满不愿做诱狼，倒不是害怕做诱狼凶多吉少。它不怕死，对于狼来说，生存就是一连串的风险。要吃到绵羊，除了诱狼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它感到委屈和愤懑的是，肉陀竟然不挑老狼去担当诱狼，偏偏要选中它！

这不符合古戛纳狼群的行为规范。

过去也曾遇到过类似这样的事，一般来说，都是由门齿脱落的老狼去当诱狼。表面理由是，老狼饱经风霜，一生中曾与牧羊人和牧羊狗打过无数次交道，历练颇深，经验丰富，容易胜任。但更深层的含义却是，诱狼是桩九死一生的买卖，让生命之火行将熄灭的老狼去干，就算有个闪失，对群体来说损失也不算大。

每一匹狼都很明白其间的奥妙。

古戛纳狼群并不是没有风烛残年的老狼，恰恰相反，秃鹫粪便还不少呢，库库、马尿泡……白尾巴肉陀指定它灰满担当诱狼，等于当众给它的地位定了性：它是匹残狼，生命的价值比秃鹫粪便们还低一等。

绝不能俯首听命去当诱狼，灰满想，如果它屈服于肉陀的淫威，等于承认自己是一钱不值的残狼。它拧着脖子，站着不动。

肉陀威严的眼光盯着它，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低沉的诅咒。霎时间，所有的大公狼都聚拢来，朝灰满龇牙咧嘴，一双双狼眼里隐含着杀机。

灰满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它明白自己的处境，肉陀是狼酋，有权挑选诱狼，它不干，就是违抗命令的叛逆者，就是犯上作乱的贼子，是要受到严厉的惩罚的。狼群已围了上来，它再犹豫，会被无情地撕成碎片。它不愿去当诱狼，但更不愿意屈死在伙伴的爪牙下。它别无选择。它只好怀着深深的耻辱，策动黄鼬钻出树林跑进草甸子。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牧羊人不是满脸络腮胡子、额上刻着年轮般深深皱纹的老猎手，而是脸蛋光滑得像只鸡蛋，性情浮躁、缺乏丛林狩猎经验的少年郎。灰满还离得老远，他就慌忙开枪为自己壮胆。他的枪法同他的年龄一样稚嫩。当灰满假装中弹，从黄鼬背上落下来，瘸着腿颠颠踬踬哀嚎着逃跑时，他立刻就被假象迷惑了，真以为自己已成了百发百中的神枪手，欢呼雀跃，兴奋陶醉，策着马追撵过来。更可笑的是，他竟然收起双筒猎枪，改用长长的套杆，来套它灰满的脖子。他大概看它步履维艰，歪脚歪身，以为很轻松就能擒捉住。也有可能这个正处在虚荣心膨胀的年龄阶段的牧羊少年，一门心思要逮匹活狼好回寨子去炫耀，这使得灰满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达到了把牧羊人从羊群中引开的目的。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那条白色牧羊狗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汪汪狂吠着，朝黄鼬穷追猛撵，求胜心切，恨不得立刻咬死黄鼬好向主人邀功讨赏。黄鼬虽说在同类中是平庸之辈，但怎么说也是狼，在山野里比牧羊狗总要跑得快些。

也多亏它急中生智，假装中弹负伤。它本来四条腿就长短不齐，角色天然逼真，没有破绽。也多亏黄鼬配合默契，在它快被骑马的牧羊少年追上，那根用野牛筋圈成的套杆在头顶晃动眼看就要落下来时，黄鼬突然一个急转弯，甩脱了愚蠢的牧羊狗，奔到它跟前，贴近它右侧。它两条残肢熟练地往上一跨，眨眼间，蹒跚仓皇的残狼变成了行走如飞的双体狼，一下子和奔驰的马、呐喊的人、狂吠的狗拉大了距离。

牧羊少年如梦初醒，扔了套杆，想重新使用双筒猎枪，可已经迟了——从背上卸下枪来需要时间，装填子弹也需要时间，在颠簸的马背上瞄准正在疾奔的狼，谈何容易哟。当双筒猎枪再度扣响时，它跨在黄鼬背上已逃到一大片灌木丛前。也多亏它和黄鼬练就了钻灌木丛的绝技，它咬住黄鼬的后颈皮，骑在黄鼬背上，两只前爪飞快地扒开拦路的葛藤荆棘，很快在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钻开一条弯曲如迷踪的甬道。

这时候，即使换一位脸上有髭须额上有皱纹的老猎手，即使换一条让狼闻风丧胆的猎狼犬，也回天乏术，不可能扭转败局了。

灰满刚钻进灌木丛，背后的草甸子便传来羊的哀咩和狼的嗥叫，惊惊咋咋，凄凄惶惶。灰满虽然看不见，但凭声音可以感觉到，这是一场肆无忌惮的掳掠和屠杀。灌木丛外响起马的嘶鸣，由近而远，还响起狗的狺狺狂吠，毫无疑问，发觉自己上当受骗了的少年牧羊人和牧羊狗正懊悔得捶胸顿足，急急忙忙回转去援救那些毫无自卫能力的绵羊呢。这当然是徒劳的。

黄昏，灰满跨在黄鼬背上疲乏不堪地回到狼群。收获不小，共叼回了五头肥羊。内脏和羊肉早被吃得一干二净，还剩下五只骨多肉少的羊头，是留给它和黄鼬的。虽说在这场精彩的狩猎中，它和黄鼬承担的风险最大，功劳也最大，但狼不是按劳分配，而是按地位分配的，它和黄鼬是残狼，留几只羊头给它们啃啃已经算不错了。

黄鼬搂着羊头啃得津津有味。黄鼬本来就是一匹自卑感很深的残狼，有一口残羹剩饭吃吃就心满意足了。让狼群排斥在争食圈外也好，让狼群驱赶到顶风漏雨的洞口过夜也好，被骚母狼曼曼恶声恶气地谩骂也好，被马尿泡无端抢去青蛙也好，被不公平地指令去当危险的诱狼也好，黄鼬逆来顺受，默默退让，连愤懑的表情也不敢在狼脸上显露一分。

灰满不行，它虽然肚皮空瘪瘪的，但啃着羊头，如同嚼咬木屑，品不出鲜美，倒有无限苦涩。它晓得，今天自己皮肉没受丝毫伤害就成功地把牧羊人和牧羊狗引开了，纯属侥幸。幸运不可能永远伴随着它，假如它不设法改变自己的地位，小命总有一天会玩完的。

退一万步来说，即使古戛纳狼群在狩猎中再也碰不到需要诱狼才能解决的难题，灰满仍化解不开郁积在心头的这口恶气。它本是心高气傲的狼酋，两只脚爪残疾了，一颗雄心并没沉沦。它无法忍受贱狼的种种不平等待遇。狼酋和残狼之间的反差太大，它有种刻骨铭心的痛苦，一种强烈的失落感。要是早晓得回狼群后会被贬为贱狼，还不如当初脚爪被野猪咬残后暴死荒野呢。不行，它不能听任命运摆布，它一定要设法改变自己的恶劣处境。

它想，肉陀和其他伙伴之所以把它看成残狼，认为它是靠黄鼬才勉强活下来的废物，把它视作黄鼬的附庸和寄生虫。这是天大的误会和曲解，也是千古奇冤。它要用行为证明它们都错了。它等待着能表现自我价值的机会。

十三

那只橄榄色的树鼩帮了灰满的大忙。

雪霁天晴，狼群经过一片冷杉林，看见一只长着松鼠般尾巴的树鼩正骑在一棵几围粗的冷杉树的横杈上，掏食树洞里的鸟卵。

看来这是只有相当生活阅历的老树鼩了，狼群经过那棵冷杉树，它并不惊慌，也不躲避，仍专心致志地掏着鸟卵。它骑着的那根横杈离地面约三米高。它一定很了解狼的能耐，所以才敢如此傲慢地对待从树下经过的狼群。狼群虽然是日曲卡山麓超一流的狩猎部落，却有个无法克服的弱点和短处，就是不会爬树。假如此刻从树下经过的是只山豹或猞猁，它早就吓得屁滚尿流爬上树梢，利用树梢细枝的柔韧与弹性，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眨眼间便逃得无影无踪了。

看得出这只老树鼩曾不止一次地和狼打过交道，很摸狼的底，晓得狼的蹿高极限。出类拔萃的大公狼也顶多能蹿到两米五左右的高度，待在三米的横杈上的树鼩当然很安全。

薄薄的阳光照在树鼩身上，橄榄色的树皮呈半透明状，隐隐约约望得见殷红的血浆和白嫩的肌肉。

狼们蹲在树底下，贪婪地盯着树鼩。树鼩的血可以解渴，树鼩的肉可以充饥。树鼩虽然在狼的食谱里算不上头等佳肴，但肚子饿了，吃什么都香甜。

几匹大公狼不自量力地向冷杉树横杈蹿跳，一个个都扑了空，连树鼩的毛都没捞到一根。

新狼酋肉陀毕竟要聪明些，虽然也馋得伸直脖子干咽口水，却没有向高高在上的树鼩发动徒劳的攻击。

豁嘴宝鼎滴着口水又愣头愣脑地扑了个空，老树鼩大概被吵得心烦了，暂停掏鸟卵，转过那张尖细的鼠形脸来，朝树底下的狼群瞪起一双小眼珠子，凶狠地啸叫，四只爪子在树皮上咯吱咯吱磨砺抠动，龇牙咧嘴的，似乎准备跳下来同狼群一决雌雄。

狼群也大声嗥叫起来，指望树鼩被激怒后真有胆量跳下来较量一番。

这指望当然会落空。树鼩才不笨呢，不会跳下树来白白送死。它无休止地在横杈上重复那套准备跳下来噬咬的动作，无非是在拿狼开心罢了。

狼脖翘酸，狼眼望穿，树鼩仍在三米高的安全地带居高临下向狼群撒播着仇恨与藐视。

狼们心也痒痒，爪也痒痒，牙也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肉陀算是明智的，看出如此僵持下去，只有白白浪费时间消耗精力，便长嚎一声，准备率众撤离。

就在这时，灰满萌发出一个念头：蹿上去把这只可恶的树鼩拉下树来！

它觉得自己有可能会成功的。长时间和黄鼬双体并行，它早就发现黄鼬朝前奔跑时，有一股冲力传递给它，使它可以用七分力气就跑得和正常狼竭尽全力时跑得一样快。黄鼬这股冲力可资利用。当然，黄鼬别说蹿到两米五的高度，就是两米也很困难，但当黄鼬和它并体蹿到两米高时，它跨在黄鼬软肋上的两条残肢可以猛蹬黄鼬的脊背，让黄鼬在两米高的空中当一次垫脚石。这就像在两米的空中搭了块跳板，它利用黄鼬传给它的那股冲力，进行再度蹿高。

它当然不可能像正常狼在坚实的地面那样再次蹿到两米五的高度，它或许只能踩着黄鼬的脊背借着黄鼬传递来的冲力使自己的身体竖立起来，这也足够了，它身体有一米多长，加上第一次双体蹿跃的两米，狼牙已能叼着树鼩了。

它兴奋地低嚎一声，用残肢用眼神用心灵间神秘的交流和感应，告诉黄鼬自己的企图。黄鼬望望它，又望望冷杉树横杈上猖狂得意的树鼩，丑陋的狼脸上浮现出迷惘与恐惧，本能地往后退缩了一步，喉咙里呜噜呜噜响，那是在规劝它放弃这疯狂的念头。

灰满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些，再度蹿高不过是它即兴发挥的一种灵感罢了，既没实践过，也没演练过，它实在没把握能否成功。万一在空中蹿不起来，或者蹿而不高，逮不着树鼩，尴尬地摔落下来，那落地的姿势肯定极不雅观，会被众狼认为是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它从此再也休想改变自己在众狼心中的窝囊形象了。还有，黄鼬是否能在两米高的空中经得起它猛力踹蹬也是个问题，万一黄鼬被踹到地上跌断了腿骨什么的，那就是残上加残等于两匹残狼了。

要不，还是安分守己顺着命运的河漂吧。

不，不。一种更为强大的冲动遏制住了它内心的彷徨和动摇。它要是能把树鼩叼下树来，就可以证明自己残而不废，风采不减当年。别的狼都对树鼩无可奈何，它们的无能方能衬托它的厉害。双体并行再度蹿高，自己显而易见的缺陷转眼间变成其他狼无法企及的优势。

更重要的是，是它在再度蹿高，是它超越了狼的蹿高极限把树鼩叼下树来，众目睽睽，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有能耐的是它灰满，而不是黄鼬。黄鼬是它的铺垫，是它的坐骑，是它的陪衬，是它的跳板和弹簧，把它看做是黄鼬的寄生虫和附庸纯粹是颠倒黑白！它做梦都想找到这样一个能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机会。这样的机会太少太少了，普通狩猎，一片混乱，它再勇猛，也无法在群体的光彩中独领风骚。

狼群在肉陀的召唤下，已三三两两离开冷杉树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还犹豫什么呀？

灰满用两条残肢强硬地策动黄鼬朝那棵冷杉树飞奔过去。

是的，它完全有可能遭到惨败，但与其做一匹泡在屈辱中的残狼，还不如铤而走险去试一试。这真是孤注一掷，它押下去的是前途和命运，不是辉煌就是毁灭。

奔到冷杉树下，灰满扭头叼住黄鼬的颈皮，用力往上一提。黄鼬心领神会，猛地往上蹿跃。六条狼腿同时起跳，好极了，刚刚跳到两米高处。它松开嘴，两条残肢在黄鼬软肋上使劲一踹，黄鼬身体不由自主地侧翻过来，妙极了，它左侧两只健全的脚爪顺势迅速在黄鼬肚皮上踩了一下，再度蹿高，身体竖直起来，果真和设想的一样，它的狼牙和狼爪跃到了与树鼩平行的高度。

美中不足的是，虽然有黄鼬的身体做力的支点，但因左右两侧腿肢长短不一，力的迸发也难以均衡，身体往上蹿时，竟然自行旋转，转出了舞蹈表演的韵味，这和严肃血腥的猎杀不太相称。

蹿高、旋转、前爪搂抱、张口噬咬，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完成的。

这一招确实够险的，要是树鼩的反应能力稍稍再敏捷些，在横杈上随意移动一下位置，灰满就会扑空。

老树鼩是太大意了，也太经验主义了，它从来没见过一匹狼跨在另一匹狼身上还能进行再度蹿高。

也有可能这只狂妄的拿狼开心的树鼩被灰满滑稽的舞蹈化的旋转姿势逗乐了，看花了眼。白森森的狼牙出现在它唇吻前了，它还傻乎乎地待在原地不动；尖利的狼爪朝它脖子搂过来了，它这才如梦初醒般地惊叫一声，转身欲逃。但已经迟了，狼牙咬住了它那只圆溜溜肉感很强的鼻子，狼爪搂住了它胖乎乎的脖颈。它疼得呜呜惨叫，四只爪子抠住树干还想赖在树上不下来，无奈树鼩体小力弱，无法承受一匹成年公狼的重量，才坚持了几秒钟，就哗啦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被狼爪抱着脱离了树杈。

几块树皮和几片树叶也纷纷扬扬一起掉了下来。

骄兵必败，乐极生悲。

灰满成功地把那只倒霉的树鼩从三米高的树杈拽了下来，一起跌落地面。它跛着两条腿，站立不稳，树鼩挣脱了它的搂抱想逃跑，立刻被观摩等候的狼群按翻在地。

树鼩离开了树的支撑，只能变成狼的佳肴。

黄鼬跌得很惨，被猛烈地从空中踹下来，侧身坠地。幸好不太高，树底下又铺着一层枯枝败叶，没伤着筋骨。它懵懵懂懂地翻身爬起来，见灰满正狼步高狼步低地在冷杉树下像陀螺似的打转，赶紧忍着疼痛跳过来，非常利索地钻进灰满的残肢下，恰到好处。

狼群围着树鼩，争抢着有限的肉食。

灰满用残肢示意黄鼬载着它挤到争食的圆圈里去。它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存在价值，它已经是出类拔萃的大公狼了，它有权和狼酋肉陀一道享用肥腻可口的树鼩的内脏。

黄鼬却踟蹰着不敢前去。黄鼬从懂事开始，早已吃惯了残渣皮囊，它想都不敢想要挤进食圈同狼酋和出类拔萃的大公狼争食新鲜的内脏，它还不晓得滴着血浆的内脏是啥滋味。

记得两年前，它黄鼬还半大不小似懂非懂时，有一次狼群咬翻一头牝鹿，众狼正在围食，它瞅见老狼酋波波身旁有个豁口，便钻了进去，正巧波波用爪牙剖开鹿腹，一颗鲜红的鹿心还在轻轻颤动，它闻到了一股诱狼的血腥味。它少不更事，对狼群社会森严的等级秩序还没有刻骨铭心的体会，觉得这颗还在微颤的鹿心挺好玩的，就朝鹿心啊呜咬了一口。鹿心是狼酋的特权，它无意中触犯了波波的尊严。波波恶狠狠地在它脑壳上咬了一口，咬得它皮开肉绽，疼得在地上打滚。从此，它牢牢地吸取了这血的教训，再也不敢去争抢新鲜内脏了。

突然，黄鼬觉得自己后颈火辣辣地疼，是灰满在噬咬它，灰满两只残肢也紧紧地钩住它的软肋，紧得就像要刺进它的皮肉。它无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提心吊胆地往前走。

树鼩体积小，粥少僧多，肉少狼多，食圈围得很密，很多地位次等的狼都挤不进去，嗥叫着在圈外钻头觅缝。

灰满策动着黄鼬靠拢食圈，朝争食的狼发出一声低嚎：我来了，快让开道！

喧嚣的狼群也许是没听到，也许是听到了也不愿轻易让出位置，谁也没有动弹，谁也没有给它腾出空位。

这在它的意料之中，没关系，它有办法为自己找到合适的位置。

它绕到食圈右边，来到母狼曼曼和老狼马尿泡的后面，照准它们的屁股蛋各咬了一口。

它早就选定了这个位置，上首是清一色的出类拔萃的大公狼，既显眼又威风，它只要挤进去，不用宣布，就等于把自己提升到了和这些出类拔萃的大公狼平起平坐的地位。

选这个位置还有两个附带的好处：它是双体狼，必须同时赶走两匹狼才能容得下它；曼曼和马尿泡在它落难时曾侮辱过它，也正好趁机出口恶气。

曼曼和马尿泡被咬得蹿跳起来，嗥叫着摆出一副厮打状，但一看清是它，委屈地哼了哼，识相地扭头走开了。

新狼酋肉陀和几匹出类拔萃的大公狼没有出来干涉，似乎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闷着头吃它们的东西。这无疑是一种默认。

灰满心花怒放，和黄鼬一起钻进空位。赶得早不如赶得巧，狼们刚刚把树鼩开膛破腹，它不客气地叼着一截肠子，嚼得满嘴溢香。

黄鼬也战战兢兢地品尝着美味的五脏六腑。

真该感谢这只树鼩，就像一个漂亮的舞台，让它上演了一出拿手好戏；就像一架登高的梯子，让它的地位迅速上升了好几格。

灰满正勾着头嚼咬肠子，猛然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正划过自己的脸，它抬眼看去，是肉陀在打量它。这目光冷得像冰雪，深得像古井，沉得像石山，辣得像山椒，苦得像黄连，酸得像青杏，混杂着惊诧与猜忌，比荆棘更扎脸。

灰满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十四

灰满成了古戛纳狼群出类拔萃的大公狼，但残狼的屈辱似乎还像影子似的甩不脱。

狼群在一片平缓的荒野上行进。灰满的两条残肢轻松地跨在黄鼬背上，正走得顺溜，冷不防肉陀从后面挤上来，身体蹭了黄鼬一下，不轻不重，使黄鼬打了半个趔趄，慢了半个节奏，它灰满毫无防备，两条残肢从黄鼬背上滑落下来，刹那间变成匹举步维艰的可怜兮兮的歪脚狼。众狼都好奇地围过来，朝它哧哧哦哦叫，好像在观摩一场娱乐性很强的表演。

在短短的几天里，已经是第四次发生这种事了。

第一次碰到这种事，灰满并没放在心上。群体行进，磕磕碰碰是难免的，它灰满不也有时会不小心撞着别的狼嘛。偶尔地尴尬一下，算不得什么，它甚至都不好意思朝肉陀投去埋怨责怪的眼光。但接二连三地被肉陀蹭撞，灰满不能不怀疑对方是有意在恶作剧。

——它朝肉陀哀哀地嗥叫一声，我没招惹你，你干吗跟我开这样恶毒的玩笑呢？

肉陀假惺惺地干嚎了一声，甩了甩拖在两胯间的狼尾，似乎在为自己的过失进行道歉。

鬼才相信这种虚伪呢！你又不是没长眼睛，会瞎撞一气？灰满气愤地想。

假如是匹母狼、老狼或草狼有意蹭撞它，它早就不客气地策动黄鼬扑上去用爪牙狠狠教训对方了，非把对方咬得皮开肉绽，这辈子再也不敢冒冒失失地碰到它不可。但蹭撞它的是肉陀，肉陀是狼酋，地位比它高，它只好忍气吞声。算啦，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它小心翼翼地避开肉陀，肉陀在东边，它就避到西边；肉陀在南面，它就让到西面。特别是在狼群行进时，它不再走在肉陀的前头，而是跟在肉陀的后面，哼，看你还怎么来蹭撞我？

这真是一种可笑的鸵鸟式的回避。

几天后，狼群翻越雪山垭口到碱水塘去觅食，中途经过一座峭壁。灰满怕肉陀使坏，便防着点，待肉陀先往上爬后，自己才跟在后面往上攀登。峭壁很陡，它咬着黄鼬的后颈皮正爬得费劲，走在前头的肉陀突然就失足滑了一跤，不偏不倚瞄准黄鼬滑下来，一屁股撞在黄鼬的脑壳上。黄鼬驮着它灰满的半个身体负重登高，本来就已累得狼舌耷拉在嘴外，突然间肉陀又压下来，脚爪再也无力站稳，像坐滑梯似的顺着陡坡滑了下去。这当然会连累灰满被拉扯着滚下坡。它右侧的腿比左侧的腿短了一截，无法像黄鼬那样四肢立定身体平衡地往下滑，它刚一滑身体重心就自左向右偏斜，一连串侧身滚跌，比螃蟹还要像螃蟹。更糟糕的是，它下滑了三米多后恰巧被一棵小树挡住，黄鼬却一口气滑下去十几丈深，峭壁地势险峻，黄鼬老半天也没能爬回它身边来。它歪着脚咧着嘴气急败坏地朝黄鼬呼叫，暴露出一种原形毕露的窘迫。

狼们都扭过头来看稀罕，母狼曼曼和老狼马尿幸灾乐祸地叫。

灰满羞惭悲愤的眼光投向肇事者肉陀。它看见，肉陀冷冰冰的眼睛里闪动着讥讽与嘲弄，似乎在说，瞧你这副熊样，还算是出类拔萃的大公狼吗？

霎时间，灰满明白了肉陀几次三番设法把它从黄鼬背上蹭撞下来的险恶用心。这绝不是普通的恶作剧，而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暗算。肉陀是在制造机会让它一次又一次地把残狼的缺陷、短处和丑陋当众曝光，蹂躏它的自尊，损坏它的形象。这样做的动机很明显，是害怕它灰满强大起来，和它争雄，向它索讨狼酋的位置。

灰满恨不得立刻扑上去与肉陀拼个你死我活，但它咬紧牙关克制住了冲动。它虽然已经是出类拔萃的大公狼了，但在众狼眼里的形象还不够高大完美，还没做出惊天动地的业绩，还没达到八面威风的境界，现在贸然扑上去，极有可能会触犯众怒，取胜希望很渺茫。它长嚎一声，把悲愤与悲凉冷凝成一个太阳也休想融化的坚强而冷酷的意志，藏进心底。

它要夺回狼酋的至尊地位！

一旦它成了狼酋，谁还敢来凌辱它？

本来它并没有要夺回狼酋位置的欲望，起码暂时还没有，是肉陀用尊贵卑贱这柄魔扇扇起了它心里炽热的权力欲望。

肉陀，你会得到报应的！

十五

这是头衰老的豹子、饥饿的豹子、生命烛火行将熄灭的豹子。古戛纳狼群跟踪这头老豹子已经整整两天了。

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雪刮得日曲卡山麓天寒地冻。狼群被饥饿催逼着，顶风冒雪，长途跋涉，到古戛纳河上游的温泉谷去觅食。

千辛万苦来到温泉谷，却没发现食草动物，只看见这头老豹子卧在汩汩流淌的泉眼旁，蜷缩着身体靠着泉眼里氤氲的热雾取暖，模样就像只放大了的煨灶猫。狼眼锐利，对生命现象洞如烛火，一眼就看出这头唇须焦枯、眼角布满浊黄的眵目糊的老豹子两只前爪已跨进地狱门槛了。瞧它那条豹尾，沾满了树脂泥浆，肮脏得就像根搅屎棍，毫无生气地耷拉在地上；斑斓豹皮已褪色成模糊的酱黄色，金钱环纹被岁月销蚀得荡然无存。它不时痛苦地扭动身体，想啃咬自己两只前爪掌，但豹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哽着了，咬得不实在，便哼哼唧唧呻吟着。

有丰富丛林生活经验的成年狼一瞧就明白，这头老豹子准是吃了箭猪，刚硬的箭猪毛刺进了前爪掌，或许还刺进了上颚，所以才难受得如坐针毡。

箭猪是日曲卡山麓一种行动迟缓肉质鲜美的小动物，但食肉兽即使饿得肚皮贴到脊梁骨，也不敢去逮箭猪。箭猪箭猪，顾名思义，全身的毛犹如锋利的箭，且含有毒性。在捕捉和噬咬过程中再厉害的食肉兽也难免会被箭猪毛刺伤，而一旦捕食者爪掌或嘴里留下几根箭猪毛，就会发炎溃烂，痛苦无比，还不易拔除。由此可准确地推断出，这确确实实是头在黄泉路上徘徊挣扎的老豹子，因为只有生命衰微实在逮不到其他食物差不多就要饿死的豹子才会去捉箭猪，而吃了箭猪，又加速了它的死亡过程。

这情形，用人类的饮鸩止渴来比喻，最恰如其分了。

假如面对的是头生命力还很旺盛的豹子，狼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豹体格比狼魁梧得多，力大凶猛，会爬树会浮水，奔跑的最高时速可达七十公里，细长的豹尾可像绞索似的活活把狼绞死，威武有力的腭部配上那口利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狼的脖颈咬断。狼虽然具有群体威风，也很难在同一头正常的豹进行搏斗时占到什么便宜；而豹畏惧狼前赴后继的勇猛，也害怕狼群四面八方地扑咬，一般情况下也不会主动来袭击狼。在日曲卡山麓，狼群和豹子是井水不犯河水，谁也招惹不起谁。若硬要将狼群与豹来番较量，很有可能是两败俱伤，这当然对谁也没好处。

但遇到眼前这么一头生命衰微的老豹子，就另当别论了。力量的均衡已经打破，就有可能嬗变为吃和被吃的新型关系。更主要的是，狼群从日曲卡山麓顶风冒雪跋涉两天来到温泉谷，沿途几乎没吃到什么东西，当然也就对那身豹肉那腔豹血特别感兴趣了。

但狼群没有立刻使用暴力。这头老豹子虽然衰弱不堪，虽然爪掌和唇腭都刺进了箭猪毛，但生命的烛火只是在飘摇而没熄灭，还余勇可贾，能迸出最后一把力气来反抗。要是狼群此刻就扑上去，虽然最终也可能把这老家伙撕成肉块，但恐怕很难不付出惨重的代价。让这已被死神召唤的老豹子临死前弄几匹狼去垫背，也太不划算了。最稳妥的办法是等候老豹子的生命烛火自然熄灭。它不能跑不能觅食，离倒毙为时不远了，顶多一两天，也许两三天，不是冻死就会饿死的。狼群只要耐心地跟踪在老豹子后面，瞅着它庞大的身躯在雪地上东摇西晃，四膝发软咕咚一声栽倒下去，就立刻蜂拥而上，在老家伙弥留之际用锋利的犬牙割开豹喉，还能喝到没来得及冷却的血浆哩。

守豹待肉，得来全不费工夫。

狼群散在离老豹子二三十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等待着。

老豹子发现狼群后，显得烦躁不安，支撑前肢从温热的泉眼旁蹲起来，两只豹眼竭力瞪圆，嗬嗬唷吼叫了一声。

这是色厉内荏的恫吓，当然吓不倒狼。

后来，老豹子站起来走到离泉眼不远的一棵苦楝树下，搂抱着树干想爬上树去。狼群紧张了一阵。老豹子爬到树上，要死绝了才会被风吹落下来，那它们就喝不到豹血了；要是老豹子死在摇篮似的树桠间，就变成悬挂在半空中的肉，可望而不可即，那才叫倒了血霉呢。幸好是虚惊一场，老豹子爬了几次都没能爬上树去。可以想象，无情的岁月早把尖利的豹爪磨平磨秃了，前爪掌上又刺进箭猪毛，红肿流脓，使它丧失了爬树的能力。

再后来，老豹子起身离开温泉谷，大概是想离狼群远一点，摆脱不吉利的纠缠。

狼群自觉地闪开一条道，让老豹子走。山野白雪皑皑，北风凛冽，老豹子当然也就死得更快些。

老豹子顺着古戛纳河谷步履踉跄地往前走，狼群黑压压一片跟在后头，就像跟着一支奇特的送葬队伍、一支训练有素的专业收尸队。

老豹子走着走着，冷不防回转身来，向紧跟在身后差不多快踩着豹尾的大公狼哈斗和瓢勺反扑过来。遗憾的是，它骨架松垮，前肢疼痛，笨拙得还不如熊猫呢，连狼毛都抓不到一根。

这真是一场生命耐力的竞赛。

两天一晃就过去了。

十六

狼群估量得很准，老豹子果然支持不住了。它本来就生命衰微，在雪花飘舞奇冷无比的古戛纳河谷不停顿不间歇地奔波了两天两夜，已折腾得生命衰竭了。瞧那四条豹腿，就像是天上的浮云捏成的，走起路来软绵绵轻飘飘，已快支撑不住豹身的重量了。

雪光把荒野的夜映照得一片惨白。狼群也饥寒交迫、困顿疲惫。狼酋肉陀把尖吻探进雪层，发出凄厉哀怨的尖嚎，立刻，群狼仿效，狼嚎声此起彼伏，划破了黎明前的沉寂。

那是狼在提前为老豹子开追悼会，念冗长的悼词，或者说是狼求老豹子速死的祈祷、想尽快喝豹血啖豹肉的心声。

豹毕竟是具有顽强生存意志的猛兽，一息尚存，就不会甘心让自己变成恶臭难闻的狼粪。它挣扎着走到一丛枯草前，艰难地用前爪抠扒着湿土。显然，它想找东西吃，哪怕半截腐蛇一窝冰冻鼠崽也好。

遗憾的是，枯草丛里除了雪和泥什么也没有。

狼酋肉陀闷声不响地蹿上去，一口咬住已差不多僵硬的豹尾，猛力拉扯。豹尾没拉断，拉出一坨豹屎来。老豹子吃力地转过身来，张嘴噬咬，肉陀只得悻悻地跳开去。

老豹子受了咬尾的惊吓，又未能在枯草丛里找到可以充饥的食物，真的绝望了。它知道自己已不可能逃脱这群已跟踪了它两天的饿狼，出于一种留恋生命的本能，它用最后一点力气爬上一块两米高的缓坡，蹲在一个三角形的石旮旯里，面朝狼群，背靠岩壁，负隅顽抗。

狼群散落在缓坡下，这是最后的等待。

阴霾的天际有几丝曙光忽而闪现忽而幻灭。

老豹子粗壮的脖颈已一点一点往下垂落，两只前爪象征性地朝前抓挠着，竭力想证明自己还活着，竭力想阻止贪婪的狼群前来扑咬。

老豹子不愿死，它要坚持到最后一分钟。

肉陀跳到石旮旯前，只等老豹子瘫倒在地，四肢抽搐，就率众扑上去。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桩古戛纳狼群和垂死的老豹子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就在老豹子蹲着的石旮旯里，藏着一只雪雉，落着厚厚积雪的乱石把羽毛艳丽的雪雉遮得严严实实。雪雉的眼睛在黑夜里看不见，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隐蔽，不会被发现，就没飞逃。老豹子前爪胡乱地抓搔着，身体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倾倒，不知怎么的，一只后爪移动了一下，一脚踩进石堆里的雪雉窝。咯咯咯咯，沉寂的河谷爆响起一串雪雉的啼鸣。狼群和老豹子都吃了一惊，茫然不知所措。老豹子本能地抬起后爪，熹微晨光中，一只肥肥胖胖的雪雉噗的一声从石堆里蹿出来，准确地说应该是从老豹子的爪子底下逃出来。雪雉已受了致命伤，老豹子的后爪踩中了它的脊背，两根孔雀蓝的尾翎下拖着一长条粉红色的雉肠子。它的翅膀大概也被豹爪踩折了，没能飞起来，一蹿出石堆就跌落在地，恰巧跌在老豹子的嘴边。它挣动翅膀，漫起一团轻烟似的雪尘。

老豹子不知是受到了希望的鼓舞还是被意外的幸运刺激得回光返照，黯淡的眼神骤然间流光溢彩，绵软的四肢刹那间坚挺起来，下垂的脖颈也昂然上扬，两只前爪按住雪雉，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啃咬。

老狼马尿泡发出叹息般的长嚎。

其实不用马尿泡叹息，每一匹成年狼心里都很明白，古戛纳狼群要遭殃了。

顶着风雪在老豹子屁股后头跟踪了两天两夜，许多狼早已累得精疲力竭、歪嘴耷尾，饿得头晕眼花、四肢发软，那情景比老豹子也好不了多少，只是想着很快就能饱餐一顿豹子肉，被美好的希望激励着，才坚持下来。尽管这样，还是有几匹母狼和幼狼已差不多被饥寒摧垮，在雪地蹒跚，随时会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假如能即刻分食了老豹子，没说的，狼群当然是绝路逢生、枯木逢春。但雪雉已跌进老豹子的怀抱，狼群就面临着一场迫在眉睫的生存威胁。说到底，老豹子还没有老到寿终正寝的程度。丛林里的食肉猛兽也不可能活到自然善终的年龄，都是进入老年后因捕食困难而饿死在冬天的寒夜。

一旦老豹子把雪雉吞进肚去，等于给快熄灭的火塘撒进一把干草，生命之火就会重新点燃，寒冷缓解，元气恢复，虚脱的身体也可能会振奋起来，或许再过两三天也不会倒毙了。而狼群不可能再等两三天了，即使再等半天，起码会有一小半狼死于非命。

狼群也不可能重复老豹子的幸运，也在雪地里踩出只雪雉什么的来暂且充饥，继续同老豹子进行比马拉松还马拉松的生命耐力的竞赛。

狼群唯一的选择，就是谁能扑蹿上去，把已被老豹子搂进怀去的雪雉抢夺过来。

老豹子一旦失去了雪雉，精神和肉体也就都遭到了致命的打击，立刻就会奄奄一息。

肉陀当仁不让，率先扑向蹲在石旮旯里的老豹子。它是狼酋，它比谁都更清楚局势的严峻与危急。身为狼酋，它有责任使狼群转危为安。

肉陀跳到老豹子面前，张嘴就朝老豹子怀里还在抽搐的雪雉咬去。老豹子十分清楚这只五彩缤纷的雪雉关系到自己的身家性命，便将沉重的身体紧紧压在雪雉上。肉陀只拔下一嘴雪雉毛，就被老豹子用脑袋顶下坡来。

老豹子居高临下，左右和背后都有坚硬的岩壁拱卫，易守难攻。坡虽说不陡，却很窄，狼群无法施展群体的威力，大公狼只好依次蹿上去格斗。

哈斗被豹爪掴歪了脸；瓢勺咬下一嘴豹毛，但自己也被撕破了脖子；豁嘴宝鼎咬掉了半只豹耳朵，却也让豹牙咬跛了一条腿。

老狼、母狼和幼狼齐声嗥叫着，在坡下助威呐喊。

灰满也策动着黄鼬上去。它已经是出类拔萃的大公狼了，危急关头当然义不容辞。它先来了个再度蹿高，跳到了老豹子的背上，可惜，没等它站稳，豹尾刷的一声便抡了过来，把它抽落下去。第二次灰满和黄鼬配合进行立体扑击，它咬豹脸，黄鼬咬豹爪。可恶的老豹子两只前爪左右开弓，一口豹牙朝天噬咬，把它和黄鼬双双打下坡去。

肉陀又连续扑了三次，都没得手。

狼群轮番向石旮旯冲击，连老狼和母狼也加入了战斗。没有间歇，没有停顿，扑蹿得比雨点还密集。每匹狼心里都明白，不能给老豹子喘息的机会，更不能给老豹子啃吃雪雉的时间。

天亮了，雪停了，这是一个大雪初霁晴朗的黎明，玫瑰色的朝霞把白雪覆盖的河谷照耀得金碧辉煌。

不知是灿烂的阳光给老豹子灌注了活力，还是激烈的厮杀拧紧了老豹子食肉兽的神经，这发瘟的老豹子，似乎越斗越有精神了，两只前爪凶猛地撕抓着，豹牙咬得咯嘣咯嘣响，还不时发出一两声高亢嘹亮的豹吼。

真让狼怀疑这是否真是被死神召唤着在黄泉路上徘徊的老豹子。

也许这是生命在死亡压力下迸发出来的一种潜能，一种奇迹般的生命能量的聚焦。

肉陀发疯般地长嚎一声，全身狼毛耸立，再次勇猛地蹿了上去。凌厉的豹爪朝它背上抓过来。它不躲闪，也不退却，不顾一切地朝豹腹下钻进去。它要抠出被老豹子压在身底下的雪雉。它的脑袋已钻进豹腹了，它的两只前爪已攫住雪雉了。老豹子将两只豹爪死死按住肉陀的背，竭力不让它把雪雉抠出来。这时，机灵的哈斗和瓢勺一阵风似的相继跳上豹背，在老豹子后脑勺上胡啃乱咬。

灰满在坡下看得真切，忍不住在心里为肉陀喝彩。真棒，这才是狼酋风采，把生死置之度外，豹口夺雉。哈斗和瓢勺也不赖，配合得恰到好处。看来，狼群稳操胜券了，灰满想，老豹子后脑勺被咬，免不了会摇晃豹头腾出豹爪去反击，底下一松动，肉陀就可趁机把雪雉从豹腹下抠出来。一瞬间，灰满泄气得近乎失望了，肉陀如此骁勇剽悍，自己要夺回狼酋宝座简直就是痴心妄想了。狼是崇拜力量的动物，有力量就有地位，看来肉陀比它想象的更有力量。

灰满的判断失误了。老豹子简直是魔鬼投的胎，狡猾无比，很懂得轻重缓急的道理，尽管后脑勺被咬得皮开肉绽，露出灰白的头盖骨，也不放松按住肉陀的两只豹爪，张嘴朝肉陀咬下去。幸亏肉陀大半截脖子已钻进豹腹，要不然的话，不当场呜呼哀哉，也会变成歪脖狼。老豹子咬中了肉陀背上那只像瘤牛一样高耸的肩峰。那坨肉咬起来的感觉一定不错，眨眼间肉陀肩胛被剖开了，露出白的狼肉红的狼血。肉陀在豹腹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嚎，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才从豹嘴里脱身，滚下坡来。

咬走了肉陀，老豹子后肢立起屁股上翘猛烈一掀，哈斗和瓢勺被掀到半空，跌进雪地，滚了一身雪，活像两条白毛丧家犬。

肉陀滚到坡底，怔怔地望着老豹子，表情沮丧绝望。突然，它长长地哀嚎一声，转身发疯般地向荒野奔去，昔日高耸的肩胛，像被风撕破的叶片，在背上飘零。

这无疑是一种临阵脱逃。

霎时间，灰满想起了三年前古戛纳狼群发生的帐篷惨案。

那时，古戛纳狼群数量几乎比现在多一倍，有五六十匹，狼酋是身高力猛智慧出众的大黑。当时也是连续刮了几天暴风雪，找不到可以充饥的食物，大黑就率领狼群长途跋涉，到位于日曲卡雪山和尕玛尔草原交接地带的一条小河边去袭击两头花奶牛。

秋天狼群经过那里时看见过那两头花奶牛，它们脾气温驯、犄角很短，极容易捕获并撕碎。但花奶牛不是野生动物，而是人类豢养的家畜。小河边支着一顶黑色的帐篷，住着一老一少两个带枪的男人，还有一条黄狗。花奶牛圈在紧靠帐篷的牛栏里。秋天不是饥饿的季节，犯不着到枪口下去冒险，狼群只是看了看花奶牛，并没有攻击。可现在不同了，与其在暴风雪下冻成饿殍，还不如铤而走险。

狼酋大黑是根据避重就轻的原则决定这次狩猎行动的。枪弹下损失几匹狼，总比全体都饿死要好得多。一顶帐篷两支枪，怎么说威力也有限，总比到几十户人家抱成团的村寨去袭击猪圈马厩要少担风险，村寨有无数支猎枪和如泼的弹雨。狼群也是顶风冒雪穿山越岭走得异常艰难，途中饿死了一匹老公狼，还遇到一次雪崩，埋葬了两匹大公狼。

好不容易赶到小河边，狼们已各个饿得眼珠子发绿。黑色帐篷还支在河滩的草地上，狼群奋不顾身争先恐后地扑蹿上去，可大伙儿全傻了眼，帐篷里空空荡荡，牛栏里也空空荡荡，一无所有，只有早已熄灭的冰冷的火塘。人、狗和花奶牛去向不明，也许冬天还没到他们就搬走了。狼群陷入了绝境。突然，几匹饿疯了的大公狼扑到大黑身上，穷凶极恶地噬咬起来。

——你是狼酋，你把狼群领到绝路，你就是灭种灭族的罪魁祸首！

——你是狼酋，平时让你享受特权，就指望你用出众的智慧和力量使种群昌盛，你做不到，只好请你贡献出你的血和肉以谢天下！

大黑很快被撕成碎片，咬红了眼的大公狼又转而扑向老狼和贱狼，母狼之间也内讧迭起，每一匹狼都像得了狂犬病，丧心病狂地朝同伴扑咬，帐篷旁爆发起一场血肉横飞、惨不忍睹的自相残杀。灰满、肉陀、宝鼎当时还都是未成年的幼狼，跟着精明的老狼波波钻进小河边干枯的芦苇丛，才幸免于难。帐篷惨案使得兴旺的古戛纳狼群跌进衰败的谷底，数量锐减到三分之一，出类拔萃的大公狼几乎全部死光。

肉陀一定是觉得老豹子起死回生，狼群吃肉无望，已陷入绝境，它怕濒临死亡线的狼群重演帐篷惨案，怕自己成为大黑第二，所以才落荒而逃的。或许，豹牙撕碎了它肩胛上鹅蛋状的疙瘩肉，锐气受挫，意志崩溃，也是它突然转身朝荒野奔逃的重要原因。

群狼无首，乱成一团。

凄凉代替了悲壮，绝望代替了希望。狼酋是狼群的旗帜和灵魂，旗帜倒了，灵魂出窍了，士气土崩瓦解。母狼曼曼哀嚎着携带幼狼阿嚏逃向冰封的古戛纳河对岸，老狼马尿泡和白尾巴朝山崖下的一片灌木丛钻去，母狼们纷纷将自己的幼狼藏匿在腹下。

三年前的帐篷惨案记忆犹新，在整个种群都疯狂时，最易受到伤害的就是老狼、母狼和未成年的幼狼。

大祸临头，各自逃命吧！

古戛纳狼群眼看就要崩溃了。狡猾的老豹子趁着坡下的狼群陷于一片混乱之际，赶紧从身体底下拖出雪雉来啃咬。

千钧一发的关头，灰满威严地长嚎一声，那气势那风度那临危不惧的神态立刻把惊慌失措的狼群镇住了。它不能让帐篷惨案在古戛纳狼群重演。再说，肉陀临阵脱逃，也等于是把狼酋位置拱手相让。它灰满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它灰满不登天堂谁登天堂？它豁出去了，为了种群，也为了自己！

老豹子刚要把雪雉塞进嘴，灰满已策动黄鼬再度蹿高扑上石旮旯，凶猛地朝老豹子颈侧咬去。老豹子慢了半拍，没来得及把雪雉囫囵吞下，只好又把雪雉塞回腹下压着，来对付灰满。

灰满是靠再度蹿高跳上石旮旯的，黄鼬还在坡下没上来呢，它长短不一的四肢本来就站立不稳，被一只强有力的豹爪推搡着，根本无法与老豹子抗衡，眼看就要从结满冰凌的石旮旯上滚下来。节骨眼上，黄鼬及时赶来钻到它两条短爪下，这等于给它铺垫了一块跳板，它纵身一跃，嗖地蹿向那张丑陋的豹脸，两只狼爪狠狠朝那双豹眼抓去。

老豹子本能地举起两只前爪来抵挡，黄鼬从下面一口咬住老豹子的颈窝。老豹子一爪抠下来，把黄鼬的一只眼睛抠瞎了。与此同时，灰满的两只前爪也抠进豹眼，一只狼眼换两只豹眼，还是赚了。

老豹子疼痛难忍，又抬起豹爪来对付像蚂蝗似的叮在自己脸额部位的灰满。黄鼬趁机吱溜钻进老豹子虚开的怀抱，一口叼住雪雉的翅膀，猛力往后一拽，把雪雉从老豹子身体底下整个拖拽出来。老豹子知道，就目前的情景，雪雉比豹眼还重要，它立刻又伸出豹爪想要按住雪雉，但已经迟了，黄鼬叼着雪雉已滚下坡去。灰满也从老豹子眼窝里抽出爪来，退出石旮旯。

老豹子算是尝到能随意组合并进行上下立体扑咬的双体狼的厉害了。它两只眼窝血肉模糊，颤巍巍地站起来，冲着坡下的狼群吼了一声，做了个向下扑蹿的姿势。它也确实从石旮旯下来了，却不是蹿，而是跌。跌倒后，豹身侧卧在地，四肢不断抽搐，再也站不起来了。

它失去了雪雉，等于被抽掉了精神支柱；它的肉体全靠精神支撑着，精神垮了，肉体也完蛋了。

狼群呼啸着拥上来，吞食还温热着的豹血和豹肉。

十七

灰满重新成为狼酋。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它力挽狂澜，它拯救了古戛纳狼群，它理所当然就该成为新狼酋。

肉陀不服气可以，不让位不行。

当狼群大口吞食豹肉时，肉陀从荒野踅回来，也想分一杯羹。不等灰满有所表示，老狼、母狼和幼狼不约而同围聚在它身边，朝肉陀嗥叫。这自然是一种拥戴新狼酋的示威。肉陀倒也知趣，颠颠地跑到它面前，蹲伏下来，舔舔它的脚爪，做出一种典型的向权威顶礼膜拜的姿态。

权力就这样和平地移交了过来。

可怜的肉陀，只当了不到一年的代理狼酋。

对于灰满来说，不过是要回了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过它也付出了代价，它的跳板黄鼬被豹爪抠瞎了一只眼睛。对于灰满来说，这不算太大的损失，黄鼬少了一只眼睛，并不影响它驮着灰满跳跃奔跑。

灰满重新当上狼酋后，这才觉得自己真正站起来了。残狼的屈辱已成为一去不复返的往事，现在，再也没有哪匹大公狼敢奚落嘲弄或暗算它。进食时，它没动口，谁也不敢放肆嚼咬；宿营时，它位居中央，舒适而又气派。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是出色而又合格的狼酋。

它年轻力壮、智慧出众，受过九死一生的磨难，懂得生活的甘苦。它虽然右侧两只脚爪都短了一截，但残而不废，一点不影响它率众狩猎觅食。恰恰相反，它跨着黄鼬，变成一匹举世无双的双体狼：有两张狼嘴，有六条狼腿，有三只狼眼。再度蹿高使它能轻易把待在树上的松鼠、青猴、灵猫什么的捉下来；立体扑咬，它总是对准猎物最自珍自爱的部位——眼睛抠挖鼓捣，而黄鼬则趁机贴地钻进猎物的胸腹部，猛烈噬咬最易受伤害的生殖器。即使面对野牛、野驴这样的大型动物，在它威力无比的立体扑击下也会顾了头顾不了尾，很快丧命。

最让它得意的一次，是在古驿道上迎面遭遇一队马帮，那位挎着猎枪的赶马人一见到它，大惊失色，枪也不敢打，骑着马转身就逃，一路逃还一路叫：山妖来了，长着两颗狼脑袋的山妖来了！

狼群十分轻松愉快地吃掉了落在最后面的那匹骟马。

在一次又一次的狩猎实践中，黄鼬磨炼得越来越机智灵活，与它配合得天衣无缝。它做再度蹿高，黄鼬会折转脸来觑准它的落点，飞快跑到预定位置，它一落地两只残肢便十分顺当地钩住黄鼬的软肋，进行立体扑击时，它在猎物头颅间准备撤离时，只要发出一声短促的嗥叫，黄鼬便立刻从猎物怀里脱身出来，恭候在一旁。

无论是白天狩猎还是夜晚宿营，日日夜夜，灰满两条残肢总是跨在黄鼬背上。在众狼面前，它再没暴露出自己身体歪斜只能屈膝爬行的窘相。众狼落在它身上的眼光，早没了同情与怜悯，而是尊敬与佩服。没有谁再把它灰满看做是可鄙的残狼，而是把它视为无与伦比的双体狼酋，连它自己也渐渐忘了身上的残疾。它有一种自己都快深信不疑的强烈感觉，它生来就是匹双体狼！

它的光辉形象当然淹没了黄鼬，过去的黄鼬在古戛纳狼群中消失了。没有黄鼬，只有以它灰满命名的双体狼，连黄鼬保留黄鼬的名字也纯属多余。过去它把黄鼬看做是它的铺垫、坐骑、陪衬、跳板和弹簧，它觉得这些比喻式的理解还是肤浅了，还没有挖掘出事理的内蕴与实质。应该这么说，黄鼬是它灰满身体的组合部分，是肉体的再生，是意志的延伸，是灵魂的底盘。

天气逐渐转暖，食物也变得丰盈，在狼酋的位置上养尊处优，灰满瘦骨嶙峋的身体很快壮实起来，肩胛和腿弯爆出一坨坨栗子肉，狼皮绷得比鼓面还紧。本来已脱落的狼毛重新长出来，浓密齐整，色泽也越来越深，由浅灰变得乌紫，又像是一块蓄满雷霆蓄满雨雪蓄满冰雹的乌云了。一旦恢复了尊严，当然也就会恢复形象。

它相信自己永远是匹顶天立地的双体狼。

十八

东风送暖百花争艳，春天到了。狼是季节性交配繁殖的动物，春天是春情勃发的美妙日子。灰满作为古戛纳狼群的狼酋，第一雄性，当然有传宗接代的本能。寻找配偶的优先权是仅次于食物的衡量群体等级秩序的另一重要标志。它当仁不让，要挑选最漂亮最健美最中意的年轻母狼，而狼群中好几匹待字闺中的年轻母狼，也随着惊蛰雷声青草吐芽花蕾绽放而频频向它抛媚眼送秋波。

灰满没有想到，黑珍珠也会向它献媚。

每当狩猎成功，狼们饱啖了一顿后散落在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斑茅草丛里憩息消食，黑珍珠就会来到它面前扭动轻盈的腰肢蹿来跳去，有时是扑捉一只花蝴蝶，有时是追逐一只红蜻蜓。狼不是鸟禽，从不会对蝴蝶蜻蜓这样的小昆虫感兴趣。灰满心里明镜似的，黑珍珠无非是在把蝴蝶和蜻蜓当做道具，展演自己美妙的青春胴体和活泼鲜艳的生命情趣。

灰满跨在黄鼬背上，面对黑珍珠的露骨挑逗，眼热心跳，心里仿佛有一江春潮在涌动。但它咬咬牙，用两条残肢做了个轻微的示意，黄鼬的反应比任何时候都敏捷，刷的一声来了个原地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灰满扔给了黑珍珠一个后脑勺。

黑珍珠委屈地呜咽一声，停止了风情大展销。

灰满忘不掉黑珍珠曾经对它的绝情。当它被臭野猪咬断脚爪，瘫倒在雪坑时，它希望黑珍珠能过来舔舔它含泪的面颊，慰藉它灰暗的心境，可这没心肝的小母狼，全不念旧情，连同情的眼光也舍不得施舍给它一束。它永远不会忘记，当狼群在代理狼酋肉陀的率领下围着它绕行三匝作诀别仪式时，黑珍珠不耐烦地把脸扭向一边，离去时，脚步轻松如常，没一点犹豫，没一点迟疑。它恨它的绝情，恨它的势利，恨它的忘恩负义。现在它灰满重新成为狼酋，它又恬不知耻地来卖弄风骚了。它灰满再情迷心窍，也不得不得出这么个结论：黑珍珠喜欢的不是它灰满，而是狼酋的位置。

灰满在感情上已经受过一次骗了，它不能在同一个对象身上摔同样性质的第二跤。

像黑珍珠这样美丽聪慧的雌性，都有洞察雄性心扉的特殊天赋，都有几分狂热的执著。它并不因为灰满给它一个后脑勺就善罢甘休。它想，假如灰满真的对它恩断义绝无动于衷，尽可以用冷冰冰的眼光直视着它，用一种嘲弄的表情欣赏它的风情展销，只看不买，展销得再隆重再精彩也是白搭。灰满转身用背对着它，是没勇气继续观看，大概怕经不起诱惑，说明缺乏自信，立场很不坚定。希望会有的，它才不会傻乎乎地停止追求呢。

对于狼来说，春天是一个感情浓烈的季节，也是一个可以提供很多让雌雄互吐情愫机会的季节。

那天，狼群在草甸子里围住了一头牝鹿。牝鹿肚子圆滚滚的，里头有小生命在蠕动。糯软香甜的鹿胎是狼特别钟爱的珍馐美味。当灰满像股灰色狂飙从黄鼬背上猛刮过去，眨眼间就咬断牝鹿的喉管时，黑珍珠立刻蹿跳到灰满身边，欢呼着，摆动垂挂在两胯之间的狼尾，谦恭地舔灰满的两条左腿。这是狼社会常见的卑者对尊者的崇敬礼仪，不算做作。灰满心里美滋滋的，不管怎么说，有一匹年轻貌美的母狼来赞美自己超群卓著的力量和出神入化的狩猎技巧，总是一桩令公狼赏心悦目的好事。

一种无端的柔情开始在灰满心里发酵。

分食了牝鹿后，狼群跑到古戛纳河畔去饮水。太阳像只硕大无朋的金橘，蓝色的河面铺着一层落日的余晖，河谷笼罩着一层特别能撩拨情怀的淡紫色雾霭。每匹狼的肚皮都是胀鼓鼓的，塞满了美味鹿肉。没有饥饿之虞，狼就变得潇洒。

夕阳暖融融，河水暖融融，狼心暖融融。河边草丛里传来绿螽斯求偶心切的嘶鸣，树枝上也有鸟儿在叫春。真是寻偶觅偶的好时光。已建立起配偶关系的成年狼们，双双隐没在茂密得连阳光都很难钻透的树林里。狭长平坦的河滩上，不时传来单身公狼粗鲁的啸叫和年轻母狼卖俏的忸怩声。

灰满薄而长的舌尖卷成钩状，钓起一串串水珠来喝。水被太阳晒得温热，被河畔姹紫嫣红的野花酿得芬芳，喝一口沁入心脾。水亦醉狼，花亦醉狼，雾亦醉狼，可灰满却惘然若失，有一种无法吐泄掉的惆怅。

它需要一个异性伙伴。它觉得自己十分孤单。

古戛纳狼群不乏年轻母狼，它是狼酋，只要它看中谁，不说招之即来吧，也会一追一个准。可不知为什么，它对它们一概没兴趣。白眉妞臀部太窄；莎莎背上裸露着一大块癞皮；泡泡沫嘴歪得喝水都会吐泡泡；红尾巴健美倒是健美，但那根绒毛紧凑的红尾巴真让狼怀疑它的血统是否有问题。

假如是一夫多妻制的狮群社会，假如是有“播种机”美称的雄梅花鹿，灰满不会有这等烦恼，矮中取长先找一个来，以解相思。

但灰满是狼，狼的婚配形态远比人类想象的要严肃得多。不说是严格的一夫一妻制吧，起码也是相对稳定的单偶制；不说是从一而终白头偕老吧，也很少有朝三暮四感情随便跳槽的现象。

狼的这种婚配的严肃性是被严酷的生存环境和漫长的育儿周期逼出来的。狼崽不同于鹿崽，鹿崽生下来两个小时就会在草地上行走蹦跳，一两天后差不多可以和母鹿跑得一样快了，断乳后即能独立生活，不存在觅食的问题。狼崽就不同了，生下来要一周左右才能睁开眼睛，婴幼龄约一年半，脆弱不能自卫，要靠成年狼的悉心照料，才能在两岁半左右学会狩猎觅食，开始独立生活。

再者，牝鹿通常一胎产一崽，母狼一窝崽少则两只、多则五只；一头牝鹿不需要雄鹿帮助即能毫不费事地独自将鹿崽抚养大，一匹母狼却极难只靠自己就完成养育后代的重任。鹿崽吃草，狼崽吃肉，获得新鲜肉食远比获得鲜嫩牧草要艰难得多，更何况还要投入相当的精力训练狼崽学习复杂的狩猎技巧。

没有公狼的狼家庭，狼崽成活率极低。因此，母狼择偶，除挑剔公狼的体魄外，还十分注重公狼是否愿意长时间陪伴在自己身边。生存需要就是进化方向，情感取舍就是行为准则。风流成性的公狼是很难受到母狼青睐的，久而久之，公狼基因中忠诚的一面越来越显现出来。

灰满既然不能浪漫轻率，便只好独自苦闷。

要是莎莎、白眉妞、泡泡沫和红尾巴有黑珍珠那样美丽的体貌，有黑珍珠一半的情趣就好了，灰满闷闷地想。

就在这时，黑珍珠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上游不远的河段，葱绿的草叶把它衬托得像朵黑牡丹。它双目含情，频频向灰满张望。从上游吹来的风，含着一股它的体香。它大约是发现清澈见底的浅水湾里有条细鳞鱼在闪动，扑通一声跃进水里，平静的河面飞珠溅玉，水汽喷进它的鼻孔，它打了个喷嚏，显得憨态可掬，天真又可爱。

灰满的视线像被磁石吸引住了。

黑珍珠从浅水湾回到沙滩。金色的沙滩上铺着厚厚一层夕阳。它用爪子在沙滩上搔扒着，仿佛是要掬起夕阳揩干身上的水珠。而后，它又踏进一片野苜蓿，蹭动细腻的脖颈，梳理那身黑得发亮的狼毛。

灰满像灌了一肚子岩浆，浑身热得快燃烧了。

它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对黑珍珠无动于衷。无论体态、毛色和狩猎本领，黑珍珠在古戛纳狼群的母狼里是一流的。美狼配狼酋，天造地设的一对。

是的，黑珍珠曾经伤过它的心，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它灰满是大公狼，公狼对母狼应表现出宽容。其实，也不能太怨恨黑珍珠了，它想，站在黑珍珠的立场设身处地地想想，在当时情景下，黑珍珠表现出薄情寡义也不是不能原谅的。

狼不是狗，狗因为不愁吃不愁喝，没有险恶丛林的生存危机，尽可以温情脉脉，把感情摆到至上的位置。狼的世界从本质上说就是一个权衡利害的世界，感情不能当肉吃，只能是生存第一感情第二。在生存选择面前麻利地与旧感情决裂，完全符合狼的道德准则。那时候黑珍珠如果慈悲为怀地多给它灰满一些怜悯，又有什么意义呢？徒增伤感的缠绵而已。

于事无补的怜悯是假怜悯，黏黏糊糊的生死离别完全不符合狼性。黑珍珠看着它变成了一匹站不起来的残狼，毅然决然弃它而去，表现出超凡意志，更像匹真正的狼。它想，它重新成为狼酋后，黑珍珠又重温旧情，站在狼的立场上，也是可以理解的。谁不想地位升迁步步高登？

好几匹大公狼都觊觎黑珍珠的美貌，垂涎三尺呢！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快乐的生活重新开始了，灰满想。

十九

灰满策动着黄鼬朝黑珍珠靠近。

野苜蓿花的馨香和黑珍珠玉体的芬芳，嗅得灰满心旌摇曳。野苜蓿上铺着一抹晚霞，富丽堂皇，那轻烟似的暮霭就像是一顶含蓄的帷帐。身边是淙淙流水，远方是巍峨的雪峰，野苜蓿吸足了阳光的温馨，那是大自然赐予的最理想的婚床。

灰满激情澎湃，踏进野苜蓿。突然，它觉得自己无缘无故停了下来。它可不想停顿，不想耽误这美妙时光，不想辜负这旖旎春色。它身体朝前倾动，两条残肢也在黄鼬软肋间示意着。吱溜，它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旋转。本来自己的脸已凑近黑珍珠的脸，现在却背对着黑珍珠，给了它一个毫无感情色彩的后脑勺。这不是它的本意，一定是自己被即将到手的幸福弄得晕晕乎乎，拨错了策动方向，它想。当然要尽快地再旋转回去，它用残肢做了个明显的旋转指示，奇怪，属于自己另一半身体的黄鼬木然僵立，毫无反应。它以为自己的指示不够明确，便侧身轻嚎一声，两条残肢狠劲揿动，差不多快抠进黄鼬软肋的皮肉里去了，它的身体还是未能如愿旋转。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在这节骨眼上出这样的差错呢？

黑珍珠大概也按捺不住体内勃发的春情，嗖的一声从背后蹿到它面前。这倒省免了它的旋转。

灰满转忧为喜，伸出舌头想去亲近，吱溜，它的身体又平白无故地首尾颠倒了。它这才清醒过来，是黄鼬在捣乱作祟。自它跨上黄鼬的背重新站立起来后，黄鼬从来百依百顺，它要往东，绝不敢往西。它从来就认为黄鼬的脑袋是它脑袋的翻版，黄鼬的精神是它精神的复制。想造反了不成？灰满怒从心头起，扭头一口咬住黄鼬的一只耳朵，使劲撕扭，逼迫黄鼬再转回去。

它是双体狼，它不能容忍自己的另一半身体违抗自己的意志，它也不能让自己的另一半身体在自己钟爱的母狼面前损害它的光辉形象。

黄鼬任凭它怎么撕扭也不动弹。

黑珍珠生性聪慧，善解狼意，似乎很能理解它的苦衷，又蹦跳到它面前。这该死的黄鼬，又要故伎重演出它洋相了，身体想再度转动。这次灰满有了防备，咬住黄鼬耳朵不放。

呦哟——黄鼬拧着脖子发出一声嗥叫，声音绵长尖细，如泣如诉，透出无限悲凉。

灰满紧紧地咬住黄鼬的耳朵不放。

黄鼬拼命挣动，噗的一声，半只耳廓被咬断了。它惨叫一声，扭身蹿出去，跑进朦胧的夜色中。

灰满像是失去了半个身体，双体狼眨眼间变成了单体瘸脚狼，站在苜蓿花丛中，滑稽地歪斜着身体。失去了黄鼬身体的支垫，世界又倾斜了。它炽热的情怀还没及时冷却，它还冲动地向近在咫尺的黑珍珠靠拢去，歪脚歪行，歪得连它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扑通，它跌倒在地，四条腿屈膝跪伏，这才保持身体平衡，却又明显比同类矮了一截。

黑珍珠那双细长的狼眼里，脉脉温情急速冷却，好像终年积雪的日曲卡山峰有块坚冰掉进它眼眶里去了；脸上的表情急遽变幻着，震惊、茫然、疑惑、嫌弃、憎恶。当灰满在炽热情怀的作用下朝它歪步靠近时，它尖嚎一声跳开了，那神态，就像路上有一泡发酵的狗屎，本能地要躲开这熏天的臭味。

灰满求援地望着黑珍珠。

——别离开我，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你。

——来吧，靠近我，我就是你不断抛媚眼送秋波的狼酋灰满。

——我为了你不惜得罪自己身体的另一半，你总不至于翻脸不认狼吧。

——黄鼬走了，这又丑又笨的母狼走了不足惜，顶好让它喂老虎去。来吧，你来顶替黄鼬的位置，我们重新组成新的双体狼，一定会比以前更仪态威猛、气宇轩昂、所向披靡。

黑珍珠却连连朝后退去。

一阵凉风掠过河面，带着浓重的湿气，吹拂着灰满的身体。它热昏的脑壳总算清醒了几分。它现在已不是威风凛凛让同类胆寒的双体狼，它是跛狼、残狼、站不直的废狼。黑珍珠爱的是六条腿的双体狼酋，而不是连自己身体都无法保持平衡的残狼。它在黑珍珠面前暴露了自己丑陋的虚弱的原形，那浓浓的爱意当然也就像雾似的飘走了。过去它头上笼罩着双体狼酋的光环，现在身上笼罩着的是一团残狼的晦气。黑珍珠不是黄鼬，不会牺牲自己来当它的拐杖，当它肉体的再生和意志的延伸，当它身体的另一半。

黄鼬并没跑远，就在苜蓿地外的河滩上奔来跑去，发出一声声委屈的嗥叫，被咬坏的耳廓里滴出来的血浆濡湿了半张狼脸，那模样就像刚从动物园逃出来的囚狼。

苜蓿花丛中异常的举动惊动了散落在狭长河畔的狼群。好几匹狼都跑来瞧热闹。灰满卧在开着紫色碎花的苜蓿里，一动也不动。它不能动，也不敢动。它一动就会露拙，一动就会威信下跌。它绝不能在臣民面前暴露出残狼的窘迫来。可好几匹爱管闲事的狼瞅瞅黄鼬，又瞅瞅故作镇静的它，啸叫个不停，肉陀、哈斗和瓢勺还歪嘴斜目地扮着怪相，面露鄙夷之色。

灰满冲着失魂落魄的黄鼬龇牙咧嘴嗥叫一声。假如它现在能站起来，能像正常的狼那样扑蹿跳跃，它会毫不犹豫地扑到黄鼬身上，不咬断它的喉管也起码要咬掉它的另一只耳朵，让它变成无耳狼！它恨透了黄鼬的背叛。

灰满的恼怒是有理由的。是的，黄鼬使它由残狼变成名声显赫的双体狼，但它也成全了黄鼬，恩惠双向交流。黄鼬过去在古戛纳狼群算个什么东西，丑八怪、鼻涕虫、没谁瞧得上眼的贱狼，吃的是骨渣皮囊，睡的是灌风漏雨的次等角落，瘦得皮包骨头，狼毛黯淡得就像秋天的枯叶搓成的。但自从与它灰满合二为一成为双体狼后，地位扶摇直上，可以说是和它共同享用着狼酋的荣耀：吃的是糯滑可口的内脏，睡的是安全温暖的狼圈中央，从此不再受那奴役的苦，身体养丰满了，狼毛也有了光泽。虽说在豹口夺雉中失去一只眼睛，但得到的比失去的要多得多。没有它灰满，黄鼬能有今天吗？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竟然敢坏它好事，弃它而去，让它在众目睽睽下跪卧在苜蓿花丛里不敢站起来。

肉陀、哈斗和瓢勺不怀好意地在它身边转来转去。这些都是野心勃勃的大公狼，信奉的是强者生存的丛林法则，它们的狼眼绿莹莹的，早没了平时的尊重与服从，而是疑窦丛生，东瞧瞧西闻闻，似乎要看出什么蹊跷来。

它必须尽快站起来，灰满想，要抢在这些桀骜不驯的大公狼发现它是匹不堪一击的残狼前站起来，恢复双体狼的威风与尊严，才能避免篡位夺权的祸变。它心里很清楚，自己虽然曾豹口夺雉扭转乾坤挽救了古戛纳狼群免遭崩溃，但并不能因此而终身为酋。狼群社会没有功劳簿，没有旧事重提的习惯。昨天它辉煌，它便是狼酋；今天它倒霉，地位便暴跌。

它声嘶力竭地向黄鼬咆哮，想威慑住黄鼬叛逆的狼心。遗憾的是，黄鼬不知是吃错了药还是搭错了神经，根本不予理睬，仍像疯了似的呦噢呦噢哀嚎，东蹦西蹿，蹿到黑珍珠面前时，喉咙里咕噜咕噜发出一长串刻毒的诅咒。

灰满这才明白，黄鼬是出于嫉妒才弃它而去的。这丑八怪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尊容，它也配和狼酋结为终身伴侣吗？！可是，不立刻把这该死的丑八怪召唤回来，酋位就有可能得而复失。突然间，灰满觉得自己无比虚弱，那高耸在它心尖的双体狼的自尊与自信动摇了，坍塌了，夷为平地，变成了一片废墟。它觉得自己的命运实际上并没操纵在自己手里。什么双体狼，是它自欺欺狼的童话。现在摆在它面前的有两种选择，第一种，要么坚持自己的感情，它就是喜欢黑珍珠，你黄鼬要跑掉就滚蛋好啦，残狼就残狼，对于狼来说反正活二十年左右大家都要死。如此选择倒是挺有骨气的，也挺解恨的，可是……可是黑珍珠它……灰满看见，黑珍珠正朝四肢健全肌腱发达的肉陀风骚地甩动尾巴，——这弯子转得也太快了点！

还有一种选择，就是向黄鼬道歉，扼杀自己心里那片如痴如醉的春情，向现实屈服，向命运投诚。这虽然很痛苦，却能平息风波，使它重新成为不可一世的双体狼。

后一种选择比较明智。

灰满不再扯着脖子咆哮，它干咽了一口唾沫，将粗哑的嗓子洇湿得柔润些，嗷呜，嗷呜，朝黄鼬叫唤。这像是落难公狼在召唤相依为命的伙伴，这当然有失它狼酋的身份，但它已顾不了这么多了。

黄鼬呜咽了一声，颠颠地跑过来，跑到离它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突然又停住了，回身朝近旁的黑珍珠扑咬。黑珍珠也不是省油的灯，气势汹汹地回击。黄鼬抵挡不住，绕到灰满背后，嚎个不停。

灰满听懂了黄鼬的心声：它不相信它真的不再留恋黑珍珠了，它怕它火烧芭蕉心不死，它要它拿出行动来证明对它的忠诚，它才肯回到它身边去。

这是有前提的和解、有条件的妥协。

灰满心一横，将阴毒的眼光瞄向黑珍珠。

黑珍珠见黄鼬躲到灰满身后，便径直蹿起来，跃过灰满的头顶，去咬黄鼬。

一条黑色的光带从灰满唇吻上方划过。

猛地，灰满用四只膝盖支撑着大地，狂嚎一声，伸长脖子向上咬去。这一口咬得又狠又准，一排尖牙全嵌进黑珍珠柔软的腹部，黑色的光带骤然跌落，变成一只满地乱滚的黑球。

月光下，灰满两只狼眼里泪花闪烁，一颗狼心沉进无底深渊。虽然黑珍珠有负于它，但它还是打心眼里喜欢黑珍珠的，那锦缎般闪光油亮的黑毛、那婀娜多姿的体态、那仿佛用麝香擦过的体味，都令它神魂颠倒。永别了，美妙的春情。它晓得自己这一口咬下去，算是咬断了它和黑珍珠过去所有的情丝爱线，从此以后，它和黑珍珠就成了睚眦必报的冤家对头。它虽然咬在黑珍珠的身上，自己的心尖也像被毒蛇咬了似的痛。

它歪歪地站了起来。

黑珍珠发出一串凄厉的嗥叫，腹下滴着血。

或许是它咬得太重太凶太狠毒太莫名其妙太不近情理引起了众狼的不满，或许是见它双体一分为二身体歪倒已尽失狼酋风采，几匹大公狼呼啦一声围了上来，气势汹汹，张牙舞爪，图谋不轨。

突然，黄鼬像阵风似的奔到它右侧，十分熟练地做了个半蹲姿势。它晓得黄鼬会这么做的。它张嘴去咬黑珍珠，其实就是在向黄鼬表明自己的悔过之心，这是一种最有效的召唤。它轻轻一跨，两条残肢就麻利地钩住了黄鼬的软肋。刹那间，两个被拆散的单体合二为一，它又是令狼生畏的双体狼酋了。

围上来的大公狼你望我，我望你，不知所措。

灰满跨在黄鼬背上，威风凛凛地长嚎一声。那叫声挟带着王者的气势，高高在上，傲视一切，目空一切，具有不可抗拒的威慑力量。

肉陀、哈斗、瓢勺和宝鼎都不由自主地缩短脖颈，屈蹲四肢，朝后退却。

危机过去了。

黄鼬扭过脸来，将粗俗的脖颈在它脸颊间摩擦，大概是在对它表示抚慰，可能还含有点卖俏的意思。灰满感到恶心，可又躲不开。灰满的狼牙无意间触碰到黄鼬脆嫩的喉管，一瞬间，它产生一种冲动，极想顺势一口咬下去，极想听听喉管被咬断的那声脆响，它想，那一定比大雪天叼着只羊羔更令它感到痛快。

当然，这只是想想而已。

它还要活下去，还要做双体狼酋。

二十

灰满跨在黄鼬背上再没了那种牢不可摧的稳固与自信。它觉得双体狼其实丝毫也没改变残疾的事实，不过是一种暂时的修补和巧妙的掩饰罢了。

表面上，它仍然是古戛纳狼群的双体狼酋，可一种根深蒂固的自卑感却像影子似的伴随着它。

为了摆脱自卑的阴影，它在众狼面前表现得比过去更英武勇猛，哪怕面对长着一口利牙的狗獾，它都会毫不犹豫地策动黄鼬从正面猛扑上去，旋风般地把狗獾的喉管一口咬断；它的头颅比过去抬得更高，眼角也吊得更斜，尽量表现出不可一世的非凡气度；狼群中地位卑贱的老狼或草狼偶有过失，它决不轻饶，把权势和威严发挥得淋漓尽致。

有一次，狼群栖息在一个小山洞里，半夜下起滂沱大雨，老狼马尿泡本来是躺在洞口的，大概受不了风吹雨淋，偷偷挤进洞来，昏头昏脑一直挤到它灰满身边。它怒嚎一声扑上去，把马尿泡咬得皮开肉绽，逐出山洞，在风雨中待了整整一夜。它这样借题发挥，是要向众狼证明，更重要的是要向自己证明，它还是匹身心健全的双体狼酋。

奇怪的是，这一切努力都无法抹去它心灵上的阴影。

一天半夜，它感觉到自己右侧的身体凉飕飕的，从梦中惊醒，以为黄鼬又弃它而去，哀嚎起来，结果是虚惊一场，黄鼬不过是发现一只毒蝎子快爬到身上来了，便挪了挪窝。唉，风声鹤唳，差不多变得神经质了。

外在的刚强和内在的虚弱形成强烈反差，促使灰满异想天开：假如天底下所有的大公狼都是残疾，你也残，我也残，它也残，大家都残，价值对等，你也不能笑我，我也不能笑你，就好了，它倾斜的心理就能得到平衡，紊乱的心绪就能恢复宁静。

可惜的是，它没法使古戛纳狼群中所有的大公狼都变成残疾狼。

二十一

豁嘴宝鼎露骨地向黄鼬大献殷勤。

每当灰满策动着黄鼬用再度蹿高和立体扑击猎获了斑羚或马鹿后，其他狼都拥上来舔它灰满的身体并嗥叫致意，就宝鼎与众不同，叫着，来到黄鼬面前，钦佩的眼光直勾勾盯着黄鼬，舔着黄鼬的前肢，向黄鼬顶礼膜拜。

每天清晨，一轮红日刚刚挂上日曲卡雪峰，宝鼎就来到黄鼬视线所及的地方，飞快奔跑，一个接一个蹿高跃起。在火红朝霞的映衬下，宝鼎黑黄混杂的狼毛上笼罩着一层炫目的光晕，饱满的肌腱凹凸分明，充分展示出雄性的健美与力度。

宝鼎看黄鼬，那双狼眼亮得像闪电，就像两股企图融化冰层的流火，毫不掩饰一种雄性对雌性的思慕与渴望。

连傻瓜也不会相信宝鼎这么做是出于发情期的一种自然冲动。

虽说黄鼬自从和灰满合二为一变成双体狼后，由于地位擢升，精神面貌焕然一新，过去丧家犬般的贱相一扫而光，组合在它灰满右侧趾高气扬地也有几分富贵气了。但黄鼬四条狼腿天生就短，身段丰满后，那腿就显得更短，短得简直有点畸形了；脊梁下陷，变成难看的马鞍形；还缺了半只耳朵，瞎了一只眼，严重破相。

而宝鼎虽然被鹿蹄踢豁了嘴，不过稍稍有碍观瞻而已，并不影响啃咬，仍是出类拔萃的大公狼。宝鼎那条被老豹子咬跛的腿也早就痊愈，不瘸不拐。按宝鼎的地位，虽然追不到像黑珍珠这样的美貌母狼，但中等档次的配偶并不难寻。事实上泡泡沫经常有事没事围着宝鼎转悠，很有点那个意思。泡泡沫除了天生一张歪嘴喝水时会吐泡泡外，身材、毛色和气质都可以和黑珍珠相媲美。宝鼎是豁嘴，豁嘴配歪嘴，天造地设的一对。但宝鼎对泡泡沫视而不见，偏偏来打黄鼬的主意。

灰满一眼就看穿宝鼎讨好黄鼬的真正目的。

宝鼎也是天生一匹野心狼，总想出狼头地，那张豁嘴就是最好的证明。那时老狼酋波波老眼昏花刚刚掉进猎人的陷阱，肚皮被竹签扎通还没最后咽气，灰满和肉陀这对并驾齐驱的双杰还没来得及展开争权恶斗，陷阱旁的树林里突然跑出一头长着八叉大角架的公鹿。饥饿的狼群立刻把公鹿团团围住，树林里展开了一场殊死的搏杀。公鹿不像牝鹿和鹿崽，被狼群围住后会魂飞魄散束手待毙，公鹿凭借着头顶那对琥珀色的坚硬的角架和四只强有力的鹿蹄会作一番抗争。

按狼群对付公鹿的传统习惯，是先围而不咬，用嗥叫用佯攻用四面八方的不停骚扰耗尽公鹿的体力，摧毁公鹿的求生意志，等公鹿差不多筋疲力尽时，再由四五匹大公狼前后左右一起扑上去撕扯噬咬。这样时间虽然拖得久些，但狼群可避免无谓的损失。

但这一次，宝鼎却一反传统，狼群刚将公鹿围住，它就迫不及待地扑蹿上去。很明显，这家伙看着古戛纳狼群酋位空缺，想借这场狩猎崭露头角，威震狼群，脱颖而出，升格为酋。公鹿刚刚被围，锐气尚在，暴烈地晃动角架，即使雪豹面对这种情况也会有所顾虑。但宝鼎利令智昏，为了出狼头地不惜铤而走险。它第一次扑蹿到公鹿的肩胛，被公鹿一阵狂跳颠了下来，差点被鹿角扎通肚皮。它还不吸取教训，绕到公鹿的身后，紧接着再次冒冒失失扑了上去。机警的公鹿早有觉察，当宝鼎蹿到半空时，猛地尥蹶子，一蹄踢在宝鼎嘴上，宝鼎当场就被踢得像只风筝一样飘起来，跌到地上老半天没叫出声。这家伙酋位没捞着，反赔了半张嘴，从此变成了闭不拢嘴巴的豁嘴狼。

历史是现实的一面镜子。灰满从宝鼎的过去不难揣摩出这家伙现在的打算。这匹狡猾的豁嘴狼一定从野苜蓿花丛里黄鼬因嫉妒而反目的事件中看穿了一个秘密，双体狼并非天生双体，也不是血肉相连灵魂互渗的并体，而是一种组合或是一种凑合，是可能拆散卸开的。只要让黄鼬脱离它灰满，哪怕离开一尺远，它灰满的威风和勇猛就一落千丈，不可一世的双体狼就变成了不堪一击的残狼。于是，这野心勃勃的豁嘴狼就想用春情来迷惑并笼络黄鼬，引诱黄鼬弃灰满而去，然后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取代它灰满当上狼酋。

这如意算盘打得真精啊！

面对豁嘴宝鼎的百般挑逗，黄鼬开始还能保持头脑清醒，冷若冰霜，不屑一顾。但几天后，黄鼬的情绪就有了微妙的变化，欣赏完宝鼎展示雄性健美与力度的露骨表演后，那只独眼亮得就像夜晚猎人捏在手里的手电筒，温热的脖颈朝它灰满伸过来，毫不害臊地想同它交颈厮磨。灰满不得不将自己的脖颈使劲扭开去，于是，黄鼬那只独眼里骇人的光亮变成绵绵无尽的哀怨。

灰满无论如何也不能迁就黄鼬对自己的感情。它历来把黄鼬看成自己身体的延续部分，降一格就是一根活拐杖，怎么能和自己身体的另一部分或者说是拐杖结为伉俪呢？它宁愿去和冰凉的石头交颈厮磨！

慢慢地，黄鼬面对宝鼎的挑逗表演不再冷若冰霜，那只独眼温情脉脉，有几多赞许，有几多鼓励。

这发狗瘟的豁嘴宝鼎，贼兮兮的眼睛一定也看出黄鼬正处在感情的空窗期，便更卖力地进行挑逗，狂热得就像全世界所有的母狼全死光了只剩下黄鼬似的。

灰满看在眼里恨在心里，自然而然萌生出一个歹毒的充满血腥味的念头：用最严厉的手段教训豁嘴宝鼎！

它是狼酋，它有权惩罚任何忤逆的行为。

二十二

灰满耐心地等到西坠的太阳与山麓形成一条水平线，然后策动黄鼬绕到豁嘴宝鼎背后。这个地形十分有利，缓缓的斜坡犹如一条加速跑道，可以使冲击更加迅猛。角度也堪称最佳，处在西端，落日就在背后，不影响自己的视线；而宝鼎即便发现异常，迎着太阳举目观望，金针似的直射的阳光会搅得它眼花缭乱，只看得见一片诡谲的光斑和流动的光影。

灰满跨着黄鼬好像散步一样神态悠悠地来到预定的出击地点，突然，它将两条残肢猛地在黄鼬软肋上一钩，做了个立体扑击的暗示。黄鼬条件反射般地全身狼毛竖起，嗖的一声顺着缓坡蹿下去。

灰满没有嗥叫。偷袭是成功的诀窍。

灰满不愧是智慧出众的狼酋，事情的发展完全和预想合拍。黄鼬还以为是发现了有价值的猎物，勾着头飞奔。双体狼酋犹如流星犹如飞箭犹如双筒猎枪里同时喷出的两颗铅弹。差不多蹿到离豁嘴宝鼎还有几米远时，宝鼎才发觉异常，转身来看，那金针似的强烈的光线刺得它双眼眯成一条缝。好极了，它灰满需要的就是对手愣神发呆的瞬间。等宝鼎在阳光下勉强睁圆了眼看清是怎么回事，从懵懂中惊醒过来，已经迟了，它已成为双体狼嘴下的牺牲品。

经过千百次的锤炼，灰满立体扑咬的技艺已炉火纯青，万无一失，威力大得犹如人类社会里的原子弹。它设计的具体步骤是这样的：它高高起跳朝宝鼎扑压下去，惊愕的宝鼎必然会后肢直立迎战，它张开利牙拼命朝宝鼎喉管咬去，宝鼎必然将注意力集中在它身上，两条前肢伸出来抵挡它的身体，嘴吻也会一个劲地朝它反咬。这个时候，宝鼎的下三路全暴露出来，黄鼬就趁虚而入，一口咬向生殖器……

灰满觉得用立体扑击教训豁嘴宝鼎，还有一个附带的好处：是黄鼬的利牙咬残了宝鼎，也就咬断了潜在的情缘，宝鼎不仅肉体受到伤害，灵魂也会受到重创。

这真是妙不可言的双重打击。

灰满这么想、这么做，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道德上的顾虑。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就是狼的处世风格。它要保住自己双体狼酋的地位，必须这样做。

在中国的方形文字里，狼字比狠字多了一点，意思很明确，再狠一点，多狠一点，就是狼。

灰满就是这样一匹标准野狼。

它蹿到茫然不知所措的豁嘴宝鼎面前，在起跳完成立体扑咬的最后一个动作前，气势磅礴地朝黄鼬耳朵里嚎了一声。这是一种斩钉截铁的命令，它要震得黄鼬耳膜发疼、脑子发热发狂、狼眼发绿发瘟，顶好是暂时丧失全部理智，疯咬一通。

灰满跃到空中，豁嘴宝鼎果然蹿直身体来仓皇应战，两副狼牙互相磕碰得咔嗒咔嗒直响。宝鼎怎么说也是出类拔萃的大公狼，不会像羊羔那样一口被咬断喉管。灰满只咬坏了宝鼎的嘴唇，让那张豁嘴豁得更怪诞；宝鼎也咬伤了灰满的鼻子，但愿别影响今后的嗅觉。灰满在空中没占到什么便宜，这是预料中的事。它所有的希望全寄托在底下黄鼬的身上。

哦，黄鼬有足够的时间让宝鼎尝尝立体扑咬的滋味的。

短暂的空中噬咬很快告一段落，灰满落回地面，跟往常一样，黄鼬已待在它的落点，使它一沾地便成为一匹双体狼酋。

豁嘴宝鼎也跌落地面，翻了个筋斗。

灰满竖起耳朵想听豁嘴宝鼎的凄厉哀嚎，瞪起眼睛想看宝鼎身上迸溅出来的血浆。

奇怪的是，豁嘴宝鼎只是在地上打了个滚，沾了一身尘土草屑，脸上并没有受到致命伤后的悲痛，只有一丝惊恐，喉咙里发出的不是哀嚎，而是愤懑的低嚎；生殖器完好无损，两条后腿也不淌血。宝鼎站起来悻悻地走开去，四条腿稳健有力，不瘸不拐，连趔趄也不闪一个。

再扭头看黄鼬的嘴，干干净净，嘴角边没有一丝血迹，没有一根狼毛。

灰满明白了，黄鼬钻进宝鼎的下腹部，没舍得咬！小贱狼一定是在最后一瞬间闻到了宝鼎的体味，于是，及时闭紧了狼嘴。

瞧这小贱狼，两只充满歉意的眼睛直勾勾望着远去的豁嘴宝鼎，那条蓬松的狼尾竖直摆动，分明是在吟唱赔罪的心曲嘛。

灰满精心设计的惩罚行为可悲地流产了。它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

这时，母狼莎莎从双体狼面前经过。莎莎肚子里已有了狼崽，眉眼间显露出孕狼的慵懒，过去风风火火的劲头被一种娴静端庄的未来母亲的形象所代替。

黄鼬的视线突然转向，盯着莎莎微微隆起的肚皮，显露出嫉妒和羡慕混杂的表情。

灰满明白了，黄鼬已不是当年的残狼，只要能混饱肚皮就心满意足；黄鼬已变成一匹成熟的正常的母狼，有生儿育女的自然冲动。灰满晓得母狼的这种想要生儿育女的自然冲动是多么强烈。

唉，灰满在心里深深地叹息。

二十三

暮春的一个傍晚，在一片松软的狗尾草丛里，灰满同黄鼬结成了配偶。

没有欢愉，只有苦涩，对于灰满来说，这是一宗不能不做的交易。付出去的是感情，换回来的是平安。

果然，豁嘴宝鼎见黄鼬感情有了归宿，便知趣地躲开了，很快和歪嘴泡泡沫好得如胶似漆。

但愿从此后，黄鼬会死心塌地地厮守在它身边，永远做它肉体的再生和精神的延伸，灰满想，但愿自己真正变成了一匹任何力量都无法拆散的顶天立地的双体狼酋！

二十四

黄鼬怀上了小狼崽。繁衍生命，是自然规律。

随着黄鼬的肚子一天天鼓大，灰满觉得跨在黄鼬背上变得越来越不舒服了。过去，黄鼬四肢奇短，背脊凹陷，像恰到好处的马鞍，它两条残肢跨上去，身体平稳如常。可现在，黄鼬弯成月牙形的脊梁骨慢慢开始挺直，就像一弯下弦月正在圆满。原因很简单，黄鼬本来四肢就短，行走时差不多肚子快贴着地面了，现在怀了狼崽，肚皮就像半颗香柚似的腆了出来，假如再用过去那种姿势走路，肚皮就会擦着地面。

这就苦了灰满，右侧身体明显升高，走起来不但累，身体还歪斜得难受，还会晃荡。它使劲将两条残肢踩踏下去，要让黄鼬的脊梁骨恢复原形，但没用，走着走着，那该死的脊梁骨又开始上升。有两次，在草地上追逐猎物，跑着跑着，大概是黄鼬鼓鼓囊囊的肚皮被地面隆起的树根、土块或岩角擦着了，黄鼬猛地弓起脊梁来，灰满没防备，身体突然偏斜，从黄鼬背上滚落下来。

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糕。

这天，狼群追捕一只黄猴，黄猴逃到一棵大树下搂住树干往上爬，想逃到狼可望而不可即的树梢去避难。灰满追到树下时，黄猴刚刚攀爬到树腰，这恰恰是灰满再度蹿高的有效高度。它蹿上去了，也很顺利地把黄猴从树腰上攫抓下来，落回地面时，两条残肢也准准地落在黄鼬脊背上。这套已实践过无数遍的动作却在最后的时刻发生了可怕的意外。灰满的身体半空中落下来，像柄重锤，将黄鼬的肚子重重地砸了一下，黄鼬骤然间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四肢抽搐，身体瘫软在地。

这时，假如灰满把两条残肢从黄鼬背上放下来，黄鼬可以喘口气，少受点痛苦。但众狼就在面前，放下残肢等于自动拆散双体，暴露自己虚弱的残狼本色，灰满无论如何也不能做有损自己光辉形象的傻事。它不动声色地继续把两条残肢钩在黄鼬背上。

黄鼬用充满哀怨的眼光望着它，嗷嗷叫着，叫得很伤心，叫得很凄凉。

灰满虽然在众狼面前仍顽强保持着双体狼酋的姿势，但心里却油然产生一种万劫不复的感觉。它跨在黄鼬背上，张开嘴，嗷叽——嗷叽——叫起来，那叫声听起来像匹病入膏肓的老狼，像被猎人的套狼杆套住了脖颈的亡命狼，像得罪了权贵被逐出群体漂泊流浪的孤狼，像暴风雪中奄奄一息的饿狼，像灌了一肚子水正在旋涡间挣扎的溺狼，像被关进动物园铁笼子的囚狼。

这不仅仅是一种发泄。

二十五

公原羚的皮毛油光水滑，两支布满棱脊线的羊角犹如两柄弯刀，站在百丈崖边缘，瞪着血红的眼睛，喘着粗气，扭着脖颈，一副孤注一掷的赌徒表情。

拥上崖顶的狼群你望我我望你，谁也不敢贸然扑上去撕咬。倒不是畏惧公原羚头上那两支对称、美观而又犀利的羊角，而是对如此险峻的地形有所顾虑。

顾名思义，百丈崖高耸入云，悬崖下的深渊几乎望不见底。崖壁陡峭，像用天斧削过似的，平滑得连条可以站脚的雨裂沟也没有。崖顶的地势又向深渊倾斜，比九十度的直角更陡更险。狼们心里很明白，假如贸然扑上去，撕咬成一团，穷途末路的公原羚横竖一死，会不顾一切向深渊蹿跳下去的，那么，谁扑在公原羚身上谁倒了血霉，会被一起带进深渊，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为了吃头羊损失掉一匹狼，这自然是赔本的买卖。

狼群在崖顶散成扇形将公原羚围住，齐声嗥叫起来，那狼嘴里喷出的血腥气流，把面积不大的崖顶熏得像屠宰场。

狼群想用尖厉刺耳的嗥叫声震得公原羚灵魂出窍，想用血腥味熏得面前这头素食主义者恶心反胃，最好口吐白沫闹个羊癫疯什么的晕倒在地，这样就不用担风险就可以吃到羊肉喝到羊血了。

可恼的是，这头公原羚不知是天生傻大胆，还是自知逃脱不了饿狼的魔掌，抱定了必死的决心，竟出奇地镇定，没被嗥叫声和血腥味吓倒，仍圆睁双目低着脑壳顽强地朝狼群晃动羊角。

宝鼎和肉陀一左一右，悄悄顺着悬崖的边缘线包抄过去，企图像拦网一样从背后拦住公原羚，逼迫公原羚离开危险的悬崖边缘，向里靠。众狼配合得十分默契，密集的队形哗地散开了，露出一个可供公原羚逃生的豁口。这当然是狼的一种计谋，只要公原羚离开倾斜的悬崖边缘，一进入平坦地段，狼群立刻会重新围上去，把这该死的家伙撕成羊杂碎。

公原羚没有上当，它发现宝鼎和肉陀左右包抄过来时，非但没向里靠，反而又后退了一步，后腿的两只羊蹄只差几寸就要踩空了。

宝鼎和肉陀只得悻悻地放弃包抄拦网的企图。

狼开始从正面强行逼赶。哈斗和瓢勺张牙舞爪疾奔到公原羚面前，仿佛就要扑上去噬咬了，在最后还差一两尺远时才收敛住脚。它们是想把公原羚吓得倒退一步，不，只要吓得倒退半步就行了，两只羊蹄就会踩空，羊就会坠进深渊，摔成羊肉酱。狼群无非是多绕点路，到百丈崖下去捡食就行。当然，会损失掉一腔鲜美的羊血，但总比这样无休止地僵持下去要好得多。

公原羚四只羊蹄仿佛生了根一样，伫立在悬崖边缘纹丝不动，任凭哈斗和瓢勺怎样威胁恫吓，怎样逼真地表演厮杀动作，就是不肯后退。看来这颗羊脑袋并不糊涂，知道再后退半步就是死神看守的地狱。

狼群和孤羊在百丈崖顶对峙着，各不相让。

就在这时，灰满策动着黄鼬朝悬崖边缘的公原羚跑去。灰满双目威严，步履沉稳。它觉得自己出场的时间恰到好处，既然其他狼使用各种手段都对付不了这头公原羚，就该由它狼酋出面来收拾残局。这顺理成章，没有破绽，疑心再重的宝鼎和肉陀也不可能瞧出它这次出击的真正意图，它想。它悲壮的心境未免有一丝小小的得意。

其实，当黄鼬怀上狼崽后，它就隐隐约约有一种生命之河快流到尽头的感觉。它不可能再继续跨在黄鼬背上做双体狼酋。黄鼬的脊梁一天比一天挺得直，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像正常的母狼那样挺成一条笔直的水平线。它跨上去往左边歪，不跨上去往右边歪，无论跨与不跨，都是歪脚残狼。

还不单纯是它能否跨得舒服的问题。

那次跳到大树上捉黄猴，差不多就伤着黄鼬的胎气了。这以后，它再也不敢使用再度蹿高的猎食技巧，即使它想使用，黄鼬也不会愿意。连续好几天了，黄鼬只驮着它慢慢溜达，至多在平地上小跑一阵。

前天傍晚，狼群围住一头牝牛，它想用立体扑击去结束牝牛性命，但用残肢在黄鼬软肋上钩了几次，黄鼬都没听从吩咐。黄鼬一定是担心剧烈运动会伤着肚子里的小狼崽，这种担心当然不是多余的。但对于它灰满来说，不能再度蹿高，也不能立体扑击，等于抽掉了两根它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徒有双体狼酋的空名。

离公原羚越来越近了，离悬崖边缘越来越近了，离黑色的死神也越来越近了。

黄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忸怩着不肯再继续往前走。灰满狠劲将两条残肢扣紧黄鼬的软肋，强迫它服从。

请最后做一次我的陪衬、我的铺垫、我的跳板！

灰满没有第二种选择，除非它愿意由八面威风的双体狼酋再变成受到唾弃和凌辱的残狼。

就在昨天半夜，万籁俱寂，狼群都睡着了，黄鼬突然扭动身体，从它残肢下挣脱出来。黄鼬蹲在它面前，低着头不停地舔着自己隆起的肚皮，月光下，那张丑陋的狼脸漾起一层母性的圣洁的光辉。虽说在黎明前黄鼬又自觉地钻回它的残肢下，但灰满不能不想到，总有那么一天，黄鼬会再也忍受不了它的重负，狠起心肠把它从背上抖落下来的。或许黄鼬会顾及它的面子，不当众甩落它，不让它当众暴露残狼的原形，而是悄悄把它驮进一个隐秘的小山洞，让它过隐居式的残狼生活，每天送些骨渣皮囊来给它充饥，使它不至于饿死。这寂寞孤独见不得狼的日子它灰满能过得下去吗？更何况狼群发现双体狼酋神秘失踪，不可能不四处寻找，凭着狼灵敏的嗅觉，怎么可能找不到呢？

灰满相信黄鼬会这么做的。对于黄鼬这样的母狼来说，肚子里的小狼崽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公原羚恶狠狠地盯着它，那双布满血丝的羊眼里没有畏惧，只有憎恶与仇恨，两只羊角大幅度地摆动着，似乎在无声地警告：别过来，我反正死定了，你要敢过来，我即使不能用羊角挑你个透心凉，也一定拖着你一起跳进深渊去！

好极了，这正是它灰满期待的结局。

它估量了一下距离，差不多可以起跑扑跃了。它用残肢在黄鼬软肋上做了个暗示，但黄鼬却停了下来，它低头望去，黄鼬一只独眼里泪水迷蒙，晶莹一片。

作为形影相随的双体狼，黄鼬不可能不知道它此刻扑向公原羚的真正意图。它舍不得它离去，它想阻止它。一瞬间，灰满有点感动了。不过，它的决心不会动摇的。要么作为残狼苟活在这个世界，要么作为双体狼酋离开这个世界，生活只给它两种选择，它选择后者。

它扭头一口咬住黄鼬的后颈皮，强行起跑。

黄鼬呜咽着，朝公原羚飞奔。

黄鼬跑得又快又稳，脊梁也凹弯得恰到好处，浑然是一匹彼此毫无芥蒂的双体狼。灰满觉得自从黄鼬怀上小狼崽后，两狼还是第一次跑得这么顺利、这么轻盈、这么快捷。

灰满感激地瞥了黄鼬一眼。到底是双体并行差不多快一年的伙伴，虽然悲哀，却能理解并尊重它的最后选择。

离公原羚越来越近了，三米……两米……一米……

灰满松开叼住黄鼬后颈皮的嘴，猛烈跳跃，像道灰色的闪电，蹿向公原羚。

黄鼬被一股强大的反冲力蹬得向后倒去，在崖顶上打了两个滚。

但愿没伤着黄鼬的胎气，灰满在空中想，不管怎么说，黄鼬肚子里怀着的小狼崽也是它灰满的骨肉，它希望它们能平安出世。

它扑到公原羚身上，抱着羊背，准确地一口叼住公原羚脆嫩的喉管。它叼而不咬，这样公原羚才会激情澎湃地挣扎跳跃，才会使厮杀场面充满诗情画意，才会如歌剧浪漫而又扣狼心弦。

公原羚在求生本能的催动下，跳跃起来，顶着灰满，驮着灰满，跳离悬崖，跃上天空，恰如一个漂亮的再度蹿高。当公原羚跃上极限时，灰满用力一合狼嘴，咔嗒一声轻微的脆响，公原羚的喉管被咬断了，羊血喷溅，碧蓝的天空中绽开一朵鲜艳的红罂粟。

崖顶上所有的狼都翘首仰望天空，没有轻浮的嗥叫，也没有随意的走动，一片虔诚，一片静寂。

灰满成功了，它把自己双体狼酋的尊严、威风和熠熠闪光的形象永远定格并镌刻在古戛纳狼群每一匹狼的记忆深处。

它骑在公原羚背上，往深渊坠落。现在它彻底放心了，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损害能败坏它双体狼酋的光辉形象。

很久很久，深渊里才传出物体砸地的沉闷响声。

黄鼬朝天长嚎，所有的狼都学着黄鼬的样，蹲在悬崖边缘，向蓝天，向红日，向远处白皑皑的雪峰，向迎面刮来的尖硬的山风，向荒漠与空寂，向黑咕隆咚深不可测的谷底，发出阵阵长嚎。

这是对强者的祭拜，也是对生命的礼赞。

乌凤和赤莲

一　形影相随的母豺

乌凤踏着厚厚的积雪，走到一块狰狞的巨石背后，突然一个转身，阴沉沉的目光朝小路尽头那丛灌木望去。透过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它看见，灌木丛枯黄的枝叶间钻出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来，尖尖的耳廓、黑色的唇吻、土红的皮毛，它一眼就认出，是一匹豺！

这只豺，已像影子似的在它后面跟了大半天了。它不知道这匹豺究竟为什么要跟在它后面，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决不会是善意地要跟它交个朋友。豺和狼自古以来就是荒原雪地里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冤家对头。那匹豺跟着它，显然是居心叵测，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短命的豺，或许是看到它孤身一狼，没有同伴；或许是看到它年老体衰，还跛了一条腿；或许是看到它饥肠辘辘，已饿得皮包骨头，就想贪图便宜，跟在它后面等它虚弱到爬不起来时，捡食它这把老骨头。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你的美梦绝对会成为泡影的！乌凤愤愤地想。

是的，它活在这个世界上已满十二个年头，狼的最长寿命大概是十五年左右，它这把岁数，确实是条老母狼了；是的，它的右前爪被猎人的子弹削掉了一块，奔跑起来踬踬颠颠，不像过去那般利索了，算得上是条轻度残疾的狼；是的，因为它年老色衰，因为它跛了一条腿，负心的大公狼双黄斑弃它而去，姘上了年轻貌美的小母狼花花尾，它形单影只，也许称得上是孤苦伶仃了；是的，日曲卡雪山冬天食物匮乏，它由于体力不济，由于没有帮手，已整整两天没找到食物，肚皮贴到脊梁骨，快饿疯了。可是，它绝不会束手待毙把自己送给豺当美餐的！

它是狼，狼的信条就是为生存而奋斗！世界上所有的狼，都是在苦水里泡大的，它乌凤也不例外：从小生活在日曲卡雪山，既要躲避人类的频繁捕杀，又要应付同类之间层出不穷的倾轧与争斗，早已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练就了一身压不倒打不垮砸不烂的钢筋铁骨，早已磨砺出任何力量都无法摧毁的坚韧不拔的求生意志，怎么可能轻易就输给一匹豺呢？！

那匹豺看见它在回身打量，便在灌木丛中停了下来，呆呆地望着它。乌凤看得更清楚了，这豺跟它一样，也是母的，境况并不比它好，也瘦得皮包骨，大概也好几天没吃到东西了吧。虽说这豺四肢健全，没什么残疾，但豺肚皮圆鼓鼓地往下坠，里头有好几只崽子在蠕动，是只怀孕并快要分娩的母豺。它又将视线向豺的身后延伸，仔细搜索了一番，没有其他豺的踪迹。这些新的发现，使乌凤欢欣鼓舞，看来，最后还不晓得究竟是谁吃掉谁呢，它想，这匹愚蠢的豺说不定就是老天爷特意给它送来的珍馐佳肴呢！

豺肉的滋味并不比狗肉差，它当年和大公狼双黄斑还好着的时侯，曾在日曲卡雪山的草坡上猎获过一匹豺，看来是要第二次品尝鲜美的豺肉了。

乌凤发出一声嗥叫，朝那匹不知天高地厚的豺扑去。

它才蹿出去两三丈远，那匹豺就惊慌地扭头逃出灌木丛。

别跑哇，你不是想捡食我这把老骨头，异想天开地要吃狼肉吗？我送货上门了，你就甭客气了，请收下吧！

豺屁滚尿流地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乌凤毕竟上了年纪，更主要的是，瘸着一条前腿，冰天雪地里跑不快，很快，豺就越逃越远了，变成白皑皑雪地里一个跃动的小红点。虽然未能吃到豺肉，但到底把讨厌的豺给甩掉了，也是一种胜利，乌凤想。它不再徒劳地追击，留着点体力，好寻找食物。

乌凤继续沿着崎岖的山道往前走，才拐过山口，就感觉到背后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它，扭头望去，还是那匹大肚子母豺！又出现在它身后约五六十米的地方。

你欺负我跑不过你，是不是？那好，咱们就玩玩捉迷藏吧，告诉你，你这绝对是来送死。

乌凤狼眼珠一转，便想出个智擒母豺的办法。它装作还蒙在鼓里的样子，不动声色地往前走，拐过一道山湾，确信豺的视线被遮断后，突然加速，跑出去约四五十米远，然后踩着自己的脚印又退回二十来米，找了个雪窝子，迅速刨出个雪坑，趴下去，扫帚似的大尾巴快速将坑周围堆积的雪花扫到自己身上，这叫雪地埋伏，身上铺着的雪是最好的伪装。当猎物浑然不觉地走到离它一步之遥时，它突然从雪坑里诈尸似的蹦跳起来，在猎物吓得魂飞魄散的一瞬间，扑倒猎物，咬断其喉管。它曾用这种办法成功地逮着过一头马鹿和一只狗獾。它刚把自己躲藏好，母豺就腆着大肚子转过了山湾，时间上衔接得恰到好处，它想。它从雪坑里露出两只眼睛，窥望着母豺，走哇，继续走，莫停留，大胆走，莫回头！

母豺一走过山湾，便迟迟疑疑地停了下来。

奇怪，你没看见我雪地里的脚印一直在往前延伸吗？你是豺，你不是兔子，你不该如此谨小慎微的！

然而，这匹该死的母豺就像站在悬崖边缘似的，再也不肯朝前挪动半步了，它蹲在山湾那儿，慢条斯理地开始梳理颈毛。

乌凤待在雪坑里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母豺仍没有要沿着它的足迹走过来的意思，倒是它自己长时间浸泡在冰雪中，开始还不觉得怎么样，只是身上湿漉漉的觉得有点难受，后来慢慢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在拔它的毛，一阵阵刺痛，再后来，刺痛的感觉消失了，浑身变得麻木，还有点痒，像有蚂蚁在骨头上爬。它是一条生活阅历相当丰富的老母狼，它明白，再这样埋伏下去，扑不倒母豺不说，恐怕自己很快就会冻成冰棍，不，是变成一条埋在雪下的冻狼。罢罢罢，就当是一次不成功的演习。它艰难地从雪坑里站起来，狼狈地抖掉身上的冰渣和雪花。几十步之外的母豺并未因为它突然从雪地里冒出来而表现出惊讶或恐惧来，仍静静地凝视着它。

乌凤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立刻把母豺生吞活剥了。它不愿服输，狼的性格就是不服输。它走着走着，又生出一计来。

快到山顶时，一阵凛冽的北风吹来，它腿一软，跌倒在雪地里，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似乎生命已经衰微，力气已经耗尽，怎么也站不稳了，趔趄着在风中勉强走了几步，便颓然从陡峭的雪坡上摔下去。

乌凤知道背后那匹母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它尽量使自己的动作自然逼真，四爪朝天躺在岩石上，双眼翻白，肩胛抽搐，嘴角涌吐白沫，一副标准的垂死状。嘿嘿，你豺肚皮瘪瘪的，我知道，你正饿得慌呢，恨不得把天上苍白的太阳摘下来当夹肉馅饼吃。我快死了，已失去了反抗能力，这个便宜不捡白不捡。唔，趁我还残存着最后一口气，过来吧，快用你锋利的豺牙咬断我的喉管，你还能喝到滚烫的狼血，还愣着干什么？我一咽气，冰天雪地的，身体很快就会冷却，变成冰冻狼肉的。

这匹胆小的豺，就是不走近来，站在三五十米远的地方，耐着性子看它的垂死表演。看来，它是宁肯保险地啃冰冻狼肉，也舍不得冒丁点儿风险来吃新鲜狼肉。好吧，那就满足你的要求，实行优质服务。乌凤想到这里，便逐渐减少动作，慢慢“死”掉，四条狼腿笔直地僵硬地伸向天空，嘴角扭歪并凝固，身体停止抽搐。更绝的是，它用鼻孔代替嘴巴呼吸，让嘴角涌出来的最后一坨白沫在凛冽的空气中冻成冰坨子。

装死是狼的拿手好戏，它在这方面的演技可以说是炉火纯青。两年前它被一个壮实的黑脸汉子和一条大白狗逼到悬崖上，一条前腿被子弹打瘸了，身上被狗咬得鲜血淋漓，可以说是身陷绝境，必死无疑。当时，它也像现在这样，躺在雪地里装死，黑脸汉子和大白狗都信以为真，大白狗忙着向黑脸汉子摇尾讨赏，黑脸汉子忙着捡柴生火准备剥狼皮煮狼肉。它突然“活”了过来，从黑脸汉子和大白狗中间穿过去，等目瞪口呆的黑脸汉子和大白狗从惊诧中回过神来，它已逃进了密不透风的原始老林子。乌凤自己的感觉是，这一次它的装死表演，比起两年前在黑脸汉子和大白狗面前的那场表演，更娴熟更完美，可以说是毫无破绽、天衣无缝，它想，豺是应当上钩的。

出乎它的意料，那匹豺并没喜滋滋地走过来，脸色平静得不起任何变化，根本没有出现在饥寒交迫时瞧见了唾手可得的食物那种应有的激动与喜悦，反倒看起来像是在观摩一出对机关与奥秘了如指掌的魔术。倒是它，长时间僵然不动，难受得要命，也冷得要命，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假戏真做，想装死结果却真的冻死了！不行，这戏演砸了，再也演不下去了，算了，活过来了吧。它很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骨碌翻了个身，“活”了过来。

那匹母豺见它“活”过来，并没有吃惊的表示，相反，肉感很强的豺嘴弯弯地上翘，朝它做了一个犬科动物很典型的嘲讽的动作，好像在说：唔，别跟我玩这一套了，我是不会上你的当的。

看来，自己一开始就失算了，乌凤想，豺和狼同属犬科动物，形相似，习相近，连觅食范围和狩猎技巧也大同小异。狼所惯用的伎俩，如长途奔袭、穿插分割、迂回包抄、雪地埋伏、临危装死等，豺也熟悉，豺也掌握，只是不一定有狼运用得好。豺虽然体力逊色于狼，但智力绝不比狼差，自己实际上是在班门弄斧啊！

这浑蛋豺，赶又赶不走，抓又抓不住，骗又骗不着，乌凤真正有点哭笑不得了，唉，只好让它像影子似的跟着自己了。

二　玩起捉迷藏的游戏

日曲卡雪山一带的猎人习惯将豺称作红狼，其实，这种称呼是不科学的。豺和狼虽然同属犬科，却不同属，单独列为豺属，从解剖学上说，属于两种不同的动物。

跟在老母狼乌凤后面的那匹母豺名叫赤莲，它毛色土红，肩胛上有两块玫瑰红的毛斑，就像长着两朵对称的莲花。赤莲既不是傻大胆愣头青，也不是一匹爱冒险的豺，它完全是出于一种无奈，迫不得已才跟着老母狼乌凤的。

豺是一种以家庭为单位组合成群的动物。赤莲本来有一个温馨的家，大公豺黑项圈年富力强、体态匀称，不仅在猎场上是一流的好手，最难能可贵的是，对家庭忠诚不二，是匹很有责任心的公豺。它们组成家庭三年多来，黑项圈从未见异思迁找过其他母豺，总是忠负不渝地守护在它身边。

三年的时间里，它先后产下三窝小豺，在它怀孕、分娩和哺乳期，黑项圈对它更是关怀备至，不辞辛劳地翻山越岭猎取可口的野兔或羊羔，滋补它的身体，使它能源源不断地分泌出浓稠芬芳的乳汁，喂养它们的小宝贝。

黑项圈对幼豺也十分尽心，在它们还没有自卫能力时，保护它们免遭其他食肉兽的侵害；在它们成长的过程中，耐心地教它们熟悉地形、识别敌害及掌握各种狩猎技巧。数不清有多少次了，当它们全家在荒野遇到老虎、豹子这类猛兽时，黑项圈总是挺身而出与猛兽周旋，掩护它和幼豺先撤退。

夫妻恩爱家庭兴，就因为有黑项圈这样的好公豺，它赤莲三胎共生下十一只幼豺，只只存活，每个都平安健康地长大成才，按照豺的生物习性，离开父母到森林里去开拓属于自己的生活了。

豺社会没有任何妇幼保健措施，也没有保护妇女儿童法，豺生活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时时刻刻面临着饥饿的威胁和天敌的侵扰，因此，在通常情况下，生二活一，有一半的存活率，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像它赤莲这样生十一个活十一个，在豺世界是绝无仅有的奇迹。有很长一段时间，赤莲确信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母豺，它常依偎在黑项圈的怀里，祈求这幸福生活能天长地久。它是匹普通的母豺，没有更多的奢望，也没有更多的野心，只希望自己能和黑项圈永相厮守，只希望能平平安安地生下并养大一窝窝幼豺。

然而，生活就像个吝啬鬼，最普通的愿望、最合理的要求，它也不会轻易予以满足。

唉，老天爷也会嫉妒幸福的豺，就在它怀下第四胎豺宝宝时，飞来横祸，晴天霹雳，黑项圈死于非命，它从幸福的云端一下子跌到了苦难的深渊。

那是一个半月前的一个下午，天气刚刚转凉，天上下着雨夹雪，天色一片灰蒙蒙，黑项圈在前，它在后，沿着一条被野兽踩踏出来的牛毛细径寻找猎物。走到一个山垭口，突然，轰的一声，静谧的山野爆起一声炸雷似的巨响，黑项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猛推了一把，被朝后推出一丈多远，仰面摔倒在地。

它惊愕地朝前望去，前方三十多公尺的一块磐石后面，闪出个人来，此人长得牛高马大，黑脸上条条横肉，鹰钩鼻，宽嘴巴，头上扎着一条咖啡色的包头巾，身穿一件肮脏的羊皮袄，手里端着一杆乌黑的猎枪，枪口还冒着袅袅青烟，一双绿豆小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糟糕，它们中了猎人的埋伏！黑项圈胸部被霰弹钻透了好几个洞，像蜂窝，汩汩冒着血，躺在地上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就在这时，黑脸猎人吹起一声悠扬的口哨，立刻，一条和狼差不多大小的白狗，从磐石后面蹿出来，汪汪汪吠叫着，恶狠狠朝它扑来。它被突如其来的打击吓蒙了，站在黑项圈面前发呆，全然忘了要逃跑。就算它当时十分冷静，在看到大白狗的一瞬间扭头撒腿就跑，地上雨雪泥泞，它肚子里又怀着小生命，也肯定逃不了多远，就会被大白狗撵上并扑倒的。

在它愣神的当儿，大白狗已蹿到黑项圈面前，大约是断定倒在血泊里的黑项圈已失去反抗能力，并没停留，纵身一跳，跃过黑项圈，朝它扑过来。眼瞅着狗爪就要搂着它的脖子了，突然，黑色的泥地里像绽开一朵红花，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黑项圈奇迹般地跳了起来，用身体拦住了气势汹汹的大白狗。

赤莲近在咫尺，看得很清楚，黑项圈浑身是血，把本来就是红色的豺毛染得鲜艳夺目。大白狗被撞了个冷不防，跌倒在地，黑项圈趁势一口咬住了大白狗的右肩胛。大白狗毕竟体大力壮，也没受过伤，轻轻一翻，便把黑项圈压在底下，尖利的狗牙探进了黑项圈柔软的颈窝。这时，黑脸猎人也从腰间拔出亮闪闪的长刀，骂骂咧咧地赶了上来。

黑项圈紧紧咬住大白狗的肩胛不放，一双豺眼死死盯着它赤莲，嘴角呜呜呀呀发出低啸，哦，它心爱的黑项圈是在催促它赶紧逃命！它这才如梦初醒，转身顺着山脊就跑，一口气逃出两三百米远，听听后面没动静，便停下来扭头望了一眼：大白狗正在狂蹦乱跳，竭力要挣脱黑项圈的纠缠，一面汪汪汪朝它逃跑的方向狂吠乱叫，意图很明显，是要腾出身来追它；那个凶悍的黑脸猎人抡起长刀一刀一刀朝黑项圈的脖颈斫砍下去，黑项圈变成了红项圈，半只豺脑壳差不多都快被砍下来了，但黑项圈仍死死咬住大白狗的肩胛不松口……它双眼湿润、视线模糊，再也看不下去了，也不敢再耽误黑项圈用生命给它争取到的宝贵的逃生时间，一扭头钻进迷宫似的灌木林……

半夜，它才战战兢兢地摸回山垭口，来到黑项圈被枪弹击中的地方，只找到几撮豺毛，闻到几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它晓得，黑项圈早已被黑脸猎人带回山寨，剥皮抽筋，内脏进了狗肚皮，豺肉进了人肚皮。它失去了相依为命的伴侣，变成了一匹孤豺。天上仍没完没了地飘洒着雨夹雪，黑夜沉沉，风雨凄迷，它的心比这凄风苦雨的夜更苦上一百倍。

这世界，做豺难，做母豺更难，做失去了配偶的孤身母豺，更是难上加难！时令已进入冬季，离豺的求偶发情期还很遥远，打着灯笼也很难寻觅到合适的单身公豺；别说找不到单身公豺，即使找到了，又有谁肯陪伴照顾一匹怀了别的公豺的孩子的母豺呢？再说，它还沉缅在失去黑项圈的悲痛之中，也没心思去谈情说爱。

它孤独地生活着。

开头一段时间，情况还不算太坏，气温刚开始转冷，还不难找到青蛙和老鼠，有时运气好，还能逮着瘦弱的小岩羊。过了半个月，老天爷开始下雪，气温下降，青蛙都钻到地下冬眠去了，老鼠也越来越难捕捉。它一身红色的豺毛，在白雪中格外显眼，不等它发现猎物，猎物早看见它，拔腿溜走了。

最要命的是，它肚子里的小宝宝一天天长大，腹部一天天膨胀，沉重地往下坠，变成了负担和累赘，严重影响它奔跑猎食。有一次在雪地里遇到一只獾，这是一种鼬科动物，四肢很短，行动笨拙，要是在平时，它赤莲只消使出一半的力气，轻而易举地就能追上并扑倒这只獾的，可这一次，才追出去几十米，肚子就一阵阵抽搐，疼得它不得不放慢速度，结果眼睁睁看着这只獾逃出平坦的雪地，钻进了树林。

没办法，它只好满世界寻找动物的腐尸充饥。一到冬天，日曲卡雪山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天寒地冻，无论是岩羊、牦牛还是梅花鹿，种群中总有一些年老体衰或孱弱多病的会扛不住这三九寒冬，变成雪地饿殍，它就以这些尸体为食。

豺不是有草原清道夫之称的非洲鬣狗，也不是天葬师秃鹫，习惯于啃食并消化腐尸。豺的消化系统很脆弱，有时捡到的尸体已高度腐烂变质，它吃下去后，消化系统就出毛病了，连续拉稀。

谁知就连这啃吃腐尸，也没能维持多久。半个月后，老天爷大发淫威，一口气下了几天几夜的鹅毛大雪，积雪厚达两三尺，把那些因饥寒交迫而倒毙身亡的动物尸体掩埋得严严实实。它已经两天没吃到任何东西了，再这样下去，很快，它也会变成一具饿殍被大雪埋葬掉的。就在这个时候，它遇见了老母狼乌凤。

它赤莲就算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把乌凤当做自己的候补食物。

豺狼豺狼，人们习惯把豺的座次排列在狼的前面，这不仅对狼是一种贬低，对豺也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抬高与吹捧。事实上，狼比豺要厉害得多，狼的体格普遍要比豺大三分之一，体大力不亏，力气自然要比豺大得多。狼凶悍勇猛，智力高度发达，在大自然这根食物链中，狼这一环绝对扣在豺这一环之上，也就是说，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只有狼吃豺，不可能反过来豺吃狼的，除非是死狼。

它在见到乌凤的第一眼，就很清楚地知道孤豺难斗独狼，因此，它未存任何要吃掉老母狼的非分之想，要吃掉老母狼。它不是乳臭未干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豺，它在生活中已经磨炼了好多年，有相当的阅历，晓得眼前这只母狼虽然年事已高，但还没衰老到成为行尸走肉的地步；虽然跛了一条腿，但并不影响它奔跑格杀；虽然已饿得肚皮贴到了脊梁骨，但饥饿程度并不比它赤莲严重多少。要想等到这只老母狼饿得自行倒毙，它赤莲恐怕也只剩最后一口气，离死不远了。

它之所以像影子似的追随着老母狼乌凤，平心而论，只有一个企图，就是想能通过乌凤获得维持生命的食物。它想，狼的力量比自己大，狼的嗅觉比自己灵，狼在严酷环境中的求生意志比自己强，狼在恶劣的条件下生存能力也比自己高得多，用一句话概括，在冰天雪地的日曲卡山麓，一只狼比一匹豺找到食物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它想，不管老母狼是在森林里猎到活物，还是在雪层下挖到腐尸，不可能吃得干干净净，那么，它就可以设法分一杯羹，捡食一些老母狼吃剩的动物残骸。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共生现象。

大自然中，不同种类的动物在食物与安全这两大因素的作用下，会相伴左右，互相依存，生物学家称之为共生现象。例如有一种非洲翠鸟，就爱停栖在短吻鳄的背上，凶猛的短吻鳄不仅不会伤害这些翠鸟，当需要潜入水底时，还会事先摇晃身体，以免背上的翠鸟受到惊吓。这是因为这种翠鸟嘴喙极尖，喜食叮在短吻鳄身上的水蛭，还会清理藏在粗糙的鳄皮褶皱间的水虱和各种寄生虫，对于短吻鳄来说，算得上是十分尽职的皮肤保健医生。而这种翠鸟，在短吻鳄背上不仅能得到丰盛的食物，还免费得到了强有力的安全保障。

不管这算不算是一种共生现象，有一点赤莲心里头是很清楚的，跟在这只老母狼后面，没任何安全可言，恰恰相反，时时刻刻充满着血腥的危机，好比人没系保险绳在高空走钢丝，没带排雷装置就进入了雷区，随时都有粉身碎骨的可能。

只能处处小心，处处设防。但愿能平平安安地度过这场严寒，只要天气稍稍转暖，只要能找到充饥的食物，它马上就会毫不留恋地远离这只老母狼的。

说到底，它是在生存的逼迫下，出于无奈，才跟在乌凤后面的。

三　联手猎捕长耳兔

乌凤竖起尖尖的狼耳，凝神屏息地谛听，窸里窣啰，窸里窣啰，好像是爪子刨动树叶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声音变换了，咔里嚓啦，咔里嚓啦，听起来像是利齿在嚼咬浆果。

对于听觉十分灵敏的狼来说，声音也是一种形象，乌凤脑子里立刻出现兔子剥食野果子的图像。它放轻脚步，朝声音靠近一些，透过树枝的缝隙，果然看见一棵野核桃树下，有一只浅灰色的长耳兔正在刨食埋在雪层下的山核桃。看来，这只兔子也是饥饿难忍，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棵野核桃树，三瓣嘴还漾溢着意外的惊喜。灰兔贪婪地咬开一颗颗山核桃，迫不及待地将雪白的桃仁咽进肚去。

冬天的野兔，虽然因食物缺乏，身体不如春天那么肥胖，但仍不失为一顿难得的美味佳肴。兔肉细嫩爽口，尤其是兔心兔肝兔肠子，糯滑甜腻，大滋大补。

兔肉虽然好吃，野兔却不是那么好逮的。狼捉野兔，绝不像人类很多书里所描写的那样，是一桩轻而易举的事，好像只要狼发出一声嗥叫，兔子就吓得魂飞魄散，束手就擒。

事实上，野兔是一种异常机敏的动物，一对长耳朵雷达似的会前后左右调整方向，听力远胜过狼，稍有风吹草动，拔脚就逃。野兔所信奉的原则是，宁肯错逃千次，也不冒险一次。

别说狼了，就是脚底下有着厚厚的一层肉垫，走起路来悄然无声的猫科动物，如老虎、豹子、猞猁、金猫等，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逼近一只野兔，出其不意地蹿上去一举扑倒野兔，也是极困难的事；而狼和狗一样，爪垫很薄，走起路来脚步放得再轻，也总会发出细微的声响，除非对方是聋哑兔，或者是患痴呆症的老兔，绝不可能来一场轻松的偷袭，必然是一场艰苦的斗智斗勇的长途追袭。因此，一只狼捕捉一只兔子，成功的概率最多只有百分之五十。

这儿离野核桃树只有四五十米远了，前面是一片没有树和草丛遮掩的雪地，再继续往前走，就有可能会惊动野兔了。乌凤收腹弓背，平举扫帚似的狼尾巴，咽了口唾沫，后腿一用劲，身体像离弦的箭一般笔直地朝野核桃树蹿去。长耳朵灰兔比它想象的更机警灵活，就在它发起冲击的一瞬间，掉头就跑，雪野山林里展开了一场血腥的猎杀。

兔子前腿短，后腿长，极善连续跳跃，速度之快，让狼咂舌。不一会儿，彼此的距离越拉越远了。但乌凤毫不气馁，紧追不舍。它这辈子，逮过许多兔子，积累了不少经验，知道兔子的连续跳跃虽然厉害，但每跳一次需消耗大量体力，维持不了多长时间，只要紧盯不放，不让兔子有喘息的机会，兔子的速度过一会儿就会逐渐慢下来。

前面这只兔子毛色灰褐，在白皑皑的雪地里十分显眼，再说，松软的雪地里留下清晰的脚印，风雪再大，一时半会儿也抹不掉，就算距离被暂时拉长，也不用担心目标会消失。果然如它所料，长耳朵灰兔跑完一面山坡后，跳跃的频率放低了，改跳为蹿，改跃为跑。狼的体力和耐力毕竟比兔子要强一些，乌凤加力冲刺，一点一点将距离缩短。

在树林里兜了个S形的圈，乌凤离长耳朵灰兔只有三四米远了。

乌凤是饿着肚子在追捕，追了几圈后，便觉得心跳加剧，腿脚虚软，气力有点不支了，虽然大雪纷飞，身体却热得像被扣在蒸笼里，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它把长长的狼舌尽量伸出嘴外，让片片雪花落在具有散热功能的舌头上，这才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它晓得，自己的体力所剩无几，支持不了多久，这种马拉松式的赛跑对自己是极不适宜的，必须速战速决，才能赢得这场狩猎的胜利。它暗暗积聚力量，突然改快奔为连续飞蹿。

狼的奔跑姿势多种多样，慢步、溜达、小跑、快奔、飞跑、扑跃、蹿跳……最快的就是连续飞蹿了，动作有点像骏马在草原上奔驰，也有点像人的蝶泳，四只脚爪不再错落有致地迈动，也不再依靠腿部的力量带动身体前行，而是大幅度弓背挺胸，低首举尾，凭借腰部的力量，使身体产生一种波浪形的推力；两条前腿在身体波浪形浮起的瞬间，拼命向前伸去，努力加长跨度，落地时微微弯曲，一碰到地面就条件反射般地蹦跶起来，脑袋奋力一昂，身体竖直蹿向前方；两条后腿越过前腿的落点，冲出一米来远，也像前腿一样，沾地就起跳。一步等于正常奔跑时的五步，快得就像一团脾气暴躁的旋风。连续飞蹿虽然成倍地加快了追捕速度，也成倍地消耗宝贵的体力，同样走完两百米的距离，连续飞蹿所需要的能量是正常奔跑的五倍。因此，狼不到紧要关头，是舍不得连续飞蹿的。

连续飞蹿果然厉害，三四分钟后，乌凤就凌空扑到奔逃中的灰兔头顶了，一个猛扎子，将灰兔压趴在地。它扑下去的角度稍稍偏了几度，没能将自己的身体完全罩在灰兔身上，而是右侧的半个身体压住了灰兔。

看你还能往哪儿跑！乌凤伸出右前爪，狠狠地抓住灰兔的脖子，狼嘴就朝灰兔的后颈椎咬去，只要一口咬准，灰兔的小命就算玩完了。兔子拼命扭动，想用翻滚的办法从它身体底下挣脱出去。这是不可能的，它想，它的爪子尖锐如铁钩，一旦被它抓住，就好比鱼钩钩住了鱼嘴，任何小动物都休想逃脱。它的牙齿已触碰到灰兔的颈毛了，只要再往前刺探半寸，这场狩猎就算圆满结束了。

就在这时，乌凤突然觉得灰兔的脊背正从它右爪下迅速滑脱出去，自己的右爪似乎失去了应有的强悍和锐利，怎么用力也抠不稳挣扎中的灰兔。不好，它匆忙中忘了自己的右爪曾被猎人的枪弹削掉了一截，尖锐的指爪没有了，自然是抓不稳兔子的！它急忙弹动身体，想把灰兔移到自己的身体左侧来，可是，已经迟了，扑哧，灰兔从它残缺的右爪下滑脱出去。它胡乱咬了一口，只咬到一嘴兔毛。灰兔在地上打了个滚，向山坡下的箐沟逃去。

唉，时运不济，功亏一篑，只好又重头开始了。

乌凤气喘吁吁地跳起来，咬紧牙关追上去。它又饿又累，差不多快虚脱了，但无论如何，它也不能放弃这场狩猎。它明白，眼前这场狩猎，对于它来说，性命攸关：它差不多已处在饥饿的极限，所有的体力和精力都快耗尽了，一旦失败，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寻找并追逐其他猎物了，只能是活活饿死。

不成功，便成仁；它不愿成仁，它必须成功！

它气沉丹田，调动起体内的最后一点潜能，朝灰兔追去。幸运的是，灰兔刚才受到严重惊吓，逃得惊慌失措，速度越来越慢，很快，它长长的狼舌可以舔到兔子尾巴了。它不顾一切地再次加速。

这是一场用生命做赌注的赛跑。

灰兔一面跑一面将两只长耳朵贴在脑后。这是兔子的绝活，它根本不用回头，就能将背后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将追击者的方位判断得毫厘不差。它清晰地听到狼牙磨砺的嚓嚓声，唔，还差一寸尖利的狼牙就要咬碎它的屁股了，它也已经累得精疲力竭，再这样继续逃下去，自己难免会变成恶狼的晚餐。看来，只有钻洞，才能彻底摆脱恶狼的纠缠。

狡兔三窟，所有的兔子在自己的觅食领地都事先选择两三个可以藏身的洞穴，万不得已时，一头钻进去。它当然也不例外，两百米外的箐沟里就有一个属于它的洞穴，洞口狭窄，里头弯弯曲曲，深达十几公尺，除了身体细长的紫貂和蛇，其他食肉兽，是无法跟着钻进去的。它一旦钻进那个小石洞去，就比锁进保险箱里还要保险。

它没直接跑向小石洞，它担心自己的意图会过早暴露，恶狼会抢在它的前头堵住洞口，那就糟糕了；再说，洞口在坡脚下，离地面约有两尺高，它不可能不减速就一头扎进洞去的，起码要在洞口阶梯似的乱石上跳两三次，磨蹭两三秒钟，才进得洞去。现在恶狼的前爪快踩着它的后腿了，一步之遥，它若直接跑向洞口，极有可能在它跳跃攀登阶梯似的乱石时，恶狼在最后一秒钟野蛮地将它扑倒，要知道，狼在乱石中蹿高扑跃的本领远胜过兔子。它绕了半个圈，故意避开小石洞，偏成三十度的夹角，朝另一个方向逃去。它要用急拐弯的办法，赢得和性命一样宝贵的两三秒钟。

急拐弯是兔子最重要的逃命术，也是兔子摆脱追敌的看家本领。当兔子眼瞅着靠快速跳跃无法甩掉追敌，就会利用听力发达的优势，精确判明追敌的位置，在追敌竭尽全力累得贼死好不容易快咬着兔子的短尾巴时，出其不意地突然急拐弯。追敌完全没有防备，顺着惯性仍笔直朝前蹿出去好几步，好不容易紧急刹车掉转头来继续追，彼此的距离已拉大了许多。这不仅能有效地拉大追敌与自己的距离，还能快速消耗追敌的体力。更重要的是，会严重挫伤追敌的意志，涣散追敌的斗志，动摇追敌的决心。

长耳朵灰兔眼瞅着自己和小石洞已处在一条水平线上了，腰一扭，身体敏捷地转了四十五度，刷的一个右拐弯，朝二十多米外的小石洞跑去。

老母狼乌凤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顺着惯性，笔直朝前蹿出去七八米远。

也难怪乌凤会失误，兔子在决定拐弯和决定朝哪个方向拐弯前，一点征兆都看不出来，只在做出拐弯动作的一刹那，尾巴用力摇甩一下，那是为了平衡身体重心，以免拐弯太急而滑倒。从用力摇甩尾巴到完成拐弯动作，不过零点几秒钟的时间，只有训练有素的猎狗和最优秀的大公狼，才有可能在这么短的瞬间作出相应的反应。

唉，要是它有个帮手，有个伙伴，何惧兔子玩急拐弯的花招，早就可以稳稳当当地把兔子送上西天了。两只狼追一只兔子，好比三根指头捏一只田螺，只要配合默契，两只狼左右包抄，兔子就是一口气玩十八个急拐弯，都会落入狼爪的。可惜，它乌凤形单影只，没有谁会来帮它的忙。

等乌凤转过身来，长耳朵灰兔已逃到洞口下阶梯似的乱石堆，只消轻松地跳三跳，就可钻进安全的小石洞去。相距二十多米，它乌凤现在就是坐火箭，也不可能在可恶的兔子钻洞前赶到石洞口了。完了，自己这条老命今天断送在兔子手里了，就像弓弦被拉断了，汽车轮胎被扎破了，乌凤突然觉得自己的四条腿软绵绵像是用棉花搓成的，浑身虚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天旋地转，连站也站不住了，四膝一屈，瘫倒在地，嘴角涌出白沫，气喘得像是胸口在拉风箱。

它觉得自己已经毫无希望了，它的精神差不多崩溃了。

长耳朵灰兔站在离洞口最近的那级台阶上，两条后腿直立，竖起身体，回身望着稀泥似的瘫在地上的乌凤。它知道现在这只恶狼就是插上翅膀变成一只飞狼也奈何不了它了，它一双红红的兔眼狡黠地眨动着，椭圆形的兔脸上充满了得意，两只长长的招风耳朵一前一后不断颤动着，嘲讽无能的对手。

风水轮流转，现在该轮到它来嘲笑狼了。

乌凤垂头丧气地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嚎。

长耳朵灰兔在石级上悠悠然地旋了两个圈，情不自禁地跳起了欢庆胜利的芭蕾，然后放下身体往小石洞里钻。它也累坏了，想歇歇啦。

就在这时，突然，小石洞上方盖满雪的草丛里，哗啦一声响，火光似的爆出一个红色的身影，朝长耳朵灰兔压下来。真是平地起波澜，晴天响惊雷，长耳朵灰兔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身体就被一个沉重的物体压倒在地，顺着阶梯似的乱石堆滚了下去。它闻到了一股豺的腥臊味，从哪儿又冒出一个豺来啦？还没等它挣扎，尖利的豺牙就咬住了它的喉管，它胡乱踢蹬了一阵，就慢慢窒息了……

唉，真是乐极生悲啊，刚逃出狼爪，又落入豺口。

唉，豺狼当道，暗无天日，兔子还能有活路吗？

原来，在老母狼追撵灰兔的当儿，母豺赤莲自始至终都跟在后面，看见灰兔突然转弯，乌凤口吐白沫累倒在地，便机灵地绕到小石洞的上方，趁灰兔注意力集中在狼身上之际，突然出击，收拾了灰兔。

四　无可奈何的分享

老母狼乌凤一眼就认出扑倒灰兔的就是黏在自己身后赶也赶不走的母豺，想不到自己筋骨都快累断了，最后倒给母豺白捡了个便宜！瞧这匹鬼精灵的母豺，气不喘，心不跳，一点没吃苦，一点没受累，既不流汗，也不流血，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捕获了一只兔子，这也太气煞狼了！

唔，母豺已开始津津有味地舔食灰兔喉管里涌出来的血浆了，然后咬住灰兔的后脖颈，看样子马上就要叼起兔子离开这里找个清静的地方享用美味可口的兔肉。是可忍，孰不可忍？它不能让母豺叼走理应属于它的兔子！它不能无所作为地躺在这里活活等着饿死！它崩溃了的求生意志因激愤而重新复活了，它虚软的身体因怨愤而恢复了些许力气。它站起来，抖掉身上的雪花，朝已叼起兔子向箐沟转移的母豺赤莲追去。

母豺赤莲腆着大肚子，又叼着一只十多斤重的大野兔，走不快，很快就被追上了。乌凤拦在赤莲面前，地嗥叫起来：

——你这匹臭母豺，半路抢劫，竟然抢到狼的头上来了！

母豺赤莲也气急败坏地呦呦啸叫着：

——森林里的食草动物，谁逮着就是谁的，你别往我头上栽莫须有的罪名。

乌凤蹿上去想抢夺挂在赤莲嘴角的兔子，赤莲一扭身，躲开了。

——你以为像你这样饿得眼睛都发绿的大肚子母豺，真能不费吹灰之力就逮着活蹦乱跳的野兔？要不是我把灰兔追得精疲力竭，要不是我一口咬下灰兔的颈毛把灰兔吓得魂飞魄散，要不是我把一切都铺垫好了，你连兔毛也休想咬到一根！

——这只能证明你是一只替他人做嫁衣裳的蠢狼。

——你别欺狼太甚，我跟你拼了！

乌凤和赤莲，一只狼和一匹豺，气势汹汹地嗥叫着、谩骂着、吵嚷着，谁也不肯相让，谁也不肯罢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下得愈来愈密，朔风呼啸，吹得赤莲打了个寒噤。它冷静地想了想，看来，这只老母狼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它顺顺当当地享用这只兔子了，它饥寒交迫，又怀着身孕，要想叼着兔子跑出老母狼的视线，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像现在这样无休无止地争吵下去，结果只能是谁也别想吃到这只兔子。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却不能品尝嘴边的美味佳肴，也未免太傻了；眼下天气奇冷，新鲜兔已变成了冷冻兔，再磨蹭下去，会变成冰冻兔，不仅味道大打折扣，说不定还会硬得磕断牙齿呢。与其这样，还不如二一添作五，和老母狼分享这只灰兔算啦，说到底，老母狼在追捕这只灰兔时也出了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

妥协吧，妥协是自然界每一种动物都掌握并经常使用的一种最基本的生存技巧。

赤莲想到这里，将灰兔吐在雪地上，不再穷于奔命，而是咬住灰兔的一条后腿，开始啃吃起来。这是一种肢体语言，默认老母狼可以前来同食。

乌凤颠颠地赶了上来，地低嚎了两声。赤莲一面绷紧全身的肌肉做好应战的准备，一面仍闷着头啃吃兔腿。乌凤明白了，眼前这匹母豺，是要和自己休战，分食这只灰兔。

历史上狼就比豺强悍得多，和豺同食，对于狼来说，实在是一种屈辱。要是它乌凤还有一把力气，要是它的身体状况不那么糟糕，它决不会接受这种有损狼格的妥协的。它会冲上去用尖利的狼爪和狼牙，从那只可恶的母豺嘴里夺得灰兔的。独霸食物是狼的一贯风格。再说，一只兔子，分量有限，十几斤兔肉，刚够它美美地饱餐一顿，一分为二，它就只能吃个半饱了。

遗憾的是，它已没有足够的体力和精力继续与狡猾的母豺周旋，自己的身体差不多已到了衰竭的地步，假如硬要和母豺搏杀一番，自己恐怕是占不了上风的，最好的结局是和母豺同归于尽。它的思想还没僵化到为了一种虚幻的尊严就要去死的地步。动物的最高原则，就是生存下去。它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吃到东西，其他一切都是可以商量的。和平共处，和母豺分食这只灰兔，也许是解决纠纷和危机的最佳选择。

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和平的真谛，就是我吃不掉你，你也奈何不了我，双方的力量处于一种均衡状态。保持这种均衡，就是和平；打破这种均衡，就是战争。

和平吧，眼下只有和平才能活命。乌凤想，在猎杀这只灰兔的过程中，虽然自己付出了最大的心血，功不可没，但要是最后没有母豺介入，灰兔这时候大约待在比防空洞还安全的小石洞里优哉游哉地梳理胡须呢，从这一点上看，也不能说母豺一点功劳也没有。既然现在谁也抢不过谁，按劳分配，也算是合情合理。这样说来，和母豺共食灰兔，也不能算是太大的屈辱，而是一种变通的策略，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或许还可以这样理解，它乌凤其实是利用了母豺，替自己捕获了灰兔，论功行赏，也不好意思不分给母豺吃一点。

动物像人一样，也会找出种种理由，来为自己违反常规的行为进行辩解。

乌凤的心理逐渐平衡下来，不再对母豺嗥叫恫吓，而是咬住一条兔腿，拼命啃吃起来。

日曲卡雪山山麓，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景象：一只狼，一匹豺，脸对脸，头碰头，共同食用着一只兔子。

停战协议签字生效了，双方不再龇牙咧嘴地对抗和火并，一门心思地撕扯和吞咽兔肉，即使不小心狼嘴碰着了豺嘴，狼脸蹭着了豺脸，也不管了，现在吃东西比什么都重要。加油哇加油，只有吃得快才能比对方多吃一点。

你死我活的对抗变成了一场文明的吃食竞赛。

豺和狼的吃相都很丑，咔嚓咔嚓嚼咬，大口大口吞咽，口水滴答，贪婪无比，秋风扫落叶，狂风卷残云，一会儿工夫，灰兔就只剩下一副血淋淋的残骸了。彼此都还不肯谦让，乌凤叼着兔头，赤莲咬住兔脚，拔河比赛似的用力往自己这边拖，咔嚓一声，将灰兔残骸拦腰撕成两截，各自叼着一块，跑到角落里细细啃慢慢嚼，最后，雪地上只剩下几根白森森的无法咬碎的兔骨了。

乌凤解决了肚子问题，愈发觉得疲倦，睡意袭来，连打了两个哈欠。它四下望望，箐沟西端有一堵绝壁，向外倾斜，好似一块天然的屋顶，能遮挡风雪，比其他地方要暖和一些，便跑过去，找了块干燥的石头，躺了下来。母豺赤莲也跟着它来到绝壁下，小心翼翼地在离它约三四十米远的地方睡了下来。它们都累了，都需要休息了，吃饱睡足，养精蓄锐，方能精神抖擞地去猎取新的食物。

乌凤没再用武力去驱赶赤莲。狼是一种很善于总结经验的动物，它想，气候如此恶劣，光凭自己一只狼，确实很难猎到食物，假如利用这匹母豺做自己的帮手，找到并猎取食物就容易得多了。

但它乌凤不是降尊纡贵要和这匹母豺结成相依为命的伙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狼比豺强壮，狼比豺勇猛，狼比豺高贵，狼不屑于与豺交朋友，狼和豺不可能成为同志，更不可能成为最亲密的战友。它容忍这匹母豺跟随在自己身后，性质好比是请了个义工，请了个仆役，请了个帮佣，雇了个廉价劳动力。这匹母豺虽然怀孕了，挺着个大肚子，但还能奔跑，还能扑咬，还能在猎场显身手逞威风露峥嵘，一句话，还有利用的价值。

风雪之夜，老母狼乌凤和母豺赤莲，暂时结成了联盟。

联盟这个词最精确的诠释，就是互相勾结，互相利用，各自都希望对方的实力有助于自己的生存。

对于老母狼乌凤来说，心里头还打着一个小算盘，它预测这匹母豺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就要分娩了；分娩时候的母豺，虚弱无力，对于它的狩猎来说，自然是失去了利用价值，但却转换成另一种有价值的东西——一窝细皮嫩肉的小豺，一匹丧失了反抗和逃跑能力的母豺，不就是最现成最爽口的食物吗？节省一点吃的话，说不定能帮它熬过这个严酷的冬天呢。从这一点来看，它让这匹母豺跟在自己身后，好比为自己建了活的肉食仓库，可以和聪明的人类饲养家畜相媲美。

老母狼乌凤打完这通小算盘后，呼呼睡去。

五　1＋1不仅仅等于2

翌日清晨，大雪初霁，日曲卡雪山白茫茫一片，像童话里的水晶宫。

乌凤一觉醒来，肚子又有点饿了，沿着箐沟往前走，寻找猎物。转过两座小山，来到葫芦谷，远远地就望见一公一母两只大野猪带着五只小野猪正在半山坡的杂树林里掘食树根和植物茎块。五只野猪崽子出生顶多才两个月，水灵灵、胖嘟嘟，正处在生命的花季。野猪是一种肉质特别细腻味道特别鲜美的食草动物，无论豺狼虎豹，都把野猪列于食谱之首。尤其是出生一两个月的野猪崽子，细皮嫩肉，入口即化，堪称天下第一美食。

望着在母野猪身边淘气撒娇的野猪崽子，乌凤馋得口水都从舌尖滴下来了。可它只是远远地眺望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欲走。野猪可不是什么好惹的动物，它力大无穷、性格暴躁。成年公野猪嘴角翘出两根长长的獠牙，能把碗口粗的小树一口咬断；带崽的母猪更是凶悍，敢和老虎豹子拼个你死我活。只有号称山林之王的孟加拉虎和有雪山之魂美称的雪豹，或者是庞大的狼群，才敢去招惹野猪。它可不想自找没趣。

事实上，它前几天已经在这窝野猪面前碰了一鼻子灰了。那是四天前的一个黄昏，它路过葫芦谷，也看见了这家子野猪，饥肠辘辘的。它铤而走险，朝一只猪崽子扑去，还没等它跑到猪崽子身边呢，公野猪就嚎叫着冲了过来，臭烘烘的猪嘴凶猛地朝它咬来，要不是它顺着雪坡像皮球似的一直滚到坡底，恐怕早就被公野猪的獠牙咬得稀巴烂了。有了上一次的失败教训，它哪敢再放肆去同野猪较量啊。

走吧，它的肚子还不算太饿，犯不着用性命去冒险。

它刚转身拐进一条岔路，突然，远远跟在它后面的母豺赤莲飞快地奔上前来，拦在它面前，豺头翘向半山坡的杂树林，不断耸动长着两块莲花状红斑的肩胛，呜呜轻声啸叫着。乌凤虽然听不懂豺的语言，但同属犬科动物，彼此的肢体语言差别不大，脸部表情也大同小异，它立刻猜懂了赤莲所要表达的意思，是在责问它干吗对猪崽子不感兴趣。

——嗬，你有能耐，你怎么不去逮呀？

母豺赤莲不依不饶，仍不断朝半山坡摇首摆尾，还原地转圈咬自己的豺尾，似乎在说：你再磨蹭，大好机会就要白白丧失了，你呀，快要把我急疯了！

——你大概是从没领教过公野猪獠牙的厉害吧，告诉你，别说你一张薄薄的豺皮了，就是厚厚的老熊皮，野猪獠牙也一口就能咬穿几个洞！

母豺赤莲昂首挺胸，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来，一溜烟地朝山顶跑去，不时回头张望，示意乌凤跟它走。

乌凤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跟母豺赤莲走一趟。乌凤早就听说过豺的智商特别高，狩猎时神出鬼没，是真是假，今天倒要开开眼界了。

赤莲一口气跑上山顶，让乌凤待在一块岩石后面，它自己则重新下到山腰，大摇大摆地直奔半山坡的杂树林。公野猪和母野猪很快发现了赤莲，警觉地停止了吃食，两双布满血丝的猪眼恶狠狠地盯着赤莲。

赤莲一面朝猪崽子逼近，一面发出凶猛的啸叫。五只猪崽子惊恐地挤到母野猪的身体底下。公野猪跃上一块磐石，登高望远，意图很明显，是想弄清楚究竟有多少豺前来袭击捣乱。

公野猪当然只看到赤莲孤零零一匹豺，胆气似乎壮了许多，——发出一声威严的吼叫，从磐石上跳下来直扑母豺赤莲。赤莲早有准备，扭头就跑，一口气逃到谷底。公野猪追了好长一段路，看看追不上了，就冲着赤莲的背影轻蔑地哼哼了几声，班师回朝，回到母野猪身边。

母野猪欢天喜地地迎上去，长长的嘴吻在公野猪脸上、獠牙上和脖子上亲了个够，五只猪崽子也围着公野猪欢跳雀跃，称颂公野猪的威猛神勇。公野猪趾高气昂，像凯旋的将军，又细又短的猪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寂静的山林里，野猪们热热闹闹地举办了一场欢庆胜利的仪式。许多动物和人类一样，热衷于开庆功会。灰雁也好，猴子也好，野猪也好，凡负责保卫家庭安全的雄性在与天敌或同类的争斗中取得了胜利，配偶和子女便会围着雄性做出各种各样优美的姿势，以示庆祝。这样做既能促进家庭成员之间的团结，又能激励雄性更勇敢更尽职地保护家庭不受侵犯，对生存十分有利。

但这家子野猪的庆典仪式刚开了个头，就不得不中止了，那匹毛色艳红的豺，又出现在离它们二三十米远的雪地里，龇牙咧嘴，跃跃欲试。

母野猪立刻停止亲吻，重新像罩子似的将五只猪崽子罩在自己的身体底下，公野猪则像黑色狂飙直奔赤莲而来。

母野猪留在原地照看小猪崽，公野猪披挂出征，这是通常情况下野猪家庭应付敌害的传统模式。

赤莲不等公野猪靠近，故伎重演，落荒而逃。

公野猪气咻咻地闷着头追，一直追出葫芦谷，这才鸣金收兵，可还没等它回到母野猪身边，那讨厌的豺又贼头贼脑地跟上来了。

公野猪气得背上的鬃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你有种你就别逃，我俩单挑，爪对爪牙对牙痛痛快快地咬一场；你没这个胆量你就别过来，滚得远远的，待一边儿去！又要过来惹是生非，又不敢面对面较量，你是在搞啥子名堂啊？

——这叫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驻我扰，敌疲我打。

——你究竟是游击队还是无赖豺？

这匹讨厌的豺我行我素，仍一次次前来挑衅，又一次次脚底抹油。

公野猪虽然有强壮的体魄和犀利的獠牙，但奔跑的速度并不比豺快，更比不上豺那般灵活，每一次都白追一场，累得气喘吁吁。

当赤莲再一次光临时，母野猪和公野猪嘴对嘴哼哧哼哧商量了一通，母野猪将五只小猪崽子赶进磐石底下的一个凹坑里，然后，和公野猪一前一后迎着赤莲奔过来。

母野猪是这样想的，光凭公野猪一只猪的力量，看来是无法把这匹无赖豺捉住或吓走了。无赖豺一次又一次逼近小猪崽子凶恶地啸叫，不仅搅得它们全家没法安安静静吃东西，更糟糕的是，五只小猪崽子都已吓得魂飞魄散，再继续惊吓下去，会吓出神经病来，变成疯猪的。

为了小猪崽子的安全，它有必要帮公野猪一把，两路出击，给无赖豺一点颜色看看，叫无赖豺这辈子看见野猪就头疼。它多次悉心观察，四周没有其他豺的踪影，甭担心会中调虎离山计。

母野猪和公野猪排成一字纵队，公野猪是前锋，它是后卫，万一狡猾的豺七转八转绕到公野猪的后面要去磐石那儿偷袭小猪崽子，它也能及时救援。母野猪觉得自己考虑得挺周到，可以说是万无一失，所以放放心心地向母豺赤莲压了过来。

母豺赤莲心花怒放，它之所以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地冒险前去挑衅，目的就是要激怒母野猪，使其离开小猪崽子，让老母狼乌凤有可乘之机。这不是调虎离山，而是调猪离崽。它把喜悦之情隐藏在心里，表面上装作害怕的样子，撒腿就跑。

公野猪和母野猪一前一后一左一右，紧追不舍，眼看快要追上了，豺绕过几棵大树，又拉开了一截距离。它们停下来喘口气，有点不想追了，那豺反倒转过身来色厉内荏地冲它们啸叫。

——你们这两头蠢猪，你们再敢追，小心我把你们炸成猪排吃了！

——气煞猪也！恼煞猪也！

公野猪和母野猪怒不可遏，不顾一切地又追了上来。

……

三五个回合下来，公野猪和母野猪离开半山坡的杂树林已有好几百米远了。

山顶上，一个灰色的身影像箭一样蹿向半山坡那块醒目的磐石。

母野猪正盯着母豺赤莲追得过瘾呢，突然，背后传来小猪崽子叽吱叽吱喊爹哭娘的尖叫声，比听到火警的警报声还让母野猪心惊肉跳，转身没商量，拼足全身的力气飞快地奔回半山坡的杂树林。公野猪也扔下母豺赤莲，回身要去救援。

想追就追，想撤就撤，没那么容易！赤莲杀了个回马枪，跟在公野猪身后，虚张声势地要咬公野猪的尾巴，公野猪被迫停下来与赤莲周旋撕咬一番……

远水救不了近火，等母野猪赶到磐石旁，乌凤已叼着一只小猪崽快下到谷底了。母野猪害怕再中圈套，不敢追撵，只是将狼口余生的四只已吓得灵魂出窍的小猪崽招拢到自己肚皮下，朝渐渐远去的老母狼乌凤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嚎。

公野猪好不容易摆脱了赤莲的纠缠，来到杂树林里的磐石旁，大势已去，已望不见叼走小猪崽子的狼了，也只好陪着母野猪一起哀嚎。

这时候，赤莲和乌凤已在葫芦谷外的碎石滩上会合，分享这只美味的小猪崽，无论狼嘴还是豺嘴，都吃得满嘴流油。

一只狼加一匹豺，等于什么？恐怕数学教授也解答不了这道算术题。但如果拿同样的问题去问老母狼乌凤和母豺赤莲，它们就会不假思索地告诉你，一只狼加一匹豺，等于生存有了保障。

天气还是那般寒冷，鹅毛大雪仍时断时续地下个不停，日曲卡雪山仍是冰雪覆盖的世界，然而，无论是乌凤还是赤莲，都不用再为食物发愁了。这以后的十来天，它们几乎天天能捕到兔子、马鹿或狗獾。

豺狼，豺狼，豺和狼好像天生就是一对配合默契的狩猎伙伴：作为豺，赤莲机警敏锐，反应极快，听觉、嗅觉和视觉都胜狼一筹，发现猎物后，善于动脑筋想办法；作为狼，乌凤凶猛强悍，攻势凌厉，腾跳扑咬锐不可当，盯住猎物后，不咬断猎物的喉管誓不罢休。

赤莲和乌凤，这对豺狼组合有三种最基本的合作模式。

一是在赤莲发现猎物后，故意暴露出自己的身影，在猎物认为安全距离之外的地方，招摇过市，一会儿啸叫，一会儿蹦跳，猎物出于一种对豺的天生恐惧，警觉地注视它的一举一动，视线牢牢被它吸引住了，注意力也完全集中到它身上，对身后及左右必然感觉麻木反应迟钝，或者说完全忽视了来自身后的危险。于是，乌凤悄悄地绕到猎物的身后，一下就把猎物扑倒。

二是由乌凤率先对猎物发起攻击，穷追猛撵，而赤莲则不动声色地埋伏在草丛或岩石背后。乌凤在追撵过程中设法将猎物赶到赤莲的伏击位置，等猎物逃到它面前，突然跳出来，不等猎物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一举将猎物咬翻擒获。

三是一狼一豺兵分两路，向猎物迂回包抄，形成左右夹击的态势，发一声威，同时向猎物迅猛冲去。猎物惊慌失措，想往左逃，撞见了狼；改往右跑，发现了豺。就在猎物左右为难犹豫徘徊的当口，它们的爪牙已落到猎物身上了。

虽然是食物匮乏的冬天，但自从它们联手猎食后，比春天的黄金季节还吃得好。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的，很多时候，1＋1绝不仅仅等于2。

六　大难临头各自逃

赤莲和乌凤用左右夹击的办法，将一只岩羊逼到悬崖上，岩羊成了瓮中之鳖。

对于母豺赤莲来说，这是和老母狼乌凤最后一次合作狩猎了。从时间上推算，它还有两天，最多还有三天，就要分娩了。为了自己和小宝贝们的安全，它当然要远远地躲开危险的老母狼，找个清静的地方产崽。它已计划好摆脱老母狼的办法，半夜等老母狼睡熟后，悄悄地滑脚溜走；它将在森林里绕个“＆”形的圈圈，布下一个迷魂阵，即使老母狼第二天早晨醒来后要追赶它，也摸不着它的去向；它还要在坚硬的冰河上走一长段路，然后岔进没有积雪的乱石沟，这样，即使老母狼识破了迷魂阵，也休想找到它的脚印并顺着它的脚印找到它。

感谢上帝，在它即将和老母狼分道扬镳的时候，让它们碰上眼前这只岩羊。这只灰褐色的岩羊膘肥体壮，起码有五六十斤重，它俩一顿肯定吃不了，大概会剩下半只羊，留着明后天吃。嘿，再也没有什么明后天了，今天夜里，它动身溜走时，就拖着吃剩的半只羊走，这样，它就不用担心产后一两天里由于身体太虚弱而找不到食物了。

一切都很圆满，一切都很完美。

乌凤已动手进行最后的噬咬了，它举着狼爪奋力向岩羊扑去，像骑马似的骑到了岩羊的背上。眼瞅着乌凤两条前腿搂住了岩羊脖子，狼嘴叼住了岩羊颈侧的动脉血管，大功即将告成，突然，晴天霹雳，悬崖左侧的一垛雪堆后面，轰地爆出一声巨响，它连同那只岩羊一起，像被野牛使劲撞了一下似的，跌倒在地。天空升起一朵蓝色烟雾，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乌凤曾经被猎人的子弹削掉过一块脚爪，惨痛的教训永远镌刻在记忆里，因此倒地的一刹那，它就明白自己又一次成了猎枪的活靶子。果然，那垛雪堆后面闪出一个壮壮实实的黑脸汉子，鹰钩鼻、宽嘴巴，头上扎着一条咖啡色的包头巾。它差点没晕过去，冤家路窄，他就是曾经用滚烫的子弹打断了它右前爪的家伙！

看来，螳螂捕食，黄雀在后。它在追撵岩羊时，猎人的枪口已在后面瞄准了它们。那个黑脸猎人在得意地笑，毫无疑问，是在为他自己一箭双雕一枪射中两个猎物而心花怒放。岩羊的脑袋和胸部被霰弹打成了蜂窝煤，幸亏有岩羊做挡箭牌，它才没受致命伤，只是右侧的胯部被削去一块枫叶大小的皮肉。它立即跳起来，快跑，趁该死的猎人还没来得及放第二枪，赶快离开这里！唔，这头肥嫩的岩羊就算白送给你们人吃了，但愿你们吃了后不消化，拉肚子，什么药也治不好，最后把肠子都拉出来！

在猎枪打响的一瞬间，母豺赤莲已先乌凤一步扭头沿着山脊往山下逃窜。乌凤跟随在赤莲后面，撒腿狂奔。这一带地势十分险峻，没法分开逃命。

背后响起了悠扬的口哨声，继而响起了一条狗愤怒的吠叫声。不用回头，赤莲和乌凤都明白，猎人放狗来追它们了。刚才它们在追捕岩羊时，已消耗了很多力气，而猎狗以逸待劳，精力充沛。不一会儿，那条猎狗就撵着它们屁股追，离它们只有十几步远了。

赤莲和乌凤逃进山腰那条早已废弃的古栈道。

栈道极窄，只有半米来宽，一边是绝壁，一边是悬崖。赤莲相对来说体小腿短，又挺着大肚子，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乌凤已逃到它的身后，狼爪快踩着它的豺尾了。呜，呜，乌凤一面跑，一面嗥叫，用意十分明显，是要它或者往左边或者往右边让一让，腾出一条通道来，要超越它逃到前面去。它才没有那么傻，会让乌凤逃到自己的前面去。明摆着的，它和乌凤不可能双双逃脱猎狗的追咬，再过一会儿，不是它就是乌凤，总有一个要遭到猎狗的致命扑咬，从这个角度看，逃出猎狗的魔爪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跑赢乌凤。

背后只有一条猎狗，一条猎狗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在扑倒一只狼的同时又咬翻一匹豺的，扑倒它赤莲，乌凤就可逃生；同样，扑倒乌凤，它赤莲就求生有望。这种时候，猎狗绝对不会挑剔，非要逮住豺或者说非要逮住狼，对于猎狗来说，逮谁都一样，都是主人感兴趣的猎物，都能向主人邀功讨赏，因此，可以肯定地说，谁落在后面猎狗就逮谁。

要是在平缓的山坡或开阔的草原，照目前的情形，它赤莲肯定成为猎狗扑咬的一号目标，因为乌凤很快就能逃到它的前头去。感谢苍天，它们现在是在狭窄的古栈道上赛跑；再感谢一次苍天，它赤莲因为比老母狼先拔腿开逃几秒钟，而今眼下位置处在乌凤的前面，只要它坚持不让道，乌凤就休想跑到前面去。

乌凤跑着跑着，闪到左侧，贴着绝壁，想溜边钻底，跑到前头去；赤莲也跟着往绝壁靠，不留一条缝，让乌凤无隙可钻。乌凤又闪到右侧，想从悬崖边缘挤出一条逃生的路来；赤莲也跟着挤向右侧，用身体挡住企图僭越的乌凤，乌凤差一点被逼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你别占着茅坑不拉屎，占着好道不快跑，好不好？

——哎，哎，先来后到，您总得遵守点秩序嘛。

——你自己跑不快，还不让我跑到你前头去，你这不是存心要把我喂狗吗？

——您别说得那么难听嘛，不是我要把您喂狗，而是可恶的猎狗要咬您哪。

终于，背后传来了狼的惨嚎和狗的狂吠，传来狼和狗激烈的扭打撕咬声。哦，猎狗追上并扑倒老母狼乌凤了。呦噫嗬——呦噫嗬——乌凤吐出长长一串锐厉的尖嚎，如泣如诉，像绊脚的绳索，直往它赤莲飞来。它不用翻译也能听明白，乌凤是在向它呼吁，向它求救，希望它能返身回去帮帮忙。不用回头它也知道，乌凤此时一定处于劣势，狗爪踩得它翻不过身来，狗牙已咬得狼毛飞旋，要是没有谁去帮它解围，成为猎狗的牺牲品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赤莲不仅没转身回去援救，反而加快速度，逃得更猛了。日曲卡雪山因为靠近西藏，不少猎狗都有藏獒的血统。藏獒是一种世界上唯一敢只身与山豹拼搏的狗，堪称超级猛犬。获得藏獒遗传基因的猎狗，各个身高体壮，勇不可挡，再强健的大公狼也难以与其匹敌。它赤莲就是回身援救，一只挂彩的老母狼和一匹怀着一肚子宝贝的母豺合在一起，能否打得过一条猎狗，还是个问号；再说，后面还有握着猎枪的猎人，正在往这儿赶，随时都会赶到，那杆闪动着幽幽蓝光的会喷火闪电的猎枪，轻易就能把一个豺头外加一个狼头击穿炸碎。它好不容易才获得了逃生的机会，怎么可能再回头往火坑里跳呢？它怎么可能去做狼的殉葬品，为狼陪葬呢？其他忙都好帮，这个忙是不能帮的。

————噫——嗬——你这昧了良心的豺，要不是我可怜你，让你跟在我的后面，你早就变成一具雪地饿殍了，现在求你来帮帮我，你竟然装聋作哑！

————噫——嗬——你这短命的豺，你过河拆桥，你见死不救，你袖手旁观，你明哲保身，你隔岸观火，你出卖朋友，你卖友求荣，你落井下石，你翻脸不认狼，你是世界上最卑鄙无耻的豺！

不管老母狼乌凤是恳求也好，谩骂也好，威胁也好，诅咒也好，赤莲一概当耳边风，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它对自己和乌凤的关系有十分清醒的认识，无非是利用狼的威力混一口饭吃，联盟都谈不上，不过是一种苟合，或者说是一种勾结。如果可能的话，老母狼随时都想吃掉它呢！就凭这种关系，要它返身舍命去相救，哼，岂不是在痴狼说梦！别说像它和乌凤这种纯粹互相利用的关系了，就算是同一物种之间，就算是友谊深厚的朋友，又有谁会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出手相救呢？

——唔，老母狼，您自认倒霉吧，明年的今天就是您的忌日。

赤莲逃得毫无顾忌，没有丝毫的羞愧和内疚，也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感觉，反而是心安理得，并有一种在黑夜里摸生死牌自己运气不错摸了张生牌的欣喜。

赤莲相信，要是它和乌凤颠倒一下位置，老母狼也会像它一样自己管自己逃命的。一切生命本质上都是利己主义者。

它逃出五六十米远，便走完了古栈道最惊险的路段，前面是一片莽莽苍苍的冷杉树林，地势骤然间变得平坦。它松了一口气，哦，它只要钻进冷杉树林，再越过前面那条冰河，猎狗和猎人就休想再找到它了。此时此刻，猎人还甩在后面没追上来呢，猎狗和老母狼鏖战正酣，起码两三分钟里是不可能干脆利索地结束战斗腾出身来追撵它的，而它离冷杉树林只有几米之遥了。现在它彻底放心了，这场危机对于它来说，算是过去了，已经成为历史了。

七　阴差阳错的解救

背后的撕咬扭打声越来越激烈，不时夹杂着狼撕心裂肺的嗥叫和猎狗穷凶极恶的咆哮。

奔逃中的赤莲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该停下来回头望一眼。它已逃到了安全地带，它现在的位置离狗狼搏斗的位置有五六十米远，停下来，回头望一眼，绝不会降低它的安全系数。

在动物界，感情永远是一种奢侈，但当自己的生命有了保障，似乎就该考虑感情问题了。不管怎么说，老母狼乌凤毕竟和它一起逮过兔子，一起捉过小猪崽子，不说友谊吧，彼此怎么也算得上是个熟“人”，或者说是各自心怀鬼胎的盟友。现在，老母狼快要死了，它远远地回头望一眼，以示同情和惋惜，也算对得起十多天来它们朝夕相处形影相随共同觅食的那点缘分了。

赤莲想到这里，收敛豺腿，停了下来，扭转脖子，将悲悯的眼光投向老母狼。一条和狼差不多高大的白狗，赫然映入它的眼帘，它像遭到电击一样，浑身一阵战栗。它刚才在猎枪炸响的一瞬间，扭头就逃，没时间也没兴趣去看看猎狗的尊容，现在是第一次看见追它们的猎狗，它做梦也没想到，压在老母狼乌凤身上正在施展淫威的大白狗，竟然就是两个来月前残暴地咬死了它心爱的丈夫黑项圈的凶手！

赤莲怕自己眼花了，认错了狗，又目不转睛地仔细看了看：白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狗毛，像狼一样尖尖竖起的三角形的耳廓，宽阔厚实的胸脯，细长强健的四肢，长长的黑色嘴吻，千真万确，就是这条该死的大白狗！哪怕烧成灰，它也认得出它的。一刹那，赤莲埋藏在心底的仇恨火山似的爆发了！

豺天生就恨人和狗，豺看人就像人看魔鬼一样。在豺的眼里，人这个东西，比森林里任何动物都要更贪婪、更凶残、更狡诈、更不好对付。

是的，世界上所有的食肉兽都要用暴力剥夺其他动物的生命，但和人比较起来，食肉兽是为了填饱肚子维持自己的生命才开杀戒的，只要有充足的食物，便不再有兴趣去猎杀。人就不同了，人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肚子饿才打猎，人是反过来的，越吃饱了撑得慌越有兴趣打猎，为了消遣、为了解闷、为了好玩、为了娱乐、为了寻找一点刺激、为了过过枪瘾、为了在雌性面前炫耀自己雄性的胆魄，便提着枪在森林里毫无节制地展开杀戮，恨不得把森林里所有的野生动物通通赶尽杀绝。而狗，身为动物却不帮动物，反而和人一鼻孔出气，恬不知耻地做人的帮凶，卖力地帮人屠杀动物，纯粹是动物界的汉奸、卖国贼。

一般来说，恨汉奸胜过恨外寇，豺恨猎狗也胜过恨猎人。

对于豺来说，这种仇恨与生俱来，融化在血液里，但赤莲在认出这条大白狗前，这只是没有焦点的恨意，泛泛的一种仇绪，可一旦它认出眼前这条大白狗就是夺走黑项圈性命的罪魁祸首时，就像调准了焦距的镜头，恨意骤然间清晰起来，仇绪也因为有了具体而明确的目标，发酵膨胀，酿成一种报复的冲动。它想，它之所以沦为孤苦伶仃的寡妇，之所以饿得皮包骨头眼睛发绿，之所以被迫与狼结伴，都是叫这条大白狗给害的，换句话说，大白狗是它苦难的根源，是它不共戴天的仇敌！

仇敌相见，分外眼红。有仇不报非君子，虽说一匹母豺算不得什么君子，但报仇雪恨的冲动却是那么强烈而执著，一点也不亚于君子。

赤莲浑身像被烈火焚烧一样，血液澎湃流动，忘了自己的处境，也忘了提着猎枪的猎人随时都有可能赶到，甚至忘了肚子里还怀着一窝小宝贝，整个身心都被一个不可遏止不可逆转的疯狂念头所占据所支配：复仇！复仇！复仇！冲上去，咬死这条大白狗，为惨遭杀害的黑项圈报血海深仇！

它一身艳红的豺毛，在铺着一层白雪的古栈道上，就像一只滚动的火球，飞快蹿向正和老母狼乌凤打得难解难分的大白狗。

话说老母狼乌凤，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大白狗的对手，就没有多少取胜的信心，指望母豺赤莲能来援救，可指望很快就落空了，赤莲比兔子还逃得快，这么一来，它的斗志便化为乌有。最多只有半分钟的时间，它的胸部、肩胛和腿弯就被狗咬着了好几口，虽然都不是致命伤，但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大白狗闻到了血腥味，或许还尝到了咸腥的狼血，受了血的刺激，比患了狂犬病更疯狂，昏天黑地地乱咬乱踢一通。很快，它就被大白狗仰面朝天压在地上，翻了几次没翻过身来。

那狗大概经常狩猎，力大无穷不说，还很有经验，狗头抵住它的下巴颏，毫不松劲，使它的狼嘴发挥不出威力，尖利的狼牙频频咬空。而那张狗嘴，却一点一点地拱进它的颈窝，冷冰冰的狗牙，已触碰到它柔软的喉管，它难受得快窒息了。它明白，自己的体力和意志都差不多垮了，败局已定，被狗牙咬穿喉管只是个时间问题了。在搏斗的过程中，它曾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该试着用装死的办法蒙混过关？不，不行，上次它已经用装死的办法骗了这条大白狗一次，大白狗怀恨在心，记忆犹新，再也不会上同样的当了。唉，黔驴技穷，逃命无术，吾命休矣！

乌凤彻底绝望了，真的，与其毫无希望地挣扎，倒还不如干脆被大白狗一口咬断喉管算了，也好少受点折磨，少受点皮肉之苦。它刚想放弃抵抗，突然，大白狗惨叫一声，鼻吻皱成一团，嘴角痛苦地扭歪了，踩住它身体的强有力的狗爪痉挛收缩。它快被压扁了的身体顿时一阵轻快，快被掐断了的喉咙顿时一阵畅快。它好生奇怪，怎么回事，难道大白狗在紧要关头突然癫痫病发作了？它抬眼望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母豺赤莲咬住大白狗的后脖颈，正在用力地啃用力地拧。这怎么可能？赤莲不是头也不回地逃远了吗？怎么又突然间回来了呢？莫不是它死到临头脑子产生了错觉，把匆匆赶来的黑脸猎人看成是母豺赤莲，把天煞星看成了大救星？它眨巴眨巴狼眼，再望出去，嘿，一点没错，就是赤莲，已经把大白狗从它背上掀翻下来，豺和狗在狭窄的栈道上打滚。

大白狗专心致志地在对付老母狼乌凤，为即将到手的胜利提前陶醉了，没防备从背后来的袭击。尖利的豺牙咬穿了它的颈皮，像铁钳似的在拧它的颈椎，它疼得钻心，不得不放开狼转而对付豺。

大白狗到底身大力不亏，从老母狼身上跳下来后，狠命一颠动，就把赤莲给摔翻在地了。大白狗狂蹬乱踢，一只狗爪正好蹬在赤莲的腹部。赤莲只觉得肚子一阵绞痛，就像心口被插了一刀似的，快晕死过去了。它两眼发黑，脑子懵懵懂懂像在搅糨糊，只有一点是清楚的，宁肯同归于尽，也要咬住大白狗的后颈皮坚决不松口。

豺啸、狗吠、狼嚎，古栈道上，一片恐怖的厮杀声。

乌凤一翻身爬了起来，抖了抖凌乱的狼毛，蹿了上来。大白狗后脖颈被豺嘴叼得紧，狗头翘挺着，无法自如地摆动，柔软的颈窝完全暴露了出来，那根细竹筒似的喉管凸突颤动，好像等着它乌凤去咬呢。不咬白不咬，能咬不咬猪头三。

咬猎物的喉管本来就是狼的拿手好戏，乌凤过去曾被这条大白狗的主人用猎枪打断了一只狼爪，刚才又被这条大白狗咬得遍体鳞伤，新仇旧恨，使它憋足了劲，狠狠一口咬住大白狗的喉管。大白狗两眼翻白，嘴角涌出了血沫。

毕竟是有着藏獒血统的优秀猎犬，虽然腹背受敌，脖子正反两面都遭到了致命的攻击，呼吸都十分困难了，大白狗却仍顽强抵抗，蹦跳吠叫，推着一狼一豺往绝壁上撞。就像和尚撞钟，撞得赤莲和乌凤七荤八素。

这时候，古栈道拐角那儿，传来人的吆喝声和咒骂声，传来噔噔噔噔的脚步声，还传来拉动枪栓的哗啦声和长刀出鞘的铮铮声。毫无疑问，那个黑脸猎人循着狗叫声追上来了，他一定从大白狗撕心裂肺般的哀嚎声中听出事情有点不妙，心急如焚，所以一面跑步过来，一面刀出鞘弹上膛，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乌凤和赤莲对视了一下，心里都很明白，它们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不能立刻解决了大白狗，一两分钟后，黑脸猎人就会拐过弯出现在它们面前，大好形势就会毁于一旦。

它俩不愧是配合默契的猎场伙伴，互相望了一眼，彼此心里就明了了对方的想法，只见狼腿和豺腿同时踏在大白狗的身上，狼腿踏在狗的腹部，豺腿踏在狗的背部，双双发一声威，狼腿和豺腿同时朝相反的方向奋力踢蹬，狼嘴和豺嘴当然也叼着狗脖颈顺着腿部运动朝相反的方向奋力撕扯，吱的一声，大白狗的脖子被活活撕拉开了，狗嘴里喷出一口鲜血，狗头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这时，黑脸猎人已出现在拐角那儿，赤莲和乌凤扔下大白狗，飞也似的沿着古栈道逃进冷杉树林。

轰！背后传来猎枪的轰鸣声，谢天谢地，一群小妖怪似的霰弹，全打到天上去了，连一根狼毛和一根豺毛都没有伤着。

嗵嗵，轰隆隆，古栈道上传来奇怪的声响，大概是这位罪有应得的黑脸猎人在捶胸顿足，痛悔自己来迟了一步，也有可能是他后悔莫及地在用拳头敲自己的脑袋。衷心希望他再敲得重一些，最好能敲出脑震荡来。

生气去吧，祝你气出肺气肿！

八　赤莲产下小豺崽

赤莲和乌凤钻进冷杉树林，一口气逃到悬崖底下。天已擦黑，这儿离古栈道有五六公里远，中间还经过了一长段无雪的乱石滩，黑脸猎人没有了猎狗的帮助，肯定没法再找到它们了，它们安全了，可以歇口气啦。

虽然忙乎了半天，它们什么也没得到，反而还白丢了一只岩羊，但它们心里比吃了一顿丰盛鲜美的晚餐还要满足。赤莲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告慰黑项圈的在天之灵了，乌凤觉得自己已经报了断爪之仇。它们终于吐出了压抑在心底的那口怨气。那份快乐，比上次联手逮到了小猪崽子有过之而无不及。狼欢快地嚎着，豺欢快地啸着，双双品尝着复仇的美妙和雪耻的快感。

世界上，复仇是最豪华的宴席。

叫着叫着，赤莲便觉得肚子发胀发闷，隐隐作疼。开始它以为是一般性的肚子疼，休息一下就会好的，便爬到一块背风的干燥的石头上，趴躺下来。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疼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加剧了，腹部有一种要胀裂的感觉，唔，最疼的地方就是被该死的大白狗猛踢了一脚的下腹部，看来，是动了胎气，伤得还不轻。刚才因为急于逃命，神经高度紧张，不觉得疼，现在精神松弛下来，伤痛便开始发作。它强忍着腹部的疼痛，不呻吟，脸上也不露出丝毫痛苦的表情，还慢条斯理地梳理胡须。它是怕老母狼乌凤一旦察觉到它的虚弱，会趁火打劫。

狼心叵测，要处处小心。

乌凤望着躺在石头上梳理胡须的赤莲，心里油然生出些许歉意。它以为赤莲自顾自地逃命去了，不会回来帮它的，它破口大骂，骂得多难听啊，太阳听了都要羞红脸，月亮听了都要气白脸。可事实上呢，在它即将被大白狗咬断喉咙的危急关头，赤莲奋不顾身地跑来替它解围，还帮它报了宿仇。

乌凤深深地为自己刚开始时的误解和那顿臭骂感到惭愧和内疚。它走到赤莲身边，伸出舌头想舔舔赤莲的背——主动帮助对方整饰皮毛，是有毛的哺乳类动物表达修好心愿的一种通用形式。它的舌头刚刚触及到赤莲的毛尖，赤莲便惊啸一声，像被大马蜂蜇了一口似的，蹿跳开去。

唉，不同物种之间的隔阂，决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消除的。

赤莲从乌凤身边蹿跳开去，一惊一吓一用力，腹部便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下坠感，还伴随着阵发性的绞痛。它是匹过来豺了，曾生育过三胎，经验告诉它，这是一种临产的前兆。若按正常时间表，它还有两三天才会分娩，毫无疑问，大白狗这一脚踢得它要早产了。不不，它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老母狼的眼皮子底下产崽的，老母狼此刻肚子正空落落地饿得慌呢，它现在产下一窝小豺崽来，岂不是等于免费给老母狼提供一顿精美的晚餐？它根本不相信正处在饥饿状态下的老母狼会看在它俩曾一起生活了十几天的分上，就放过它和它的小宝贝。狼就是狼，绝不可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它和老母狼之间充其量有那么一点共同猎食的友谊，期望老母狼看在友谊的分上放弃嘴边的食物，就像期望冬天不下雪一样，不仅靠不住，还是十分愚蠢的。在饥饿面前，友谊永远是脆弱的。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老母狼看出破绽前，趁老母狼还蒙在鼓里，和老母狼拜拜，赶紧离开这里！

它咬紧牙关，忍住腹部的剧烈镇痛，倏地转过身去，向森林跑去。它刚迈步，老母狼尖尖的耳朵陡地一挺，迅疾地跟了上来。赤莲肚子疼痛难忍，无法用快速冲刺甩掉乌凤，只好回转身来，龇牙咧嘴地冲着乌凤啸叫：

——别跟着我，讨厌的家伙，滚远一点！

乌凤满脸惊愕的表情，一面慢慢向它靠近，一面轻轻嗥叫：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要单独离开？我们在一起不是合作得挺好吗？我们不仅挫败了长着獠牙的野猪，吃到了美味可口的野猪崽子，还在猎人的枪口下收拾了作恶多端的大白狗，你干吗要离开我呢？

赤莲感觉到自己的产道一阵阵收缩痉挛，小宝贝急不可耐地要提前出来了。不不，我的心肝宝贝，这里不是你们出生的地方，现在也不是你们出生的时候，听妈妈的话，忍一忍，拜托了，千万再在肚子里坚持一会儿，别忙着出来，相信妈妈，现在外面一点儿也不好玩。赤莲竭力收紧腹部，企图用意念推迟分娩的时间，不让淘气的小宝贝现在就从肚子里钻出来。同时，它豺眼瞪得溜圆，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从喉咙深处爆出一串尖锐短促的啸叫：

——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的，我警告你，你再跟着我走一步，我就跟你拼命！

老母狼乌凤用迷惘的眼睛望着它，悻悻地停了下来。

赤莲一面继续愤怒地啸叫着，一面一步步往后退却，退了十几步，肚子里像装了一架大功率的搅拌机，绞得它翻江倒海般地难受。天要下雨，崽要出世，这是没法子的事。它若再耽搁，小宝贝怕是要生到雪地上了，事实上，它也实在是跑不动了。它四下环视了一圈，十几米外有棵巨大的孔雀杉，底部有只黑黢黢的树洞，它已没有其他选择，就一头钻了进去。

树洞很浅，不够宽敞，还有点潮湿，唉，将就着做产房吧。

狼的听觉和嗅觉都堪称天下第一灵。老母狼乌凤很快就听到树洞里传来母豺赤莲痛苦的呻吟声和小豺崽落地后吱吱叽叽细微的叫唤声，闻到一股甜甜的浓烈的血腥味。它恍然大悟，母豺赤莲之所以要急急忙忙地离开它，原来是要生小豺崽了！它情不自禁地涌动起一股猎食的兴奋，刚刚出生的小豺崽，嫩得像剥皮老鼠，味道好极了。它在树洞后面耐心地等待。半夜，月落树梢，树洞里母豺赤莲的挣扎声终于平息下来，不一会儿，传出浑浊的鼾声。

乌凤是只有经验的母狼，它从赤莲一拨又一拨的剧烈挣扎声中判断出母豺这一胎一共产了四只小豺崽。四只小豺崽，一口一只，足够塞饱肚皮了。它追撵岩羊、与大白狗搏杀、逃避黑脸猎人的追捕，劳累了整整一天，早已饿得眼睛碧绿，想美美地吃一顿啦。

乌凤踏着积雪，从孔雀杉后面绕到树洞前。

母豺赤莲在分娩过程中折腾了大半夜，流了不少血，精神极度疲惫，正昏昏沉睡呢。这是发起攻击的最佳时机，它不用奔跑，不用扑跳，不用费劲地去搏杀，更不必担心会遭到猛烈的反抗，只消再往前走两步，尖尖的狼嘴对准赤莲柔软的颈窝用力刺探进去，咬住喉管一阵撕扯，母豺就会魂断奈何桥。

这已经不是冒险的猎杀了，而是安全的屠宰。其实，说真的，就算此刻母豺赤莲醒着，也绝对逃脱不了它的狼爪和狼牙。它晓得，刚刚分娩后的母性动物，正是生命最低潮最虚弱的时候，力气已经耗尽，尾根还滴着血，别说斗不过狼了，就是来一只狗獾，也难逃被咬死的厄运。

现在要咬死赤莲吃掉四只小豺崽，真比吃盘豆腐还要容易。一匹母豺外加四只小豺崽，算得上是顿丰盛的晚宴了，它胃口再大一顿也吃不下这么多的东西，它计划着先把四只小豺崽吃掉，然后将母豺赤莲找个冰窖藏起来，节省点的话，可维持它好几天的生计呢。它喜滋滋地想着，心情好比贪财的人走在路上捡到只大钱包一样，喜上眉梢，做梦也想笑。

乌凤轻轻地又往前走了两步，狼嘴探进树洞，在赤莲颈侧选了个最恰当的角度。赤莲睡得太沉了，竟然还没被惊醒。乌凤运了运气，将力量凝聚在牙尖上，准备做最后的致命的噬咬了。就在这时，一缕月光透过枝桠，射进洞去，照在母豺赤莲的身上：鼓鼓囊囊的豺肚子已完全瘪了下去，一双豺眼困顿地紧闭着，鼻吻有节奏地翕动着，豺脸安详平和。哦，这是一张它十分熟悉的豺脸，它和它曾形影相随地生活了十几天。奇怪得很，想到这一点，它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像被电麻了似的，绷紧的肌肉不由自主地虚软下来，牙尖也酸酸的、酥酥的，好像丧失了噬咬的功能。不不，它是狼，对方是豺，属于两个不同的物种，咬死并吃掉这些豺，既不违背同类不相食的禁忌，也不改变任何狼的生存习惯。

狼自古以来就是食肉动物，肚子饿了，就要猎杀，就要屠宰，只有弱小的生命死亡了，狼才能存活下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乌凤又鼓了鼓劲，用舌头不断地磨砺牙尖，这动作不完全等同于人在磨刀霍霍，还意味着要坚定自己的意志和决心。可是……可是……它真的能毫无顾忌地去咬死赤莲吗？这可不是一匹跟它毫无瓜葛的普通的豺啊，这匹母豺曾跟它联手战胜了狡诈无比的灰兔，曾和它一起智取了力大无穷的野猪，曾和它并肩挫败了最凶恶的黑脸猎人。要是没有这匹母豺，它早在十多天前追撵灰兔失败后就变成雪地里的一具饿殍了；要是没有赤莲伴随，它能度过这十几天大雪飘飞的严寒吗？最关键的是，就在今天，要不是赤莲舍生忘死地返身相救，它肯定被大白狗咬断喉咙了。赤莲是它相依为命的伙伴，是它同舟共济的朋友，是它的救命恩豺，它能狠心地去咬死赤莲吗？

用狼舌磨了老半天牙尖，乌凤仍无法下口噬咬。

要是乌凤是人类字典里的狼，坏得头上生疮脚底流脓，属于东郭先生所碰到的中山狼，那么，它连想都不用想，扑上去麻利地咬断赤莲的豺脖子，便万事大吉了。可乌凤是一只活生生的狼，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喜有悲，既残忍，也讲点情义，因此，它在最后的关头，很自然地犹豫起来。

母豺赤莲嘴角动了动，呦咕——发出一声梦呓。乌凤急忙将脑袋从树洞里缩回来，并跳出五六米远。或许，它该放弃这顿晚餐，但为了友谊而饿肚子是否真的值得呢？或许，它可以趁赤莲熟睡之际，叼住母豺的喉管用尽全身力气猛烈撕扯，在赤莲惊醒之前就结果了它的性命，尽量缩短这匹母豺临死前的痛苦，也算对得起它们十多天来相依为命的友谊了。这样，既饱了口福，又还了一份朋友的情，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不不，不管它噬咬的速度有多快，不管赤莲死得迅速还是死得缓慢，后果都是一样的，丝毫也改变不了它绝情绝义残害朋友这样一个事实！或许，它放过母豺赤莲，只吃四只小豺崽？不不，对于雌性动物来说，刚出生的幼崽是命根子，掐断了幼崽的生命，也等于要了母亲的性命……

怎么办？怎么办？乌凤在孔雀杉树洞前徘徊了很久很久，雪地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足迹，但它还是不晓得自己究竟该怎么办。

它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活了十二个年头，猎杀过无数动物，从未像现在这样为难过；面对唾手可得的猎物，它还是头一次这般犹豫彷徨。

唉，友谊，难煞狼；唉，情分，愁煞狼。

叽吱，树洞里传来小豺崽的叫声，也许是哪只豺崽为找不到奶头而在焦急，也许是哪只豺崽没被母亲的身体罩严而冷得在尖叫。声音虽然细微，乌凤却像听到了要它赴宴的热情邀请，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种噬血的冲动，条件反射般地蹿向树洞口，刚一瞅见母豺赤莲的面容，又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猛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却。

叽吱，树洞里又传来小豺崽的叫声，勾魂摄魄。乌凤哀嚎一声，扭头逃也似的飞奔而去。它无法再忍受想吃又不能吃的煎熬，它假如再继续待在树洞旁，怕是会变成一只精神分裂狼的。它只能远远地逃离树洞，逃离诱惑。

它一口气逃到离孔雀杉十多公里的红松坪，心境才逐渐平静下来。

九　雪中送香獐

老母狼乌凤的运气还算是不错的，天刚蒙蒙亮，就逮着了一只香獐。说逮着一只香獐还不如说捡着一只香獐更确切些。那是只年老体衰的雄香獐，步履蹒跚地在雪地上行走，路过红松坪时，大概实在是饿得慌了，咔嚓咔嚓啃松树皮吃。乌凤听到声音，追过去，香獐转身就逃，可刚逃出十几步远，腿一软栽倒在雪窝里。乌凤赶到时，香獐口吐白沫，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乌凤饥肠辘辘，迅速将香獐开膛破腹，将糯滑的内脏吞了个干净，又啃了一条香獐腿，吃得直打饱嗝。香獐有五十来斤重，一顿是吃不完的。乌凤在红松坪右侧的红松林里，刨了个雪坑，打算把吃剩的大半只香獐掩埋起来。冬天觅食不易，不能随意浪费。它咬住香獐的后颈皮，使劲往雪坑里拖。不知道为什么，拖着拖着，它脑子里便出现母豺赤莲的面容：饥饿憔悴、凄苦绝望，一双豺眼正乞求地望着它。

乌凤也做过母亲，知道母豺赤莲此时此刻的处境极为艰难：冰天雪地，刚出生的幼崽须臾不能离开母亲温暖的怀抱，而刚刚分娩完的母兽，身体极度虚弱，也无力捕捉猎物，要是没有伴侣或同伴替它送食，母亲和幼崽是很难渡过这个难关的。事实上，冬天产的崽，在出生后的头两三天里，夭折率是最高的。或许……或许……它该把吃剩的香獐拖回悬崖下的孔雀杉去？不不，完全没这个必要，它断然地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严寒的冬天才过去一半，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头。它孤身一狼，又跛了一条腿，很难找到食物，像这次这么轻松地捡到香獐，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例外。它要把这大半只香獐掩埋起来，留待最困难的时候来吃，它怎能将救命的食物随便送出去呢？再说，它已经很对得起母豺赤莲了，它忍着饥饿放弃了就在嘴边的四只小豺崽，慈悲得简直就像是立地成佛的狼菩萨，已完全还了情报了恩，再也不欠母豺赤莲的了，没必要再把香獐送出去。

乌凤将吃剩的大半只香獐扔进雪坑，转过身来，爪子飞快刨动，将积雪抛进坑去，很快，雪坑就被填平了。

好了，一切都过去了，忘掉曾经发生过的事，真的，它和母豺赤莲相伴了十几天，只是生活中的一段小插曲，对于它的整个生命旅程来说，无足轻重，不足挂齿。事情已经结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一切都要向前看，不要向后看。它用蓬松的狼尾巴将雪坑上的痕迹清扫了一遍，然后，便离开了红松林。

不知为什么，走着走着，步履越来越沉重，脚爪下黏黏的，比走在春天的沼泽地还要艰难。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让自己牵肠挂肚，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踏实。母豺赤莲，这时候该醒了吧？四只小豺崽有奶吃吗？会不会有其他猛兽路过孔雀杉发现它们呢？赤莲饿极了会不会……

恍惚之间，乌凤似乎又回到了一年前那个可怕的冬天。也是大雪纷飞的隆冬时节，大公狼双黄斑看中了年轻貌美的母狼，爱情跳槽，在感情上炒了它的鱿鱼。

它当时正怀着小狼崽，快到临产期了，脾气有点暴躁，眼瞅着双黄斑和母狼卿卿我我地黏成一堆，一怒之下，扑到双黄斑身上撕咬起来。一只大肚子母狼哪里是一只身强力壮的大公狼的对手？它不仅没能教训负心的双黄斑，反倒被双黄斑咬掉半只耳朵。搏斗中，它的腹部还被双黄斑猛踹了一脚，疼得在地上打滚。狠心的双黄斑领着母狼扬长而去，把它扔在荒野雪地里再也不管了。它忍着痛爬到山洞里，就提前分娩了，生下五只小狼崽。没有东西吃，当然也就没有奶水，小家伙们饿得哇哇直叫。它没办法，只好拖着虚弱的身子走出山洞去觅食。

它没法追上野兔，也跳不到应有的高度扑住在低空飞翔的雪雉，连动物腐尸也没能找到。它不敢走得太远，也不敢在外面待得太久，怕寒风灌进洞去时间一长小狼崽会冻死。

它在附近的雪坡上兜了一圈，什么也没得到，垂头丧气地踅回山洞，没想到，悲剧已经发生了，一只黄毛小狼崽，身体缩得像个球，躺在地上已经不会动弹了。其他四只小狼崽，也都冷得瑟瑟发抖，钻进它的怀里，拱到它的乳房间，小嘴衔住它的奶头，可怜兮兮地咂动着。它的乳房像干涸的井，连一滴乳汁也分泌不出来。

它狠狠心，叼起那只已冻得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黄毛小狼崽，嚼烂了咽进肚去。为了让自己有奶水，为了让还活着的四只小狼崽能生存下去，它唯一的选择就是把那只死掉的小狼崽当做食物吃掉。这是它生平最难吃的一顿饭了，就像在嚼一枚苦胆，苦了牙，苦了舌，苦了嘴，苦了心。

然而，悲剧仅仅开了个头，第二天，死神再次光临，又夺走了它的一个小宝贝，它只能再次把自己的孩子当食物。这是真正的饮鸠止渴，它每嚼一口，心里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疼得浑身抽搐。

第三天，同样的悲剧又上演了一遍；第四天，第四轮悲剧再次重复演出。当最后一只小狼崽因饥寒交迫死在它怀里时，它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它长长地哀嚎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昏倒在山洞里……

它知道，假如自己不把吃剩的香獐给赤莲送去，极有可能，它两年前的悲剧，会在母豺的身上重演。赤莲是它的朋友，赤莲曾救过它的命，它不能眼睁睁看着赤莲母亲的心一次一次地破碎。

乌凤想到这里，拔腿跑回红松林，刨开雪坑，将刚刚掩埋下去的香獐挖了出来，吃力地拖着，向孔雀杉走去。

路途遥远，又带着大半只香獐，乌凤走走停停，日头偏西时，才回到悬崖下，站在山坡上，远远地已经望得见那棵巨大的孔雀杉了，乌凤又开始犹豫起来：

要知道，不管是狼还是豺，只有结成配偶关系的公狼或公豺，才会在母狼或母豺分娩期间，独自外出猎食，然后将猎物拖回巢穴来喂养虚弱的妻子；它敢说，这世界上，还从没有过不是配偶关系的另一只狼或豺给分娩期间的母狼或母豺送食物的。它乌凤既非母豺赤莲的配偶，也非母豺赤莲情投意合的心上豺，更何况它是狼，赤莲是豺，属于两个不同的物种，它就这样直截了当地给赤莲送去香獐，完全不符合狼的行为规范，怪别扭的；它想，赤莲作为豺，平白无故地接受一只狼的关怀，也一定会十分尴尬的，它应该想个巧妙的办法，既把食物送到赤莲嘴边，又能避免双方的别扭和尴尬。它狼眼一转，计上心来。唔，将香獐拖到树洞口去，引诱母豺赤莲来抢，它装着无力反抗的样子，让赤莲把香獐抢走，岂不是两全其美了？

打定主意后，老母狼乌凤叼着香獐，径直向孔雀杉走去。

母豺赤莲由于是早产，生下的四只小豺崽又瘦又小，一个个活像剥皮老鼠。

按照豺的生育习惯，它在产下幼崽后，即将胎盘剥下来吞进肚去。它一连吃了四只营养丰富的胎盘，分泌出一些乳汁。但四只小家伙胃口极大，一醒过来就要吃，一个晚上就要吃三四顿，很快就把它十四只乳房给吸空了。

它肚子空瘪瘪的，没有食物补充，也就分泌不出新的乳汁，小家伙饿得直叫。它把它们拢进怀里，忧心如焚。它明白自己陷入了困境。

前几次它产崽后，大公豺黑项圈总是及时地猎到食物，送到它面前，现在，再也不会有谁来献这份殷勤了。冰天雪地，它孤零零一匹母豺，要养活四只豺崽，谈何容易啊。就算它有力气外出猎食，树洞太浅，洞口太大，没有遮掩，任何路过的食肉兽，都能趁它离窝觅食之际轻而易举地将四只毫无防卫能力的豺崽叼走；就算它交了华盖运，在它外出猎食期间没有食肉兽打孔雀杉下经过，但北风呼啸，寒气袭人，四只豺崽又是早产儿，身体弱得就像刚孵出来的鸡雏，失去了它的庇护，也难免会冻僵冻死的。

天哪，这日子该怎么过？

——一声长长的狼嚎，划破了山林的静谧。赤莲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它已经整整一天没见到乌凤了，以为老母狼早已离开这里不会再回来了，没想到这家伙还在附近徘徊。雪上加霜，这无疑又给它和四只豺崽的生命多了一层威胁。

它真后悔自己不该那么冲动，逃都逃出那么远了还要返回去找大白狗报仇。仇是报了，结果却被大白狗踹了一脚，造成自己早产。要是自己的小宝贝因此遭到老母狼的戕害，这仇就报得太得不偿失了。

——又一声狼嚎，乌凤黑色的身影出现在树洞口。赤莲紧张得豺毛竖直，喘不过气来。它一死，四只小宝贝也就成了狼的甜点心。不不，它不能让老母狼来伤害它的心肝宝贝，它是母亲，它不惜为保护自己的孩子流尽最后一滴血！它龇牙咧嘴，虚张声势地呦呦啸叫着，警告乌凤：——你只要敢跨进树洞来一步，我就要和你拼到底！

老母狼蹲在离树洞两三米远的地方，朝树洞里张望。那张丑陋的狼脸十分平静，不像是要来厮杀；三角形的狼眼也和和气气，不像是要来噬咬。赤莲丝毫也不敢松懈，仍用利爪抠着地严阵以待。

老母狼用一种悲悯的眼光望了它一眼，站起来，低头做啃咬状。赤莲刚才太紧张了，光注意老母狼是否会蹿进洞来噬咬，没注意其他东西，现在才看见，老母狼面前躺着大半只香獐。香獐虽然已被冻得硬邦邦像坨石头，肉质倒挺新鲜。它正饿得慌呢，见食物就在眼前，便冲动地往前蹿跃，想去抢夺香獐。

赤莲上半个身子刚蹿出树洞，一股凛冽的寒风拂过额头，使它突然间清醒过来。它想，按狼的习惯，一旦找到食物，生怕同类或其他野兽看见后前来争抢，立刻就会把食物拖到僻静的角落去，而老母狼乌凤明知它在树洞里，却偏要把食物拖到孔雀杉树洞前来，开食品博览会似的展览在它面前，这不是很反常很蹊跷的事吗？

狼是一种狡诈的动物，极有可能是故意要引诱它出洞争抢，好趁机溜进洞来叼走它的小宝贝。好毒辣好狡猾的狼啊，可惜，你打错算盘了，我是不会轻易上你当的！

赤莲紧急刹车，吱溜一声又缩回洞去。

咔嚓咔嚓，老母狼闷着头啃食起香獐来，啃得兴高采烈，啃得津津有味。

饥饿者最见不得别人吃东西，赤莲望着老母狼贪婪的吃相，饥饿感被撩拨得潮水似的上涨，口水从嘴角滴滴答答往下淌，真比死还难受。可恨，这也欺豺太甚了！你真以为我只要一出洞你就能叼走我的孩子？怕未必有那么容易的事吧！

赤莲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形，很快想出一个既能出洞争抢，又能防备乌凤钻空子的两全之策：它要冷不防蹿出洞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尖啸一声，在老母狼发愣的当儿，闪电般地咬住香獐的一只耳朵，不用转身，一面拼命撕咬，一面原路后退。它想，香獐的耳骨又软又脆，较容易咬下来，自己一面咬一面后退，老母狼速度再快也不可能抢在它的前头钻进树洞来的。

要是能撕咬下一只香獐耳朵来，好歹也算是打了个牙祭。

它蹿了出去，完全出乎它的意料，它的身体刚刚出现在树洞外，还没来得及张口啸叫，老母狼乌凤突然像当头挨了一棒似的，呜地哀嚎一声，缩脖耸肩，耷尾弓背，惊慌地跳开去，扔下大半只香獐，头也不回地逃进树林去了。

赤莲目瞪口呆，闹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狼不是吃素的，自古以来狼就比豺强，怎么可能它一出树洞，乌凤就吓得屁滚尿流呢？这也未免太离谱了嘛！狼只有碰到孟加拉虎或凶猛的雪豹，才有可能那么狼狈，那么丧魂落魄，夹着尾巴逃跑了，连回头瞧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赤莲四下环顾，山林静悄悄，没有猛兽光临的任何迹象。难道说是它生了小豺崽后，模样反而威猛，面目反而狰狞，狼一见着就会吓得灵魂出窍？不不，这绝对不可能。谁都知道，分娩期的母兽，最虚弱、最无力，也是最好对付的时候。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逃？只有一种理由还勉强能解释得通，那就是老母狼乌凤理解它的艰难处境，知道它饿了，故意让它抢去香獐的。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它又朝老母狼逃跑的方向望去，乌凤站在一百多米外的一棵大树下，安详地梳理着身上的皮毛，狼脸上丝毫也没有食物被抢后的懊丧与愤恨。

赤莲眼睛热热的，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它放心地啃吃起香獐来，吃着吃着，瘪瘪的乳房像被春雨浇过的蘑菇似的饱满起来，膨胀起来。

哦，小宝贝们，你们不会再挨饿啦。

十　引走雪豹

远远的，一只银白色的雪豹，拖着一条蓬松的长尾巴，顺着悬崖下那条羊肠小道，慢悠悠地向孔雀杉方向走来。

雪豹是一种生活在雪线以上的猛兽，有高山霸主之称，身躯伟岸、性情凶猛、爪掌硕大，爪下铺着厚厚一层肉垫，特别善于在雪地上奔跑。血盆大口尤其厉害，普通中小型动物一旦被雪豹咬住脖颈，轻轻一拧，颈椎便被拧断了。冬天食物匮乏，即使碰上狼群，雪豹也会无所畏惧地扑上去叼食狼崽子的。

母豺赤莲卧在树洞里，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目不转睛地盯着雪豹。但愿这家伙别再笔直地往前走，唔，前面五六十米处有一条岔道，但愿这家伙走进岔道去。

雪豹慢腾腾地走到三岔路口，停顿了一下，左右望望，显然，是在考虑继续往前还是拐弯往左。

拜托了，请拐弯吧，赤莲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哦，拐进岔路去，那里有你顶爱吃的斑羚和雪兔，请拐弯吧！

雪豹东瞧瞧，西瞧瞧，抖了抖身上布满淡褐色圆形斑点的长毛，转过身去，拐进了岔道。

赤莲松了口气，谢天谢地，祸水总算没流到这里来。

雪豹上半个身体已拐进岔道看不见了，只有圆滚滚的屁股蛋还在岔路口作最后的晃动。就在这时，突然，孔雀杉的枝桠上，扑棱棱飞起一对斑鸠来，碰落了树枝上的积雪，雪尘刷刷流泻下来，像挂起了一条小瀑布。雪豹听到了异常的动静，立刻回转身来，一双铜铃大眼疑惑地瞭望着孔雀杉，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赤莲的心陡地又悬吊起来，紧张得浑身豺毛恣张。该死的斑鸠，迟不飞，早不飞，偏偏要在这节骨眼上出来捣乱，赤莲真恨不得将在天空翱翔的那对斑鸠一把揪下来，一根一根拔掉它们身上的毛，让它们变成赤膊鸟，以泄心头之恨。

雪豹边往前走，边耸动鼻吻，两只槐树叶般椭圆的豹耳也坚挺起来，完全是一副搜寻猎物的姿势。

赤莲将四只小豺崽紧紧罩在自己的身体底下，一动也不敢动，连大气也不敢喘。它心里很清楚，一旦那只雪豹发现了它和它的小宝贝，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一锅端，全家亡，没有任何生的希望。它绝对不是雪豹的对手。它借着树洞作屏障，假如和一只狼搏斗，也许还能支撑两下，但面对雪豹，只消一个回合，就会被尖如匕首强劲有力的豹爪撕碎脑袋的。树洞太浅，洞口太大，不仅豹爪能伸进来撕抓，豹嘴都可伸进来噬咬。

过去它也曾碰到过类似的危机，那是三年前它生育第二胎的时候。一天清晨，它做巢的土洞外突然传来猞猁的吼叫声。猞猁是一种比老虎小比灵猫大的食肉动物，十分凶悍。就在这危急关头，睡在它身边的大公豺黑项圈不顾自己的安危，嗖地蹿出洞去，拔腿奔跑，把猞猁引开了。遗憾的是，黑项圈早死了，它身边没有第二匹大公豺来替它引走雪豹。

雪豹走到离孔雀杉三十来米的地方，再次停了下来，眼光久久凝视着树洞前那片雪地。

赤莲心快跳出嗓子眼来了，这两天没有下雪，老母狼乌凤在树洞前践踏出密密麻麻的脚印，显然，这些脚印引起了雪豹的注意。突然，雪豹耷拉的柔软的尾巴变得像根棍子似的平平举了起来，眼角高高吊向额顶，饰有黑色斑纹的豹脸可怕地扭曲起来，银白色的长毛像鸟羽似的紧贴在身上，四膝弯曲，身体微蹲，双眼紧盯着黑黢黢的树洞，小心谨慎地一步步走过来。

赤莲在森林里多次和猫科动物打过交道，熟悉猫科动物的猎食方式，它们发现目标后，总是尽量压低自己的身体，隐蔽地接近，到了最短的距离，突然袭击，将猎物扑倒。这就是说，这只该死的雪豹料定孔雀杉树洞里有它感兴趣的猎物，已准备前来扑咬了。

指望雪豹不会发现自己的最后一线幻想也破灭了。

赤莲恐惧得浑身觳觫，灭顶之灾即在眼前，怎么办？或许，它该蹿出洞去，把雪豹引离孔雀杉。不不，这完全是徒劳的。别说它才分娩两天，身体虚弱，四肢发软，就是身强力壮的大公豺，要想在雪野里逃脱雪豹的追逐，希望也是十分渺茫的。像它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蹿出洞去，跑不到一百米，就会被豹爪按住的。

雪豹离树洞只有十几米了，一场大祸已不可避免。完了，彻底完了。它死了倒不足惜，可怜四个小家伙来到这个世界才两天，却也要受到牵连，被雪豹吞进肚子去！

十米……八米……六米……赤莲张开豺嘴，准备在豹爪伸进树洞撕抓时，狠狠咬一口。它知道自己不可能一口就把豹爪给咬断，更不可能将雪豹咬败咬退，无非是拖延一点自己和四只小宝贝被吃掉的时间而已。

你吃豺不可能像吃羊那么顺溜那么便当！

……六米……五米……四米……

——突然，旷野上传来长长的一声狼嚎。雪豹停了下来，返身瞭望。赤莲也从树洞里望出去，哦，是老母狼乌凤，站在三岔路口。一抹逆光照在乌凤的身上，像幅黑色的剪影，十分醒目。

雪豹好像并不怎么介意乌凤的出现，也许是料定一只老母狼不敢把它怎么样，返身望了望后，又扭转身体，豹头对着树洞窥探起来。

乌凤像支黑色的利箭飞奔而来，一直奔到雪豹身后七八米的地方才停了下来，龇牙咧嘴，愤怒地嗥叫着。雪豹不得不再次转过身去，张开血盆大口，啊——吼了一声。乌凤并没被吓住，仍后肢弯曲身体后蹲摆出一副跃跃欲扑的姿态来，狂嚎不已。

性情孤傲的雪豹大概从未受过如此无礼的挑衅，一双豹眼愤怒得像要喷出火来，打了个响鼻，张牙舞爪朝老母狼乌凤扑去。

乌凤转身就跑，雪豹跟在后面追撵。这家伙也许是知道在地形复杂的山林里自己不容易追上一只狼，也许是对食物很挑剔觉得老狼肉不好吃，也许是认定树洞里有它更感兴趣的猎物，只追到三岔路口，就停了下来，冲着乌凤的背影大吼了几声，便再次扭转身，顺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嗅嗅闻闻，朝树洞逼近。

如此难缠的雪豹，看来，今天自己是在劫难逃了，赤莲悲哀地想。

已逃远的乌凤再次出现在三岔路口，旋风似的冲到雪豹身后，张嘴就要咬又长又粗像旗帜似的高高竖起的雪豹尾巴。狼咬豹尾，其冒险程度，犹如人在老虎头上拍苍蝇。果然，乌凤的狼牙还没沾着豹毛呢，那条金光闪闪钢鞭似的豹尾便在空中抡了个圈，刷的一下，抽在乌凤的脖子上，尾尖一钩，把乌凤凌空提起，摔出一丈多远。乌凤还在地上打滚，雪豹就迅速转过身去，怒吼一声，身体腾空跃起，来了个饿虎扑食。幸亏乌凤反应灵活动作敏捷，见雪豹像张网似的快盖到自己身上了，又连续打了几个滚。

好险哪，雪豹两只前爪落地时刚好踩在乌凤的背毛上。雪豹使劲踩稳前爪，不让乌凤从自己的爪下滑脱，同时张开血盆大口朝乌凤的脖子咬去。雪豹和老母狼乌凤就在离树洞约二三十米远的雪地上搏杀，赤莲在树洞里看得清清楚楚，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眼瞅着豹嘴快咬到狼脖了，乌凤借助由上坡往下坡打滚的惯性，狼腿在地上狠命踢蹬，嘿，身体从雪豹的爪下挣脱出来，但背上的两撮狼毛却被活生生拔掉了，露出青白的狼皮。

乌凤哀嚎着逃窜而去，等雪豹抖抖身上的毛站起来后，乌凤已逃到三岔路口了。

这时候乌凤如果顺着岔路撒腿逃亡，赤莲一点也不会觉得吃惊，也不会有任何的怨恨和失望。它一开始就没指望乌凤前来舍命相救。它心里很清楚，老母狼乌凤和它不过是出于各自的利益需要勾结在一起的朋友而已。作为朋友，乌凤刚才的表现已经很够意思了，已经仁至义尽了，已经很对得起它了。一只狼和一只雪豹，力量悬殊太大，乌凤刚才已经吃了大亏，惊魂甫定，假如再继续和雪豹周旋下去，很有可能会白白送掉性命的。知难而退，是可以理解的。别说是不同物种的狼了，即使是结成配偶的大公豺，经过刚才那场死里逃生，十有八九也会惊恐万状，扔下妻儿自顾自逃亡的。

出乎它的意料，乌凤逃到三岔路口后，见雪豹没追上来，又停了下来，喘息片刻，竟再次踅回来向雪豹挑衅，在雪豹面前蹿跳嗥叫，仿佛执意要和雪豹决一雌雄。当雪豹朝它追去时，它瘸起一条前腿，一拐一拐地逃。显然，这是有意装出一副伤残的样子，目的是要雪豹觉得赶上并捉住它不是太难，从而下决心追捕。

雪豹被惹恼了，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乌凤身上，连连怒吼着，不顾一切地追上去。乌凤一会儿用突然拐弯的办法，一会儿用顺坡翻滚的技巧，艰难地躲避着雪豹凶猛的扑咬。终于，老母狼乌凤把雪豹引离了树洞，拐进岔路，引进了迷宫似的日曲卡雪山……

豹吼狼嚎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一场危机总算熬过去了，赤莲身体像融化的雪，软绵绵地瘫倒在树洞里。四只小豺崽钻在它的怀里，还在甜甜地酣睡。

是老母狼乌凤救了它和它的小宝贝，它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要知道，在豺社会里，也只有对家庭特别负责对配偶特别痴爱的优秀大公豺，才会为了母豺和幼豺的安全，引火烧身，不惜牺牲自己。

太阳偏西了，不见乌凤回来；日头落山了，还不见老母狼的出现。赤莲焦急地等待着，一次又一次跑到三岔路口，跳到一块磐石上，登高望远。

日曲卡雪山白茫茫一片，不见老母狼乌凤的影子。难道乌凤在奔逃中失足从悬崖上摔下去了？难道乌凤因为筋疲力尽葬身在豹爪下了？难道狼和豹一起掉进了深不可测的冰窟同归于尽了？难道一场雪崩把一切都掩埋了？不不，老天爷不会那么绝情，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乌凤成功地甩脱雪豹，平安归来的。可是，那么晚了，天都要黑了，为什么还不见老母狼的身影？

天上又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小雪，赤莲在树洞里坐卧不安，忧心如焚，心情就像漫天飘舞的雪花一样，乱麻麻的。三年前它生育第二胎时，当大公豺黑项圈把猞猁从窝边引走后，它也像现在这样，牵肠挂肚，急切盼归。

夜深了，万籁俱寂，突然，传来吱嘎吱嘎轻微的踏雪声，赤莲探出头去一看，朦胧雪光中，一个它十分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三岔路口。乌凤终于回来了！赤莲激动地高啸一声，蹿出树洞，飞快地迎上去。

乌凤狼毛凌乱、神情疲惫，身上布满了一道道被荆棘划出来的伤痕，显然，它最后是靠钻灌木丛才得以摆脱雪豹的纠缠的。每一道伤痕都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啊！赤莲再也忍不住了，扑在乌凤身上，拼命用舌头舔乌凤身上的伤痕，唾液能镇痛消炎，能止血疗伤。

在动物界，只有关系最亲密的同类之间，才会用舌头去舔对方。

赤莲舔得那么深情、那么专注，完全忘了自己是豺，对方是狼，属于两个不同的物种。

十一　冒险捕羊羔

靠着一次次从老母狼乌凤口中“抢”来食物，母豺赤莲在严寒的隆冬季节平安地度过了最虚弱的分娩期。虽然饥一顿饱一顿的，奶水也时而充沛时而枯竭，但四只豺崽还是一天一天长大了。半个月后，四只小豺崽睁开了眼睛，一个月后，四个小家伙断了奶，长得像松鼠那么大，已经会蹒跚行走了。

从断奶那天开始，只要不下雪，母豺赤莲就带着四只豺崽，跟随在乌凤后面，一起外出猎食。小家伙的食量一天天增大，光靠乌凤，已难以维持生计。

已连续几天没有下雪了，凛冽的北风也渐渐减弱，太阳不再是明晃晃的摆设，照在身上已开始有了暖融融的感觉。虽然积雪还没融化，虽然大地还是一片银白，但最寒冷的季节算是熬过去了，冬天已是强弩之末，春天离得已经不远了。

好天气并没有给母豺赤莲带来好运气，那天早晨，它们在日曲卡南麓的杂树林里转到日头当顶，仍然连只可以充饥的老鼠也没找到。赤莲自己饿得头晕眼花，四个小家伙也都饿得无精打采，快走不动了。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老母狼乌凤，发出一声短促的嗥叫，那是在传递一个信息：发现了食物！

赤莲赶紧带着四只豺崽，跑过去。一看，在一棵白桦树下，果然有一只小羊羔。小羊羔的肚子已经被剖开，五脏六腑漏了出来，虽然已被冻出一层冰凌，但仍飘散开一股淡淡的很有诱惑力的血腥味来。

老母狼乌凤在白桦树下徘徊着、犹豫着，没敢上去撕咬。

赤莲更不敢向小羊羔靠近。

这小羊羔也出现得太蹊跷了，如果它是自己冷死饿死的，为何会开膛剖腹呢？如果是被食肉兽咬死的，怎么没被吃掉呢？冰天雪地，谁肯那么大方，逮着只羊羔，剖开肚子，自己不吃，扔在树下招徕食肉兽？

羊羔摆的位置也着实可疑，不在隐蔽的草丛，不在松软的雪堆，而在显眼的白桦树下；羊羔前面无遮无拦，羊羔背后的树干上，却麻花似的绑着一些枯枝败叶。种种迹像表明，这只羊羔极有可能是猎人设置的诱饵。

人是一种神出鬼没的动物，诡计多端，花样翻新。有时在地上挖陷阱，有时在路上埋铁夹子，有时在草丛中安自动弩箭，有时在树枝上挂捕兽天网，神鬼莫测，防不胜防。

赤莲曾亲眼看见一只老虎去扑食一头卧在平地上的黄牛犊，老虎的爪子刚刚落到黄牛犊的脖子上，只听轰隆一声响，那块好端端的平地突然就陷落下去，老虎连同那头黄牛犊一起掉进了三米多深的坑里。

羊羔虽然好吃，性命更加宝贵。赤莲使劲摇了摇头，倏地从白桦树旁跳开去。

乌凤年岁比赤莲大，经验比赤莲丰富，自然也看出了疑点，悻悻地从白桦树前撤下来。

倒是四只小豺崽，闻到了血腥味，一个个像饿鬼似的呀呀叫着，向白桦树蹿去。母豺赤莲急忙拦住这四个淘气的小家伙。

——别过去，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羊肉馅饼，这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四个不懂事的小家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诱饵什么叫危险，它们只知道小羊羔身上那股血腥气闻起来很香，一定是好吃的东西。它们不顾三七二十一地在赤莲身上胡乱冲撞，希望自己能钻个空子跑到白桦树下去，即使能咬一口解解馋也好啊。赤莲用爪踢用头顶用尾扫，坚决不让它们走近小羊羔。

——呦，你们相信妈妈，跟妈妈走，前面有比这更好吃的东西。

小家伙们又饿又累，哭丧着脸，躺在地上耍赖，不愿再走。赤莲心里烦躁，便在每只豺崽的屁股蛋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催促它们继续走。

小家伙们委屈地哇哇乱叫，抗议体罚。

！赤莲气恼地冲着小家伙们啸叫了一声。

——谁再不听话，就把谁扔在这里不管了！

小家伙们这才勉强安静下来，无可奈何地跟着赤莲继续往密林里钻，一步三回头，走出老远了，还恋恋不舍地扭头张望呢。

它们在日曲卡雪山南麓绕了好几个圈子，几乎把方圆几十里大的那片杂树林每个角角落落都搜寻遍了，仍没找到猎物。

林子的西南隅有一窝雪雉，但不等乌凤和赤莲赶到，雪雉就拍扇着翅膀飞到树梢上去了，狼和豺都不会爬树，只好干瞪眼。

下午，它们曾发现一只胖乎乎的獾，眼看就要追上了，獾突然钻进一个地洞去，它们刨了半天，没想到那个地洞极深，根本挖不到头，白费了很多力气。

太阳下山了，它们顺着原路返回孔雀杉。

四只豺崽垂头丧气，跟在赤莲后面。走着走着，老大虹顶一脚踩滑，从雪坡上滚了下去，幸亏被一棵小树给挡了一下，才算捡回了一条小命。

在过一条结冰的小河时，老二花蹄频频滑倒，一步一个跟头，要不是乌凤将狼尾塞进花蹄的嘴里当拐杖，花蹄恐怕就要瘫倒在结冰的河面上了。

老三小红袄的情况也很不妙，浑身不停地发抖，牙齿打战，连叫声都嘶哑走调了。

老四黑脖儿最糟糕，要赤莲用嘴吻顶着它的屁股，才能行走了。

天擦黑时，它们又来到那棵白桦树下。那只被开了膛的小羊羔，仍像它们中午看到时那样，搁在树根下，羊眼无神地凝望着灰暗的天空，五脏六腑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四只小豺崽像被磁铁吸住了似的，无论赤莲怎么叱骂怎么驱赶，躺在地下再也不肯走了。赤莲动真格的，使劲咬老大虹顶的耳朵，都快咬出血来了，虹顶只是呜呜地呻吟着，可怜巴巴地望着它，赖在地上不动。

赤莲心里一阵酸楚。它明白，它们已经一天一夜没吃到东西了，它和乌凤是成年豺和成年狼，还勉强能支撑一两天，四个小家伙新陈代谢旺盛，已快饿得支持不住了。无论如何都得想法给它们喂食了，不然的话，到了明天，它怀里就只有四具小尸体了。

它朝前跨了几步，重新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白桦树下那只小羊羔。

谁也不能断定这只小羊羔就一定是猎人设的诱饵。完全有可能是山豹或灵猫扑倒了一只母羊外带一只羊羔，山豹或灵猫先吃掉了母羊，饱得都打嗝了，就把小羊羔扔在树下。也有可能是金雕从悬崖上捕捉到这只羊羔，抓上天空，另一只饥饿的金雕飞来争抢，拉扯之间，撕开了羊羔的胸膛，两只金雕只顾打架，结果，羊羔从雕爪下滑落下来，正好落在白桦树下。会不会是羊羔自己从山崖上失足掉了下来，锋利的石片划开了肚皮，使它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或许它是猎人野炊吃剩下的食物？

有许许多多的可能表明，羊羔是没有危险的唾手可得的食物。假如羊羔真的没什么危险，因为它愚蠢的谨慎，饿死了四只小豺崽，那它就是天下最糟糕最可悲的母亲了。

为什么不试试？为什么不试试？

就算羊羔确实是猎人设置的诱饵，它只要多加小心，多加防范，也不是一定就会受到伤害。

它过去和大公豺黑项圈一起生活时，有一次看到在一块可疑的草皮上绑着一只鸡，黑项圈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先试探着用前爪东踩西踩，果然底下空空的有陷阱，黑项圈便到灌木丛里咬了一根长长的荆棘，用荆棘上的倒刺钩住那只倒霉的鸡，就像人钓鱼似的把鸡给钓了过来。这起码可以证明，猎人的智慧和伎俩并不是无懈可击的。

为了自己的小宝贝不至于饿死，冒点险，是应该的，也是值得的。

十二　赤莲惨死　临终托孤

赤莲围着白桦树，一圈一圈地旋转，每一根树枝每一片枯叶每一条冰凌每一坨雪花，都仔细地看了又看。它要在动手之前，把风险降到最低限度。

从羊羔摆放的位置来看，假如有阴谋，可以断定是捕兽铁夹。白桦树的背面，和羊羔平行的位置，堆着一些枯败的山茅草，假如真有捕兽铁夹的话，一定就隐藏在这里。除此以外，好像看不出其他破绽了。

赤莲对捕兽铁夹很熟悉，那是一种用弹簧、顶针、铁链和一根马鞍形铁杆组合成的狩猎工具，诱饵就绑在顶针上，只要一拉诱饵，又粗又沉的马鞍形铁杆就会砸落下来，即使狗熊被夹住了腿，也会骨碎筋断的。

可捕兽铁夹也不是万能的，用擦肩而过、闪电触碰、连续试探的方法，也许就能破解捕兽铁夹的威力。

所谓擦肩而过，就是不从正面去扑咬羊羔，而是从侧面斜斜地蹿过去，和羊羔擦肩而过。正面扑咬退却起来会耽误时间，捕兽铁夹上那根马鞍形铁杆主要控制正面方向，相对来说侧面的威力要弱得多。

所谓闪电触碰，就是别傻乎乎地去猛烈拉扯羊羔，而是闪电般地蹿过去，抓羊羔的脑袋，在豺爪触碰到羊头的一瞬间，身体并不停顿，仍向前跃进。如果白桦树背面的山茅草里果真藏有捕兽铁夹，闪电触碰后，就能引发铁夹砸落。因为它是飞蹿而过没有停顿，心理上又早有防范，马鞍形铁夹砸落的速度再快，也休想伤它的一根豺毛。

所谓连续试探，就是为了保险起见，多次从侧面跑过去触碰羊羔。反应再迟钝的捕兽铁夹，也经不起反复触动诱饵的，只要机关一破，就可放心大胆地享用美味的羊羔了。

天就要黑了，再不动手就迟了。

赤莲站在离羊羔侧面约三米远的地方，弓腰弯腿，刚准备蹿跃出去，突然，乌凤嗖的一声跳到它面前，拦住了它的去路。——老母狼轻嚎一声，用温柔的眼光看了看缩成一团嗷嗷待哺的四只豺崽，又目光炯炯地望了望白桦树下的羊羔，咬咬牙，斜刺里蹿了出去。

仅仅一个半月，乌凤的形象有了很大的改变，身体消瘦得一根根肋骨都暴突出来，肩胛上又添了两块新伤疤，背脊上深灰色的狼毛稀疏脱落，腹部浅灰色的绒毛肮脏得发黑，好像一下子衰老了好几岁。

赤莲明白，老母狼乌凤是在代替它去冒险。它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它不能袖手旁观，它双眼紧紧盯着死羊羔和白桦树，一旦有什么动静，随时准备接应。

乌凤用狼爪抓了一下羊羔的脖子，迅速往前跳蹿；羊羔猛烈晃动了一下，掉下许多冰凌和雪花。

乌凤兜了个圈跑回赤莲身旁，一狼一豺凝神屏息地注视着白桦树，等了一会儿，并不见有什么马鞍形铁杆砸落下来。

乌凤第二次扑蹿出去，这一次，它改抓为咬，叼着羊羔的一条腿，凭着一股冲劲，猛扯了一把，然后松开嘴从白桦树下弹跳开去。羊羔从树根那儿骨碌滚出一步来，嘿，仍然风平浪静。

连续试探了两次，如果有捕兽铁夹的话，早该砸响了。

赤莲还专门绕到白桦树背后去看了一下，那堆枯败的山茅草已经散了架，露出光溜溜的树干，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它松了一口气，闹了半天，原来是虚惊一场，早知道这样，中午就该将羊羔扯下来喂四只小豺崽。看来，过分的小心谨慎，也是一种愚蠢的表现，不足取的。

乌凤显然也确信吃掉这只小羊羔不存在任何危险，不再紧张地快速蹿跃了，神经松弛下来，迈着均衡的步子，从正面小跑着走到羊羔前，叼住羊羔的脖子，往后面拽。羊羔很顺利地被拖出半米；再拖时，好像受到了阻力，似乎是被草茎缠住了，没能拖动。乌凤紧了紧牙齿，稳了稳腿，收了收腰，用力拖拉起来。

赤莲觉得自己应当上前去帮一把的，它刚举起前腿，突然觉得这事好像有点不对劲：冬天都是枯草，怎么可能将羊腿缠得那么死？莫不是……它警觉地再次朝白桦树望去，灰白色的树干上，似乎有一根白色透明的绳子在微微晃动。它的视线顺着绳子往上移，心一下子被提了起来——树冠那根横杈上，一只比磨盘还大的沉重的铁轮子，被白色透明的绳子牵拉着，正摇摇欲坠，铁轮子和乌凤的身体正好形成一条垂直线。

危险！赤莲尖啸起来，可是已经晚了，随着羊羔被乌凤用力拉扯，铁轮子照着乌凤的脑袋砸落下来，乌凤还浑然不觉，叼着羊羔不松口呢。

一两秒钟后，乌凤就会被压成肉饼！

一眨眼的工夫，老母狼就会死于非命！

赤莲毫不犹豫地飞蹿而上，豺头对准狼腰，用力撞去。乌凤是为了它的四只小豺崽才冒险去叼羊羔的，它不能眼睁睁看着乌凤被砸死。

要是没有乌凤，它在分娩的第二天，饥饿就会无情地夺走它的四只小豺崽；要是没有乌凤，它和它的小宝贝早就成了雪豹的晚餐；要是没有乌凤，它和它的儿女绝对不可能在如此严寒的冬季存活下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豺心也是肉长的，豺虽然不会像人那样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起码晓得滴水之恩该滴水相报。它知道自己这一蹿有多大的风险，但它没有任何迟疑，也没任何踟蹰；假如它听之任之乌凤被砸死，那它真成了人类字典中十恶不赦的豺了！

咚，老母狼乌凤连同嘴中的羊羔，被撞得飞出一米多远。赤莲被一股强大的后推力一下推倒在地，它挣扎着想往旁边滚动，可是，已经迟了，只听砰的一声，它感觉到自己腰以下部位一阵麻木，身体像被钉子钉牢了似的不能动弹，嘴里咸腥腥的，噗——吐出一口血沫。

一只铁轮，死死地压住了赤莲的后半身。

乌凤跌了个跟头，望望被压在铁轮下的赤莲，很快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扑到铁轮上，咔嚓咔嚓拼命噬咬起来，狼牙再厉害，也啃不动铁呀，只咬得满嘴是血，仍无济于事。它又叼住铁轮拼命拖拽，累得口吐白沫，也未能将沉重的铁轮挪动半寸。

——乌凤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

一弯冷月挂在白桦树梢，森林里一片凄凉的白光。

老母狼乌凤一口一口将羊羔肉嚼碎嚼细，喂四只小豺崽。小家伙们吃饱后安静下来，钻进乌凤的怀里，睡着了。

天快亮时，母豺赤莲僵卧在地上，嘴腔和鼻孔里不断朝外涌着血，已奄奄一息了，只有两只豺眼，仍睁得老大，冲着乌凤呦呦叫起来，声音嘶哑，每叫一声，身体便抽搐一下。

乌凤晓得，一个母亲在垂危的时侯，最放不下的是什么，最牵挂的是什么。它站起来，在自己的腿弯用力咬了一口，伤口漫出汪汪的血，然后，举起那只前爪，在每一只小豺崽头上滴了几滴血。这是一种血的誓言，也是一种血的承诺，唔，四个小家伙身上不仅镌刻了我的气味，还融进了我的血，从此以后，我就是它们的母亲，它们就是我的孩子，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绝不会让它们受到伤害的！

母豺赤莲双眼安详地闭上了，头一歪，永远睡着了。

天边露出一道玫瑰色的云霞，日曲卡雪峰背后，隐隐传来一阵雷声。这是今年的第一声春雷，宣告冬天快要结束，春天就要来了。

动物档案——袋狼

袋　狼

［袋狼的拉丁文名称］

Thylacinus cynocephalus Harri

［袋狼的动物学分类］

袋狼，又称塔斯马尼亚狼、斑马狼，因其身上斑纹似虎，又名塔斯马尼亚虎。为哺乳纲、袋鼬目、袋狼属。

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妙动物。从它的头和牙来看，它是一只狼。然而，它的身体又像狗，且又像老虎一样身上有着明显的条纹。爪子像猫科动物一样会张开。它可以像鬣狗一样用四条腿奔跑，也可以像小袋鼠那样用后腿跳跃行走。它和袋鼠一样同是有袋类动物。

［袋狼的地理分布］

袋狼的祖先曾广泛分布于新几内亚热带雨林、澳大利亚草原等地。人们在澳大利亚的岩石上发现了古代居民于一万年前绘成的壁画，从中我们知道了在很久很久以前，袋狼曾经生存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袋狼出现于四五千万年前。至20世纪90年代初，至少有七个物种的袋狼化石已被发掘。迪森袋狼是这七种被发现的化石中，年代最久远的物种，可追溯至两千三百万年前，也是体形最小的一种古袋狼。

五千年前，澳洲野犬随人类进入澳大利亚，与食性相同的袋狼发生争斗，袋狼随后从新几内亚和澳大利亚草原渐渐消失，仅在大洋洲的塔斯马尼亚岛上还有生存。

［袋狼在自然界的位置］

袋狼是现代最大的食肉有袋动物。由于澳洲大陆长期封闭，只有有袋类动物生存，没有生存竞争的威胁，使善于乘黑夜捕捉袋鼠的袋狼得以悠然生存。

在澳洲野犬出现之前，澳大利亚这块土地上，袋狼基本上处于大自然食物链的顶端。这种只在塔斯马尼亚才有的珍稀动物在一百年前曾经繁盛一时。

［袋狼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自1770年英国探险家科克到澳大利亚探险以来，欧洲移民们把袋狼当做敌人，大量的家畜——羊被狗伤害了，而人们误以为是袋狼所为，因为狗和袋狼都吸羊的血。人们便将袋狼称为“杀羊魔”，进行大肆屠杀。1888年，政府出赏金奖励捕杀袋狼的人们，在那之后的二十年之中，共有2268只袋狼被捕杀了。狂捕滥杀，使袋狼近乎绝迹。实际上，袋狼并非是专门袭击羊群的野狼，它们一般情况下只袭击袋鼠，以免袋鼠泛滥成灾，大量食用青草，造成生态危机。

袋狼日趋减少，当政府发现情况不妙，欲停止袋狼绝种趋势时，情况已无法挽救。1933年有人捕获一只袋狼，命名为班哲明，饲养在赫芭特动物园，1936年死亡，此后再没有活袋狼存在的确切消息。

人类的愚蠢和野蛮，使袋狼这种珍贵的动物遭到灭顶之灾。

现在，在塔斯马尼亚岛上，有一个袋狼保护区。遗憾的是，自从袋狼保护区建立起来后，从没发现过一只活袋狼。没有袋狼的袋狼保护区，真的十分可笑，还不如改名叫袋狼纪念区或袋狼凭吊区比较贴切。

［袋狼的行为特征］

袋狼体形苗条，脸似狐狸，嘴巴可以张成180度，这样撕咬的范围就更大；骨骼比较纤细，肌肉爆发力不大，经常潜伏在树上，突然跳到猎物背上，一口可以将猎物的颈咬断。

和袋鼠一样，母袋狼腹部有向后开口的育儿袋，这样捕食的时候，幼崽受到伤害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为哺育不成熟的幼崽，袋内有2对乳头。尾巴细而长。体毛呈灰色或者黄褐色，后背有花纹。

它们白天在洞穴里或者空心的原木中睡觉，具夜行性，晚上很活跃，会成群行动捕食袋鼠、沙袋鼠和绵羊。夏季交配，每胎产3-4仔。幼崽在母兽育儿袋里哺育3个月后可独自活动，但仍待在母兽身边约9个月之久。

袋狼生活在树林较为稀疏的地方或是草原上，然而，若移居者来到它们生活的土地上，它们就会躲到森林中去。袋狼奔跑的速度并不快，但是会紧追不舍，直到猎物疲惫不堪，便跳到猎物身上撕咬，因其口裂较大，通常直接去咬猎物的头部，较小的猎物，袋狼往往一口便可将其头骨咬碎。

［袋狼的趣闻逸事］

1936年，最后一只袋狼在赫芭特动物园死亡，但此后，还是不断传出有酷似袋狼的动物在新几内亚袭击家畜的消息，也有许多目击者声称他们看到袋狼。据统计，从1936年至2009年，共有四百余次目击者看到袋狼的报道，遗憾的是，这些说法都未能得到证实。其中影响最大的有以下三件事：

一、1967年，在动物学界确信袋狼已经灭绝三十年之后，澳大利亚一份动物学杂志上刊出一篇目击者报告，报告者大卫声称，在西澳大利亚尤克拉以西110公里的一个石灰岩山洞里，发现一头腐败的动物尸体，尸体身上大部分软组织已经腐烂，或被昆虫啮食，露出根根白骨，但背部残留皮毛上深褐色的虎皮斑纹却清晰可见，残存的舌头和左侧眼珠也具有袋狼的特征。这篇报告引起动物学家们的注意，因为人们虽然曾经几次在塔斯马尼亚岛上大肆寻找袋狼，却未曾想过在更为广阔的澳洲大陆上寻找。难道澳洲大陆上的袋狼至今没有灭绝吗？大卫发现的这具动物尸体被运到西澳大利亚自然博物馆，经专家鉴定确为袋狼无疑。然而，在确定尸体死去时间时，专家们发生了分歧。有些专家则认为，尸体虽然已腐烂，但相对来说还是新鲜的，这说明动物死去的时间不长，因而袋狼很可能仍在澳洲大陆上生存着！而另一些专家则认定，尸体是几千年以前的干尸，这与澳洲大陆上袋狼在几千年前就已灭绝的传统观点相符。

二、1967年10月，《西澳大利亚博物学家》杂志又刊出一篇报告，报告者是一位在澳大利亚工作的苏联科学家巴拉莫诺夫。他声称，在新南威尔士的瓦拉戈河附近，他曾亲眼目睹活的袋狼。这篇报告再度引起学术界注意。然而，报告出自非专业人员之手，又没能提供可作为研究依据的标本材料，因而没有得到动物学家们的正式承认。

三、1985年2月，五张野生动物的彩色照片从澳大利亚西部偏远的基洛恩寄到西澳大利亚自然博物馆，交该馆高级研究员道拉斯博士研究鉴定。道拉斯惊奇地发现，这是袋狼的照片！为了慎重起见，道拉斯又将照片送悉尼动物园主任、澳大利亚博物馆馆长等权威人士鉴定，专家们都同意道拉斯的鉴定意见，认定照片是无懈可击的，照片上的动物确是袋狼。照片是一位名叫卡曼隆的澳洲土著猎人拍摄的。多年来，卡曼隆一直在丛林中寻找袋狼。据称他曾多次见到这种被认为已经绝迹的珍奇动物。道拉斯在收到卡曼隆寄去的照片后，曾两次会见这位富有传奇色彩的土著猎手，他的观察报告，他对袋狼的外貌、动作特征的描述，他用石膏灌制的足印模型，都使道拉斯觉得真实可信。1986年，道拉斯在英国《新科学家》杂志上著文，并发表了卡曼隆拍摄的袋狼照片，他确信，袋狼并没有绝迹，活捉这种珍奇动物只是早晚的问题。然而，澳洲和世界上许多动物学权威仍然对此抱怀疑态度。他们认为，单凭口头描述、足印和照片，要想推翻袋狼已灭绝的结论，未免证据不足。

时至今日，仍有许多动物学家在人迹罕至、辽阔荒凉的澳大利亚西南部丛林中寻找袋狼的踪迹，就像人们在亚洲和美洲大陆上寻找野人一样。袋狼是否还存在于世，成了澳大利亚动物爱好者心目中一个激动人心的谜。

1986年，联合国科教文组织正式宣布袋狼已经灭绝。

［我与袋狼的亲密接触］

到澳洲旅游，黄金海岸、囚徒岛、悉尼歌剧院等等，我都兴趣不大。一下飞机，我就直奔澳大利亚国家博物馆，去观看那具名叫班哲明的袋狼标本。它站在绿丝绒上，翘首眺望天空，神态栩栩如生。水晶玻璃罩和柔曼的灯光，给班哲明身上涂抹了一层神秘的光辉。

班哲明1933年被猎人擒获，1936年死于赫芭特动物园，被公认为地球上的最后一只袋狼。20世纪60年代，它被精心制作成标本，供世人观瞻。工作人员告诉我，观瞻班哲明的游客已超过一千万人次，它是澳大利亚国家博物馆名副其实的镇馆之宝。昔日的“杀羊魔”，摇身一变成了“镇馆之宝”；生前被猎人与猎狗追得穷途末路，死后却万众瞻仰享尽哀荣，这真是一个用泪水浸泡的黑色幽默。

袋狼标本做得非常好，尤其两只眼睛，幽幽闪亮，仍有生命的光泽。在赫芭特动物园，整整三年时间，它既没有同伴，也没有同类，绝对的孤苦伶仃，绝对的形单影只，没有一丝希望，也没有一丝慰藉，等待它的只有死亡。我在想，当真的有那么一天，人类这个物种也遭到灭顶之灾，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呼吸，只剩下最后一个活人时，这个活着的人，该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我想不出答案来。

我凝望班哲明那双幽幽闪亮的眼睛，希冀它能告诉我答案，因为眼前这只袋狼就是这样一个种族灭绝后剩下的最后一个活着的个体生命。博物馆非常安静，突然，我清晰地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了两个字：绝望！

［袋狼的生存现状］

1999年，澳洲博物馆馆长麦克·阿契在悉尼博物馆发现一个自1866年保存在酒精中的小袋狼标本，麦克·阿契便着手研究从中抽取DNA使袋狼复活的可能性。2000年5月13日，他又在其他博物馆发现六个类似的标本，使得相关的袋狼基因库更为完整。于是，澳洲博物馆决定启动运用克隆技术复活袋狼的项目。

2002年5月，克隆项目小组宣布，从库存标本瓶中浸泡着的一只袋狼幼崽的体内细胞中成功提取了克隆所需的DNA，袋狼DNA酶复制成功。

令人遗憾的是，由于DNA样本自身的质量问题，再加上现有设备和技术的不足，科研小组遭遇了重重困难，几年没取得明显进展，未能克隆出袋狼来。2005年2月，澳洲博物馆不得不宣布忍痛中止袋狼克隆项目。

然而，公众对克隆袋狼这一项目的兴趣十分强烈。2009年，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的迈克·阿彻教授组织了一个新的研究小组，决定重新启动克隆袋狼项目，并宣称有美国科学家加入，这将大大增加袋狼“复活”的可能性。

［关于袋狼的寄语］

1999年，澳洲博物馆馆长麦克·阿契宣称，袋狼将在五十年内用现代克隆技术重现于世。我们相信，随着科学技术的不断进步，也许用不了五十年，袋狼这一已经灭绝的物种就会被成功复活。但是，要让复活的袋狼适应野外生活，在自然条件下繁衍后代，将是比简单复活更为复杂的系统工程，是更为久远而缥缈的梦。

人类要灭绝一种动物很容易，但要复活一种动物，简直比登天还难。所以，更重要也更有意义的事情，就是从现在起，切实加强对野生动物的保护，避免袋狼灭绝的悲剧再次在地球上重演。

西双版纳是我的文学故乡

我十六岁到西双版纳，度过了十八个春秋，人到中年才离开。我在西双版纳娶妻成家，宝贝儿子也出生在西双版纳，可以这么说，西双版纳这块炎热而又多情的土地，是我的第二故乡。

三十多年前的西双版纳，人口稀少，交通不便，没有工业污染，旅游业也还没有开发。正因为如此，那里保持着完美的自然生态。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覆盖山峦河谷，清澈见底的泉水环绕村村寨寨。

最让我惊奇的是，鸡无窝，猪无圈，牛无栏，马无厩，狗脖子上也没有链条。豢养的家畜活得逍遥自在，白天可以随心所欲到处去玩，肚子饿了回到主人家院子大呼小叫讨食吃，肚皮塞饱后，又山野田坝寻找属于自己的快活去了。

到了夜晚，鸡飞到竹楼的屋顶上，像鸟一样在茅草屋脊上栖息；狗趴在门槛上，进门出门都要小心别踩着狗尾巴；牛和马挤在竹楼底层，随时可以在房柱上摩擦蹭痒；最无赖的要数猪了，霸占竹楼的十二格楼梯，就像睡高低床一样，一层一层横躺在狭窄的楼梯上，任你将楼板踩得咚咚响，它们照样呼噜呼噜睡得香……

记得我刚到西双版纳时，借宿在老乡家，有一天临睡前多喝了几杯米酒，半夜醒来，膀胱胀得厉害，黑灯瞎火的不愿跑茅厕，便摸索着来到竹楼阳台，居高临下尿一泡。

刚运作到一半，哞的一声怒吼，阳台外伸出一颗牛头，借着淡淡的星光，我看见牛脸上尿液滴答，牛眼睁得比铜铃还大，牛嘴因愤怒而扭曲变形。原来我尿到楼下一头水牛的脸上了，想必人尿的味道不怎么样，又咸又酸又涩令它倒胃口，在向我提抗议呢。

随地便溺总归不雅，我怕吵醒主人，只好紧急刹尿，想到楼下找个僻静处继续方便。跨下楼梯，一脚就踩在一头老母猪的脖子上，它哇的一声跳起来，我一个倒栽葱滚下楼去，幸亏每一层楼梯上都有肥猪铺垫，软绵绵得就像在地毯上翻跟头，没伤着筋骨，但已吓得魂飞魄散，剩下的半泡尿全撒在自己的裤子上了。

更可恼的是，这些该死的猪和牛，责怪我搅了它们的清梦，蜂拥而上，猪头搡我的屁股，牛蹄绊我的腿，把我摔倒在地，然后团团将我围在中间。也不知是想用同样的办法回敬我，还是因为我身上刺鼻的尿臊味引发了它们的排泄功能，好几头牛好几头猪竟然冲着我哗哗小解起来，就像拧开了好几只热水龙头，我身上被淋得精湿，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尿人。主人被吵醒，才下楼来帮我解了围。

西双版纳的家畜，享受着高度自由，村寨又紧挨着原始森林，便常发生一些野生动物与人类家畜之间角色客串、反串和互串的故事。

我的房东养了六只母鸡，没有养公鸡。有天傍晚，母鸡们从树林回家，发现一只尾羽特别长的五彩花翎公鸡气宇轩昂地守护在母鸡身边。开始还以为是别家的公鸡，但那只公鸡送母鸡们进房东院子后，拍扇翅膀飞到院外那棵高达几十米的大青树上去了。家鸡无论如何也飞不了这么高的，只有森林里的野生原鸡才有这等飞翔本领，这才晓得，这是只野公鸡，贪恋房东家六只母鸡的美色，来做上门女婿了。

半夜我和房东悄悄爬上大青树，我用雪亮的手电筒照花鸡眼，房东用渔网将这只花心大公鸡罩住，剪掉半截翅膀，强迫它在村寨安家落户。

这只野公鸡勇猛好斗，寨子里所有的公鸡都怕它，成为名闻遐迩的鸡王。与它交配过的母鸡孵出来的小鸡，很少得鸡瘟病，存活率明显提高，但从小就要剪翅膀，不然长到两个月大，便飞到树林不回来了。总归是野种，不像家鸡那般听话。

村长养了几头水牛，忽一日，一头公牛失踪了，到树林里去找，找了好几天也没能找到，以为是给山豹或老虎吃掉了，也没在意。

半年后，公牛突然跑回家来了，后面跟着一头羞答答的母牛，还有一头活泼可爱的小牛犊。那母牛和小牛犊牛蹄覆盖着一层白毛，就像穿着白袜子，证明是西双版纳密林中特有的白袜子野牛。显然，村长家这头公牛半年前和这头野母牛私奔了，这次是带着小媳妇和乖儿子来拜见主人的。

村长大喜，平空得了一头母牛和一头牛犊，天上掉下金元宝，不要白不要呢。他赶忙唤我去帮忙，用麦麸作诱饵，将它们引到有篱笆墙的一座菜园子，囚禁起来。野母牛当然不喜欢过囚徒的生活，当天半夜，发一声威，轰隆撞倒篱笆墙，带着丈夫和儿子扬长而去。村长白欢喜一场，还赔了一大袋麦麸。

寨子里有个老汉，在森林里发现了一头迷路的乳象，用藤索拴住象脖子强行将其牵回家来，怕象群会上门来找麻烦，转手就将乳象卖给县城杂耍班子，得一百块大洋。岂料当天夜晚，三十多头野象将寨子团团包围，吼声震天，还用长鼻子卷起沙土弹射老汉的竹楼，大有不交出乳象就要扫平寨子的气势，折腾到天亮才离去。

众人皆埋怨老汉，老汉也觉理亏，更害怕遭到野象的报复，第二天一早便去县城想要赎回乳象。杂耍班子是江湖艺人，唯利是图，非要老汉拿二百大洋才允许他将乳象牵回。老汉无奈，只好卖掉一匹枣红马，换回乳象，送去森林，一场风波才算平息。

在我插队落户的寨子，家畜和野生动物混淆最多的要数猪了。常有野公猪拐跑家母猪、家公猪娶来野母猪的事情发生。小猪崽里起码有百分之五十是混血儿。

久而久之，寨子里的家猪鼻吻细长，鬃毛披散，獠牙狰狞，模样与野猪越来越接近，脾气也暴躁得让人发憷，你用石头砸它们，它们会号叫着冲过来咬你的脚杆。简直就是猪八戒造反，不把人放在眼里。

有一次过傣族的关门节，杀一头肥猪时，猪嘴没绑牢，凄惨的号叫声响彻云霄，结果全寨子一百多头猪通通拥到屠宰草棚前，吼叫奔跑，把杀猪用的水桶、案板和铁锅撞得稀里哗啦，就像一帮足球流氓在聚众闹事。

村民指使忠诚的猎狗去镇压，引发一场猪狗大战，有五条狗被咬断了腿或咬歪了脖子，猪群大获全胜，冲进木瓜树林，将五十多棵木瓜树全部咬倒，将挂在枝头的木瓜悉数吃掉，以发泄对人类的不满。

这一类故事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清。

我写的许多动物小说，如《野猪王》《白象家族》《牧羊豹》等等，就是取材于当年我在西双版纳真实的生活经历。当然，有些情节是经过改造、取舍和重新组合的，为了使作品完整生动，也进行了适当的艺术加工。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作品里头的动物和人物，皆能在生活中找到原型，故事的基本情节，确实是生活中曾经发生过的。

朋友问我，你写的这些动物，猪也好鸡也好牛也好，好像很懂感情挺有灵性的，跟人会产生许多感情纠葛，怎么跟我们在饲养场里看到的猪呀鸡呀牛呀完全不一样呢？你是不是在胡编乱造哄小孩呀？

我对朋友说，你就没见过真正的猪真正的鸡真正的牛！

饲养场的猪十几头挤在一间狭窄的猪圈里，从出生到开宰，从猪娃长到大肥猪，从不离开小小的猪圈一步，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这不叫猪，这叫产膘的机器。

养鸡场里的鸡几百只挤在一个空间有限的鸡笼里，用灯光给它们照明取暖，用复合饲料催它们天天生蛋，一生一世见不到蓝天白云也见不到草地河流。这不叫鸡，这叫产蛋机器。

奶牛场里的牛用电脑管理，什么时候喂水什么时候喂料什么时候往食料里拌维生素或催奶素之类的添加剂什么时候挤奶用什么方式挤奶一次挤多少奶都有精确的程序控制。这不叫牛，这叫产奶机器。

人类为了得到更多的蛋白质和脂肪，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舒适更快乐更幸福，不仅驯化动物奴役动物，还肆无忌惮地异化动物。

在饲养场，动物被抽去了生命的精髓，变成标准的行尸走肉！

我之所以热衷于写具有野性和野趣的动物，就是想告诉那些除了在饲养场便很少有机会接触动物的读者朋友，除了我们人类外，地球上还有许多生命是有感情有灵性的。它们有爱的天性，会喜怒哀乐，甚至有分辨善恶是非的能力。我们应当学会尊重动物，尊重另一类生命形式，别把除了我们人类外其他所有的生命都视作草芥。

不错，人类作为杂食性的灵长类动物，免不了要杀生，免不了要吃猪肉吃鸡蛋吃牛奶，人类作为本质上好逸恶劳的动物，免不了要用马代步用牛耕地用狗看家护院。但我想，我们完全可以在吃它们和奴役它们的同时，表现得宽容慈悲些，在它们被宰杀之前，在它们大汗淋漓地为我们干完一天苦役之后，善待它们，关怀它们，让它们享受些许生活情趣，还它们一丁点儿生命的天赋权利。

这不是虚伪，这是文明的标签。

人类在动物面前应该做一个经常能发善心的好奴隶主，这要求怎么说也不过分吧？

我虚活五十多年，扪心自问，这半辈子做过一些好事，但也做过不少回想起来要脸红的荒唐事，若真有中国佛教轮回转世的说法，我死后很难保证不被牛头马面鬼扔进油锅小煎一回，煎成两面黄后，捞出来扔在公堂上恭请阎王爷发落。阎王爷的要求一定极严格，根据我在阳世的表现，也许不会允许我来世继续做人，而打发我投胎去做猪做鸡做牛做马或做其他什么动物。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会磕头如捣蒜乞求阎王爷格外开恩，让我这头猪这只鸡这头牛这匹马投到西双版纳农家去，而千万别把我投到用电脑管理的饲养场去。

同样是家畜，在西双版纳农家，吃饱了可以游山玩水，不高兴时还可以同主人闹闹别扭，趁主人打盹时还可逃进深山密林做几天野生动物，说不定运气好还可拐个野媳妇什么的回来，虽然最后的结局免不了要被千刀万剐成为人类餐桌上的美味佳肴，但至少活着的时候活得有乐趣活得有滋味活得有意思，而不像从小到大囚禁在饲养场里的那些家伙，活得没有一点乐趣活得没有一点滋味活得没有一点意思。

获奖记录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　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　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天命》（短篇小说）　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象母怨》（中篇小说）　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　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　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　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　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　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狼妻》（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　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　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　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　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鸟奴》（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豺狼情仇》（长篇小说）　第六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奖

《红嘴相思鸟昂贵的彩礼》（短篇小说集）　入选国家新闻出版总署第二届“三个一百”原创图书出版工程

《哨兵天鹅》（中篇小说）　台湾201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白天鹅红珊瑚》（长篇小说）　2011年第24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红豺》（长篇小说）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11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图书最新情报

营销前沿

截至2012年1月1日，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的“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系列图书在全国图书市场销售突破七百万册！！！销售码洋已达一亿元！！！

市场反馈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2010年被评为“最具市场价值的作家”，2011年他的动物小说代表作《狼王梦》多次登上全国少儿畅销书排行榜，累计销量已达一百万册，在2011年“大众畅销图书榜”名列三甲！

引爆热潮

随着风靡全国的“和作家面对面名家好书校园行”主题阅读活动的全国巡讲，浙江、江苏、广东、深圳、河南等省两百多所小学师生与沈石溪面对面，一起与动物对话，探秘动物世界，引爆全国范围的动物小说阅读热潮！

最新资讯

沈石溪的代表作《狼王梦》等即将翻译成法、英等多国文字，与全球动物小说迷一起分享“中国动物小说大王”带来的传奇故事。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共五季）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象母怨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让阅读更美好

Enrich Your Reading Experience

目录

从非洲来的雌象麦菲

一　被当做商品运往中国

二　逃进西双版纳热带雨林

三　被象酋视为怪胎

四　王位争夺战

五　差点被捅成马蜂窝

六　捕兽网下的营救

七　东山再起重登象酋宝座

八　痛失拓展版图的大好时机

九　又生龃龉

十　不受欢迎的伙伴

十一　象酋忍无可忍了

十二　一个隐秘的念头

十三　掉进捕兽陷阱

十四　侥幸逃出了陷阱

十五　撞断了三尺长的宝牙

象母怨

大象演员莎鲁娃

动物档案要要猛犸象

西双版纳是我的文学故乡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图书最新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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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非洲来的雌象麦菲

一　被当做商品运往中国

萨梅象群沿着基西瓦尼河朝前走。基西瓦尼河虽然是条小河，却水量充沛，旱季也不会干涸。基西瓦尼河的源头是乞力马扎罗山上融化下来的积雪，河水蓝幽幽清泠泠的，空气中弥漫着湿润凉爽的水雾。萨梅象群喜欢在河畔行走。坦桑尼亚的四月干燥炎热，大热天浸泡在凉丝丝的水雾里，十分舒服惬意。

一头年轻的雌象一边走一边玩耍，一会儿汲起一鼻子水喷射到空中给自己来个淋浴，一会儿用鼻尖撮起泥沙去弹射停栖在河边树枝上的虎皮鹦鹉，一会儿用硕大的蹄子踏平、捣毁土丘上的老鼠洞。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它渐渐地掉队了。

这头顽皮淘气的雌象名叫麦菲，今年十三岁。这个年龄对于非洲象来说，刚刚由少年期跨入青春期，对生活抱有浪漫的幻想。它的身体已基本发育成熟，体色灰黑，四肢如柱，身高足有三米，长鼻粗硕富有弹性，甩摆起来如龙游蛇舞，自有一番青春的韵味。那两根发达的上颌门齿尤其出色，细腻如玉，洁白如雪，锋利如剑，长达三尺，在阳光的照耀下，犹如乞力马扎罗峰巅上终年不化的积雪，闪烁着刺目的寒光。

蹚过小河汊，麦菲瞥见河汊左侧一块沼泽地边，一只小斑羚正在饮水。突然，平静的沼泽爆起一朵巨大的泥浪，哦，是一条潜伏在沼泽里的凶猛的非洲鳄，冷不防蹿跃出来，一口叼住了小斑羚的一条前腿。这条非洲鳄也太狡猾了，身体隐蔽在泥浆里，暗橄榄色的背脊与泥浆融为一体，极难辨别。可怜的小斑羚呦呦哀叫着，徒劳地挣扎。鳄眨动着狡黠的眼睛，扬扬得意地一点一点将小斑羚往水里拖拽。

麦菲气不打一处来。它天生憎恶鳄，这凶残的家伙有时还敢袭击没有母象陪伴在身边的乳象。它不能容忍这种恃强凌弱的行为，于是撒开四蹄朝沼泽奔去。虽然这条非洲鳄有四米多长，模样古怪，浮在水上像条独木舟，那张大嘴里犬牙交错，狰狞可怖，可麦菲不怕：象的身躯比鳄魁伟，力气自然也比鳄大；它有长鼻可以抽打，有锋利的象牙可以戳捅，有结实的四蹄可以践踏，对付一条普通的鳄还是绰绰有余的。它想把小斑羚从鳄嘴里救出来。

麦菲刚赶到沼泽边，狡猾的鳄见势不妙，扁扁的大尾巴使劲一划，哧溜一下直往沼泽中央退却。小斑羚的身体迅速往下沉，泥浆淹没了脖颈，淹没了柔软的唇吻，淹没了麻栗色的明亮的瞳人。

麦菲在岸边气得直跺脚，却无计可施。它不敢下到沼泽去，锈红的水面下也许是深不见底的泥潭，陷进去后无法游也无法走，会被整个儿吞噬掉的。它只好在岸边卷起石头树枝什么的，使劲朝鳄砸去。有的砸准了，有的砸空了。即使砸准了，在粗糙似铠甲的鳄背上，也等于搔痒一样。

鳄瞪了它一眼，衔着已气绝身亡的小斑羚，慢慢朝沼泽深处游去，很快消失在浓浓的白雾中。

这时，萨梅象群已经转过河湾，走远了。

麦菲却一点也不着急、不慌张。象不像角马、羚牛这样的食草动物，因害怕成为食肉猛兽袭击的目标，不敢离开群体。象是陆地上最大的哺乳动物，成年大象几乎没有什么天敌。在非洲这块广袤的黑土地上，只有狮子似乎还能同象匹敌，但狮子一般不敢招惹象。

麦菲慢腾腾地往前走。

基西瓦尼河两岸景致优美，一望无垠的稀树草原上，野花芬芳，流莺婉转。天上飘浮着大朵大朵轮廓分明的云，有几只绰号叫丛林殡葬工的秃鹫在天空翱翔。河里不时有蛇鲻跃出水面，鱼鳞反射着阳光，传来喧哗的水浪声。河边松软的细沙滩上，大如瓦盆形如梅花的象蹄印赫然在目，只要顺着象蹄印走，不愁回不到象群。就算没有象蹄印，麦菲也不担心会迷路，象灵敏的嗅觉和听觉，能使它准确无误地找到萨梅象群。

麦菲很快就将小斑羚遇害的事忘得干干净净，这种弱肉强食的事，在草原上早已司空见惯，并不稀罕。它心情怡然，走得轻松愉快。

前面河岸有一片水蕨芨，无风自动，窸窸窣窣一阵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躲藏在密匝匝的蕨芨丛里。

兴许是个白马王子呢？麦菲想，用捉迷藏的浪漫方式在向它求爱。它身心都已成熟，还待字闺中，当然渴望有一头强壮的雄象陪伴在自己身边，渴望不久的将来自己能产下一头活泼可爱的小象。它挺胸摇鼻，走路的姿势尽量优雅；顾影自怜，将雌性的风韵发挥得淋漓尽致。

哦，出来吧，别让我等得心焦。

蕨芨丛越来越近了，还不见雄象的身影。或许是头正在采食的犀牛，并不是什么雄象？麦菲有点失望。一阵清风迎面吹来，它嗅到了一股汗酸夹着烟熏火燎的气味，这好像是两足行走的人的气味！

它的神经陡地绷紧了。象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两足行走的人。人手中握有会喷火闪电的猎枪，人会驾驶比乌龟壳更坚硬的汽车，人会摆弄比鳄游得更快的船，人会钻进轰轰作响的铁鸟的肚子。对于象来说，人诡计多端、变幻莫测，比狮子、鬣狗凶猛得多、狡猾得多，也难对付得多。麦菲停住脚步，翘起长鼻，想向远去的象群发出报警求援的吼叫，可是，已经晚了，碧绿的蕨芨丛里蓦地竖立起一个脸色黧黑的男人，手举着一支明晃晃的枪，朝它瞄准。它想跑，刚转过身，只听见嗤的一声轻响，屁股上像被黄蜂蜇了一口，有点疼，也有点痒，似乎还坠着一样什么东西。它扭动脖子朝后望去，臀部挂着一只小小的玻璃管。它撩动长鼻，想拍掉玻璃管，可惜够不着。

那男人离它二十多米远，正笑眯眯地望着它。麦菲勃然大怒，想奔过去用鼻子甩翻他，把他卷起来抛到空中，用象牙捅出窟窿，用象蹄踩成肉饼。可是它才奔出两步，就感到那屁股上坠着的玻璃管里有一股很细的液体正慢慢地钻进它的体内，随即，它觉得浑身松软得像散了骨架一样，庞大的躯体仿佛是用柳絮搓成的，风一吹就要飘起来，脑袋却沉得像块石头，抬也抬不起来。还没等它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便觉得天旋地转、两眼发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它中了捕猎者的麻醉枪。

等麦菲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艘海轮上，被关在一只巨大的铁笼子里。轮船正行驶在印度洋上，从舷窗灌进一股股潮湿的咸腥味很浓的海风。几个黑皮肤男子在船舱里忙碌，见它醒来，有人拎了一桶清水放在铁笼前，又朝铁笼里扔进一串香蕉。它不晓得两足行走的人要把它运到哪里去，但有一点它是知道的，它正离亲爱的故乡和萨梅象群越来越远。它愤怒地连声吼叫，用鼻子钩住笼子的铁条使劲拉扯，用象牙拼命挑捅戳撬，想捣毁牢笼，无奈铁笼子坚固无比，任它怎么折腾，都无济于事。

没人来理睬它。

唉，只好听凭命运的摆布了。

十多天后，轮船在一个繁华的码头停泊下来。一架起重机伸出钢铁巨臂把铁笼子连同麦菲一起高高吊起，转了个方向，轻轻放到巨蟒似的火车上。周围黑皮肤的人变成了黄皮肤的人。火车又行驶了两天，换成一辆载重汽车，昼行夜停，一路风尘，朝麦菲完全陌生的地方驶去。

麦菲当然不会知道，它已成为坦桑尼亚某外贸公司的一件出口货物，经由坦桑尼亚的东海岸城市庞加尼从海上运到缅甸的仰光，再用火车由仰光运往曼德勒，然后坐汽车途经西双版纳运往中国的春城昆明。假如不出意外，几天后，它将成为昆明圆通山动物园的新居民。新象房已经落成，油漆的招牌也已挂起，上面写着：非洲象麦菲。

偏偏发生了意外。

二　逃进西双版纳热带雨林

这天，驮着麦菲的载重汽车由零公里海关进入中国境内，在昆洛公路上翻山越岭。这是一条路况很差的公路，路面坑坑洼洼、又窄又陡，汽车慢慢地盘山而行。五月的西双版纳正值雨季，天上下着蒙蒙细雨，铺着劣质沥青的路面被雨水一浇，滑得像涂了层油。

载重汽车驶进勐养自然保护区，气喘吁吁地爬到山顶，开始下坡。前面是个Z字形急拐弯，驾驶员小心翼翼地踩着刹车，把着方向盘，刚要拐弯，突然弯道里钻出一辆东风牌大卡车，开车的是个愣头青小伙子，踩着油门不放，车速很快，迎面朝载重汽车撞来。载重汽车运载着一头数吨重的大象，重车下坡，车身宽，道路窄，一边是悬崖，一边是绝壁，无处可避让。

轰的一声巨响，载重汽车和东风牌大卡车撞了个正着。两辆车驾驶室前的挡风玻璃被撞得粉碎，保险杠被撞断，司机被撞得昏死过去。

载重汽车被撞得尤其惨，车厢猛地扭曲，砸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上，乒乒乓乓，关着大象的铁笼子的好几根铁条被树挂断了，那扇结实的铁门也暗锁崩碎，哐啷开启。

麦菲正站在铁笼里昏睡，被猛烈的碰撞摔倒在地，身上被铁条的断碴划出好几道血口子，幸运的是没伤着筋骨。它从洞开的铁门钻出来，顺着倾斜的车厢来到公路上。

正在冒烟的驾驶室里传来痛苦的呻吟声。麦菲恨透了将它麻醉将它囚禁将它辗转运送的人类，它才不会傻乎乎地去救死扶伤呢。

山下像条白绸带似的公路上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一辆乌龟似的小汽车正沿着盘山路盘旋而上。麦菲不愿再次落入人类的魔爪，四下一打量，公路转弯处有一条山箐，通向茂密的森林，它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它一口气跑进勐养自然保护区纵深地带，这儿草深林密，人迹杳然，不用担心会被两足行走的人缉拿归案。

平静下来后，麦菲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块完全陌生的土地上。这儿与它的故乡非洲基西瓦尼河流域相比，除了气候炎热这一点相同外，其他方面差别很大。基西瓦尼河一带地势平坦，这里山套山山叠山山环山到处都是山；非洲的土地干燥，这儿却湿润得到处踩得出水；非洲是一望无垠的稀树草原，这儿却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树，见不到空旷的草原；非洲蛮荒苍凉，这儿山清水秀，满地都是竹笋和各种可口的植物。它在自然保护区闲逛了几天，身上的伤很快养好了，因颠沛流离而弄得憔悴的身心也恢复了正常。

然而，另一种危机却接踵而来。

象是合群的动物，尤其是雌象，“家”的观念很重，麦菲已差不多有个把月没见到同类了，形单影只，孤独寂寞，快要憋死了。它渴望能回到萨梅象群去，那儿有德高望重的祖母梅蕊，有慈祥美丽的母亲尕佳，有忠诚憨厚的老公象叭努努，有活泼可爱的异父同母弟弟尼瓦儿……它思念它们，就像田想水想得心焦；它们也一定在思念它，就像水想田想得心跳。它恨不得能插翅飞回基西瓦尼河去，但它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了。它离故乡太遥远了，遥远得就像一个缥缈的梦。

它只有设法寻找新的“家”。它相信在这块气候适宜食物丰盛的土地上，一定会有同类生存着。它沿着一条清亮的小溪溯源而上，悉心寻觅着同类的踪影。

这天下午，麦菲转过一道山弯，突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如沤腐的水葫芦，如发酵的干草，那是象粪的气味。它循着气味钻进一片野槟榔树林，果然看见齐腰高的槟榔树干上一长溜地涂抹着黑糊状的象粪，树与树之间的山茅草上，有刺鼻的尿腥味，低洼的湿地上还有凌乱的象蹄印。它激动得快掉泪了。虽说外来象要到一个陌生的象群去入伙，免不了会受到歧视和欺凌，地位排在最末等，采食时只能吃别的象挑剩的食物，饮水时只能站在最下游饮别的象搅浑的脏水，睡觉时只能睡在寒风吹袭的外圈，但总比孤魂野鬼似的只身在森林里流浪要好得多。再说，欺生都是暂时的，混熟了也就彼此彼此了。

记得萨梅象群也曾有过陌生的雌象前来投靠入伙的事，那是头名叫果莱的中年雌象，刚到萨梅象群的时侯，被冷眼相待，夜夜让它担任哨象，但果莱十分乖巧，千方百计地讨好祖母梅蕊。梅蕊要钻林子，果莱就挥舞鼻子替梅蕊开道；梅蕊要泥浴，果莱就来回奔跑到河滩去捞洁净爽身的大颗粒黄沙扬到梅蕊背上。没几个月，果莱的地位就提升到与它年龄体魄和象牙的锋利度相配的高度。它麦菲不傻不呆，完全可以效法果莱的做法，小心谨慎、察言观色、多拍马屁，尽快使自己适应新的环境。

但愿它即将投靠的新象群统领众象的老母象和祖母梅蕊一样，祥和宽容、豁达大度。

到这个时候为止，麦菲对非洲象群和印度象群之间的社会结构的显著差异并不了解，它是用自己在非洲象群的生活阅历来猜度生活在西双版纳热带雨林的印度象群的，以为这里的象群和萨梅象群一样，也是由饱经风霜的雌性当政，也是母系社会的结构形态。

犯先验论错误的不仅仅是人类。

麦菲走到上风口，扬起鼻子长吼了一声。这是在向它即将投靠的大家庭自我通报，孤独的灵魂在呼唤同伴。

山谷尽头传来一声粗犷雄浑的象吼，联络沟通了。

它兴冲冲地赶过去，穿过一片茅草地，果然看见十几头象散落在一片竹林里。

竹林是个平缓的小山坡，站在坡顶的自然是象酋——群体的统治者。站的地势比其他象高，其他象都在地势较低的地方众星拱月般地仰望着象酋，更能衬托象酋的威势与尊严。在这一点上，非洲象与印度象是相同的。

让麦菲感到吃惊的是，统领这个象群的象酋竟然是头公象！

这在基西尼瓦河流域的非洲象群里是无法想象的。

在萨梅象群，辈分高的雌性永远占据着统治权，是当然的象酋，更准确地说，是由几头或十几头彼此有着血缘关系的雌象组合成一个稳定的群体，而公象则随意流动，今天到这个象群做客，明天被招赘进另一个象群。对于非洲象来说，公象当政就跟牝鸡司晨一样荒谬可笑。但麦菲对这种由雄性掌权的社会群体并不算太陌生。

和萨梅象群生活在同一块炎热干燥土地上的狮群就是典型的雄性掌权式社会。狮文化的最大特征，就是由一头或两头雄狮统治并管理着一群母狮和幼狮。群内的雄性小狮子长大后，肯定会被当权的雄狮无情地驱赶出群体；雄性的嫉妒性远远高于雌性，绝不允许其他雄狮与它分享妻妾和权力。每当发情交配季节，狮群便时常会爆发战争，那些在野的流浪雄狮总想闯进有雌狮的群体把在位的雄狮驱赶下台自己取而代之，在位的雄狮当然要奋起反击，保卫自己的权益，常常互相咬得头破血流，非死即伤，惨不忍睹。

麦菲对狮文化略有所知。

望着眼前这个雄性掌权的象群，麦菲突然受到了某种灵感启迪，看来，自己对是否会被新群体接纳，是否会遭新群体贬抑的担心纯属多虑了。它是雌象，而且是年轻貌美的雌象，投靠由雄性做主的象群，绝没有被拒绝的可能。就像非洲狮群，外来的雄狮要闯进去，那是入侵，会遭到殊死抗击；外来的雌狮要投奔进去，只要不是年老色衰，就一概会受到热情欢迎。对于占据王位的雄狮来说，自己所统辖的群体的雌性多多益善，外面的雌狮前来投奔，说明它魅力无穷、统治有方。狮文化的这个特征，或许也可以移植到眼前这个象群来。

同性相斥、异性相吸，这是蔚蓝色的地球上生命进化到有性繁殖以来亘古不变的规律。

它朝高高在上的那头雄象友好地轻吼了一声。

那头雄象从坡顶急急忙忙朝它奔来。

它肯定是来欢迎它的，麦菲想。

三　被象酋视为怪胎

非洲雌象麦菲想要投靠的印度象群名叫洛亚象群。这是一个规模不大的象群，拢共七八头雌象，四五头小象；象酋是头四十岁的壮年大公象，名叫布隆迪。

布隆迪不乏象酋风采，腰粗臀圆，身坯魁梧；毛色灰里透白，像裹着一层薄薄的乌云；鼻子长得不用低头就能钩到掉在地上的野草莓；两片耳朵大如蒲葵，扇动起来呼呼有声；两支象牙虽然经岁月风尘的浸渍已泛出些许黄斑，但仍犀利结实，光泽华贵，长达两尺半——这长度在印度象种里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了。

布隆迪是先听到麦菲的吼叫，后看见麦菲的身影。听到叫声它以为是雌象前来投奔，但视线一落到麦菲身上，立刻否定了自己先前的判断，确信是一头胆大妄为的公象闯进自己的领地想来争抢王位和配偶。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它立刻翘起鼻撅着牙气势汹汹地冲过去，想趁入侵者立足未稳之际迅速发起一场凌厉的攻势，将入侵者驱赶出去。

也难怪布隆迪会产生这样的错觉，误把雌性当雄性。布隆迪是土生土长的印度象，从未见过非洲象，不知道世界上还有长象牙的雌象。在印度象群里，只有雄象才有发达的象牙。在布隆迪的印象里，只要嘴里长着长牙的象，必定是雄象，整个印度象都把尖利细长的象牙视作雄性威武勇猛的标志。

布隆迪一看见麦菲鼻子下那两根象牙，便产生一种条件反射，准备应付挑战。

冲到离麦菲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布隆迪渐渐心虚起来，方才那股排山倒海式的勇猛气势被忧虑和恐惧销蚀掉大半。它看清了麦菲的象牙，这是它所见过的最出色的象牙，洁白如雪、寒光四射，表明这牙的质地上乘，坚硬如石；更让布隆迪触目惊心的是那牙长达三尺，比它自己的牙长了整整半尺。动物在角逐与较量前，都要打量对方的虚实，掂量彼此的实力，估算取胜的可能，极少有傻里傻气乱斗一气的。布隆迪一边奔一边在掂量自己与麦菲之间的力量差别，它悲哀地发现，自己比麦菲要差了一大截。论身坯，面前这家伙体态像座灰色的小山，和它一般高大魁伟；论勇敢，这家伙既然敢只身闯进洛亚象群来寻衅闹事，一定志在必得，早就把生死置于脑后了；论鼻子，这家伙鼻根上褶皱纵横，老辣得像根牛皮鞭子；论体力，这家伙年轻气盛，正处在生命的鼎盛时期，耐力和蛮力都不会在它布隆迪之下。

或许，对方上述这些优势它布隆迪还能勉强应付，但双方在象牙上的差距实在悬殊，不能不使它心里发憷，感到气馁。先不说牙的质地，就对方的牙比自己的长出半尺，自己已被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了。象牙是象身上最锐利的格斗武器，谁的牙长，谁就占着便宜，能在对方的牙还未戳到自己身体前先戳通对方的身体。从某种角度说，谁的牙长谁就是胜者。天哪，这家伙怎么会长出三尺长的象牙来！它布隆迪活了四十岁了，还是第一次见到三尺象牙的象。它以前见过的所有大公象，平均牙长都在两尺左右，两尺三寸已经是上品了，像它布隆迪那样长着一副两尺半的象牙，堪称上上品，已经是十分罕见的了。它布隆迪之所以能在洛亚象群象酋的宝座上连续坐了十几年，凭的就是这副两尺半的长牙。也不知有多少智商比它高个头比它大年纪比它轻的大公象就因为象牙比它短那么两三寸而最终输给了它。

三尺长的象牙，那是真正的宝牙。

它当然不知道，象分两个亚种，印度象和非洲象；作为不同的亚种，非洲象不论雌雄象牙都普遍要比印度公象的牙更长些也更白些。

冲到离麦菲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布隆迪已经四肢发软眼光骇然斗志差不多快崩溃了。经验告诉它，这将是一场鸡蛋碰石头式的较量，自己毫无获胜的可能。

唉，要是老公象津巴还活着就好了。老公象津巴是它忠诚的伙伴，是它得力的助手。要是现在有津巴在，它起码不会绝望，它和津巴可以从两面夹击来犯者，让对方顾了头顾不了尾；四根牙对付两根牙，你就是三尺长的宝牙，也占不着多大的便宜，最多打个平手，两败俱伤，谁也休想独领风骚。遗憾的是津巴在上个月已老死在象冢，现在恐怕已变成一堆白骨了。洛亚象群有十几头象，但都是不长象牙的母象和细皮嫩肉的小象，按传统习俗，在雄象争斗时母象只会站在一旁看热闹，不会前来帮忙的。而小象身子骨还稚嫩，也不可能替它分忧解愁。

让两尺半的象牙和三尺的宝牙一对一地单练，其结局可想而知。

布隆迪在心里已打起退堂鼓。它四下觑觑，窥探逃跑的路线。对了，小溪对面有条弯弯曲曲的牛毛细路，路两旁长满荆棘刺棵，它从那儿逃跑，对方或许会畏惧被荆棘划伤皮肤而停止追撵的。当然，它自己在逃跑时也免不了会被划伤，但总比被对方追撵上后在屁股上捅两个血窟窿要好得多。

逃跑方案，好听点的说法是撤退方案，就这样定了吧。

布隆迪又向前冲了两步，现在它需要考虑的问题是，不战自溃还是虚接几招？最明智的当然是不战自溃，既然明明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必败无疑，何必还冒险厮杀？逃吧，逃它个干脆利落，逃它个无灾无难，三十六计走为上嘛。可不战自溃似乎与它象酋的身份不大相配，这也太丢份了，背后还有母象和小象看着，众目睽睽下像个懦夫似的还没较量就逃之夭夭，实在有损象酋的体面。它还不甘心永远失去洛亚象群象酋的地位，它还想有朝一日东山再起。这并非痴“人”说梦，它可以在森林里用小恩小惠拉拢一头孤象，重新培养一头像津巴那样对它忠心耿耿的伙伴，双雄联盟，杀回洛亚象群，重登象酋宝座；要是现在太懦弱了，象酋威风扫地，被站在身后观战的雌象和小象嗤之以鼻，将来要恢复象酋的尊严就很难了。它不能不战自溃；当然，也不能傻乎乎地去硬拼，自取灭亡。要找个既能保住性命又能保全面子的两全之策。

布隆迪不愧是智商很高的象酋，在极短的瞬间便眼睛一眨计上心头。它要虚接几招，却又要让站在身后的雌象和小象们觉得它是在不惜牺牲性命地认真拼搏。就像演戏，演得逼真，瞧不出破绽。它要和长着一对宝牙的家伙身体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样就可以避免致命的伤害；鼻子不管是否能有效地击中对方，要上下飞舞，左右扫荡，让雌象和小象们看得眼花缭乱；象牙不要瞄准对方的身体，而是瞄准对方的牙，不去戳和捅，而是敲与擂，磕碰得叮叮咚咚，看起来紧张激烈，其实是有惊无险；连续不断地抻直脖颈吼叫，叫声震耳欲聋，听起来热热闹闹。在这个过程中，且战且退，表现出在对方锐不可当的攻势下实在是力不从心难以抵挡了，然后找个机会，让对方的牙尖在自己的肩胛上不轻不重地犁出一道血口，漫出一些血来，然后用鼻尖将血涂抹开，涂它个血脸血鼻的，涂出一层浓浓的悲壮色彩。到了那个时候，在众象眼里它虽然失败了，也败得光彩夺目，虽败犹荣，就可以抽身逃之夭夭了。

这时，布隆迪离麦菲只有两步之遥了，入侵者的反应令它惊讶。它在象酋这个位置上已待了十多年，无数次地抗击过野心勃勃的入侵者。通常情况下，入侵者无论身躯多么伟岸，象牙多么犀利，见了它都神经高度紧张，贼头贼脑地东张西望，小心翼翼地四下环顾；一见它撅着象牙撞过来，离着二三十步远就会有所反应，或者气势磅礴地朝它迎将过来，或者全身肌肉绷紧牙尖平举严阵以待，或者色厉内荏地大吼大叫企图先声夺“人”在气势上压倒它，或者见势不妙扭头就跑……

可眼前这位“入侵者”，却与众不同，彼此相距只有两步远了，刹那间锋利的象牙就要无情地戳穿身体了，可是长鼻仍卷在牙弯上，短短的象尾优雅地摇晃着，眼光柔和得像清晨刚刚升起的太阳，面部表情恬静安详，伫立不动，优哉游哉，丝毫也没有临阵的激动和恶斗前的亢奋，倒好像走亲戚回娘家赴喜宴似的，象脸上呈现出一派温馨的喜悦。这实在违反常规。不正常很可能意味着凶险与危机。布隆迪本来就心虚胆怯，这下更提心吊胆了，不由得收住脚步，满脸疑惑地观察对方的动静。

这家伙见它停下来，慢腾腾地从牙弯上舒展开长鼻，鼻尖拱耸，柔软得像条绸带，朝它伸过来。它以为要抽打它了，却只是轻轻地帮它撩拨开一只叮在它脖颈上的苍蝇。

布隆迪懵了，闹不清是怎么回事。

对方的这套动作，极其雌性化。只有雌象才会如此温婉体贴地替它拂去苍蝇。动作细腻温柔，显示出典雅的雌性风范。明明是长着一副亮晃晃象牙的大公象，怎么流露出眉目传情的脂粉气？

或许，这家伙是故意用这种莫名其妙的姿势迷惑它的视线，麻痹它的神经，松懈它的斗志，然后趁它不备朝它猛刺过来，一下子就轻轻松松解决问题？

或许，这家伙自以为长着一副宝牙，有恃无恐，根本不把它放在眼里，故意用这种雌性化的举动来讥讽它嘲笑它捉弄它轻慢它侮辱它？

这样也太不地道了吧！

一股热血涌上布隆迪的脑门，它毕竟是头象酋，不是一介草夫，历来心高气傲，从没受过这等窝囊气。霎时间，它产生了一种想要拼命的冲动。你别以为你长着一对三尺长的宝牙就可以恣意妄为。我也不是纸糊的，无非是个死，谁怕谁呀！布隆迪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憋足了一股劲，准备先下“牙”为强。

对方似乎聋了瞎了，在这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竟然还有闲情逸致用鼻尖从地上拔起一朵蓝色的醉蝴蝶，在空中摇晃。

雌雄有别，怎么卖弄起风骚来了？

别管这么多了，布隆迪想，管它是恬静还是急躁，管它是搔首弄姿还是摩拳擦掌，管它是笑里藏刀还是凶相毕露，反正闯进它布隆迪用尿和粪便划定的界线，就是居心叵测的入侵者，就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

它撅起牙，狠命地冲撞过去。

可笑那厮，死到临头还在装模作样，长鼻潇洒地一甩，将那朵芬芳的醉蝴蝶抛到它额头上，然后又将长鼻卷回牙弯。

布隆迪的象牙差不多要触碰到麦菲致命的胸肋上了，突然，布隆迪嗅到了一股使它不得不放弃攻击企图的气味。这是麦菲的体味，馨香馥郁如兰如麝，还伴随着一股浓浓的青春气息。这毫无疑问是异性的体味。

凡哺乳动物都有自己的禁忌，禁忌是保证种群兴旺的行为规范。印度雄象的禁忌，就是不攻击雌象。

对于印度雄象来说，雌象既不是社会地位的角逐者，也不是领地的占有者，更不是配偶的争夺者，任何方面都不构成威胁。相反，身边多一头雌象，就多了个配偶，多了份荣耀，多了个复制基因的工具。假如是雄象闯进领地，无疑是要来争夺权力、领地和配偶，必须驱赶出去；而雌象闯了进来，却是一种投靠依附，作为雄象，理应竭诚欢迎。象的婚姻形态是多偶制，一雄多雌。布隆迪不能无端地攻击送上门来的异性。

眼睛所看到的和鼻子所闻到的怎么会是两种不同的内容呢？

它眨巴眨巴眼睛，再仔细望去，这家伙除了身坯高大健壮和长着一副三尺长的象牙外，其他方面倒确实像雌象。长鼻线条柔顺，皮肤皱襞很少，不像公象那般粗糙，腹部平滑，眉眼间蕴涵着脉脉温情。

这般看来，好像是雌象，可雌象怎么会长得和雄象一般高大魁梧？怎么会长出象牙？还有一点也让布隆迪颇为惊奇，它所见过的象鼻端都只有一个指状突起，而眼前这家伙的鼻端却与众不同地有两个指状突起。

布隆迪如坠云里雾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其实是非洲象和印度象不同的生理特征。非洲象的体格较印度象要高大些，性格也要暴烈些，不易驯服。两大象种之间最显著的差异，是印度象仅雄象有发达的象牙，非洲象则雌雄均有发达的象牙；印度象的鼻端只有一个指状突起，而非洲象的鼻端却有两个指状突起。

这时，麦菲甩着尾巴，摇着脖颈，妩媚地朝布隆迪抛洒秋波，轻柔地叫了两声。这是象的身体语言，是在明确地告诉对方，希望被接纳、被欢迎，成为洛亚象群的新成员。

布隆迪茫然不知所措。

假如认定来者是雌象，当然该欢迎入伙；假如认定来者是雄象，那就该用武力驱逐。但它无法认定来者的性别，也就无法采取相应的措施。

或许是个怪胎吧，它可不能将怪物留在自己的象群里。

赶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不赶不留，冷漠僵持。

麦菲等了半晌，眼前那头公象还没有接纳它的表示，不禁又气又恼。它不跛不瘸，不聋不瞎，没患癞皮疮，也没口臭什么的，形象不说光辉灿烂，起码也对得起观众，年轻轻一头雌象，却被雄性象酋拒之于门外，雌性脆弱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扭头就走。

想进你的象群是因为看得起你，真是不识抬举，不知好歹。哼，有什么了不起嘛，此处不留我，自有留我处。可惜白费了许多献媚的表情，麦菲甩鼻而走。象甩鼻而走，等于人类拂袖而去。

布隆迪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相反还朝它的背影起哄似的吼了几声。

麦菲气得差点掉泪。等着吧，你会后悔的。

四　王位争夺战

布隆迪没想到，自己刚刚把长着一副三尺宝牙却又浑身散发着雌象气味的怪物打发走，仅仅过了一天的太平日子，又碰上了野心勃勃的入侵者。

真是流年不利，灾祸接踵而来。

来犯者是两头大公象，其中有一头瞎了一只眼，姑且称为独眼；另一头少了一根牙，相应的绰号当然叫独牙。

太阳刚刚出山，独眼和独牙就出现在布隆迪的面前。两个家伙的脸上都有一股浓重的杀气，咄咄逼人，不问青红皂白，撅着牙就从左右两个方向朝它冲撞过来。

两个家伙加起来一共是三只眼睛，三只眼睛里闪烁的是同样一种眼光：布满血丝，凶残狠毒，绝对是输红了眼的赌徒。

布隆迪心里很清楚，它们是铁了心用生命作赌注，来和它赌一赌命运的。

布隆迪一眼就看透了来犯者的底细。

这两个家伙浑身邋遢肮脏，稀疏的象毛被树脂粘成一绺一绺，肚皮处似乎还患有体癣，露出粉红色的皮。很显然，这是两头从来未被雌象鼻子汲起河沙洗浴梳理过皮肤的倒霉蛋。它们站在布隆迪面前，虽然彼此正在进行恶斗前的互相打量，可三只眼睛还是极不老实极不安分地短暂溜号，从它布隆迪身上溜开去，溜到布隆迪身后那些雌象身上，贪婪痴迷，贼忒兮兮。这说明这两个家伙从未有过异性伴侣。它们的骨架虽然壮实，但精瘦干巴，显然，没有属于自己的食物丰盛的领地，而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流浪汉。它们神态怪异，形象猥琐，举止慌乱，气质极差，更谈不上什么风度，属于那种没有身份地位、出身卑微的贱象。

布隆迪很容易揣摩它们的身世。

这两个家伙肯定是长到十三四岁时，就被象酋驱逐出了象群，成为孤独的流浪者。它们在丛林里苦熬了若干年，把象牙熬长了，把筋骨熬硬了，便与类似命运的其他小公象一样钻头觅缝寻找象群中已年老力衰的象酋，企图取而代之，为自己赢得传宗接代的配偶和生存必须的领地。可它们命运不济，凡遇到的象群，没哪头象酋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的暮年老象；它们铤而走险，免不了一败涂地，徒受皮肉之苦。它们都不年轻了，看起来牙口都在四十岁上下。无数次的失败、碰壁、屈辱，像一条毒蛇，盘踞在心里，恨不得天底下所有的公象都得暴病死绝了。它们心灵扭曲，阴狠歹毒，因为它们的时间不多了，希望越来越渺茫。

布隆迪不知道这两个背时的家伙是怎么会结成同盟的。一般而言，公象都是生性孤僻，也不大懂团结就是力量的道理，寻衅争偶都是独来独往，尤其是被逐出群体的倒霉蛋，脾气乖戾、仇视同性，很少有朋友，更别说生死与共的患难之交了。看来，这两个家伙经过无数次失败总结出了一条经验，光凭自己的力量是很难在丛林里击败强有力的对手建立属于自己的天地；只有互相依靠，兴许还有出头之日。

一个失败者再加一个失败者，不会等于双重失败，而有可能变成辉煌的胜利。

布隆迪的心缩紧了，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假如能一对一地单练，它布隆迪绝不会输给它们。它和它们中的任何一位相比，都占着优势。比起独眼来，它布隆迪双目炯炯，两只眼睛怎么说也比独眼方便得多，视界要开阔一倍，视力大概也要好一倍；就算打个平手，难分难解时，它拼着自己失去一只眼睛，换对方一只眼睛，也大赚了；自己无非变成独眼象，对方就成了瞎眼象。比起独牙来，它布隆迪两根象牙一般粗细一般长短，双牙战单牙，占着一倍的便宜；就算势均力敌，对方在自己身上捅出一个窟窿，自己已在对方身上捅出了两个窟窿。

真要一对一地单练的话，战胜它们就像吃豆腐那么容易。

但两个对付一个，力量就发生了逆转。它们加起来有三只眼，它却只有两只眼；它们加起来有三根牙，它却只有两根牙。

毫无疑问，它们占有优势，而它处在劣势。

可惜，津巴死了，不然的话，它不会把独眼和独牙放在眼里的：老公象津巴纠缠住独眼，它布隆迪先收拾掉独牙，然后回过头来对付独眼，轻而易举即可结束这场危机。唉，怪它自己，没有及时物色一个像津巴这样忠诚可靠的伙伴。

现在后悔也晚了。

但不管怎么说，它布隆迪不能屈服于淫威，拱手把象酋宝座让给这两个面目可憎的强盗。它要竭尽全力保卫自己的既得利益，包括殊死拼斗，包括动用心机，但愿它象酋的智慧能让它以少胜多。

这当儿，独牙和独眼已从左右两侧向布隆迪冲撞过来。布隆迪仓皇应战，先用象牙格开独眼，还没来得及转身去应付独牙，独牙的牙锋已逼近它的身体；它急忙朝圈外跳，还是没能完全躲掉——独牙的牙尖不深不浅地在它屁股上犁出一道两尺长的血口。

第一个回合，就差不多剪灭了它象酋的威风。

看来，要在这场象酋卫冕战中获胜，唯一的办法，就是拆散独眼和独牙的联盟，形成一对一的局面，各个击破。

这不是天方夜谭，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布隆迪在象酋位子上多年，应付过各种各样的危机，十分了解公象的弱点。别看独眼和独牙现在好像一对患难兄弟，好像歃血盟誓的哥们，好像粘在一起无法撕开的一棵树，其实，它们是象心隔肚皮，各有各的谱。

它们不是亲兄弟，就算是亲兄弟，也会在利益冲突时反目成仇；它们是出于无奈才互相利用结成一伙的，动机很不纯；无论独眼还是独牙，假如其中一个有把握能单独把它布隆迪击败，是绝对会抛弃盟友的；一山容不下二虎，一个象群容不下两头并列的象酋，这是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浅显道理；独眼和独牙现在紧密团结，但它们彼此心里都很明白，今天的盟友可能就是明天的对手，就算现在夺得洛亚象群，总有一天也会火拼内讧的；雄象本质上是贪得无厌的，洛亚象群富腴的领地众多的雌象，好比一枚香甜可口的果子，谁不想独占独享？傻瓜才愿意和别的雄象分享呢！

这段无懈可击的论据，自然而然推论出这样一个结论：这两个家伙都各怀鬼胎，希望自己的盟友在同它布隆迪厮杀时，或者同它布隆迪同归于尽，或者身负致命的重伤，自己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独享胜利果实。

雄象卑劣的心理和性格弱点就像布景和道具设计得十分巧妙的舞台，它布隆迪完全可以演一出好戏。

必要的铺垫是少不了的。

它有意让独眼和独牙在自己身上抽几鼻子，戳几牙子，当然都是在无关紧要的臀部、大腿或脊背上。血从伤口漫流出来，它故意用鼻子把血浆涂抹挥甩到自己的脸上和脖颈上；模样变得极其可怕，满头满脸都是血，好像已多处受了重创。

布隆迪是要让独眼和独牙产生一个错觉：它布隆迪快不行了。

强敌快不存在了，算计盟友的邪恶念头才会油然滋生，下一步是要给这两个家伙各自分配一个恰当的角色。A角和B角，A角动邪念，B角受其害。布隆迪没多加思索考虑，就把独眼定为A角，把独牙定为B角。道理很简单，独眼用一只眼睛看世界，眼光更阴沉；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两扇窗坏了一扇，心灵就更易霉变，就更歹毒。

差不多是时候了，该演戏了。

布隆迪装着已精疲力竭的样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摇摇晃晃东奔西颠。为了让独眼确信不疑，它在逃向一棵香椿树时，有意让藏在斑茅草丛里的鸡屎藤绊了一跤，两条前腿一软，跪倒在地，又急忙爬起来；这是十分惊险的一招，背后的独眼追赶上来，牙猛地朝它高高撅起的腚刺来；要是被刺个正着，象牙从肛门里刺进去，不把五脏六腑搅碎了才怪呢。幸亏它早有准备，爬起来的动作快捷利索，就这样，屁股上还是被浅浅地捅了两只窟窿。

它贴着几棵粗粗的香椿树，绕着圈子。

它注意到，独眼那只闪闪发亮的眼睛里惊恐不安和提心吊胆的成分已销匿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骄横和喋血狂热。独眼一定以为已胜券在握，击毙或驱逐它布隆迪只是个时间问题。

火候到了，时机成熟了。

布隆迪尽量离独眼远些，而与独牙纠缠在一起。它边战边逃，逃离了竹林草地，逃进荒凉的河滩地。观战的雌象望不见这里，可使独眼动邪念时没有顾虑。它逃在最前面，独牙差不多踩着它的影子在追，而独眼却落在二三十步远的后面。这阵势最易让独眼产生罪恶的联想。

逃着逃着，布隆迪突然转过身来，与独牙牙锋对牙锋眼锋对眼锋鼻锋对鼻锋地对峙着。它声嘶力竭地吼叫，当然是给独眼透露一个假信息，它已求生无望，想拼个同归于尽了。它四条腿似乎已虚弱得站不稳了，抖抖索索，不时闪半个趔趄，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一头栽倒在地永远也爬不起来了。

按理说，独牙和布隆迪正面对面僵持，独眼应趁机绕半个圈，绕到它布隆迪的身后，形成首尾夹击的态势，就能把它布隆迪置于死地了，这样做客观上也为盟友解了围。可是，独眼非但没绕到它身后来，还放慢了脚步。

好极了！看来独眼已开始进入A角的角色。

布隆迪放心大胆地朝独牙冲撞过去。它刚才是跟它们佯战，还积蓄着一大把力气，更积蓄着一肚皮仇恨。它装着摇摇晃晃的样子，不露声色地将牙尖朝独牙身体狠刺猛捅。同时，它用嘶哑的嗓门痛苦不堪地呻吟着；它要让已进入A角角色的独眼深信不疑，它布隆迪是在用最后的生命拼搏，即使它把独牙挑翻在地，它自己也肯定完蛋了；它还要让独眼相信，即使独牙取胜，也伤了元气，不当场毙命，也会身负重伤。

两雄争斗，第三者白捡便宜。

三根象牙乒乒乓乓碰击了几个会合，双方都负了点伤。独牙渐渐有点支撑不住，不断朝独眼发出求援的吼叫。

独眼左顾右盼，显示出内心的矛盾。

你用不着难为情：火线背叛，朋友反目，兄弟阋墙，同盟者互相拆台，单方面撕毁条约，并非你独眼的创造发明，古已有之，将来还会发生，是很正常的事。你也用不着感到内疚和惭愧，你只要这样想想，倘若独牙与你互换角色，你面临与强敌同归于尽的险境，独牙站在你现在的位置，说不定比你还阴险毒辣呢。雄象嘛，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无毒不雄性。

布隆迪用眼睛的虚光密切注视着独眼的举动。

独眼突然一个失蹄，庞大的身体左右摇晃，险些摔倒；独眼低头审视脚下，似乎想弄清究竟是藤条绊着它了，还是卵石上的青苔滑着它了。

这自欺欺象的把戏自然瞒不过布隆迪的眼睛，哈，邪恶已经在独眼心田里发酵啦！

布隆迪抓紧时机，频频出击，很快把独牙逼到河滩边一座陡壁下；陡壁底部呈凹状，像个浅浅的石洞。独牙被它挤进凹壁，无路可退，也无处可逃，绝望地吼叫着，用一支牙勉强招架着布隆迪两支牙的攻击。

对于布隆迪来说，胜利已经是大树上拴小马驹，跑不脱的了。它开始盘算下一步策略。当它将独牙捅倒在血泊中后，没必要得意忘形撕破自己的假面具；它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继续用假象迷惑独眼。具体地说，它得手后，仍要脚步踉跄，口吐白沫，眼珠子不时翻白，连从独牙身上把自己象牙拔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它要装作生命已快衰竭，就像一片在寒风中战抖的枯叶，风再刮得稍猛些，就会从枝丫上被吹落下去。让独眼真以为它是断翅鸟折腰狼瞎眼狐冬蛰蛇，可以随意宰割了。独眼就会犯轻敌的错误，喜滋滋轻轻松松地跑过来想送它去黄泉路；等独眼的牙快刺到它身上的一瞬间，它出其不意地弹跳起来，就能事半功倍干净利落地反过来把独眼送去黄泉路。

这叫一箭双雕，一个胜利引导另一个胜利。

独牙快不行了。独牙被盟友的火线背叛伤透了心，又被布隆迪凌厉的攻击吓破了胆，精神和意志都差不多要崩溃了，那根牙舞得轻飘疏漏，破绽越来越多。布隆迪觉得是时候了，该用它最拿手的“水中捞月”来结果独牙的性命了。

“水中捞月”是布隆迪积几十年经验锤炼成的一个格杀绝技。当对手臀部抵在大树或岩壁上时，当对手张着大口喘息时，它猛地朝前跨进，猛地将长鼻塞进对手的口腔，深深刺探进去，直捣喉咙；对手想噬咬，也用不出力来，本能地欲张嘴呕吐，不由自主地仰起脑袋，朝后退却；背后是大树或岩壁，退不动，整个身体便往后仰，前腿腾空，暴露出脖颈与前胸那片柔软的区域；它趁机将两根长牙朝对手的心脏部位捅进去——“水中捞月”，就是从薄弱环节去取形如月亮的那颗象心。

这一着得手，对手立刻气绝身亡。

现在正是施展“水中捞月”的最佳时机。独牙的屁股已抵在凹壁上，独牙喘气喘得闭不上嘴。一切都很顺利。它用两根象牙格住一根独牙，猛烈扭动脖颈，把对手那根讨厌的独牙甩偏开去，免得在玩“水中捞月”时自己也被划伤了脖颈。障碍很容易就扫除了。它将长鼻弯成弓形，瞄准对手洞开的口腔，刚要用力弹射进去，突然，它听见背后传来跫然足音，一股冷飕飕的风吹拂到它屁股上。它扭头瞄了一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刚才还磨磨蹭蹭在一旁观战的独眼撅着牙杀气腾腾地朝它冲撞过来了。

你何苦变卦反悔呢！坐收渔利的事你还不干哪！当然，出卖盟友会受到良心的责备，但你完全可以跟自己说你没有出卖；你是累极了，你是被青苔滑倒了，你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样不就可以保持心理平衡了吗？

布隆迪实在想不通独眼为啥在最后关头又突然变卦反悔了。或许，这家伙真的有三分侠义心肠，宁肯将来再与独牙一决雌雄，也不愿在此时用卑劣的手段置盟友于死地；或许，这家伙被过去二十多年的失败历史折磨得完全丧失了自信，有根深蒂固的自卑情结，不相信自己有能力独占并独享洛亚象群，而愿意与独牙平分秋色；或许，这家伙曾经吃过被离间的亏，上过类似的当，及时吸取了教训；或许，这家伙那只狡黠的独眼看出了疑点，觉察到事情有点不妙，当机立断改变了主意。

不管怎么说，独眼变卦了，反悔了，醒悟了，带着差点上当受骗的悔恨心理，气急败坏地向布隆迪杀来。

濒临绝境的独牙像被注射了兴奋剂，精神抖擞，吼声震天，两只后蹄踩住凹壁，身体猛烈向前拱动，独牙猛烈向前刺击。霎时间，局势逆转，布隆迪遭到前后夹击，顾得了头顾不了尾。别说玩“水中捞月”了，逃慢点就性命难保。它闷着头斜刺里蹿出去，落荒而逃。

前功尽弃，一败涂地。

唉，象酋宝座就这样给抢走了。

五　差点被捅成马蜂窝

在独眼和独牙联合起来抢走洛亚象群的象酋宝座时，从非洲来的雌象麦菲刚好就在附近的山箐里吃椿芽，听到惊天动地的吼叫声，便从山箐跑出来，登上一座小山包，把王位争夺战的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比看戏还过瘾。当看到布隆迪在独眼和独牙的两面夹击下，狼狈溃逃，它高兴得象嘴都裂开了。这个混账东西，活该，谁叫它不肯接纳它入伙的！要是这个混账东西前两天接纳它入伙，它绝对会在这关键时刻上去帮它一把的。

嘿，那叫有眼无珠，那叫昏庸无能，那叫自食其果！

麦菲站在小山包上，望着布隆迪远去的背影，有一种出了一口恶气的轻松感。

麦菲由此对独眼和独牙产生了一种好感。独眼和独牙虽然是出于地位角逐大打出手的，但客观上，起到了替它出气的效果。它偷偷端详了一遍独眼和独牙的相貌，平心而论，比布隆迪确实差多了，一个少了一只眼，一个断了一根牙，轻度残疾，五官永远也不会端正了；年纪也比布隆迪大些，过不了几年，就会日薄西山的；形象猥琐，邋遢肮脏，毫无王者风采，和布隆迪比较，简直就是处理品。但不管怎么说，独眼和独牙是胜利者，现在占据着洛亚象群象酋的宝座。象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它们再难看，也是一言九鼎的象酋，布隆迪再好看，也是一无所有的流浪象。漂亮的脸蛋不能当饭吃，麦菲想。唉，要是能把独眼和独牙与布隆迪换一换就好了。当然，这是不可能的，生活不可能十全十美。或许，独眼和独牙当上了洛亚象群的象酋后，会逐渐培养起王者风度王者气质，经过一段时间的养尊处优，会一扫身上那股流浪公象的霉气和晦气，形象焕然一新的。

麦菲决定再次去投靠洛亚象群。

洛亚象群换了新领导，新领导就意味着新政策。过去布隆迪拒绝它入伙，不等于现在的独眼和独牙也会排斥它。

麦菲挑了一个有雾的早晨，到一棵洛亚象群外出觅食时必须经过的老榕树下，等着独眼和独牙。它是一头聪慧的雌象，之所以要挑选有雾的早晨，是有缜密的考虑的。白雾袅绕，一切都披上了一层轻柔的面纱，神秘而朦胧，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平添了许多美感；早晨空气清新，鸟语花香，万物苏醒，生命带着一种隐密的渴望，心与心容易沟通和贴紧。

当雾丝被阳光染得像银器一样闪闪发亮时，独眼和独牙带着母象和小象，来到老榕树旁。麦菲很乖巧地将自己的两支象牙插进松软的土层，它从布隆迪拒绝它入伙，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两支象牙似乎给自己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它将自己同印度雌象一比较，就不难发现最明显的差异就是它有象牙而印度雌象没有象牙。布隆迪身为大公象，之所以违背常规，不肯接纳它，大概就是因为这一点。所以麦菲把两支让印度公象看着别扭的象牙暂时遮掩起来，别一开始就给独眼和独牙造成一种心理障碍。

象是一种善于总结经验的动物，吃一堑，长一智，不断调整自己的行为，以适应变更的环境。

象牙长在嘴里，不可能藏到其他地方去，也不可能施展障眼法让别的象看不见。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象牙深深地插进松软的土里。为了不露出破绽，麦菲的嘴吻不得不紧紧地贴在地上，姿势未免有点别扭，好在可以做出一副正在啃吃竹笋的样子来，不至于太难看。

独眼和独牙终于绕过老榕树，出现在麦菲面前。

呜呜，早晨好，见到你们真高兴。麦菲高高翘起鼻子，鼻尖卷成鱼钩状，上下一点一点，以替代鞠躬致意。

冷不防看到一头陌生的象，独眼和独牙吓了一跳，独眼那只冷森森的眼睛瞪得溜圆，紧张地看着它；独牙那根长牙刷地翘挺出来，就像出鞘的剑，指向它的心脏。

唔，别紧张，别紧张，我是来投奔你们的雌象！麦菲侧转身体，将最具有雌性特征的腰胯亮了出来。果然，当独眼和独牙的眼光落在它的腰胯上后，1＋2＝3，三只眼睛里的敌意像骄阳下的冰雪，很快就融化了。独眼轻吼一声，围着麦菲慢慢踱圈子，似乎在进一步确认麦菲是值得欢迎的年轻雌象；独牙则弓起又长又粗的鼻子，像汲水似的在空中呼呼抽气，那是在检验气味是否对头。

看吧，闻吧，真金不怕火来炼，我是彻头彻尾的单身雌象。

独眼和独牙在离它两米远的地方站定了，缓慢地扑扇着蒲葵似的耳朵，有节奏地摇晃着长鼻子。这个身体语言，明确地表示它们同意它成为洛亚象群的新成员。

这个结局，麦菲早就料到了。独眼和独牙新登象酋宝座，春风得意，比平时会更显得慈悲些；它年轻貌美，对于雄性象酋来说，群体里多一个雌性就多一份荣耀；它们刚登上象酋宝座，它就主动投靠它们，锦上添花，喜上加喜，只有傻瓜才会拒绝。

，，独眼轻吼数声，示意让麦菲跟着它走。噼啪，噼啪，独牙像甩鞭子似的抽打着长鼻，招呼麦菲到它身边去。

麦菲却仍然嘴吻贴着地，像闷着头在嚼咬埋在土中的竹笋。它觉得火候还不够，还不敢贸然将两支象牙从土中抽出来。它希望能与独眼和独牙建立起一种微妙的感情，彼此贴得更紧些，这样，它再抽出象牙来，就不至于会被无情地拒之于门外。

麦菲用鼻子温柔地摩挲自己的腰胯，擦亮最具有吸引力的部位，那个姿势，等同于人类的女性在涂脂抹粉。

独眼的眼光渐渐兴奋起来，火辣辣，痴迷迷，就像着了魔一样。独牙的口水都流了出来，眼睛发直，一副贪婪相。

独眼走过来，用鼻子纠缠麦菲的鼻子。独眼的嘴腔里有股酸腐的气息，难闻极了，麦菲被熏得差不多快要呕吐了，没办法，只好屏住呼吸；那只不知道是被野兽抠瞎还是被毒刺扎瞎的眼睛，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翳，怪模怪样，比一条眼镜王蛇更可怕。要是在非洲的萨梅象群，这副模样的公象胆敢来碰它一下，它一定会用鼻子狠狠抽对方一个脖儿拐的。可现在，它不仅不敢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还要装出一副满心欢喜的神态来，以博取对方的欢心。

麦菲温顺地让独眼的鼻子纠缠自己的鼻子。为了能顺顺利利地被接纳进洛亚象群，为了生存，只好让自己受点委屈了。

独牙也黏黏糊糊地贴到它身边，用身体磨蹭它的身体。独牙体毛芜杂，身上还患有皮癣，像癞蛤蟆一样令象讨厌。独牙每磨蹭一次，麦菲心里就一阵反胃，浑身就会一阵哆嗦，冒起一身鸡皮疙瘩。它真想拔腿逃跑，可一想到又要去过离群索居的孤独寂寞的日子，只好强忍着自己的感情。

唉，要是换作英俊潇洒的布隆迪，就好了。

这真是痛苦的折磨，痛苦的煎熬。

今后，它每天都要和打心眼里讨厌的独眼独牙生活在一起，这如何是好？

独眼一个劲地纠缠它的鼻子，独牙一个劲地磨蹭它的身体，它紧闭着眼睛，这样似乎可以减轻一些痛苦。

突然，麦菲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在被往上拔，哦，是独眼的鼻子缠住它的鼻子，在往上提呢。这个轻度残废者，大概是觉得它嘴啃泥的姿势有点煞风景，想让它站直了。拔出萝卜带出泥，麦菲知道，自己一抬头，那两根象牙就不可避免地要亮相。现在亮相，大概不至于会吓着这两头公象吧？麦菲想，不管怎么说，它们已跟它有了接触，无论嗅觉还是触觉，都已证实它是头彻头彻尾的雌象。纸是包不住火的，它不可能永远把两支象牙插在土里。秘密肯定会被揭穿，既然如此，现在这个时机不算坏。

亮相吧，遮遮掩掩总不是长久之计。

麦菲调动自己所有的表演才能，眼睛脉脉含情，秋波频送，勾魂摄魄；两片蒲扇似的大耳朵曼舞轻摇，扇出几多妩媚，几多含蓄；长鼻柔软如水，温婉顺从，蕴藏着似水柔情；身体像被酒泡过了一样，摇摇醉醉，要倒要倒，表现出一种急不可耐要做爱情俘虏的意愿。这堪称是第一流的艺术表演，独眼像被灌了迷魂药，呼吸沉重而急促；独牙像中了魔，口涎直流，傻子似的看着它不会动弹了。

火候差不多了，麦菲想，轻轻地，不经意地将头抬了起来，顺势把两支象牙从土中抽了出来。随着自己那对洁白的三尺长的象牙慢慢出现，麦菲发现，独眼的眼光由痴迷变得惊愕，缠住它的那根长鼻不由自主地松懈了，死蛇似的软塌塌地掉在地上；独牙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打了个寒噤，又打了个寒噤。

麦菲想，觉得惊讶那是可以理解的，你们少见多怪，从未见过长象牙的雌象，第一次看见牙比公象还要白还要长的雌象，产生一种惊讶的感觉，那是正常的。但完全没必要像见到一棵树突然会走路，像见到传说中的魔鬼那般震惊那般害怕嘛！

麦菲将自己那对象牙整个从泥土里抽了出来。索性让你们看个够，噢，我是一头长象牙的雌象。我除了这两根象牙之外，其他方面和所有的雌象一模一样。我有弹性的皮肤，我有细腻的情感，我有如火的青春，我有美好的心灵，我有善解“人”意的智慧。你们刚才已经了解了，我确确实实是一头雌象！

独眼如临大敌般地撅起象牙，牙尖对准它，一步步朝后退。独牙像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似的尖吼一声，倏地蹿跳出去几丈远，又回过头来，竖起长鼻，朝它摆出一副抡抽劈打的姿势。麦菲赶紧将脑袋垂了下来，牙尖指着地，荡鼻挂耳，做出一副标准的俯首帖耳的模样。唔，我不是来跟你们打架斗殴的，我绝没有要吓唬你们的意思。我虽然长着一对比你们的牙更长更白的象牙，但我不是母老虎，也不是雌螳螂，不会无端地去攻击雄象的。

独眼和独牙并没有因为麦菲摆出了顺从的姿势而有所放松。它们对视了一下，独牙绕到它的后面，独眼盯着它正面，形成钳形的包围态势。它发现，独眼的眼光像用蛇涎泡过被蝎子爬过用砒霜浸过，毒汁四溅，充满了一种残忍的杀机。独牙的长鼻在空中卷出一个个花结，显示了不可调和也不可逆转的敌意。

突然，独眼仰天发出一声短促的吼叫，独牙长长地应了一声，随即，独眼绷紧身体，撅着象牙，像座小山似的朝麦菲迎面撞了过来。麦菲的背后也掠过一阵腥风，不用回头就知道，在同一个瞬间，独牙也从背后发起了进攻。

麦菲虽然有一对三尺长的宝牙，虽然体格和力气都不比公象差，但它一头雌象，很难同时对付两头公象，更何况现在腹背受敌，处在极其不利的位置。躲已经来不及了，躲得了前面的独眼，躲不了后面的独牙。突然，它灵机一动，脑袋往下一沉，用极快的速度重新将那对象牙插进土里去。

你们是因为看到我长着一对三尺长的象牙，所以才起敌意动杀机的，那我像变戏法似的把象牙变没了，你们总该也相应地变得友善些罢。

果然，它的象牙一插进泥土，独眼和独牙的进攻动作突然就停了下来。好险哪，独眼的牙尖离它身体仅有数寸远，独牙的长鼻高悬在它的头顶，要是它再慢一点藏起象牙，后果不堪设想。

好了，我的象牙已插进土里，你们也该收起进攻的架势了。

但出乎麦菲的意料，独眼和独牙并未收起进攻的架势，它们甚至丝毫也没有减弱杀机和敌意，那只独眼仍然凶光毕露，那根独牙仍然阴森恐怖。

麦菲再次送秋波摇耳垂舞长鼻扭身体，最大限度地奉献雌性的魅力，以缓和紧张局势。遗憾的是，刚才还有特效的艺术表演，这会儿全都失效了，简直是对牛弹琴，这两个家伙脸上的表情不起任何变化，依然剑拔弩张。很明显，只要它麦菲再次从泥土里拔出象牙，独眼的牙尖就会刺它个透心凉，独牙高悬的鼻子就会兜头朝它劈砍。

它们之所以在它把两支象牙插进泥土后，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停止了攻击，无非是受公象不攻击雌象这条象社会通用的禁忌的制约。

天晓得这种制约的有效期有多长。

麦菲终于大彻大悟了，并非布隆迪一头雄象对它的两支象牙抱有成见，看来是所有的印度雄象都对它的两支象牙怀有戒心。比较之下，布隆迪还算是友好的，还算是客气的，在验明它是雌象后，只是把它当做怪物，采取冷漠僵持的态度，而没有把它视为仇敌。但眼前这两个家伙，却想要杀死它。

它们一定把它看成是乔装打扮成雌象的野心勃勃的公象。

它们顽固而愚蠢，凡见到长象牙者，一概认为是地位的角逐者。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麦菲站得腿都酸了，更受不了的是，一直摆着一副嘴啃泥的姿势，又别扭又难受，脖子像泡在了醋坛子里。它试图调整一下身体，刚一动弹，象牙稍稍从泥土里抽出几寸，独眼和独牙立刻做出反应，打个响鼻准备往它身上动武了，吓得它赶紧再把象牙整个儿插回土里。

这两个家伙，比布隆迪心胸更狭窄，灵魂更猥琐，手段更残忍！

麦菲后悔自己不该冒冒失失来投奔独眼和独牙的，现在，后悔也晚了。

雾散了，太阳当顶。突然，独牙轻吼一声，放下了高悬的长鼻。哈，你也受不了吧？长时间高举着鼻子，雕塑似的一动不动，你腰酸背痛累坏了吧？你失去耐心了吧？走吧，我再也不要入伙了，你们快离开吧！

麦菲发现自己又一次想错了。独牙放下高悬的长鼻，并没转身离去，而是将鼻尖弯成钩状，塞到麦菲的脖子底下，钩住它的下巴颏儿，嘿的一声，脊梁耸起，脑袋昂挺。就像一台高效起重机一样，麦菲只觉得自己的头不由自主地被一点点往上吊。那两支插在泥土里的象牙当然也被一点一点吊了出来。随着象牙出土，守在正面的独眼退了两步，象腿绷紧，身体后倾，牙尖直指它的心脏。

麦菲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两个家伙确实是等得不耐烦了，但并不打算放弃攻击，而是想出了个十分恶毒的主意，一个用鼻子把它藏在泥土里的象牙吊出来，一个对它进行致命的攻击。对于它们来说，看不见象牙，只好承认它是雌象，一旦看见它的象牙了，就可认定是阴谋来篡夺王位的公象。这样做，既没打破公象不攻击雌象的禁忌，又达到了消灭它的目的。

独牙的力气还真不小，麦菲虽然用力低头，但两根象牙仍被慢慢吊起来了。独眼兴奋地大吼一声，刷地冲了上来，眼瞅着两支泛着黄渍的象牙就要在自己身上扎出血窟窿来，麦菲只得拼死反抗。它倏地抬起头从泥土里拔出象牙，独牙正在用力往上起吊，没防备它会突然松劲，猛地后仰，闪了个趔趄；也正是这一点，救了麦菲的命；独牙猛地后仰，独眼闹不清是怎么回事，愣了愣神，动作停顿了一秒钟，麦菲抓住这个瞬间的机会，倏地急转身；独眼很快清醒过来，撅着象牙往前急刺，麦菲只觉得屁股上像被马蜂蜇了一口，也顾不得疼了，慌忙斜刺里蹿出去，拔腿就逃。

它在这一带游荡了好多天，地形很熟，体质也好，钻箐沟，走斜坡，很快把尾随追赶的独眼和独牙甩掉了。

逃离危险后，麦菲这才觉得屁股火烧火燎地疼，尾巴一扫，湿漉漉黏糊糊的，屁股蛋上被划出了一道一尺多长的血口子。

等着瞧吧，这仇恨，一定要报的！

六　捕兽网下的营救

人要倒起霉来，盐巴也会生蛆；象要倒起霉来，茅草也会绊脚。

本来布隆迪就够倒霉的了，被赶下象酋宝座，被逐出洛亚象群，从一头八面威风拥有一切的象酋变成孤苦伶仃一无所有的流浪汉，但偏偏命运不济，又遭飞来横祸。

那天，它沿着一条草木葳蕤的小山沟朝前走，不知要到哪里去，也不知要去干什么，心境恶劣、心绪紊乱，根本没心思去注意观察四周的动静。走着走着，只觉得两条前腿被重重地绊了一下，身体重心前倾，半跪在地。它正纳闷，这山茅草结怎么这般厉害能把大象绊倒呢？突然头顶传来怪异的声响，它这才意识到危险，想跑，已经来不及了——一张巨大的捕兽网从天而降，罩在它身上。

这是一种专门捕捉大型动物的挂网，支在两棵树梢之间；用很粗的绿色尼龙绳编织而成，还在上面缠绕着一层结实的藤藤蔓蔓；一根拉绳从网上拖拽到地，隐藏在茂密的山茅草丛里；谁路过网下，绊着拉绳，网就会迅速罩落下来。这网坚韧结实，最大的特点是能以柔克刚；任你是猛虎猎豹狗熊野猪，一旦被罩住，休想逃脱；越挣扎越撕扯就越缠绕得紧，直到无法动弹为止。

开始，布隆迪还狂蹦乱跳企图甩掉身上的网，不一会儿就被裹得像只粽子。它绝望了，它明白光凭自己的力量是无法从捕兽网下挣脱出来的。设置这张捕兽网的猎人随时有可能出现；落到人类手里，总是凶多吉少，不是被击毙了锯掉象牙去做什么牙雕工艺品，就是被用铁链拴住四蹄去服劳役，或者送进某个城市的动物园供人观瞻。就算三五天里猎人不来，它布隆迪被捆绑着，动没法动，站没法站，日晒雨淋，饿也要饿死，渴也要渴死，憋也要憋死。

或许，它可以用吼声向同类发出呼救；不不，这附近没有其他象群，这条细长的小山沟还属于洛亚象群的地界，新当上象酋的独眼和独牙即使听到它呼救，也不会来救它的。它们恨不得它早死呢，死了干净，免得留下后患。有可能它们在听到它的呼救声后会赶来看看，当然是来看它的笑话，看它的洋相，奚落它、嘲笑它，在一旁幸灾乐祸；对手之间，一方的灾难，当然就是另一方的幸运。

呼救只会增添新的屈辱，何必让自己残存的生命还被当做谈资呢。

它停止了徒劳的挣扎，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太阳落山，月亮升起；月亮掉进河里，太阳爬上树梢。

布隆迪在捕兽网里待了整整一天，全身麻痹虚脱，恍恍惚惚间，它觉得有一个同类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接近捕兽网，还听到象蹄踩断树枝的声响，闻到一股同类的气息。它微微抬起眼皮，好像真有一头象站在捕兽网旁边，朝它张望并对它轻声叫唤。这可能吗？不不，这一定是一种幻视幻听和幻觉。它累极了，只想瞌睡，昏昏沉沉的，连眼皮都懒得抬。突然，一股清泠泠的水喷射到它脸上。好舒服，好惬意哟！它正渴得慌，像久旱的禾苗喜遇甘霖，贪婪地吮吸着甜津津的水。又一股水柱喷射到它眼皮上，它终于从昏睡中清醒过来。这不是幻觉，确实有头象在朝自己喷水。再仔细一看，来者体色灰黑，长着一副三尺长的宝牙，唔，原来是那个不雌不雄分不清性别的怪物。它叹了口气，心里刚刚生出来的一点希望又破灭了；它曾粗暴地把它拒之于门外，它还肯来救它吗？

来者确实是非洲雌象麦菲。麦菲在树林里闲逛，恰好逛到这里，看见被罩在网里的布隆迪。它已认出布隆迪来，忖量着该不该上前搭救。

如果上前相救，要冒很大风险：象没有剪刀，也没有火，要弄破这张巨大的结实的尼龙网，谈何容易；只能用牙挑，用鼻拉，用蹄踩，全凭蛮力撕扯；极有可能还没等它把布隆迪救出来，那该死的网眼已套进它的脚踝，把自己也赔了进去。

还不仅仅是冒风险的问题，想起几天前这浑蛋公象粗鲁地拒绝它入伙，它心里还有气。老天有眼，那叫报应。我有难的时候，这浑蛋公象理也不理，现在它落难了，正好让我看笑话哩。

就让这浑蛋公象多尝尝捕兽网的滋味吧，拜拜！

麦菲想离开，可不知怎么搞的，四条腿不听使唤，黏黏糊糊的还在捕兽网边溜达。也不是说完全没可能把浑蛋公象从捕兽网下救出来，象的力气到底不是摆设，两头象齐心协力，四支牙两条鼻子协同作战，是能拉断尼龙绳的。

这还是次要的。

麦菲实在是太孤独了，需要一个伴。有比较才有鉴别，上次它想投靠独眼和独牙，不但没受到应有的欢迎，还差点把命都丢了，这么一对比，布隆迪确实还算是一头品格高尚的公象。这几天它又试着投奔邻近的几个象群，但所有的公象见了它的象牙就跟见到鬼似的害怕，它到处碰壁，哪个象群也不肯接纳它，苦恼得想去自杀。它不能永远待在森林里当谁也不理睬的流浪婆。象是群体意识很强的动物，尤其雌象，不习惯也不愿意过孤独飘零的日子。

当地所有的公象都像看怪物似的看它，它受不了这种歧视。它已悟出自己受歧视的根本原因，是因为长着一副上乘的宝牙。它不明白这有什么罪过。雌象长象牙，并不影响任何事情：不影响吃食，不影响生育，不影响抚育乳象。恰恰相反，雌象有了象牙，采食自然方便得多，还能庇护乳象免遭虎豹豺狼的侵袭。这有什么不好呢？在遥远的萨梅象群，在非洲广袤的稀树草原，雌象的象牙不仅不受歧视，还是美的标志，哪头雌象的牙最长最白，就最能受公象的青睐。它也注意到了，在这块植被茂密的土地上，雌象都不长象牙。倘若将这些不长象牙的雌象运送到非洲的稀树草原去，一定会被视为缺陷或残疾，说不定还会被视作异类，受歧视，遭鄙弃。

明明是自己丑陋，却还颠倒黑白，将美丽当丑陋。

遗憾的是，象社会没有主持公道的法庭。

也不可能让这些印度公象出洋考察到非洲草原去增长见识。

它打量着被捕兽网罩住的布隆迪，这家伙前几天还是威风凛凛的象酋，现在却身陷囹圄，落魄潦倒，身边一个伴也没有，完全是一副被废黜了王位的倒霉蛋的标准形象。救一头落难的象，等于用辔嚼套牢了一匹马；麦菲救了它，就是它的救命恩“人”，起码也是患难朋友，它大概就不会嫌弃它长着一副象牙了。

救吧救吧，权当是一种感情投资。

麦菲绕到一片灌木丛后面，连声轻吼：这是一种呼唤，让布隆迪朝灌木丛挪动。灌木丛荆棘纵横，枝丫满地，能钩牢并固定住捕兽网，可避免在撕扯时网眼套住麦菲的脚。

麦菲过去在萨梅象群时，也曾见过这种捕兽网。一次，一头名叫西佳的小象不幸被这种网罩住，母象佳娘救儿心切，不顾一切地奔过去援救，心急火燎，鼻忙脚乱，结果不但没能将小象救出来，自己四只象蹄倒给网眼缠住，很快，整个身体也被网绳裹了起来。要不是整个象群上去帮忙，后果不堪设想。

眼下可没有象群做靠山、当后盾，万一它也被缠住了，就会变成愚蠢的殉葬。

谨慎，谨慎，再谨慎。

布隆迪还算机灵，很快明白了麦菲的用意，慢慢挪动着，进入了灌木丛。

麦菲小心翼翼地踩着网眼与网眼之间的结扣，来到被裹住的布隆迪面前，先用鼻子清除盖在网上的藤藤蔓蔓，然后用牙挑起一股尼龙绳，奋力拔；被罩在网里的布隆迪也积极配合，四根象牙集中力量猛烈拉扯，嘣的一声，一个网扣被拉开了。麦菲毫不松懈，紧接着又挑第二个网眼。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炽白的太阳变得橘黄，又变得血红；夕阳西下，月亮升起，终于，坚韧结实的捕兽网被撕扯开一个大口子，布隆迪从豁口钻了出来。两根象鼻亲昵地纠缠在一起，两颗象心紧紧地贴在一起。

在布隆迪眼里，麦菲不再是怪物，而是与它心心相映的伴侣；前几天还让它讨厌的那对象牙，也变得美丽可爱：要不是那对三尺长的宝牙，还撕不碎尼龙网呢；雌象长牙，虽然不太正常，倒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它孤独的灵魂需要依靠，痛苦的心灵需要慰藉。

七　东山再起重登象酋宝座

麦菲和布隆迪成了形影相随的伴侣。虽然不再孤独寂寞，可生活中不顺心的事儿还是不少，最大的难题是没有属于自己的领地。

偌大的勐养自然保护区早就被几个有势力的象群瓜分完。那条狭长的山沟属于蓝带象群，再远一点的戛尔山被戛尔邦和戛尔芒两个象群分别霸占，这片山林归洛亚象群所有，小河对岸是帕爪象群。不属于任何象群势力范围的土地是有的，却是石头满地的荒山沟，或者是寸草不长的古河道，或者是毗邻人类村庄的水田坡地。这些地方要么是无法生存，要么是充满危险，都去不得。

没有领地的象好比是没有根的草。它们无论走到那里，都是侵犯领地，都会被发现它们的象群恫吓驱逐；饥一顿饱一顿，成天提心吊胆。最可恶的是洛亚象群的独眼和独牙，一瞅见布隆迪的影子，就穷追猛撵，围追堵截，往死里整。

可恶，可恶，实在是太可恶了。

麦菲忍无可忍，决定帮助布隆迪打败穷凶极恶的独眼和独牙，替布隆迪夺回本来就属于它的象酋宝座，同时也为自己一雪被划破屁股的奇耻大辱，更重要的是为自己和布隆迪赢得一块栖身的领地。

倘若换了头印度雌象，是决不会想到要去帮助自己所钟爱的雄象去击败其他雄象的。印度雌象不知是由于不长锋利的象牙因而缺乏胆魄，或是体态相对娇小缺乏力量，还是天生一副温驯的性格，反正从不参与雄象间的争位与角逐。当雄象之间爆发争斗时，雌象们都娴静地伫立一旁，作壁上观。它们即使对争斗的双方有感情倾向，也从不敢将这种倾向表露出来。它们习惯于将自己的生活和幸福交给凶吉难卜的命运。两雄经过一番激烈的决斗，倘若获胜的一方是自己所钟爱的雄象，当然皆大欢喜，会欢欣鼓舞地跑上去朝贺和拥戴；倘若获胜的一方不是自己所钟爱的雄象，感情倾向与现实发生偏离或逆转，它们也会毫不反抗地接受命运的摆布与裁决，对胜利者顶礼膜拜，至多在心底默默藏着一丝哀怨一点苦涩。

说不清这是印度雌象的美德，还是印度雌象的悲哀。

非洲雌象的风格与印度雌象迥然不同。非洲雌象在这个问题上没有逆来顺受的品性，敢于向命运挑战。

在非洲象群，雌象的地位如果说不比雄象高，也起码和雄象平起平坐。非洲雌象有与雄象一样高大健壮的身躯，有一副和雄象不相上下的发达象牙，在生活中不需要依靠或依赖雄象，因此也就不会对雄性产生一种从属与依附的感觉。相反，群体是由雌象掌管，雄象不过是流动的客人；从来就是雌象挑剔雄象，雌象选择雄象，雌象吸收雄象，雌象接纳雄象；因此，雌象习惯于按自己的感情倾向去行动。萨梅象群曾发生过这样的事：一头长相丑陋身上还长有大块大块癣斑的老公象，凭借着鼻狠牙毒心辣，百般阻绕年轻俊美的雄象接近萨梅象群，雌象们忍无可忍，群起而攻之，把那头霸道的老公象击败并赶走了。

这种事在印度象群里是想也不敢想的。

不同的文化背景造成了不同的行为规范。

麦菲巧妙地利用了印度雄象的心理差，轻轻松松就帮布隆迪夺回了象酋宝座。

那天下午，麦菲和布隆迪肩并肩出现在洛亚象群面前，布隆迪前去挑衅，麦菲躲在一边，把两支象牙插进泥土，乔装成一头无牙的温驯的印度雌象。和预料的一样，独眼和独牙一见到布隆迪，立刻撅着牙狂暴地吼叫着，气势汹汹地朝布隆迪冲过来。布隆迪朝后退却。独眼和独牙紧追不休，路过麦菲身边时，它们只是嗅了嗅麦菲的体味，便不再理会了；它们出于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认为雌象绝不会介入这种争斗的。

麦菲低头垂鼻，象牙整个儿藏在泥土里，一副地道的印度雌象逆来顺受的模样。

等这两个家伙从自己身边擦过，麦菲突然从泥土里抽出象牙，翘鼻撅牙，从独眼背后袭击；独眼听到动静，急遽转身，已来不及了；麦菲三尺长的宝牙在独眼肩胛上结结实实捅出两个血窟窿；虽然没捅着要害部位，独眼的嚣张气焰却被灭了一大半。

正在追撵布隆迪的独牙听到动静停下脚步，回转身来，惊愕地望着麦菲。

布隆迪趁机杀了个回马枪，又将独牙的背脊深深犁开两道血槽。

仅仅一个回合，胜负就已成定局。

独眼颇不甘心，发疯般地狂吼着，撅着牙胡冲乱撞，妄想挽回败局；麦菲用三尺长的牙格住独眼两尺长的牙，猛地扭动粗壮的脖颈，独眼无力抗衡，像掉进旋涡的树叶，滴溜溜转了两圈；麦菲趁它晕头转向之际，又挑破了它的鼻根。

那壁厢布隆迪也连连得手，杀得独牙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好一场恶战，象蹄踢踏出一团团尘土，天昏地暗，小树被拦腰撞断，山茅草被一片片压平，太阳鸟吓得四处惊逃，乌鸦在空中盘旋，撒下一串恶毒的诅咒。遍体鳞伤的独眼和独牙节节败退，终于支持不住了，哀嚎一声掉转头逃进密林。

当布隆迪朝狼狈溃逃的独眼和独牙引颈高吼吟唱胜利凯歌时，洛亚象群所有的雌象都自动围上来亲昵地用自己的鼻缠住布隆迪的鼻；这是象社会特有的一种朝贺仪式、一种庆典礼节，庆贺布隆迪的象酋宝座失而复得。雌象们的表情很真诚，眼光很迷恋，看得出来，它们是发自心底欢迎布隆迪回来重新成为洛亚象群的最高统治者。

英俊与健美当然比丑陋与残疾更讨雌象们的欢心。

让麦菲难以理解的是，这些雌象既然真心希望布隆迪复位，希望独眼和独牙倒台，为什么刚才布隆迪和独眼、独牙生死拼斗时，却无动于衷地在一旁瞧热闹？就算你们不长象牙，不便上阵厮杀，但你们长着嘴，呐喊助威总不成问题吧；当不了战斗队，当拉拉队也好啊；可你们却各个噤若寒蝉，一声不吭，也未免太温驯了吧。

布隆迪的表现也让麦菲倒胃口，一点也不怪罪这些雌象先冷后热与见风使舵，喜气扬扬地接受它们的顶礼膜拜。

你也太豁达大度了些，任何原则都不要了。

最让麦菲受不了的是，布隆迪没完没了地同洛亚象群的雌象们缠绵亲昵，把它冷落在圈外，不理不睬，似乎已把它给遗忘了。

这算怎么回事嘛，要是没有我的鼎力相助，你布隆迪能有现在的扬眉吐气吗？过河拆桥，真是糟糕。它恨恨地大吼一声，是埋怨，是提醒，也是指责。

差不多快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布隆迪听到吼声猛地一惊，扭头望着麦菲，愣了愣，半天才回过神来，脸上浮起一丝愧疚与不安，急匆匆地挤开围着它的雌象们，跑到麦菲跟前，用鼻绕起麦菲的鼻，两根鼻同时高高擎起，在空中转起圆圈。这是一种抬举与晋升的举措，表明象酋承认它麦菲在洛亚象群享有与象酋平起平坐的特殊地位。

麦菲松了口气，它不再是沦落天涯的孤象了，它名正言顺地成了洛亚象群的一员，而且是个引象注目的角色。

八　痛失拓展版图的大好时机

哺乳动物具有领土意识，象尤其如此。每群象都有自己固定的疆域，象酋一个很重要的责任，就是经常巡视边界，保卫领土的完整。象的边界线不像人类的边界线，有界桩、鹿砦、岗楼、铁丝网，象的边界线要简单得多，就是在树桩、河边或突兀于地面的磐石上，涂抹象粪象尿，喷吐口涎鼻涕，蹭掉些皮屑毛发，总之，留下有气味的标记，就算是边界线了。

这样的边界线，当然要经常修整，以防气味丢失，引起边界纠纷。

这天半夜，下了一场雨，雨水把边界线上的气味标记冲淡了，天一亮，布隆迪就履行象酋的义务，率领众象来到戛洛河边，一泡粪分成十几次屙，一泡尿分成十几次洒，在河边的灌木丛里加固着或者说加浓着遭雨水破坏的边界线。也不知是谁定下的规矩，其他象的粪尿毛发是不能做边界线气味标记的，只有象酋的粪尿毛发才有资格构筑边界线。对象酋而言，这当然是一种特权，一种待遇，一种荣耀，但同时也是一种负担，一种折磨，一种苦刑。要分十几次才能拉完一次大便，要分十几次才能撒完一次小便，没有非凡的事业心和坚强的毅力，是难以做到的。

以小河为界，这边是洛亚象群的地界，那边是帕爪象群的地界。帕爪象群的象酋大白象，此时此刻也正在辛辛苦苦地用自己的粪便毛发加固着边界线。

布隆迪隔着小河，朝帕爪象群的大白象长长地吼了一声。那是一种威胁一种声明一种警告，别觊觎我的疆土，不然的话，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大白象也回敬了一声长吼，那意思在说，我也随时准备用鲜血和生命捍卫我的神圣的领土！

然后，双方小心翼翼地平行地向下游走去，更卖力地加固着边界线。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足可以影响历史的事。

帕爪象群的象酋大白象不知是劳累过度，还是昨晚没睡好，在河湾行走时，一脚踩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卵石上，滑了一下。如果是身体轻巧的动物，像猫呀狗呀，别说在平坦的河滩上滑一下，就是失足从两三丈高的陡崖上摔下来，也不会有什么事，站起来抖抖灰，照样跳跃奔跑。象就不行了，象身体庞大，抗摔倒的能力很差，一不小心就会伤筋动骨。这就叫大有大的难处。大白象这一滑，崴着了脚。如果是狼，别说崴着一只脚，就是被其他野兽咬断了一条腿，照样可以用三条腿行走并擒捉猎物。象就不行了，象有好几吨重，崴了一只脚，靠三只脚是很难支撑住全身重量的。大白象吊起那只扭伤的左前脚，勉强蹦跶了两步，重心不稳，身体一仄，眼瞅着就要摔倒，不得不伸出那只崴伤的脚去支踩，但脚掌刚一沾地，就像有一把钢针戳到了心尖，咝——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忍不住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大白象的助手——那头短鼻子公象，赶紧奔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扶住了大白象。

这一切，就发生在小河彼岸，仅三四十米远，布隆迪看得清清楚楚。

刹那间，布隆迪激动得一颗象心都快要从象嘴里跳出来了。

啊哈，天赐良机，老天爷要成全我了！

跟所有掌权的雄象一样，布隆迪对扩张版图开拓新领地，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与贪心。对于雄象来说，属于自己的领地当然是越大越好，恨不得全世界都归我所有，如果可能的话。领地是食物资源，领地是求偶资本，领地是繁殖资产，一句话，领地就是生命圈和生存权。一头雄象如果拥有更大的领地，就意味着拥有更丰盛的食物，就意味着能吸引更多的雌象，就意味着能繁衍更多的后代，就意味着拥有了更广阔的生存空间。只有傻瓜才会对扩张领地无动于衷。

布隆迪早就有吞并帕爪象群领地的企图。多好的一块土地啊，尤其是那条名叫野芋箐的河沟地，覆盖着茂密的热带雨林，从未被人类糟蹋过，溪水淙淙，鸟语花香，泥土丰腴得一蹄子能踩出油来，十多里长的箐沟里，密密麻麻地长着象最爱吃的又香又脆的野芋头。就像壁虎的尾巴断了还会长出来一样，那野芋头吃了长，长了吃，永远也吃不完。毫不夸张地说，野芋箐是个聚宝盆。它布隆迪一年前曾偷偷越过边界线，到野芋箐饱餐了一顿野芋头，直吃得嘴角溢香，妙不可言。当时它就产生这样一个念头：有朝一日能把这条野芋箐占为己有，也不枉这一世“人”生了。

但布隆迪只是想想而已，没敢真的这么去做。各个象群的领地，都是在长期的争斗中逐步形成的。说穿了，领地的大小就是各个象群实力的大小，领地的划分就是各个象群势力的划分。现有的边界线其实就是各个象群力量的均衡点。它布隆迪，或者说它的洛亚象群，和帕爪象群比起来，实力相差无几，力量基本平衡，它没有能力一口吃掉帕爪象群，吞并让它垂涎三尺的野芋箐。

帕爪象群现有大小象十八头，比洛亚象群还多了两头，总体实力略胜于洛亚象群。帕爪象群的象酋大白象虽然已四十五岁，象到中年，但并未衰老，身体仍很健壮，肌肉结实得就像用石头雕成的。有一次它在一棵泡桐树上蹭痒，惊动了树梢的马蜂窝，几只马蜂冲下来蜇肿了它的眼皮，它一怒之下，用身体拼命撞那棵泡桐树，只几下，就把那棵泡桐树拦腰撞断了。再说，大白象还有一位伙伴，就是短鼻子公象，别看这家伙鼻子比正常公象短了一大截，怪模怪样，其貌不扬，但两支两尺三寸长的象牙却锋利如剑，能轻易刺穿厚韧的象皮。布隆迪咬咬牙，它相信自己能对付其中的一头公象，但同时要对付两头，取胜的希望就像举起长鼻去钩月亮一样，实在太渺茫了。没办法，它只好把吞并帕爪象群的野心，藏在肚子里。

突然间，大白象崴了脚，这就像天上掉下了馅饼，太棒了！

大白象瘸着一条腿，连站也站不稳，当然不可能再有什么战斗力。整个帕爪象群由于象酋负伤，群象无首，象心涣散，乱成一锅粥，是很容易击溃的。它布隆迪虽然没有雄性伙伴，但它有个长着一副三尺宝牙的妻子，嘿嘿，绝不比普通公象差，这在夺回洛亚象酋宝座与独眼独牙的那场殊死的拼斗中已得到了充分证明。现在要吞并帕爪象群的领地，简直就跟吃豆腐那么容易。它只要大吼一声，带着麦菲冲过边界线，帕爪象群的几只小公象就会不战自溃。母象们会哀伤地卷鼻垂耳，分化成两大类，不愿做俘虏的会跟着小公象们逃之夭夭，愿意改变“国籍”留在洛亚象群里当顺民的会缩在大树下等着被收容。唯一会奋起反抗的就是大白象和短鼻子公象，它布隆迪对付短鼻子公象，相信是有取胜把握的；麦菲对付站都站不稳的大白象，也是绰绰有余的。

没什么可犹豫的，布隆迪看了身边的麦菲一眼，潇洒地在空中挥舞了一下长鼻，相当于人类的君主挥了一下巨手，气势磅礴地吼了一声，就往小河对面冲去。

为了洛亚象群有更辽阔的版图，前进！

大白象反应颇快，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倏的一下把短鼻子公象从自己身边撞开，迅速将那只吊在空中的崴伤的脚放下来，雄赳赳气昂昂地挺立着，似乎要证明自己并没受什么伤，完全可以同侵略者格杀一场。这叫藏拙遮丑，这叫欲盖弥彰，果然，它只挺立了五秒钟，就支持不住了，身体一阵哆嗦，脸皱成一团，那只崴伤的脚不由自主地又吊了起来。它哀吼了一声，鼻子死气沉沉地垂了下来，耳朵像患了多动症一样，不停地抽搐，显示出其内心的极度恐慌。短鼻子公象也像患了疟疾一样，一阵阵战抖。帕爪象群的其他小公象和母象们更是像天就要塌下来一样，惊慌地叫着，焦急地转着圈。

世界末日真的来临了，对你们帕爪象群而言。

布隆迪踩着浅浅的河水，对准短鼻子公象冲过去，并平举鼻子，把鼻孔当高压喷气筒和高音喇叭，发出一声雷霆震怒般的吼叫。高频率的叫声和强烈的气流隔着二十来米远，集束成团，直射短鼻子公象的脑门，好比扔过去一颗精神原子弹，炸得短鼻子公象灵魂出窍，倒退了两步，侧转半个身体，很明显，意志已经崩溃，就要转身逃跑啦。

看来，形势发展得比自己预料的还要顺利，布隆迪得意非凡。原来设想短鼻子公象会殊死抵抗，现在看来，这家伙已差不多吓破了胆，没有魄力前来对阵，最多虚晃一枪，就会逃跑的。

逃吧，逃吧，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布隆迪哗哗地踩着水，很快就要越过小河，踏上彼岸了，突然，它发现形势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短鼻子公象收敛了转身欲逃的姿势，正面对着它，好像出窍的灵魂又飞回来了；大白象的鼻子也恢复了生气，弹弹跳跳，竟然竖直起来；帕爪象群的其他小公象和母象们情绪也镇定了许多，不再像无头苍蝇似的乱窜。

难道大白象崴伤的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奇迹般地不治而愈了？

不，不可能。布隆迪定睛望去，大白象仍吊着一只脚。

布隆迪冲上了岸，离帕爪象群只有十来米远了，奇怪的是，短鼻子公象胆气似乎更壮了，贴到大白象身边，四支象牙两根象鼻一字儿排列，组合成一道屏障；那眼神，早已没了惊恐，竟然乜斜地望着它，露出一副鄙薄的表情。

这不能不让布隆迪产生疑虑。

也许，毛病出在自己这一边呢？布隆迪想。它先用鼻尖触摸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没什么变化，又抚摸了一下象牙，完好无损。然后，它回头望了一眼，这一望，谜底算是揭开了。原来，麦菲根本就没有跟着它一起跨过边界线来。这家伙，还在闷着头卷食着嫩竹叶，神态娴静、温文尔雅，就好像什么事也没看见似的。麦菲在洛亚象群有着特殊的地位，它不动，其他小公象和母象们闹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也都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看热闹呢。

怪不得大白象和短鼻子公象会突然变得不怕它了，它们看见它布隆迪单枪匹马，没有追随者，没有同盟者，连头助威呐喊的象也没有，孤家寡人、势单力薄，所以不把它放在眼里了。

——跟我来啊，打下江山，建立千秋功业！

布隆迪不得不停下脚步，扭头朝麦菲喊叫。

麦菲好像聋了一样，任凭它叫哑了嗓门，一点反应也没有，仍然津津有味地吃着竹叶。

一鼻难抵双鼻，两牙难抵四牙，布隆迪显然不是大白象和短鼻子公象的对手，尽管大白象瘸着一条腿。它转了个身，踩着河水往回跑。

————嗬——嗬——背后传来帕爪象群的讥笑与起哄声。

笑吧，笑吧，看谁笑到最后！

布隆迪气急败坏地回转到麦菲身边，一鼻子抽在麦菲的屁股上，连吼数声：

——你是存心要让我出丑啊？

麦菲眼睛瞪得溜圆，惊讶地望着它，好像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雌象，没有进取意识，缺乏远大的抱负。布隆迪学着大白象的样，瘸起一只脚，然后鼻子大幅度地在空中抡了两圈，以示自己的胸襟与气魄。

——来吧，我们一起画一幅洛亚象群宏伟的新蓝图！

——这样不是挺好的，干吗要挑起一场领土纠纷呢？

——我带你到野芋箐去吃野芋头，又香又脆，保你满意！

——你夺了帕爪象群的领地，你叫它们怎么活呀？

——你操这份心干啥，你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我不希望看到杀戮与流血。

——你这是妇人之仁，哦，对了，你本来就是一头雌象嘛。

——我们现在拥有的这块领地，地域辽阔、食物丰盛，足够养活洛亚象群十几头象了，何必还要大动干戈呢？

——啧啧，你的目光怎么这么短浅？真是井底之蛙！我不跟你在这里磨嘴皮了，我是象酋，该听我的，快快撅起你那副三尺长的宝牙，跟我冲锋陷阵！

布隆迪不耐烦地甩了一下鼻子，结束了关于是否该扩张领地的争论。它是象酋，它有权决定洛亚象群的战略方针。

都跟我走！布隆迪朝母象和小公象们挥动鼻子。不长象牙的母象和小象们虽然没有什么战斗力，但助威呐喊壮壮声势也是好的。

布隆迪再次气壮如牛地跨过边界线向小河对岸冲去。

麦菲不能理解布隆迪为什么那么热衷于领土扩张。是的，土地是生存的基本要素，没有领地就意味着要过流浪挨饿的生活；是的，领地越广阔，生活也就越富裕。但是，你也该设身处地地为被你剥夺了领地的其他象想一想啊，它们怎么生活呢？那些带着乳象的母象，一旦断了食物的来源，还怎么来给乳象喂奶？再说，世界上所有的领土并吞，都伴随着一场残酷的杀戮，让许多无辜的生命死于非难，这值得吗？每一头象，都是一个母亲生命的结晶：一头象从受孕那刻起，十八个月怀胎，一朝分娩，历尽千辛万苦，乳象呱呱落地，哺乳期长达两年，滴滴乳汁，都是母象生命的浓缩；除此而外，分分秒秒要守护在没有自卫能力的小象身边，严密提防食肉猛兽的袭扰。毫不夸张地说，养育生命的过程，是个复杂的系统工程，是个呕心沥血的艰难历程，是个生命传递与接力的过程。正因为母亲在养育生命的漫长过程中付出了如此巨大的心血，做出了如此重大的牺牲，因此，母性的本能就是厌恶一切形式的杀戮，从心底里反对战争。对于一头心智健全的雌象来说，生命的价值超过了一切。

一场杀戮，将毁灭许多母亲一生的心血一生的希望一生的寄托。

麦菲想起在非洲萨梅象群的日子。同洛亚象群一样，萨梅象群也和另一群名叫萨英的象群毗邻而居，以小河为界。虽然彼此也用粪便与毛发沿着河岸的灌木丛布置边界线，但两群象友好相处，从来也没发生过边境摩擦。统治萨梅象群的是德高望重的老祖母梅蕊，统治萨英象群的是慈祥和蔼的老母象英窦，出于对生命的爱惜，两头老母象就像关系融洽的老邻居一样，即使出了点什么问题，也能互相谅解。

有一次，萨英象群一头翘翘牙公象私自越过边界线，来到萨梅象群的地界，不知是出于淘气还是出于想出“人”头地的野心，竟然在萨梅象群最富饶的一块草场用粪便圈了一道气味边界，这是明目张胆的侵犯。萨梅象群二十多头成年雌象和雄象把肇事者团团围住，要是在雄性统领的狮群，这肯定会引起一场流血的斗殴，但老祖母梅蕊只是轻描淡写地在翘翘牙屁股上抽了两鼻子，让翘翘牙拔了一些草，把那些粪便盖了起来，就算完事，放翘翘牙回萨英象群了。

为什么要扩张？为什么要杀戮？为什么不能真正地和平共处？

麦菲决意阻止布隆迪，当布隆迪第二次朝小河对岸奔去时，它仍伫立不动。

布隆迪这一次谨慎了许多，刚跨过边界线，就扭头张望，见麦菲仍没跟上来，便用连续短促的吼叫进行催促。

麦菲还是不予理睬，但洛亚象群两头嘴角刚刚吐出牙尖尖的小公象，扬起鼻子兴奋地应了一声，学着象酋布隆迪的样，撅起还十分稚嫩的牙尖尖，迈开还不十分结实的四蹄，要冲过河去。

唉，不懂事的小家伙，你们是要去送死啊！

麦菲倏地蹿出去，抢在两头小公象下河之前，拦住了它们。它的长鼻子就像交通栏杆，禁止它们通行。

两头小公象无可奈何地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河对岸的帕爪象群吵吵嚷嚷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布隆迪定睛看去，五六头母象正在河滩一个冒着蒸汽的热水塘里，用鼻子挖掘湿泥巴，跑步送到大白象面前，堆在大白象那只崴伤的象蹄下面。那几头母象就像消防队员救火一样，脚下生风，一趟又一趟跑得飞快，很快，大白象崴伤的那只象蹄下，热腾腾的湿泥巴垒得像座小山。大白象将那只崴伤的脚插进热泥巴里，脸上的皱纹舒展了，看得出来，伤痛正在迅速缓解。

布隆迪心急如焚，它知道，热水塘挖出来的湿泥巴，含有高浓度的硫磺和其他矿物质，治疗扭伤可说是具有立竿见影的疗效，有可能半个小时，也有可能几分钟，伤痛便可治愈。一旦大白象能站稳了，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再也不可能找到吞并帕爪象群领土的机会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兵贵神速，成败在此一举！它再次转身往回跑，准备用鼻子当鞭子，抽麦菲的屁股，赶着麦菲一起过界河。麦菲好像早就知道它会来这一手，没等它赶到，就撒腿跑进丛林里去了。

布隆迪追了一程，没追上，回到小河边一看，对岸的大白象那只崴伤的脚已能定定地站在地上了。大白象的眼睛里已没有恐惧，相反，燃起一簇簇火星，不断挥舞长鼻，发出高亢嘹亮的吼叫，那神态、那风采、那姿势，无不在显示它的伤痛已经痊愈，可以和一切来犯者决一死战了。

现在，即使麦菲愿意帮助它，也无法并吞帕爪象群那块丰腴的土地了。

机会溜走，霸业成梦，空有一番凌云志，唉！

看来麦菲虽然长着一副三尺长的宝牙，本质上还是一头胆小怕事胸无大志的雌象啊！

布隆迪十二分的懊丧，十二分的遗憾，十二分的惋惜。

九　又生龃龉

驱逐雪背，对于布隆迪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

雪背是洛亚象群中一头十二岁的小雄象，不知是偷吃了灵芝还是遗传基因特别优秀，这家伙圆头圆脑，四肢粗壮如柱，小小年纪就与成年雄象长得一般高大，两支牙尖利细长，泛着冷凝的光；两只眼睛亮若寒星，桀骜不驯；皮毛若灰色瓷釉，十分刺目，背上还有一条白色斑纹，像披着一条雪带。布隆迪凭本能感觉到，雪背是它潜在的威胁，是它将来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强壮的雄性决不会甘居另一个雄性麾下，一切雄性都是社会地位的角逐者。经验告诉它，要保住自己的地位，要避免将来的麻烦与劫难，应当现在就把雪背驱逐出洛亚象群。

说干就干，方显出象酋的果敢与决断。

那天傍晚，当雪背淘气地从老母象贞贞鼻子里抢走一块野芋头，布隆迪便以此为理由，借题发挥，长鼻劈头盖脸地朝雪背抽去；雪背哀嚎着，东躲西闪；布隆迪不依不饶，穷追猛撵，非把雪背赶出洛亚象群的地界不可。雪背不知是天性倔犟，还是年纪太小害怕单独进密林，反正死活赖在象群里不肯逃亡。布隆迪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撅起牙，动真格的，嗖的一下，在雪背肚皮上犁开两条一尺多长的血槽。

雪背的母象茱茱眼睛里流出一串泪，走到布隆迪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雌象和小象们惊恐不安地骚动起来，象群笼罩在恐怖的阴影中。

布隆迪不为所动，按既定方针办，绕过跪在面前的茱茱，继续用牙尖和鼻花，用雷霆般的震怒，向雪背施加压力。

事情发生时，麦菲正在一条小箐沟里采食一篷鸡棕。开始，它以为布隆迪是在正常行使象酋的权力，教育调皮捣蛋的雪背；小家伙没大没小，敢抢贞贞鼻子里的食物，是该好好教训一下。可渐渐地，它发觉事情不对头：布隆迪出手越来越重，严厉得不近情理，这哪像是在教育后代，分明是在打冤家嘛。及至雪背的肚皮被犁开血口，它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没有刻骨仇恨，谁会下这样的毒手呢？瞧，茱茱哭泣着跪下来求情了，老母象贞贞卷着那块被抢走后又捡回来的野芋头，到布隆迪面前，噼啪噼啪使劲扇动两只蒲葵似的大耳朵，用明晰的身体语言告诉布隆迪，希望能宽宥雪背的过错，可布隆迪就像没看见似的，仍疯狂地向雪背进攻。

让麦菲感到困惑的是，布隆迪和雪背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布隆迪是长辈，雪背是晚辈，不可能有历史旧账；布隆迪是象酋，雪背是臣民，地位相差一大截，平时也不见有什么摩擦；雪背虽然有点淘气，有时会欺负年龄比它小的幼象，但从未敢冒犯布隆迪的尊严与威势……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布隆迪不顾雌象们的哀求与劝阻，不惜损害自己象酋的威望，对雪背大动干戈呢？它探究的眼光在布隆迪身上全方位地扫描。

这家伙龇牙咧嘴，满脸嫉恨；目光阴沉，凶相毕露；步步紧逼，早有预谋。突然，麦菲脑子里映现出非洲狮群残酷的清窝情景。

占据着王位的雄狮嫉妒心很强，看到自己群内的小雄狮逐渐长大，心里就不是滋味；特别是看到哪头小雄狮发育良好，心智健全，长得出类拔萃，便会妒忌得牙龈流酸水；王位上的雄狮永远害怕后来居上，害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种心态导致了狮文化的一大景观——清窝行为。

麦菲在非洲广袤的稀树草原多次看到狮群的清窝，利欲熏心的雄狮完全变了态，不顾种群亲情，像咬羔羊似的咬在自己膝下长大的小雄狮；无辜的小雄狮根本不明白狮王为何翻脸，它们嗷嗷求饶，有的甚至在张着血盆大口的狮王面前翻滚戏耍，去捋狮王的鬣毛，试图用幼狮的天真可爱重新博取狮王的欢心；狮王不为所动，毫无恻隐之心，穷凶极恶地扑咬小雄狮，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惨遭清窝的小雄狮要么被当场咬死，要么被咬得遍体鳞伤后逃离家园。本来这些小雄狮都目光清澈无邪，心灵单纯透明，经过清窝磨难后，就像在染缸里泡过似的，永远变了颜色，目光阴狠歹毒，心灵扭曲变形，精神永远残疾，不再相信世界还有光明美好的一面，顽固地认为狮与狮的关系就是你想算计我我想吃掉你的关系，它们只为一个目的活着，积蓄力量以期复仇！它们一旦得逞，又会像老一辈狮王一样，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身边一天天长大的小雄狮……一代一代地传播着仇与恨，循环轮回，永无休止。

布隆迪此刻的眼光与神态，酷似清窝时的狮王，简直是一脉相承，惟妙惟肖。再看雪背，强健的身躯，发达的象牙，光彩夺目。

麦菲心里豁然亮堂，明白了眼前所发生的事其实就是狮群清窝的翻版。它停止采食鸡棕，走出小箐沟，向已乱成一团的象群跑去。它是非洲雌象，不习惯不赞成也不能容忍这种把最优秀的小雄象排挤出群体的做法。它觉得这是一种自毁种群的愚蠢。在萨梅象群，优秀的小雄象不仅不会受到排挤，还会受到特别的青睐和爱护；这是种群兴旺发达的标志嘛。麦菲生性耿直，还在萨梅象群时，每每看到狮群发生清窝，同它完全没有关系，它也要多管闲事，朝飞扬跋扈的狮王抗议似的吼几嗓子。

再说布隆迪，毫不理会向它求情的茱茱和贞贞，一意孤行，向雪背猛烈攻击。雪背已多处负伤，吓得魂飞魄散，只消再加重些白色恐怖的氛围，定能大功告成，拔去这眼中钉肉中刺。

做这种事布隆迪并不觉得良心上有什么不安，它是在印度象群的文化熏陶下长大的；印度象群的历代象酋都这么干，已成为一种积淀在基因里的传统，很正常。妒贤嫉能，是种本能。想当初自己在十二三岁时，也是这样莫名其妙地被老象酋驱逐出去的。

雪背的眼睛里已流露出绝望的表情，惊慌失措地朝山垭口逃窜；出了山垭口，就是荒凉的古河道，就不属于洛亚象群的地界了。布隆迪暗暗高兴，准备来个最后冲刺，将雪背后胯捅两个血窟窿，留下永久的纪念，什么时候回想起来都心惊胆战不寒而栗，这辈子再也不敢跨进洛亚象群的地界来。它紧跑几步，贴到雪背的身后，撅着牙刚要猛烈撞击上去，突然，它自己的胯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顶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旋舞了半圈，牙尖刺了个空。

它震惊地扭头望去，是麦菲！

两只前蹄已跨出山垭的雪背趁机绕到麦菲背后，把麦菲当保护伞。

布隆迪平举起长鼻，鼻尖抵住麦菲的眉心，威严地吼了一声，喝令麦菲闪开。

——这里没你什么事，你吃你的鸡棕去吧。

麦菲执拗地伫立着，纹丝不动。

——你怎么可以恣意妄为，迫害无辜呢？

——雌象鼻子长见识短，你懂什么。

——雪背这小家伙究竟犯了啥子罪，你要往死里整它？

——罪？嘻嘻，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里，出类拔萃就是罪。

——我不想跟你玩油滑，我觉得你这样做实在是毫无道理。

——我也不想跟你玩深沉，实话对你说吧，雪背的生命力如蒸腾的云霞，对于我来说迟早都是个祸害；我现在不把它赶走，要不了几年，它就会反过来把我给赶走。与其将来它把我赶走，不如现在我把它赶走。

——你这纯属子虚乌有的推测，退一万步说，就算雪背将来有篡位的野心，到时候光明正大地跟它来一场卫冕决战，为时也不晚嘛。

——把一个对手养强大了再竞争，这不是在跟自己开国际玩笑吗？

——不管怎么说，雪背还是头未成年的小象，我不允许你这样残酷地对待它。

——好了好了，别耍小孩子脾气了，生存竞争本来就是很残酷的；你要真不忍心看，就闭起眼装瞌睡；闪开吧，完事后，我请你吃甜笋；从深土中掘出的鲜甜笋，清凉爽口，沁“象”心脾，味道好极了。

——你就放过雪背吧，我请你沐沙浴；箐底河沟里的细沙，湿润滑腻，清热消暑，去火驱邪，感觉好极了。

——你到底让不让开？我可是要急眼了！

——有我在，你休想把雪背怎么样。

要是换了头雌象，胆敢如此庇护雪背，布隆迪决轻饶不了它；但对麦菲，它不能不有所顾虑；麦菲救过它的命，它不好意思为这件事同麦菲翻脸；再说，动起武来，它也未必是麦菲的对手；麦菲三尺长的宝牙平平撅起，牙尖闪着寒光。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布隆迪犹豫不决的时侯，老母象贞贞和茱茱都跑到麦菲身边来了，三头雌象一字儿排开，结成了神圣同盟。布隆迪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自己要是继续蛮干，说不定立刻就会发生政变。可现在它要是打退堂鼓，众目睽睽下，它象酋的脸往哪儿搁呀？进进不得，退退不得，愁煞格么儿象也。

也不能永远僵持下去。

突然，麦菲扭转脖颈，朝小箐沟对面的山梁急促地吼叫起来。布隆迪顺着麦菲的视线望去，原来是一群豺狗正路过山梁。来得正是时候，布隆迪狂吼一声，撒腿向豺狗追去；它是象酋，在领地内驱逐凶恶的食肉兽，责无旁贷。

象群的视线和注意力顷刻转移。

对于布隆迪来说，找到了一个最好的台阶下。

十　不受欢迎的伙伴

癞皮为何许象也？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是一头年过半百的老公象，连眼皮上也褶皱纵横，神情委顿，永远一副似睡非睡的模样；低头垂鼻，踽踽独行，显得老态龙钟；鼻子早就失去了青春的灵巧与弹性，僵直呆板，像条冬眠的蛇；脊梁被苦难压弯，向地面凹陷，像一轮即将沉落的下弦月；瘦骨嶙峋，肚皮却出奇的大，里头绝对长着瘤子什么的；两支象牙萎缩得只有一尺半长，牙尖磨秃，牙面布满岁月沉淀的黄斑；尤其无法忍受的是，皮肤上的象毛差不多秃净了，皮色浊黄，脖颈、脊背和肚皮上渗出大块大块脓血，一看就知道，身患严重的疥疮。

麦菲从未见过如此丑陋的老公象，因此，当癞皮转过山岬，走近洛亚象群时，麦菲第一个反应是，赶快把它嘘走。这里用“嘘”字，是有道理的。如此衰老病态的象，不必使用武力驱逐；轰它走也不合适，轰带有威胁恫吓的性质，于心不忍；嘘，带有奉劝提醒的意味，让它知趣些识相些，快点走开吧，既表明了自己不欢迎的态度，又保留了一丁点儿的怜悯。

癞皮出现的位置离麦菲稍远些，离布隆迪最近。麦菲想，布隆迪肯定更讨厌又老又丑又有病的家伙，马上就会嘘起来的。

癞皮似乎还有点自知之明，转过山岬，与洛亚象群不期而遇后，抬起沉重的眼皮，昏黄的眼珠呆呆地看了看面前的布隆迪，很自卑地垂下头，缩起颈，转身欲走。

麦菲看见，布隆迪朝正在转身掉头的癞皮扬起了鼻子；它自动离开，不嘘也罢了，麦菲想。

布隆迪张开嘴，发出一声吼叫。麦菲真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那吼叫声不是嘘，不是轰，更不是驱逐；音调柔和上扬，透露出一腔热情，是在表示欢迎和挽留？不不，这不可能，麦菲想，这一定是自己听错了。无论从哪个角度讲，布隆迪都不可能欢迎癞皮的：同性相斥，这算一条规律吧，布隆迪和癞皮非亲非故，也不用承担道义上的责任；另外，群体里多了一张吃食的嘴，对于象酋来说就多了一分生存压力；还有，疥疮不像皮癣，皮癣不会传染，疥疮是会传染的，象酋有责任维护群体的卫生与健康。

麦菲将眼光投向四周的雌象，想从雌象们的反应中来证实自己确实是听错了，但它看见，雌象们都瞪圆了惊诧的眼，神情迷惘地望着布隆迪。这么说来，自己的听觉还是正常的。

瞧那癞皮，那双布满眵目糊的混浊的眼睛撑得溜圆，一副怀疑自己听错了的惊讶表情。

这么说来，是布隆迪叫错了，把表示讨厌的嘘，误叫成了热情的欢迎？

谁都有失误的时候，改了就好，现在改还来得及。

仿佛故意要证实自己的意向，仿佛故意要让众象惊讶得透不过气来一头头当场晕倒，布隆迪张嘴又朝癞皮充满热情地轻吼了一声，还将长鼻在空中弯成鱼钩状，一钩一钩的，在召唤癞皮到自己身边来呢。

布隆迪这是怎么啦，变态，慈悲，还是在恶作剧？麦菲如坠云里雾里，百思不得其解。

对于布隆迪来说，收留癞皮既非审丑意识心理变态，也非行善积德慈悲为怀，更不是没事找事玩恶作剧，而是有特殊理由的。

它要找个伙伴，找个能支撑它象酋宝座的伙伴。它凭着一种特殊的灵感，一眼就认定癞皮是个很合适的人选。

它早就总结过了，自己之所以会被独眼和独牙轻易篡夺了王位，最根本的一条，是自己在老公象津巴死后未能及时补充一个伙伴，以至在卫冕战中形单影只，寡不敌众，输给了对方。很难说什么时候丛林里又会蹦跶出两头结成同盟觊觎它象酋宝座的雄象来，它可不能傻乎乎地让悲剧重演。这段时间以来，它做梦都想着能找个理想的伙伴。

从表面看，找个伙伴并非难事；森林里有的是长象牙的成年雄象，洛亚象群里就有像雪背这样只要稍加训练就可上阵厮杀的雄性，可随便捡一把来挑挑。但其实，事情远非如此简单。

这绝对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伙伴，这儿使用“伙伴”一词是因为找不到更贴切的说法了，相对传统的“伙伴”概念，这儿的“伙伴”其内涵与外延都得重新界定。这伙伴与它布隆迪的关系，应当是这样的：享受无份，患难与共；没事是伙计，有事是伙伴；平时是主仆，危难时刻是战友；只有忠心，没有野心；只有忠诚的义务，没有索取的资格。

不错，森林里有的是雄象，但符合上述条件标准的，就寥若晨星了。

再难找，布隆迪也不愿降低标准。原则问题不能含糊。它不能找个会同它平分秋色的家伙，更不能找个睡在身边的野心家。假若稍有不慎，误把野心家当伙伴找来了，这就不是在给自己找伙伴，而是在给自己找麻烦，给自己找别扭。

布隆迪也曾物色过几头雄象，有的看起来慈眉善目，谁晓得心眼里流不流毒汁；有的表面上对它挺恭顺，谁晓得骨子里有没有反叛的基因；有的看起来本分老实，谁晓得一旦得势会不会忘恩负义。象心隔肚皮，没法先掏出来看看是红还是黑。

寻寻觅觅，觅觅寻寻，好恼煞象。

就在这时，它瞧见了误入洛亚象群领地的癞皮。

好一个癞皮！先看年龄，就最合适不过了；年龄和野心是成反比的，成年后的雄象是年纪越轻欲望越重野心越大，年过半百的老象，日薄西山、气息奄奄，生命如同一朵已枯萎的花，欲望自然减轻，野心也就随之而减少。落魄潦倒得如同丧家犬的老象，正好可让它布隆迪施展手腕，培养对方对自己的无限忠诚；不难猜测，癞皮因衰老、丑陋和肮脏，被过去所在的群体遗弃了，其他象群当然也不会收容它，可以说已濒临绝境，这时候它布隆迪把它收留下来，让它重过宁馨的家庭生活，等于把它从水深火热之中救了出来；救命之恩，恩重如山，终身难忘嘛，这忠诚也就有了很大的保险系数。这满身的疥疮虽然看起来很恶心，倒是效果极佳的隔离层，完全可以放宽心，没有哪头雌象会愿意去接近它，也就没有成为自己情敌的危险。身体瘦弱，就会对它布隆迪强健的体魄无限崇拜；当象酋嘛，总要有点崇拜才行。还有一个附带的好处，癞皮的衰老和丑陋、窝囊和渺小，是最好的陪衬，站在它布隆迪身边，会把它衬托得更加光辉灿烂。

至于癞皮是否具备在战场上独当一面的能力，是否具备协助它布隆迪管理洛亚象群的才干，布隆迪觉得并不重要；只要在关键时刻癞皮能豁出命来，帮它纠缠住同时来犯的两头雄象中的其中一头，给它争取到各个击破的时间，就足够了；管理洛亚象群嘛，更不必癞皮操心，它布隆迪闭着眼睛就能对付。

这么理想的伙伴人选，打着灯笼也难找哇；现在送上门来了，岂能白白放弃？于是，布隆迪向癞皮频频钩鼻，并连续发出盛情挽留的吼叫声。

正如布隆迪所判断的那样，癞皮是被自己所在群体遗弃的可怜虫，无论走到哪个象群里，都毫无例外地被嘘被轰被驱逐，它做梦也没想到，眼前这头高大魁伟的象酋肯收容它；这真是枯木逢春、绝路逢生，草丛里一脚踢出一窝蜂蜜来；它激动得浑身战抖，两行浊泪从眼眶里漫流出来，颠颠地跑到布隆迪面前，伸出鼻尖就要去舔吻布隆迪的脚蹄。

按象群不成文的规矩，某象要投靠新群体，必须对象酋进行谒见仪式，一律用鼻尖舔吻；地位相当的，舔吻象酋的额头；地位差一档的，舔吻象酋的背脊；卑贱者舔吻象酋的脚蹄。

癞皮不敢奢望舔象酋的背脊，只要让它舔着象酋的脚蹄，它就心满意足了。

布隆迪挪开了自己的前蹄，长鼻在空中弯了个圆，鼻尖指向自己的眉心：这个身体语言明确告诉癞皮，来吧，舔我的额头。

癞皮怔怔地望着布隆迪，膝盖一弯，扑通跪倒在地，长鼻左右甩打着自己的脑壳，嘴里咿咿呜呜、欷欷歔歔、嘎嘎喔喔；这是象隆重的赌咒发誓，类似人类的歃血盟誓。癞皮泣不成声的象的语言意译成人类的语言，大意是这样的：王啊，您对我的恩情，比山重，比水深，比爹好，比娘亲，我一定知恩图报，肝脑涂地，碎尸万段，在所不惜。

布隆迪双目微闭，陶陶然一副恩公的面孔和表情，它就是要对方感激涕零。

癞皮抖抖索索爬将起来，小心翼翼地将鼻尖探向布隆迪的额头。

那壁厢里，麦菲的肺都快气炸了。洛亚象群又不是慈善机构，又不是敬老院，干吗要弄个老废物来养着？更让它无法容忍的是，癞皮浑身是疥疮，瞧一眼它就恶心得想呕吐，收留下来，天天见着，不就天天要呕吐？永远见着，不就永远要呕吐？这样呕吐下去，不把五脏六腑肠肠肚肚全呕出来才怪呢。癞皮待在洛亚象群，大伙同吃同睡的，难免不会把疥疮传染开；它知道患疥疮的苦头，像有千万只蚂蚁在身上爬，奇痒难受，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只想在树上蹭痒。假如听任布隆迪胡来，留下癞皮，洛亚象群干脆改名得了，改成疥疮象群。最叫它无法理解的是，布隆迪还请癞皮舔吻自己的额头，这意味着要把癞皮擢升为与象酋共同掌管象群的伙伴，洛亚象群的第二号人物：这简直是对包括它麦菲在内的洛亚象群所有象的“象格”的肆意践踏和侮辱。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行的。

癞皮的鼻尖眼看就要舔吻着布隆迪的额头了，一旦完成谒见仪式，木已成舟，再纠正就困难了。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癞皮鼻尖快触碰到布隆迪额头的一瞬间，麦菲往前一跃，象牙格住癞皮的两只后蹄，猛扭脖颈；癞皮本来就衰老孱弱，昏聩无能，又没防备，身体被腾空甩出一丈多远，在草丛里狼狈跌滚。

这真是大快象心，几乎所有的雌象和小象都仰天翘鼻呜呜呜哄笑起来。

布隆迪傻了眼，它当象酋十几年了，群内还从未有象敢这样放肆地公开顶撞它。这不是要造反吗！它真恨不得一鼻子把麦菲抽得像陀螺似的旋转；可惜，它没有这么大的神力。它已经在雪背问题上栽了个筋斗，这次它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步了。说千道万，是它布隆迪而不是麦菲当象酋，象酋象酋，群体之首，是绝对权威，掌握着洛亚象群的人事权，有权决定走谁留谁；即便癞皮真是豆腐渣，它捧它为一朵花，众象也应该唯命是从，承认癞皮是一朵花，不然的话，这象酋还有什么当头。

布隆迪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撅着牙就朝麦菲撞去，牙和牙碰击发出金属般的脆响；麦菲并没被吓唬住，自己的牙龈倒被撞得生疼；要不，让癞皮来帮忙吧，两头雄象对付一头雌象，稳拿，既可治治麦菲爱管闲事的毛病，又能造成收留癞皮当伙伴的既成事实，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它扭头寻找癞皮，突然像被兜头浇了一盆雪水，全身凉透了：癞皮大约是被麦菲腾空一甩甩得魂飞魄散了，瘸着一条腿，没命地奔逃，慌里慌张，活像条丧家犬。

洛亚象群所有的雌象和小象都朝癞皮的背影嘘起来，山坡上一片辛辣的嘘声。

布隆迪还有点不甘心，，想叫癞皮回来：我还没取消收留你为伙伴的决定呢，你逃什么逃！

但癞皮像聋了似的，只顾逃命，连朝后瞅一眼都不敢，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真是一泡扶不起的臭狗屎。

唉，算啦，好雄不跟雌斗，且饶麦菲一回。

十一　象酋忍无可忍了

雌象尼娜要生产了，这在洛亚象群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几乎每年都有小象诞生，新陈代谢，自然规律嘛。以往，哪头雌象要临盆了，会跑到它布隆迪面前来，用长鼻抚摸自己隆起的肚皮，呜呜呀呀，诉说一番苦楚，以博取象酋的垂怜。一般情况下，只要这头雌象跟它布隆迪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它照例会指定一两头有这方面经验的母象去当接生婆，帮助那头雌象分娩。担当接生婆的母象陪伴在那头雌象身边，找个僻静的角落，权当产房。而它布隆迪则带领象群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小象出世后，如果平安无事，雌象就会带着自己的孩子嗅着气味寻着蹄印，来追赶象群。找到象群后，雌象就把刚出生的乳象领到它布隆迪的面前，让它用鼻子在乳象的额头上亲吻一下，举行一个简单的认可仪式，事情就算全部结束。从此，那头雌象就带着那头乳象和象群里的其他象一起生活。

凡印度象群的象酋，都是这么做的，习惯而成自然。

所以，当雌象尼娜腹部一阵阵抽搐，跑到布隆迪面前呜呜哀叫时，布隆迪不假思索地抬起长鼻朝老母象贞贞和茱茱点了一下，鼻尖钦点，皇帝昭曰，你们当接生婆，陪着尼娜去生孩子吧！

贞贞和茱茱一左一右陪伴着尼娜，就要往深箐里走，突然，麦菲吼叫一声，奔过去，用长鼻搂住尼娜的肩头，不让尼娜走。

这个好生事端的家伙，又有什么怪名堂了？布隆迪忧心忡忡地望着麦菲。

果然，麦菲扶着尼娜，来到它布隆迪站立的位置，呼呼，嘴里吹着气，用意很明显，是要让它布隆迪挪出地方来。

此时此刻，布隆迪正站在山脚一片凤尾竹林里，脚踩厚厚的马鹿草，头顶绿油油的嫩竹叶，左边是一条叮叮咚咚流淌的小溪，右边是独木成林的古榕树；翠竹当墙，伞形的树冠是绿色的穹窿；低头可以吃青草，抬头可以卷树叶，溪水可以沐浴饮用，向前跨一步可享受明丽的阳光，向后退一步可钻进乘凉的树荫，又有巨大的榕树可以遮风挡雨，视野开阔，位置中心，是洛亚象群领地里最好的一块地方。它把这块风水宝地视为皇宫，当做自己的统帅部，没事的时候，就站在这里栖息，望着散落在四周的臣民，享受权力的尊严和至高无上的荣耀。叫它离开这里，就等于要皇帝迁出皇宫，那怎么行？

，，麦菲使劲用身体推搡它，挤对它，要它让开。

——多理想的产房啊，让宝宝在这里降生吧！

诚然，无论从安全的角度，还是从舒适的角度，这里都是最理想的产房。但是，能把皇宫做产房吗？

布隆迪气咻咻地打了个响鼻，拧着脖子不肯让步。无奈麦菲的力气比它大，推推搡搡，挤挤搡搡，到底还是把它从皇宫里给挤出来了。

没办法，谁让它娶了这么一位长着三尺宝牙的大力士妻子呢。

麦菲把身体臃肿行动已经很困难的尼娜搀扶到柔软厚实的草地上，长鼻子往上一撩，采撷几片嫩竹叶，塞进尼娜的嘴里，长鼻子往下一钩，拔起一蓬青草，又塞进尼娜的嘴去。

——吃吧，吃吧，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把宝宝生出来。

贞贞、茱茱和其他几头老母象也都围在孕象尼娜的身边，有的用万能的鼻子替它摩挲痉挛的肚子，有的用鼻尖的指状息肉轻轻替它揩去眼泪和眵目糊，有的卷起一片树叶替它驱赶嗡嗡飞舞的苍蝇，有的用鼻勾起一串串晶亮的溪水替它浇在额头上以缓解临产前的阵痛……孕象尼娜俨然成了洛亚象群的中心。

布隆迪心里极不是滋味。要是尼娜是它宠爱的雌象，那倒还说得过去，可尼娜在洛亚象群从来是一头不引“人”注目的普通雌象，有什么资格享受中心地位？就因为这头雌象快要分娩了，就该一跃而成为群体瞩目的明星吗？每头雌象都要生小象，如果都像尼娜那样到这块风水宝地上来分娩，干脆，皇宫改名叫产院得了。

什么叫象酋？象酋就是一群象的首脑、统帅、灵魂和中心。让出皇宫，意味着被罢免被废黜；中心转移，意味着威信降低大权旁落。这是绝不允许发生的事情！布隆迪气恼地打了个响鼻，不轻不重地朝尼娜吼了一声。尼娜还算识相，听到它不满的吼叫后，浑身战抖了一下，惊恐地看了它一眼，挣扎着要从皇宫出来。

出来吧，这叫识大体顾大局。

然而，麦菲又出来横加干涉了，用鼻子拦住尼娜，非要让它待在皇宫里不可。这麦菲，如此践踏象酋的尊严，还嫌不够，还采了一片蒲葵，塞到它布隆迪的鼻子里，叫，好像在说，你闲站在那儿干啥？来，帮帮忙，给尼娜扇扇凉，大热天的，它快热死了。

要象酋当仆役，给一头普通的孕象扇凉，亏你也想得出来！布隆迪气呼呼地把蒲葵甩进草丛，狠狠地瞪了麦菲一眼，——仰天大吼一声，转身往丛林里走。

——走啊，我们到箐沟里去采蘑菇吃！

它不能傻待在这儿继续让麦菲来戏弄践踏自己。

麦菲怔怔地望着布隆迪，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在非洲的萨梅象群里，哪头雌象要分娩了，立刻就成为整个象群的头等大事，从老祖母梅蕊开始，所有的象众星拱月般地围着那头孕象：好的青草嫩的树叶都先尽孕象吃饱，到河里饮水沐浴，也总是让孕象站在最上游，饮用未经污染的最干净的水，行进时，总会有两头年轻力壮的雌象护卫在孕象左右，以防身体笨重行动不便的孕象跌倒受伤。到了孕象临盆那一天，整个象群都动员起来，老祖母梅蕊亲自给孕象找一个最安全最舒适的窝，全体雄象和雌象每个都摘一片树叶，四散开去，叫着，驱赶躲在树林和草丛里的爬虫走兽，有的还卷起泥沙朝树冠喷射，赶走不知趣的鸟，把喧闹的树林变成静静的产院。然后，所有的象在离产院几百米远的路口分头把守，严防猛兽闻到血腥味后前来伤害刚出生的乳象。

在整个分娩过程中，最辛苦的就是老祖母梅蕊了，自始至终陪伴在孕象身边，如果孕象难产，它就是最优秀的助产士，用鼻子把横产的乳象拖出来，如果有食肉兽前来袭扰，它就是英明果断的指挥员，调度象群进行反击。乳象落地，剥掉胎衣后，最快也要在太阳底下静静地躺五个小时才能站起来吃奶走路。这五个小时，是象一生中最脆弱的时段，一只狐狸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来撕象肉吃。而刚产完乳象的母象，这时候疲惫地睡着了，老祖母梅蕊就寸步不离地守在乳象身边，一只苍蝇也休想叮到乳象身上，一只蚂蚁也休想爬到乳象身上来。整整五个小时，老祖母梅蕊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是名副其实的生命的守护神！

世界上难道还有什么比新生命的诞生更值得喜庆更值得重视更值得浇灌心血的事了吗？

它麦菲不过是按葫芦画瓢，学老祖母梅蕊的样子在做而已。

再说布隆迪，吼了一声，想带领象群离去，但除了几头小公象，所有的雌象都像没听到似的毫无反应。它不得不踅转回来。

，你们想造反还是怎么着？

布隆迪肺都快气炸了，皇宫出让，指挥失灵，再发展下去会怎么样？它正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将尼娜、麦菲连同与麦菲一个鼻孔出气的那些个母象，每象五鼻子，教训一遍，然后通通赶走，就在这时，尼娜啊地惨叫了一声，守候在尼娜身边的老母象贞贞和茱茱手忙脚乱地给尼娜按摩。紧接着，飘来一股血腥味，哦，小象急不可耐地要出来了！

麦菲扔下布隆迪，转身照料尼娜去了。尼娜是头胎，又是难产，麦菲正在充当助产士的角色，万能的鼻子当产钳，帮助尼娜将乳象产下来。

唉，现在再发脾气，去驱赶那些雌象，显然是不合适了。皇宫已经变成产院了，这已成了无法更改的事实，布隆迪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点什么。

呦呦，咝咝，小象落地了。围在四周的母象们欢呼起来，有的使劲舞动长鼻，有的像扭秧歌似的扭了起来。

彩霞，彩霞！母象们望着天边的五彩朝霞，异口同声地给那头刚出生的小雌象起了个富有诗意的名字。

麦菲鼻子在空中一扫，制止了象们的喧哗，然后，两头象一组，让它们东南西北四散开去，警戒站岗，保卫尼娜和那头躺在地上的乳象。

所有的象都愉快地服从着麦菲的调度，踏着碎步走远了。

尼娜困倦地睡着了，麦菲伫立在乳象身边。

没谁来理睬布隆迪，它好像被遗忘了。它是象酋，洛亚象群的主子，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应当是群体的焦点群体的中心，可现在，它却成了可有可无的角色！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它用一种充满仇恨的表情久久地望着麦菲。

第二天，当那头乳象会走路后，尼娜迁出了那块风水宝地，这块地方又成了布隆迪的皇宫。表面看起来，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众象照样跟随着布隆迪，布隆迪照样是洛亚象群注目的焦点和围绕的中心，但布隆迪对麦菲的恨意却没有随之而消除。既然尼娜生小象时可以占用它的皇宫，那么，其他母象分娩的话，也同样可以占用它的皇宫。事情都是这样的，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不不，它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重复发生了！

十二　一个隐秘的念头

一开始，布隆迪是很感激麦菲的，要是没有麦菲，它恐怕已被猎人击碎头颅，锯掉象牙了；要是没有麦菲，它这头被废黜的象酋是不可能东山再起的。这种救命与再造之恩，它将永远铭记心底。

可是，这种感激之情，过了一段时间后，慢慢地变得寡淡稀薄了，似乎还串了味。

按印度象群的传统，一头好雌象，一个好妻子，应当把自己的前途、命运和生活都无条件地寄托在雄象身上；仰雄性鼻息，唯雄性是从；以雄象的意志为意志，以雄象的好恶为好恶，以雄象的心愿为心愿。雌象与雄象的关系，好比绿叶与红花的关系，好比星星与月亮的关系，好比彩霞与红日的关系。

假如麦菲保持和发扬印度雌象那种令雄象赏心悦目的传统美德，温婉柔顺，对雄性百般依从，布隆迪相信，自己的感情不但不会变质，不会寡淡，不会稀薄，反而会越来越浓烈。遗憾的是，麦菲似乎不知道什么叫绿叶什么叫星星什么叫彩霞，配角常常演成主角，喧宾夺主，主意大得让雄象不能不愤慨，与传统美德相去甚远。

在要不要驱逐雪背和是否收留癞皮的问题上，布隆迪犹如长鼻钻进了两只老鼠似的不舒服。

类似的事还在不断发生。那天下午，雌象们聚集在溪边一片杂草丛中采食鲜嫩的水蕨芨，突然一匹胆大妄为的云豹突然蹿出来朝刚出生几天的乳象彩霞扑去。象娘尼娜惊恐万状，许多雌象也都乱了方寸。按习惯做法，布隆迪和另两头半大的雄象就在离杂草丛仅五十米的小树林里，雌象们应失声尖叫、高呼救命，雄象们在它布隆迪的率领下，雄赳赳气昂昂赶将过来，撅起象牙把云豹击败或赶走。当雄象凯旋时，雌象当惊魂甫定，表现出一种要晕倒的娇弱状，更有效地衬托雄象的英武勇猛，给胜利添一圈美妙的花絮。

然而，麦菲却还没等其他雌象发出惊叫，便气宇轩昂地撅着象牙朝云豹奔去。那匹云豹本来就体态瘦小，衰老得连胡须都焦黄卷曲，正由于年老体衰，逮不到麂子马鹿这样善于奔跑跳跃的动物，这才铤而走险来袭击动作蹒跚的乳象的。一匹云豹当然不是一头长着一副三尺长的宝牙的成年象的对手，结果，三下五除二，那匹老豹子额上挂彩逃跑了。

本来可以充分展示象酋风采大出雄象风头的机会，却让麦菲给搅和了。

这真是大煞风景。

雄性的自尊心是很脆弱的，接二连三发生诸如此类不愉快的事，布隆迪对麦菲的感激之情便慢慢地被冲淡了。

还有让布隆迪感到十分恼火的是，麦菲还很爱吃醋，不让它亲近其他雌象。过去，在洛亚象群，凡它布隆迪中意的雌象，一律都是妃子，它是象酋，它有这个特权。雌象们并没什么意见，习惯成自然嘛。而麦菲现在却整天厮守在它身边，那副三尺长的宝牙，吓退了那些想和它布隆迪亲近的雌象，也使得它布隆迪不能不有所顾虑。

有一次，日落黄昏，布隆迪看见那头名叫白尾的雌象单独在小树林里徘徊，春天好时光，暖融融的草坪，和煦的春风，草丝拔节，正是万物繁衍生长的好时机。布隆迪心也痒痒情也切切，像被一根无形的绳牵住了鼻子，身不由己地朝白尾走去。正当它和白尾互相示好之际，突然，麦菲气冲冲地跑过来，愤慨地大吼大叫，白尾瞄一眼麦菲那副三尺长的宝牙，浑身觳觫，飞也似的逃走了。

布隆迪气得差点吐血。

布隆迪曾经对麦菲那两根三尺长的象牙十分赞赏；假如麦菲是头土生土长没有象牙的雌象，是无法挑开柔韧结实的尼龙绳把它从捕兽网下救出来的，也不可能出奇制胜帮它把篡权夺位的独眼和独牙击败。但时过境迁，那两根象牙已失去了作用，反而成为多余和累赘，成为它布隆迪一看见就烦恼和讨厌的东西。

最要命的是，洛亚象群里其他雌象好像都挺羡慕麦菲那种雌性雄化的独立不羁的品质，布隆迪亲眼看见有两头雌象用鼻尖久久地摩挲麦菲那副宝牙，眼光中流露出钦慕与嫉妒的表情。

阴盛阳衰，乾坤倒挂，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要是麦菲现在变成一头没有象牙的雌象，那该多好哇！可惜，那是不可能的。唉，要是突然发生一个偶然事故，麦菲不小心牙磕在坚硬的岩壁上折断了，或者患一场病牙自动脱落了，倒也不错。

当然，这只是想想而已。

十三　掉进捕兽陷阱

如果不是因为肚子里怀了小宝贝，增加了身体的负重，使动作变得迟缓；如果不是因为妊娠反应太大，想吃酸东西，跑去采撷挂在树梢上的酸多依果，麦菲是不会掉进这该死的陷阱的。

挖陷阱捕捉活的动物是当地猎人传统的狩猎技艺。这是一个挖得很巧妙伪装得也十分巧妙的捕兽陷阱，位置极刁钻，在一棵枝丫低垂的多依果树背后，上面盖着厚厚一层枯枝败叶，还有几坨干结的牛粪，乍一看，似乎是块牛踩踏过的牢靠的地面。

象的智商再高也敌不过人。

麦菲走在林间小道上，路过这里时，微风送来一股淡淡的清香。象的嗅觉很灵，麦菲翘起盘在牙弯上的鼻子，翕动鼻端，很快闻出是酸多依果的味道。酸多依果是一种味道极酸的野果子，妊娠期的雌象十分爱吃。麦菲喜出望外，便离开小道，岔进密匝匝的树丛，没走几步，便看见了那棵枝繁叶茂的多依果树。这棵多依果树树干很粗，矮胖矮胖，稀稀疏疏结着一些果子；六七月间的多依果青翠的表皮已隐隐透露出一层成熟的橘黄。

开始，麦菲还十分小心，按象的习惯，凡进入陌生地界，两只眼睛便盯着地面，只要瞧见蛛丝马迹的不正常，便会停步；一面走还一面用鼻子敲打地面，唯恐遭遇不测。

它一直走到树下，也没发现什么危险。

它的鼻子刚刚能钩到最下层枝丫上缀结的果子。它把正面几颗果子都采吃了，越吃越爱吃，便围着树慢慢旋转，一路吃过去。它吃得太高兴了，忘了这是一块未经象蹄踏勘过的陌生土地，应该不断用鼻子敲打地面；它的鼻子要采撷，嘴要嚼咬，眼睛还要在枝叶间搜寻筛选，委实忙不过来，无暇去顾及地面上的情况。

事故就在完全没有预料的情况下发生了。

它望见一颗硕大橙黄的多依果，高高悬挂在一根横丫上，便直立两条后腿，两条前腿腾空，身体呈四十五度竖起，总算把果子采下来了；它的两只前蹄重重地落回地面，突然，两只前蹄仿佛踩到云雾上了，虚虚地往下坠，重心猛地前倾；当它意识到危险，想收回两条前腿，已经来不及了，轰隆一声巨响，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它掉在一个陷阱里，枯枝败叶和泥沙盖了它一身。

开始，它有一种绝望的恐怖感，但很快，便镇定下来。这并不是专门用来捕捉大象的捕象陷阱，也就是说，这个陷阱对于象来说不算大也不算深，大概是用来捕捉麂子马鹿的吧。洞约一丈长，一丈半深，刚刚容得下它庞大的身体。洞底也没有插蘸过见血封喉毒汁的竹签，掉下去时，四条腿先着地，只是左前蹄崴了一下，有点疼，但并没有伤着筋骨。最幸运的是，肚子没有磕碰着，腹中的小宝贝安然无恙。

它翘起长鼻，朝天发出一声声吼叫。坑壁笔直，靠它自己是爬不出去的；象蹄没有尖爪，不像松鼠和灵猫，能在如此陡峭的坑壁上灵巧攀爬。它要把布隆迪叫唤来，把洛亚象群叫唤来，帮助自己脱离险境。

它接连不断地吼叫着、呼救着。

幸亏象群离得并不远，不一会儿，寂静的林子里传来藤蔓被崩断树枝被折断的声响。又过了一会儿，陷阱四周站满了象。

麦菲抬头望去，洞口那块圆形的碧蓝的天，映现出布隆迪、雪背、白尾等许多只象的脑袋。

麦菲一颗心落了地。

假如是麂子马鹿山羊或白脚杆野牛掉落进这陷阱，是绝无生还的希望了。但象就不同，象能简单地使用工具，能用灵巧的长鼻创造出奇迹来；离多依果树不远有一片乱石滩，还有一片小树林，只要象们用鼻子卷来石块和小树，顺着坑壁溜进坑底，多辛苦几趟，就会逐渐把陷阱垫高；好比水涨船高，麦菲就能慢慢从死亡的陷阱里升浮出来。

它朝布隆迪轻柔地叫了一声：哦，来吧，动鼻吧，也算是给你一个献殷勤的机会。

布隆迪仍头伸在陷阱口，居高临下地望着它，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有几分遗憾，也有几分轻松，说不清是悲还是喜。

哦，这家伙肯定是看我虽掉入陷阱，但有惊无险，所以不但不着急，还想跟我开个玩笑哩，麦菲想。

你不急，我更不急呢，反正我明白你的心思，即使赴汤蹈火，也会把我救出去的。再说，搬运石块和小树来填陷阱，谈不上什么赴汤蹈火的危险买卖，无非累累筋骨罢了。麦菲不再叫唤，闭目养神，谁不会开玩笑呀。

等了半晌，上面还没动静，麦菲忍不住重新睁开眼，抬头望去，布隆迪仍站在陷阱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它。

这玩笑也开得太拙劣了，一点也不好玩！麦菲气恼地从坑底卷起一粒小石子，轻轻弹射到布隆迪脸上：玩笑开够了吧，该干正经的了！

布隆迪如梦游患者，两只眼睛像死鱼般呆板，一副惘然若失的表情。

麦菲又添了气恼。平时布隆迪挺聪明的，怎么现在就不开窍了呢？搬运石头和小树来填陷阱，并非高妙绝伦需要很高智商才能想得出来的主意；还傻等什么，快快动鼻吧。

突然，布隆迪翘起长鼻，仰天长吼一声；那声音悲悲切切、凄凄惨惨，仿佛在哀叹老天爷的冷酷无情。

麦菲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是怎么回事，干吗要悲恸伤感得如同丧葬？或许这家伙急昏了头，急糊涂了，急痴呆了，急迟钝了，一时间没想起救它的办法？好吧，那就给它个提示。麦菲用鼻尖卷起一根小树枝，轻轻往上一抛，树枝抛出地面，又落回陷阱，它一只蹄子踩上去，脊背猛地耸动，身体朝上升浮起一截：唔，懂了吧，扔物填洞，越垫越高，救我出来。

这套身体语言清晰简明，通俗易懂，再笨的象也该开窍了。

布隆迪英俊的象脸上并没有茅塞顿开的醒悟，也没有转忧为喜的激动；它照旧哭丧着脸，照旧木呆呆似乎遇到了不可抗拒的天灾人祸。

麦菲失望极了，难道说你的脑袋是榆木疙瘩做的？

又一件让麦菲无法置信的事发生了。

布隆迪一抡鼻子，在树上采了一只多依果，扔进坑来。其他象见象酋如此动作，也依葫芦画瓢，跟着动起来，有的采树叶，有的采竹笋，有的摘芭蕉花，有的撕芭蕉芯，纷纷抛进陷阱。

多依果、嫩树叶、芭蕉花和芭蕉芯都是象喜爱的食物，看上去这是象群对麦菲的关怀，可麦菲的心剧烈地搐缩起来，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恐怖感袭上心头。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即将临终的老象滑下象冢后，象群也是这样往下抛撒食物的。

象的死亡风俗与丛林里大多数食草动物有所不同。其他种类的食草动物基本没有丧葬习惯，因为它们面临众多的天敌，生存压力巨大，极少能寿终正寝；一般在青壮年时期因身强体壮、头脑灵活、反应敏捷，容易逃脱天敌的追捕，进入暮年后，体质弱了，头脑木了，反应也迟钝了，几乎无一例外变成凶猛的食肉兽的腹中餐；对于这些食草类动物来说，死亡即遇难，丧葬即被吃，无风俗可言。象就不同了，象成年后直到死，除了人类外，在这个蔚蓝色的地球上几乎没有天敌，除了少部分雄象为争配偶争领地自相残杀死于非命外，大多数象都能平安进入晚年，最后无疾而终。这就使得象与人类一样有了死亡风俗和丧葬文化。

象的丧葬颇为奇特。

不知是出于一种留恋故土的情结，还是出于一种对祖宗坟冢的敬畏，抑或出于一种不愿暴尸荒野被轻薄的人类剥皮割牙被可恶的鬣狗撕扯得七零八碎，不愿被同伴看到死神降临时的凄凉与痛苦，象养成了一种十分独特的习俗，即在临死前半个月就前往象冢待毙。每个象群都有自己的传统象冢，祖祖辈辈都在一个象冢里。象冢或者是地震留下的深坑，或者是宽宽的雨裂沟，在人迹杳然的深山密林，遥远而神秘。得到死亡预感的老象一旦下到象冢里，不可能再攀爬出来。送葬的象们便从四周的树林里采撷一些食物，扔进象冢，实行一种奇特的象道主义，给待毙的老象留数日口粮，不至于马上变成一具饿殍。

麦菲觉得眼前的情景，就好像是在为一头滑进象冢的老象送最后的晚餐。

不不，这一定是搞错了。麦菲心急如焚，冲着布隆迪愤愤地吼了一声：发猪瘟的，怎么关键时候就长了颗猪脑袋？你要看清楚，我并没有陷入绝境，你作为象酋，是有能力把我从这该死的陷阱里救出去的！

布隆迪仿佛没长耳朵，眼神呆滞，只管站在陷阱边默立致哀。

我不需要什么哀悼，这简直是在胡闹嘛！

象酋没采取救援措施，其他象当然也就不敢违背象酋的意志。

花式品种不同的食物纷纷扬扬抛洒进坑内。

麦菲张嘴想继续朝布隆迪发出提醒启发式的吼叫，突然，它看见布隆迪那轮廓分明肉感很强的嘴角边泛起一丝不易觉察的褶皱。这无疑是一种得意的表情，一种奸计得逞后的微笑。

麦菲只觉得两眼发黑、金星乱跳，整个身体像被踩破的猪尿泡，软瘪瘪萎缩下去。它站不稳，咕咚跌跪在地。

它什么都明白了，绝非布隆迪急火攻心犯了糊涂想不出拯救它的办法，也绝非象酋长着猪脑袋智商偏低，而是要借这个机会，置它于死地。

这是典型的见死不救，不，这是典型的落井下石。

麦菲震惊得快晕死了。它一直以为自己和布隆迪是患难夫妻，是生死之交，是珠联璧合，没想到自己一腔深情竟供在臭狗屎上；还以为爱情是朵鲜花，却不料是条毛毛虫。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浑蛋，见妻子掉入陷阱能救不救反而落井下石的。它在布隆迪身边生活了一年多，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布隆迪的蛇蝎心肠。它觉得自己简直是天字第一号傻瓜。

看来，布隆迪想摆脱它除掉它的念头并非现在才有，而是蓄谋已久，只是苦于没找到机会罢了。它愤懑、悲伤，欲哭无泪；哀莫大于心死，天哪，这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公理，有没有真情？

扪心自问，假如现在位置互换，它站在土坑上，布隆迪掉落陷阱里，它绝不会有半点迟疑、半点犹豫，立即会驱使众象搬运石块和小树把布隆迪救出来的。哪怕布隆迪是掉在巨大的捕象陷阱里，它麦菲也不会放弃救援的努力；只要有一线生的希望，它都会竭尽全力去争取。夫妻之间，生死与共，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遭殃而袖鼻（手）旁观呢。退一万步说，要是真的没办法救了，它麦菲也会带着象群在陷阱边安营扎寨，守候到对方在陷阱里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

就算抛开感情不说，欠账还债总是天经地义的事吧；是它麦菲把布隆迪从猎人的捕兽网下救了出来，是它麦菲帮助布隆迪重新登上象酋宝座，现在救还一次，也是完全应该的。

它实在想不通，布隆迪为什么要借机除掉它。

它真想晴朗的天空滚下一个橘红色的球状闪电来，把阴险毒辣的布隆迪击下陷阱，让它也尝尝在困境中得不到援救的痛苦。

布隆迪翘起长鼻，柔软的鼻尖在空中抡了个鞭花，所有的象便不再采撷食物，都慢慢地向陷阱围拢来，以陷阱为轴心，密匝匝地围了几圈。

布隆迪神情凄然，用喑哑的嗓子长吼了一声。

所有的象都跟着齐声长吼。

这好比人类在遗体前读冗长的悼词。

麦菲不寒而栗，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个跃动从地上爬了起来。它不能无所作为地接受悼词，它不想死，它也完全可以不死。它要设法让布隆迪回心转意。它在紧急关头冒出一个灵感，一个或许能让布隆迪重新考虑是否该救它的灵感。

它两条前腿腾空，两条后腿直立，亮出自己的腹部：肚皮圆鼓鼓像只球，里面有生命在蠕动。

它肚子里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过去，它认为这是它和布隆迪爱情的结晶，现在才弄明白，那不过是貌合神离的产物。爱情的结晶也罢，貌合神离的产物也罢，有一点是肯定的，它肚子里正在蠕动的小宝贝是布隆迪的种，是布隆迪的亲骨肉。象社会虽然没有父亲的概念，但血缘相袭的亲情还是存在的。

它朝高高在上的布隆迪颠动圆鼓鼓的肚皮，瞧瞧，你不为我着想，也总该为你自己的亲骨肉想想吧；你不愿救我，总该救救自己的亲骨肉吧。

它发现，布隆迪朝下凝望的那双阴沉的眼睛里闪过一道不易觉察的哀痛，庞大的身体似乎被电击般微微战栗了一下。

总算还没丧尽天良，看来事情会有新的转机。

麦菲更加起劲更加柔顺更加妩媚更加用心良苦地一次次踮脚直立，摇晃那圆鼓鼓的肚皮。

救了我，其实也就是救了你自己的亲骨肉。

麦菲发现，它每一次踮脚腆肚，布隆迪那根长鼻便神经质地弹跳几下，眼里泛起一片泪光；四只象蹄烦躁地举起来又踩下去，心绪紊乱，已无法保持镇定。看来，这一招还是挺灵验的；现在是量的结累，马上就会有一个质的飞跃；布隆迪扭曲的灵魂歹毒的心肠沉睡的天良将很快康复苏醒。

还欠点火候，还需继续表演腆肚皮舞。

不妨表演得更艺术些。

它在后腿直立的同时，长鼻下钩，鼻尖在自己隆起的腹部摩挲了两下；深情的舔，温馨的吻，希冀能激活布隆迪麻木不仁的心灵。

但当它用鼻尖摩挲腹部时，两支象牙和一缕阳光碰撞，闪跳起一道锐利刺目的光。

真正是适得其反。

布隆迪眼睛里那点凄凉那点伤感遽然消失；冷峻代替了恍惚，狠毒代替了软弱；长鼻在地面大幅度摆甩了数下，像在甩落一种名叫“粘娘娘”的讨厌的草籽。然后，粗壮的腰沉沉地一扭，就想开溜。

葬礼结束，悼词也念毕，该拜拜了。

象群一旦离去，就等于把它麦菲给活葬了。麦菲撕心裂肺般地吼起来：

布隆迪，你不能走，你不能走啊！

布隆迪停顿了一下，眨巴着眼睛，滚出一串泪；泪水漫过眼睑，漫过鼻翼，滴下陷阱，滴进麦菲的嘴唇，咸津津的。

但流泪归流泪，走归走。

布隆迪长鼻一挥，象群很有次序地开始撤离陷阱。

麦菲狂暴地长吼乱叫，试图寻找那颗失落的心，然而，布隆迪再没理睬它，也再没回转来。

象群走远了，密林一片岑寂。

十四　侥幸逃出了陷阱

整整一个白天，麦菲跪卧在陷阱里，没吃一点东西。虽然满坑都是可口的食物，但它没有食欲；气都气饱了，还能吃什么？再说，它也不想延长活受罪的时间；注定要死，还不如早死；吃了东西，活又活不成，死又不能速死，那滋味肯定更不好受。

只求死神快快降临。

日落日出，它饿了一天一夜，却并没断气。它本来就身强体壮，既没患病，也没衰老，要死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倒是肚子越饿越难受，胃囊一阵阵痉挛。这么活受罪干吗呢？它想，不吃白不吃，当饱死鬼总比当饿死鬼强，吃！吃饱了肚子再说。它开始大口吞嚼堆积在身边的食物。肚子一填饱，想死的念头就更淡了。腹中的小宝贝不时地蠕动着，求生的愿望也就越来越强烈。

它干吗要白白等死？它想，它应当设法从这死亡的陷阱里脱身，找忘恩负义的布隆迪算账；一肚子窝囊气不能烂在这陷阱里。

它仔细察看陷阱，虽然离地面不算太高，但坑壁陡峭，象笨重的身体是无法攀爬上去的。唯一可能的求生方法，就是发挥象力大无穷的优势，捣毁这陷阱。这方法虽说很笨，却适合象来干。它试着用象牙在坑壁上掘了一下，沙土颗粒稀里哗啦往下掉。它心头一喜，看来，这儿土质松软，属沙性土壤；天干物燥，土层龟裂，不难挖掘。倘若换头印度雌象掉入陷阱，土质再松软，也休想逃生；印度雌象不长象牙，也就没有挖掘工具；用鼻抽，用脚踢，用头撞，都无济于事。可麦菲就不同了，它是长象牙的非洲雌象，三尺长的宝牙是锋利的挖掘工具。

它挑了一面土质最松软的坑壁，用力挖掘起来。两支象牙就像高效掘土机，挖了两个多时辰，坑壁被拦腰挖出个大洞，坍塌的沙土在坑底形成一块斜坡。它又踩着斜坡往高处挖。天快黑时，挖着挖着突然遇到一块埋在土里的大石头，象牙再锋利，也无法将大石头撬动。前功尽弃，它又气又累，沮丧极了：算了算了，不挖了，重选坑面，万一再遇到大石头，岂不又要白白辛苦一场？辛苦死，还不如安乐死呢。它躺在坑底，万念俱灰。

启明星升起来了，亮得就像一只眼，不，启明星就是老天爷的眼睛。那只寒光四射的眼眨巴着，冷冷地凝望着它，在嘲笑它的无能，在指责它的软弱。肚子里的小宝贝大概也被那只天眼看醒，淘气地动弹着。它怎能无所作为地白白等死？它有权糟蹋自己的生命，但无权轻贱肚子里小宝贝的生命；哪怕只剩半丝生的希望，它都应该全力以赴让希望变成现实。它一跃爬起来，换了个方向，继续挖掘。饿了，啃几口竹叶，渴了，舔舔露珠。第三天中午，它终于在陷阱里挖出一道斜斜的甬道，挣扎着爬了出来。

一出陷阱，它累得浑身像散了骨架，口吐白沫，瘫倒在地，一直躺到月上树梢，这才算恢复了点力气，摇摇晃晃地顺着草地上的象蹄印去追赶洛亚象群。

十五　撞断了三尺长的宝牙

麦菲是憋着一口恶气追赶洛亚象群的。它要弄明白自己纯洁的情感为何会换来歹毒的陷害，它要向布隆迪讨还公道，它要复仇，它要伸冤，它要同布隆迪拼个你死我活：既然已经反目成仇了，那就索性来它个玉石俱焚。

很快，它就在黄竹林里见到了洛亚象群。

它见到的情景让它感觉极不舒服。

布隆迪精神抖擞、神采飞扬，独自伫立在一座隆起的小土坡上。布隆迪本来就身躯魁伟，站在高处，益发显得气宇轩昂。

雌象和小象们则娴静地站在地势较低的两侧，低眉顺眼，极像一片片绿叶，衬托着布隆迪这朵孤傲的红花。

不时地有一头雌象撒着娇跑上小土坡，用鼻尖替布隆迪驱赶营营嗡嗡的苍蝇与牛虻，或者撮起泥沙扬在布隆迪身上殷勤地为象酋泥浴。

布隆迪则凝然不动，骄傲得像尊神。

印度雌象的温婉柔顺，是它麦菲望尘莫及的。

最让麦菲觉得扎眼的是，布隆迪左后侧，平时它麦菲站的位置上，站着它十分厌恶的癞皮；而那头英俊的小雄象雪背，则看不见了。毫无疑问，布隆迪趁它掉落陷阱的机会，反攻倒算，把被它麦菲赶走的癞皮重新请了回来，把上次未能赶走的雪背重新赶走了。

麦菲彻底醒悟了，布隆迪为何如此歹毒，对它见死不救，是讨厌它多管闲事，是讨厌它主持公道和正义，是讨厌它不能像印度雌象那样逆来顺受，一句话，是讨厌它那两根象征着力量能与雄象媲美匹敌的象牙。

天哪，好心全被当做了驴肝肺！老天有眼，它麦菲驱赶癞皮也好，庇护雪背也好，都是为洛亚象群的整体利益着想，绝没有要贬低布隆迪的意思。

想不到雄性的心胸竟会如此狭隘。

布隆迪听到动静，从小土坡上奔下来，见到麦菲，眼光惊诧而迷惘。

你想不到我还会活着从陷阱里逃出来吧？

布隆迪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惭愧与内疚，相反，却有无限仇恨；它撅着两支象牙，拦住麦菲的去路，很明显，是想来番厮斗。

麦菲真恨不得能用象牙将布隆迪挑个透心凉，来它个白牙进红牙出的。它低吼一声，双腿微微弯曲，准备竭尽全力朝对方冲刺。它虽然没有把握能一下子把布隆迪刺倒在地，但也绝不会轻易输给布隆迪的。它身体健壮高大，不比布隆迪逊色；它的两支象牙长达三尺，比布隆迪更长更粗更尖利，占着优势，拼它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是没问题的。

让负心郎自食其果！

就在它要向布隆迪猛烈冲刺的一瞬间，突然，腹中的胎儿抽搐了一下，它蓦的一惊，那复仇的冲动雪崩似的消散了。自己死尚不足惜，腹中的小宝贝不能死。它与布隆迪拼个你死我活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出口恶气而已。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象却不同，象的最高原则却是生存，是活下去。与布隆迪恶斗一场，即使能取胜，把布隆迪捅死或打残废了，它自己也不可能安然无恙。瞧，老公象癞皮颠颠地绕到它背后来了，它一个对两个，腹背受敌，就算能侥幸获胜，十有八九自己也会送命，起码会身负重伤，必然要伤及肚子里的宝贝。

罢罢罢，就忍下这口气算啦。

麦菲恢复了娴静伫立的常态。它慢悠悠地晃了晃身子，表示想和解。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它想归队，重新回到洛亚象群。

布隆迪却仍不依不饶地拦在它面前，两支象牙仍撅得笔直，那模样，再蠢的象也看得出来，是把麦菲视作异己，要赶它走。

麦菲心里很清楚，只要自己嘴里仍长着锋利发达的象牙，象酋布隆迪就不会再容许它皈依洛亚象群。

对于人来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对于象来说，雌象无牙便是德。

摆在麦菲面前有两种选择，要么扭头离去，走出洛亚象群的领地，成为浪迹天涯的孤象；不向世俗低头，不向传统屈服，顽强地保存自己那对漂亮的象牙，保持“象”的独立不羁的品性。要么设法去掉那对惹布隆迪讨厌的象牙，入乡随俗，使自已也变成不长象牙的印度雌象。

假如选择前者，虽然保住了尊严，然而，它很快就会面临分娩与育儿的艰辛。就算它是顺产，不用别的象帮忙就可以把小宝贝平安生下来，但要独自把乳象抚养长大也非易事。细皮嫩肉的乳象是虎豹豺狼觊觎的美食，生活在群体中间，存活率也只有百分之七十左右，要让一头雌象单独抚养，恐怕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希望能活下来。不错，它有健壮的体魄，有锋利的象牙，但是，毕竟势单力薄，没有依傍，没有靠山，产后虚弱，很难万无一失地保护自己的小宝贝。再说，它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寻找到一块既远离人类、食物充足，又没有其他象占据的领地。颠沛流离的苦楚它早就尝够了，它希望自己肚子里的小宝贝一出世就有个安定的环境，有个和睦的大家庭。对于雌性动物来说，后代的利益高于一切。

为了未出世的小宝贝，它情愿自己受苦受难受罪受委屈，哪怕进炼狱！

布隆迪一步步朝它逼近，满脸杀气，眼睛里闪烁着狠毒的光。

麦菲瞥见离黄竹林不远的地方有一块隆出地面约有四米高的巨石，石面光滑，一道道横棱清晰可见，是质地十分坚硬的花岗岩。它斜蹿过去，撅起象牙，朝巨石猛力撞去；咔嚓一声响，它只觉得脑袋一阵晕眩，嘴里一阵巨痛，两根象牙被连根撞断了；巨石被震得微微发抖。

大团大团的血沫从它嘴腔里喷涌而出。

整个象群都被它疯狂的举动惊呆了，围拢来，神情庄严肃穆，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布隆迪眼里的敌意顿时消失，变得温柔多情，很快从灌木林里采来一把具有止血镇痛疗效的金盏草，小心翼翼地塞进麦菲的嘴里。

麦菲咀嚼着草药，嘴腔里刺心的疼痛才稍稍得以缓解。

说也奇怪，两支象牙撞断后，霎时间，麦菲魁伟健壮的身躯萎缩了整整一圈，英武的神态冰消雪融，除了毛色还有些微差异外，几乎与土生土长的印度雌象没什么两样了。

它已经是没有象牙的雌象了，它已经向世俗低头屈服，它已经与传统同流合污，它已经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招别的象怨恨了。

一切苦难的渊源就是那两支洁白锋利的象牙，象牙已断，苦难也就可以自动结束了吧！

布隆迪走过来，亲昵地用鼻尖摩挲它的脊背，哦，象酋同意它皈依洛亚象群了。它心里说不清是悲还是喜。

象母怨

残阳如血，尸体遍野。

戛尔邦象群和戛尔芒象群的领土争夺战从清晨一直延续到黄昏。两个象群几乎所有长象牙的成年公象都在混战中死于非命。戛尔邦象群只剩下象王影叠，戛尔芒象群只有老公象叭赫还活着。

象王影叠的一根象牙已经折断，它撅着独牙，瞪着布满血丝的眼，朝叭赫刺去。

老公象叭赫多处负伤，浑身血污，一只眼球吊在眼眶外，毫不示弱地平举着一对象牙，迎战影叠。

双方都被同伴的血深深激怒，复仇的毒焰噬咬着它们的心灵。它们的脑子狂热而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复仇、复仇、复仇，将对方刺倒，为自己的同伴复仇，赢得这场领土争夺战的最后胜利！

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影叠不愧是骁勇善战的象王，一个回合后，那根独牙准确地刺进叭赫的脖颈，一股污血顺着叭赫强壮的前腿汩汩往下流淌。老公象叭赫摇晃了两下，似乎要倒了，影叠扭动脖子，残忍地搅动长牙；搅它个翻江倒海，搅它个血流成河。倒也，倒也，胜利属于戛尔邦象群。

叭赫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老手，坚毅沉着，虽然脖颈上已受了致命伤，仍不甘心束手待毙。它顽强地站立着，突然大吼一声，身体猛地往前挺进；本来只有半截独牙刺进它颈窝，这一挺进，整支象牙全捅了进去。这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招数。在让对方的独牙整个捅进自己身体的同时，它的两支锋利的象牙也深深扎进影叠的胸肋。

我死，也绝不让你活。

两头大公象眼瞪着眼，鼻扭着鼻，脸碰着脸，僵持着，谁也不愿意先倒下，先倒下就意味着失败。谁也没有力量将对方推倒，力气都已耗尽，血也都快流干。

太阳一点一点往山峰背后滑落。

暮色苍茫，远处传来黑老鸹呱呱的叫声。

宽阔的纳壶河谷一片死寂，只听得到沉重的喘息声。

一条罂粟花带，把长方形的纳壶河谷隔成两半。戛尔邦象群二十多头母象和小象，战战兢兢地缩在罂粟花带西侧一片野芭蕉林里；戛尔芒象群二十来头母象和小象忐忑不安地聚在罂粟花带东侧的一片金竹林里。

两个象群的母象和小象都被这场惊心动魄的杀戮吓呆了。

终于，戛尔芒老公象叭赫支持不住，哀嚎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咕咚栽倒在地。

影叠欣喜若狂，在这场酷烈的领土争夺战中，戛尔邦象群到底获胜了。它翘起鼻子，欲仰天高吼，以表达胜利者的兴奋和喜悦。但它没能叫出声来，它胸肋的两个窟窿血流如注，灵魂逸出躯壳，四肢一软，也倒了下来。

两个象群所有的成年公象都死绝了。

两个象群的母象和小象们这才如梦初醒，奔到自已的公象旁，呦呦呜呜号啕悲泣。在自然界里，除人类外，只有海豚和亚洲象会真正地流泪。

血流成河，死去的再也不会复活了。

母象嫫婉带着一头一岁龄的乳象札雅，站在影叠身旁。影叠心脏已停止跳动，眼睛还瞪得溜圆，兴许，它还在为最后击败叭赫而兴奋吧。嫫婉用鼻端那块指状息肉轻轻将影叠的眼皮合拢。

嫫婉是戛尔邦象群象王影叠生前最宠爱的母象，地位类似皇后。它长得极富态，四肢如柱，臀部如盘，体形浑圆，脖颈皱纹荡漾，长鼻柔韧而有弹性。小象札雅是影叠和嫫婉爱情的结晶。

嫫婉心里有说不出的悲哀。它丝毫也体会不到胜利的甜蜜。胜利伴随着死亡，对于它来说，胜利就失去了任何意义。当然，作为象王影叠的遗孀，它为影叠那种锐不可当的勇猛和视死如归的顽强感到自豪，可是，在自豪的同时，它心里又油然产生一种空虚和无助，一种刻骨铭心的惋惜。为了一点领土，大动干戈，血流成河，这值得吗？扔下妻儿，抛却生命，究竟为了什么呀？

戛尔邦象群和戛尔芒象群是毗邻的两个象群，都生活在戛尔山麓，同饮纳壶河。从整体上说，戛尔邦象群与戛尔芒象群同属印度象种，拥有共同的祖先。当然，作为两个不同的群落，差异还是有的。戛尔邦的象体色稍浅些，灰白灰白，像盖了一层薄霜的瓦片；戛尔芒的象体色稍深些，灰紫灰紫，像雷雨前的乌云。戛尔邦象群生活在戛尔山西麓，戛尔芒象群生活在戛尔山南麓，双方隔着纳壶河谷。准确地说，是隔着纳壶河谷中央那条带状的罂粟花丛。也不知是老天爷的恶作剧，还是大自然的神工造化，这块宽阔的纳壶河谷其他地方都长着竹林、灌木林和野芭蕉林，唯独在这中央地带，十分显眼地盛开着一条罂粟花带，绵延数里，洁白粉红嫩黄的花朵迎风摇曳，馨香扑鼻。

这是老天爷勾画的一条彩线。

这成了戛尔邦和戛尔芒两个象群的领土边界。边界上冷战热战，摩擦不断，两个象群之间的所有争端都起源于这条边界线。

纳壶河谷是片肥沃的土地，临近水源，遍地都是象特别爱吃的竹叶竹笋和青翠欲滴的野芭蕉，毫不夸张地说，这里是象的最佳生存环境，是象的风水宝地。有时，戛尔邦的象从西侧越过罂粟花带，跨入戛尔芒象群的领地掠夺食物；有时，戛尔芒的象从东侧越过罂粟花带，进到戛尔邦象群的领土来窃取美味佳肴。于是，就有咆哮与驱逐，就有被入侵者抗击入侵者的纷争。

眼前这场血战的起因实在是微不足道。今天清晨，戛尔芒象群的一头名叫萨拉的年轻公象悄悄溜进戛尔邦象群领地，卷食一朵硕大的芭蕉花。戛尔邦哨象发现后，吼叫报警，数头戛尔邦大公象在象王影叠的率领下，气势汹汹地奔赴边界兴师问罪。萨拉不知是特别贪吃悬吊在蕉叶中间的那朵牛心状紫红颜色的芭蕉花，还是自恃年轻力壮不把戛尔邦大公象们放在眼里，不仅没及时撤回罂粟花带东侧自己的领土，反而挑伤了戛尔邦那头哨象。

戛尔邦大公象们被深深地激怒了，义愤填膺地扑过去。萨拉抵挡不住，哀嚎着仓皇逃回戛尔芒地界。戛尔邦公象们不肯罢休，越过边界线追撵，把萨拉捅死在一棵菩提树下。小小的边界摩擦升级了，以至变成了毁灭性的大灾祸。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戛尔芒的母象撇下自已的小象，黑压压一片，向罂粟花带慢慢压过来。戛尔邦的母象们也扔下自已的小象，排成一字队形，迎了上去。

罂粟花带两侧，又风起云涌，剑拔弩张。

按亚洲象传统的角色分配，一个象群里，保卫领土冲锋陷阵，都是公象的事。母象没有锋利的长牙，身体比起公象来也娇弱得多，其责任主要是繁衍后代。

然而，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现在，公象们都战死了。疯狂的杀戮，巨大的悲痛，灭族的仇恨，使母象们丧失了理智。没了公象，战斗的重任就自然而然落到母象身上。虽然没有象牙去戳、挑、捅、刺，但有结实的四蹄可以践、踏、踩、踢，有长鼻可以抽、劈、抡、甩，有重量级的躯体可以碰、撞、挤、轧。

既然公象都死绝了，要死，索性都死在一起。

前赴后继，方显出生命的魅力。

未成年的小象们蜷缩在罂粟花带两侧的竹林和芭蕉林里，呜咽悲泣，凄凄惨惨。对于小象们来说，命运把它们推到了绝境。一旦母象们战死，它们失去庇护，就无法在险恶的丛林里生存，不是死于疾病，就是被食肉猛兽吞噬掉。

嫫婉忧心如焚。它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它知道这场杀戮再延续下去，必然是灭种灭族，可它无力阻止母象们野性的冲动，无法熄灭母象们心底燃烧的复仇的毒焰。它甚至不敢洁身自好，从这场疯狂中抽出身来。公象们的血流成了河，已汇成一个不可抗拒的潮流。一切理智的思考都是多余枉然。你洁身自好，你就是胆怯懦弱；你抽身而去，你就是叛逆异己。谁也无法违逆潮流，只能身不由己地被潮流裹挟着往前走。

疯了，都疯了。

戛尔邦和戛尔芒的母象们隔着罂粟花带默默对峙着，各个都举着长鼻，用眼光向对方抛掷着憎恶与仇恨。这是雷雨前的沉默，这是爆发前的沉寂。

形势一触即发，杀戮迫在眉睫。

突然，传来小象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呦————呦————，小象的叫声尖厉骇人，声调战栗，透着生命正遭到威胁的巨大恐惧。

小象的尖叫声来自戛尔芒一侧的金竹林。有经验的母象一听就明白，这头小象正处在食肉猛兽的尖爪利齿下。

两边的母象群都出现一阵骚动，尤其是戛尔芒母象，都纷纷扭头张望。

嫫婉也翘首望去，透过暮霭，昏暗的竹林里，隐隐绰绰有不少土红色的细长的身影在蹿跳跃动。嫫婉心头一阵悸动，它熟悉这刺眼的红和罪恶的身影，是豺！豺是一种异常狡黠残忍的食肉兽，纠集成群，凭借着群体的力量，在森林里横行无忌，连虎豹这样的大型猛兽见了都要避让三分。豺的体形与狗差不多，只是尾巴比狗蓬松些，嘴唇比狗更尖些，因其体格瘦小，平时轻易不敢袭击象这样的庞然大物，尤其在身强力壮长着一对锋利象牙的公象面前更不敢轻举妄动。但此刻，豺群却明目张胆地围攻小象。这些狡猾的豺一定是看到遍地都是公象的尸体，又看到两个群落的母象正在对峙顶牛，觉得有机可乘，便借着暮色的掩护前来袭击。

小象绝不是豺群的对手。豺会呼啸着一拥而上，跳到那头倒霉的小象的背上，将利爪捅进小象的肛门，活活把肠子拉扯出来。

豺群就是红色狂飚，红色恐怖。

戛尔芒母象群里一头右耳郭残缺掉半块的中年母象大吼一声，转身飞快地朝金竹林奔去。

毫无疑问，这头豁耳母象是正遭到豺群威胁的那头小象的母亲。

一头母象孤零零地冲进豺群去救援，无疑是杯水车薪，不仅难以救出被围困的小象，弄不好连自已的性命也会白白搭进去。

是的，成年母象能一脚踩扁豺的脊梁，能一鼻子将豺卷住抛上天空，但是，象体格庞大，不如豺那般轻巧灵活，很难捕捉到能用蹄子踩豺或用鼻子卷豺这样的机会。豺会使用声东击西的战术，派出几只经验丰富的老豺与豁耳母象周旋，其他豺则会加快攻击毫无防卫能力的小象。

按目前的局势，对付豺群的唯一办法，就是众多的成年母象围成一个圆圈，头朝外，尾朝内，将小象拱卫在圈内；母象庞大壮实的身体组合成铜墙铁壁，一根根漫舞的长鼻就是锐不可当的武器，方能剪灭豺的嚣张气焰。

可是，戛尔芒其他母象都没有动。

嫫婉晓得，戛尔芒母象们之所以没有跟着豁耳母象回身救援，是怕一旦转身，阵脚大乱，戛尔邦母象们会趁机冲杀过来，腹背受敌。

金竹林里传来母象愤懑的吼叫，传来豺肆无忌惮的尖啸。

两个象群的小象都被豺嚣声吓得四散奔逃。

对峙的母象们都焦躁不安地回首张望。

象心大乱。

嫫婉晓得，此时此刻两个象群的母象们都已心无斗志了。

嫫婉突然离开群体，斜刺着蹿出去，越过罂粟花带，直奔戛尔芒领地的那片金竹林。

两个群落的母象都惊讶地望着它。

它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豺将小象撕成碎片。虽然正在遭殃的那头小象不是它的儿女，也不是戛尔邦象群的子弟，但终归是象，是同类。它也是母亲，不乏母性的同情与怜悯，它做不到在无辜的小象遭伤害时自己却无动于衷。

与其在同类相残的火并中丧命，还不如与万恶不赦的豺决一雌雄呢。

它去得很及时。豁耳母象势单力薄，根本不是贪婪饥饿的豺群的对手，只有招架之力，将那头已被豺爪撕扯得皮开肉绽的小象罩护在自己的颈颏下。顾得了前，顾不得后，一只白眉老豺冷不防跃上豁耳母象的背，趴在象鼻够不着的死角——象的后胯上，眼瞅着就要用利爪去捅肛门，嫫婉正巧赶到，呼地抡出长鼻，卷住豺腰，像拔钉子似的把白眉老豺从象背上拔下来，狠狠摔在地上。白眉老豺断了脊梁，瘫在地上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哀叫，嫫婉一个箭步跨上去，四只结实的象蹄在豺身上狂踩乱踏，把白眉老豺踩成了肉泥。

豺群并没因为一个同伴惨死而被吓退，反而变本加厉地凶残猖狂，旋风般地向小象扑来。

嫫婉与豁耳母象东挡西阻，不让豺接近小象。到底只是两头没有象牙的母象，面对几十只穷凶极恶的豺，寡不敌众，免不了会有疏漏。就在嫫婉用长鼻遏止了东面豺的攻击，豁耳母象用四只粗壮的象蹄打退了西面豺的扑咬的时候，一只黑鼻梁公豺闷声不响地从南面的草丛中蹿出来，张牙舞爪，朝小象的脸扑去。狠毒的黑鼻梁公豺是要抠瞎小象的双眼，以后宰割起来就方便得多了。幸亏嫫婉眼疾鼻快，卷起一块石头掷过去，正砸在公豺的黑鼻梁上，使公豺扑出的力度和那股蛮横劲儿顿时受挫。好险哪！小象的鼻子被抓破了皮。

很明显，假如没有援助，再这样纠缠下去，很难保证小象能幸免于难。

嫫婉朝罂粟花带方向悲愤地长吼一声。

假如换了你们的孩子被豺围困，你们也会沉溺于同类间的血斗而不来救援吗？

豁耳母象也向自已的群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呜咽声。

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在罂粟花带两侧僵持对垒的母象们的良心终于被唤醒了，潮水般地朝金竹林涌来。

对于母象们来说，种群间的仇恨到底是次要的，儿女的性命更重要得多。

两个象群的小象被集中到一起，两个象群的母象围成一个大圆圈，用血肉之躯组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豺群看看无计可施，一只颈毛飘逸的大公豺跳上一条土坎长啸一声，转眼间豺群钻进树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危险解除了，长鼻阵自动解散。

两个群体的母象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彼此心里都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公象们尸骨未寒，这血海深仇还没清算呢。也不知谁起的头，戛尔邦母象往西，戛尔芒母象往东，小象们也各自归群，形成壁垒分明的两大阵营。

又以那条罂粟花带为界线，又沉浸在复仇的狂热中。

黑魆魆的森林里，传来虎啸豹吼狼嗥豺叫。遍地都是公象的尸体，血腥味太浓了，招引来了喋血成性的猛兽。

嫫婉心里一阵悲苦。食肉猛兽都张着血盆大口呢，强敌在后，难道还要自相残杀吗？即使戛尔邦和戛尔芒的母象们彼此停止争斗，不再减员，要将二十来头小象平平安安抚养长大，也是十分不容易的。

在亚洲象群里，长象牙的公象占统治地位，成年公象强壮的躯体锋利的象牙象征着力量与威严，令食肉兽畏惧胆寒，也是母象和小象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假如一个象群没了成年大公象，那么就没了凝聚力，就变成一盘散沙，母象领着自己的小象各奔前程，有的投奔其他象群，沦为奴仆，更多的是孤独地流浪天涯，被饥肠辘辘的老虎豹子伺机吞吃掉。

悲惨的命运正等着所有的母象们呢。

假如再互相火并，戛尔邦和戛尔芒两个象群的母象们再无谓地死掉一些，小象们的生存希望就更渺茫了。

你有权糟蹋自己的生命，可你总该珍惜亲骨肉的生命吧！

也说不清嫫婉哪来的那么大的勇气，突然，它伸出长鼻，鼻尖卷住一丛罂粟花连根拔起，抛到远远的山旮旯儿，拔掉一丛，又拔掉一丛。罂粟花虽然色彩缤纷、娇艳无比，却是有毒的。都是让这条罂粟花带害的。假如没这条边界线，也不会有摩擦和争斗，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的孤儿寡母。

两边的母象都傻了眼。曾几何时，这条罂粟花带神圣不可侵犯，枝条上挂着公象的体毛，泥土里散发出公象的尿味；要是公象们还活着，决不会轻饶了这种破坏边界的叛逆行为。

嫫婉不管不顾，把罂粟花一丛一丛拔掉。再也不要这该诅咒的边界，再也不要残酷的战争！

戛尔芒豁耳母象凝眸注视了一会儿，也跨出队列，学嫫婉的样子，将一丛丛罂粟花连根拔起。

豁耳母象名叫阿丽丝，在戛尔芒母象群中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是老公象叭赫的爱妻，长得膘肥体壮，毛色乌黑发亮，鼻筒象条蟒蛇，鼻尖垂地，极富魅力，在戛尔芒母象中享有很高的威望，具有一定的感召力。

嫫婉和阿丽丝肩并肩地拔着罂粟花，这是在向母象们发出无声的呐喊：

为了可爱的小象，请捐弃前嫌吧！

一会儿，母象们一头接一头走进花带，参加拔罂粟花的行动。

对于它们来说，这是最明智的选择。每头母象心里都很清楚，假如继续厮杀，就等于在把自己的宝贝推向火坑。

保护幼子的强烈的母性促使它们去拔掉象征着杀戮与流血的那条罂粟花带。

不一会儿，罂粟花带便被拔干净了，有形的界线被涂抹掉了。

两个象群的母象和小象之间的界线也被打乱了，挤在一起。许多母象用迷惘困惑的眼光互相打量着，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

传来一声气吞山河般的虎啸，月光下，婆娑树影间，一匹斑斓猛虎正向象群逼近。虎的来意十分明显，是觊觎小象身上肥嫩的肉、温热的血。

怎么办？怎么办？

突然，阿丽丝慢慢走到嫫婉面前，扬起长鼻，声调悠扬地叫了一声，鼻管一扭，鼻尖像把梳子一样梳理着嫫婉背脊上的毛。这是象特有的礼仪，表示恭顺听命，是一种对尊者的敬重。在通常情况下，这种礼仪是用在新象王登基时的，以示臣服。

在强大的外患压力下，同类之间的争斗应搁置。明摆着的，无论戛尔邦还是戛尔芒，都只剩下一些孤儿寡母，要想平安地活下去，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两个残余群体合二为一，就像刚才对付肮脏的豺群一样，团结一致，长鼻对外，才能有效地增大小象们的生存概率。

一个群体，必须有主宰，有灵魂，有精神支柱，有让大家一致推崇并心悦诚服的首领！

此时此刻，无论是戛尔邦还是戛尔芒，都没有长象牙的成年公象，只好打破常规，挑选一头母象来统领新象群。

嫫婉在一片熊熊燃烧的复仇的毒焰中保持了冷静；嫫婉大义凛然，冲向肆虐的豺群；嫫婉率先拔掉有毒的罂粟花带。非常时期，要挑选首领，非嫫婉莫属。

假如没有嫫婉，无论戛尔邦还是戛尔芒的母象，恐怕都已在疯狂的互相杀戮中丧生，而小象们也难逃劫难，会惨遭虎豹豺狼的屠宰。

阿丽丝虔诚地用鼻尖梳理着嫫婉的背毛，刷刷刷，节奏分明，动作紧凑，毫不掩饰地表达出自己内心的意愿。

戛尔邦的母象和小象们很爽快地跟着阿丽丝行了臣服礼仪。

戛尔芒的母象们迟疑不决地望望有老虎出没的神秘而恐怖的森林，又望望一个劲地为嫫婉梳理背毛的阿丽丝，终于依次走上前来，用鼻顶在嫫婉身上摩挲一下，以示顶礼膜拜。

两个不共戴天的象群在一种十分特殊的情况下合二为一，组成新象群，嫫婉成了新象群的首领。按传统的称谓，叫象王。然而，象王通常由雄性担任，或许，该寻找一个新的尊称，那就叫象母吧。

象母，好温馨的名字，道德与权威的成功嫁接。

嫫婉举起长鼻，与阿丽丝的长鼻紧紧缠绕在一起，擎向天空。它向全体母象和小象表示，阿丽丝是它最好的助手，最称心的伙伴。

然后，嫫婉长吼一声，率先朝大黑山走去。新象群跟着嫫婉，在黑夜中艰难跋涉。它当上象母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象群带离纳壶河谷。这里躺着公象们的尸体，有浓烈的血腥味，有不堪回首的往事，有不能回味的噩梦，有太多太多的悲惨记忆，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起码，要离开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嫫婉领着新象群在幽深的林间小道上穿行，它觉得自己的背上沉甸甸的，像驮着一座山。

有蕉林有竹林有草有水的好地方早就有主了，都有其他象群生活着。戛尔邦和戛尔芒合并成的新象群虽然丁口不少，但都是不长象牙的母象和未成年的小象，不可能将其他象群撵走。世界虽然看起来很大，但真要重新找一块适合自己生活的土地却很难。

嫫婉只好将新象群领到大黑山的古河道，开拓自己的新领地。这里没有其他象群的踪迹。

戛尔邦和戛尔芒两个象群的残余合并成一个新集体后，象多势众，安全系数大大增加，母象们很快将防御战术演练得十分娴熟，一旦有异常它们便自动围成圆圈，把小象们护卫在中央。这一招十分灵验，屡试不爽。这一方山地本是云豹的老窝，常有饥饿的豹子在象群四周转悠，居心叵测，但由于母象们日夜轮流监视，勤于防范，始终没让云豹占到什么便宜。

嫫婉的统治术与雄性象王大相径庭，雄性象王是靠力量去征服去威慑，而嫫婉是靠一颗爱心去争取众象的拥护和爱戴。在险象环生的林间小道行走，它总是走在最前头，为象队开道。睡觉时，它总是站在圈外最易遭冷风吹袭的位置。它知道，自己率领的是一个在生存压力下勉强合成的群体，对种群问题十分敏感，甚至到了神经过敏的地步。在这个问题上稍有差错，本来就十分脆弱的联合体立刻就会分崩离析，重新变成势不两立的两大群落。它尽量做到处世公道，一碗水端平。

一次，戛尔邦一头名叫苏珊的老母象不知是老眼昏花，还是漫不经心，在小溪边喝水时踩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圆石上，滑了一跤，恰巧压在戛尔芒一头名叫唱唱的小象身上，把唱唱一条腿压伤了。按象群的传统习惯，对这类过失是要给予一定处罚的。嫫婉毫不犹豫地当众给了老母象苏珊一顿鼻子；象鼻是世界上最厉害的鞭子，抽得苏珊像陀螺似的旋转。无论是戛尔邦还是戛尔芒的小象，它都悉心照料，不分亲疏。有一次，戛尔芒一头名叫莺莺的母象分娩，它寸步不离地守候在莺莺身边两天两夜，最后用长鼻钩住乳象的脖子，把小家伙从母亲的肚子里平安地拉到阳光明媚的世界来。

也许是因为目睹公象们空前酷烈的血战受了强烈刺激，也许是因为被豺咬伤影响了内分泌的正常功能，戛尔芒那头耳郭缺掉一块的名叫阿丽丝的母象还不到断奶期就突然回奶了。四只本来滚圆硕壮的乳房一天天萎瘪，像晒瘪的野葫芦。阿丽丝的象儿，也就是豺口余生的小象马哈，还不满一岁；象是最大的陆上哺乳动物，也是哺乳期最长的动物，和生活在大海里的蓝鲸差不多，小家伙吃奶要吃到一岁半至两岁，过早断奶，势必影响小家伙的身心发育。母象的乳房是小象的生命之泉，现在，生命之泉干涸了，马哈饿得呜噜呜噜叫，一个劲地往阿丽丝怀里拱。阿丽丝卧在被太阳晒热的石头上，不停地摩擦乳房，希望用按摩的方法促使乳汁分泌，遗憾的是，一切努力都属徒劳，还是没有奶。

仅仅两天时间，小象马哈就萎蔫得像大旱天里的禾苗。

那天清晨，马哈又强行钻进阿丽丝的怀里，吮吸不到乳汁，嗷嗷直叫，又啃又咬。阿丽丝剥了一根嫩生生的芭蕉心喂马哈，马哈勉强吞嚼了半根，甩甩脑袋，又大叫大嚷起来。

毕竟，乳汁比芭蕉心要美味可口得多，营养也丰富得多。

阿丽丝满面愧疚沮丧，万般无奈。

嫫婉走了过去，用长鼻将马哈轻钩进自己的怀中，摇了摇乳房，来吧，孩子，吃一口我的奶，但愿你越长越健壮。

嫫婉甘当马哈的奶娘，这个行为的意义对于象来说非同寻常。象可以说是生育力最低的一种动物，鱼可以一次产成千上万个卵，猪羊鹿狗兔一胎也起码下三五只崽，人也有双胞胎甚至四胞胎的，但象永远一胎只生一头小象。象的这种低生育力，和乳汁分泌稀少有直接关系。再健康的母象，乳汁也仅够喂养一头小象。小象的食量惊人，穷吃猛喝，差不多顿顿都要把母象的四只乳房吸空。

富裕才会慷慨，拮据只能吝啬。

因此，象社会一般而言是没有奶娘这个角色的。要是哪头母象不幸暴卒，或者由于某种特殊原因不产奶，乳象就惨了，到处讨也讨不到奶，只好靠树叶或植物块茎维持生命，乳象必然会因营养不足或者夭折或者长得瘦弱无能。

嫫婉慷慨解怀，大慈大悲简直可以和菩萨媲美。

马哈含住嫫婉的乳头美滋滋地才吮了两口，突然，札雅奔了过来，叫着，想把马哈赶走。对于札雅来说，嫫婉的乳汁是它的专利，从来就属它所有，岂容其他小象来分享！

札雅还小，世界上的许多事情它还不懂，但自私和嫉妒却无师自通。从某种意义上说，自私和嫉妒是生命的一种本能。

嫫婉用长鼻轻柔而又坚决地拦住了札雅。宝贝，妈妈只好委屈你了，从今以后这甘甜的乳汁要匀一半给马哈。

札雅又吵又闹，在地上打滚，发脾气，耍无赖。嫫婉不妥协，不让步，坚持给马哈喂奶。

它已不是普通母象，它是新象群的象母，它有责任让每一头小象健康成长。

阿丽丝静静地站在一旁，眼里闪烁着一片晶莹的泪花。

嫫婉虽然没有锋利的象牙，没有雄健的体魄，没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胆略和蛮力，但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赢得了包括戛尔芒母象在内的全体象的信赖，有效地统御着新象群。

然而，生活不可能一帆风顺。

最严峻的问题是生存环境太恶劣了。

大黑山的古河道虽然没有领土归属问题，却土质贫瘠，植被稀疏，只有很少几片野芭蕉林和竹林。象身体庞大，食量自然也大，四十来头大大小小的象，四十来张嘴，天天都要吃，仅仅两个多月的时间，附近一带的野芭蕉和竹叶差不多被吃光了，连象平时不太爱吃的画眉草、知风草和椿树叶也大都被席卷一空。吃饭问题是个大问题，食物日渐匮乏，象心浮动，成了不稳定因素。古河道遍地都是石头，可石头不能当饭吃，再加上这儿海拔较高，白天有太阳照着还好，夜晚山风吹来，寒意透骨；象是热带动物，不耐寒，苦不堪言，真正是穷山恶水，饥寒交迫。母象们普遍消瘦了，由于食物不足，奶水就少，小象们也都瘦骨嶙峋。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其实在这一点上，象与人、鸟有共通之处，象也不能免俗，象也为食亡。

这两天，常有胆大的母象三三两两结成团伙，跑到古河道上游人类种植的玉米地去采食还没有熟透的青玉米。对于象来说，偷吃人类种植的农作物，无疑是饮鸩止渴，恼羞成怒的人类或者会挖个捕象陷阱，上面用草皮盖严实，还在草皮上按上几个鞋脚印，象就是再长一个脑袋也辨不出真伪，难免坠入陷阱被送到动物园，囚禁在铁笼里，让喜欢幸灾乐祸的人类来指指戳戳；或者被一个老奸巨滑的老头儿用半块糯米糍粑一碗荞麦麸皮笼络住象心，驮货上山，到老林子里去运送木料，服沉重的苦役。象总是玩不过人的。

要免遭人类暗算，唯一的出路就是离开这个穷山恶水的古河道，离开大黑山，迁徙到食物丰盛的地方去。嫫婉左思右想，盘算了好几天，也想不出有什么蓬莱仙境似的好去处。想来想去，只有回纳壶河谷。纳壶河谷是戛尔邦和戛尔芒象祖祖辈辈栖身居住的地方，故乡的土也肥水也美，植被茂盛，气候适宜，有一望无垠的野芭蕉林和竹林，吃了东边吃西边，西边还没吃完东边又长出来了，可以无穷无尽地吃下去。如果能迁回纳壶河谷，新象群就算是永远摆脱了饥饿与寒冷，永远摘掉了贫困的帽子，生活上了一个新台阶。可是，现在迁回纳壶河谷明智吗？象是记忆力很强的动物，流血的惨祸才过去两个多月，象们不可能这么快就淡忘的，会不会触景生情再引发一场危机呢？迁回去不是，不迁回去也不是，难难难，左右为难，上下为难，东西南北中，全方位立体式地犯难。

再难也得想法子呀，总不能坐视象们饿死不管，也不能听任象们惨遭人类陷害。为了生存，还是得冒冒风险迁回纳壶河谷去。

那天半夜，嫫婉等其他象都睡熟了，悄悄离开宿营地，直奔纳壶河谷。

一轮皓月把河谷照得如同白昼。

到处都是白森森的象骨，一片阴森可怖的景象。一只猫头鹰在树梢上唱着令象毛骨悚然的安魂曲。戛尔邦和戛尔芒两个象群的十六头成年大公象都躺在这块热土上了。惯食腐尸的鬣狗和秃鹫早就把大公象们啄食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具具狰狞的骷髅和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骨架。

嫫婉嗅着气味走到影叠跟前，象王昔日的威严和风采荡然无存，变成一具可以滚动的骷髅。它想起血战爆发时的情景，影叠暴跳着咆哮着，满脸正义与崇高，为捍卫神圣的领地甘愿抛头颅洒热血。血是洒了，头颅是抛了，可山河依旧，土地并没有因此而改变颜色，该长草的地方仍然长草，该长树的地方仍然长树。土地绝不会因为谁为它付出了生命而变得神圣起来。这真是一个带泪的可怕的黑色幽默。

它用鼻尖钩住影叠骷髅的嘴洞，吊起来，跑到纳壶河边，将骷髅抛进激浪翻滚的河里。

扑通，喧腾的河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嫫婉在河边静穆地肃立了一会儿，算是默哀，算是简朴的葬礼。然后，它又踅回河谷中央，再吊一只骷髅，拿去水葬。

它要秘密地将大公象们的尸骨全抛进纳壶河。为了生者能正常生活，它必须这样做；不能留下会让母象们触目惊心的大公象的尸骨，不能留下痛苦的回忆，不要重温昨天的残酷。这样的话，或许，象群迁回来后，就不会再引发新的危机。

那条该诅咒的罂粟花带早被连根拔掉，公象们鏖战厮杀的土地上、踩烂的草地上又绽出新绿，撞歪的树又挺直腰杆，一摊摊血迹被姹紫嫣红的野花覆盖得严严实实，只要再将这些散落在草丛中的遗骸清理完毕，两个象群仇杀的痕迹就算被抹干净了。

运送尸骨的工作很辛苦，路途虽然不太远，但骨架沉重，要用很大力气才能拖拽得动，来回一趟要耗费很长时间。嫫婉天天半夜溜到这里来，一直干到启明星升起再悄悄赶回大黑山的古河道。忙碌了半个月，才算把遗骸清理完毕。

当它将最后一具骷髅抛进纳壶河时，它站在河边默默祈祷，但愿戛尔邦和戛尔芒两个象群间可悲的仇杀，也像公象们的遗骸一样，被奔腾不息的江水永远带走。

重返纳壶河谷这天，嫫婉心里像有十五只吊桶在打水，七上八下。虽说它辛苦了半个月把公象们的遗骸都打扫干净，虽说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但毕竟是回到公象们热血染红过的土地上去，那场毁灭性的仇杀毕竟不是一场遥远的噩梦。大地上遗留的痕迹可以涂抹掉，那镌刻在心灵上的烙印也能涂抹掉吗？

为了防止发生不愉快的事情，嫫婉选了一个气候炎热的中午，返回的路线选择了一条没有遮阴的荒漠山道。象们走得燠热难受，又饥又渴。大太阳底下赶路的滋味真不好受，都心急火燎地盼着早点赶到目的地呢。一个急拐弯，荒漠与炎热被甩在脑后，蓦地，象群进入了鸟语花香流水淙淙的纳壶河谷。宛如从炼狱跨入仙境，母象们和小象们都张开粉红色的大嘴，兴奋地欢呼起来，急急忙忙钻进凉爽的野芭蕉林，卷食水灵灵的嫩叶。

嫫婉暗暗舒了口气，它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重返故乡的喜悦越浓，就越能淡化对过去的回忆。

春风荡漾的纳壶河谷，一片宁静，只听得到长鼻采撷蕉叶的沙沙声响。

看来自己半个多月的辛劳还是值得的，嫫婉想。

它未免想得太天真太简单了。

就在它暗暗庆幸自己策划得法，新象群迁回故居没出任何纰漏时，突然，金竹林里爆响起一串象吼，吼叫声忽而嘶哑低沉，忽而尖锐高亢，透露出吼叫者忽而消沉忽而亢奋的心绪；吼叫声忽而绵长凄婉，忽而短促激越，传递着吼叫者哀怨与惊悸交织的心情。

这叫声太刺激耳朵了，母象们和小象们都停止吃食，扭头朝金竹林张望。

嫫婉的心陡地缩紧了，它有一种预感，要出事了。它急忙奔进金竹林，看到母象菲娅儿一双象眼因极度恐怖而瞪得溜圆，直愣愣地望着竹梢。嫫婉顺着菲娅儿的视线抬眼望去，金竹梢上，挂着一块公象的头皮，这是从眼睑间撕扯下来的一块头皮，连着一只眼球。这准是讨厌的乌鸦在啄食公象的尸体时，叼着这块头皮想飞回窝去享用，不料被竹梢枝枝蔓蔓缠住，叼不走了，只好扔弃。乌鸦真是一种不吉祥的会散播灾难的鸟，怪不得人类会那么讨厌它们。奇怪的是，这块头皮在竹梢上挂了两个多月，竟没有腐烂生蛆，而是风干了变成木乃伊，那只眼球富有生气，闪烁着邪恶的光，似乎还含着一丝讥诮与嘲讽，注视着竹梢下的象群。

是自己太粗心大意了，光顾着收拾地上的残骸，而没想到应该检查一遍四周的竹梢，嫫婉想。

菲娅儿凝望了那只眼球一会儿，慢慢翘起长鼻，鼻尖伸到眼球前，微微翕动着。这是在用嗅觉进行辨认呢。突然，菲娅儿脸上的表情急遽变幻，悲痛取代了恐惧，愤怒换走了惊悸。它前后耸动身体，怒吼了一声，这吼声发自丹田，发自肺腑，透露出痛不欲生的悲愤。

嫫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不难猜出，那只挂在竹梢上的眼球，与菲娅儿有着某种特殊的感情联系，或者曾经给菲娅儿传过秋波，或者曾经开启过菲娅儿爱情的心扉。嫫婉又仔细瞅了那块头皮一眼，皮毛呈灰紫色，果然是戛尔芒公象的遗骸。

嫫婉脑袋一阵眩晕，就像被猎人的麻醉枪击中似的，快要昏过去了。

如果不是菲娅儿面对那只眼球在怒吼，而是换了戛尔芒或戛尔邦任何一头母象，嫫婉都不会着急得六神无主的。所有别的母象不是已经当了祖母，就是已经当了妈妈，或者是不久以后将要做妈妈的孕象。对于它们来说，生活中有比哀悼亡者更重要的感情取向，那就是绕膝蹒跚的小宝贝。要是它们中某一头在卷食竹叶时，发现竹梢上吊着自己曾经眷恋或钟爱过的公象的一只眼球，虽然也会哀伤也会悲痛，但出于一种母性护崽的本能，会把哀伤和悲痛埋藏在心里，隐忍不发。在一个正常母亲的心灵天平上，自己生下来的宝贝肉疙瘩肯定比异性重要得多。

偏偏是菲娅儿。菲娅儿是戛尔邦和戛尔芒所有成年母象中既没有生育也没有受孕的年轻母象。对于单身的年轻母象来说，全部的感情寄托当然是在公象身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束缚、减轻、消化它对曾经眷恋或钟爱过自己的亡者的哀思和悲伤，这种哀思和悲伤必然会发酵膨胀为一种复仇的情绪。

果然，戛尔邦老母象苏珊被菲娅儿的吼叫声吸引，走过来瞧热闹，刚走到菲娅儿身边，菲娅儿突然像个母夜叉似的瞪起凶恶的眼，长鼻劈头盖脸朝苏珊抽打过去。苏珊吓得赶紧逃命。

菲娅儿神经质地又吼又咬，又哭又嚎，朝待在近旁的戛尔邦母象和小象追逐抡打。戛尔邦母象和小象纷纷避让，和睦的气氛被破坏殆尽。菲娅儿还朝戛尔芒的母象们嘤嘤呜呜地叫，那意思再明确不过了：你们怎么好意思在公象们流血的土地上与仇敌握手言欢共同进食？忘记过去就等于背叛！

许多母象记忆的心弦似乎被拨动，本来宁静祥和的象眼里亮起野性的光芒，最要命的是，被共同的生存利益所压抑了的种群意识悄然苏醒；戛尔邦的母象们领着自己的小象往西纠合在一块，戛尔芒的母象们则领着自己的小象在东边麇集。

伤感与仇恨的情绪会像瘟疫似的蔓延。

不能让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不能让星星之火燃成燎原之势。作为饱受征战之苦的象母，嫫婉很清楚，应该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动用象母的权威，使用一头母象所能使用的全部惩罚手段，及时而有效地制止事态的发展。坏汤的老鼠屎应当剔除出去，仇恨的星星之火应当用理智的水尽快浇灭。

再犹豫就来不及啦！

可是，嫫婉却无所作为地站在一旁发呆。

决非它没有力量处罚菲娅儿；菲娅儿刚刚成年，身子骨还嫩得很，象扑也好，用长鼻抽打也罢，它有绝对的把握能在三个回合之内把菲娅儿打得落花流水。也决非它没有权力处罚菲娅儿；它是众象拥戴的象母，它有责任维护新象群的团结，处罚分裂主义者，属于它正常的职权范围。

它犹豫不决，它踟蹰不前，是因为菲娅儿不是一般的象，而是它最好的助手与伙伴阿丽丝的长女。阿丽丝在十七岁时生下菲娅儿，又在三十岁时生下马哈。

在嫫婉的象母生涯中，阿丽丝的重要性是无可比拟的。是阿丽丝以大无畏的反潮流精神在公象们尸骨未寒时站出来拥戴它成为象母的；是阿丽丝为戛尔芒母象们作出了表率，对它言听计从、恭顺从命，巩固了它的象母地位。它和阿丽丝的亲密无间，已不是两头母象之间单纯的友谊，而成了一种政治联盟，一面团结的旗帜。

虽说菲娅儿的所作所为理所当然该受到处罚，它嫫婉站出来行使象母的权力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但菲娅儿是阿丽丝的爱女，就使得本来挺简单的问题变得微妙复杂起来。它如果毫不留情地处罚菲娅儿，阿丽丝会高兴吗？

它不愿意伤害自己和阿丽丝的感情。

假如仅仅是感情的话，它或许会忍痛割弃，玩它个大公无私，用友谊换个不徇私情的好名声，倒也不是一桩太亏本的买卖。私人之间的感情怎么说也没有群体利益重要。但这不仅仅是感情，阿丽丝在戛尔芒母象中享有很高的威信，可以这么说，戛尔芒不少母象是出于对阿丽丝的信赖，看在阿丽丝的面子上，才拥戴它当象母的；得罪了阿丽丝，就等于得罪了戛尔芒所有母象。

感情加切身利益，分量就很重很重了。

它要处罚菲娅儿，目的是不让两个象群的旧仇死灰复燃；可它真要处罚了菲娅儿的话，却极有可能在两个象群间种下新恨。制止分裂弄不好会导致更大的分裂呢。

投鼠忌器，两难境地。

金竹林里，许多母象都跟着菲娅儿气势汹汹地叫嚷起来，互相投掷着憎恨的眼光。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正在嫫婉一筹莫展，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悲愤而又威严的长吼，母象阿丽丝奔了出来；阿丽丝显然目睹了事变的全过程，象脸冷峻得像落了一层霜。阿丽丝奔到菲娅儿面前，不由分说，用身体凶猛地撞击过去。这是重量级的象扑，就像大山撞挤小山一样，菲娅儿被撞得摇摇闪闪，后退了十几步，才勉强站稳脚跟。菲娅儿似乎不相信平时一贯宠爱它的母亲真舍得揍自己，直起脖子委屈地大吼大叫。阿丽丝又赶上前去，照着菲娅儿的脖子给了它一鼻子，打得很认真，绝不是轻描淡写地在做做样子给众象看。菲娅儿相对来说还轻盈的身体被抽得趔趔趄趄，东倒西歪。

嫫婉紧张得快要绷断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阿丽丝出手处罚菲娅儿，母亲教训做了坏事的孩子；阿丽丝是血统纯正的戛尔芒象，不会被误解成是种群偏见。

这是解决危机的最好办法了。

菲娅儿哭嚎着，在地上打滚。阿丽丝不为所动，仍不断地用长鼻在菲娅儿身上抽打。菲娅儿大概疼得实在受不了了，站起来奔跑。阿丽丝吼叫着追打。菲娅儿逃出金竹林，阿丽丝追出金竹林；菲娅儿逃出纳壶河谷，阿丽丝仍不依不饶，追出纳壶河谷……

谁都看出来了，阿丽丝是要把菲娅儿驱逐出群体，对象而言，这已经是一种十分严厉的处罚了。象是一种合群的动物，逐出群体，便意味着无依无靠、孤独寂寞、四处流浪，那滋味，比人类把犯人关在牢房里好不了多少。雄性象王统治象群时，也只对那些野心勃勃桀骜不驯阴谋篡位的家伙才施以驱逐出群体的处罚。

阿丽丝的凛然大义让嫫婉感到震惊。

平心而论，也只有把菲娅儿逐出群去，才能杜绝种群间的宿怨死灰复燃。菲娅儿已到了婚育年龄，但新象群没有可以配种的成年公象，这意味着菲娅儿永远缺乏为了自己小宝贝的生存而要维护和平的心理机制，意味着它心里的仇恨情结永远没法真正解开；它待在新象群，就是新象群动乱的祸源与病灶，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旧病复发。

阿丽丝是一头饱经风霜的成熟母象，一定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会坚决把菲娅儿驱逐出群的。

阿丽丝真是一头识大体顾大局的好象。

看到阿丽丝毫不顾惜母女情义如此严厉处罚菲娅儿，戛尔芒几个头脑发热的家伙赶紧领着自己的小象钻进密不透风的野芭蕉林去，一些被仇恨这柄魔扇扇得迷了心窍的母象也恢复了理智，带着羞赧的表情散开了。

嫫婉趁机将那棵挂着公象头皮的竹子用长鼻卷住，连根拔起。那只死不瞑目的眼球掉在地上，嫫婉重重一脚将眼球踩进土里。让它到地底下见鬼去吧！

过了好一会儿，还不见阿丽丝回来，嫫婉便顺着象蹄印找去。越过一道S形的河湾，便看见阿丽丝伫立在一个小山坡上，翘首凝望着远方。嫫婉走上去一看，阿丽丝脸上褶皱曲曲弯弯，表情凄楚，泪水顺着鼻管缓缓流淌。

它十分理解阿丽丝此刻的心情。女儿是娘的心头肉，要不是出于万般无奈，阿丽丝是舍不得发狠地揍菲娅儿，更舍不得把菲娅儿赶走的。打在菲娅儿身上，疼在阿丽丝心里。

一条小路，通向神秘莫测的大黑山。菲娅儿早已走远了，望不见踪影。阿丽丝还在朝菲娅儿消失的方向瞭望，毕竟，菲娅儿才十四岁，对于象来说，这是一个刚刚跻身于成年象行列的年龄，身心两方面都还幼稚，还缺乏独立生活的能力，在险恶的丛林里只身流浪，闯荡求生，凶多吉少。

阿丽丝的担忧绝不是多余的。

嫫婉轻轻走过去，肩挨肩站在阿丽丝身边。这不是一种普通的陪伴，这是一种无言的慰藉，深深的感激。它也朝菲娅儿远去的方向翘首凝望，发出一声悠长的吼叫。这叫声不带任何威胁恫吓，也不含丝毫幸灾乐祸；既不是驱逐，也不是挽留，而是一种亲切的告别，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依依惜别，一种发自心底的祈祷和祝愿。但愿菲娅儿在森林里平平安安、无灾无难，跨石坎的时候不要被绊着脚，采浆果的时候不要被刺着鼻，偷蜂蜜时不要被蜇着脸，走路时不要被虎豹挡了道，睡觉时不要被豺狼惊了梦。但愿菲娅儿能找到如意郎君，喜结良缘，早生贵子，幸福美满。

阿丽丝听懂了它的心声，噙着泪花，朝它转过身来，两条长鼻在空中紧紧缠绕。

即使仅仅为了对得起阿丽丝对它的高度信赖与支持，它也要尽心竭力，让纳壶河谷成为一块没有历史包袱没有感情债务的干净、轻松、和平的土地。

它要为这个理想而奋斗不息。

它的目的一定要达到，它的目的一定能达到。

菲娅儿遭驱逐后，新象群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秩序，母象们都专心致志地抚养自己的小象，再没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

象母嫫婉今天率领新象群到纳壶河谷西侧的戛尔邦领地游荡，明天将新象群带进纳壶河谷东侧的戛尔芒地域觅食。这儿本来就是山连山水连水，没了那条罂粟花带，没了边界，没了狭隘的领土观念，纳壶河谷就连成了一个整体。望着戛尔邦和戛尔芒母象们消除了隔阂，不分彼此，混合在一起，和和睦睦共同生活，嫫婉心里生出无限感慨。这方美丽富饶的土地完全能养活戛尔邦和戛尔芒两个象群，何必为争夺地盘而厮杀？这个世界，假如没有杀戮，没有争斗，永远和平安宁，该有多好哇！

日子像平静的流水，转眼五年过去了。

小象们早已断了奶，由童年期跨入少年期。值得嫫婉骄傲的是，五年来，新象群的小象们既没生病夭折，也没有遭虎豹戕害，十五头小象全部都平平安安长大了。

在众多的小象里，嫫婉最疼爱两头小公象，一头是它的亲生象儿札雅，一头是阿丽丝的象儿马哈。两个小家伙年龄相仿，都长得圆头圆脑，骨架壮实，比同龄伙伴高出半个肩胛，皮肤上长着一层稀疏的绒毛，煞是可爱；而且都活泼好动，吃饱了就到处奔跑嬉闹。唯一的差别是，札雅秉承了戛尔邦公象的传统毛色，灰中夹白，朦朦胧胧，像黎明的色彩；马哈却是典型的戛尔芒毛色，乌灰乌灰的，如一团浓墨。

五岁零的小公象，上颌门齿开始发育，显出了性别差异。粉红色的牙床间，像竹笋似的顶出两颗乳白色的牙尖，张嘴吼叫时，看得清清楚楚。

整个新象群有九头小公象，都开始长象牙了。

望着札雅和马哈嘴里渐渐吐出来的牙尖，嫫婉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再过几年，新象群终于要有威风凛凛的大公象了；一个没有雄性的象群，总觉得缺乏阳刚之气，缺乏生机盎然的蓬勃景象。虎豹豺狼肆无忌惮地前来骚扰，虽然由于防范得紧，没让这些贪婪的食肉兽占到什么便宜，但外患不断，既憋气又窝囊。有了身躯伟岸象牙锋利的大公象，情况就不同了，那些欺软怕硬的虎豹豺狼会慑于大公象的气势和力量，不敢轻易前来骚扰。忧的是小公象吐出象牙后，那锐不可当的象牙既可以作为抵御外侮保卫群体的武器，也可以当做内讧和种群争战的凶器，造成毁灭性的灾难。

要使戛尔邦和戛尔芒两个象群世世代代友好下去，真正融为一体，看来必须从小象抓起，将团结意识植入它们的灵魂，与身体同步发育成长，嫫婉想，它要密切注意这些小公象的行为举动，防微杜渐，不让任何有可能会导致将来分裂的事情发生。

嫫婉不能容忍这种对抗行为，尽管是游戏，尽管是一种娱乐，它也不能容忍。

它是今天清晨头一次看见札雅和马哈玩这种游戏的。札雅是戛尔邦小象的头，马哈是戛尔芒小象的头，各自领着自己的伙伴，分成两个阵营，你追逐我，我追逐你，在互相“打仗”。它们抡动着稚嫩的鼻子抽打对方的小屁股蛋。有的用鼻子汲起泥沙扬对方，有的卷起小树枝扔过去。草地上，一片欢闹，一片喧嚣。

母象们娴静地待在旁边的小树林里，安详地卷食着树叶。

嫫婉面对着这种“打仗”游戏，心惊肉跳，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它也知道，小象们是在闹着玩。它们柔软的小鼻子是不会伤着对方的；它们嘴唇里还刚绽出牙尖尖，连树皮都还捅不破呢；它们追逐来追逐去，纯粹是出于一种童稚的天真烂漫；它们扬起的泥沙，掷到对方身上，比洗泥浴还轻柔。可是，嫫婉还是心惊肉跳，还是紧张得浑身战抖。它冲进正玩得开心的小象群里，大吼一声：

停止，快停止这种扎眼睛的游戏！

小象们被吓了一跳，全都乖乖地停了下来，呆呆地望着象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札雅和马哈平时被嫫婉宠惯了，对它板着脸吼叫不以为然，跑过来，亲昵地依偎在它身边，还想撒娇呢。

嫫婉长鼻子左一扫，将札雅搡倒在地，右一挥，将马哈推了个嘴啃泥。

札雅和马哈委屈地呜咽着，迷惑不解地望着嫫婉，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惹得象母这般生气。

望着小象们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嫫婉又觉得很内疚，自己做得实在有点过分了。小象的天性就是爱玩耍，它们吃饱了、喝足了，就要在蓝天白云下，在万紫千红的野花丛中，嬉戏欢闹。这真是生命的情趣，这正是活泼的童心。阻止它们游戏，等于要扼杀它们的天性，它是在对天真无邪施暴啊！

可是，它实在无法等闲视之。游戏的本质是模仿，是成年生活的大型彩排，是潜移默化的性格塑造。小象们此时的“打仗”确实是游戏，谁知道那游戏里含不含假戏真做的成分呢？你斗过来，我斗过去；你追逐我，我驱赶你，这不就是流血杀戮的预演吗？五年前那场毁灭性的争斗，留下了一个惊悸终生的噩梦；有时它一闭上眼，公象们那血淋淋的残酷的厮杀场面就浮现在脑海，吓得喉咙直冒酸水。它祈祷苍天，纳壶河谷新象群再也不要有战火狼烟。它现在要是甩手不管，听任小象们你打我斗，果真让它们养成了纠集成帮你争我斗的恶劣品行，再想纠正就难了。五年前死于那场血战的大公象们，不就是从小喜欢打来打去，结果打得只剩下些孤儿寡母。血的教训，它不能不有所提防，有所警觉。它宁肯让小象们现在受些委屈，也比它们将来彼此间发生你死我活的争斗要好。无论如何，它要防患于未然。

嫫婉断然而又粗暴地推开了札雅和马哈，等于对小象们下了一道严厉的禁令：

解散，不准再玩这种不健康的有害的游戏！

札雅和马哈悻悻地躲开了，正玩得兴高采烈的小象们也都神情沮丧地回到自己的母象身边。

嫫婉很快发现，自己禁止小象们玩“打仗”的游戏，造成了一种让它十分难堪的局面。几天来，象群像跌进了闷葫芦，没有声息，没有欢闹。成年母象都是些性格沉静的家伙，除了采食时发出些声音外，平时很少有响动。小象是一个象群快乐的源泉；它们嬉戏，它们吵闹，它们从竹林蹿到蕉林，又从蕉林绕到草坪，无事生非地追逐奔跑，营造出一种热烈而又生动的景象。现在，包括札雅和马哈在内的小家伙们，全都像木偶似的停止了嬉闹，整天木呆呆地站着，傻愣愣地望着嫫婉，想动又不敢动。

死气沉沉，令象窒息。

嫫婉知道，是它断送了新象群的盎然生机。它十分苦恼，也有点后悔。它的本意决不是要把新象群弄得只有暮气而没有朝气，它只是想阻止会毒化童心的“打仗”游戏。只要不属于预演仇恨性质的游戏，它决不会横加干涉的，相反，它恨不得小象们的欢闹声从黎明持续到夜晚，以显示新象群的勃勃生机。

作为象母，它不能忍受眼下这种枯寂与沉闷，它必须设法扭转这种局面。

它当然不会让有损小象身心健康的“打仗”游戏再玩起来，它可以教小象玩别的游戏嘛。它觉得自己真是傻透了，怎么不早点开窍呢。世界上并非只有一种“打仗”游戏可玩，好玩的游戏还多着呢。看来光禁不是个办法，还要善于引导。引导小象们玩有益心智健康成长的游戏，让它们过剩的精力、好动的天性有正当的宣泄渠道。堵塞不如疏浚，这是真理。

它满怀信心地把小象们全召集到小树林里。

捉迷藏吧。这是一种智力体操，看谁更机警，更敏捷，更会利用地形地貌，更有出类拔萃的视觉与嗅觉。这既能增长智慧，又能锤炼性格。来吧，宝贝，我先玩给你们看。

嫫婉跑到一棵大榕树背后，躲了起来。

很久很久，小象堆里没有谁跑过来寻找。

嫫婉等得心焦，等得不耐烦，发一声威，吼起来。

札雅和马哈互相望了望，慢腾腾地走过来，根本不用费心寻找，径直来到大榕树背后。

好宝贝，真聪明，一下就找到我了！嫫婉用长鼻摩挲札雅和马哈的背，以示犒赏。

札雅像块木头似的无动于衷，马哈出于礼貌朝它轻吼了一声。

好了，就按我教你们的，玩吧，玩吧，尽情地玩，痛痛快快地玩，玩它个天昏地暗，玩它个忘乎所以。

札雅，你带个头吧，你要体谅母亲的苦心。

札雅懒洋洋地踱进一片灌木丛。

小象们根本不需四处寻觅费劲判断动脑筋猜测，呼啦啦走进灌木丛里，很快找到了札雅。

这叫玩吗？纯粹是浪费时间。

连嫫婉自己都觉得这玩法是有点呆板乏味。象不是猫，猫体态娇小，容易躲藏，随便往哪个旮旯角落里一钻，找老半天才找得着。猫天生适合玩捉迷藏，所以捉迷藏的游戏还有个别名叫躲猫猫。象体格庞大，尽管是小公象，也与野牛一般高，除了古榕树，其他树都无法遮住其身影。也极少有能容纳下象的角落旮旯。低矮的灌木挡不住高耸的象背，即便躲进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象笨拙的身体也难免会弄折树枝碰断葛藤，发出很大声响，蒲葵状的象耳很灵敏，不可能听不到的。

看来，捉迷藏的游戏不适合象来玩。

那就玩赛跑吧。这是一种比体力比耐力比意志的游戏，既有激烈的竞争，又没有对抗性的碰撞，是一种和平的竞技活动，何乐而不为呢？来吧，从同一条起跑线上出发，奔向一个共同的目标；来吧，看谁的体魄更强健！

小象们有气无力地跑着，不，这不是跑，是在走，是在逛。它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瘟头瘟脑，像害了什么病似的。

唉，它嫫婉又失策了。大热天，谁高兴无聊地跑来跑去呀？象的皮肤上汗腺极少，跑热了会很难受的。

那就再换个游戏项目吧。

唔，在树荫下互相泥浴，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各自用鼻子卷起泥沙，撩到对方的背脊上去。象有个奇特的习俗，就是泥浴。凉爽的泥沙能洗去皮肤褶皱间的肮脏，能消除跳蚤虱子之类的寄生虫，纳凉驱暑，有益健康。小象多洗泥浴，能刺激皮肤生长，更重要的是，互相泥浴，能加深彼此间的感情，能促进友谊、增强团结。这种寓教于乐的游戏，是天底下最健康最高尚最完美无缺的游戏了。当你将泥沙淋到对方的背脊时，其实也就将一腔深情和爱意抛洒过去了；当它用鼻子卷起树枝刷洗你的身体时，其实也就将理解和信任灌进了你的心田。兄弟情谊，天长地久。

游戏不能是单纯的游戏，要突出教化功能。

教育永远是第一位的。

来吧，新象群未来的主宰和栋梁；来吧，新象群千秋宏业的接班者。

小象们两个一组。嫫婉有意混合编组，即每组一头戛尔邦小象，一头戛尔芒小象。嫫婉的用意十分明显，大目标还是团结。

小象们尤其是小公象们玩得十分勉强，一个个垂头丧气，泥沙胡乱掷，树枝胡乱蹭。嫫婉明白，它们是慑于它的威势，才不得不玩的。没有欢闹，也没有戏耍，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在玩，倒像是群被迫做苦役的童工。

别哭丧着脸啊，高兴点，高兴点。

嫫婉为了活跃气氛，返老还童似的又蹦又跳，在各个泥浴小组间穿梭往来。小象们都瞪着惊诧的眼睛望着它，仿佛看妖怪在舞蹈。

尴尬得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不管怎么样，你们得给我玩，给我玩！

马哈机械地撮起一鼻泥沙，甩抡鼻子，不知是有意捣乱，还是漫不经心出了差错，那泥沙不是淋下去，而是砸下去；那泥沙里夹着几块小卵石，砸在与马哈配对编组的札雅的脊梁骨上，咚咚响，虽然不会砸伤，却肯定有点轻微疼痛。札雅木呆呆的眼突然流光溢彩，沮丧的脸突然神采飞扬，卷在鼻尖的小树枝本来是顺着毛势在马哈背上刷洗，那传递友爱的工具刹那间变成打斗的武器，噼里啪啦地朝马哈身上抽打。

刚才还像苦役犯似的小公象们一个个犹如久旱的禾苗喜逢甘霖，委顿的神情一扫而光，都变得精神抖擞。小树林里沉闷的空气霎时间活跃起来，互相泥浴的游戏自动结束，小公象们又分成两大营垒，追逐打闹起来。

嫫婉翘起长鼻，想怒吼一声，制止这种有害的游戏，可它没吼出声来。它不能一次又一次地扼杀小象的快乐，它不能把新象群变成坟冢似的阴沉死寂。说到底，它是爱这些小公象的，它不忍心看着它们整天哭丧着脸，一个个像在押的小囚犯。它怪自己无能，找不到既能让小公象兴趣盎然，玩得如痴如醉，又没有任何毒害的游戏。

小公象们试探性地玩了一阵，忐忑不安地觑觑嫫婉，见它没有粗暴干涉，立刻放大胆，无所顾忌地狂呼乱叫，有滋有味地打仗拼斗，玩得昏天黑地，玩得山河添色，玩得日月增辉。

久违了，这生机勃勃的场面。

久违了，这火暴的喧闹声。

嫫婉扭着脸，踱进茂密的雨林。它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有时候，自欺欺象还是必要的，起码能保持一种心理平衡。它好生纳闷，为啥小公象玩别的都提不起兴趣，一玩“打仗”就开心得要发疯？或许，这是雄性的一种不可逆转的天性吧。

它用鼻子挖出一支甜笋，慢慢嚼着，却丝毫也品不出甜味来。但愿这种追逐打斗的游戏，仅仅是种游戏而已，但愿这种你招惹我我碰撞你的行为，仅仅是一种取乐和消遣。不是野性的预演，也不是野蛮的前奏。

天近傍晚，小象们玩累了，“打仗”告停，意犹未尽地躺在树荫下。

嫫婉发出一声悠长的吼叫，把小公象们重新召集起来。“打仗”打累了，是吗？那就静静地互相泥浴吧。小公象们没有兴致玩这个，嫫婉用象母的威势，强迫它们按它的意愿混合编组。不玩不行，这是任务。它已经违心地退了一大步，默认它们玩“打仗”，它们也该顺从它一次了。

这不是游戏的余韵，也不是面子之争。嫫婉这样做，是出于一种很深的考虑。它相信追逐打斗是有害的，是有毒的；它无力制止，只有用过后再玩互相泥浴的游戏来冲淡因紧张角逐所引起的兴奋。

这是一种消毒措施，或者说是一种消防行为。

玩，必须玩！为了新象群长治久安，永远保持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为了历史的悲剧不再重演，你们一定得玩互相泥浴的游戏！

春夏秋冬，斗转星移，转眼又是五年过去了。

小象们长大了，由少年期跨入青春期。象在野生动物中，是发育最慢的，十岁以后才开始焕发青春。

在所有的小公象里，札雅和马哈变化最大，脖颈上长出一片密匝匝的刚毛，四肢粗壮，长鼻布满了一道道厚韧的皱襞，身高已和成年母象差不多；鼻子下面已吐出象牙来，长达尺余，虽然还不及成年公象那般尖利细长，如刀似剑，却也细腻光滑，在阳光下闪烁着凝重的光。走路时，它们将长鼻盘挂在牙上，显得威风而又潇洒；瞧见埋在土里的红薯或竹笋，它们用牙进行挖掘，方便而又省事。母象们都借了这些象牙的光，鼻孔淤塞了黏土或其他什么东西，没法抠出来，便让札雅和马哈来帮忙，用牙尖清理。

比较而言，札雅的象牙更漂亮些，犀利的牙尖微微上翘，形成一道弧形；牙管中部有数条细致的横棱，靠近上颌的牙基部有清晰可辨的轮纹。这是一对品质上乘的宝牙，牙绕横棱，所向披靡；牙生轮纹，吓死虎豹。完全可以预料，再过五六年，札雅将成为出类拔萃的大公象，就凭这副宝牙，也将是八面威风的象王。

当然，马哈也不赖，体格壮硕，臀部凸突如鼓，象牙虽然不及札雅的美观，但那身蛮力，足以在丛林称雄。

嫫婉心里暗暗怀着一个愿望，札雅和马哈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不不，要成为形影不离的伙伴，不不，要成为血肉相依的兄弟。它嫫婉是不长象牙的母象，它统领新象群，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是过渡时期的权宜之计，只要小公象们成熟起来，它会很明智地自动逊位的。看来，新象群的接班人非札雅和马哈莫属。它希望它们成为并列的象王。

前面约两百米远的那块明镜似的臭水塘边，酝酿着一场象与熊的纠纷。一头五大三粗颈窝长着一片白毛的黑狗熊气势汹汹地扑向正在饮水的札雅和马哈。

一般来讲，狗熊和象是互不侵扰的。象是素食动物，当然对狗熊没有兴趣。狗熊虽然是杂食性动物，但只吃松雉、青蛙或鱼之类的小动物，食谱中没有象。可这并不能证明熊和象之间就不会发生什么摩擦，同在一块老林子里过日子，免不了会有磕磕碰碰的事。

这场纠纷是由饮水引起的。这头狗熊蹲在一块青石板上喝盐碱水，札雅和马哈跑到狗熊身边也去喝水，大约是两条象鼻把本来清澈见底的水搅浑浊了，狗熊大发脾气，朝札雅和马哈奔过来兴师问罪。

札雅和马哈不甘示弱，转身迎敌。

狗熊咆哮着，立起身，像人那样直立行走，摩拳擦掌准备打架。

嫫婉看见了，从两百米外四蹄生风地赶过来。

狗熊也不好惹啊。它虽然不像虎豹有专司屠宰的血盆大口，也不像豺狼有任意撕扯的尖利指爪，但狗熊力大无穷，疯狂起来能撞断碗口粗的小树。熊脾气比牛脾气更厉害，不拼个你死我活不肯罢休，是森林里的亡命之徒。秋天里的狗熊喜欢爬到松树上去跌膘，结果熊毛上涂了厚厚一层树脂，痒得难受，又到沙地上打滚，又沾了一层沙，就这样，一层树脂一层沙，浑身像穿了件厚厚的铠甲，连枪弹都很难射得穿。两只前掌，厚实有力，即使是豹子，假如没防备，被掴了个正着，也会成为歪嘴豹的。

嫫婉想赶过去帮札雅和马哈一把的。对付狗熊，拼蛮力是下策。狗熊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对付狗熊要智取。嫫婉年轻时和狗熊有过一次遭遇，那天，它独自钻进野蜂谷找窝蜂蜜吃，刚巧碰上一头正搂着椭圆形蜂窝贪婪舔食的狗熊，笨狗熊以为它是要抢自己手里的蜂窝呢，不问青红皂白就挥舞双爪朝它扑来。嫫婉绕着树兜圈子，引诱狗熊狂奔乱追。它晓得狗熊的嫉妒心极强，在狗熊已相当疲乏时，它用鼻子卷起一根树枝，高高举过头顶，在狗熊面前示威似的摇呀摇。

狗熊果然被激怒了，去抱大石头，也吃力地举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以证明自己非凡的神力。结果，如此这般折腾了一番后，狗熊累得精疲力竭口吐白沫瘫倒在地，它在狗熊无可奈何的嗥叫声中用鼻子卷起那只蜂窝扬长而去。

札雅和马哈没有对付狗熊的经验，嫫婉担心它们会吃亏。

嫫婉跑到半途，突然，收住了脚步，脑子里跳出一个灵感来。

瞧这阵势，札雅和马哈同时受到狗熊的攻击，面对共同的敌人，两个小家伙依靠在一起，互相壮胆、同仇敌忾，这无疑是一个很值得鼓励和肯定的举动。

最近一段时间，新象群里出现了一种不良倾向，九头正在吐象牙的小公象不知怎么搞的，变成了两个团伙。戛尔邦的五头小公象总喜欢以札雅为核心聚在一块儿，戛尔芒的四头小公象则围绕在马哈身边，无论玩耍、觅食还是宿营，都分成两伙。虽然迄今为止彼此间还没发生过公开的争执和冲突，但这种以皮毛颜色分类的做法无疑潜伏着可怕的危机。嫫婉忧心如焚。为了纠正这种不良倾向，它没少花力气。它多次将聚成两伙的小公象们驱散开，强迫它们混合成一个集体，甚至对违拗它意愿的淘气的小公象施以肉体惩罚，但效果却不甚理想。它在它们面前，它们混合了；它一转身，它们又分开了。它总不能时时刻刻分分秒秒跟在它们屁股后面监视督促吧。它寝食不安，伤透了脑筋，做梦都想找到一个让九头小公象在精神和心理上彻底消除隔阂的好办法。

眼下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札雅和马哈共同面对凶顽的狗熊，它们并肩战斗，它们互相帮衬，它们一起面临危险，一起经受生与死的考验，最后又一起分享胜利的喜悦；它们在即将发生的这场与狗熊的争斗中谁也离不开谁，这意义远远超过了与狗熊干架。

嫫婉想到这里，改变了赶过去助战的主意。虽说只要它一过去，就立刻能扭转札雅和马哈的被动局面，很轻松地把狗熊赶走，但是，这便成了单纯的象熊争斗，意义不大。

它不仅自己在半途停了下来，还阻止了阿丽丝和其他两头戛尔芒母象前去增援。

它不太担心会发生什么意外。虽然札雅和马哈都还不够成熟，也缺乏同狗熊周旋的经验，但它们都是已进入青春期的雄性，应该有体力和胆魄接受丛林法则的考验。两头半大的公象，对付一头狗熊，从力量上说，基本平衡，只要同心协力，是能把狗熊赶走的。

当然，不能说有绝对的保险系数，万一……为了新象群的团结，冒点风险也值得。

嫫婉站在一百米远的一座蚂蚁包背后，聚精会神地观战。

好一场象熊拼斗！

狗熊一巴掌掴在札雅的鼻根上，皮开肉绽，血花四溅。马哈趁狗熊对付札雅之际，撅着两支象牙从背后去捅狗熊，倒是幸运，捅了个正着，可惜，象牙短了些，也不够锋利，而熊皮上那层用树脂和沙粒层层黏合的铠甲又太厚，只在狗熊的肩胛上犁出两道浅浅的血口。

狗熊嗥叫着，转过身，摆出一副拼命三郎的架势，朝马哈狂扇乱打。马哈毕竟还嫩了点，不晓得应退却两步，避其锋芒，而是傻乎乎地面对面要同狗熊硬拼。好家伙，狗熊的右前掌扇在马哈的脖颈上，一个标准的脖儿拐，马哈站不稳，扑通倒在地上。象虽然力大无穷，但也有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动作比较迟缓，特别不能跌跤，一跌跤就会跌得头晕脑涨，要爬起来，那庞大的身体需费一番周折。马哈正挣扎着想爬起来呢，狗熊已奔到面前，一只熊掌按住马哈的鼻子，一只熊掌按住象牙，熊屁股高高撅起，就要往马哈的脑袋上坐。

苦也，嫫婉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

狗熊这一招十分毒辣，俗称坐碾法。那屁股墩就像一盘沉重的石磨，坐在敌手身上，使劲磨蹭，人或一般中小型动物一旦被狗熊坐碾，立刻就会磨成一摊肉浆。象体格庞大，当然不至于轻易就被磨碎骨头丧身殒命，可狗熊正要往马哈的脑袋上坐，磨碾的是最易受到伤害的部位，真的要被狗熊坐碾了，轻则痴呆，重则窒息。

嫫婉拔腿就往臭水塘赶去。它不仅担心马哈的性命，还害怕由此引起误会。是它阻止阿丽丝和戛尔芒的其他两头母象前去相帮的，它们会不会猜疑它是别有用心，想借狗熊的屁股来陷害戛尔芒最有前途的小公象？真要这样怀疑的话，它嫫婉跳进纳壶河怕也洗不清了。

它和狗熊相距一百米，狗熊脂肪层极厚的屁股眼看就要砸落下去，它嫫婉即使插上翅膀，也不可能在刹那间跑完一百米的路程。

它拼命跑着，与其说是为了制止住狗熊坐碾，还不如说是要向众象做出一种姿态，特别要向戛尔芒象们证明自己心急如焚，把马哈的安危系在心上，看得很重很重。

灾难是绝对避免不了了。它后悔自己不该让札雅和马哈去冒这个险的，现在，后悔也晚了。

突然，混战局面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一个让嫫婉心花怒放的情景出现了。鼻根已负了伤的札雅在狗熊即将要朝马哈脑袋坐下去的一瞬间，长鼻朝前一钩，带血的鼻尖钩住狗熊的一条胳膊，使劲往后一拽。小公象的力气和狗熊不相上下。狗熊没防备，重心偏斜，身体摇摆，一屁股坐歪了目标，坐到一摊烂泥上去了，泥浆四溅，稀里哗啦。

马哈趁机站了起来，一场可怕的灾难烟消云散。

狗熊狼狈不堪地翻爬起来，也不知怎么搞的，一转身就搂抱住札雅的一条后腿，张嘴就要啃咬。熊嘴虽然比虎嘴逊色多了，但锯齿般的利牙能啃断竹根，掘食埋在土里的笋尖。被狗熊咬着，恐怕难免这辈子不变成瘸腿象。

马哈伸出长鼻使了个暗绊，狗熊跌了个嘴啃泥。

札雅和马哈一前一后用牙去捅狗熊的背。狗熊的肩胛和后胯给捅出了四个血窟窿，虽然很浅，到底见了熊血。狗熊还想纠缠，这时，嫫婉率领象群排山倒海般赶了过来，狗熊见势不妙，悻悻地嚎了两声，仓皇逃走。

札雅和马哈都负了点伤，札雅的鼻根被熊掌掴破了，马哈的嘴唇也被撕开了血口，都流了血，挂了彩。对于象来说，这点轻伤算不了什么。象的皮肤愈合力特别强，很快就能止血结痂，几天后伤口就会长出新皮来。当然，会留下疤痕，但对于公象来说，这小小的疤痕不仅无损于容貌，反而增添了雄性风采，是光荣的纪念章。

嫫婉带头，众象把札雅和马哈围在中间，汲起清泠泠的水，喷洒在它们身上。有的母象还用鼻子采来五彩缤纷的花瓣，抛洒在它们头上。

众星拱月，象群最隆重的庆贺仪式。

其实认真说起来，札雅和马哈算不得什么辉煌。本来嘛，狗熊就不是象难对付的天敌，更何况最后是众象赶到，才赶走了狗熊的。

这英雄很有点水分呢。

但嫫婉执意要把庆贺仪式铺张得隆重一点。它让它们紧紧靠在一起，鼻缠鼻，牙并牙，欢呼声震得地动山摇。你们在共同的敌人面前团结战斗、互相救援，你为它负伤，它为你挂彩，命拴在一起，血流在一起，这就是用鲜血凝成的牢不可破的情谊！海可以枯，石可以烂，山可以崩，天可以坍，兄弟情谊万古长青！

这是一个团结的里程碑，应该耸立在每一头小公象的心上。

嫫婉深深地为它们祝福，为它们祈祷。

当札雅将尿沿着那片野芋头地撒成一条线时，嫫婉心里一阵痉挛，有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它太熟悉公象用尿来划定地界这套做法了。影叠还活着时，就经常在那条罂粟花带撒尿，这是在用尿腥味留下痕迹，来确定自己的势力范围。哺乳动物是用鼻子思想的，这刺鼻的尿腥味，其实就是一种警戒，一种告示，一种宣言：这方土地，这些食物，归我所有，凡越过尿线者，皆为不共戴天的仇敌！

嫫婉弄不懂札雅是怎么知道要用尿来划定界线的。新象群里没有成年公象，谁也没有教过札雅。仿佛是一种无师自通的本领，一种雄性青春期的自然需要：要显示自己的力量，要展露自己的风采，要确定自己的地位，要建立自己的权威，一句话，要实现自我价值。

可是，宝贝，你这样做，完全错了！

是的，这块野芋头地是札雅头一个发现的，但并不等于说就该札雅独享。新象群是个整体，找到的食物理应属于集体所有。

这泡尿撒得真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

随着札雅的动作，戛尔邦另外四头小公象也都依样画葫芦，跟着撒起尿来，把这片面积不大的野芋头地整个用尿圈了起来。

它们跟在札雅屁股后头，在尿圈里踱来踱去，用威胁的眼光盯着戛尔芒几头小公象。

这无疑是一种种群歧视，一种分裂行为，一种战争挑衅。

果然，戛尔芒的马哈焦躁不安地在尿圈外奔来跑去，不断地扬鼻高吼。戛尔芒另外三头小公象也都学着马哈的样，大眼珠子气势汹汹地瞪着札雅，大有突破尿线进行讨伐之势。

这已经不是什么游戏了。

这些小公象们的象牙虽然还不如成年公象那般坚硬锋利，但已牙长尺余，只要厮斗起来，就必然会造成程度不同的伤害。

嫫婉怒吼一声，用鼻尖撮起一抔泥土，刷地抡出去，撒成一条弧线，压住了那条尿线。

无聊透顶！小小年纪就学着争名夺利、拉帮结伙、制造分裂，必须严厉制止！

马哈趁嫫婉用泥沙压住尿线之际，冲进野芋头地里。它好像是存心要气气札雅，偏要去吃野芋头。

札雅怒吼一声，撅着象牙朝马哈撞去；马哈也不是省油的灯，平举着象牙迎上来。咔嚓喇，象牙与象牙碰撞发出让象心悸的声响。

这两个小冤家，竟然用象牙打架了！嫫婉悲哀得差点晕倒。狗熊事件相隔仅仅半年，团结的里程碑就这样訇然倒坍了。它实在想不通，用鲜血凝成的情谊竟这般脆弱，区区一块野芋头地，就使这用血涂写的情谊化成灰烬。

肇事者当然是札雅，错在札雅。

可札雅还梗着脖颈，不愿退让。

嫫婉气不打一处来。你的鼻子还没长老辣呢，你的牙还没长尖锐呢，你就桀骜狂悖，这还得了，那将来等你身心发育成熟，还有谁能管得了你！它冲上去，举起鼻子，呼地使劲一抡，抽在札雅的脸上。

事后，嫫婉懊悔不已，这一鼻子抽得太狠太重，又抽在脸上，使得札雅当众丢了脸面，小公象脆弱的自尊心受到伤害，这才恼羞成怒，疯狂得丧失了理智，铸成大错的。要是它当时不那么冲动，鼻子不朝札雅脸上狠抽，而是抽在屁股上，或者用身体去隔开札雅和马哈乒乒乓乓碰击的两对象牙，或许，就不会发生流血惨案。唉，这世界上找不到后悔药吃。

札雅脸上重重地挨了一鼻子，眼冒金星，身体摇晃了两下，跳开了；马哈也知趣地收回了象牙。这场格斗似乎被有效地制止了。

札雅叫着，声音战抖，听得出来，它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难受极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戛尔芒小公象火鸡钻进了野芋头地。火鸡是整个新象群最年幼的一头小公象，象牙才吐出半尺来长，是母象莺莺的儿子，也就是嫫婉当助产士用鼻子钩住脖颈把它从母亲肚里拉出来的那个小家伙。

火鸡从泥土里掘起一块野芋头，用鼻尖顶着，送到札雅面前，摇头晃脑，滑稽得就像在玩杂耍。那神态，炫耀、嘲弄、讽刺、挖苦，一句话，故意要幸灾乐祸，故意要火上浇油。

你不是想霸占野芋头地吗？我就偏在你面前掘食野芋头，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气死你，气死你！象母的鼻子可不是纸糊的，看你再逞强，看你再霸道。哇哈，怎么神气不起来啦？怎么脸变得像踩瘪的猪尿泡？

这是一种放肆的羞辱，一种粗暴的蹂躏。

札雅鼻根都气歪了，狂吼一声，脑壳往肩后一缩，亮出那对曾经捅破过狗熊肩胛的象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还在扬扬得意的火鸡猛冲过去。

嫫婉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火鸡傻了眼，它大概没想到札雅会被激怒起噬血的野性，没想到札雅会在众目睽睽下不顾一切地朝它冲来。它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一时间乱了方寸，想撅起象牙来迎战吧，显然半尺牙是敌不过一尺牙的，肯定会吃亏，看来，还是转身逃命为上策。

火鸡在关键时刻的犹犹豫豫，也是它命丧黄泉的一个原因。假如火鸡坚持不转身，最多鼻部和颈部被划开两道血口；假如火鸡见势不妙立即转身，最多屁股被戳出两个窟窿。

偏偏火鸡犹豫了一下才转身，转身的动作才完成一半，札雅的象牙已捅到它身上，正中侧胸，象牙从肋骨间深深地扎了进去。这儿临近心脏，是象身体的致命部位。火鸡立刻血流如注，倒在地上，四肢不断抽搐，叫不出声来。

嗡的一声，嫫婉脑袋像要爆炸了似的。它急忙奔过去，用鼻尖堵住火鸡胸部的窟窿，想堵住汩汩往外冒的血，但这努力是徒劳的，血怎么堵也堵不住。它又用鼻子钩住火鸡的脖颈，想让火鸡重新站起来，这努力也白费了，火鸡脑袋软绵绵的，根本无力抬起。

所有的象都闻讯赶了过来。

火鸡两眼翻白，吐出一大口血沫，便僵然不动了。

天哪，这可怎么办啊！

嫫婉强忍着泪，望望走在自己身边的札雅，心里一阵痛楚。札雅还蒙在鼓里，不晓得它嫫婉把新象群带到纳壶河畔的悬崖上去干什么。

这至少可以避免奔赴刑场的恐惧。

它嫫婉如果还有其他选择，绝不会去做注定会使自己肝胆俱裂的事。它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有效办法能避免新象群再次分裂并重结血海深仇。它只有两种选择，要么舍弃自己的亲生象儿，要么让种群的仇杀再次爆发。它既不愿意舍弃札雅，更不愿意让新象群再遭劫难。

天哪，为啥罪魁祸首偏偏是札雅！

假如换一头小公象犯下这种罪孽，无论是戛尔邦还是戛尔芒的哪头小公象，它处置起来或许也会伤感也会遗憾，但不会这么剜心割肉般地悲痛。

当众象采撷树叶，撮起泥沙，将火鸡遗体掩埋起来时，嫫婉曾抱有一丝侥幸心理，希望戛尔芒象们看在它嫫婉的分上，能宽恕札雅一次。可它很快发现，自己压根儿就想错了，戛尔芒全体母象和小象站在火鸡坟冢旁，久久不肯离开，突然，它们齐崭崭地翘起长鼻，对着天边逐渐沉落的那颗太阳，齐声吼叫起来，惊天动地，似火山爆发，像狂飚突起，如雷霆落地。橘黄色的霞辉中，一双双象眼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嫫婉的心尖一阵战抖，这泪水这吼声发自心中的仇恨。它明白了，要是札雅得不到应有的惩处，或许在今天半夜，或许在明天清晨，新象群就会分裂成两半，所有的戛尔芒象通通会不辞而别，回到纳壶河谷东半部戛尔芒象传统的栖息地，野火反蹿，狂流倒灌，战火将重新燃起。

它曾绞尽脑汁想替札雅找出开脱的理由。误伤？意外事件？防卫过当？似乎这些理由没一条站得住脚。很多象亲眼目睹，札雅确实是有意去捅火鸡的。这是无可争辩的谋杀。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伤害，是火鸡羞辱并激怒了札雅。可火鸡还小，用鼻尖顶起野芋头，怎么说也只是孩子气的调皮捣蛋，至多是淘气包在恶作剧，罪不该诛。

它又把拯救札雅性命的希望寄托在拖延时间上。时间能冲淡记忆，或许时间也能消化仇恨，稀里糊涂蒙混过关。它很快发现这样也行不通。它拖了两天没对札雅采取行动，新象群里不仅紧张的气氛没丝毫缓解，火药味还更浓了。以往，在新象群里，两个象群的母象是混杂在一堆的，不分彼此，和睦相处，但现在，戛尔芒无论母象还是小象，再也不同戛尔邦象混合了，新象群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大块。戛尔芒母象莺莺歹毒怨恨的眼光从早到晚地投射到它嫫婉身上，如芒刺在背，刺得它浑身不自在。它当然明白，一个儿子惨遭杀害的母亲在向它索讨什么。还有阿丽丝，一向是它最忠诚的伙伴，现在也和它离心离德了，老用埋怨和责问的眼光盯着它。当年阿丽丝为了新象群不分裂，曾忍着悲痛将爱女菲娅儿驱逐出象群，这情景还历历在目，相比之下，它似乎太自私太丑陋了。

它心虚气短，不敢和阿丽丝的眼光对视。

拖延时间，仇恨只会变本加厉。

明摆着的，札雅的罪行绝不是抽几鼻子可以了事的，也不是驱逐出群体就可以平息众怒的。按古老的习俗，血债要用血来偿。

可札雅是它的亲生象儿，它能剜自己的心头肉吗？

它要徇私舞弊，它想袒护包庇；它觉得处事公正光明磊落虽然高尚，但比起札雅的生命来，这些都算不了什么；它情愿卑鄙龌龊，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只要能让札雅活下去。

前提是避免用分裂和血战作代价。

象群沿着香茅草地那条蜿蜒的小径，朝纳壶河畔的悬崖鱼贯而行。

嫫婉走在最前头，它的身后是戛尔邦象们，隔几步远的距离，是戛尔芒象们。

到纳壶河畔悬崖去是条上坡路，象不善登高，走到半路都累得气喘吁吁了。嫫婉在一片小树林里停了下来，让象们在树荫下小憩一阵。

这正好是个三岔路口。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通向悬崖，还有一条被荒草遮掩的牛毛细路通向广袤无边的黑森林。

戛尔芒象拥挤在通往悬崖的小路口，戛尔邦象聚集在通往黑森林的牛毛细路边。

嫫婉心里怦然一动，这倒是札雅畏罪潜逃的最佳时机。它嫫婉装着闭目养神，什么也没察觉的样子。只要札雅往牛毛细路上一个奔窜，半个时辰后就能逃出纳壶河谷，进入黑森林。黑森林古树葱郁、遮天蔽日，是流亡藏身的好去处。

札雅，我的儿，你该放聪明些，掂量出自己的险恶处境，抓住这个最后的逃生机会，逃之夭夭，别担心象群会追捕你。

嫫婉已打好小算盘。当札雅逃进牛毛细路后，它是象母，理当率先追捕逃犯，维护新象群的正义与秩序。但它不会认真去追，它只是要做个姿态给戛尔芒象们看看。这条牛毛细路还有个好处，象群在如此狭窄的地形下无法蜂拥而上，小路一次只能通过一头象。它追赶在前头，别的象只好落在它身后；它放慢些脚步，其他象有劲也使不上。要是札雅仍逃不快的话，它可以追到半途装着给苔藓滑了一跤，躺倒在地，脚给崴着了，挣扎半天才爬起来，瘸瘸拐拐追不快，札雅趁此机会就可以逃之夭夭了。

它是母亲，没法不存有私心。

它等了半晌，札雅并没有想逃入黑森林的意思。这傻瓜，难道看不出戛尔芒象们激愤的情绪，看不出嫫婉身为象母在这严峻时刻必须有的满脸肃杀的表情？

札雅鼻子缠挂在自己的牙上，走到嫫婉身边，大概是后背部被牛虻叮了一口，有点痒吧，来蹭嫫婉的腿。

你还有心思搔痒痒呢！

是的，黑森林有动作快疾如风的猎豹，有凶残狠毒的孟加拉虎，有心胸狭窄的其他象群的象王；札雅的身子骨还稚嫩，牙也没长到足以与虎豹抗衡的长度，要想在险恶的黑森林生存下去并求得发展，很难很难。但是，再难也比立马在悬崖殒命要好得多。

嫫婉轻轻摇动那条短小的尾巴，朝牛毛细路示意性地翘了翘，又用臀部推了推札雅的脖子，动作虽然细微，不易被别的象察觉，可用意却是很明显的。

札雅用困惑的眼光看了看它，漫不经心地去卷食路边一棵红椿树低垂的叶子。

它大概以为疼爱它的母亲不会把它怎么样的，它大概觉得母亲是新象群的首领，是德高望重的象母，自己有恃无恐，不相信会有血的惩罚降临到自己头上。

对母亲的充分信赖，使它变得迟钝了。

嫫婉长叹了一口气。它不能毫无理由地长时间在三岔路口滞留耽搁。

太阳快落山了，必须启程了。

山路弯弯，嫫婉希望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永远也走不到纳壶河畔的悬崖。

纳壶河其实是澜沧江的一条支流，正值汛期，水位高涨，浊红的河水浓得像汤，排浪扑向岸边的礁石，发出如雷的声响。

象群站在河畔的悬崖上。悬崖是片面积不很大的光秃秃的平地，疏疏朗朗地长着几丛狗尾巴草，满地都是山核桃大小的灰白颜色的鹅卵石。猎猎江风吹得草穗歪倒，砾石滚动。一只山鹰在河谷波动的气流中歪歪斜斜地飞翔。河对岸的太阳笼罩着一层铅灰色的薄暮，悬挂在戛尔山峰上，失去了刺目的光芒，乌红乌红的，像一个快燃尽的火球。铁灰色的山的剪影，沉默肃穆的象群，勾勒出悲凉的氛围。

无论是戛尔邦还是戛尔芒，凡上了年纪的母象，都清楚象母嫫婉把新象群带到高高的悬崖上来做什么。

小象们不谙世事，还以为是郊游踏青、登高览胜呢，都好奇地东张西望。

象由于体格庞大，轻易不登高，极少到悬崖上来。对于象来说，高处不胜寒。

嫫婉走到悬崖边，探头望了望，山岚在底下飘浮，水鸟在脚下盘旋。悬崖不算太深，但这高度，足以让身体笨重的象看着心惊胆寒。悬崖临水，底下是狼牙般参差不齐的矶石，有点像心地歹毒的猎人挖掘的插着毒签的陷阱。悬崖虽不很陡直，但这种坡度，除了羚羊与黄猴，其他动物很难攀爬。无论是大象还是小象，稍有不慎从这儿失足滑不去，不跌得粉身碎骨，也会在尖利的矶石上撞得五脏俱裂、气绝身亡，然后被湍急的河水卷走。

乌红色的太阳一点一点滑落下来，很快就要与悬崖平行成一条水平线了。

嫫婉伫立在危崖上，表面上似乎很平静，内心却翻江倒海。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亲生儿子更重要的了。嫫婉突然间觉得自己傻透了，怎么会萌生出这种有悖母性的念头？什么群体利益，什么安定团结，什么永久和平，都是假的，起码也是虚无缥缈的，宝贝象儿的生命才是顶顶重要的无价之宝。

就让戛尔邦与戛尔芒象重新分裂好了，就让新象群重新变成相互仇恨的两个群落好了，跟它嫫婉有什么相干。

札雅是它的亲骨肉，是它生命的延续，是它肉体的再生，是它所以活着的终极目的。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札雅完整地继承了父系血脉，长得活像影叠，不乏王者风采。札雅体格健壮、头脑聪慧、勇敢刚强，再长几岁，一定会成为受众象拥戴的戛尔邦新象王。分裂就分裂好了，大家庭有大家庭的滋味，小朝廷有小朝廷的乐趣，一定会活得潇洒，活得自在的。

嫫婉很清楚，只要它无所作为地在悬崖上站到太阳落山，戛尔芒象们便会怒气冲天地离去，一个统一的新象群又会变成结怨很深的戛尔芒和戛尔邦两个象群。

蓦地，它眼前出现了十年前大公象们横尸纳壶河谷的惨状，心尖一阵微颤。它能忍心将戛尔邦和戛尔芒众多的无辜的小象重新沦为仇恨的牺牲品吗？它保住了自己的儿子，但很多母象就可能会失去它们的宝贝。冤仇是个魔方，一旦转动，就很难再恢复到和平状态了。

整整十年，三千六百五十个日日夜夜，它苦心经营着这个大家庭，它耗尽心血维护着和平与安宁，这是它的心愿，是它的理想，也是它的事业，它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为之奋斗了十年的事业毁于一旦吗？

它庇护了札雅，就等于把两个种群都推向战争的边缘。

札雅大概是出于好奇，也来到危崖边探头往下看。嫫婉赶紧撩起长鼻，钩住札雅的象牙，将它拉离危崖。小心，要是掉下去的话，你就没命啦！象一般都有恐高症，札雅只朝下瞅了一眼，就吓得赶紧缩回脑袋。

它含辛茹苦才把札雅抚养长大。分娩的痛苦，哺乳的欢乐，都还记忆犹新。札雅刚生出没几天，有段时间戛尔邦象群在沼泽地边宿营，成团的尖嘴山蚊围着细皮嫩肉的札雅叮咬，是它彻夜不眠扇动长鼻，守护在札雅身边，把蚊子驱散。

札雅虽然还没成年，但对它的孝心却让它十分欣慰。札雅两岁时，有一次在草丛里捡到一小串熟透了的香蕉，小家伙用鼻尖卷着，兴冲冲跑到它身边，塞到它嘴里，它嚼着香蕉，那滋味真比蜂蜜还甜。

在札雅八岁时，一次它嫫婉站在一棵老榕树下采撷挂在树干上的鸡素果，无意中触怒了正盘在枝丫上睡觉的一条大蟒蛇。蟒蛇哧溜一声蹿下来，落到它背上，卷住了它的脖颈。蟒蛇力大无穷，像绞索似的勒得它喘不过气来。它叫不出声，鼻子也帮不上忙。其他象都惊呆了，怔怔地站在四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当时札雅上颌的象牙刚刚突出嘴唇几寸长，短短的像两支才冒出土的竹笋。它被勒得快窒息了，眼冒金星、四腿发软，咕咚一声跪倒在地。札雅毫不犹豫地冲上来，撅着还稚嫩的牙，来戳蟒蛇。嗖，蟒蛇脖颈飞快地朝前弓动，一口咬中札雅的鼻子。蟒蛇虽然是无毒蛇，但宽嘴利齿，立刻把札雅的鼻子咬出了血。札雅并没有因负伤而后退，仍勇敢地用牙朝蟒蛇频频刺击。其他母象见此情景，也都拥上来，有的撮起泥沙扬蟒蛇的眼睛，有的用鼻子钩住蟒蛇身体用力拔拉，有的朝蛇七寸处猛力抽打，终于将蟒蛇打死了。

要是没有札雅，它嫫婉恐怕早就被蟒蛇勒死了。

札雅是它的骄傲，是它的希望，是它一生的杰作。

这样的好儿子，这样的心肝宝贝，它怎能忍心将它推下深渊？

假如允许的话，它真想替札雅受惩罚，让它来顶火鸡的命好啦。遗憾的是，象群社会没有替罪代罚的习俗。冤有头，债有主，戛尔芒象们仇视的眼光都集中在札雅身上。札雅不受惩罚，这事永远也没个完。嫫婉去死，等于白死。或许更糟糕，札雅会认为是戛尔芒象逼死了自己的母亲，戛尔邦象会认为是戛尔芒象逼死了象母，群起而攻之，向戛尔芒象们讨还血债。

戛尔芒象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好几头母象引颈高吼，以宣泄心头的愤懑。马哈尤其激动，在沙砾上不断磨砺那两支明晃晃的象牙。

戛尔邦象也群情激昂，尤其札雅，横眉竖眼地朝马哈叫。

一场血战迫在眉睫。

不能再等待，不能再等待了。

嫫婉向悬崖边缘走去。从它站立的位置到悬崖边缘，只有三四步远，但它却走得十分累，每走一步仿佛都有千斤重。

最后一抹阳光正好与悬崖形成一条水平线。

乌红的阳光，浊红的河水，血色黄昏。

这是一种会使神经绷断的恐怖的颜色。

嫫婉摇了摇鼻子，朝札雅轻吼了一声。这是平静的召唤，慈祥的呼叫。

札雅颠颠地跑了过来，来到嫫婉身边，来到悬崖边缘。

突然，嫫婉朝前猛跨了一步，它的额头抵在札雅的屁股上，形成一股强大的冲撞力。札雅身不由己，朝前蹿去，两只前蹄跨出了断崖，重心前倾，前半个身体在断崖外，后半个身体在断崖内；两只后蹄钩住悬崖边缘的石缝，长鼻拼命翘向脑后，想让重心后移。

刹那间，札雅的身体在悬崖边缘定格了。

悬崖上一片沉寂，象们凝神屏息，惊讶地望着嫫婉。

不不，它不是故意要把札雅推下悬崖去的！它母性的本能不允许这样做，它是无意中撞了札雅一下。这不是惩处，纯属不幸的意外。它要把悬吊在断崖边缘的札雅救上来。它抡起长鼻，想去钩住札雅的鼻子。两支象鼻都弯成钩状，是可以互相牵拉的。

它的鼻尖刚刚触碰到札雅的鼻尖，可怕的事发生了。悬崖边缘的土质松软，经不起象沉重的身体压力，红色的沙土哧溜溜地往下泻，崖壁形成一道沙土瀑布，札雅的身体缓慢地无可挽回地往下滑，往下沉。轰隆，一块石头被札雅压坍，裹挟着一团尘烟，从陡峭的悬崖上滚落下去。终于，札雅身体的重心再一次前倾，跟着那块石头往下掉。

——嫫婉惊叫起来。

——札雅还来得及扭头望嫫婉一眼，发出一声像是责问又像是抱怨的吼叫。

嫫婉一辈子也忘不掉这目光，悲凉、绝望、惊诧、困惑、迷惘，像把锋利的尖刀，直刺它的心。

一个庞大的身体沿着陡峭的崖壁坠落下去，轰隆，从深渊里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旋即被涛声遮盖，纳壶河爆起一朵红浪，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太阳落下去了，天地一片昏黄。

——嫫婉朝河谷对岸的群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吼叫。

整个新象群也都翘起长鼻，向苍天齐声长吼。这既是对亡灵的哀悼，也是对象母大义灭亲的赞赏，更是一种惊天动地的誓言：

——再也不要去重复血仇的历史！

——任何力量都休想拆散已成为大家庭的新象群！

泾渭分明的阵线自动拆除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被一种崇高悲壮的情怀冲刷得干干净净。戛尔邦象和戛尔芒象又混杂在一起。

只有嫫婉神情悲伤地伫立在悬崖上，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花开花落，光阴荏苒，候鸟归去来兮，一年一年又一年。

马哈十四岁了，身躯魁梧健壮，象牙长达两尺，青春年少、精力旺盛，正处于生命的峰巅。可不知为什么，它觉得自己越活越没劲，总觉得生命似乎被压抑了，被窒息了，总提不起精神来。

是的，纳壶河谷上土地肥沃，西双版纳阳光充足雨量充沛植物疯长，天天都能吃饱喝足。象母嫫婉治家有方，象们彼此和睦相处，没有争吵。随着八头公象逐渐长大，象牙日臻锋利，原先心怀叵测在象群周围转悠的猎豹和孟加拉虎都识相地离去了，再也不需要提心吊胆地防范虎患与豹患，日子似乎过得无可挑剔。可马哈却丝毫感觉不到幸福。

对青春期的公象来说，光能吃饱喝足是远远不够的，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大家和平共处，彼此一团和气，这日子实在寡淡无味，没劲透了。那不叫生活，而是活着。

真的，还不如让凶残的猎豹和狠毒的孟加拉虎光临象群呢，起码有受到侵袭的惊骇，有解除危险的惊喜，有刺激，有味道。遗憾的是，老虎豹子都是机会主义者，过去是撵也撵不走，现在是请也请不来。

空有一副好身坯，空有一对好象牙。

它总觉得内心有一种东西得不到满足，一种青春的抱负得不到施展，旺盛的精力无处发泄，炽热的情感无所寄托。

十四岁，对于公象来说，是个血气方刚的年龄，是个喜欢无事生非的年龄，是个渴望轰轰烈烈的年龄，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年龄。

然而，新象群秩序井然，平静得就像一潭死水。

对于人类来说，或许可以在摇滚音乐，在卡拉OK，在登山探险，在电子游戏，在拳击摔跤等各式各样对抗性极强的活动中，消耗青春期澎湃的激情，满足雄性的虚荣和骄傲，发泄多余的精力和体力。或者，埋头工作与事业，献身科学，献身艺术，让青春升华。

象社会没有这些高尚的娱乐项目，更没有伟大的科学和艺术，那原始的骚动无处排遣只好积淀在心里。

真恨不得天翻地覆慨而慷。

小母象耐薇私奔出逃的事件，使马哈对新象群那种毫无作为令象腻味的生活再也无法忍受了。耐薇与马哈同辈，芳龄十四，情窦初开。耐薇是戛尔芒几头年轻母象里最妩媚妖冶的一个：长鼻柔软，挥甩起来如霓裳飘舞柳丝拂面；皮毛浅紫，如云如霞如雾如岚；走起路来蹦蹦跳跳，富有青春的节奏和韵味。

马哈已到了想在异性面前塑造自我形象的年龄，未免对耐薇想入非非、垂涎三尺，千方百计地想套近乎。可不知为什么，耐薇总是对马哈冷冷淡淡，爱理不理，不让它亲近。这天，新象群在象母嫫婉的带领下到靠近大黑山黑森林地界的一片野谷子地去采食，突然，对面的山梁上传来一声雄浑的象吼，举目望去，一头乌黑色的老公象，带着两头母象，站在一座石岗上，朝新象群吼叫。老公象脖颈和肩胛流着污血，一根象牙的牙尖折断了，却神采飞扬，炫耀地在那儿晃动那支被血蘸红的独牙。看得出来，这头老公象刚刚经历了一场争偶决斗，侥幸击败了对手，巩固了自己的领地。身旁那两头母象自然就是它的战利品。

这头老公象大概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频频朝新象群吼叫，叫声很邪乎，透露出想征服或勾引异性的坏念头。这老不正经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尊容，邋遢衰老，令象作呕，还动新象群里娇美年轻的母象的脑筋呢，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马哈想。可是马哈想错了，正在它身边懒洋洋地埋头吃着谷子的耐薇听到老公象的吼叫声，突然抬起头来，着了迷似的侧耳倾听，脸上浮现出渴盼已久终于等到了的惊喜，迈开四蹄冲下山箐向箐沟对面的老公象奔去。象母嫫婉见状拼命呼叫，马哈也扯直了喉咙大吼起来，想把鬼迷心窍的耐薇叫回来，可耐薇头也不回，飞快地越过深箐奔到老公象身边，两条象鼻缠绵在一起。

马哈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论年龄，它风华正茂，老公象已差不多快黄土盖脸了；论身躯，它伟岸轩昂，老公象瘦削猥琐；论相貌，它眉清目秀、风度翩翩，老公象颈皮松弛，眼角布满了浊黄的眼屎；论象牙，它两支一般齐一般尖，洁白细腻，泛着青春的光泽，老公象一长一短，牙面被岁月风霜锈蚀出一块块黄斑；论感情，它与耐薇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老公象初次相遇，没有任何感情积累。然而，耐薇却弃它而去，投进了老公象的怀抱。

它唯一不及老公象的地方，是它身上没有血污，没有战尘，因此也就缺乏雄性的风采，没有胜利者的荣耀。

战斗把老公象衰老的生命擦得闪亮，和平把它马哈的生命腌得黯然无光。

马哈想，耐薇肯定把它看做无所作为的平庸之辈，所以才会毅然决然地弃它而去的。

在一个温情脉脉的和平环境里，哪里去展露雄性风采？

在一片平淡无奇的和平景象中，生命在萎缩，青春被荒废被耽误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和平就是平庸的代名词。

马哈相信在新象群里，绝不止它马哈才有这种感受，许多已跨进成年象行列的年轻一代的象们都有类似的感受。尤其是公象们，这种感受一定十分强烈，不然的话，它们就不会整天耷拉着鼻子，像被阉过了似的委靡不振。

只有那些老母象们，很满足于死水一潭的平静生活。这是年龄的差异造成的价值观念的差别，典型的代沟。

它无法再忍受了。它情愿死，也不要平庸。

生活不应该是温吞水，而应该是烈火；青春不应该泡在温水中，而应该在烈火中冶炼，或者焚为灰烬，或者百炼成钢。

它要有从属于自己的地盘，有服从于自己的群体，有竞争对手，有狂风骤雨，有激烈的冲突与角逐，让青春闪光，让生命闪亮。

它一定要挣脱捆绑住身心的用和平搓成的绳索。

最大的障碍自然是象母嫫婉，嫫婉不允许新象群里发生任何矛盾。马哈从小受嫫婉的照顾，是吃嫫婉的奶长大的，不好公开违拗嫫婉的意愿。它忍受着煎熬，等待着时机。

机会总是有的。

嫫婉病了。不知是误吃了有毒的食物，还是受了风寒，嫫婉两天来一个劲地拉稀，很快身体绵软，病倒在纳壶河边的一片芦苇丛里。

按照惯例，由阿丽丝和莺莺两头老母象留下来陪伴照顾嫫婉，其他象则离开芦苇丛到别处去觅食，过几天嫫婉病愈后，会顺着足迹赶来归队的。

第三天，新象群来到纳壶河谷中央地带。象母不在，大家轻松闲散，三五成群，各自找喜欢吃的东西。

马哈和戛尔芒三头年轻公象一起踱进一片野芭蕉林，突然瞥见戛尔邦的四头公象正在剥食一棵芭蕉心。芭蕉树和其他树不同，可以一层一层剥开，最里面的心嫩白水灵，一咬一口甜乳般的汁液，是象顶爱吃的食物。但芭蕉树剥起来颇麻烦，要几头象齐心协力撕扯半天才剥得开。戛尔邦四头公象刚好将一根芭蕉心剥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吃。

马哈呼啸一声，率领戛尔芒三头公象冲过去，用身体挤撞戛尔邦公象，抢食那根嫩白水灵的芭蕉心。

戛尔邦四头公象没防备，被挤撞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剥出来的芭蕉心给抢走了。它们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在那头名叫桑果的公象的带领下，吼叫着冲过来抢夺。

来吧，来吧，正闲得发慌，正愁没有什么好玩的呢，打一架痛快痛快。

八头年轻的公象在野芭蕉林里乒乒乓乓干开了。老母象和年轻的母象们闻讯赶来，仿佛事先约好了似的，迅速分成两伙，以种划线，戛尔邦母象通通站在戛尔邦四头公象身后，戛尔芒母象全部站在戛尔芒四头公象身后。

敌我分清，壁垒分明。

吼声连天，鸟雀都吓得四散飞逃。

老一代母象们都忧心忡忡地望着打成一团的公象们。象母嫫婉不在，少了主心骨，谁也不敢站出来劝解干涉，对于它们来说，儿女大了，由不得娘。

戛尔邦四头公象抵挡不住马哈它们凌厉的攻势，且战且退，退出野芭蕉林，退到十多年前两个象群传统的边界线，没有谁传授过有关边界线的知识，可戛尔邦四头公象一字儿在那条边界线上站定，哗哗哗将尿撒成一条线，然后，气势汹汹地摇晃着象牙，发出一声声可怕的低吼。这套身体语言很明显地在警告对方，胆敢越过尿线，必定以死相拼！

戛尔芒四头公象也一字儿排开，在界线上浇下自己的尿。沉闷乏味的日子终于结束了，一个激动象心的新纪元终于开始了。

马哈体味到了一种不可言传的快感。

昔日对它十分冷淡的母象，态度突然间发生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亲热地围在它身边，还用鼻子替它搔痒。另三头公象也簇拥着它，视它为王。

俗话说，宁为鸡头，不为牛尾。在大家庭当个普通成员，其滋味远不如在一个小群体里当头来得甜蜜。

戛尔芒象们空前团结，空前活跃。领土意识就是凝聚力，扩展与冲突，就是生命的张力。

不仅仅是戛尔芒象，站在界线对面的戛尔邦象也在极短的时间里精神面貌都发生了质的飞跃，委靡慵懒的神情一扫而光，各个神采飞扬，生命在激烈的角逐中放射出异彩。尤其是桑果，丝毫没有因为芭蕉心被无缘无故抢去而愤懑，而是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兴奋得很哪！

过去的生活缺少一种斑斓色彩，缺少一种惊心动魄的刺激，令所有年轻的象厌烦。

没有斗争的生活是一种没有灵性的生活。

对于象来说，与天斗，斗不起来；与地斗，没有意思；只有象与象斗，才其乐无穷。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这才叫生活。

马哈跃跃欲试，准备朝戛尔邦那头名叫桑果的公象扑过去，用象牙将其戳伤，或者将其赶跑，为自己的形象涂抹一层辉煌。

就在这时，小路那边传来一声嘶哑的象吼，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树丛中蹿出来。

哦，是象母嫫婉赶来了。

等嫫婉赶到，新象群已经分裂成两半。

让嫫婉感到揪心的是，那条早已被铲除得干干净净的罂粟花带，也不知怎么搞的，在绝迹了多年后，竟又破土而出，长出新枝，绽出新绿，结出花蕾，虽不像被铲除前那样茂盛显眼，却也已形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戛尔邦象伫立在线的西侧，戛尔芒象纠集在线的东侧。公象们已经以线为界，牙对牙、鼻指鼻地准备大动干戈了。

嫫婉气咻咻地奔过去，横在对峙的八头公象中间。它的病还没完全好透，惦记着新象群，怕出什么乱子，才提前归队的。它一声又一声怒吼着，用长鼻抡打两边的公象。东一鼻子，西一鼻子，各打五十大板。

叫你们再淘气！叫你们再淘气！

这好像已经不是小公象的淘气了。双方都大眼瞪小眼，十分较真。

出于一种很微妙的心理，马哈见嫫婉靠近，便领着戛尔芒三头公象暂时退后两步，等嫫婉一过去，便又立刻逼到罂粟花带前。

戛尔邦的公象也是这样。

嫫婉气急败坏，高声怒吼着、叫骂着，不停地恫吓驱赶。它绝不能听任新象群分裂，听任两个象群重开战事。一个团结的新象群是它毕生的追求，为了实现这个理想，它把心爱的象儿札雅都奉献在和平的祭坛上了。

它想找出罪魁祸首，绳之以法，以儆效尤。可是，几乎所有的年轻公象都双眼狂热，都有一种迫不及待要厮杀要拼斗的疯狂劲。

它真后悔，假如它们年幼时，它毫不妥协地制止它们玩“打仗”游戏，也许它们现在就不会如此热衷于战斗。

仿佛雄性荷尔蒙就意味着领土意识，就意味着竞争。

为什么不能相亲相爱，为什么不能和平共处？

戛尔邦公象和戛尔芒公象一个赛一个地吼叫起来。

十三年前，老一代公象也是这样隔着罂粟花带互相谩骂攻讦，然后大动干戈的。

难道血的历史必然要重演？

嫫婉一阵悲怆，本来就患病的身体心力交瘁，缓慢地沉重地跪倒在地。

你们一定要打，就踩着我的身体去打吧！你们的牙坚硬了，那就先在我身上捅出窟窿吧！它已经无力去惩罚它们，就让这悲苦的命运先惩罚它自己吧。

不知是它憔悴的模样触动了公象们的恻隐之心，还是它那强烈的悲愤情绪使公象们回忆起象母在以往岁月中的种种好处，公象们悄悄地朝两边退却。

毕竟，嫫婉尽心尽力地照顾它们长大。

毕竟，众象有目共睹，为了新象群的和睦，嫫婉将亲生象儿札雅推下了深渊。

那些公象都还年轻，都还不是心毒鼻辣牙狠的老公象，良心还没有最后丧尽。

马哈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内疚和羞赧，吼叫一声，率领戛尔芒象转身隐没在树林里。

戛尔邦象也随着桑果退向远方。

嫫婉明白，它们是照顾它的面子才暂时休战的。分裂已成定局，它哀叹自己回天乏术。也许，这是无法阻挡的大趋势。假如真这样的话，那么它在三年前惩罚札雅，就是一种愚不可及的错误了。它后悔，痛心疾首地后悔。可是，后悔也晚了。

它晓得，血斗是无法避免的，迟早有一天，历史的悲剧会在这里重演。公象们出于独霸这块土地的野心，将在这里展开一场毁灭性的杀戮。

不不，它不能袖手旁观，它不能无所作为，它还活着，它还没有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它就要阻止它们分裂，阻止它们杀戮！

它的眼光落在那条罂粟花带上。那些粉嫩、鲜红、洁白的花朵，是有毒的娇艳，是死神的诱惑，是罪恶的渊薮，是分裂的标志，是一切苦难的象征。它以为这条花带早就连根铲除了，它错了，罂粟花的生命力比它想象的要顽强得多，根虽然铲除了，但阴魂不散，种子与花粉还潜伏在土壤深处，若干年后，又破土而出了。

它用鼻子卷起一根花枝，用力拔将出来。它已疲惫得站不起来了，就跪在地上，一边爬一边拔。它要拔尽这罪恶的渊薮，拔尽这有毒的娇艳。只要还有一口气，它就要为和平奋斗不息。

漠风吹刮着干燥的土地，扬起一阵阵轻烟似的泥尘。

纳壶河谷空空旷旷，只有嫫婉还在一寸一寸地朝前爬行。它爬过的地方，那罂粟花带被连根拔起，扔进乱石堆里。

突然，前方又出现一头象的身影，慢慢走到罂粟花带里，用鼻子将美丽有毒的花枝一根根拔去。嫫婉抬起昏花的眼睛望去，原来是戛尔芒的老母象阿丽丝。

和平并没有死绝，希望还是有的。

大象演员莎鲁娃

马戏团训练动物演员，是件很吃力的事情。无论哪种动物，似乎都缺乏为艺术献身的精神。勤学苦练，积极上进，发奋努力，自觉工作，这样的动物演员是找不到的。只有针对不同动物的弱点，采取不同的手段，不断施加压力，才能迫使它们完成高难度的杂技动作。

对付动物演员，通常使用三种手段。一曰“食物引诱法”，二曰“体罚威逼法”，三曰“爱的教育法”。所谓“食物引诱法”，就是等动物演员饥肠辘辘时，用美食做诱饵，促使它们按驯兽员的意图去表演；当它们完成指定动作后，就将美食赏赐给它们，动作完成得越漂亮，赏赐的食物也就越多，久而久之，必然形成条件反射，晓得只要在排演厅或舞台上努力表现，就会有好东西可吃，于是就会很卖力地去完成那些杂技动作。所谓“体罚威逼法”，就是在动物演员不听指挥胡闹耍赖时，使用鞭子、棍棒、镣铐、关禁闭等刑具或方法，杀一儆百地进行必要的惩罚，或鞭笞或棍抽或锁上镣铐或关进禁闭室；任何生命都有躲避肉体痛苦的本能，它们遭受过一两次体罚后，会在大脑皮层留下惨痛的记忆痕迹，以后一见到驯兽员亮出相同的刑具，立刻就会勾起痛苦回忆，为避免再次受皮肉之苦，只有规范自己的行为，乖乖服从驯兽员的调遣。所谓“爱的教育法”，就是驯兽员通过喂食、梳理皮毛、玩耍逗乐等方式，充分体现关心爱护，取得动物演员的高度信赖，以心换心，与它们建立深厚感情；为了报答这种爱，为了维持这种爱，为了不让长期照顾自己的驯兽员脸色难看或脸上蒙羞，不少动物演员会克服畏难情绪，接受严格的马戏训练。

不同种类的动物秉性差异很大，同类动物中不同的个体脾气也各不相同，因此，要根据具体情况区别对待，灵活使用三种手段，才能达到预期目的。例如训练狗熊演员，狗熊是动物界有名的馋鬼，贪婪好吃，胃口很大，通常使用“食物引诱法”即可使其就范；而训练犬科动物就不一样了，狗是情商指数颇高的动物，狗的行为常常受感情左右，光用“食物引诱法”效果不佳，还必须同时使用“爱的教育法”，才能最大限度调动狗排练节目的自觉性；但假如训练的是猴子演员，猴子天性顽劣，“爱的教育法”作用不大，必须施行“体罚威逼法”，让调皮捣蛋的猴子有所畏惧，它们才肯为马戏事业效力。

总的说来，无论猛兽演员还是食草动物，无论性格懦弱者还是秉性刚烈者，只要能巧妙运用三种手段，或单项使用，或主次搭配，或合理组合，都能产生积极效果，最终使它们成为马戏舞台上合格的动物演员。

但谁也没有想到，这三种在其他动物演员身上行之有效的驯化手段，在新来的大象演员莎鲁娃身上，却丝毫也不起作用。

阳光大马戏团原先的大象演员恒河郎，四年前因年老体衰而淘汰了。舞台上没有大象演员，是很杀风景的事。大象体格魁伟，是目前地球上最大的陆生动物，在舞台上亮相，场面立刻就会显得壮观。大象在童话中，历来属于善良与正义的化身，观众对大象演员抱有亲切的好感。大象戏路子很宽，灵巧的长鼻子能吹奏口琴，鼻尖能卷起棒槌敲锣打鼓，且有音乐细胞，魁梧笨重的躯体能扭出地道的迪斯科。最难能可贵的是，大象性情稳重宽厚，既不会欺小凌弱，也不会向猛兽屈服，可与各种动物配戏。可以说，大象演员是马戏舞台不可缺少的动物种类，没有大象演员，总觉得是重大缺憾。

两年前，阳光大马戏团负责业务工作的高导演到西双版纳去采风，在中缅边境线一个名叫曼广弄的寨子发现了莎鲁娃。它当时十岁，属于花季少女。据饲养它的傣族老乡说，他是在它两岁时，在森林里捡到的。当时它一条前腿被毒刺扎伤，走路一瘸一拐，身边没有成年象陪伴。两岁龄的幼象，是无法独立生存的，要是弃之不顾，不是饿死就是被虎豹豺狼吃掉。那位傣族老乡把它带回寨子，拔除它腿上的毒刺，养了起来。

有两件事吸引了高导演的注意。第一件事是，那天恰逢泼水节，寨子里的男女老少聚集在打谷场一边泼水一边跳一种名叫“依腊贺”的民族舞蹈，伴奏的乐器是象脚鼓和芒锣。有意思的是，莎鲁娃也挤进欢乐的人群，跳起了“依腊贺”，仔细观察它的舞步，节拍踩得相当准，身体还会随着音乐节奏摇摆，还真跳得有滋有味呢。第二件事是，寨子里有所小学，学校有个篮球场，孩子们玩篮球时，莎鲁娃就会站到边线外，充当义务捡球员，一旦篮球飞出边线，它就会奔跑过去捡球，然后用长鼻子钩住篮球，抛还给篮球场上的孩子们。它抛球的动作娴熟而有趣，鼻子像弓一样弯曲上翘，柔韧的鼻管强有力地弹射，篮球便抛飞出去，准确地落在孩子们中间。

据那位傣族老乡说，从来没有人教过莎鲁娃跳“依腊贺”或抛掷篮球，都是它在旁边看热闹，多看看就自己学会了。

这是重要依据，说明莎鲁娃确有艺术潜质，只是养在深闺人未识而已。

除了艺术潜质，莎鲁娃其他方面也符合选拔大象演员的条件。莎鲁娃芳龄十岁，对于大象来说，正是学艺的黄金年龄段；它两岁起就脱离野生环境生活在寨子里，野性早就泯灭，并已习惯与人类密切接触，具备与人类相处的亲和能力，这是成为动物演员的先决条件；它虽然只有十岁，但发育极佳，体高近三米，这在亚洲雌象中是很罕见的，四肢匀称挺拔，脊梁平直，肥臀瘦腰，前胸饱满而紧凑，在大象中称得上是模特身材或魔鬼身材了，天生就有演员丽质；它前额两侧的智慧瘤很发达，像鹅蛋一样突兀出来，对亚洲象而言，智慧瘤是衡量这头大象是否聪明的标志，智慧瘤越发达，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也就越强；它走路的姿势既稳重又轻盈，就像模特走时装步一样，健美而有弹性，大如蒲扇的耳朵一步三摇，两只象眼虽然面积不大却清亮有神，长长的鼻子像活泼的小蟒蛇，翻扭弹跳间，富有青春韵律。可以断言，它一旦走上马戏舞台，肯定台风颇佳，成为观众注目的焦点，赢得掌声和鲜花。

阳光大马戏团早就计划要招募一头大象演员，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培养对象。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高导演当即决定买下莎鲁娃，几经讨价还价，最后以人民币两万元成交，又花了五千元运输费，租了辆载重汽车，连夜拉往昆明。

虽然价格高了点，但高导演相信，莎鲁娃是块上等璞玉，稍加雕琢，就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莎鲁娃是可塑之材，只要稍加训练，就会是出色的马戏演员。

价格高低是相对的，任何一件商品，物有所值的话就不算贵。如果莎鲁娃真能成为马戏舞台璀璨的明星，这笔钱花得还是挺值得的。

高导演把训练莎鲁娃的任务交给了小丑演员黎松奇。在阳光大马戏团，纯粹的驯兽员或纯粹的演员是极少的，一般都要身兼两职，既是某种动物的驯兽员，又是与这种动物搭档表演的演员，这是马戏艺术的特殊性所决定的，有利于人与动物在频繁的交流中增进感情，也能在舞台表演时显得更自然更和谐。黎松奇就是这么一位两栖类男演员，他身材矮小，面部表情滑稽可笑，具备丑角特质，在马戏舞台上当了二十多年小丑演员，同时他又是大象的专业驯兽员，已从他手中培养出三头大象演员，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高导演说：“黎师呀，我这是在拿马戏团的钱赌一把，能不能赌赢，就看你的喽。给你一年时间，教会它八个杂技节目，让它登上马戏舞台，行不行哪？”黎松奇前后左右端详莎鲁娃，兴奋地说：“多好的身材，天生就是当马戏演员的料。不用一年，我一个月教会它一个杂技节目，保证它八个月后就能上台表演。”高导演笑着说：“黎师，你可不要给我吃空心汤圆，别让我白高兴一场哪。”黎松奇拍着胸脯说：“我敢立下军令状，八个月不能让它登台演出，停我的奖金，扣我的工资。”“好，一言为定！”高导演爽快地说，“你若真能八个月就让它登台演出，算你提前四个月完成任务，每提前一个月就给你发五百元特别贡献奖。”

然而，八个月过去了，莎鲁娃没学会一个完整的杂技节目。一年的期限到了，莎鲁娃除了抛掷篮球和扭几步并不地道的迪斯科外，其他节目都还在训练计划表上。时光如梭，转眼两年过去了，莎鲁娃训练进度仍比蜗牛爬还慢，离登台表演还有漫长的距离呢。

大象是马戏团饲养成本最高的动物演员，莎鲁娃重达五吨，身体庞大胃口当然也大，一天要消耗上百公斤食物。光吃饭，不演出，光索取，不奉献，等于吃白食，等于养着寄生虫。时间一长，免不了会招来闲言碎语：

“假若所有的动物演员都像莎鲁娃一样，只吃饭不干活，阳光大马戏团总有一天会被吃垮的啊。”管理员老费摇头叹息。

“还说是找到了最好的大象演员，我看哪，花了两万五千块钱，却是找到了一只大饭桶。”女演员乔三珍讥笑道。

“外表看上去不错，其实是绣花枕头一包草，骨子里就不是当演员的料。一头笨象、呆象、弱智象！”鞭王翟宝顺没好气地说。

高导演感觉到无形的压力，莎鲁娃是他发现并决定买回来的，造成了经济损失，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更让他难堪的是，觅宝觅来个窝囊废，对他的威信是个严重打击，他为此窝着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只有把黎松奇找来臭骂：“你是不是存心要跟我过不去呀？你别忘了你立下的军令状，八个月不能让莎鲁娃登台演出，就停你的奖金扣你的工资。现在是多长时间了？我是等了又等忍了又忍，我告诉你，我的宽容是有限度的。我正式通知你，从下个月开始，对你实行经济制裁，奖金全部停发，每个月还扣你百分之二十工资，这些钱补贴莎鲁娃当伙食费。”

“不不，高导演，你行行好，千万不能这么做哇。”黎松奇哭丧着脸说，“我是上有老下有小，老父亲住在医院里，女儿还在读中学，本来就穷得快揭不开锅了，你真要扣我工资和奖金的话，我们全家不是去喝西北风，就得去喝敌敌畏。”

“别夸张了，我昨天还见你在鸿运楼喝酒呢。”

“那是我愁肠百结，想以酒浇愁，逃避现实。”

“我也想一醉方休，省得看到你和你的莎鲁娃心里就憋得慌。”

“高导演，我还欠着医院好几千块钱医药费呢，哦，你要不信，我拿账单给你看。”

“面临经济危机，就更应该懂得生活甘苦，就更应该努力工作保住自己的饭碗。”

“我黎松奇脸丑心不丑，我没有偷过懒，我对得起这份工资。”

“你真那么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工作的话，整整两年了，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就算莎鲁娃长着颗榆木脑袋，是世界上最愚蠢的象，天天教育训练，也该有点开窍了吧，可你……”

“天地良心，我每天在象房起码待十个小时，已经连续好几个星期没有休息，老婆都对我有意见了，吵了好几架，要把我轰出门，让我干脆娶莎鲁娃做媳妇，搬到象房来住。”

“这么说，真是我看走了眼，莎鲁娃确实是朽木不可雕？”

“不不，它天资很聪明，我说什么它都懂，身体素质也挺棒，一条腿直立可以坚持三十秒，确确实实是演马戏的料。”

“活见鬼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训练了两年却还不能登台演出？”

“它的问题是脾气古怪，不愿听人使唤，也不肯好好学习。”

“你见过自觉学习的动物演员吗？别说动物了，我儿子上高三，马上面临高考了，一放学就溜进电脑房去玩游戏机。哪个动物天生就是马戏演员，哪个动物演员不是逼出来的？要运用有效手段迫使它就范，不然要你这个驯兽员干什么？黎松奇呀黎松奇，你也算是老资格的驯兽员了，吃了二十多年马戏团饭，这个最基本的道理也要我来教你吗？”

“高导演，你是有所不知啊，大象不比其他动物。其他动物不肯好好训练，可以毫无顾虑地使用食物引诱法，假如还不肯听话，棍棒伺候，使用体罚威逼法，物质利诱和皮肉之苦相结合，总有办法使其屈服。可对待大象却不能这样了，大象自尊心很强，尤其是莎鲁娃，骄傲得就像女王。有一次我训练它踢足球，让它把球踢进门框去，它踢了两脚把球踢歪了，就没兴趣再练，刚巧到了该喂食的时候，我就试着用一次食物引诱法，将一大串香蕉先放在它鼻子下让它闻闻，看它口涎快滴下来了，就把那串香蕉移到门框里，然后把足球扔到象蹄下，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它只要把球踢进门框来，那串香蕉就属于它了。可它脸拉得老长，生气地直摇鼻子，就是不肯抬脚踢球。我也火了，你今天不把足球踢进门框就别想吃到这串香蕉！我与它就相隔十来米，人眼瞪象眼，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就这样一直耗到傍晚，我也没有吃午饭，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再这么耗下去怕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好苦笑着将那串香蕉塞到它鼻卷里，准备以妥协收场。没想到，它抡起鼻子啪地将香蕉狠狠甩在地上，又举起象蹄把那串香蕉踩得稀巴烂。第二天，它也拒绝进食。到了第三天中午，它仍然不吃东西。嘿，我使用食物引诱法，它就跟我开展绝食斗争。你也知道，大象身体大消耗也大，食草动物耐不得饿，三天不进食后果就不堪设想。它若真的饿死了，我可怎么向马戏团交代呀？只好哄它求它，炒了香喷喷的米粉，又拌上桂花蜂蜜，捧到它嘴边，好话软话说了几大筐，差点就没给它磕头谢罪，它这才开始吃东西。这德行，我惹得起吗？我还敢在它身上使用体罚威逼法吗？别说莎鲁娃这样自尊心很强的大象，即使脾气温驯的大象，也不敢轻易使用鞭子木棍啊。上海马戏团就出过这么一件事，训练一头名叫彩云的大象，驯兽员用一根竹棍当教鞭，它出现失误或想偷懒时，就用竹棍敲打它的脑壳。有一次，也许是竹棍敲重了些，也许是彩云这天心情特别不好，当驯兽员用竹棍啪啪在它脑壳上敲击两下时，它突然用鼻子卷起身旁的长板凳，重重地砸在驯兽员脑壳上，可怜的驯兽员当场以身殉职。美国费城马戏团出过这么一件事，训练一头名叫肯桑扎的大象，这头大象有个毛病，驯兽员稍不留神，就会溜出排练厅到花园糟蹋花卉植物，驯兽员头疼极了，就给它两条前腿戴上脚镣，这样它溜走时铁链就会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几次以后，它对脚镣恼火极了，当驯兽员躺在草垛上打瞌睡时，突然就走过来，一只象蹄在空中绕了绕，将铁链子缠在驯兽员两条腿上，两条象腿猛地叉开，铁链子哗地收紧，人腿哪里扭得过象腿哟，倒霉的驯兽员两条腿粉碎性骨折，从此得靠拐杖……”

“别说了，我知道训练大象演员很难，食物引诱法不大起作用，体罚威逼法又容易招来报复，这些你就不用再说了，我也不愿意听。你告诉我，全世界马戏舞台上有这么多大象演员，都是怎么训练出来的？你过去也曾为我们阳光大马戏团驯化过三头大象，又是怎么成功的？就没有一点经验可总结吗？”高导演打断黎松奇的话说。

“训练大象演员，主要是靠感情。哦，就是我们说的爱的教育法。大象是种感情型动物，吃软不吃硬。驯兽员天天照顾它，喂它食物，建立起深厚的感情，它就乐意听从驯兽员，叫它怎么做它就会怎么做。”

“哦，我明白了。闹了半天，毛病全在你这儿哪。肯定是你不负责任，态度冷冰冰，它肚子饿的时候不及时给它喂食，它嘴渴的时候不及时给它喝水，它皮肤痒的时候不及时给它梳洗，它心里发闷时也不及时逗它玩耍，或许更糟糕，克扣它的伙食费，揩油它的洗浴香波。大象聪明得很哪，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它的事它都会知道的，它与你彼此的感情疏远冷漠，它当然就不肯听你的话好好去训练喽。”

“说我待它不好，实在是本世纪最大的冤案。”黎松奇眨巴眨巴眼睛，眼圈红红的，似乎难过得就要掉泪了。

“别哭，这一套对我没用。”高导演用不屑的口吻说，“你知道的，我是出了名的三不信，第一不信推销员灿烂的笑容，第二不信演员悲伤的眼泪，第三不信政客竞选时慷慨激昂的演讲。你在我面前哭的话，纯粹是浪费表情。”

“那好吧，我把眼泪往心里流。”黎松奇抖抖眼皮，熟练地将快要掉出眼眶的泪水吸了回去，“不过我还是要为自己鸣冤叫屈，不管你信还是不信。大象喜欢蹭痒，每天早晨我都要用大号钢丝梳子替它浑身上下刷洗一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大年初一，我先到象房来给它梳理皮毛，然后才陪老婆回娘家给老丈人和丈母娘拜年。夏天它喜欢洗泥浴，为了逗它高兴，也为了和它建立亲密的感情，我让它用鼻子钩住泥沙淋到我头上，呛得我不能呼吸，活像只超级泥猴。有一次它病了，兽医说是急性肺炎，打完吊针，它胃口不好，什么都不想吃，当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我回家给它煮了一大锅红糖糯米稀饭，又送到象房来喂它喝。不是我表功，我老父亲七十多岁了，我还从来没这么孝顺过他老人家呢。唉，那回煮红糖糯米稀饭，把全家搅得不得安宁，我老婆夜里没睡好，第二天早晨骑自行车去上班，昏头昏脑地和一辆大卡车轻轻接了个吻，被撞飞一颗门牙……”

“行了，行了，别再诉苦了。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可我不明白，你待它这么好，怎么就建立不起深厚感情，让它服从你的调遣呢？”

“我也纳闷啊，套句文绉绉的话，百思不得其解。”黎松奇尖嘴猴腮的脸皱得像枚晒瘪的苦瓜，“我贴心贴肺待它好，它照单全收，平时也还算对我不错啦。每天早晨看见我跨进象房，就会冲我唷儿轻吼一声，向我请安问好，可到了排演厅，就不愿听我吆喝了，要它往东它偏往西，常常和我拧着劲较量，弄得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造成这种局面，总该有个原因的嘛。”

“也许，它嫌我长得丑，不喜欢我。哦，我从小不讨女人喜欢，三十出头才讨得农村姑娘做媳妇。它是雌象，它可能不喜欢丑八怪男驯兽员。”

“别胡扯，没听说过雌象还要找美男子驯兽员。”高导演说。

“有了，高导演，我有个好主意了！”黎松奇惊喜地叫起来。

“快说说，确有灵丹妙药，给你发金点子奖。”

“给它找个美男子，哦，我是说给它找头英俊的雄象。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人如此，动物也如此。一对互相爱慕的情侣一起参加排练，效果远比单个动物排练好得多啊。异性相吸，1＋1大于2，这是大自然不可抗拒的规律。你还记得啵，我们马戏团有一只雄金刚鹦鹉竺帽，刚从动物园弄来时，也跟驯兽员闹别扭，像哑巴似的不肯开口说话，后来找了只雌鹦鹉玉咀，陪着竺帽一起训练；嘿，短短两个月时间，竺帽就学会了九句人话，整天‘你好、我爱你、我想你、你是我的心肝宝贝’说个不停，想让它闭嘴安静一会儿都不行，哑巴变成了口齿伶俐的唠叨鬼。”

高导演患牙疼似的撮嘴耷眉，沉吟了半晌才说：“团里经费紧张，哪有钱再买雄象哟。你晓得买一头会演杂技节目的雄象要多少钱？没有十万块钱想都别想。再说，我们团也用不着两头大象演员，饲养成本太高了。”

“买不起，那就租嘛。只要租两个月，我保证就能解决问题。”

“云南就我们一家马戏团，租雄象得到外省去租，租金加来回运输费，最少也得七八千块钱。”高导演扳起指头算。

“这总比莎鲁娃永远登不上马戏舞台要好吧。”

“追加这么一大笔投资，要是在男欢女爱的感情牵引下，莎鲁娃成功登台表演，那当然是说得过去的，但万一它仍然不肯好好接受训练，祸不单行，雪上加霜，你叫我如何向尹团长和马戏团全体人民交代呀？”

“没有什么万一，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黎松奇胸脯拍得响。

“你不拍胸脯，我心里还踏实点，你一拍胸脯，我心里头就像十五只吊桶在打水，七上八下的。求你了，从今以后别在我面前拍胸脯了。”

“女人都很傻，为了爱情不惜赴汤蹈火。雌象难免也会在这个问题上犯傻。我不拍胸脯了，可我赌咒发誓，这办法准管用。”

“你别忘了，亚洲雌象通常要到十六岁才会发情，而莎鲁娃今年刚满十二岁，还不到谈婚论嫁的年龄。”

“这……这……”黎松奇一时语塞，可他丑角演员的脑袋瓜特别灵，耸耸鼻子翻翻眼白，立刻就找到了支持他观点的旁证材料，“莎鲁娃十二岁又怎么呢，它发育良好，成熟得早，难道就不兴提早闪耀爱情火花吗？我女儿今年也十二岁，才进中学读初一，我们这一代人十二岁时，光知道玩泥巴，什么都还不开窍呢，可到了他们这一代，十二岁就开始谈恋爱啦。我是偷看丫头的日记才晓得有这么回事的，那个臭小子还以给我女儿补课的名义到我家来，被我一脚踹出门去。我女儿像被割了肉似的心疼，嚷着要跟我断绝父女关系，还说要和臭小子一起上西山龙门跳崖殉情，以反抗我这个老封建老顽固，家里被她闹得个鸡犬不宁乌烟瘴气，只差没闹出人命来。后来我听在中学当老师的表弟讲，他们学校搞过一次调查，有百分之三十的初中生和百分之五十的高中生都有早恋现象。有人说这是美丽的时代病，还有人说这是社会进步的必然产物。你能说在莎鲁娃身上就没有早恋倾向？我看它每次从象房到排演厅，路过小花园，总要采一朵香水百合，用鼻尖卷着香水百合涂抹自己的眼圈和额头，这是地地道道的象式美容。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这话同样适用于雌象。注意修饰自己的容貌，这是很明白的信号，希望能吸引异性的眼光。哦，我那丫头，我为啥会偷看她的日记？就是因为发现她用她妈的口红和眉笔在涂嘴唇画眉毛。高导演，只要你把雄象租来，我有把握莎鲁娃会发生少女恋。少女恋，恋起来不得了，恋得更纯情，恋得更执著，恋得更狂热。”

“那好吧，我再信你一回。但愿真像你说的，莎鲁娃是头早恋雌象。”高导演苦笑着说，“活马当死马医，总得想个新办法来试一试啊。”

在高导演的一再坚持下，尹团长勉强在租赁雄象的报告上签了字。

为慎重起见，高导演亲自到邻近几个省的马戏团进行考察，面试了十多头雄象，挑选了又挑选，掂量了又掂量，最后确定在武汉马戏团租赁那头名叫多米诺的雄象。

多米诺牙口二十五岁，对于亚洲雄象来说，这是一个最有魅力的年龄，既有雄性成熟的气质，又充满青春活力，风度翩翩、举止稳重，容易受到雌性青睐。它身材魁梧，四条象腿硕壮结实，象皮乌黑平滑，两只蝶形大耳朵布满蚯蚓似的血管，两支象牙从嘴腔伸出来，有一尺多长，如出鞘利剑，泛动着冷凝的光泽，用亚洲象的标准来衡量，算得上是个美男子了。雄象俊美的外表，无疑对雌象是有吸引力的。武汉马戏团比较重视大象演员，共豢养了四头大象，三头雌象外加多米诺这头雄象。

高导演站在武汉马戏团象房外观察了很长时间，亲眼目睹多米诺与三头雌象关系融洽。进食时，多米诺总是谦和地退在后面，让雌象们先吃，吃饱肚子后，三头雌象便会把多米诺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用鼻子摩挲它的身体，给予温情脉脉的爱抚，一夫三妻的家庭生活显得非常和谐。这至少可以说明，多米诺生理上和心理上没有会引起雌性厌恶的毛病，性格上也没有会引起雌性憎恨的缺陷，很善于讨雌性的欢心，做丈夫是个好丈夫，做情人是个好情人，且积累了与异性打交道的丰富经验。这一点很重要，证明多米诺有能力讨取莎鲁娃的欢心，进而打动莎鲁娃的芳心。

一切都令人满意，没什么可挑剔的，遂签订协议，缴付租金，很快将多米诺运往昆明，送到阳光大马戏团。

高导演预算很准，租金加运费再加差旅费，足足花了八千块钱。

黎松奇把多米诺牵到象房前，抚摸着布满褶皱的象鼻说：“伙计，你是我们高价租来的驸马，你可要努力表现，千万别让我们失望哟！”

高导演也忐忑不安地陪伴在多米诺身边，默默祈祷计划能顺利进行。

大铁门哐啷开启，多米诺步履轻快地进到宽敞的象房里。

高导演和黎松奇趴在水泥栏杆上，紧张地注视着莎鲁娃的反应。就像给一对青年男女介绍对象，见面的第一印象很重要，第一眼就有好感的话，以后的恋爱道路就可能变得很平坦；第一眼没什么感觉的话，以后的恋爱道路就可能变得很崎岖。

莎鲁娃抬起惊讶的眼睛，望着走进象房来的多米诺，蒲扇似的耳朵依然缓慢地摇动，没有任何心跳加快的兴奋与战栗。倒是多米诺，似乎对莎鲁娃一见钟情，鼻子忽而左旋忽而右绕，显得心花怒放，还冲着莎鲁娃发出问候似的轻吼。接着，多米诺缓步走到莎鲁娃面前，翘起长鼻子，鼻尖粉红色的息肉有节奏地翕动着，要与莎鲁娃进行气味认知。这是象社会常用的交际礼仪，两头陌生的象相遇，假如彼此没有恶感，就面对面站立，大约相隔两条象鼻子的距离，然后各自平举起鼻子，互相嗅闻对方身上的气味，类似于人类社会两个陌生人彼此握手寒暄几句并来番自我介绍。莎鲁娃犹豫了一会儿，上上下下打量多米诺，也许是觉得对方一表象才不怎么令象讨厌，也就慢慢平举起自己的长鼻子。

象房外，高导演和黎松奇相视而笑，莎鲁娃的表现令他们欢欣鼓舞，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希望通过气味认知，这两头象的关系能迅速升温。

正常的气味认知，两只象鼻互相嗅闻时中间会保持十公分距离，距离太远显得生疏，距离太近显得轻佻，十公分的距离不远不近，在象社会被视为“礼貌距离”。

这时候，多米诺悄悄朝前移了半步，本来平直的鼻尖部分突然像泥鳅似的活泼扭动，突破了十公分的“礼貌距离”，用意再明显不过了，是希望自己的鼻尖与莎鲁娃的鼻尖触碰并纠缠在一起，平常的气味认知变成美妙的调情爱抚。

大象的生理构造与人体截然不同，大象的长鼻子属于万能器官，不仅能汲水、取食、抽打，还是表达感情的重要工具。亚洲象鼻端有两块指状突起物，湿润柔软，是神经最丰富的敏感部位，鼻尖触碰，犹如人类接吻。

多米诺眼皮微闭大嘴张开，一副馋涎欲滴的痴迷表情，鼻尖寻找到莎鲁娃的鼻端，灵巧而熟练地在莎鲁娃鼻端抚摸了一圈。这是个关键瞬间，关系到爱的心扉是否打得开。高导演和黎松奇瞪大眼睛，紧张地期待着。遗憾的是，事情并没按他们的心愿发展。当多米诺用鼻尖旋转抚摸时，莎鲁娃像被野火烫了一下似的，快速将自己的鼻子收了回来，并发出一声惊吼，似乎对多米诺唐突的冒犯行为很不满，长鼻大幅度抡甩，往后退了好几步，倏地转身跑回象房东边的角落里去了。更让高导演和黎松奇感到不安的是，莎鲁娃鼻子伸进沙土坑，使劲搅动擦拭，很明显，是觉得成年雄象的鼻尖挺恶心挺肮脏，拼命洗刷所受的玷污。

“完蛋了，完蛋了。”高导演声音发抖地哀叹道，“它对多米诺毫无这方面的兴趣，也许它压根儿就没有早恋倾向。黎松奇啊，我又上你的当了，又多花了八千块冤枉钱，我可被你害惨了。”

“没那么严重啦。”黎松奇强词夺理道，“它们这是第一次见面，莎鲁娃搭搭架子，抬高自己的身价，这也是很正常的嘛。女人都爱玩若即若离的爱情游戏，雌象大概也不会例外。时间还长着呢，俗话说好女怕缠郎，只要多米诺坚持不懈，没有攻不破的爱情堡垒。”

“我衷心希望多米诺是恋爱专家和情场高手。”高导演虔诚地说。

然而，事情却偏偏与他们的愿望背道而驰。半个月过去了，莎鲁娃仍然没表现出要奉献芳心的任何苗头。一个月过去了，两头大象的关系仍无任何实质性进展。

公平地说，多米诺的表现确实还算是不错的，称得上是在努力追求。进食时，它总是表现出雌性优先的君子风范，让莎鲁娃先挑好的吃，它自己则伫立一旁，嘴里嗯嗯呀呀发出柔和的叫声，似乎在吟唱象式赞美诗：你的吃相实在美极了，姿势优雅让我心醉，嘴巴咀嚼的声音是最动听的音乐，欣赏你吃东西真是一种愉快的精神享受！每天中午，莎鲁娃都有洗泥浴的习惯，当它跨进东边角落的沙土坑时，多米诺便会跑拢去，站在沙土坑旁，不停地做出用鼻子钩挖并抛洒沙土的动作，仿佛在情意绵绵地恳求：让我替你扬沙泥浴吧，我愿意做你最忠诚的奴仆，沐浴阳光又沐浴泥尘，洗个鸳鸯浴是多么美妙！到了夜晚，莎鲁娃低头垂鼻以立姿睡觉时，多米诺便在象房里走来走去，孤独的长夜寂寞难忍，好像被磁石吸引了似的，走着走着就走到莎鲁娃身旁，哼哼唧唧倾诉衷肠：别让寒风吹疼你，我愿做你挡风的墙；别让冷雨淋湿你，我愿做你遮雨的伞，让我陪伴在你身边吧，良宵一刻值千金！

令人恼火的是，多米诺的诸多努力，就像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进食时，莎鲁娃听到多米诺唱赞美诗，便会停止咀嚼，不满地朝多米诺翻白眼，仿佛在说：你的赞美诗真让我倒胃口，拜托你别再制造噪音了！洗泥浴时，看到多米诺靠近，莎鲁娃就会用鼻子猛烈撩拨沙土，沙砾土块像霰弹一样射向多米诺的脸，那无疑是一种驱赶和呵斥。夜晚睡觉，当多米诺哼哼唧唧地在它身旁转来转去，它就会用蒲扇似的耳朵紧紧盖住自己的耳孔，表示毫无兴趣听这缠绵的小夜曲，实在被吵得不行了，就跑到小水池，满满汲一鼻孔冰凉的水，高压水枪似的喷溅在多米诺额头，让冷水浇醒热昏的头脑。

日常生活中没有闪耀爱情火花，排演厅里当然也就不可能发生奇迹。多米诺是一头大象演员，很容易就能指挥它做出各种杂技动作。哦，把篮球给顶起来！黎松奇挥舞那根蓝黑相间的指挥棒，熟练地吆喝着。多米诺灵巧地弯起鼻子，将地上的一只篮球钩到鼻尖上，慢慢升上头顶。哦，你看仔细了，记住动作要领，来，学它的样练一遍！黎松奇的指挥棒指向莎鲁娃，发出指令。让他恼火的是，莎鲁娃根本没兴趣看多米诺的示范表演，东张西望显得心不在焉的样子。倒是多米诺教学积极性很高，将篮球送到莎鲁娃面前，嘴里呜噜呜噜发出劝告的声音。莎鲁娃鼻子摇晃着，驱赶一只在象脸周围飞来飞去的绿头苍蝇，对面前的篮球看也不看。多米诺用鼻子将篮球卷起来，塞到莎鲁娃的鼻子上。莎鲁娃挥甩长鼻，将篮球打飞了，还不耐烦地冲着多米诺耳根吭呦吼了一声，仿佛在说：请收回你多余的热情，你最好离我远一点！多米诺无可奈何地扇扇耳朵，跑开去了。

一晃又半个月过去了，莎鲁娃排练节目没有任何进步。

“两个月的租赁期快到了，我是心急如焚，唉，白头发都要愁出来了啊！”高导演望着仍不能登台演出的莎鲁娃，摇头叹息道。

“没想到，莎鲁娃它……它竟然没有要早恋的意思。”黎松奇说，“瞎子点灯白费蜡，我们……我们有可能是做了一桩蠢事。这事儿，辛苦了一个半月毫无结果，说起来，多米诺也是有责任的啊。”

“多米诺有啥责任？作为雄象，它是最优秀的。”多米诺是高导演亲自从武汉挑选来的，他当然不能承认自己看走了眼，挑了头无用的雄象，他必须为多米诺辩护，“一个半月来，它始终热情如火，从未停止过追求。但对方是块没有感情的木头，它再努力也是白搭。”

“我不是说多米诺不努力，我的意思是，它其实用不着这么彬彬有礼。”黎松奇那张丑得很滑稽的脸上浮现出暧昧的笑容，“它肯定因为长期与人厮混在一起，变得酸溜溜、文绉绉，养成了人虚伪的毛病。其实，它完全可以胆子再大点，脸皮再厚点，手段再辣点。”

“你这家伙，又在动什么歪脑筋了？”高导演似笑非笑地说，“不过，我也有这方面的同感。多米诺是大象，不受人类法律和道德的束缚，完全可以再放开些。”

“很多女人，开始也不愿意，生米做成熟饭后，也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死心塌地跟着那个男人了。动物界恐怕也难免有这样的事。哦，俗话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套用在大象身上，便是雄象不坏，雌象不爱。多米诺实在应该再坏一点。”

“嘿嘿，你小心别成为教唆犯。”

“你看看公狗公猫公鸡公鸭，有谁像多米诺那么君子的？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做新郎。动物嘛，用不着这么斯文，用不着这么假正经。”

“要让一头规规矩矩的雄象变坏，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啊。”

“我读中学时，班主任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从善如流，从恶如崩。要让它学坏，这有何难呀。”

“这主意不是不可以考虑，不过……”高导演沉吟道，“这事不能摆到桌面上来讨论，要是传开去，影响不好，别人会说我们在搞歪门斜道。”

“高导演，你放一百个心，我向来口风最紧，即使坐老虎凳灌辣椒水，我也不会吐露半个字的。”黎松奇信誓旦旦地说。

两人秘密商量后，到药店买了一大包壮阳补肾的药，拌在饲料里，让多米诺吃了下去。怕遭来非议，买药的事当然不敢张扬，更不敢拿着发票到财务室去报销，只能由高导演自己掏腰包。大象体积庞大，用药剂量通常是人的三十倍，这类药本来就属于暴利性药品，价格特别昂贵，足足花了高导演半个月工资。

“让你出血了，”黎松奇说，“肯定很心疼吧？”

“自己掏钱给动物演员买药吃，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神经病！”

“你这是在花钱维护自己的威信，这钱其实也不算花得太冤枉。”

“但愿这一次能天遂人愿，别再让我失望。”

这药果然有奇效，投药后第三天，多米诺举止就变得粗野起来。以往，明月当空时，它也会跑到莎鲁娃睡觉的位置，哼哼唧唧图谋不轨，莎鲁娃汲一鼻子凉水喷到它脸上，它会清醒过来，讪讪离去。可这天晚上，莎鲁娃采取同样的应对措施，将冰冷的水兜头浇上去时，仿佛火上浇油，它不仅没清醒过来，反而变得更痴迷更狂热了，高擎着鼻子，求偶心切地呦叫着，朝莎鲁娃挤拢过来。莎鲁娃试图用长鼻去抽打阻拦，那鼻子还没有抽到多米诺脸上，多米诺的长鼻突然像蛇一样扭动着蹿了上来，纠缠住莎鲁娃的鼻子，不像是在用鼻子打架，倒像是在用鼻子打情骂俏。莎鲁娃耳朵扇得噼啪噼啪响，这表明它已经怒火中烧，肺都快气炸了。多米诺得寸进尺，鼻尖喷着潮气，色迷迷地贴到莎鲁娃脸上去。莎鲁娃愤怒地吼了一声，猛一用力，将鼻子从多米诺的鼻圈中抽了回来，呼啦一卷，将长鼻朝里卷成圆圈，缩进颈窝。对付成年雄象，雌象的鼻子显然不适宜当武器使用。它微微低下头，亮出结实饱满的前额，身躯起伏颠动，跃跃欲撞。大象脑壳十分坚硬，加上魁梧的身体的重量，能形成巨大的冲击力，将碗口粗的小树拦腰撞断。多米诺并不躲闪，鼻子一翘头一抬，亮出两根乳白色的象牙，摆出一副恭候光临的架势。

亚洲象里，雄象与雌象最大的差异在于雄象有发达的门齿，而雌象没有伸出嘴腔的长长的象牙。尖利的象牙能洞穿熊皮挑断虎骨，是雄象身上最具威力的武器。一般来说，雄象只有在对付大型食肉猛兽和为了保卫领地、争夺配偶与其他雄象发生争执时，才会使用嘴角两侧锋利的象牙。在追求异性时，发达的象牙只是作为炫耀的资本，而极少会用象牙向雌象挑衅。现在多米诺向莎鲁娃亮出了象牙，表明它已忍无可忍，不惜使用武力来征服对方。面对尖锐的象牙，莎鲁娃只得放弃用额头撞击的打算，被迫往后退却，想尽快摆脱纠缠。莎鲁娃每退却一步，多米诺就跟进一步；莎鲁娃退却得快，多米诺也跟进得快；莎鲁娃退却得慢，多米诺也跟进得慢。

多米诺两支象牙叉在莎鲁娃的鼻根与眼睑之间，就像两把刀架在脖子上，莎鲁娃既不能转身也不能前进，只得倒着走。象房虽然宽敞，但范围毕竟是有限的，莎鲁娃很快便退到水泥栏杆边，而且是在两堵水泥花墙的夹角间，再也无路可退了。多米诺两支一尺长的象牙紧紧叉住莎鲁娃的脸，两头大象其实已经是像跳贴面舞似的脸贴着脸了，莎鲁娃的鼻子低垂着，多米诺的鼻子高翘着，当莎鲁娃无路可退被迫停下来后，多米诺宽阔的象嘴呼呼喷着混浊的粗气，鼻尖扭动着，在莎鲁娃眼皮、额头、耳朵、脊背上肆意抚弄触摸。莎鲁娃用蒲扇似的耳朵盖住自己的脸，身体竭力缩紧，忍受这流氓式调笑和无赖式冒犯。

高导演和黎松奇坐在象房外的石凳上，一切都看在眼里。

“色胆包天，其实多米诺还可以更勇敢些。”高导演说。

“强扭的瓜有时候也是甜的。”黎松奇咂咂嘴唇说。

“春暖花月夜，孤雄寡雌，发生任何事都是正常的。”

“警察只管人间强暴行为，不会去管兽间强暴行为。”

也许是药物刺激太厉害了，也许是误认为莎鲁娃已经放弃抵抗可以任它随意摆布了，多米诺拧动硕壮的脖子，两支象牙叉住莎鲁娃的脸使劲朝右边转动。莎鲁娃虽然高大健壮，但在成年雄象面前，体力仍处于弱势，且两支象牙闪着寒光，造成刀架在脖子上的恐惧，它被迫转动身体，原先头朝外尾朝内，现在已变得身体侧横过来。

“再接再厉，马上就要大功告成啦。”高导演兴奋地说。

“嘿，别看现在莎鲁娃挣扎得凶，一旦生米做成熟饭，你即使用棒棒打，也休想把它从多米诺身边赶走。”黎松奇胸有成竹地说。

就在这节骨眼上，突然间，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莎鲁娃突然石破天惊般大吼一声，朝多米诺冲撞过来。两支象牙就挡在它面前，它是迎着尖锐的象牙冲撞过来的。它似乎忍无可忍，情愿被象牙挑死，也不愿屈服于多米诺的淫威。咚的一声，莎鲁娃脖颈和前腿弯撞在象牙上，牙尖挑破了象皮和肌肉，划开两道血口。多米诺也被撞得后退两步，莎鲁娃趁机从缺口跑了出来。多米诺并没有就此罢休，它用鼻尖舔了舔牙尖上的血，也许是受了血腥味的刺激，它变得更加狂躁暴烈，发出粗俗的吼叫，瞪起冷酷的眼睛，撅起两支蘸着血的象牙，再次向莎鲁娃逼近，大有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劲头。

体内荷尔蒙过剩，再有修养的雄象，也会变成色迷心窍的恶魔。

莎鲁娃不再往后退却，面对杀气腾腾的多米诺，它哀哀吼着，顽强地站立在象房中央，就是不肯再退回到狭窄的花墙夹角去。多米诺气急败坏地吼着，举步前挺，刷的一下，锐利的象牙在莎鲁娃鼻根划出一道血痕。多米诺扬起鼻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吼叫，似乎在说：这只不过是初试锋芒，你乖乖就范便罢，不然我要把你的身体捅成蜂窝煤！

莎鲁娃仍站在原地不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多米诺又发起凌厉攻势，这一次，寒光闪耀的象牙照着莎鲁娃的象脸刺来，幸好莎鲁娃及时扭了一下头，牙尖擦着它的眼窝而过，蹭掉了眉骨上的一块象皮。好险哪，差点就让莎鲁娃破了相，变成独眼象了。

“再这样下去，会闹出象命来的啊！”高导演紧张地说。

“没想到它会这样宁死不屈，怎么办呀？”黎松奇也没了主意。

“快，把象房门打开！”高导演果断地发出指令，“莎鲁娃真要给多米诺挑死了，谁负得起这个责任呀！”

哐啷一声，大铁门开启了，对于莎鲁娃来说，等于打开了一条逃生的路，它立即飞奔着逃出象房。多米诺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尾随追赶，但黎松奇眼疾手快，在莎鲁娃跨出象房的一瞬间，赶紧将大铁门关拢反锁，两头生死决斗的大象被隔离开了。

检查莎鲁娃的身体，已有三处负伤，不幸中的万幸，都不是致命伤。黎松奇取来药箱，给莎鲁娃的伤口敷上专治跌打损伤的云南白药。莎鲁娃呜呜哼哼，显得很委屈的样子。黎松奇没好气地在它鼻根上掴了一巴掌：“多米诺哪点配不上你嘛，你死活不愿意，这不是存心要我们难堪嘛！”高导演也在象腿上踹了一脚，愤懑地骂道：“你是不是想做烈女，想要一块贞节牌坊？早知道如此，真该送你到庵庙去当尼姑！”

挖苦和谩骂于事无补，自从那晚强暴未遂，莎鲁娃坚决与多米诺断绝了往来。只要多米诺在象房里，无论驯兽员黎松奇如何厉声呵斥，如何用美食进行引诱，莎鲁娃就是不愿跨进象房去；同样，只要多米诺出现在排演厅，莎鲁娃立刻就会浑身战抖，惊恐不安地吼叫，强行撞开排演厅的门逃出去，谁也休想拉住它。

连一丝一毫的好感也没有了，只有憎恨与恐惧，只有强烈的排斥心理，还奢谈什么用感情牵引来促进莎鲁娃的杂技训练？再让多米诺继续待在阳光大马戏团的话，毫无疑问，对莎鲁娃只能起促退作用，说不定还会危及莎鲁娃的生命。

这个时候，两个月的租赁期也刚好满了，武汉马戏团专程派人到昆明来接多米诺回去。利用异性相吸的原理，使莎鲁娃早日登台演出的企图，可悲地破产了。

阳光大马戏团舆论哗然，冷讽热嘲不绝于耳。

“又白扔了八千块，拿大家的血汗钱在开玩笑嘛！”

“再这么下去，阳光大马戏团离破产已经不远了。”

“是谁想出租赁雄象这个点子的，应该评他个最馊主意奖！”

甚至有人联名写信给上级主管部门，说高导演不懂业务，瞎指挥、胡乱干，给阳光大马戏团造成重大经济损失，理应撤职查办。

觊觎导演职位的家伙幸灾乐祸，恨不得立刻在阳光大马戏团开展一场轰轰烈烈的弹劾运动，整垮高导演，自己取而代之。

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

高导演不仅声誉受到重大损害，似乎地位也因此而岌岌可危了。

他只好再次把怒火转嫁到黎松奇身上：“你听清楚了，我要是被赶下台，我一定拉你做陪葬，先让你下岗！我的艺术生涯是你害死的，必须拉你来垫背，不然我心理不平衡。你别埋怨我心狠手辣，请你理解我对你的深仇大恨。”

黎松奇一副很无辜的样子：“莎鲁娃不肯早恋，我有什么办法？你真要让我下岗，我只有带着老婆孩子天天上你们家去吃饭了。唉，我那丫头，不让她早恋她偏要早恋，莎鲁娃却倒过来了，鼓励它早恋它偏不早恋，她和它要是能换一换就好了。”

“少说点废话，我问你，现在该怎么收场？”

“没办法啦，只有向阳光大马戏团全体人民低头谢罪，承认自己看走了眼，把木头疙瘩看成稀世珍宝，把天生没有一点艺术细胞的雌象看成具有发展潜力的好演员，选才失误，用象不当，浪费了大家的血汗钱。恶人先告状，好人先求饶，争取主动。忏悔时，事先在手绢里撒点胡椒面，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这样效果会更好些。”

“胡扯！”高导演咬牙切齿地说，“你尽给我出馊主意！眼泪鼻涕低头谢罪，那我以后还怎么做人呀。你以为人人都可以像你那样跳来跳去扮演生活中不要脸的小丑？”

“大丈夫能伸能屈，对抗到底，死路一条，承认错误兴许还能得到宽大处理。”黎松奇说，“该你做小丑的时候，你躲都躲不过。”

“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呢。我就不信，几十年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还会在莎鲁娃这条小河沟里翻船。”

“哎哟哟，你还不死心哪？真是不撞南墙不晓得回头！实践证明，莎鲁娃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再好的驯兽员在它面前也束手无策。唯一的出路，就是联系一家动物园，当做观赏动物卖出去，虽然低价贱卖，至少可以减少些损失。”

“不不，开不了这把锁，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钥匙。世界上没有打不开的锁，也没有攻不破的心理防线。西方有一位哲学家说得妙，只要是有感情的动物，就会有生命的弱点；只要能寻找到这些弱点，就能挟迫他去做他本来不愿意做的事情。我有位朋友，是某建筑公司的老总，这几年建筑市场供大于求，生意很难做，可我这位朋友的公司却生意兴隆。他告诉我，他做生意的诀窍，就是寻找到要害人物的弱点，投其所好打通关节，把工程项目拿到手。有的人爱吃，有的人爱钱，有的人好赌，有的人好色，有的人喜欢游山玩水，有的人喜欢古董字画。他说，他从商二十余载，还从未碰到过找不到弱点的人。有一次，公司很想拿到一个四亿元的大工程，可负责建筑施工审批的官员却是个很正统很古板的老头，不喜欢吃喝，不稀罕钱财，不贪恋女色，既没有古董字画的嗜好，也没有兴趣游览名山大川，公关部几位小姐轮番上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使出浑身解数，却回回都碰钉子，任何在别人身上行之有效的拉拢手段在他面前丝毫不起作用。有人断言，那老头是用特殊材料做成的人，休想在他身上打开缺口。我那位朋友偏偏不信邪，他坚信，人人都是血肉之躯，世界上不可能存在用特殊材料做成的人。他告诉他手下的公关小姐，找不到老头的弱点，是因为我们的眼睛有盲点。他出钱雇了个私人侦探，全天候监视老头的行动，点点滴滴都不放过。半个月后，侦探向他汇报，那老头生活极有规律，早晨上班，傍晚回家，既不去桑拿浴，也不进洗脚房，两点一线，没发现有不正常的地方，只有一个小细节似乎与众不同，就是老头每天下班路过花鸟市场，都要在卖蟋蟀的摊位前逗留片刻。九九重阳，正是玩蟋蟀的好季节，老头会挤在人堆里津津有味地看别人斗蟋蟀，有时候还会掏几元钱买一两只便宜的蟋蟀带回家。我朋友一听，拍案叫好，立刻派人到乡下出高价收购了十二只名贵品种的蟋蟀，配上景德镇出产的紫砂龙罐，蟋蟀罐里还置放特制的翡翠水碟和玛瑙食盆，托人送到老头家去。老头冷若冰霜的脸第一次有了暖洋洋的笑容。我那位朋友又从书店买了几本有关养蟋蟀和斗蟋蟀的书籍，研读背诵，然后与老头一面品茶一面切磋技艺，两人竟成了气味相投的知心朋友。没多久，我那位朋友就在老头的鼎力相助下，击败众多有实力的竞争对手，顺利拿到了这项预算达四亿多的大工程。凡生命都有可资利用的弱点，这是金科玉律啊。”

“你的意思我明白，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可你说说，莎鲁娃的弱点在哪里呀？”

“这个问题应当问你，你是它的驯兽员，你天天跟它打交道。”

“我声明，我虽然脸长得丑，可眼睛绝对没有问题，视力好得很，不会有你说的盲点。再说，象的身体庞大，动作大，目标大，做任何事情都不可能瞒过我的眼睛。”

“你的意思，莎鲁娃是头用特殊材料做成的象？”

“……”

“你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它身边，你晚上下班回家后，你晓得它在做什么？从你傍晚下班到第二天早晨上班，这么长一段时间，就是观察盲点，不不，应该说是观察盲区了，你能保证它的弱点不会在这段时间暴露出来？”

“夜里它能做什么？象房的大铁门都是上了锁的。它没有钥匙，就算给它钥匙，它也没开锁的能耐。大象是超重量级动物，不会跳高，更不会飞檐走壁，不可能从象房跑出来的。它独自锁在象房里，能干出什么名堂来？”

“别那么自信，动物很多行为，都是出乎人的意料之外的。”

“那好嘛，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我陪你守夜，看看莎鲁娃夜里到底在干些什么。不过，我先给你泼盆冷水，极有可能一无所获。”

为了不引起莎鲁娃的警觉，也为了更清晰地监控象房内的动静，高导演从电视台朋友那儿借了一台配有红外夜视仪的遥控摄像机，安装在象房的水泥栏杆顶端。他和黎松奇待在离象房五十多公尺的小库房里，通过监视器屏幕，进行夜间观察。

莎鲁娃似乎养成了良好的作息习惯，天一黑就睡觉了。大象睡觉有两种姿势，一种为站姿，一种为卧姿。站姿属于浅度睡眠，卧姿属于深度睡眠。莎鲁娃四膝弯曲跪卧在象房西侧的稻草堆里，鼻子弯成钩状，支撑着硕大的脑袋；耳朵像蝴蝶翅膀耷拉在象脸上，一动不动，睡得很香甜。

高导演和黎松奇在屏幕前整整枯坐了四个小时，象房内静悄悄的，朦胧的月光照在那棵高大的缅桂树上，投下一片斑驳树影；晚风吹拂，树影在地上无声地移动，变幻着模糊不清的图案。除此而外，所有的景物都是凝固的，似乎整个大地都在沉睡。

黎松奇揉揉酸涩的眼睛，用一种调侃的口吻说：“它睡得像块石头，我们整个晚上眼睛一眨不眨都在欣赏一块静止不动的石头，太精彩了啊。”

“快凌晨一点了，它已经足足睡了五个小时了，怎么还在睡呀？”高导演也无聊地打着哈欠，幽幽地说。

“大象是夜伏昼行动物，习惯在夜里睡觉。少女象，瞌睡重，一觉睡到大天亮。十有八九，它要到明天早晨才会醒过来。”

“做什么事情都要有耐心，不到最后一刻亦不要轻易放弃。”

“昨天我老婆喝了点酒，一上床就打呼噜，折腾得我几乎一夜没睡着。”黎松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瞌睡虫盯着我咬，上眼皮和下眼皮也在拼命打架。我实在困得受不了啦，我要先睡一会儿。”

没等高导演表示同意，黎松奇就眼睛一闭趴在桌子上。五秒钟后，传来响亮的鼾声。

瞌睡是会传染的，高导演也开始脑子变得像盆糨糊，虽然眼睛还看着监视器屏幕，但眼皮却像涂了强力胶水，很难睁得开，昏昏沉沉进入半睡眠状态。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高导演迷迷糊糊间，感觉到屏幕上似乎有道黑光闪了一下，原本静止的画面活了起来。他陡地一惊，急忙瞪大眼睛看去，屏幕上果然有条黑影在晃动，形状像是条狗，正在努力穿越两根水泥栏杆之间的空隙。这是花式水泥栏杆，底端有一道横栏，离地面约三十公分高。黑狗已攀爬到横栏上，往象房里钻。再看莎鲁娃，早已醒了，正迈动沉稳的步子，从象房西侧的稻草堆往黑狗走去。

“快醒醒，有情况！”高导演揪住黎松奇的头发，旱地拔葱似的把他从梦境里拉出来。

“我正梦见锄头挖出金元宝，都给你搅黄了。”黎松奇揉揉惺忪睡眼，不满地嘟囔，随即瞟了屏幕一眼，“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嘛，一条野狗肚子饿了，想钻到象房去找食，莎鲁娃不愿野狗来打搅它睡觉，正要过去把野狗赶走呢。哦，象鼻子很厉害的，轻轻一弹，就可以把野狗弹出三米远。”

监视器屏幕上，莎鲁娃已经走到水泥栏杆前。两根水泥栏杆之间的空隙虽然只有二十公分宽，但狗是可以轻松钻进去的，三十公分高的横栏对于狗来说也不是什么障碍，可不知为什么，那只黑狗在空隙间拱爬扭动，好一阵也未能挤进象房去，似乎身体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与黎松奇判断的正好相反，莎鲁娃并没有用长鼻当武器弹击黑狗，而是将鼻尖从水泥栏杆间的空隙伸出去，形成一个弯钩，钩住黑狗的屁股，将黑狗拉进象房来。它表情温柔，动作娴熟，看来已经不止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了。

高导演和黎松奇面面相觑，两人心里同时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再看那条黑狗，被象鼻拉进象房后，竟然从横栏上跌落下来，在地上打了两个滚，莎鲁娃又用鼻尖将黑狗扶了起来。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只黑狗，快，摄像机对准黑狗，镜头拉近，给它一个特写！”高导演指挥，黎松奇操作遥控摄像机上的按钮。

监视器屏幕上，黑狗渐渐变大，占据整个画面，变成清晰的特写镜头。

“怪不得它半天跨不进象房去，原来是条残疾狗啊。”

“不但残疾，还是一个丑八怪。”

黑狗的右后腿断了，膝盖以下的脚杆像烧焦的木炭。右耳开裂，右侧半张脸严重损毁；脸部狗毛秃落，裸露出难看的灰白色皮肤；右嘴角变形上翘，露出半口黄渍渍的犬牙；右眼球晶体混浊，一看就知道丧失了视力。

“这不是一年前被摩托车压伤的小版纳吗？”黎松奇叫起来。

“不错，是它。没想到它还活着。”高导演也颇觉意外。

黑狗小版纳，与雌象莎鲁娃一样，也是两年前高导演到西双版纳采风时，从中缅边境那个名叫曼广弄的寨子带回昆明的。所不同的是，莎鲁娃是作为招募的动物演员，由阳光大马戏团出钱购买，而黑狗小版纳是由一个名叫依宰婉的傣族妇女作为礼物赠送给女演员秦冰川的。

那一次高导演率领的采风团，共有四位成员，舞蹈队长秦冰川就是其中一个。要求采风团成员与寨子里的老百姓实行“三同”，即同吃、同住、同劳动。秦冰川被安排在依宰婉家的竹楼里住。秦冰川活泼开朗，能歌善舞，嘴巴甜，模样又长得俏丽，很快就与女主人依宰婉成了亲密的朋友。依宰婉家养着一条小狗，当时牙口只有三个月，浑身漆黑，名字就叫小黑。所谓采风，其实就是调查了解民间音乐、舞蹈、杂技，搜集创作素材，工作并不繁重。没事时，秦冰川就逗小黑玩，与它捉迷藏，用一根线系在纸团上让它追逐扑咬，将一块香喷喷的牛肉干在它鼻吻间炫耀一下然后笑嘻嘻地看着它拼命摇尾巴向她乞讨，或者带着它踏着落日余晖到小河边散步，以消磨时光。很快，小黑就把秦冰川视为第二主人，一见到她就会摇尾撒欢，扑到她怀里舔吻她的脸。晚上睡觉时，小黑卧在她房间的门槛上，就像一个忠实的卫士，保卫美丽的女主人免受骚扰。

转眼间，为期两个月的采风活动结束了。为了感谢依宰婉两个月来在生活上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也为了给美好的时光留一个纪念，依依惜别之际，秦冰川将一块七成新的款式新颖的电子手表从手腕上摘下来，含着泪戴到依宰婉手上。傣家妇女纯朴善良，不好意思白要别人的东西，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回赠礼物，想到平时秦冰川与小黑相处感情挺融洽，就赶紧找了个小箩筐，将小黑装好，塞到秦冰川手中。

这是傣家人的一片心意，却之不恭，秦冰川只有收下。为了使礼物更具纪念意义，她将小黑改名为小版纳，一叫它的名字，便有一丝温馨的回忆和一份遥远的祝福。

刚开始，秦冰川把小版纳带回家里养，可仅仅养了一个星期，她就受不了了。山寨土狗，品种就大有问题，狗毛乌黑，缺乏光泽，嘴吻尖长，犬牙暴突，身体越长越大，土头土脑缺乏视觉美感。山里土狗卫生习惯也不好，到处拉屎撒尿，有一次还跳到席梦思床上去贡献了一泡烂糊糊的稀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乱糟糟的狗毛间跳蚤肆虐，给它洗了好几次澡都没法把跳蚤洗干净，它的身体简直就是跳蚤的繁殖基地。牙口五个月的狗，喜欢咬硬东西磨砺牙齿，山里狗粗野，把衣柜和沙发都咬烂了，简直就是个破坏狂。

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她有个牙牙学语的儿子，当然是全家的心肝宝贝，她一回家就要抱起儿子长时间亲吻疼爱，但每每这个时候，小版纳就会从喉咙深处发出恶毒的诅咒声，妒嫉的狗眼闪闪发亮，恶狠狠地盯着刚满一岁的小宝宝，令人毛骨悚然。全家上下一致要求把小版纳赶出去。

公公说：“我们家不是狩猎场，用不着养杀气腾腾的猎狗。”婆婆说：“你喜欢养狗的话，就去买一条毛色亮丽、聪明可爱的迷你型袖珍犬。”小姑说：“这条瘟狗还破坏我的婚姻大事呢！人家好不容易给我介绍了一位年薪二十万的单身贵族，第一次约会，彼此刚刚有了点这方面的感觉，突然就有跳蚤咬我的屁股，咬得好凶哟，奇痒难忍，我忍不住用手搔痒，结果对方认为我举止轻浮、有失体统，跟我拜拜了。”丈夫说：“我不能永远生活在狗屎的臭味中，有我没它，有它没我，要我还是要它，请你选择。”小保姆说：“我天天要捡狗粪擦狗尿，还要煮狗食给狗洗澡，纯属额外劳动，我要求增加工资。”连一岁的儿子也说：“狗狗坏，宝宝怕。”秦冰川自己也觉得，小版纳满身缺点，越来越让人讨厌了。于是，尊重全家人的意见，把小版纳移居到阳光大马戏团兽棚区，用几块旧板子在屋檐下搭了个简易狗窝，算是给小版纳安置了新家。

开始一段时间，每天中午，秦冰川都会端着饭碗跑到兽棚区，将吃剩的饭菜倒给小版纳吃，也算是继续维持着一种松散的豢养关系。后来，工作太忙，家务事也太繁杂，便隔几天去看望一趟。半年后，秦冰川通过关系调到外贸公司当公关部主任去了，不再到阳光大马戏团上班，也就自然而然地与小版纳断绝了来往。

于是，小版纳成了无主的野狗，成了阳光大马戏团兽棚区不受欢迎的住客。

没人给它洗澡，没人替它清除身上的跳蚤扁虱，屋檐下那间简易狗窝也早就给狂风吹散，它只能天天钻在墙根的荒草窠里睡觉，背部患了疥疮，脱落一大片狗毛，尾巴被草汁粘连，脏得像根搅屎棍。这副尊容，当然没人愿意多看它一眼，也不会有人愿意扔块肉骨头来喂它，只有到垃圾箱翻捡勉强能充饥的食物，瘦得皮包骨头。有时候，它实在饿极了，就会趁饲养员不注意，跳进虎笼或豹房，抢夺食物。虽然那些关在笼子里的老虎豹子都是马戏团的动物演员，温驯听话，早没了猛兽的野性，但毕竟是老虎豹子，虎口夺食、豹爪抢粮，谈何容易！一条落魄潦倒的丧家犬，岂是老虎豹子的对手，常常被咬得皮开肉绽，老虎咆哮，豹子怒吼，再加上野狗哭嚎，闹得乌烟瘴气。

这理所当然引起饲养员们的愤怒，免不了要对它棍棒伺候武力驱赶，看到它靠近，就抡起手中的竹棍、木棒或皮鞭，予以迎头痛击。有一次，它去偷窃为狮子演员准备的肉块，被鞭王翟宝顺狠狠一鞭抽过去，右耳劈成了两瓣。每次遭人追打，它都会撒腿往象房方向逃，一溜烟从两根水泥栏杆间的空隙钻进象房去，躲藏在雌象莎鲁娃身后，而莎鲁娃便会扮演保护者的角色，翘起鼻子奔到栏杆前，冲着追打者厉声吼叫。

追打野狗者不得不在大象面前望而却步。

人们发现，整个阳光大马戏团里，无论是人还是兽，只有雌象莎鲁娃对黑狗小版纳不讨厌不嫌弃，会允许它进到象房来。

很容易解释这种奇怪的现象，雌象莎鲁娃和黑狗小版纳原来都生活在中缅边境的曼广弄寨子，彼此早就熟悉，称得上是乡亲。甜不甜故乡水，亲不亲故乡人，它们虽然不是人，也不是同一物种的动物，但仍然存在超越物种的乡情乡谊。

有两位饲养员向团里打报告，要求解决掉黑狗。理由很充分，黑狗属于无主野狗，是狂犬病和其他疾病的传染源；黑狗经常抢夺其他猛兽的食物，安宁祥和的兽棚区成了强盗出没的地方，闹得人心慌慌、兽心惶惶，是社会动乱的潜在威胁，理应采取果断措施。团里很快批复同意，并研究了解决问题的具体方案：由黎松奇用一串烤羊肉做诱饵，天黑后将它引到花园篱笆墙背后，冷不防掏出麻醉枪将其射倒，然后就地挖个坑深埋掉。

就在黎松奇准备执行枪击方案时，发生了一点意外。这天傍晚，已调走四个多月的秦冰川骑着一辆摩托车来到阳光大马戏团，她说是回娘家看看朋友，其实是找尹团长洽谈一笔外贸生意。当那辆红色雅马哈驶进院内花园大道时，突然，兽棚区传来一阵猛烈的狗吠声，一道黑影箭一样穿过草坪跳过花坛越过篱笆朝摩托车飞奔而来。狗的嗅觉太灵敏了，老远就能闻到主人熟悉的气味。秦冰川皱了皱眉头，本来是慢速行驶的，立刻加大油门，雅马哈怒吼着像股红色狂飙朝前冲刺。她有急事在身，没兴趣与一条野狗重温友情。已经扔弃的东西，没必要再弯腰去捡回来。采风期间与小版纳结成的友谊，早已随着时间推移消失殆尽，这就叫此一时彼一时也。

然而，黑狗却不知好歹，竭尽全力追赶秦冰川。狗不懂人间的世态炎凉，它发现了朝思暮想的主人，出于狗对主人的赤诚与忠烈，哪怕刀山火海也要扑过去同主人团聚。

黑狗转眼间已与摩托车并排奔驰了。秦冰川扭头瞟了它一眼，看见可怕的疥疮和搅屎棍般的狗尾，恶心得直想呕吐。她继续加大油门，想摆脱这讨厌的纠缠。摩托车越开越快，黑狗声嘶力竭地吠叫着，也越追越快。

前面是个三岔路口，摩托车要左转弯了。秦冰川车技一般，必须减速缓行才能安全拐弯。也许是想和主人团聚的心情过于迫切了，也许是心急火燎乱了方寸也乱了脚步，也许是愚蠢地想扑倒摩托车好让主人能停下来，不晓得究竟是怎么回事，黑狗突然就钻到摩托车的车轮底下去了！事情发生得很突然，秦冰川紧急刹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摩托车像碾压到一块小石头一样上下颠簸，车轮下传来惨烈的吠叫声。但车速太快了，捏紧刹车阀，摩托车仍顺着惯性朝前冲出二十多米，糟糕的是，黑狗身体卡在车轮里，也被拖拽出二十多米远。好不容易把车停了下来，惨烈的吠叫已经衰竭。沥青马路上，划出一道二十多米长的血痕。

这时，围上来一些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说实在话，秦冰川虽然讨厌黑狗，却并没有想要害死它。不管怎么说，她与它曾经有过一段友谊，现在感情确实生疏了，但还不至于仇恨到要它的命。这纯粹是一起意外交通事故，一场猝不及防的车祸。她有点内疚，也有点害怕，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看见它蹿上来，我……我刹车了，可……可是来……来不及了。”

黑狗躺在地上，右后腿血肉模糊，半边脑袋似乎也开花了，狗脸上冒着乌黑的血浆。它身体抽搐、嘴角翕动，仅剩微弱的呼吸。

高导演也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用脚踢了踢狗的肚子，没有什么反应，就说：“它不行了，快要见狗阎王去了。”

秦冰川牙齿咯咯咯打战：“怎……么办？要不要送……医院？”

黎松奇拍拍手中的麻醉枪：“送什么医院哟，一条患病的野狗，活着是个祸害。哦，我们本来今晚就要解决它的，你为我们节省了一颗麻醉弹。野狗不干净，狗肉也不能吃的。”说着，他抓起一条狗腿，将垂死的黑狗拖到马路边去，恰巧不远的地方有个垃圾箱，就顺手将死狗扔弃在垃圾堆里。

秦冰川心头的内疚冰释了大半，骑上摩托车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翌日上午，人们路过垃圾箱，发现黑狗已经不见了，要么被清洁工当做垃圾运走了，要么被哪个馋鬼弄去做红烧狗肉吃了。谁也没在意这件事，一条无主的野狗，不值得关心。反正，从此以后，谁也没再见过它，都以为它早就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进口摄像机的红外夜视仪效果极佳，监视器屏幕上的图象非常清晰。

黑狗满身尘土，肚子空瘪瘪，神情沮丧，走路抖抖索索，一看就知道它刚才去了垃圾堆或阴沟下水道之类的地方翻拣食物，倒霉的是，它辛苦了半夜却一无所获。雌象莎鲁娃鼻子呼呼吹着气，鼻尖轻轻在黑狗背上摩挲，替它清洗身上的尘土，关爱之情，表露无遗。黑狗踮着三只脚，吃力地走到象房右侧的食槽，嘴吻在食槽内摸索搜寻，不一会儿叼出一支包谷来。黎松奇傍晚往象房食槽投喂的就是青包谷，也不晓得是莎鲁娃胃口小吃剩了一些，还是有意不吃完留给黑狗的。黑狗侧躺在地，啃了一口青包谷，慢慢嚼咬，吃得很艰难，吃得垂头丧气，没有丝毫进食的喜悦。

狗本质上是食肉动物，养过狗的人都知道，狗虽然偶尔也能吃点饭饼水果之类的素食，但必须以荤食为主。对于狗来说，嚼咬青包谷，味同嚼蜡，好比人类吃观音土充饥，为了活命，为了避免活活饿死，只能皱着眉头咽下肚去。

黑狗勉强吃掉了一支青包谷，腹中的饥饿感稍稍缓解了一些，就不再吃了，嘴吻埋进臂弯，摆出了狗式睡姿。

莎鲁娃忧郁地摇了摇蒲扇似的大耳朵，慢慢踱到食槽后面，钻进缅桂树下那片浓浓的树荫，跪卧下来。令人惊奇的是，它那条长鼻高高翘起，鼻尖举在半空。

时间慢慢流淌，半个多小时过去了，莎鲁娃仍然高擎着长鼻，跪卧在地。它的眼睛半睁半闭，似睡非睡，象鼻纹丝不动，只有两只耳朵无声地摆动，就像雷达在捕捉目标。

大象的鼻子重达数百斤，虽是大象身上最重要的万能器官，但这么重的东西挂在脸上，确实是个不小的负担。成年雄象走路时，为减轻象鼻的累赘，会把鼻卷挂在弯翘的象牙上。雌象若采用立姿睡觉，会将象鼻搭在树枝或岩石上，以便睡得更轻松些。无论雄象还是雌象，采用卧姿睡觉，象鼻都毫无例外地搁置地上，这样等于卸下了重负，感觉会舒服得多。从来没哪头大象会高擎着象鼻睡觉的，将沉重的象鼻举过头顶，不仅会白白消耗体能，时间长了血压也会升高，引起脑袋涨痛而无法入睡。

“它是不是得了急性鼻炎，非得翘起鼻子睡觉，不然就会很难受？”高导演说。

“也许它是在练象式气功？”黎松奇说。

又过了约半小时，突然，莎鲁娃眼睛陡地睁圆了，耳朵也停止摆动，固定朝向黑暗的墙角，似乎发现了什么让它兴趣盎然的东西。黎松奇按动遥控装置，将摄像机镜头移往墙角，昏暗的光线下，有两粒光点在屏幕上跃动，将红外夜视仪调节到最强度，嚯，原来是一只大老鼠，正贼头贼脑地顺着墙脚往食槽爬去。老鼠警觉性很高，爬几步，便瞪起小眼珠四下张望。它当然看见了跪卧在食槽后面的莎鲁娃，谨慎地停了下来，摆出扭头蹿逃的姿势，吱——叫了一声，这无疑是一种试探，投石问路的侦察手段，想弄清楚这头可怕的大象是不是真的处于熟睡状态。

斗兽棋中，老鼠可以吃掉大象，理论根据是，老鼠体小灵活，大象体大笨拙，老鼠钻进大象的鼻子，大象就没命了。其实，这是荒诞童话，纯属误导。大象的鼻子柔软且具弯曲收缩功能，就算让老鼠钻进鼻孔，弯曲或收缩鼻孔，立刻就能把老鼠挤轧得筋骨断裂呜呼哀哉；粗壮的象蹄轻轻踩一下，就可以把老鼠踩成肉酱。老鼠是非常害怕大象的，根本不敢靠近大象。马戏团也罢动物园也罢，只有在夜深人静大象熟睡后，老鼠才有胆量从地洞爬出来钻进象房去偷窃食槽里的食物。

奇怪的是，在老鼠发出试探性的叫声时，莎鲁娃及时把象眼闭了起来，一动也不动，装出一副熟睡的样子。

大老鼠见莎鲁娃没有反应，遂继续顺着墙脚往前爬。两分钟后，大老鼠翻进食槽，叼了一支青包谷，又吃力地翻出食槽，大概是想把粮食运回地洞去喂小老鼠吧。就在大老鼠将青包谷拖出食槽的一瞬间，突然，高擎在半空的象鼻无声地快速地劈斩下来，就像从背后打来的闷棍，只听得啪的一声闷响，大老鼠还来不及发出尖叫，就被打得五脏俱裂，肚皮朝天地躺倒在地。

现在小小的谜底揭开了，莎鲁娃之所以高擎着鼻子，并非患了鼻炎或是练象式气功，而是一种有效的捕鼠姿势：它佯装睡觉，等候狡猾的老鼠出现，长时间举着沉重的鼻子虽然很吃力，却能省略发现老鼠后抡起鼻子然后又抽打下去的过程，增加突袭性，当然也就增加成功的概率。大象用这样的方式捉老鼠，可以说是十拿九稳。

高导演看得满脸惊讶，没想到世界上还有爱捉老鼠的大象！

黎松奇啧啧称奇，象鼻敲鼠，算得上是独门武功。

莎鲁娃站了起来，原地走了一圈花式舞步，显得欢欣鼓舞的样子，用鼻尖卷起老鼠尾巴，将大老鼠送到黑狗面前。

对于饥饿的狗来说，这算得上是顿可口的晚餐。黑狗几口就将大老鼠吞进肚去，然后，支起三条腿爬到莎鲁娃面前，搂住象鼻亲吻了一番。

闹了半天，原来莎鲁娃是在为黑狗逮捉老鼠！

象与狗并排躺卧在稻草堆里，双双进入梦乡。已是凌晨三点多钟，突然刮起了西风，夜雾晨霜，气温骤降，黑狗把身体蜷曲成球形，以抵御料峭寒意。莎鲁娃象鼻伸过来，围巾似的包裹在黑狗身上。

“要不是我亲眼所见，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一头大象和一只狗会有这么深厚的友情。”高导演感叹道。

“我妈待我也不过如此啊。”黎松奇说。

金鸡报晓，长夜即将过去，黎明已经来临。莎鲁娃醒了，抬头望望微明的天色，用鼻尖轻轻拍打黑狗的背，就像一个称职的大姐姐在叫醒爱睡懒觉的小弟弟：天亮了，快起床了，不然你上学要迟到了！黑狗惬意地伸了个犬式懒腰，顺从地爬了起来，支起三条腿，一跳一颠跟随在莎鲁娃身后，来到那棵缅桂树下。树根堆着数块太湖石，垒砌而成的人造假山约三米高，石缝间点缀着各种兰草，起美化景观的作用。

当摄像机镜头对准假山，高导演和黎松奇惊奇地发现，缅桂树与假山交接处有个黑黢黢的洞口。象鼻和狗嘴再次亲吻了一阵，黑狗摸索着钻进树洞去。莎鲁娃四条粗壮的象腿叉开，鼻子钩住旁边一块椭圆形石头，拔河比赛似的用力拉拽。大象是动物界公认的大力士，力拔山兮气盖世，那块重约两百多斤的椭圆形石头慢慢移动，盖住了黑黢黢的洞口。那树洞也没完全封死，还留有一条通气缝，从朝向看，每天下午太阳偏西时，通气缝还能往树洞里漏进一些细碎的阳光。

“好隐秘的藏身之地，简直让人难以置信！”高导演说。

“看来，我们对动物的认识，确实还有盲点啊。”黎松奇说。

不难想象，秦冰川摩托车压伤黑狗后，那天夜里所发生的事。野狗的生命力非常顽强，半夜，凉风吹袭，也许还有老鼠噬咬，使它从昏迷中醒来。它挣扎着从垃圾箱爬出来，满身血污，浑身恶臭。一条腿已经断了，只能靠三条腿慢慢爬行。半张狗脸破损，一只狗眼瞎了，难看得活像狗妖怪。它流血过多，身体极度虚弱，伤口火烧火燎般疼。它晓得，自己还没脱离危险，生命还在死亡边缘徘徊，假如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救助，很快就会被死神收容去。夜沉沉，路茫茫，它不知道该到哪儿去。它本来就是一条遭人白眼遭人唾弃遭人棒喝的野狗，受了这么重的伤，更不会有人愿意收留它了。中缅边境的曼广弄寨子，是它记忆中温暖的家，可路途太遥远了，遥远得就像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世界之大，竟容不下一只狗窝。就像一切生灵一样，它不想死。在强烈的求生欲望支撑下，它艰难地爬到动物演员居住的兽棚区，爬到象房前，朝莎鲁娃发出求救的叫声。

这是它唯一的获救希望。莎鲁娃在睡梦中被吵醒了，走到水泥栏杆边一看，原来是满身血污的黑狗。出于同乡情谊，也出于这类生命对另类生命的尊重，莎鲁娃用鼻尖将黑狗钩进象房去，收留了这个可怜的小同乡。大象的唾液有杀菌消炎止血化淤的疗伤功能，在野生象群中，小象不慎被荆棘划开皮肤，或被虎豹之类的猛兽抓伤咬伤，母象会一遍又一遍从鼻管滴出黏性很强的唾液涂抹在小象疮口上，伤口很快就能愈合。完全可以推断，那天夜里，莎鲁娃用奇特的大象疗伤法，替黑狗治疗，把小同乡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为了避免再次遭受人类的驱赶和追杀，莎鲁娃凭着大象高度发达的智慧，在假山下找到可以容身的树洞，白天就让黑狗藏匿在隐秘的洞内，夜深人静时让黑狗出来寻找食物。黑狗断了一条腿，很难找到必需的肉食，为了小同乡能混饱肚皮，莎鲁娃学会了象鼻敲鼠的绝技。

曙光初照，高导演揉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说：“熬了个通宵，总算没有白辛苦，亲眼目睹了莎鲁娃的弱点在哪里。”

“是啊，有了黑狗这把钥匙，就不愁打不开雌象莎鲁娃这把锁！”黎松奇也很得意地说。

排演厅里，黎松奇正在担当驯兽员的角色，训练莎鲁娃完成推车杂技动作。高导演也来到排演厅，督促和协助黎松奇完成训练科目。

节目是这样设置的，一辆豪华型手推车，里头坐着大熊猫演员，莎鲁娃推着推车登上舞台，模仿人类年轻妈妈推婴儿车的动作，绕场一圈。对于大象来说，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马戏节目，象鼻有抓握功能，大象力大无穷，只要用象鼻抓住车柄，用力往前推就行了。聪明的象演员，教两三次就能学会。关键是要勤勉听话，要有兴趣学。

莎鲁娃脑子并不笨，黎松奇抓住它的鼻子放在车柄上，简单做了一个推的形体动作，它就能领会他的意思，鼻尖卷紧车柄，往前顶了一步，车轮便开始往前转动。

“好好，不错，继续往前推，来来，跟着我走！”黎松奇举着蓝黑相间的指挥棒，在前面吆喝着，指引莎鲁娃将车推过去。

仅仅走了三步，莎鲁娃犟脾气又发作了，蒲扇似的耳朵不耐烦地摇动几下，松开鼻尖，单方面停止推车训练。也许，它是嫌坐在车上的大熊猫身体太重，这车推得太吃力太辛苦；也许，它压根儿就没兴趣学习马戏节目。

黎松奇用一只事先准备好的哈密瓜，在莎鲁娃面前晃了晃，然后倒退几步，实施食物引诱法，用形体语言明确表达这么个意思：只要你肯听话把推车推过来，这只香喷喷甜蜜蜜的哈密瓜就属于你了！

莎鲁娃摇摇鼻子，呼地喷出一口粗气，仿佛在说：想让我为一只哈密瓜折腰，没门！

黎松奇咬牙切齿呵斥咒骂，还用蓝黑相间的指挥棒点击莎鲁娃的脑壳，摆开实施体罚威逼法的架势：“你这头挨千刀的象，再不老老实实训练，我要敲碎你的脑袋！”

莎鲁娃毫无惧色，还回敬了他一个白眼，嘴里呜呜哼哼，似乎在与他对骂：你想敲碎我的脑袋？哼，你先摸摸自己的脑袋是不是还长在脖子上！

黎松奇突然换了一副菩萨嘴脸，笑眯眯地来到莎鲁娃身边，抚摸着粗糙的象鼻，人脸贴在象脸上磨蹭，还用手指替它在耳朵上搔痒，柔声细语地说：“你是世界上最乖最听话的象，我晓得你心肠好，哦，你的心是用黄金玛瑙做的，你不会让饲养你的主人为难的，你会努力训练让我高兴的，是吗？”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这就是爱的教育法。

莎鲁娃用鼻端顶住黎松奇的胸部，把他从自己身边推开去，表明它对虚假的爱嗤之以鼻：肉麻当有趣，真让象恶心，请离我远一点！

黎松奇朝坐在椅子上的高导演摊开双手耸动肩膀，做了个西方式的表示无可奈何的动作。高导演点点头说：“是时候了，那就开始吧。”

随着一声呼哨，排演厅的门打开了，身穿制服的保安用铁链子拖着独眼瘸腿的丑八怪黑狗走了进来。这是事先设计好的方案，当莎鲁娃被牵进排演厅接受训练时，两名保安就去到象房，将假山下那块椭圆形石头挪开，把躲藏在树洞里的黑狗抓了出来，狗脖子拴上细铁链，等在排演厅门外听候调遣。

高导演密切注意莎鲁娃的反应，当黑狗被拖进排演厅的一瞬间，莎鲁娃瞪大眼睛翘起鼻子张大嘴巴，显得非常震惊。数秒钟后，它呦地吼了一声，朝门口冲去，似乎想把黑狗从保安手中夺回来。高导演早有准备，操起三米长的低压电警棍进行拦截。这是马戏团特有的驯兽工具，碰到会有触电的麻辣感觉，却不会伤害身体，专门用来规范动物演员的行为。

无形的电流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

莎鲁娃几次被低压电警棍打了回来，不得不放弃抢夺黑狗的企图。

“哦，我知道，你和黑狗是同乡是朋友，你很想跑到黑狗身边去。别着急，会满足你的愿望的。”黎松奇抚摸象鼻，和颜悦色地说，“可你必须先接受推车训练，你把车推好了，我就把黑狗抱到你身边来。”

说着，黎松奇将手推车拉到莎鲁娃面前，抬起象鼻卷住车柄，挥舞蓝黑相间的指挥棒做了个继续训练的手势。

莎鲁娃从小生活在人类中间，是一头通人性的大象，很快就明白了驯兽员的意图。它抬眼望望在那里哀哀吠叫的黑狗，顺从地推动沉重的手推车，按照黎松奇指引的路线行走。它的智商确实很高，车子推得平平稳稳，转弯也转得顺顺当当，练了两遍后，便不再需要黎松奇站在前方用指挥棒指引，自己就能按规定的路线将手推车从起点推到终点。

“我就知道你是好样的，一个节目半小时就学会了，照这样的速度进行，用不了几个月，你就可以成为马戏舞台上的大明星了！”黎松奇喜滋滋地说。

“真聪明！只要它肯学，我敢说，没有它学不会的马戏节目。”高导演也由衷地赞叹道，“绝对是个天才。”

当莎鲁娃迈着稳健的步伐，不用驯兽员指挥，再一次推车成功后，黎松奇将哈密瓜塞到它鼻子里。“太棒了！哦，你应该得到奖励。”他高兴地说。

没想到的是，莎鲁娃鼻子一甩，哈密瓜飞到墙上，砸得稀巴烂。呦，它朝着黑狗急切地吼叫。显然，再好的食物它现在也不感兴趣，它只想赶快与小同乡团聚。

它接受训练的动因，是感情而不是美食。

“好好，满足它的要求，把黑狗牵过来。”高导演笑着吩咐道。

黎松奇解开狗脖子上的铁链子，黑狗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莎鲁娃也小跑着迎上来。象与狗终于团聚，狗抱住象鼻亲吻，象用鼻尖梳理凌乱的狗毛。狗激动得浑身战抖吠叫不止，好似在告诉对方自己身不由己被保安从树洞捕捉出来的惊险遭遇；象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嗯嗯的声音，似乎在尽自己所能宽慰对方。

从排演厅回象房的路上，黑狗因缺了一条腿，踯躅蹒跚，走得很慢，走不了多长距离就要躺卧下来喘息。莎鲁娃就像一尊保护神，慢腾腾一步不落地跟在它后面，表现得极有耐心，当它不慎摔倒在地时，立刻就会用鼻尖将它搀扶起来。

“这真是桩怪事，两个不同的物种，竟然会这般要好！”黎松奇疑惑地说。

“感情问题很复杂，世界上有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奇情异恋，少女钟情白发老头，优秀男子拜倒在丑八怪悍妇的石榴裙下，鲜花插在牛粪上，或者牛粪涂在鲜花上，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动物与人一样，难免也会有不可理喻的感情冲动。”高导演解释说。

“看来，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为了黑狗，莎鲁娃会去做它本来不愿意做的任何事情。”黎松奇说。

“我们要趁热打铁，分分秒秒不放松，抓紧时间让莎鲁娃排练新节目。”

根据高导演的安排，黎松奇第二天就让莎鲁娃学习吹口琴。

大象演员具有吹口琴的潜在技能，较之其他动物，大象对音乐的感悟力强，较容易把握旋律与节奏，大象柔软的鼻尖能很好地拿捏住口琴，宽阔的象嘴毫不费力就能在口琴上吹出声音来。虽然有诸多生理优势，但吹口琴仍是大象演员最难学的马戏节目之一。大象吹口琴，并不是说只要把口琴吹响就行了，而是要从口琴里吹出完整的乐曲。口琴是通过口腔吹气和吸气两种方法朝琴孔运气振动簧片而发出声音的，同一部位的琴孔，会因吹奏方法不同而发出不同的音符，吹奏时还须用舌尖按照节拍轻舔琴孔，使乐曲浑厚优美并产生强烈的节奏感。

大象毕竟是大象，即使聪明绝顶的天才象，也不可能清晰地理解口琴的发声原理。由于人与象之间的语言障碍，最优秀的驯兽师，也不可能让大象弄懂口琴的吹奏技巧。教会大象吹口琴，是项很费时间的工作，往往要好几个星期，反反复复训练，才能让大象吹准并记牢某一个音符。一般来说，花半年时间能让一头大象演员学会吹奏一首简单的乐曲，已经算是最佳成绩了。最关键的难点，是大部分大象演员不肯坚持到底。吹口琴训练枯燥乏味，在一个地方一站就是半天，不能跑不能动也不能玩，翻来覆去就吹一两个音符，单调得令象窒息，难受得就像在服苦役。有些象在刚开始接受吹口琴训练时，兴致还蛮高的，那闪闪发亮的玩意儿含进嘴里就会发出美妙的声音，太新奇有趣了；可几天后，最初的新奇感消失了，喜欢变成了厌烦，无法忍受没完没了的刻板训练，开始憎恨口琴，宁可挨驯兽员的呵斥訾骂，宁可受到断食或戴镣铐的惩罚，也不愿意继续接受训练。

据报道，国外马戏团有些大象演员，学习口琴半途而废后，竟然对口琴产生了恐惧感，一看到口琴就会扭身逃窜；驯兽员就在口袋里装一支口琴，谁不听话就掏出口琴来吓唬，效果比电警棍还好，调皮捣蛋的大象立刻就会安静下来，做出驯服姿态。有人把这种现象称为“大象口琴综合过敏症”。因此，虽然从理论上说，每一头大象都可以学会吹奏口琴，但实际上，十头大象接受吹口琴训练，最多只有两三头大象能熬过漫长的学习阶段，最终上台表演吹口琴节目。

雌象莎鲁娃似乎更缺乏耐心，在象房那棵缅桂树下学习吹口琴，从早晨练到中午，就没有兴趣再练，将特大号口琴塞到它鼻子里，它的鼻子就是不肯弯成钩状，这是温柔的谢绝，表明它不愿再继续学下去了。

“拿住，捏牢，吹！”黎松奇简明扼要地下达指令。

莎鲁娃转过身去，噗地朝他放了个屁。大象也会放屁，气流量是人屁的几十倍，就像刮三级臭风。

黎松奇捂着鼻子逃远些，笑骂道：“不怕你闹，也不怕你恶作剧，我们已经有办法治你了！”

莎鲁娃训练吹口琴时，黑狗就蹲在缅桂树下。

黎松奇走过去，揪起黑狗的颈皮，带出象房去，锁进距离象房约五十公尺远的小库房里。既然已经找到生命的弱点，那就要对症下药。

白天，莎鲁娃似乎尚能忍受分离的痛苦，该进食还进食，该饮水还饮水，该泥浴还泥浴，表现还算正常。夜晚，月亮爬上树梢，它便开始坐卧不安，一会儿蹬翻食槽，一会儿泼撒泥沙，一会儿放声吼叫，一会儿在象房里一圈又一圈奔跑。黑狗被关进黑黢黢的小库房后，就没给它喂过食。长夜孤独，饥寒交迫，它发出如泣如诉的吠叫。那凄凉的狗叫声，顺风传播，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象的听觉十分灵敏，彼此相隔又不远，当然是听得真真切切。一声声狗吠灌进象耳，就像一支支钢针扎进象心。虽然彼此相距仅五十多公尺，却咫尺天涯、无法相聚，是可忍，孰不可忍。

莎鲁娃暴跳如雷，用庞大的身躯撞击水泥栏杆，似乎是想撞垮围墙去拯救正在受苦受难的小同乡。咚咚咚咚，围墙猛烈战抖，就像发生了可怕的地震。遗憾的是，大象虽是森林大力士，却无法与钢筋水泥匹敌。撞了老半天，脊背上的象皮都要撞裂了，坚不可摧的水泥栏杆仍然横亘在它面前。它又翘起鼻子发出如雷怒吼，叫声洪亮可说是声震屋瓦，但嗓子叫哑了也没人来理睬它。它又拿食槽来出气，用象鼻抽，用象蹄踩，将木板拼制成的食槽拆得七零八落。折腾到下半夜，累得精疲力竭，它仍未能跨出象房一步。黑狗还在哀吠哭嚎，莎鲁娃只能站在围墙前，将长鼻子从两根水泥栏杆间的空隙伸出去，朝月光下的小库房呦呜呦呜发出伤感的吼叫，用叫声给正在受煎熬的黑狗空洞的安慰。

翌日晨，黎松奇上班来到象房，莎鲁娃两只象眼熬得通红，看得出来，它彻夜未眠、神情疲惫，很伤心也很无奈。他从小库房拖出也同样身心憔悴的黑狗，在象房围墙外溜达一圈，不仅让象与狗得以见面，还仁慈地让象鼻从水泥栏杆间伸出来触摸狗头，与此同时，他掏出那只特大号口琴，在象鼻上摩擦数下。不需言语交流，这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就足以使莎鲁娃明白，只要它愿意继续训练吹口琴，它就能免受分离之苦，和黑狗待在一起。莎鲁娃瞪起眼睛，看看特大号口琴，又看看黑狗，眼光在两者之间画了几个来回，突然卷起鼻尖，抓住口琴送到嘴里，胡乱吹奏起来。

它妥协了，它屈服了，它向命运低头了。

“我就知道你会同意吹口琴的，嘿嘿，你有弱点捏在我们手里，要你方你就得方，要你圆你就得圆！”黎松奇讪笑道。他把黑狗拴在象房外的水泥栏杆上，让象与狗保持在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距离，这有利于莎鲁娃更勤奋更专心地学习吹口琴。

这天，莎鲁娃的表现堪称优秀，一连几个小时将口琴含在象嘴里，要它怎么吹它就怎么吹，要它怎么练它就怎么练，两年多来第一次绝对服从驯兽员的指令，比忠诚的狗演员还要温驯听话。从早晨一直练到傍晚，没表现出任何厌烦情绪来。

你表现好，人类也不会亏待你的。下班前，黎松奇将黑狗放进象房去，满足它们想团聚的愿望。他除了给莎鲁娃投喂上等饲料外，还扔了几块肉骨头给黑狗吃，这当然是做给莎鲁娃看的：只要你能认认真真参加训练，不仅你能得到实惠，你的小同乡也能沾你的光而得到优待，何乐而不为呢？

这也叫赏罚分明、恩威并重，有利于动物演员按人类的旨意修正行为。

莎鲁娃本来就头脑聪慧，接受新事物能力很强，如此一天十多个小时强化训练，效果当然极佳。仅仅两个月时间，它就掌握了口琴吹奏技巧，并学会了三首短曲。这么短的时间里，能让一头大象学会吹口琴，算得上是个奇迹了。

莎鲁娃进步得比火箭还快，四个月后，它已经能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熟练完成推车、投篮、踢球、吹口琴、跳迪斯科等大象传统表演项目。让它在马戏剧场里彩排过两次，形象颇佳，台风甚好，表演也很到位。本来，是可以让它正式挂牌演出的，可高导演不同意，他坚持要让莎鲁娃再学会一个名叫“超级滑板”的新节目，然后再让它登台献艺。

高导演对黎松奇说：“莎鲁娃已经耽误了三年时间，三年不鸣，必须一鸣惊人，才能替我挽回面子。它现在学会的都是些传统节目，其他大象也会表演，这体现不出明星演员的价值，必须教会它‘超级滑板’，才能造成轰动效应。”

高导演是阳光大马戏团的艺术权威，节目安排当然由他说了算。

其实，“超级滑板”并非高导演的创造发明，而是从墨西哥国家大马戏团搬来的，只能算是一种借鉴或移植，但在国内尚属首次，还没有哪家马戏团演过这档节目。

“超级滑板”设计得很惊险也很幽默。剧情和动作大致是这样的：先由小丑演员出场，蹬着一副特制的四轮大滑板，在舞台上飘逸穿行；大象演员暗地使坏，用鼻子钩住滑板后面的圆环，小丑演员蹬得汗流浃背，也无法蹬动滑板；小丑演员朝后看时，大象演员迅速将鼻子缩回，装着打瞌睡的样子；几次三番后，小丑演员有所怀疑，摆出要蹬滑板的姿势，却突然转过身去，一下子抱住了象鼻；大象演员一使劲，小丑演员吊在象鼻上被拉了过去；小丑演员鞠躬敬礼央求大象演员别捣乱，大象演员却跃跃欲试也想玩玩滑板，双方开始抢夺滑板；象鼻搂住小丑演员的腰，轻轻一拨拉，小丑演员就像陀螺似的旋转起来；一只象蹄踩住滑板，小丑演员手抱肩扛脚踢头撞身挤，都无法将那只象蹄从滑板上挪开；迫不得已小丑演员只好把滑板让给大象演员玩，他小心翼翼地将大象演员扶上滑板，但滑板却因大象身体太重而不会转动；小丑演员使出吃奶的力气推搡大象屁股，好不容易才使滑板滑行起来；大象演员在滑板上东倒西歪站立不稳，小丑演员东扶西扶疲于奔命；到了该拐弯的地方，大象演员不会拐弯，眼瞅着就要撞墙了，小丑演员奔到前面，就像舵手扳船舵一样扳动象鼻，总算在撞墙前一秒钟成功地将滑板急拐弯；意想不到的是，滑板拐弯后竟然朝小丑演员撞过来，小丑演员躲闪不及，只好抱住象鼻双脚离地，以避开滑板的冲撞；象鼻弯成L状，小丑演员坐在象鼻上，神态悠然，人与象同乘一副滑板，在舞台上潇洒自如地滑行。

这档节目最大的难点，就是要训练大象克服恐惧感。大象平均体重达五吨，重量级的动物最害怕摔跤，尤其是侧身横倒，轰的一声砸在地上，沉重的身体极有可能把肋骨压断，大象重重跌一跤的话，弄得不好就永远也爬不起来了。野外的大象，多在平原、河谷或地势平缓的丘陵地带活动，尽量避免到陡峭的高山峻岭去，就是害怕会不慎摔倒。无论非洲象还是亚洲象，蹄掌前半部都有四个退化的指爪，蹄掌后半部有三道横纹，就像穿了双天然防滑鞋，以防在行走时滑倒。虽然是四轮滑板，离地面仅有二十公分高，只要掌握好重心，安全是有保障的，但对天生害怕摔跤的大象来说，其惊险程度不亚于人类在高空走钢丝。登上滑板，轮子滑溜溜滚动，感觉就像误入泥泞的沼泽地，每走一步都胆战心惊，会吓出一身汗来。世界上能推出这档节目的马戏团极少，原因很简单，十只接受训练的大象中，最多只有一只最终能训练成功。

于是，“超级滑板”的训练难度大大超过高导演的想象。排演厅里，黎松奇吆喝着把莎鲁娃推上滑板，轮子刚一滚动，还没滑出半米远呢，莎鲁娃就像象蹄踩着了滚烫的火炭，猛地从滑板上跳了下来，心有余悸地呦呦吼叫。无论黎松奇如何厉声呵斥，如何凶猛地用手中蓝黑相间的指挥棒戳它的脑壳，它都死活不愿再跨到滑板上去了。

早就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形，早就想好了应对办法。高导演挥挥手，有人就把黑狗拖进排演厅。“哦，你不愿和小同乡分开的，是吗？”黎松奇将黑狗牵到莎鲁娃面前说，“那好吧，你就站到滑板上去！”

要挟是有效的，莎鲁娃颤巍巍地举起象蹄，再次跨到滑板上。黎松奇推象屁股，滑板徐徐前行。莎鲁娃耳朵盖脸，鼻子平举，脊背高耸，短短的象尾巴竖立起来，象眼瞪得溜圆，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显示它内心的极度紧张。也许是滑板快慢不匀，也许是过于紧张的缘故，绕着排演厅才滑了小半圈，它突然闪了个趔趄，庞大的身体前后晃了晃，大概心脏病都快吓出来了，不顾黎松奇的阻拦，惊吼一声蹿下滑板。

“别怕，哦，膝盖弯曲，身体稍稍蹲下来，你就能保持平衡了。”黎松奇抚摸着象鼻给予安慰，将滑板拖到象蹄前，让莎鲁娃继续接受训练。

但莎鲁娃看见滑板，就像看见凶恶的孟加拉虎，扭身就跑，拉也拉不住。

只好再次借用黑狗，来给莎鲁娃施加压力。

黎松奇揪住颈皮将黑狗提到莎鲁娃面前，做了个立即要把黑狗扔出排演厅的手势，威胁说：“瞪大你的象眼看清楚了，你若不听话，不愿练习滑板的话，我就要把它锁进小库房去，今天夜里你别想再见到它了！”

莎鲁娃的眼光在黑狗和滑板间画了两个来回，垂下眼皮做沉思状。很明显，它已经理解黎松奇想要做什么了。可是，当滑板送到它面前时，它仍然害怕地往后退缩。

黎松奇将黑狗拖出排演厅去，他拖得很慢，动作也很粗鲁，是要强化象与狗离别的痛苦。黑狗汪汪叫着，当然是不希望被从莎鲁娃身边强行拖走。莎鲁娃伤感地吼了一声，转过身去，面壁而立。这表明，它虽然对黑狗的离去很伤心，但并没有要顺从驯兽员的指令跨上滑板以换取小同乡继续留在自己身边。

也许，对于莎鲁娃来说，朋友别离很痛苦，练习滑板也很痛苦，似乎后者的痛苦超过了前者，两害相遇取其轻，这是明智的选择。

“这……这怎么回事？这办法怎么不……不灵了呀？是不是莎鲁娃对……对黑狗的感情已经淡……淡漠了呀？”黎松奇结结巴巴说。

“别慌。”高导演皱着眉头思索，“象是重感情的动物，不可能像人那样说变心就变心说变脸就变脸。我看是感情砝码还不够重，或者说感情刺激还不够强，仅仅威胁要把黑狗从它身边移走，还不足以使它产生赴汤蹈火的冲动。”

“那你说该怎么办呢？总不能说用鞭子抽黑狗吧？”

“你这主意不是不可以考虑，小同乡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它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吗？”

“鞭打一只无任何过错的残疾狗，是不是有点残忍？”

“我觉得我们已经够仁慈的了，一只残疾野狗，我们没送它去见狗阎王，反而替它洗澡疗伤，还给它提供食物，观音菩萨也未必能比我们做得更好。从另一个角度讲，要是没有莎鲁娃，它早就腐烂成有机肥料了，为了莎鲁娃能成为马戏舞台的明星，它挨几下皮鞭受点委屈受点皮肉之苦，也是应该的嘛。”

“那就试试看吧，但愿这办法能管用。”

黎松奇找了根驯猴用的皮鞭，又用细铁链将黑狗固定在房柱上，抖扬手腕，啪的一声，鞭子落在狗屁股上，狗嘴咧开吐出一串哭嚎。

果然有奇效，莎鲁娃本来是面壁而立的，倏地转过身来，呦翘起鼻子吼叫，抗议驯兽员的暴行。啪，狗屁股上又添鞭痕，狗嘴又吐出凄厉的吠叫。莎鲁娃想冲上来救援，却被高导演和其他两名保安用数米长的低压电棒拦截住。啪啪，皮鞭在狗屁股上唱歌；汪汪，狗嘴在皮鞭下呻吟。莎鲁娃急得在原地转圈，每一声鞭响，蒲扇似的象耳朵就一阵抽搐，真可谓打在狗身上，疼在象心里。

“哦，假如你愿意跨上滑板继续训练，你的小同乡就可以免遭毒打啦。”黎松奇卷起皮鞭，将那副特制的滑板拖到莎鲁娃面前。

莎鲁娃像个打了败仗的俘虏，垂头丧气地跨上滑板。

高导演和黎松奇相视而笑，笑得很智慧，笑得很得意。

滑板在宽敞的排演厅滑行，也许大象这种动物天生就不适应滑板运动，也许莎鲁娃生理上有某种缺陷，难以在滑板上保持平衡，它在滑板上摇摇晃晃就是站立不稳，四条粗壮的象腿瑟瑟发抖，害怕得索性把眼睛闭了起来。又是在拐弯处，它闪了个趔趄，从滑板上跨下来。象蹄落地后，就像喝多了酒一样，软绵绵走了两个醉步，咕咚卧倒在地，象嘴还涌出大口白沫，症状犹如人严重晕车。

“让它起来继续练！”高导演说，“贵在坚持。”

“它这个样子，恐怕不能再逼它练滑板了。”黎松奇说，“你瞧，它眼睛充血，还在呕吐，都躺下来啦。”

“人第一次走钢丝，也会吓得腿发软，紧张得浑身出虚汗。大象练滑板，也免不了会有恐惧感。这没什么关系，咬咬牙熬过这一关就好了。现在停止训练，等于姑息迁就，以后再要让它训练滑板就难上加难了。”

黎松奇再次鞭打黑狗，嘶哑的吠叫声钻进象耳，莎鲁娃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扭动身体似乎想要站起来，可站了一半又跪卧下来。

“又不是让你用鞭子给狗搔痒，你能不能打得再重一点狠一点！”高导演不悦地说。

鞭子像毒蛇游动似的咝咝作响，雨点般落在狗头狗颈狗背狗腹上；狗毛飞旋，狗身上像画油画似的涂抹上一条条浓艳的血痕，惨烈的吠叫声不绝于耳。

莎鲁娃火烧屁股似的跳了起来，这一次它特别自觉，也不用驯兽员催促，就跨上特制的大滑板。它仍然站立不稳，象腿哆哆嗦嗦抖个不停，两只布满血丝的象眼像金鱼眼一般鼓了出来，象鼻拧得像麻花，表情显得很怪异。

“我觉得它的表情不大对头，”黎松奇一面推着滑板一面对高导演说，“今早一起床我的右眼就跳得厉害，左眼跳福，右眼跳祸，我现在心里乱得很，老有一种噩梦缠身的感觉。高导演，求您了，今天别再练了，我担心会出事啊。”

滑板载着大象，犹如一座漂移的灰色冰山，绕着房柱在排演厅行驶了大半圈。

“闭起你的乌鸦嘴！”高导演呵斥道，“我天天左眼跳，既没有升官，也不见发财，左眼跳福，福在哪里呀？我告诉你，眼皮跳是因为视神经疲劳引起的。”

话音刚落，突然，莎鲁娃又从滑板上跨了下来。它跨下滑板的位置，离拴狗的房柱很近，仅有五六米。它跨下滑板后，迈动踉跄步履，朝黑狗跑去。附近有一名保安试图冲过来拦住它，它似乎早就想好了应付办法，长鼻猛然扫荡，将倒霉的保安打翻在地，摔了个嘴啃泥。它几步跃到黑狗身边，象鼻温柔地圈住狗腰。遍体鳞伤的黑狗一头扑进象鼻，委屈地呜咽。

就在这时，让所有在场的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那根灵巧自如的象鼻突然像绞索似的收紧，随即抬起一只象蹄，朝狗肚子重重地踩了下去。噗的一声，狗嘴喷出一大口鲜血，狗尾下冒出一大摊污秽，狗腿缓慢蹬踢抽搐，那只独眼可怕地暴突出来，慢慢僵然冷凝，永远也不会再闭上了。

奇怪的是，从象鼻缠住狗腰绞索似的收紧，到象蹄把狗身子踩扁，黑狗始终没有发出痛苦的嗥叫，也没有撕咬反抗。莎鲁娃动作虽然迅速快捷，但也没有快到刹那间来不及作出反应的程度，生命破碎前，起码有短暂的瞬间可以狂吠乱嚎，还有机会可以在柔软的象鼻上反咬一口。也许，经历太多的凄风苦雨后，黑狗对生活早已绝望，对自己的生命已不是十分留恋，与其在人类的皮鞭下苦苦煎熬，倒不如葬身在象鼻和象蹄下，这可能是它作为残疾野狗最好的归宿了。

也不难猜测莎鲁娃做出这种极端行为的心理动因。滑板训练，对于大象来说实在是一种高难度的技巧动作，超出了它的心理承受极限；可它是感情型动物，无法听任皮鞭落在小同乡身上，惨烈的嗥叫使它的心在滴血，它接受滑板训练很痛苦，不接受滑板训练也很痛苦。它无法抗拒人类的情感讹诈，得寸进尺逐步升级的讹诈快把它逼疯了，它踩死黑狗，其实也就是毁灭人类对它进行情感讹诈的工具。

很残忍也很无奈，很可怕也很可悲。

莎鲁娃悲愤地长吼一声，慢慢跪卧下来，动作轻柔地将已经断气的黑狗揽进怀里，就像母亲搂抱熟睡的婴儿。

高导演和黎松奇呆若木鸡，久久说不出话来。

动物档案——猛犸象

猛犸象

［猛犸象的拉丁文名称］

Mammuthus primigenius

猛犸象的动物学分类

猛犸象，别名真猛犸象、长毛象。哺乳动物纲，兽亚纲，长鼻目，真象科，猛犸属。猛犸象和现在的大象拥有共同的祖先。这两个物种是在500万年前分化出来的。

猛犸象的地理分布

猛犸象指一类身披长毛、体形高大的象，属于古生物，最后一批猛犸象于公元前2000年灭绝。猛犸是鞑靼语“地下居住者”的意思，因为所有长毛象在被发现时，都已死亡并半埋于土中。

冰川时期，丰茂的草地养育着猛犸象庞大的家族，它们遍布各个大陆。

猛犸象在北半球的分布极为广阔，从欧洲西邻大西洋起向东，横跨整个欧亚大陆北部，越过白令海峡，延伸到北美洲。俄国西伯利亚北部及北美的阿拉斯加半岛的冻土层中，都曾发现带有皮肉的完整个体，胃中仍保存有当地生长的冻土带的植物。我国东北、山东长岛、内蒙古、宁夏等地区也曾发现过猛犸象的化石。

猛犸象在自然界的位置

猛犸象统治了北半球几百万年。它的平均体型小于恐象和剑齿象，所以并不是最大的古象，但却是最有名的。它身高体壮，有粗壮的腿，脚生四趾，头特别大，在其嘴部长出一对弯曲的大门牙。一头成熟的猛犸象，身长达5米，体高约3米，与亚洲象相近，门齿长1.5米左右，虽然身高不高，但身体肥硕，因而体重可达8吨。它身上披着黑色的细密长毛，皮很厚，具有极厚的脂肪层，厚度可达9厘米。从猛犸象的身体结构来看，它具有极强的御寒能力。与现代象不同，它们并非生活在热带或亚热带，而是生活在北方严寒气候下的一种古哺乳动物。大小近似于现代的象，但头骨比现代的象短而高。无下门齿，上门齿很长，向上、向内卷曲。臼齿由许多齿板组成，齿板排列紧密，约有30片，板与板之间是发达的白垩质层。猛犸象集群生活，是当时最有力量的陆上动物之一，少有天敌。

猛犸象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猛犸象一直是现代人崇敬和畏惧的一种古生物。2008年，导演鲁卡斯·穆迪森拍摄了一部名叫《猛犸》的电影，引进中国后翻译成《杀人象》，在丹麦、瑞典和德国等地上映后，取得了可观的票房业绩。影片将现代都市人内心的焦虑与恐惧，与史前雪域荒原原始人类面对巨兽猛犸的焦虑与恐惧进行了比对。这说明，在人类的潜意识里，对猛犸象抱有一种敬畏之心。

猛犸象的行为特征

南美洲考古学家也发现了猛犸象化石，它们长着典型的溜背和圆脑袋，体重是西伯利亚长毛猛犸象的两倍。为了适应美洲的炎热天气，它们身上的体毛越来越稀疏。这可以证明两点：第一，和现在的大象一样，猛犸象每年要迁徙数百公里，去寻找更好的牧场，因此，猛犸象群生活的地域广阔，有很强的流动性；第二，猛犸象有很强的适应环境的能力，气候变冷，体毛就长，气候变暖，体毛就短。

考古发现，猛犸象可以活到70岁。为了维持重达十来吨的庞大身躯，它们一生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吃草。

绝大多数科学家都相信，早在公元前2000年，猛犸象就已灭绝了。关于猛犸象灭绝的原因，科学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概括下来主要有以下几点：

一、火山爆发说。挖掘出猛犸象化石的地点，往往都是那个年代附近有火山活动的地方。科学家推测，某一次的火山猛烈喷发，将所有的猛犸象都活埋在厚厚的火山灰下了。

二、泥石流掩埋说。据气象学家推算，大约一万年前，地球雨水特别多，经常发生大规模的泥石流，猛犸象由于体形庞大，多在谷地生活，最容易受泥石流侵袭，巨大的泥石流滚滚而来，将猛犸象活埋了。

三、气候变暖说。猛犸象又名长毛象，主要生活在寒冷地区，猛犸象数量下降的时候，正好是冰川期结束和地球开始变暖的时期。两万年前气温开始上升，大约上升了7摄氏度，美国西南部的草地逐渐转变成长着稀疏灌木和仙人掌的沙漠，披着一身厚厚长毛的猛犸象无法适应炎热的气候，被大自然淘汰出局。

四、人类捕杀说。12000年前，从加拿大北极圈内的领土到南美洲的南部都有人类居住，进入美洲的早期人类最有名的是克洛维斯人，他们的文化最先是在美国新墨西哥州的遗址中发现的。克洛维斯人捕猎时会使用一种有凹槽的燧石长矛枪头，而在不少遗址的猛犸象骨骼中，都曾发现过这种长矛枪头。一些美国考古学家认为，正是由于克洛维斯人的过度捕猎造成了整个大陆猛犸象的灭绝。

五、疾病传染说。当一种疾病传入从未经历过这种疾病的群体时，因为缺乏免疫力，这个群体极有可能很快就被灭绝。专家们从猛犸象的骨骼中提取DNA样本，发现它们曾经遭受过类似狂犬病和犬瘟热病毒的传染。克洛维斯人把狗带到了北美洲，极有可能是猎狗将病毒传播给了猛犸象，致使猛犸象种族灭绝。

猛犸象的趣闻逸事

在1890年，俄国西伯利亚叶尼塞河下游有当地居民狩猎时，看到平时经过的林中大路上多了几个大草堆，谁知，快靠近那些“大草堆”时，那些东西都活了。其中一位跟随当地居民狩猎的俄国商人，他见过大象，马上看出那些东西是披着长毛的大象，而那些动物还发出巨大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当然，这只是一个未经官方文献证实的民间传说而已。消息传到沙皇耳里，野心勃勃的沙皇立刻派出一个由医生、生物学家、博物学家及军官组成的特遣分队，到西伯利亚搜寻了整整两年，还是未能找到披着长毛的大象。

1980年，在内蒙古扎赉诺尔煤矿出土了目前中国最大的猛犸象骨骸化石，经过半年多的紧张修复，这个沉睡地下数万年之久的猛犸象，又雄姿再现。其骨骸化石装架后高达4.7米，长9米，门齿长达3.1米。据推算，它生前的体重至少在8吨以上，是我国迄今为止古象化石标本中个体最大的一具，被誉为中国古象中的“巨人”。

我与猛犸象的亲密接触

我穿着用雪豹皮缝制的棉袄，手握一杆青铜长矛，与数百名与我穿戴差不多的猎人一起，将一群猛犸象围在一条积雪盈尺的狭长小山沟里。三面都是悬崖，只有东面一个出口，被里三层外三层的猎人用长矛堵得严严实实。一头又一头猛犸象撅着长长的象牙企图从小山沟里冲出来，都被我们用尖利的长矛刺伤，被迫退回小山沟去。积雪都被血染红了，变成了红雪。围剿了三天三夜，几十头猛犸象相继倒毙，最后只剩下一头母猛犸带着一头乳象躲藏在一个石旮旯里。猛犸象体态庞大，玩躲猫猫怎么玩得过精明的猎人啊，很快，我们就找到这最后一对母子猛犸象，无数根暗绿色的青铜长矛指向惊慌失措的猛犸母子。母猛犸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乳象，青铜长矛无情地戳进披着长毛的母猛犸的身体，它身上的长毛被染红了，浑身鲜血淋漓，变成一头名副其实的红象。然而，它毫不退缩，仍顽强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头刚出生不久的乳象。猎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刺它的眼睛，它就会倒下！”两支青铜长矛扎进母猛犸的眼睛。青铜长矛拔出来后，母猛犸眼窝里飞出一串血珠，那是哭泣的血泪！它终于摇了摇庞大的躯体，慢慢倒卧下来。它身后那头乳象暴露出来，猎人的青铜长矛便又瞄准了细皮嫩肉的乳象。就在这时，母猛犸突然间又站了起来，用长鼻拨开伸到它面前的矛尖滴着热血的青铜长矛，张开粉红色的大嘴，用一种十分清晰的声音大声说道：“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孩子，它是世界上最后一头猛犸象了，你们今天杀了它，将来你们永远会后悔的！”

猛犸象会开口说话？所有猎人都惊呆了，我也惊出一身冷汗，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发现原来是自己做了个噩梦。这是一个穿越的梦，我穿越时空，去了四千年前的雪域荒原，与猛犸象有了一次面对面的交往。恐怖过后，我突然得到一种感悟，上苍之所以在梦中安排我去见地球上最后一批猛犸象，就是要我承担起保护野生动物的责任来，用自己的笔，描写人类的朋友——那些可爱的另类生灵，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人类与动物和平共处、和谐相处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

猛犸象的生存现状

猛犸象早已灭绝，但关于猛犸象克隆复活的消息却不绝于耳。在阿拉斯加、西伯利亚、中国黄河流域的冻土和冰层里，曾不止一次发现猛犸象冷冻的尸体。据记载，2009年在俄罗斯的冻土中发现一具有毛、有皮的雄性猛犸象尸体，现在被保存在中国。在科学家对其进行扫描时，还在它体内发现了活的脑干细胞。这就意味着，利用细胞克隆的最新生物技术，复活已经灭绝四千多年的猛犸象，成为了可能。全世界好几所著名大学的生物研究室都开展克隆猛犸象的实验。但目前猛犸象细胞中的DNA都已非常破碎，虽然可以用生物胶进行拼接，但复原整张猛犸象DNA图谱尚有许多技术难题，也就是说，克隆出猛犸象还没有明确的时间表，但随着科学技术的不断发展，相信在众多科学家的努力下，终有一天，克隆猛犸象的所有难关都会被一一攻克，猛犸象这种珍贵的动物一定能重新在地球上复活。

关于猛犸象的寄语

猛犸象灭绝了，虽然关于猛犸象灭绝的原因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猛犸象的灭绝与人类的大量捕杀脱不了干系。这是上苍对人类的警示，也是上苍对人类的惩罚。所有的证据都能证明，地球的兴衰荣辱，环境的优劣美丑，动物的生死祸福，都与人类的活动息息相关。地球上，象的家族曾经繁荣昌盛，现在却只剩下非洲象和亚洲象区区两种象了。野生非洲象和亚洲象的数量也每况愈下，岌岌可危。亡羊补牢，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千万别让猛犸象灭绝的悲剧，再次在我们人类的生活中上演！

西双版纳是我的文学故乡

我十六岁到西双版纳，度过了十八个春秋，人到中年才离开。我在西双版纳娶妻成家，宝贝儿子也出生在西双版纳，可以这么说，西双版纳这块炎热而又多情的土地，是我的第二故乡。

三十多年前的西双版纳，人口稀少，交通不便，没有工业污染，旅游业也还没有开发。正因为如此，那里保持着完美的自然生态。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覆盖山峦河谷，清澈见底的泉水环绕村村寨寨。

最让我惊奇的是，鸡无窝，猪无圈，牛无栏，马无厩，狗脖子上也没有链条。豢养的家畜活得逍遥自在，白天可以随心所欲到处去玩，肚子饿了回到主人家院子大呼小叫讨食吃，肚皮塞饱后，又山野田坝寻找属于自己的快活去了。

到了夜晚，鸡飞到竹楼的屋顶上，像鸟一样在茅草屋脊上栖息；狗趴在门槛上，进门出门都要小心别踩着狗尾巴；牛和马挤在竹楼底层，随时可以在房柱上摩擦蹭痒；最无赖的要数猪了，霸占竹楼的十二格楼梯，就像睡高低床一样，一层一层横躺在狭窄的楼梯上，任你将楼板踩得咚咚响，它们照样呼噜呼噜睡得香……

记得我刚到西双版纳时，借宿在老乡家，有一天临睡前多喝了几杯米酒，半夜醒来，膀胱胀得厉害，黑灯瞎火的不愿跑茅厕，便摸索着来到竹楼阳台，居高临下尿一泡。

刚运作到一半，哞的一声怒吼，阳台外伸出一颗牛头，借着淡淡的星光，我看见牛脸上尿液滴答，牛眼睁得比铜铃还大，牛嘴因愤怒而扭曲变形。原来我尿到楼下一头水牛的脸上了，想必人尿的味道不怎么样，又咸又酸又涩令它倒胃口，在向我提抗议呢。

随地便溺总归不雅，我怕吵醒主人，只好紧急刹尿，想到楼下找个僻静处继续方便。跨下楼梯，一脚就踩在一头老母猪的脖子上，它哇的一声跳起来，我一个倒栽葱滚下楼去，幸亏每一层楼梯上都有肥猪铺垫，软绵绵得就像在地毯上翻跟头，没伤着筋骨，但已吓得魂飞魄散，剩下的半泡尿全撒在自己的裤子上了。

更可恼的是，这些该死的猪和牛，责怪我搅了它们的清梦，蜂拥而上，猪头搡我的屁股，牛蹄绊我的腿，把我摔倒在地，然后团团将我围在中间。也不知是想用同样的办法回敬我，还是因为我身上刺鼻的尿臊味引发了它们的排泄功能，好几头牛好几头猪竟然冲着我哗哗小解起来，就像拧开了好几只热水龙头，我身上被淋得精湿，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尿人。主人被吵醒，才下楼来帮我解了围。

西双版纳的家畜，享受着高度自由，村寨又紧挨着原始森林，便常发生一些野生动物与人类家畜之间角色客串、反串和互串的故事。

我的房东养了六只母鸡，没有养公鸡。有天傍晚，母鸡们从树林回家，发现一只尾羽特别长的五彩花翎公鸡气宇轩昂地守护在母鸡身边。开始还以为是别家的公鸡，但那只公鸡送母鸡们进房东院子后，拍扇翅膀飞到院外那棵高达几十米的大青树上去了。家鸡无论如何也飞不了这么高的，只有森林里的野生原鸡才有这等飞翔本领，这才晓得，这是只野公鸡，贪恋房东家六只母鸡的美色，来做上门女婿了。

半夜我和房东悄悄爬上大青树，我用雪亮的手电筒照花鸡眼，房东用渔网将这只花心大公鸡罩住，剪掉半截翅膀，强迫它在村寨安家落户。

这只野公鸡勇猛好斗，寨子里所有的公鸡都怕它，成为名闻遐迩的鸡王。与它交配过的母鸡孵出来的小鸡，很少得鸡瘟病，存活率明显提高，但从小就要剪翅膀，不然长到两个月大，便飞到树林不回来了。总归是野种，不像家鸡那般听话。

村长养了几头水牛，忽一日，一头公牛失踪了，到树林里去找，找了好几天也没能找到，以为是给山豹或老虎吃掉了，也没在意。

半年后，公牛突然跑回家来了，后面跟着一头羞答答的母牛，还有一头活泼可爱的小牛犊。那母牛和小牛犊牛蹄覆盖着一层白毛，就像穿着白袜子，证明是西双版纳密林中特有的白袜子野牛。显然，村长家这头公牛半年前和这头野母牛私奔了，这次是带着小媳妇和乖儿子来拜见主人的。

村长大喜，平空得了一头母牛和一头牛犊，天上掉下金元宝，不要白不要呢。他赶忙唤我去帮忙，用麦麸作诱饵，将它们引到有篱笆墙的一座菜园子，囚禁起来。野母牛当然不喜欢过囚徒的生活，当天半夜，发一声威，轰隆撞倒篱笆墙，带着丈夫和儿子扬长而去。村长白欢喜一场，还赔了一大袋麦麸。

寨子里有个老汉，在森林里发现了一头迷路的乳象，用藤索拴住象脖子强行将其牵回家来，怕象群会上门来找麻烦，转手就将乳象卖给县城杂耍班子，得一百块大洋。岂料当天夜晚，三十多头野象将寨子团团包围，吼声震天，还用长鼻子卷起沙土弹射老汉的竹楼，大有不交出乳象就要扫平寨子的气势，折腾到天亮才离去。

众人皆埋怨老汉，老汉也觉理亏，更害怕遭到野象的报复，第二天一早便去县城想要赎回乳象。杂耍班子是江湖艺人，唯利是图，非要老汉拿二百大洋才允许他将乳象牵回。老汉无奈，只好卖掉一匹枣红马，换回乳象，送去森林，一场风波才算平息。

在我插队落户的寨子，家畜和野生动物混淆最多的要数猪了。常有野公猪拐跑家母猪、家公猪娶来野母猪的事情发生。小猪崽里起码有百分之五十是混血儿。

久而久之，寨子里的家猪鼻吻细长，鬃毛披散，獠牙狰狞，模样与野猪越来越接近，脾气也暴躁得让人发憷，你用石头砸它们，它们会号叫着冲过来咬你的脚杆。简直就是猪八戒造反，不把人放在眼里。

有一次过傣族的关门节，杀一头肥猪时，猪嘴没绑牢，凄惨的号叫声响彻云霄，结果全寨子一百多头猪通通拥到屠宰草棚前，吼叫奔跑，把杀猪用的水桶、案板和铁锅撞得稀里哗啦，就像一帮足球流氓在聚众闹事。

村民指使忠诚的猎狗去镇压，引发一场猪狗大战，有五条狗被咬断了腿或咬歪了脖子，猪群大获全胜，冲进木瓜树林，将五十多棵木瓜树全部咬倒，将挂在枝头的木瓜悉数吃掉，以发泄对人类的不满。

这一类故事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清。

我写的许多动物小说，如《野猪王》《白象家族》《牧羊豹》等等，就是取材于当年我在西双版纳真实的生活经历。当然，有些情节是经过改造、取舍和重新组合的，为了使作品完整生动，也进行了适当的艺术加工。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作品里头的动物和人物，皆能在生活中找到原型，故事的基本情节，确实是生活中曾经发生过的。

朋友问我，你写的这些动物，猪也好鸡也好牛也好，好像很懂感情挺有灵性的，跟人会产生许多感情纠葛，怎么跟我们在饲养场里看到的猪呀鸡呀牛呀完全不一样呢？你是不是在胡编乱造哄小孩呀？

我对朋友说，你就没见过真正的猪真正的鸡真正的牛！

饲养场的猪十几头挤在一间狭窄的猪圈里，从出生到开宰，从猪娃长到大肥猪，从不离开小小的猪圈一步，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这不叫猪，这叫产膘的机器。

养鸡场里的鸡几百只挤在一个空间有限的鸡笼里，用灯光给它们照明取暖，用复合饲料催它们天天生蛋，一生一世见不到蓝天白云也见不到草地河流。这不叫鸡，这叫产蛋机器。

奶牛场里的牛用电脑管理，什么时候喂水什么时候喂料什么时候往食料里拌维生素或催奶素之类的添加剂什么时候挤奶用什么方式挤奶一次挤多少奶都有精确的程序控制。这不叫牛，这叫产奶机器。

人类为了得到更多的蛋白质和脂肪，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舒适更快乐更幸福，不仅驯化动物奴役动物，还肆无忌惮地异化动物。

在饲养场，动物被抽去了生命的精髓，变成标准的行尸走肉！

我之所以热衷于写具有野性和野趣的动物，就是想告诉那些除了在饲养场便很少有机会接触动物的读者朋友，除了我们人类外，地球上还有许多生命是有感情有灵性的。它们有爱的天性，会喜怒哀乐，甚至有分辨善恶是非的能力。我们应当学会尊重动物，尊重另一类生命形式，别把除了我们人类外其他所有的生命都视作草芥。

不错，人类作为杂食性的灵长类动物，免不了要杀生，免不了要吃猪肉吃鸡蛋吃牛奶，人类作为本质上好逸恶劳的动物，免不了要用马代步用牛耕地用狗看家护院。但我想，我们完全可以在吃它们和奴役它们的同时，表现得宽容慈悲些，在它们被宰杀之前，在它们大汗淋漓地为我们干完一天苦役之后，善待它们，关怀它们，让它们享受些许生活情趣，还它们一丁点儿生命的天赋权利。

这不是虚伪，这是文明的标签。

人类在动物面前应该做一个经常能发善心的好奴隶主，这要求怎么说也不过分吧？

我虚活五十多年，扪心自问，这半辈子做过一些好事，但也做过不少回想起来要脸红的荒唐事，若真有中国佛教轮回转世的说法，我死后很难保证不被牛头马面鬼扔进油锅小煎一回，煎成两面黄后，捞出来扔在公堂上恭请阎王爷发落。阎王爷的要求一定极严格，根据我在阳世的表现，也许不会允许我来世继续做人，而打发我投胎去做猪做鸡做牛做马或做其他什么动物。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会磕头如捣蒜乞求阎王爷格外开恩，让我这头猪这只鸡这头牛这匹马投到西双版纳农家去，而千万别把我投到用电脑管理的饲养场去。

同样是家畜，在西双版纳农家，吃饱了可以游山玩水，不高兴时还可以同主人闹闹别扭，趁主人打盹时还可逃进深山密林做几天野生动物，说不定运气好还可拐个野媳妇什么的回来，虽然最后的结局免不了要被千刀万剐成为人类餐桌上的美味佳肴，但至少活着的时候活得有乐趣活得有滋味活得有意思，而不像从小到大囚禁在饲养场里的那些家伙，活得没有一点乐趣活得没有一点滋味活得没有一点意思。

获奖记录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　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　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天命》（短篇小说）　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象母怨》（中篇小说）　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　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　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　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　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　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狼妻》（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　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　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　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　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鸟奴》（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豺狼情仇》（长篇小说）　第六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奖

《红嘴相思鸟昂贵的彩礼》（短篇小说集）　入选国家新闻出版总署第二届“三个一百”原创图书出版工程

《哨兵天鹅》（中篇小说）　台湾201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白天鹅红珊瑚》（长篇小说）　2011年第24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红豺》（长篇小说）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11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图书最新情报

营销前沿

截至2012年1月1日，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的“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系列图书在全国图书市场销售突破七百万册！！！销售码洋已达一亿元！！！

市场反馈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2010年被评为“最具市场价值的作家”，2011年他的动物小说代表作《狼王梦》多次登上全国少儿畅销书排行榜，累计销量已达一百万册，在2011年“大众畅销图书榜”名列三甲！

引爆热潮

随着风靡全国的“和作家面对面名家好书校园行”主题阅读活动的全国巡讲，浙江、江苏、广东、深圳、河南等省两百多所小学师生与沈石溪面对面，一起与动物对话，探秘动物世界，引爆全国范围的动物小说阅读热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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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石溪的代表作《狼王梦》等即将翻译成法、英等多国文字，与全球动物小说迷一起分享“中国动物小说大王”带来的传奇故事。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共五季）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兵猴传奇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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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梅里山鹰

春　情

仇　恨

少年猎歌二题

兵猴传奇

亡命警犬

在捕象的陷阱里——一位傣族老猎人的自述

动物档案——狼獾

西双版纳是我的文学故乡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图书最新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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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里山鹰

金蔷薇收敛翅膀停栖在悬崖一块鱼尾状岩石上，望着百米开外那棵苍劲葱郁的金钱松，紧张得心弦几乎就要绷断了。

金蔷薇是生活在日曲卡雪山一带的梅里母鹰，那棵生长在石崖间枝丫曲如虬髯的老松树，就是它的家，家里有两只已出壳十几天的雏鹰。此时此刻，鹰巢里正在上演一场手足相残的悲剧。那只早出生两天名叫金追的哥哥鹰用脑袋抵住那只晚出生两天名叫蓝灿的弟弟鹰，用力往巢外推搡。弟弟鹰蓝灿虽然竭力抗争，但毕竟晚出生两天，体小力弱，在哥哥鹰金追连续不断的顶撞下，被迫从巢中央往巢边缘一点一点退却。盆形鹰巢在两根丫字形树枝的交汇点上，用细树枝和草丝做成，结构松散，面积与一顶大草帽相似；鹰巢凌空搭建，是典型的高空建筑，底下是几十丈高的深渊。很快，弟弟鹰蓝灿就被顶撞至鹰巢边缘，小半个身体被挤出鹰巢，就像风雨中飘摇的一片树叶，处于摇摇欲坠的危险境地。

这两只雏鹰，眼睛睁开没几天，淡灰色的绒羽才刚刚盖满脊背，赤裸的肚皮上还没长出腹毛，就展开了一场血淋淋的生死角逐。

这个时候，只要母鹰金蔷薇拍扇翅膀飞过去，用嘴喙或爪子将正在行凶的哥哥鹰金追拨拉开，就能及时制止这场血腥的窝里斗。作为母亲，它完全有能力似乎也有责任去抑强扶弱阻止哥哥鹰金追的暴虐行为。可令人诧异的是，金蔷薇却默默地站立在百米外的岩石上作壁上观。

它有难以言说的苦衷。

梅里山鹰是滇北高原稀有鹰种，从远古时代起，就形成了这样一种汰劣留良的竞争机制：母鹰每一茬繁殖周期产两枚卵，孵化出两只雏鹰。小家伙出壳半个月左右时，受遗传密码的驱使，它们之间就会爆发一场生死对决，互相用身体冲撞、倾轧，力气大的那只雏鹰会将另一只力气小的雏鹰从鹰巢挤对出去，从而独霸父母的宠爱和食物。可以这么说，一只梅里雏鹰存活了，就意味着另一只梅里雏鹰夭折了，每一只梅里山鹰都是踩着同胞的尸骨成长的。

动物学家解释说，梅里母鹰之所以每次孵化两枚卵，是为了增加雏鹰出壳的保险系数，降低天灾人祸所带来的风险，就像人类足球队必须准备替补队员一样，确保繁殖不会落空；梅里山鹰之所以保留血淋淋的种内竞争，是因为雪域高原气候太恶劣了，食源匮乏，生存不易，一对夫妻鹰很难同时养活两只雏鹰，不得已只好去一保一，做一道2－1＝1的算术题。这样做附带的好处是，存活下来的那只雏鹰，从小就接受生与死的考验、血与火的洗礼，会促使它变得更雄壮、更强悍、更凶蛮、更霸气十足，当然也就更有利于在日曲卡雪山这样艰苦的环境中生存下去。

很难说这样的解释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对金蔷薇来说，此时正在遭受蚀骨剜心的痛苦。两只雏鹰都是它含辛茹苦孵化出来的心肝宝贝。俗话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作为母亲它从内心讲是不希望发生手足相残的悲剧的，如果能让它选择的话，它当然希望两只雏鹰能和睦相处一起平安长大。可是，它有能力去改变梅里山鹰特有的行为准则吗？在金蔷薇的记忆中，也曾经有过母爱特别强烈的母鹰，不忍心看着自己某个孩子死于非命，就出面干涉以大欺小、以强凌弱的窝里斗，可最终的结局似乎都不大妙。那只名叫豆蔻的母鹰，在两只雏鹰生死倾轧之际，动用母亲的权威，严禁它们互相搏杀，可两个月后，当雏鹰身上长出了硬羽，娇嫩的婴儿鹰变成了半大的少年鹰，有一天上午，豆蔻与它的先生一起飞往尕玛尔草原觅食，两只少年鹰突然就在窝里争执起来，它们的力气比刚出壳半个月时大多了，你啄我，我撕你，扭成一团。结构松散的鹰巢无法承受如此猛烈的打斗，哗啦一下散了架，两只少年鹰一起从鹰巢摔落下去，本来想做一道1＋1＝2的加法，无奈成了2－2＝0的减法。还有那只名叫莱凝的母鹰，仗着丈夫是只出类拔萃的精品雄鹰，决心要创造奇迹将两只雏鹰同时养大，为了阻止它们相互斗殴，在同一棵树的另一根枝丫上搭建了一个副巢，两个巢彼此相距七八米远。哈，分巢抚养，把你们隔开，看你们还怎么打斗。这一招开始时果然灵验，两只雏鹰除了各自站在巢里互相啸叫谩骂外，身体无法接触，当然也就想打也打不起来了。一晃四个月过去了，雏鹰翅膀渐渐长硬，已到了能飞翔的时候，那天下午，当莱凝同丈夫一起外出觅食时，其中一只发育得更快些的雏鹰突然就摇扇翅膀飞了起来，能飞起来的雏鹰飞翔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七八米开外的那个副巢，它凭借着自己能飞而对方还不能飞的明显优势，撕毁鹰巢，将自己的同胞手足从高高的悬崖上摔了下去……莱凝又搭建一个副巢的良苦用心，并没能有效阻隔你死我活的窝里斗，只是推迟了悲剧的发生而已。

金蔷薇虽然心里很想飞过去拯救弟弟鹰蓝灿，但却犹豫着没敢贸然采取行动。它是个单身母亲，在它刚刚将蓝灿孵化出壳时，它的丈夫蓝嘴钩在尕玛尔草原捕捉一只狼崽时，不慎被母狼咬死了。豆蔻和莱凝都是有丈夫的母鹰，夫妻联手尚且不能阻止兄弟阋墙，它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鹰，又有什么能耐去改变手足相残这个严酷的现实呢。

罢罢罢，它们小小年纪就要生死相搏，那就随它们去吧。

一

弟弟鹰蓝灿在鹰巢边缘蠕动，似乎感觉到了坠落的危险，调转方向拼命想爬回巢中央去。哥哥鹰金追撑开稚嫩的翅膀，竭尽全力进行拦截。就像顶牛一样，两只雏鹰头顶头、翼顶翼、胸顶胸，使出吃奶的力气——不不，鹰非哺乳动物，是没有吃奶这一说的——准确地说应该是使出孵化出世时蹭破蛋壳那股子劲，互相挤撞推搡。它们都还是连站都站不稳的婴儿鹰，只是靠着胸脯的力量才勉强能在鹰巢里慢慢蠕动，可让金蔷薇感到惊讶的是，它们打斗起来却劲头大得像两条疯狗。在针尖对麦芒式的顶撞中，它们的身体渐渐竖直，一门心思要把对方压倒，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谁也不肯作丝毫退让。哥哥鹰金追毕竟早出生两天，体大力不亏，“啪”地一下将弟弟鹰蓝灿压翻了。金追半骑在蓝灿身上，不断用嘴喙啄咬蓝灿的脖子，就像在拉一根无形的缰绳，强迫蓝灿往鹰巢边缘退却。转眼间，蓝灿的小半个身体又越出了巢的边缘。蓝灿拼命挣扎，想重新缩回巢中央，但金追用脑袋狠狠击打它的脖颈，坚决不给它转身的机会。

金蔷薇心里明白，体小力弱的蓝灿是无法抵挡金追如此猛烈的攻击的，顶多还有两三分钟时间，蓝灿就会无可挽回地从鹰巢坠落下去，变成一颗陨落的流星。它也知道，此时此刻，它应当振翅远飞，离开这个让它揪心的地方。它可以飞到尕玛尔草原去觅食，眼不见心不烦，等它回来时，手足相残的悲剧已经落幕，鹰巢里只剩下金追，它只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将原本分作两份的爱合二为一聚焦到金追身上。它继续待在这里的话，于事无补，徒增悲伤而已。走吧，它抖抖翅膀，准备飞翔了。

百米开外的鹰巢里，搏杀还在继续。金追用嘴喙攻击蓝灿的眼睛，蓝灿害怕被啄伤眼珠不得不闭起眼睛，胡乱爬行躲避，没了方向感，昏头昏脑又往巢外挪了两步，在鹰巢边缘徘徊，随时有掉下去的危险。金追仍不依不饶地啄咬，凶狠得就像一个小屠夫。

金蔷薇实在没有勇气再看下去，摇扇翅膀起飞了。既然悲剧无法阻止，那就只好听之任之了。它心情沉重，飞得缓慢。它想，它应当头也不回地往尕玛尔草原飞。刚飞出几十米远，突然，它听到一声尖叫。那是细微的叫声，夹杂在呼啸的山风中，细如游丝，若有若无，但对金蔷薇来说，却具有极强的穿透力，像钢针刺进它的心。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它晓得，这是弟弟鹰蓝灿发出的叫声。它想，它已决定飞往尕玛尔草原觅食，就不应该再回头去看的，它应当加快速度飞，再飞得远一点，就听不见那让它心惊肉跳的叫声了。可仿佛身体不听大脑指挥了，迎面刮来一股劲风，它的翅膀似乎抵挡不住风的力量，吱溜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本来它是背对着巢飞翔的，此时变成面朝着巢飞翔了。

它看到了最恐怖的一幕：蓝灿大半个身体都翻出鹰巢，两只细细爪子抓住鹰巢边缘一根树枝，小家伙肯定是意识到坠崖的危险，眼睛因极度恐惧而睁得溜圆，爪子死死抓住树枝不放，就像在练引体向上似的，两只柔弱的翅膀瑟瑟颤抖，身体拼命向上挣动，嘴里发出唧唧惊叫。可恶的哥哥鹰金追，好像天生就有落井下石的歹毒心肠，神情亢奋地站在巢里，不停地用嘴喙击打蓝灿的脑壳，不将蓝灿推下悬崖去誓不罢休。照这样下去，悲剧有可能瞬间就会发生，或者蓝灿抵挡不住金追的啄咬，疼痛难忍，想挪动位置躲避而造成一失足成千古恨；或者蓝灿细细的爪子无力长时间抓牢树枝，因体力不支无奈松开爪子而坠落深渊；或者那根树枝支撑不住蓝灿身体的重量，啪的一声折断，蓝灿连同那根树枝笔直掉落下去……蓝灿小小的生命就要画上句号了啊……金蔷薇在空中盘旋，俯瞰自己巢内正在上演的血腥打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哥哥鹰金追突然改变攻击目标，用身体去撞击那根承载蓝灿身体的树枝。鹰巢结构松散，树枝间不用胶水粘连，也没有钉子或绳子固定，那根树枝本来就因承载过重而弯曲，在金追的撞击下，咔嚓一声，往下一沉，眼瞅着就要断裂了。蓝灿的身体也跟着往下一沉，唧——它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金蔷薇的心也剧烈地往下一沉。也许是看到了正在鹰巢上空盘旋的金蔷薇的身影，在向妈妈乞求保护；也许是命悬一线时一种渴望救援的本能反应，蓝灿的嘴喙翘向天空，那金蓝色的嘴壳在阳光下泛动耀眼的光亮。刹那间，金蔷薇心里仿佛有一股热流在激荡，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刷地半敛翅膀，一头扎了下去。

金蔷薇要救蓝灿，不为别的，就为了小家伙那只与众不同的嘴壳。

粗看梅里山鹰，似乎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弯钩状锐利的嘴喙、琥珀色流光溢彩的鹰眼、深褐色强有力的翅膀、镶嵌着白条的尾羽和紫红如树皮般的脚爪。可如果用心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每一只梅里山鹰都是不一样的，各有各的长相和特征。

譬如金蔷薇，其他鹰腿羽呈淡褐色，而它的腿羽却呈金黄色，当展翅飞翔时，腿羽蓬松如盛开的蔷薇花。再譬如哥哥鹰金追，刚刚长出绒毛的羽翼上，有两道不规则的金色斑纹，完全可以预言，当它能够翱翔蓝天时，那羽翼间两道金色斑纹犹如闪电在天空遨游。而弟弟鹰之所以起名叫蓝灿，就因为那只别致的嘴壳。其他鹰的嘴壳，一般都是黄颜色，绛黄、土黄、杏黄、金黄等等，总是以黄为主基调，所以日曲卡雪山一带牧民习惯地将梅里山鹰叫做黄嘴鹰。弟弟鹰的嘴壳却呈金蓝色，就像孔雀翎那么鲜艳华丽，这在梅里山鹰里是十分罕见的。这当然是遗传基因所造就的。金蔷薇的丈夫，那只名叫蓝嘴钩的雄鹰，就长了一只金蓝色嘴壳。每个物种都有自己独特的审美取向，对梅里山鹰而言，嘴壳的色泽具有重要的审美价值。

从鸟的身体结构说，嘴喙位置在最前端，两只鸟在树枝上相对而立，首先看到的就是对方的嘴壳，因此嘴壳的形状和色泽在鸟类的择偶活动中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意义。梅里山鹰喙形大致分四类：圆弧状、尖弧状、尖锥状和鱼钩状，最次是圆弧状，最佳是鱼钩状；喙色也大致分四类：土黄、杏黄、金黄和金蓝，下品是土黄，上品是金蓝，依次排序。事实上，鹰的喙形、喙色不仅具有审美功能，而且也是与其身体状况和狩猎能力密切相关的。圆弧嘴，难饱胃；尖弧嘴，食杂碎；尖锥嘴，吃鸡腿；鱼钩嘴，啄兔崽。喙土黄，病慌慌；喙杏黄，跳蚤狂；喙金黄，体健康；喙金蓝，子孙壮。金蓝色鱼钩嘴，无疑就是鹰中的极品了。

所以，当春暖花开时节，还是姑娘鹰的金蔷薇第一次见到蓝嘴钩时，视线就像遇到磁石似的被对方那只魅力四射的嘴壳吸引住了，从眼睛到心怀，爱情的种子迅速发芽，有一种一见钟情的感觉。当蓝嘴钩在它面前跳起求爱舞蹈，做出想要与它成为并蒂莲、连理枝的姿态时，它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实践证明它的眼光很准，蓝嘴钩不仅具备高超的狩猎本领，还是一位非常称职的丈夫和父亲。两“人”世界时，当夫妻比翼双飞外出觅食，遇到殊死反抗的兔或有母羊看护的羊羔，都是蓝嘴钩率先发起攻击，把安全让给妻子，把危险留给自己。寒意料峭的夜晚，蓝嘴钩会撑开宽大的翅膀，让它躲在羽翼下，给它无限的柔情和温暖。当它产下两枚蛋后，每逢刮风下雨，蓝嘴钩厚实的背就是为宝贝蛋遮风挡雨的伞。当它开始抱窝时，蓝嘴钩便独自挑起外出觅食的重担，在漫长的一个多月的孵卵期里，雾雨雷电，无论天气如何恶劣，也会想尽办法捕获猎物，从没让它挨饿。难能可贵的是，每次蓝嘴钩将猎物带回鹰巢，都让它先啄食，在它啄食猎物时，蓝嘴钩便会小心翼翼蹲到两枚蛋上去，学着母鹰的模样抱窝孵卵……在山鹰社会，这样的好丈夫、好父亲，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可以这么说，从组建家庭这天开始，金蔷薇对蓝嘴钩的爱与日俱增，真心诚意地想和蓝嘴钩永相厮守，白头偕老，做一辈子夫妻。

遗憾的是，就在弟弟鹰蓝灿出壳那天，发生了让这对感情笃深的山鹰伉俪阴阳两隔的悲剧。

二

蓝嘴钩的死，也死得不同凡响。那是一个大雾弥漫的日子，漫山遍野塞满了浓得像牛奶似的白雾。对梅里山鹰来说，不怕刮风不怕下雨不怕下雪也不怕落冰雹，暴风再猛烈，鹰强有力的翅膀也能在疾风中自由翱翔；雨下得再大，羽鹰上那层油质薄膜也能有效抵御雨水侵袭；鹅毛大雪漫天飞舞，鹰也能在雪中飞行；即使落冰雹，也伤害不到山鹰强健的身体，可以这么说，梅里山鹰是能全天候飞翔的猛禽。最让鹰畏惧的是大雾天气。鹰非鹫，鹫靠啄食腐尸为生，鹰以捕捉活物为生。鹰的狩猎程序大致是这样的：鹰在高空巡飞，发现地面或空中的猎物，就扑飞下去，用遒劲的鹰爪抓住正在逃窜的猎物。在狩猎的一连串环节中，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环节就是发现猎物，只有首先看见了猎物，才谈得上追击、搏杀和攫抓。鹰的视线堪称一绝，比人类强多了，在千米高空可以清晰地看见地面草丛里跳跃的灰兔，但却无法穿透浓雾，所以遇到浓雾天气，鹰往往就会饿肚子。

这是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雾，连续两天两夜，雾罩山峦草原，雾锁日月星辰，天地一片混沌。蓝嘴钩两天没出去狩猎，金蔷薇两天没吃到食物，饿得头晕眼花。对鸟类而言，抱窝是劳心费神沉重的苦役，不亚于人类的十月怀胎。为了持续不断地向宝贝蛋输送热量，四十来个日日夜夜，母鹰要一动不动趴在窝里，须臾不敢离开，更辛苦的是，为了让宝贝蛋受热均匀，平安出壳，母鹰隔一段时间就要轻轻翻动宝贝蛋，尤其在湿冷的夜晚，母鹰几乎隔十分钟就要翻动一遍腹下的蛋，很难睡个囫囵觉。一茬窝抱下来，母鹰往往会因为体力严重透支而骨瘦如柴。

这个时候，哥哥鹰金追已经出壳两天了，不时地张开黄嫩小口嗷嗷待哺，弟弟鹰蓝灿也正在努力蹭破蛋壳想钻出来。金蔷薇又气又急，冲着蓝嘴钩发出呦呦埋怨的啸叫：亏你还是有天之骄子美誉的雄鹰，看着老婆和刚出壳的雏鹰挨饿不管，却蹲在树杈上偷懒！它埋怨的啸叫刺激了蓝嘴钩的自尊心，只见蓝嘴钩呀地发出一声，摇扇翅膀飞离金钱松，一头扎进浓雾中去。

一个小时过去了，不见蓝嘴钩回来，金蔷薇焦急地在等待；两个小时过去了，还不见蓝嘴钩回来，金蔷薇翘首盼望；三个小时过去了，仍不见蓝嘴钩回来，金蔷薇望眼欲穿。一直等到下午，天渐渐要暗下来了，还见不到蓝嘴钩的身影，金蔷薇心急火燎，坐卧不安。蓝嘴钩会不会找不到食物，无颜回巢见妻儿，而索性远走高飞了呢？它想，也许蓝嘴钩承受不了沉重的生活压力，背叛爱情和家庭，做了生活的逃兵，飞往天涯海角去当快乐的单身汉了。哟哟，什么雄鹰啊，明明就是个不负责任的窝囊废嘛！它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寂静的天空传来噼啪噼啪翅膀振动的声响。它瞪圆双眼循声望去，不一会儿，乳白色的浓雾间，出现一个若隐若现的黑影，随着距离拉近，黑影渐渐清晰，金蔷薇看清楚了，哦，是蓝嘴钩回来了！哈，蓝嘴钩的爪子抓着一只毛茸茸的猎物，满载而归。

但让它觉得奇怪的是，蓝嘴钩双翼摇扇的频率比平时慢了许多，那雾似乎变成黏稠的液体，每摇扇一次翅膀都显得那么滞重吃力。猎物不太大，因为隔得远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也就类似一只松鼠，最多也不过三五斤重，而雄鹰的抓飞能力，能将十多斤重的小羊羔从数公里外的悬崖直接带回鹰巢来。按蓝嘴钩的体魄，带这么一只猎物是不应该飞得如此忽高忽低歪歪扭扭的。

更让它诧异的是，蓝嘴钩在飞到距离金钱松约百米左右时，也不知怎么一回事，身体突然往下沉，就像不会泅水的人往水底沉一样，呼啦沉下去几十米，呼啦又沉下去几十米。本来蓝嘴钩是在略高于金钱松的位置飞行，刹那间便落到半山腰去了。金蔷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鹰巢探出脑袋往下看，蓝嘴钩忽上忽下在浓雾中沉浮。金蔷薇心里突然冒出个不祥的预感：莫不是……它跨出鹰巢想飞到蓝嘴钩身边看个究竟，就在这时，蓝嘴钩骤然间爆发出雄鹰搏击长空的气势，僵硬的翅膀恢复了活力，大幅度地急遽摇扇，石头般沉重的身体也变得轻盈，扶摇直上，很快从半山腰飞升到金钱松上方，可降落时的姿势却让金蔷薇感到一阵恐怖。

正常情况下，成年山鹰一只爪子攫抓猎物，仍可以在翅膀和尾翼帮助下用另一只爪子平稳降落，俗称单爪栖枝。可蓝嘴钩却是扑倒在一根枝丫上，胸脯着地，全身羽毛零乱，靠两片翅膀支撑旁边的树枝，才勉强没跌落下去。毫无疑问，这是非正常降落。它急忙将视线投向蓝嘴钩的脚爪，心痛得差点没晕死，丈夫的右爪还紧紧抓住猎物，左脚爪却少了一截，膝盖以下部分不见了，白骨暴露，鲜血涌滴，身体犹如寒风中的枯叶瑟瑟发抖，且越抖越厉害，抖得连金钱松的整个树冠都跟着在颤巍巍地摇晃了。

金蔷薇赶紧去接蓝嘴钩带回来的猎物，这才发现，蓝嘴钩带回来的竟然是只还在吃奶的狼崽子！

金蔷薇望着已经窒息的狼崽，不难想象蓝嘴钩惊心动魄的狩猎经历。

早晨，在金蔷薇的埋怨声中，蓝嘴钩飞往尕玛尔草原觅食。大雾迷漫，为了能找到猎物，它贴着树梢低空飞行。虽然能勉强看清地面的动静了，但因为飞得低而视野变得十分狭窄，只能笨拙地一块地面一块地面寻找。遗憾的是，辛苦了几个小时，却仍一无所获。眼瞅着天色就要暗下来了，蓝嘴钩差不多快要绝望了，就在这时，它透过薄雾蓦然发现一只母狼正带着四只还在吃奶的幼崽在一片小树林里玩耍。在日曲卡雪山，鹰是天之骄子，狼是地之精灵。狼凶猛顽强，足智多谋，富有团队精神，成年狼为保护幼崽不惜牺牲生命。动物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不到走投无路，鹰不会主动去招惹狼。然而，蓝嘴钩发现这窝母子狼的一瞬间，鹰尾猛翘，立即俯冲下去。天气如此恶劣，它深爱的正在抱窝的妻子已经两天没有进食，还有一只出壳两天的雏鹰和一只即将出壳的雏鹰亟待喂养，它没有别的选择。它是一只对家庭很有责任心的雄鹰，为了妻子儿女，它愿意用生命去赌一把。

狡猾的母狼已经感知来自天空的威胁，正用嗥叫声将四只狼崽引往一个幽暗的石洞。鹰的速度当然比狼快，当蓝嘴钩俯冲到距离地面还有三四十米时，四只狼崽正鱼贯往狭窄的狼窝钻。有一只狼崽已钻进洞去，还有三只狼崽拥堵在洞口，母狼正全神贯注护送狼崽进洞。蓝嘴钩向落在最后的一只狼崽扑了下去。它心存侥幸地想，母狼要看护三只尚未进洞的幼崽，是有可能犯顾此失彼错误的，自己是从母狼背后俯冲下去，凭着高超的狩猎技艺，只须一秒钟，它就可揪住小狼崽脖子海底捞月将小狼崽抓上天空，母狼听到动静转身扑咬，它早已飞升到母狼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度了。于是，它闪电般向那只落在最后的狼崽伸出鹰爪。它的动作干脆利索，鹰爪掐紧狼崽脖子的一瞬间，尾翼舵似的折转，昂首挺胸，翅膀猛拍，低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身体笔直向上蹿升。遗憾的是，母狼的反应比它想象的更敏捷，母狼仿佛后脑勺也长眼睛似的，在它伸爪抓狼崽的一刹那，母狼便转身扑蹿过来，用“转身扑蹿”四个字远不足以形容母狼的灵巧与矫健，狼尾一甩，狼头一摆，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母狼已完成转身动作并腾空跃起像股飓风凌空扑了上来。它只觉得左脚爪一阵剧痛，身体突然变得无比笨重，有股巨大的力量拉着它往地面拽，低头一看，是母狼咬住了它的脚爪。它晓得，自己一旦被母狼拽回地面，就会变成任狼宰割的死鹰，因此拼命拍扇翅膀，竭力想把母狼往空中提；而母狼救崽心切，当然也清楚只有将鹰拖回地面才能成功解救小狼崽，因此咬住鹰爪拼命往地下拉。半空中出现一场生与死的拔河比赛。母狼身体悬空，离地面约几十厘米，双方势均力敌，僵持在半空。狼牙锐利，又恰好咬在膝盖处，蓝嘴钩只觉得腿部一阵撕裂的痛楚，只听“咝”的一声轻响，向下拉扯的力量突然消失了，它的身体急速向上升腾。它朝地面瞄了一眼，母狼仰面朝天跌倒在地，狼嘴里还衔着半截鹰爪。哦，它的脚爪被母狼咬断了，它才得以腾空脱险。唯一有点安慰的是，那只小狼崽还在它的爪间扭动。

实践证明，狼是大地精灵，捕捉狼崽的风险远远高于收益。

它带着小狼崽往家飞。刚才一番激烈的空中搏杀，它已累得筋疲力尽。更严重的是，创口鲜血涌滴，一路洒着血花。它咬紧牙关往悬崖上那棵金钱松飞去。它的血在慢慢流干，它头晕目眩，两只翅膀沉重得就像灌满了铅。途中好几次，它都想停在树梢或岩石上歇歇脚，可它晓得，它一旦停下来，就不可能再有力气飞起来了。大雾天气，觅食不易，它一定要把这只狼崽带回鹰巢去。它把所有力量聚焦在一个信念上：把食物带回家，给濒临饿死的妻儿生的希望。终于，它飞临那棵金钱松了，以往这个时候，它都会居高临下以一种优雅的姿势俯冲降落，然而这时候，它的翅膀变得僵硬，无论怎么努力，身体在往下沉。它晓得自己的生命快走到尽头了，让它担心的是，如果就这样掉下去，悬崖很深，又塞满了浓浓的雾，妻子金蔷薇恐怕不容易找回掉落的狼崽，或者悬崖下的其他肉食兽抢在金蔷薇前头捡走狼崽，岂不是在糟蹋它的生命吗？它用最后一点力气，拼命摇动双翼，终于拉升到金钱松树冠的高度，扑倒在枝丫上，成功地将那只狼崽运送到家……

蓝嘴钩挂在枝丫间，血似乎已经流干，神情麻木得就像一个标本。

刚巧这个时候，弟弟鹰蓝灿用稚嫩的嘴喙在蛋壳上啄开了个小洞，伸出半只晶莹剔透的蓝嘴壳。雏鹰要出壳了，又一个小生命要诞生了。金蔷薇看见，蓝嘴钩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正在努力从蛋壳里往外钻的弟弟鹰，死死盯着那只与众不同的蓝莹莹的小嘴壳，突然，蓝嘴钩美艳绝伦的金蓝鹰嘴张开了，脖颈挺直似乎想发出啸叫，但却迟迟叫不出声来，噗，鹰嘴吐出一口鲜血，就从金钱松一头栽落下去。那不是鹰的坠落，自始至终蓝嘴钩都没能摇动翅膀，就像块无生命的石头一样笔直坠落下去。牛奶似的浓雾遮断了金蔷薇的视线，等了好一阵，悬崖下才传回物体砸地的轻微声响。

奇怪的是，就在蓝嘴钩喷吐鲜血从金钱松栽落下去的一瞬间，鹰巢里蛋壳破裂，弟弟鹰顺利出壳了。

蓝嘴钩就像一颗流星，在消逝前发出璀璨的光华。

这场百年罕见的大雾持续了整整四天，要是没有这只狼崽充饥，它金蔷薇和两只雏鹰肯定会成为荒野饿殍。毫无疑问，是蓝嘴钩牺牲了自己拯救了全家。

最让金蔷薇刻骨铭心无法忘怀的是，蓝嘴钩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朝着即将出壳的蓝灿张嘴欲叫，却未能叫出声来，而是喷出一大口鲜血，金蔷薇感觉到，那是血写的寄语，含有临终托孤的意味。金蔷薇甚至觉得，蓝嘴钩气绝身亡和蓝灿破壳而出发生在同一个瞬间，这绝非时间上的巧合，而是生命链条的天意链接——蓝嘴钩没有死也不会死，蓝灿就是蓝嘴钩生命的延续、复活和再生。

无论如何，它不能让蓝灿死于非命。

三

好险哪，金蔷薇降落鹰巢，蓝灿已经翻出巢去，身体倒悬在鹰巢下，只有两只细嫩的爪子抓住一根小树枝。刚出壳仅十几天的雏鹰，一旦倒悬树枝，支撑不了几秒钟，就会被强劲的山风吹落下去。

它撑开一只翅膀，托住蓝灿的背将小家伙送回巢内。哥哥鹰金追见自己好不容易驱逐出去的弟弟鹰蓝灿又回来了，显得很生气，背上那撮淡褐色的绒羽像怒放的花朵一样恣张开来，又像个好斗的蟋蟀似的跌跌撞撞爬将过来，用稚嫩的嘴喙和翅膀来驱赶蓝灿。金蔷薇生气地一脚爪将哥哥鹰从蓝灿身边拨拉开。金追还不肯罢休，仍吱吱叫着要向蓝灿发起攻击。金蔷薇火从心头起，甩动嘴壳，不轻不重地在金追身上拍打一下。金追肚皮朝天翻倒在地，委屈地吱呀吱呀叫。金蔷薇又用脚爪将金追蹬到鹰巢边缘，让小家伙半个身体悬在巢外，只要再轻轻推一把，就会从鹰巢坠落下去。哥哥鹰意识到了危险，吱呀吱呀发出恐惧的尖叫。哦，你也知道害怕，你也不愿掉进深渊，那你就该收敛凶残和霸道，自己活，让弟弟鹰也活，弟兄和睦！金蔷薇向哥哥鹰发出严厉警告，小家伙还算知趣，闭合背上那撮淡褐色的绒羽，蜷缩到鹰巢另一侧角落里去了。

金蔷薇当然知道，绝不会因为它的一次教训和呵斥，哥哥鹰就放弃驱逐弟弟鹰了。金追是因为害怕被它踢出鹰巢，这才被迫妥协的。只要它不在跟前，小家伙立刻就会故伎重演，向蓝灿发起致命的攻击。它是单身妈妈，它不可能时时刻刻待在家里监视哥哥鹰，天上不会掉馅饼，它必须要出去觅食。它一定要想个办法，让哥哥鹰不会因为它不在跟前而对弟弟鹰粗暴施虐。俗话说，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其实许多动物也会想办法。金蔷薇很快就有了主意。

这天清晨，金蔷薇像往常一样，用嘴喙亲昵地摩挲两只雏鹰的脑壳：妈妈要去找食物了，宝贝乖乖，等妈妈回来，然后振翅朝尕玛尔草原飞去。等飞到天边一朵轮廓分明的大云朵里，金蔷薇改变方向，与大云朵一起飘飞，从原路绕了回来，悄悄停栖在金钱松上方的悬崖顶，观察鹰巢里的动静。

开始时，两个小家伙一个缩在巢东侧，一个蹲在巢西侧，相安无事。过了一会儿，几根松针掉在哥哥鹰金追头上，它似乎被惊醒了，竖起细嫩的脖子四处张望，当视线落到蓝灿身上时，好像唤醒了沉睡中的记忆，立刻变得亢奋起来，翅膀和脚爪同时用力，向蓝灿爬去，背上那撮淡褐色的绒羽又恣张开来，就仿佛高扬起战斗的旗帜，到了弟弟鹰身边，便用身体开始挤对、倾轧，迫使蓝灿往鹰巢边缘移动。

金蔷薇立刻俯冲下去，在金追面前哟哟地发出恫吓的啸叫，然后用尖利的喙啄咬金追背上那撮象征着战斗旗帜的淡褐色绒羽。拔鸟身上的毛，犹如刮鱼身上的鳞，是很疼的。金追尖叫着在巢内打滚。金蔷薇毫不心慈手软，一片一片又一片，一口气在金追背上拔下七根绒羽。金追背上渗出七粒殷红的小血珠，带血的绒羽在天空飘旋。这是血的教训、血的惩戒，你要牢牢记住，胆敢再背着我制造窝里斗，我会拔光你身上所有的羽毛，让你变成一只丑陋的赤膊鸟，然后丢下悬崖去喂蛇！

这样的教育方式，重复了三遍。

惩罚确实是一种有效的教育方式，血的惩戒强有力地改变受教育者的行为。这以后，无论金蔷薇在不在跟前，哥哥鹰金追再也不敢对弟弟鹰做出驱赶的行为了。

和平，似乎有了希望。

普通母鹰一茬生育期只抚养一只雏鹰，金蔷薇却同时抚养两只雏鹰，付出了双倍的心血。

一只单身母鹰，要养活两只雏鹰，谈何容易啊！还不到一个月时间，它就瘦了整整一圈，本来两只翅膀紧凑地覆盖在身上，就像穿了件大小合适的衣裳，现在两只翅膀松弛地罩在身上，就像穿了件肥大不合体的衣裳。

这些都算不了什么，只要两只宝贝雏鹰能健康平安长大，再苦再累它也心甘。让它烦恼的是，哥哥鹰金追对蓝灿似乎有一种天然的敌意，每次喂食，都会呀呀尖叫着，用翅膀将蓝灿压在自己身体底下，竭力阻止蓝灿伸出脖子来接食。它当然不会满足哥哥鹰独霸食物的欲望。当它将金追的嘴拨拉开，将食物塞入蓝灿嘴里时，金追便会用仇恨的眼光望着蓝灿，发出嗒吱嗒吱咬牙切齿的诅咒声。金蔷薇晓得，哥哥鹰完全是慑于它啄咬绒羽的血的惩罚，才暂时压抑了残害同胞手足的罪恶念头。仇恨埋在心底，危机并没解除，就像埋着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发一场腥风血雨的窝里斗。窝里斗的挑衅者当然是哥哥鹰金追，弟弟鹰蓝灿从来就扮演遭欺凌受迫害的角色。假如说哥哥鹰金追和弟弟鹰蓝灿是一对矛盾体，毫无疑问，哥哥鹰金追是矛盾的主导方面。它想，金追之所以敢挑衅蓝灿，是凭借早出壳两天的优势，体格比蓝灿壮，力气比蓝灿大，就以大欺小、以强欺弱迫害蓝灿。假如蓝灿的生长发育追上金追，身体与金追同样强壮，甚至超过了金追，金追还敢肆无忌惮地欺凌弟弟鹰吗？

想到这一点，金蔷薇觉得自己找到了彻底解决家庭危机的好办法。

在鹰的世界，雏鹰生长发育的速度是可以通过食物来调节的。少喂一些食物，雏鹰就会放慢生长速度；多喂一些食物，雏鹰就会加快生长速度，食物与生长发育是成正比的。

金蔷薇立刻将想法付诸行动。喂食时，尽量让弟弟鹰蓝灿先吃饱，然后再喂哥哥鹰金追，喂个半饥半饱就不再喂了。短短七八天，食物调节就起了作用，蓝灿的个头一下子追上了金追，站起来一般高，身上的绒羽一般浓密，叫声也一般响亮。它这不是偏心，而是在追求家庭和睦。它又坚持了三天的食物调节，不错，蓝灿的身体看起来似乎比金追更结实些了。更让金蔷薇感到欣慰的是，随着蓝灿身体发育超过金追，蓝灿原先在金追面前怯懦的眼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自信的神态。原先只要一看到金追朝它走过来，它就会紧张得两只翅膀瑟瑟发抖，扭头躲避；而现在，当金追迎面走过来时，蓝灿不再害怕得发抖，而是昂首挺胸摆开一种迎战的姿势，用形体语言告诉对方：我已经不怕你了，你若想动粗，我会坚决奉陪到底的！那天中午，金蔷薇在空中捕捉到一只野鸽子，飞回鹰巢后，两只雏鹰争先恐后到它跟前鸣叫乞食，金追又像往常那样，企图用翅膀将蓝灿压到自己身体底下去，想独霸食物。蓝灿好像知道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反抗，毫不示弱地用脑袋顶了金追一下，哥哥鹰被顶得两脚朝天仰面跌倒在巢里。

在弱肉强食的丛林世界里，身体强壮就是力量就是优势。

金蔷薇放心多了，哥哥鹰的身体优势已经消失殆尽，再也不能随意欺凌蓝灿了。挑衅者失去了挑衅的资本，就会停止挑衅，生活就会变得安宁。

让它做梦也想不到的是，差点又酿成一桩新的血案。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这天它的运气特别好，刚刚飞到尕玛尔草原上空，就看见一只被狐狸咬伤腿的野兔正在草滩上一瘸一拐地奔逃。它凭借飞行优势，抢在那只笨狐狸前抓住野兔。自从做了妈妈，它还是第一次这么轻松地逮到食物，高高兴兴飞回家。刚刚越过高耸入云的日曲卡雪山，就听见金钱松鹰巢里传来吱吱叽叽尖厉的啸叫声，它一听就明白，是雏鹰遭遇危险发出的求救声。它立刻加快速度飞回家，来到金钱松上空，它又一次目睹了血腥的窝里斗：一只雏鹰正用嘴喙和身体蛮横地攻击另一只雏鹰，被攻击者且战且退，退到了鹰巢边缘；攻击者仍不依不饶，拼命挤对、倾轧。被攻击者半个身体已越出鹰巢边缘，发出恐惧的呼叫……曾经的惨剧再次上演，血腥的场面惊人地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两只雏鹰角色互换，过去是哥哥鹰金追驱逐弟弟鹰蓝灿，现在是弟弟鹰蓝灿在攻击哥哥鹰金追。

金蔷薇惊愕得差点晕倒了。在它的印象里，蓝灿从来就是饱受欺凌的受气包，全靠它的庇护才没有成为窝里斗的牺牲品。没想到，它使用食物调节，蓝灿的发育成长追上并超过金追后，竟然倒过来驱逐金追了。天哪，为什么一有力量就霸道，一变成强者就飞扬跋扈，一有能耐就想把别人踩到脚底下去？为什么就不能兄弟和睦、和平共处呢？

难道说，梅里山鹰残害手足兄弟的陋习，真的潜藏在基因里，溶化在血液中，是雄鹰生长发育的必由之路，是梅里山鹰不可更改的宿命？

哥哥鹰已处于摇摇欲坠的危险境地，弟弟鹰倚仗自己更强壮的身体，连续不断地进行啄咬和撞击，必欲置金追于死地而后快。

金蔷薇笔直地俯冲下去。它不能袖手旁观。是的，它把弟弟鹰蓝灿当做是已故丈夫蓝嘴钩的再生和复活，它渴望蓝灿能够存活下来，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它要牺牲金追。蓝灿是它的亲骨肉，金追也是它的亲骨肉，手心手背都是肉。倘若由于它的干预，本来应当存活的金追死于非命，那它岂不成了害死自己亲生雏鹰的刽子手？这是万万不行的啊。它一降落到鹰巢，立刻就将行凶作恶的蓝灿粗暴地推搡开。小浑蛋，给你多喂食，是为了让你免受欺凌，而不是为了让你变成窝里斗的挑衅者！蓝灿还不肯罢休，翻起身来继续摆开攻击姿势。金蔷薇一脚爪把弟弟鹰蹬得肚皮朝天，然后，就像教训哥哥鹰金追一样，狠起心肠啄咬蓝灿背上那撮奶白色的绒羽，一片一片又一片，让弟弟鹰也牢记这血的惩戒。

从此，金蔷薇再不敢利用食物调节来人为地加快或延缓雏鹰的生长发育，一视同仁地将食物平均喂养两只雏鹰。一段时间后，哥哥鹰和弟弟鹰同步发育成长，个头一般大小，力气也不差上下，势均力敌，谁也不占压倒的优势。或许，力量均衡是维护和平共处最好的保障。

四

金蔷薇尽一只母鹰所能，想方设法来促使金追与蓝灿之间消除天生的兄弟阋墙的品性。它想，雏鹰之所以出生没几天就要互相展开血腥角逐，寻根究底，是为了独享父母的宠爱；而独享父母的宠爱，归根结底，是为了独霸食物；而独霸食物，探根刨底，是担心得不到足够的食物。

很明显，问题的根源就是找到足够的食物。有了充足的食物，或许就能有效抑制雏鹰身上窝里斗的本能。你能吃得饱，它也能吃得饱，还有必要为了独霸食物而相互倾轧吗？

丰盈的食物应该是治疗雏鹰窝里斗野蛮天性的最好药方。

金蔷薇起早贪黑竭尽全力觅食。

随着两个小家伙一天天长大，它们的食量大得惊人，除了不肯吃亏外，什么都抢着吃。它们仿佛是饿死鬼投的胎，只要一望见它归巢的身影，只要一听到它翅膀振动的声响，立刻就会脖颈伸得笔直，黄口小嘴张得老大，吱吱唧唧拼命发出乞食的叫声。它虽然是有天之骄子美誉的梅里山鹰，也不能保证每次出猎都有收获。风霜雪雨的恶劣气候不必说了，即使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两次出猎有一次收获，能保持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

为了能让两只雏鹰填饱肚子，从天边出现第一缕晨曦，它就开始奔波忙碌，直到暮霭笼罩山谷，这才停止觅食。每天往返尕玛尔草原起码七八次，平均日飞行距离达五百公里以上，累得身体几乎要散架了。它是只称职的母鹰，获得食物后，自己舍不得吃，立刻就带回巢来喂养两只雏鹰，内脏和鲜肉都塞进小家伙嘴里，自己只吃小家伙无法吞咽的皮囊和骨渣。值得自豪的是，两只雏鹰出壳一个多月了，还从来没饿过肚子，基本上天天都能吃饱。

食物丰盈，又有血的惩戒，再加上双方力量均衡，这段时间两只雏鹰倒也相安无事，没发生争执和斗殴。

但金蔷薇心里总觉得还不踏实，它发现，两个小家伙彼此之间，它不在家的时候，从来不会相亲相爱地依偎在一起，除喂食外，总是哥哥鹰待在巢的东侧，弟弟鹰待在巢的西侧，小小的鹰巢好像画了一条无形的界线，它好几次看见，当哥哥鹰无意中从巢的东侧来到巢的西侧，蓝灿立刻就会全身绒羽奓（zhà）立，充满敌意地朝金追啸叫，同样，当弟弟鹰不小心从巢的西侧去到巢的东侧，金追也当即竖起脖颈半撑开翅膀，摆出攻击姿势。即使喂饱了食，它们看对方时，眼光也全然没有温馨的兄弟情，而是冷冷的睨视，冷漠得就像用冰雪浸泡过，让人不寒而栗。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说明，两个小家伙并没化解彼此间的敌对与仇视，不过是因为慑于它血的惩戒，所以才收敛窝里斗的冲动。有朝一日它不能提供丰盈的食物了，或者它们长大不再害怕它血的惩戒，那潜伏在它们心底的手足相残的本性就会爆发出来。看来，提供丰盈的食物和进行血的惩戒，虽然有效，却治标不治本。要真正消除手足相残的罪恶之心，光有丰盈的食物和血的惩戒是不够的，还应该设法培养它们的兄弟情谊，这是最根本的解决问题的灵丹妙药。爱是化解敌视最好的武器，是避免血腥窝里斗最好的保障。它必须设法培养它们兄弟团结友爱的优良品格。

当然，首先是从食物诱导开始。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前半句是不是真理尚存在分歧，但后半句绝对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岂止鸟类为食而亡，许多动物都会为了食物而改变自己的命运轨迹。如远古时代的野犬，为了能捡食人类扔弃的肉骨头，就廉价地出卖自由而成为人类忠实的走狗；本来脾气暴躁的野牛，为了人类手上的一把青草，竟然成了最温驯的家牛，天天为人类拉犁耕地；本来会飞翔的原鸡，为了人类撒在地上的几粒谷米，竟然丧失飞的能力，变成人类杀无赦的家禽……这样的例子还很多很多，可见食物诱导的威力。

金蔷薇具体采取了三个步骤：一、由巢中央喂食改为东西侧轮流喂食，以消除那根无形的界线。以往喂食时，它总是站在巢中央，两只雏鸟从东西两侧聚拢来吃食。现在，它飞停在巢的东侧，弟弟鹰蓝灿为了得到食物，只有从巢的西侧赶往东侧来，当蓝灿越过巢中央那条无形的界线，哥哥鹰本能地做出攻击姿势，金蔷薇立刻用嘴喙敲打金追的脑壳，将嚣张气焰及时压制下去，然后只给蓝灿喂食，无论哥哥鹰如何哀叫乞求，也不给金追喂食：哦，你对弟弟鹰表现出攻击倾向，你的行为有问题，你犯错误了，你只能挨饿！翌日，金蔷薇又换了个位置，跑到巢的西侧去喂食，这一次受到食物嘉奖的是哥哥鹰金追，而受到挨饿处罚的是弟弟鹰蓝灿。饥饿是动物最好的老师，渐渐地两只雏鹰学会了互相容忍：哦，你要到东侧来乞食那你就来吧，我不能驱逐你，那我就只好听之任之。那条无形的界线，就这样灰飞烟灭了。

二、以往当金蔷薇从嗉囊里反哺半消化食物时，两只雏鹰出于多吃多占的自私贪婪本能，总是踮起脚爪，尽量伸长脖子，希望自己嗷嗷待哺的小嘴离金蔷薇反哺食物的大嘴最近，似乎这样就能更多地得到食物，摩擦与争斗也就是这个时候最容易发生。当两只小嘴不分高低时，能压低对方就等于抬高自己，抬高自己就能多得食物，于是，你撞我个趔趄，我打你个脖儿拐，窝里斗拉开序幕。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按常规，谁乞食的叫声更响，谁的脖子伸得更长，喂食者就会将食物塞进谁的嘴里，其他母鹰都是这么做的。金蔷薇觉得，这样做无疑加剧了雏鹰的争斗意识，煽旺了彼此的敌视与仇恨，助长了窝里斗的歪风邪气。它改革了喂食秩序，哦，谁先动手挤对对方，谁就得不到食物；谁规规矩矩乞食，谁就能得到食物，这就叫扶持正气、培养和平礼让的绅士风范。如果你表现得像个小强盗你就得不到食物，如果你表现得像个小绅士你就不会挨饿，那么，依赖母鹰喂食才能活命的雏鹰也只好向小绅士看齐了。

三、在前两个步骤取得初步成效后，金蔷薇着手进行最后一个也是最艰难的步骤，就是在喂食中喂出温馨的兄弟情。它叼着一条还在抽搐的蛙腿，做出想要喂食的举动，两只雏鹰急切地发出乞食声。它引而不发，哦，我要看谁表现好，我就把鲜美的蛙腿奖赏给谁。小家伙也不知道什么叫表现好，茫然不知所措。金蔷薇首先用翅膀将金追细长的脖颈推向蓝灿身上，哦，你是哥哥鹰，你有责任关心和爱护弟弟鹰，请张开你的小嘴，帮蓝灿梳理凌乱的羽毛，哦，如果你这样做了，你就能得到这条蛙腿。或许在金追身上，从来就没有要为同胞兄弟梳理羽毛的遗传基因，尽管对鲜美的蛙腿垂涎三尺，也不肯顺从金蔷薇的意愿。那就换个教育对象试试。金蔷薇将蛙腿悬吊在蓝灿头顶，哦，我知道你肚子饿了，来吧，孩子，用你柔软的脖子轻轻摩挲金追的脖颈，你是弟弟鹰，你理应对哥哥鹰表达尊重和友爱，你如果这样做了，你就是妈妈最喜欢的乖宝宝，这条鲜美的蛙腿就属于你了。或许在蓝灿身上，也没有要对同胞兄长尊重和友爱的遗传基因，尽管馋相毕露，也没能如金蔷薇所愿。

既然如此，那你们就饿肚子吧，什么时候学会了爱，什么时候就有东西吃。金蔷薇飞到对面树枝，耐心地等待着。

从中午等到傍晚，两只雏鹰实在饿得吃不消了，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鹰巢团团转，不时朝金蔷薇唧唧喳喳发出如泣如诉的乞食声。金蔷薇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又一次叼着蛙腿飞进巢去，再次进行食物诱导，哦，饥饿的滋味不好受吧，那就按我的吩咐去做！两只雏鹰又忸怩了一阵，终于，金追抵挡不住食物的诱惑，用嘴喙胡乱在蓝灿身上捋了几下，将弟弟鹰脊背上两根凌乱的绒羽压平了些，勉强算是替蓝灿梳理了羽毛。虽然动作很别扭，态度也很生硬，但毕竟是依顺金蔷薇的意愿去做了。金蔷薇高兴地将蛙腿塞进金追的嘴里。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蓝灿见哥哥鹰得到了实惠，当然心痒眼馋，于是也顺从金蔷薇的教诲，伸出自己的脖颈漫不经心地在金追肩与颈的交汇处摩挲了几下，根本谈不上发自内心的尊重和友爱，搔搔痒而已。金蔷薇心花怒放，将事先准备好的另一只蛙腿塞进蓝灿嘴里。

哈，饥饿就是一根能点石成金的魔棒。

这以后，金蔷薇每次喂食，都要进行同样的食物诱导，就像小学生做功课一样，也像人类教徒做餐前祷告一样。它觉得这样做意义重大，是培养兄弟情谊的必由之路，也是杜绝窝里斗的灵丹妙药。是的，两只雏鹰在表达兄弟情谊时，态度有点勉强，无论是哥哥鹰为弟弟鹰梳理羽毛，还是蓝灿用脖颈摩挲金追的肩颈，动作都很机械，敷衍潦草，看得出来，不是发自内心，而是为了获得食物的权宜之计，或者说是受到某种胁迫后的无奈之举，但金蔷薇觉得，改变物种的品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的。两只雏鹰能克制手足相残的本能冲动，顺从它的意愿做出互相友爱的表示，证明已经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万事开头难，良好的开端就是成功的一半，关键要有水滴石穿的毅力和恒心。它坚信，只要它坚持不懈地努力下去，两只雏鹰会养成兄弟和睦相处的良好习惯，习惯成自然，最终成为携手并进的新一代雄鹰。

它相信自己的目的一定能达到。

五

日曲卡雪山奇崛雄伟，属于立体式气候，山谷是夏天，山腰是春天，山顶是冬天。桃红柳绿的五月，也经常会遭到夏天雷雨的袭击。那天上午，太阳刚刚从雪峰背后爬上来，突然刮起的大风，一大片乌黑的云，犹如千万只大灰狼，从西北方向的天际奔腾而来。很快，乌云如贪婪的狼群吞噬了太阳，涂黑了湛蓝的天空。闪电像一条条青蛇在乌云间游窜，豆大的冷雨噼里啪啦从天空砸下来，寒风料峭，气温骤降，一场暴风雨即将拉开序幕。在电闪雷鸣中，金追和蓝灿朝金蔷薇发出急切的鸣叫。这个时候，金蔷薇就停栖在金钱松树冠顶端，离鹰巢仅几步之遥。按常规，这种时候，金蔷薇应立刻飞回巢中，半撑开自己的双翼，将两只雏鹰分别安顿在自己的左右两翼，母鸟的翅膀是雏鹰最好的保护伞。它也确实起飞了，但就在双爪即将落巢的一瞬间，它突然改变主意，使劲摇了几下翅膀，又飞回树冠顶端。它觉得即将来临的暴风雨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可以让两只雏鹰学习如何互相依靠、互相依赖、互相依存。

一段时间来，在食物诱导下，两只雏鹰确实表现出兄弟情谊的动作来，但它心里明白，那不是发自内心的情感流露，而是在饥饿威胁下的被迫顺从，将来能不能习惯成自然实在是个难以预料的未知数。要想让两个小家伙真正树立起同胞手足的理念，必须要通过具体的事例让它们懂得，另一方活着，对自己不仅不是一个祸害，还能给自己带来生存利益，可以获得双赢的结果，才能真正培养起牢不可破的兄弟情谊。

它觉得，眼前这场雷霆万钧的暴风雨是一个极佳机会。

两只雏鹰眼巴巴盼着金蔷薇用结实的翅膀给它们撑起遮风挡雨的保护伞，可妈妈还没降落就又飞走了，两个小家伙焦急地拼命呼叫，可金蔷薇躲藏在树冠里不予理睬。在它躲藏的这个位置，居高临下可以把鹰巢看得一清二楚，而两只雏鹰却看不见它的身影。

暴雨如注，好像天河决堤似的，哗哗往下倒。很快，两只雏鹰就淋得像落汤鸡。山风呼啸，那是从风雪垭口刮来的风，带着冰雪的寒意，冷得有点刺骨。金蔷薇看得很清楚，两个小家伙冷得浑身觳觫，比树上的叶子还颤抖得厉害。它晓得，两只雏鹰现在最希望得到的就是它温暖的怀抱，出于母亲的本能，它也有一种要把风雨中瑟瑟发抖的雏鹰揽进怀来的强烈冲动，可它拼命克制住自己，绝不能因为自己母性的软弱而丧失培养兄弟情谊的好机会。两只雏鹰虽然在风雨中冷得发抖，却仍一个东一个西，彼此并没有要靠近些的想法。你们很冷，是吗，那你们就该互相靠近，以彼此的体温互相取暖，就能抵御这彻骨寒冷。可是，它们似乎先天具有排斥性，根本不懂要互相靠近。它们只晓得伸长脖子拼命叫唤，盼望母鸟来为它们排忧解难。无情的雨下个不停，雨水灌进金追朝天鸣叫的嘴里，呛得它咳喘不已。蓝灿的嗓子也叫哑了，唧嘀——唧嘀——就像深秋蟋蟀断断续续的悲鸣。金蔷薇心如刀绞，要是小家伙因此而病倒，它一辈子都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啊。

一道闪电像把青峰剑刺进鹰巢旁一座巍峨的山峰，短暂的静穆后，天崩地裂般一声巨响，苍老的金钱松似乎要被震裂了，发出咔嚓咔嚓恐怖的响声。金蔷薇看见，两只雏鹰拼命用嘴喙去啄铺在巢底的树枝，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才好。

唉，小傻瓜啊，你们互相依傍在一起，你们就能互相壮胆，你们就能战胜雷霆带来的恐惧。

可即使面对地动山摇的霹雳，两颗心仍然疏远而冷漠。

风狂雨骤，风越刮越猛烈，刮的是西南风，金钱松伞状树冠正好处在风口上，狂风吹袭，树干摇晃，树冠大幅度摆动，整棵树仿佛要被狂风连根拔起。金蔷薇是成年山鹰，抓住树枝蹲在树冠上，都有一种站立不稳要被抛出去的感觉，更何况两只未成年的雏鹰。小小的鹰巢就像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舢板，一会儿被推到浪尖，一会儿又被抛到谷底。也许是筋疲力尽了，也许是被摇晃得头晕目眩，两个小家伙都停止了鸣叫，趴在巢中央，一动不动，生命仿佛快被耗尽了。一阵更猛烈的山风袭来，高达数十米的金钱松似乎被吹弯了腰，突然，狂风一下子减弱，金钱松一下子挺直了腰，巨大的冲力，把无数片树叶弹射出去，在厚厚的白色雨帘中，又下了一场绿色的叶子雨。

小宝贝，你们两个互相靠近，就有了双倍力量抵御这狂风骤雨。啊，难道你们的心果真是一片荒芜的冻土层，无法培育和生长爱的幼苗？要你们学会互相依靠为啥这么难呀？

狂风还在呼啸，鹰巢似乎快散架崩溃了，两只雏鹰的情况也越来越不妙，撞过来跌回去，随时都有被抛出巢的危险。

金蔷薇紧张到了极点，也矛盾到了极点。它只要飞回巢，就能帮两只雏鹰安然度过危险，但它要培育兄弟情谊的梦想恐怕是永远破灭了。如果它听之任之，再来一阵狂风的话，两只雏鹰极有可能会被抛出巢去。假如真发生坠巢悲剧，那它就成了见死不救、故意谋害亲子的罪恶之鹰了。

金蔷薇看见，鹰巢就像在玩蹦床游戏一样，大幅度剧烈摇摆，似乎就要四分五裂了。哥哥鹰金追似乎脚爪没能抓牢，一下被甩到鹰巢边缘，随着树冠摆动，又被抛回巢中央。弟弟鹰也难以保持平衡，在巢内东撞西跌。

它扬起双翼，准备飞回巢去。它不能再等了，它不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所谓理想而白白丢掉两只雏鹰的性命。就在这节骨眼上，事情突然出现转机，当两只雏鹰同时被抛到鹰巢边缘时，彼此的身体无意中靠在了一起，或许是出于一种捞救命稻草的本能，或许是出于一种找个伴分担恐惧的心理，它们不约而同地朝对方伸出翅膀，你扶助我，我支持你，还朝对方伸出细长的脖颈，我牵着你，你拉着我。两只雏鹰互相依靠，1＋1远远大于2，肆虐的风威势顿减，它们不再被风刮得东倒西歪，不再有抛下树去的危险。

金蔷薇真比逮到一只黄麂还高兴。

狂风渐渐减弱，冰冷的雨还在下，两只小家伙不再像刚才那样冷得瑟瑟发抖，它们紧紧依靠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互相取暖，互相慰藉。

暴风雨来得快也去得快，又过了一阵，风停雨歇，乌云散尽，湛蓝的天空出现一道美丽的彩虹。金蔷薇看见，两个小家伙站了起来，抖掉身上的水珠，沐浴灿烂的阳光，彼此间仍贴得很近，在没有食物诱导也没有母鸟催促的情况下，金追用嘴喙梳理弟弟鹰背脊上凌乱的羽毛，蓝灿也用脖子擦去滴落在哥哥鹰头顶的雨珠。这是发自内心的自然流露出来的兄弟情谊，也是它金蔷薇梦寐以求的结果。

哦，你们经历了暴风雨的洗礼，你们经受了生与死的考验，你们凝结了同心同德的兄弟情谊，你们将分享这美好的生活。

六

暮霭越来越浓，地面的物体越来越模糊。眼看天色就要黑了，再继续巡飞已失去意义，金蔷薇拍扇翅膀，垂头丧气地往家飞。

人难免有倒霉的时候，鹰也难免有不走运的时候，金蔷薇这两天运气差极了。昨天在尕玛尔草原巡飞了半天，就在洞穴旁的一棵香樟树上等待，结果等到天黑，也不见狡兔出来。偶尔有一天没觅到食，对梅里山鹰来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凡野生动物，无论飞禽走兽，只要是肉食动物，生理上都有耐饥饿的本领，如蛇类饱餐一顿后可以十天半月不再进食，老虎吃饱后三天不吃东西照样能精神抖擞地狩猎捕食，而梅里山鹰最长的耐饥时间是三天。金蔷薇相信自己第二天运气会变好，找到合适的猎物，遗憾的是，坏运气还在延续。今天一大早，它就飞到尕玛尔草原上空，倒是发现一只刚出生的小斑羚。初生小斑羚约十来斤重，也是鹰的捕捉目标之一，可是，这是一家子斑羚，夫妻斑羚警觉性都颇高，只要它一降低高度，公斑羚立即用尖利的犄角朝着它俯冲的方向狂挑乱刺，母斑羚立刻就将小斑羚罩在自己的身体底下，它在天空盘旋了很久，还是无懈可击。地面觅食落空，它转而瞄向空中。梅里山鹰是日曲卡雪山一带当之无愧的空中之王，无论鹊鹞鸽雉，都在山鹰的食谱之列。天空有山鹰矫健的身影，其他鸟避之唯恐不及，找了好长时间，好不容易才等到一只岩鸽从空中飞过。它立即疾飞而去，追了好几公里，眼看就要逮着猎物了，突然，岩鸽仓皇钻进山崖上一条深深的岩缝，再也不出来了。它试了好几次，岩缝太窄，它硕大的身体无法钻进去，只好灰溜溜地放弃这场狩猎。唉，又是一个没有收获的日子。

连续两天吃不到东西，它还能支撑，但两个小家伙怕是难以忍受了。

两只雏鹰个头已有成年鹰三分之二大了，全身覆盖褐色的羽毛，翅膀已长出翮羽，已经从儿童鹰成长为少年鹰，金追羽翼间两道金色斑纹浓艳得就像油画色彩，蓝灿金蓝色嘴壳越来越光彩夺目，称得上是一对英俊少年。假如不出意外，顶多还有一个月，它们就能展翅飞翔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消化能力极强，昨天它没有带食物回去，两个小家伙已经饿得嗷嗷直叫了，它如果今天再空手而归，怕两个小家伙会饿出病来啊。

天快要黑了，找寻食物非常困难，唯一的办法，就是冒险到铜鼓寨去捉小鸡。

日曲卡雪山一带人烟稀少，但再蛮荒的地方也有人的踪迹，古戛纳河畔就有一个牧民居住的铜鼓寨。所谓铜鼓寨，就是寨子打谷场上有一架敲起来声震屋瓦的千年大铜鼓。寨子里当然养着许多鸡。人类豢养的家禽，那是鸟的异化，飞不高跑不快，鹰爪掐住脖子了也不会反抗，对梅里山鹰来讲，抓鸡好比囊中取物。可是，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敢冒险到铜鼓寨去捉鸡，原因很简单，那些普遍患有肥胖症的鸡，有人类的猎狗和猎枪保护。只要寨子上空掠过山鹰矫健的身影，神经质的猎狗立刻就吠声连天，穿透力极强的铜鼓也会铛铛敲响，假如山鹰还往下俯冲的话，猎枪就会砰砰射来。曾经有一只名叫可可灵的雄鹰，年纪大了，右眼患上白内障，很难发现并逮住行动敏捷的猎物，实在饿极了，便飞到铜鼓寨去捉鸡。结果，当它飞经那架千年大铜鼓时，冷不防铜鼓铛铛炸响，它内脏被强大的声波震裂，七窍流血而亡。还有一只名叫老阿朵的雌鹰，在抓一只兔子时右脚爪不小心被兔牙咬伤，残疾鹰捕食困难，也是饿得受不了了，就飞到铜鼓寨去捉鸡，鸡毛还没捞到一根呢，就被猎枪炸飞了脑袋。一点也不夸张地说，对山鹰而言，到铜鼓寨去捉鸡，就是饮鸩止渴，一种愚蠢的自杀行为。

尽管如此，金蔷薇还是决定去冒险。

它不能眼睁睁看着两只雏鹰饿坏身体。它之所以敢去冒险，是因为它掌握了一个改变山鹰从高空俯冲的狩猎习惯，出奇制胜奇袭猎物的本领。这个本领，是夫君蓝嘴钩生前教给它的。蓝嘴钩头脑聪慧，算得上是只天才鹰。那是在它们结为终身伴侣不久的事。它们在古戛纳河畔一个隐秘的土坑里发现一窝还在吃奶的细皮嫩肉的小野猪。人类喜欢吃烤乳猪，山鹰喜欢吃活乳猪。可恼的是，母野猪的视觉和听觉十分灵敏，它们一出现在土坑上空，母野猪就会吭吭吭发出急促的报警声，乳猪们就会急急忙忙钻进深深的土坑，母野猪则晃动嘴角两支如匕首般的獠牙，凶神恶煞般守护在土坑的出入口，再厉害的狩猎者也只能望猪兴叹。金蔷薇正准备知趣地离去，蓝嘴钩突然示意它留在空中巡飞，它自己则飞向远方，飞到母野猪目力所不及的地方，突然降低高度，贴着地面往土坑飞行。这时候，金蔷薇在很远很高的天空盘旋，显然对正在草地上奔跑嬉闹的乳猪构不成威胁。母野猪警觉的视线紧紧盯着金蔷薇，忽视了对其他方向的警戒。金蔷薇鸟瞰地面，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蓝嘴钩飞到离土坑还有两百米左右时，母野猪似乎听到了来自背后的翅膀振动的声响，立刻扭头去看，关键时刻母野猪犯了个经验主义错误，抬头往空中观察，碧空如洗，连麻雀都没有，丑陋的猪嘴露出疑惑犹豫的表情。这时候，蓝嘴钩又往目标疾飞了一百多米。母野猪这才看见蓝嘴钩贴着地面迅疾飞扑而来的身影，立即发出吭吭的猪式警报，正玩得兴高采烈的乳猪们慌慌张张争先恐后往土坑里跳，但已经迟了，蓝嘴钩矫健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土坑上方。母野猪背上的猪鬃一根根倒竖起来，大吼一声迎面朝蓝嘴钩冲撞过来。蓝嘴钩似乎早有准备，尾羽轻轻往下一压，在空中做了个鱼跃龙门式漂亮的飞行动作，轻松地避开母野猪的迎头撞击，扑向一只还来不及跳入土坑的乳猪，将猎物拎向空中……

金蔷薇决定效仿已故夫君蓝嘴钩的做法，改高空俯冲为地面偷袭，或许能躲过猎狗和猎枪，吃到鲜美的鸡肉。

它低空飞行，绕了个圈，绕到寨子背后那片小树林，然后借着暮色掩护，在地面摇摇摆摆行走，摸进寨去。正是人类吃晚饭时间，也是狗摇着尾巴向主人乞讨肉骨头的时间，街道上没有人影也没有狗影。它悄悄来到一户农舍的篱笆墙外，透过竹篱笆望进去，空荡荡的院子里，有一条花狗正趴在门槛下津津有味地啃一根骨头，一只肥胖的矮脚鸡婆正咯咯咯呼唤一群小鸡进窝。金蔷薇抓住这个机会，突然摇动翅膀起飞，越过篱笆墙扑向肥胖的矮脚鸡婆。让它始料不及的是，就在它飞过篱笆墙时，有一个穿靛蓝短褂的汉子突然从屋里出来，估计是个有经验的猎手，立刻大叫起来：“不好了，老鹰捉鸡来啦！”花狗反应非常敏捷，扔下肉骨头，第一时间蹿到鸡窝旁，守护在肥胖的矮脚鸡婆面前，挡住了金蔷薇的攻击路线。一只母鹰是无法对付一条训练有素的张牙舞爪的猎犬的，更何况猎犬身旁还有一位体格魁梧的汉子。金蔷薇不得不放弃攻击。这时，它看见院子墙脚边有一只小黑鸡正以生死时速向鸡窝奔逃。这是一只贪玩的小黑鸡，刚才没理会矮脚鸡婆归窝的指令，这里啄啄蚯蚓，那里刨刨蚂蚱，落在鸡群后面。哦，只好见机行事转而攻击这只落单的小黑鸡了。金蔷薇折转翅膀，空中急拐弯，降低高度伸爪去抓。目标太小，小黑鸡又特别机灵，竟然抓空了。不得已，它只好降落地面，嘴啄爪踏，好不容易才将小黑鸡抓到手。虽然只是短短几秒钟时间，却是性命攸关的转换时刻。那位汉子已经去取挂在走廊墙上的猎枪了，金蔷薇急忙起飞。但山鹰体格硕大，威猛有余而机灵不足，不像小鸟那样一抖翅膀倏地就能起飞，必须先摇动两下翅膀双腿一蹬才能让自己身体腾空，这需要一秒钟时间。就在它摇动翅膀身体腾空的瞬间，那位穿靛蓝短褂的汉子已将可怕的猎枪握在手里了。它拼命扇动翅膀，加大升空力量。这时，下面传来汉子拉动枪栓的哗啦声，它不敢耽搁，拼出所有的力气朝寨外疾飞。砰，传来猎枪的轰鸣声，它感觉到有一股尖锐的气流擦着它的身体飞了过去。刹那间，左翼两根翮羽像被一把无形的锋利的剪刀剪了一下，折断了。飞过打谷场上空，铜鼓也铛铛敲响了，那激越的鼓声，震得它心惊肉跳。

还算幸运，它冒险成功了，损失了翅膀上几根漂亮的翮羽，换来一只才出壳没几天的小鸡。

别抢，别闹，二一添作五，我来给你们分配。金蔷薇站在鹰巢中央，推开小强盗一样扑过来的哥哥鹰金追，又撵走小土匪一样拱过来的弟弟鹰蓝灿，为两只雏鹰分割猎物。

给雏鹰喂食，不同的年龄段有不同的喂食方式，大致可分为四个阶段：刚出壳到二十天左右，母鹰将半消化的食物从嗉囊中反哺出来嘴对嘴喂，称为渡食；二十天至两个月，母鹰将肉块从猎物身上撕下来，直接塞进雏鸟嘴里，这叫喂食；两个月至三个半月，母鹰当着雏鹰的面解剖猎物，将撕碎的猎物抛在地上任雏鹰啄食，让雏鹰学习分割猎物的技巧，称为学食；三个半月至独立生活，母鹰将猎物囫囵扔给雏鹰，让雏鹰自己分割啄食，这叫投食。现在，金蔷薇正采用第三阶段喂食方式。

还没等它把小黑鸡分割开，两个小家伙就又迫不及待地围上来抢夺，更可气的是，它们还互相挤对，用力把对方从金蔷薇身边挤走。去，不准胡来！金蔷薇毫不客气地用嘴壳将两只雏鹰拨拉开。我晓得你们两天没进食已经饿坏了，但再饿也不能伤了兄弟和气啊。饥饿是一种考验，考验你们是否真正具备互相帮助共渡难关的兄弟情谊。我相信你们不会让妈妈失望的。

小黑鸡太小了，也就小耗子这么大，少得还不够喂饱一只雏鹰。它先将难以消化的鸡头和鸡爪吞进肚去，它要保持一些体力，明天一早好有力气去觅食。然后，它用爪子和嘴喙分割剩下的肉块。哦，肉少得可怜，只能算是给你们打打牙祭，你们放心，妈妈明天一早就去尕玛尔草原打猎，一定给你们带只野兔回来，让你们吃得打饱嗝。天有点黑了，它有点大意了。就在这个时候，金追受食物的诱惑，又强行从它翅膀底下钻过来，企图啄食鸡肉。它夹紧翅膀，不让金追的企图得逞。它只注意防止哥哥鹰抢夺食物，却忽视了弟弟鹰的钻营行为。它没发现，蓝灿贪婪的嘴喙从它两腿之间钻进来，叼起鸡肉就快速吞咽起来。那个时候，它只是将小黑鸡撕啄开，还没分割完毕，肉块互相粘连，形成一长条肉串。蓝灿确实是饿坏了，用狼吞虎咽来形容一点不过分，脖颈扭动着，拼命将肉块往自己肚里塞。小浑蛋，你咋能吃独食哟！金蔷薇用脚爪掐住蓝灿的脖子，想制止它的土匪行径，可蓝灿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它的脚爪，仍一个劲快速吞咽。金蔷薇又用尖利的嘴喙使劲啄咬蓝灿的背，血都啄出来了，可小家伙还是顽强地继续进食。

它是母亲，它总不能为了这么一点食物掐断亲骨肉的脖子啄穿亲骨肉的身体吧？

也就短短几秒钟时间，一串肉块全被蓝灿吞进肚去。本来嘛，也就那么一点鸡肉，仅够蓝灿吃个半饱的。

唧呀戈，唧呀戈，金蔷薇朝实施了土匪式掠夺的弟弟鹰发出严厉的呵斥。也仅仅是严厉的呵斥而已，吃也吃进去了，吞也吞进肚了，除非开膛剖腹，休想再让蓝灿把肉串吐出来了呀。

在蓝灿独吞食物的过程中，哥哥鹰惊愕地张大嘴，望着蓝灿发呆。当蓝灿把最后一点鸡肉也咽下去后，金追如噩梦初醒般狂啸一声，全身的羽毛就像刺猬一样竖了起来，眼睛发绿，也不知是气得发绿还是饿得发绿，冲上来扭住蓝灿厮打起来。不许打架！弟弟鹰抢夺食物是做得不对，妈妈刚才已经批评它了，你是哥哥鹰，你也应该宽容大度些，就原谅弟弟鹰这一次吧。金蔷薇用身体阻挡金追的进攻，并试图进行劝解。然而，劝解不仅无效，似乎还火上浇油了，金追疯子一样横冲直撞，不顾一切地扑到蓝灿身上，又是撕抓又是啄咬，就像在对付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弟弟鹰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两只眼珠子变得像两粒萤火虫，泛动绿莹莹的杀气。金蔷薇狠狠啄咬哥哥鹰的背，又狠狠敲打弟弟鹰的头，动用母鹰的权威希望能平息这场斗殴，但效果甚微。搏杀的狂热，已远远超过对惩戒的惧怕。它们拼命粘在一起扭打，它根本没法拉开。两个小家伙都已是半大的少年鹰，力气大得惊人，结构松散的鹰巢剧烈颤抖，随时都有散架的可能。金追的攻势似乎更猛烈些，将蓝灿推到鹰巢边缘，嘴里发出刻毒的诅咒，恨不得把弟弟鹰推下万丈深渊才解恨。弟弟鹰因为肚子里填充了食物，似乎耐力更持久些，将哥哥鹰压趴在自己身体底下，用已长硬的嘴喙啄咬金追的身体，那副咬牙切齿的表情，恨不得把哥哥鹰身体啄烂了才好。轰隆，鹰巢终于承受不了如此激烈的打斗，就像敲碎的瓷盘一样，左侧一角倒塌了，哥哥鹰身体歪倒，差点跟随倒塌的鹰巢一起摔下深渊。哗啦，鹰巢的好几根树枝被踩断，踩出两个大窟窿，弟弟鹰两支脚爪伸进窟窿里，要不是有一根横杈挡着，就变成断线的风筝掉下去了。鹰巢已经四分五裂，但两个小家伙的打斗狂热仍没有丝毫减弱，还在互相撕抓啄咬。它们似乎都已丧失了理智，非要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

唉，温饱而知廉耻、懂情谊，没了温饱就没了廉耻，就没了兄弟情谊。

住手吧，你们不要命啦！金蔷薇高声尖啸，你们虽然长出翅膀了，可你们还不会飞，如果现在你们掉下去，即使侥幸不摔死，也一定会成为野狼的夜宵。你们不是仇敌，你们是兄弟啊。

两只雏鹰都把金蔷薇的规劝当做耳边风，仍沉浸在斗殴的狂热中。金蔷薇能做的就是尽自己的所能搀扶它们一把，不让它们掉下悬崖去。

很快，整个鸟巢都被毁了，所有的树枝、黏土、兽皮等筑巢材料都不见了。两个小家伙各自站在一根树枝上，天已经黑透了，金蔷薇挡在它们中间，它们彼此的身体没法再接触，斗殴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它含辛茹苦寻找食物，它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到铜鼓寨去捉鸡，它差一点成为花狗的战利品，它差点被猎枪射成马蜂窝，结果又怎么样？谁也不会体谅它的苦衷，谁也不会理解一个做母亲的良苦用心。仅仅为了一点点食物，就诱发了新的窝里斗，就发生了你死我活的争斗。

金钱松枝丫间，还悬挂着零星的树枝草丝，那是鹰巢坍塌后的残留物。它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建鹰巢。对山鹰来说，这是一项很辛苦的工作。这没什么，它早已习惯了辛劳。鹰巢毁了，还可以重建；兄弟情谊毁了，是无法修补的，驱之不去的，还有笼罩在鹰巢上空的浓重的死亡阴影。

夜深了，一轮弯月悬在无云的夜空，对面山峦传来凄厉的狼嚎，嗥叫声杂乱而粗野，时高时低，此起彼伏，忽而如婴儿啼哭，忽而如疯子狂笑，听起来好像是两只公狼在进行争夺首领地位的战争。

两只雏鹰还在起劲地互相啸叫辱骂，要不是金蔷薇夹在中间，战火将重新燃烧。想要独霸生存资源的冲动随着年龄的增长不仅没有湮灭反而变得越来越强烈了，这是它始料不及的。

为什么强者就一定要与残忍画等号？为什么强者生命不止，天下就争斗不息？为什么非要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不能我活让你也活呢？难道生命的真谛就是自私，就是争夺生存资源，就是无休无止地骨肉相残？

金蔷薇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即不该在它们出壳不久进入自然淘汰过程中出手干预。它以为自己有能力扭转这种残忍的窝里斗本性，它花了几个月的心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它以为自己已经达到目的，事实证明，那完全是一种自欺欺人的美丽谎话。本性并未扭转，仇恨也没消失，只是蛰伏与冬眠，一旦时机成熟，就会变本加厉地爆发出来。

这次争斗的起因是为了食物，就算它运气特别好，明天一早就能逮到一只野兔，把两只雏鹰喂饱，用食物换取和平，那也只能是暂时的和平而已。随着小家伙日渐长大，对食物的需求也越来越大，它是只单身母鹰，它无法保证每天都能找到充足的食物来喂养它们，免不了还会有食物短缺的时候，免不了还会有饥饿相伴的日子，那么，引发残酷竞争的导火索随时都有可能被点燃。更为严重的是，两个小家伙都已长成了少年鹰，再不是当初那个懵懵懂懂听凭命运摆布的婴儿鹰，它们的力量相当，它们势均力敌，谁也不占压倒性的优势，无论是谁，也不可能在自己毫发不损的情况下将对方摔下悬崖，依目前的情形看，最大的可能是双双坠崖而亡。它想象着，一定会有这么一天，当它劳累一天空手而归时，残酷的窝里斗再次爆发，出现它不忍看的惨烈一幕：两只雏鹰互相撕抓啄咬，仇恨在争斗中节节升高，完全丧失了理智，在它们猛烈的斗殴中，本来就不太坚固的鹰巢轰然崩溃，两只雏鹰连同鹰巢一起坠落深渊……这完全与它的初衷背道而驰，它当初救下弟弟鹰蓝灿，以为能1＋1＝2，现在却极有可能变成1－1＝0。它不仅未能挽救蓝灿的生命，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它还将赔掉哥哥鹰金追的生命。

它后悔极了，它理应尊重物种的成长规律，尊重远古以来梅里山鹰每窝只养大一只雏鹰的传统，而不是异想天开地要去改变一个物种的生存轨迹。现在，后悔也晚了。

一只鹰巢里容不下两只雄鹰，这也许是天底下一个最残酷的真理。

它深深地绝望了，彻底地绝望了。

七

那是一条蜕过好几次壳的高山蝮蛇，一米多长酒盅般粗，蛇尾像是被剪刀剪过似的，奇怪地向两边叉开，就好像长着两根尾巴，或许可以称之为双尾蝮蛇。它正顺着一根树枝慢慢游向鹰巢。

幸亏金蔷薇今天运气好，才离巢十多分钟，就逮到一只躲在草丛里生蛋的褐马鸡，回来得早，及时发现了这惊险的一幕。在它看见双尾蝮蛇时，这条该死的怪胎蛇离鹰巢还有十多米远，依照蛇在树上的爬行速度，起码还要一两分钟才能对两只雏鸟构成威胁。

金蔷薇从容地降落在悬崖顶，将那只褐马鸡暂且寄存在两块岩石间的凹缝里，然后准备俯冲下去驱赶双尾蝮蛇。

一般来讲，蛇是梅里山鹰食谱上的美味佳肴，但鹰身上不具备抵御蛇毒的天生抗体，换句话说，鹰一旦被毒蛇咬到，也会中毒身亡的。因此，鹰大多捕捉无毒蛇或小型毒蛇，对超过一米长的剧毒蝮蛇，鹰会明智地放弃捕捉，所以，金蔷薇只是想采取恫吓战术将双尾蝮蛇赶走而已。

它已经撑开翅膀要起飞了，出于习惯，它朝鹰巢瞥了一眼，它看见，金追和蓝灿各自站立在巢的东西两端，哥哥鹰不时朝蓝灿发出一串挑衅式的啸叫，弟弟鹰则回敬金追一个狠毒的眼光。突然间，它将撑开的翅膀闭了起来。一个让它心碎的念头浮现出来：假如它听任双尾蝮蛇游向鹰巢，或许是一劳永逸解决窝里斗的天赐良机。它时常与蛇打交道，了解蛇的捕食习惯，蛇一旦吞进一只较大的猎物，便不会再有兴趣攻击另一个猎物。这是它想要放纵毒蛇行凶一个极重要的原因。假如想要闯进鹰巢的是花灵猫，它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侵略者挡在家门外的，花灵猫的捕食习惯是，一旦闯进鸟巢，会不分青红皂白将所有雏鸟一律扑杀。不管是弟弟鹰还是哥哥鹰，个头都已有成年鹰三分之二大，一只就足够塞饱蛇的肚皮。蛇吞一留一，刚好能解开这段时间来严重困扰它的一道生存难题。

肚皮瘪瘪的双尾蝮蛇又往前爬了五六米，鲜红的蛇芯子快速吞吐，探测猎物方位，选择攻击目标。

金蔷薇又撑开了翅膀。它是母亲，怎么能听凭毒蛇吞食自己的孩子呢？母鹰的神圣职责就是保护雏鹰免遭毒蛇猛兽的伤害。强烈的母爱，催促它俯冲下去，用尖爪利喙将双尾蝮蛇从金钱松旁赶走。

可是，自从弟弟鹰独吞小黑鸡事件发生后，两只雏鹰之间的仇恨与日俱增，一只鹰巢只能有一只雄鹰，这是它必须面对的现实。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两只雏鹰之间随时都可能爆发你死我活的争斗。种种迹象表明，同归于尽的惨剧不可避免。要么2－2＝0，要么2－1＝1，它又怎么能去选择意味着什么也没有的零呢？

金蔷薇无奈地将翅膀收了起来。

双尾蝮蛇玻璃珠子似的眼睛盯着鹰巢东侧的金追，本来直线形的蛇身S形缩拢，游进鹰巢，蛇头向东，慢慢向金追逼近。

金蔷薇翅膀撑开了又收起，收起了又撑开，心里矛盾极了。理智告诉它，利用这条毒蛇进行自然淘汰，是最明智的选择；感情却一再催促它，俯冲下去，向耀武扬威的毒蛇猛烈扑击，拯救自己的亲骨肉，尽一个母亲应尽的责任。它体验到灵魂被撕裂的痛苦。

金追发现游进鹰巢的双尾蝮蛇了，恐惧得全身羽毛膨胀，发出惊悸的啸叫。这一来蓝灿也跟着紧张起来，抖动翅膀，亮出嘴喙，朝着入侵者呀呀鸣叫。双尾蝮蛇没有理睬蓝灿，径直向金追游去。

大凡有经验的肉食动物在狩猎时，遇到多个可供选择的目标，为避免分心，会锁定其中一个目标，一追到底，轻易不会改变。

丑陋而又冷酷的三角形蛇头肆无忌惮地逼近金追。在大自然那根食物链上，通常来说，高山蝮蛇排序排在梅里山鹰之下，也就是说，假如一只成年山鹰和一条成年蝮蛇相遇，蝮蛇虽然有一咬致命的剧毒，但鹰有尖爪利喙，且鹰会飞，掌握着主动权，因此蝮蛇处于劣势，搏杀起来的话，鹰吃蛇的可能性要大于蛇吞鹰。大自然的食物链很复杂，有些是固定的吃与被吃的关系，如虎和羊，羊永远被列入虎的食谱，绝无倒过来的可能。但也有一些属于食谱互换的关系，换句话说，吃与被吃的关系并非固定不变，在某种特定情形下，狩猎者成了猎物，而猎物反倒成了狩猎者。如山豹是吃野猪的，可要是嘴角翻卷着长长獠牙的凶猛的公野猪刚好遇到年老体衰奄奄一息的老山豹，也会毫不客气地尝尝豹子肉的滋味。蝮蛇和山鹰，在大自然这根食物链上，就属于食谱互换的关系。成年蝮蛇遇到还不会飞的雏鹰，鹰就被列入蛇的食谱，结果必然是蛇吞鹰。

金追出于对毒蛇的本能畏惧，一面虚张声势啸叫，一面往后退却。退了两步，就退到鹰巢边缘，再也无路可退了。左边有一根树枝，但那条怪胎蛇尾刚好钩在这根树枝上，封杀了金追唯一逃生的希望破灭了。蛇果真是世界上最标准的冷静、冷漠、冷酷的冷面杀手，一动不动凝视着金追，数秒钟后，邪气十足的蛇嘴慢慢张开，露出狰狞的蛇牙，身体收缩盘紧，脑壳竖起，脖子弯成弓状……

金蔷薇明白，这是蛇进攻的前奏。它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痛得全身抽搐。宝贝，别怪妈妈心狠，是死神挑中了你，你就认命吧。此时此刻，它除了痛恨蛇的残忍外，更痛恨蛇的沉着冷静：该咬的你就咬，还等什么呀？难道你除了要填饱肚皮外，还要像人类的猎手那样享受捕猎过程所带来的刺激和快感？

金追站在鹰巢最边缘一根树枝上，只要再往后退一步，就会坠落深渊，结局也是死亡。它意识到自己面临绝境，不再后退，而是高高举起翅膀，呀戈，呀戈，发出拼死一搏的啸叫，还向前跨了一步，鹰嘴勇敢地啄向蛇嘴，把雄鹰不畏强暴藐视一切的英雄气概展示得淋漓尽致。但金蔷薇心里很清楚，再勇敢的雏鹰也不是成年蝮蛇的对手，金追的爪还不够犀利，喙也不够尖利，对双尾蝮蛇不能形成有效打击。至多还有一两秒钟，蛇头就会以弹射的速度飞蹿过去，咬住金追的身体，毒液会随着针管似的蛇牙迅速注入金追体内，立刻麻痹金追的神经，然后将金追吞入蛇腹。

悲剧已不可避免，死亡已不可逆转，大自然天天上演血腥的杀戮。

这个时候，蓝灿站在巢的西端，对着分叉的怪胎蛇尾，耸羽、抖翅、亮喙、踢爪，做出与天敌搏杀的典型姿势。当然，这只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金蔷薇做好了俯冲的准备，一旦蝮蛇将金追吞进肚，它就对该死的蝮蛇发起攻击，将危险排除，确保蓝灿的安全。

双尾蝮蛇玻璃球似的眼珠泛起一片冷凝的凶光，蛇脖子弓到了极限……

突然，让金蔷薇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发生了，弟弟鹰朝前跳了一步，狠狠在蛇尾啄了一口。小家伙的嘴喙虽不够锋利，但毕竟是有铁喙美誉的山鹰的嘴喙，且已是半大的少年鹰了，没能在蛇尾啄出个深深血洞，也起码啄破了蛇皮。蝮蛇一惊，身体散了形，进攻被迫中止。毕竟是条蜕过几次皮的成年蛇，没有回头，细长的身体迅速团成一个圆环，朝身后的蓝灿套过去。这是蛇的又一个克敌绝招，圆环就是绞索，将猎物套牢后，身体迅速收紧，活活将猎物绞杀。金蔷薇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又一个惊喜出现了，蓝灿摇扇翅膀，凭借翅膀产生的浮力，猛地一跳，跳到旁边一根横枝上，躲过了蛇的圈套。不仅如此，蓝灿又借势在蛇尾猛啄了一口。双尾蝮蛇恼羞成怒，鲜红的蛇芯子急速吞吐，仿佛在说：你是成年山鹰我怕你，你是黄口雏鹰我还怕你不成！然后身体麻花似的扭动，蛇头刷地转向，扔下金追转而攻击蓝灿。又一个让金蔷薇惊讶的情景出现了，蛇头刚刚转向，金追就摇扇翅膀跳到蛇身上，鹰爪猛烈撕抓。小家伙的爪子虽不够尖利，但毕竟是以钢爪著称的山鹰的爪子，且已是快进入青春期的候补雄鹰了，没能将蛇撕得皮开肉绽，起码也在蛇身上抓出道道血痕。双尾蝮蛇疼痛难忍，倏地又转换攻击目标，凶相毕露的蛇牙再次瞄准金追。

两只雏鸟仿佛事先商量好了似的，蛇头对准哥哥鹰，蓝灿弯钩似的嘴喙就毫不客气地啄向蛇尾；蛇头瞄准弟弟鹰，金追尖利如刃的爪子就趁机从背后撕抓蛇身。

双尾蝮蛇腹背受敌，顾此失彼，虽然受到的攻击都未形成致命伤，却也搅得它心神不宁，狂躁地扭翻身体晃动脖子，显得十分焦急。

毕竟是蜕过几次皮手段老辣的成年蝮蛇，它突然间用尾巴在一根细树枝上打了个圈，以此为支点，一米长的身体腾空跃起，大幅度甩摆，就像一根棍子在左右横扫。“蛇棍”先扫向蓝灿，蓝灿所在位置回旋余地大，惊叫后跳，躲过了一劫。“蛇棍”又扫向金追，金追所在的位置空间极小，躲无可躲……

金蔷薇看出了双尾蝮蛇的险恶用心，是要将一只雏鹰扫下树去，解除腹背受敌的钳制，然后专心对付另一只雏鹰。想到这一点，它突然惊醒。毒蛇正在行凶，它却袖手旁观，要是两只雏鹰都死于非命，它岂不成了最愚蠢的千古罪鹰！它立刻向金钱松俯冲下去。

“蛇棍”扫荡过来，金追朝后仰倒，身体翻出巢去，两只鹰爪紧紧抓住一根细树枝，像枚果子似的悬挂在金钱松上。双尾蝮蛇继而转向失去了依傍而显得孤单的蓝灿。

金蔷薇从天而降，发出尖锐的啸叫。

见到成年山鹰归巢，双尾蝮蛇的嚣张气焰立刻一落千丈，盘紧身体张大蛇嘴做出要与金蔷薇血战到底的姿势，其实却色厉内荏顺着树干不断往后退缩，躲进茂密的树叶丛后，突然尾巴缠在树枝上玩了个倒挂金钩，跌下树去，惊慌失措地钻进一条深深的岩缝。

等到金蔷薇重新飞回巢，哥哥鹰金追已依靠自己的力量从巢下翻了上来，两个小家伙劫后余生，显得异常兴奋，围着金蔷薇唧唧喳喳不断啸叫，诉说着惊险与激动。

多么勇敢的小鹰啊，要是它们身上没有骨肉相残的不良基因，而是精诚团结，携手互助，该是多么理想的一对兄弟鹰啊！

金蔷薇躺卧在鹰巢，受伤的右翅膀耷拉下来，忐忑不安地望着正站在枝丫上摇扇翅膀的两只雏鹰。

它们迎风而立，金褐色的美丽的羽毛随风舞动，张开巨大的翅膀，用力拍扇，双翼鼓起雄风，产生一股向上升腾的力量。它们的爪紧紧抓住树枝，随着翅膀摇动节奏的加快，升腾之力越来越大，身体奇妙地向上飘起，连爪下的树枝也被高高拉起。

当雏鹰翅膀基本长齐后，就会天天站立枝头摇扇翅膀，锻炼翅膀的力量，体验腾飞的感觉，积累自信和勇气。这是雏鹰的飞行预习，这个过程大约持续半个月左右。此后的某一时刻，雏鹰就会松开抓住树枝的爪，摆脱大地的羁绊，自由地飞翔于蓝天。

屈指一算，金追和蓝灿进行飞行预习已有十六天了，体内的生物钟，今天已走到翱翔蓝天的刻度上了。

本来，金蔷薇设想得非常完美，去尕玛尔草原捕猎一只梅里山鹰最爱吃的野兔，好好犒劳两只翅膀已经长硬的雏鹰，也算是庆祝它们首飞成功。然而，不幸的事发生了，它在狩猎时右翼受伤。

事情是这样的，它在高空发现一只躲在草丛里的长耳朵野兔，平展翅膀像片枯叶似的朝目标俯冲下去，眼瞅着尖利的鹰爪就要揪住兔背了，突然间，可恶的野兔吱溜一个横滚。它清楚野兔想干什么，野兔是想仰面躺地，两条长长的后腿蜷缩在胸口，当鹰爪落下去，兔背依靠地面的力量，兔身倒竖起来，两条结实有力的后腿闪电般朝天空踢蹬。这就是有名的“兔子蹬鹰”，鹰若不慎被踢中，非死即伤。金蔷薇是只有经验的母鹰，遇到这种情况，最保险的办法是放弃第一波攻击，拍扇翅膀拉升起来，绕了个圈寻找并实施第二波攻击。可它在刹那间的犹豫后，鹰爪还是朝野兔抓了下去。它是这么想的，这块草滩地形复杂，假如此时放弃攻击，野兔极有可能趁机翻爬起来，一头钻进草丛间隐秘的洞穴，忙乎了半天，连一根兔毛也抓不到。它不甘心就要到手的猎物在自己眼鼻底下逃逸。另一个促使它继续攻击的因素是，野兔只是侧翻而已，并没完成仰躺收腿的动作，也就是说，估计它能抢在“兔子蹬鹰”前将野兔擒获。于是，它继续向野兔伸出爪去。它确实抢在野兔仰躺前抓住兔脖了，但抓住的不是后颈，而是颈窝，在它揪住兔脖往上拉升、兔背脱离地面的一瞬间，野兔无意中完成仰躺动作，两条长长的兔腿收缩于腹部。金蔷薇意识到有危险，想松开爪子扔掉野兔，但已经迟了，只听见“嘣”的一声，它的右翼一阵酸麻，好几片翮羽像秋风扫落叶似的在天空飘零，身体也陀螺似的打转，并往下沉落。它不得不扔掉野兔，却仍无法正常飞行，翅膀每摇动一次，就火烧火燎地痛。幸亏野兔是在空中做出的“兔子蹬鹰”，角度偏斜，力量也有限，不然的话，它的翅膀当场就会被踢断，变成一只只能在地面行走的鸡。

它艰难地摇动受伤的翅膀，歪歪扭扭，飞飞停停，好不容易才飞回鹰巢。它没能带回食物，它不知道，处在饥饿中的兄弟鹰，一旦飞起来了，会不会在空中上演一场手足相残的悲剧。

它忧心忡忡，无比焦虑。

明丽的阳光照耀着日曲卡雪峰，照耀着葱郁的森林和碧绿的草原，天空金碧辉煌，大地生机盎然。一股强劲的山风吹来，把金追的双翼鼓得像两面小小的风帆，一股强大的气流从山谷沿着峭壁上升。金追突然松开了握抓树枝的爪子，好风知鹰力，送我上青云，气流将金追像风筝似的高高托起，它平展双翼，在蓝天白云间滑翔。

哦，勇敢的哥哥鹰，首飞成功，完成了由雏鹰向青年雄鹰的飞跃。

开始时，金追还飞得有点生疏，翅膀摇扇略显僵硬，飞得忽高忽低，遭遇旋转的气流时，身不由己地被转得晕头转向，但在辽阔的天空盘旋了几圈后，很快就飞得熟练而潇洒，追云逐日，羽翼间两道金色斑纹犹如闪电在天空遨游。

突然，金追一个翻飞，从高空向金钱松俯冲下来。弟弟鹰蓝灿站在树冠上，正在摇扇翅膀预习飞行。金追俯冲的角度，正对准蓝灿。金蔷薇紧张得浑身发抖，它想起那只名叫莱凝的母鹰，曾经用分巢养育的办法，将两只雏鹰同时养大，结果其中一只雏鹰首飞成功时，第一件事就是扑杀副巢里尚未能飞行的兄弟。难道历史的悲剧就要重演？金追气势磅礴地俯冲下来，洒下一串高亢嘹亮的啸叫。金蔷薇悲哀地闭上眼睛，它的翅膀受了伤，它已经没有能力阻止哥哥鹰行凶了，如果金追想要扑杀蓝灿的话，它只能听天由命，接受最惨痛的现实。它闭起眼睛，是不想看见弟弟鹰蓝灿被掐断脖子后被抛下悬崖的血淋淋的镜头。好几秒钟过去了，并没有传来弟弟鹰垂死的鸣叫。它奇怪地睁开眼，蓝灿还好端端地站立于树冠预习飞行，金追则在树冠上方翩然巡飞，忽而大幅度摇动翅膀顶风冲刺，忽而平展双翼顺风滑翔，一面飞还一面发出兴奋的啸叫。金蔷薇总算明白了，金追从高空俯冲下来，是在向蓝灿传授飞行的心得体会，是在鼓励和催促蓝灿跃上蓝天。

梅里山鹰这个强悍的物种之间，出现了极其罕见的兄弟情。

金蔷薇看见，在金追连续不断地鸣叫声中，蓝灿松开了握抓树枝的爪子，又一只矫健的青年雄鹰升上天空……

两只雄鹰首尾相连，在蓝天上下颉颃，自由翱翔，展示天之骄子搏击长空的气势与风范。

突然，金追一个鹞子翻身，几乎笔直地向金钱松下方一丛灌木俯冲下去。金蔷薇从鹰巢伸出头去观察，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条曾经偷袭过鹰巢的双尾蝮蛇，正在灌木间穿行。从金追的俯冲路线判断，目标就是这条蜕过几次皮的成年蝮蛇。金蔷薇立刻向金追发出心急如焚的鸣叫：不不，孩子，快停止无谓的冒险，勇敢过了头就是傻大胆啊。你初出茅庐，你应该像其他所有刚刚开始自己觅食的青年雄鹰那样，去沼泽挖掘蚯蚓，或者去草滩捕捉田鼠。等你练就了过硬的狩猎本领，才有可能捕捉凶悍的成年蝮蛇。

然而，金追对金蔷薇的警告置若罔闻，仍向双尾蝮蛇俯冲下去。

狡猾的双尾蝮蛇感觉到了来自天空的威胁，快速游向一个幽暗的石洞。

当金追俯冲至石洞口时，蝮蛇仅有五六寸长一截尾巴还暴露在洞外。

鹰抓蛇，尤其是抓毒蛇，攫抓的位置特别重要。鹰也懂得抓蛇抓七寸的道理，最理想的是，飞临毒蛇上空时，一只鹰爪闪电般地揪住蛇颈，这是蛇的软肋，也是蛇的要害，容易捏牢而不易滑脱。细小的蛇，一旦被遒劲的鹰爪捏紧脖子，很快就会颈椎断裂而丧失反抗能力；粗一点的蛇虽然还能挣扎，但因为脖子被铁钳似的鹰爪紧紧钳住，无法用毒牙噬咬，因而也构不成对鹰的致命威胁。当揪住蛇的七寸凌空而起时，另一只鹰爪抓住蛇的中段，不让蛇像绳索似的来纠缠捆绑，这样，再厉害的蛇也只能变成鹰的美食了。

但此时此刻，金追伸下去的鹰爪所能揪抓的只有一小截蛇尾。

对鹰来说，攻击蛇尾是最不明智的选择了。首先，蛇尾不易捏牢；第二，蛇尾不是要害部位，即使被鹰爪捏碎了，蛇也不会丧失反抗能力；第三，蛇的柔韧性极佳，捏住蛇尾后，刹那间蛇头就会反蹿上来噬咬。

可是，金追没有时间犹豫了，战机转瞬即逝，要捕捉这条蛇，只有孤注一掷去揪蛇尾，不可能有第二种选择。还算及时，就在蝮蛇游进石洞的最后一瞬间，金追的爪子揪住了滑腻腻的蛇尾，拍扇翅膀快速向天空升腾。

鹰是天之骄子，到了天空便所向披靡；蛇是地之幽灵，脱离大地便丧失威风。

可这条怪胎双尾蝮蛇比预料中的还要厉害，它被鹰爪拎到空中的一瞬间，柔韧的身体刷地就弯成U形，三角形的蛇头迅速反蹿上来，露出尖利的毒牙朝鹰爪恶狠狠噬咬过来。

金蔷薇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金追想要摆脱危险，唯一的办法就是松开那只揪住蛇尾的爪子。

当然，金追一旦松开爪子，这场狩猎也就半途而废了。金追刚刚开始从地面升腾上来，现在所处的位置也就是三四米的低空，双尾蝮蛇在这么个位置掉下去，是不会摔死也不会摔晕的。底下是乱石遍地的灌木丛，受了惊的蝮蛇犹如鱼回水中，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没什么，就当是一场失败的演习。不管怎么说，保全自己永远是第一位的，捕捉猎物只能是第二位的；自己性命都保不住了，捉住猎物又有何用呢？

果然，金追松开了爪子；果然，双尾蝮蛇向灌木丛掉下去。

就在这成败转折关头，突然，弟弟鹰蓝灿箭一般飞蹿过来，矫健的身影贴着地面画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就在双尾蝮蛇跌入灌木丛的一瞬间，一把揪住蛇尾，再次将它拉升到空中。那只与众不同的金蓝色嘴壳，就像孔雀翎那么鲜艳华丽。

双尾蝮蛇再次向上反蹿，三角形蛇头朝蓝灿腹部咬来。这时候，蓝灿已升到十多米的空中了。蓝灿没等毒蛇噬咬，及时松开了爪子。双尾蝮蛇刚开始往下掉，哥哥鹰金追又疾飞而至，揪住那条叉开的蛇尾。两只青年雄鹰配合得非常默契，及时、准确、到位，衔接得恰到好处。兄弟俩就像在玩接力赛一样，双尾蝮蛇就是一根特殊的接力棒。本来嘛，梅里山鹰就是天之骄子，空中抛物接物，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领。

兄弟鹰节节攀升，很快将双尾蝮蛇带到高空。三角形蛇头的反蹿噬咬越来越乏力，蛇骨抖松了，脊椎脱节了，终于再也无力抬头反蹿，变得像根烂草绳，垂直挂在蓝灿的鹰爪下。金追飞过去，铁钳似的爪子揪住了蛇的七寸，凶悍的蝮蛇终于停止了最后的挣扎。

天色渐暗，兄弟俩将蝮蛇带回金钱松，一家子共享丰盛的晚餐。曾几何时，这条可恶的双尾蝮蛇偷袭鹰巢，差点吞食了还不会飞行的金追，如今，雄鹰展翅，强弱逆转，蜕过几次皮的蝮蛇成了鹰的美餐。兄弟俩初出茅庐就擒获了一条成年蝮蛇，对梅里山鹰来说，无疑是创造了一个奇迹。

金蔷薇大口啄食鲜美的蛇肉，这是它有生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晚餐。不但用蛇肉填饱了肚皮，还品尝了成功的喜悦。它的辛苦没有白费，它所付出的巨大心血终于有了可喜的回报。梅里山鹰，开创了同窝养育两只雏鹰的新纪元，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放飞了精彩，放飞了希望，放飞了辉煌。

春　情

春风送暖积雪融化野草泛青树枝抽绿，日曲卡山麓终于从冬眠状态苏醒过来。安妮一颗紧缩的鹿心变得舒展，一腔凝滞的鹿血变得流畅，快要绷断的鹿神经也终于松弛。苍白的荒凉的寒冷的饥饿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冬天终于熬过去了。熬过冬天是春天，度过寒冷是温暖，跨越死亡是新生。安妮再也不用为食物发愁，为风雪担忧，甚至对诸如虎豹豺狼之类穷凶极恶的肉食猛兽的恐惧感，也减弱到了最低限度。

安妮不是傻瓜，不是白痴，不是容易产生幻觉的精神分裂患者，她绝不会相信春天到了气候回暖，虎豹豺狼就会闲置狩猎的爪牙，改掉吃鹿的习性，变成热爱和平吃斋念佛的活菩萨。就像狗改不了吃屎，蜣螂改不了滚牛粪，只要野生动物还未被人类消灭殆尽，虎豹豺狼也永远改不了茹毛饮血的本能。春天来了活动量增加，消耗量增大，这些狰狞贪婪的肉食兽，兴许要比冬天捕猎更多的无辜的草食动物呢。安妮之所以对肉食兽的恐惧大幅度减弱，思想负担几何级数地减轻，并不是寄希望于肉食兽的良心发现，而是寄希望于草食类动物的急遽增多。被日曲卡山麓猛烈的暴风雪驱赶走的斑羚、岩羊、黄麂、野驴、香獐、狍子，还有同类马鹿，在体内生物钟的精确召唤下，成群结队从遥远的南方迁徙回来了；被春晖丽日晒照着的日曲卡山麓，黑土肥沃牧草油绿泉水清亮野花芬芳，是草食类动物的理想乐园和蓬莱仙境。草食动物增多，也就意味着数量相对稳定的食肉兽捕捉的目标增多，猎杀的对象增多，也就无形中减轻了母鹿安妮的生存压力。好比饕餮之徒面对一盘菜肴必然穷夹猛吃盯牢不放，但假如满桌珍馐，几十只冷盘热炒山珍海味花样翻新琳琅满目，他也就不会死盯着其中的一盘菜肴必欲吃尽而后快了。

再说鹿肉虽然好吃，小黄麂味道更加鲜美；斑羚虽然善攀登，香獐虽然善跳跃，但嗅觉和视觉都不如马鹿灵敏，体格也不如马鹿健壮，奔跑的速度也不如马鹿。这意味着同样处于肉食兽的觊觎之下，马鹿要比其他草食动物多一分逃生的可能。再说草食动物品种繁多，在河谷山坡草滩星罗棋布，也可以混淆捕食者的视线，分散捕食者的注意力，使它们心猿意马，要捡西瓜丢芝麻，要捡芝麻丢西瓜，极有可能芝麻也丢了西瓜也摔了。好比野雉啄食一只蚂蚱容易，倘若面前一群蚂蚱，反倒不知啄谁才好，顾此失彼疲于奔命弄到最后连一只蚂蚱也逮不到口。基于这种生存技巧，很多种类的弱小动物便成群结队，即使食物匮乏也不愿群体瓦解化整为零被天敌各个击破。这种弱者的生存技巧很窝囊很憋气却十分有效。

在上述几种因素的作用下，本篇动物小说的主人翁年轻的母马鹿安妮进入春季后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也就变成自然而然的事。站在万物的主宰、天地的精灵、宇宙的造化——人类的立场上来看待安妮的心理，未免觉得猥琐觉得丑陋觉得渺小觉得卑微，但马鹿本是孱弱的草食动物，对马鹿来说生存就是生命的最高境界，一切诸如道德感荣誉感羞耻心自我价值等等等等，都是可有可无的摆设和奢侈品。

一场又一场春雨把日曲卡山麓装扮得葱茏翠绿生机盎然，漫山遍野的杜鹃花绽开了粉嫩的鹅黄的蟹青的大红的花朵，姹紫嫣红五彩缤纷鲜艳夺目简直是美不胜收。安妮迎着清晨玫瑰色的晨曦，从乱石岗冬暖夏凉的岩洞来到牧草丰盛的山坡，大口大口将青草连同草叶上晶莹透明的露珠嚼咬吞吃进去，味道好得就像人类在开宴会，在吃满汉全席，直吃得肚儿溜圆胸口发胀喉咙深处发出一串咕嘟噜儿咕嘟噜儿的饱嗝声。吃饱了就卧躺在青草丛中晒着暖融融的太阳，甜甜地睡美美地睡香香地睡。有伙伴爵咪农替她站岗替她放哨替她驱赶讨厌的蚊蝇牛虻，她尽可以放宽心睡得无所顾忌，不用害怕会遭到肉食兽的突然袭击。睡足醒来睁开惺忪睡眼，不用寻觅不用走动，只要张开嘴巴就能吃到嫩甜香脆的青草。日子过得真惬意，日子过得真逍遥，比汉族过春节彝族过火把节白族过三月节傣族过泼水节外国佬过狂欢节和圣诞节还要安逸一百倍。这种吃了睡睡了吃的神仙日子，过它一年不觉长，过它十年也还不过瘾，最好能过它个一百年！

安妮没料到这日子才过了半个月，怎么就变味了褪色了，神仙般的乐趣也不知逃到哪个山旮旯里去了。环境没有变，牧草没有变，太阳没有变，伙伴爵咪农的忠诚没有变，恰恰相反，牧草更加茂盛，太阳更加红艳，爵咪农更加温顺，日曲卡山麓的环境一天比一天优化。可安妮却觉得这油绿的青草不再嫩脆香甜鲜美无比，晶亮的山泉也不再像蜜像酒像琼浆般清凉爽口，天上的太阳也似乎偏红偏亮偏热照在身上并不怎么舒服。

她有时懒洋洋地躺在山坡上，一睡就是大半天，肚皮饿得咕咕叫也不愿动弹；有时却莫名其妙地在乱石岗上又蹦又跳又吼又叫，像神经错乱的疯马鹿；有时会无缘无故朝站在她身边的爵咪农尥蹶子抵肚子，折磨得对方发出委屈的呦叫。她总觉得有一种神秘的冲动，有一种隐秘的渴望，有一种缱绻的心怀，有一种缠绵的向往，有一种孤独的思念，有一种寂寞的等待，从灵魂深处轻烟般袅袅升腾起来，又随着澎湃的血液弥散到全身每一个细胞。她总觉得心儿像汹涌的洪流，想要冲破坚固的河床；总觉得灵魂就像在茧子里已经成熟的蚕蛾，想要从茧子的禁锢中腾飞出去。她还只是头三岁龄的缺乏生活体验的年轻的母鹿，不懂生命的奥秘，不解母性的底蕴，也不明白阴阳之道乃为天道，雄欢雌爱乃为自然的生命哲理。她不明白这其实就是按捺不住的春情，扑灭不息的欲火，遏制不住的母性冲动，繁衍后代的一种生命本能。她烦恼，她沮丧，她觉得不自在，她觉得不快活。她觉得憋得慌，她觉得一切都不顺眼，她觉得活着没意思还不如去死，却又舍不得轻生。她变得神经质，变得不近人（鹿）情，变得歇斯底里。

春天里百花开，蜜蜂采蜜，蝴蝶授粉，猫叫春，狗踩背，燕儿呢喃，驴打滚，正是大自然传宗接代繁衍生殖的黄金季节。

马鹿社会还很原始，没有媒婆，没有红娘，没有空中鹊桥，没有电视觅知音，没有广告寻伴侣，也没有名目繁多收费昂贵的婚姻介绍所。安妮的苦闷只有自己来消化，怀春也只能自己来解决问题。

她登上山冈，瞭望淹没在斑茅草灌木丛和茂密树林的那条神秘的迁徙之路，归来吧鹿群。

那天黄昏，安妮踩着满地金子般的夕阳到白鹭坳的碱水塘去喝盐碱水。哺乳动物马鹿和人类一样没有盐就会四肢绵软身体虚胖丧失强健的体力，因此安妮隔一段时间就要光顾碱水塘饮一通又苦又涩又咸的盐碱水。爵咪农一会儿在前面开道，一会儿在尾后护卫，跑前跑后像个殷勤周到的随从。

白鹭坳四周都是高耸的山峰茂密的原始森林，碱水塘就像一块明镜镶嵌在绿色的镜框间。天空没有风，塘里没有鱼，水面光洁平滑没有一丝褶皱，真像一块清晰度很不错的镜子。安妮站在塘边一块龟形岩石上，水面倒映出她的倩影。瘦削的身体已养得圆润肥硕，灰褐色的体毛变成紫红，油光闪亮像涂了一层彩釉，三角形的脸庞清秀温婉，唇吻间青黛如墨玉，两条前肢的交汇处凸现出一块芬芳馥郁让异性神魂颠倒的皮下脂肪。她又侧身曲颈端详自己的后半个身体：杏黄色的腹部柔软如水，四只乳房像椭圆形的柚子嵌在腹壁间，她晓得不久以后这四只乳房就会变成生命的泉，分泌出洁白馨香的奶汁，滋养一个活泼可爱的小生命；富有弹性的尾巴在浑圆如磐的臀部缠绕摆动，发育得如此良好的臀部足资证明她安妮是头有着正常生育能力的母鹿。可惜没有公鹿来追逐，来恳求，来进攻，来征服，来相会，来甜甜蜜蜜，来卿卿我我，白白浪费着春天好时光、青春好年华。安妮顾影自怜，暗自伤怀，哀叹自己红颜薄命。

她将自己欣赏够后，这才小心翼翼将肉感很强的嘴唇伸进水去汲了一口，水面荡漾激起一圈圈涟漪，水中的倩影模糊了消失了。她一口接一口很快将体内消耗掉的盐分补充足，这才将嘴唇从水面抬起。水波渐平，涟漪消失，水面恢复宁静，碱水塘又变成一块明晃晃的镜子。她突然发现水面上自己的倩影旁赫然出现一头公鹿的身影，比自己高出半个肩胛，和自己并排站在龟形岩石上。这怎么可能呢？鹿群还没从遥远的南方迁回日曲卡山麓，这一定是自己过度想象后产生的幻觉，或者就是海市蜃楼般的幻影。她闭合鹿眼想让幻觉和幻影消失，可重新睁开眼，水面上公鹿的身影依然存在，依然清晰可辨。她惊讶地疑惑地好奇地扭头望去，确实有一头公鹿伫立在自己身边，正摇头晃脑含情脉脉地凝视着自己。公鹿眉心有一块蝶状黑斑，背脊上有一条水红斑纹，身上有一股她十分熟悉的汗酸味，哦，原来是整个冬季和她安妮形影相随寸步不离在一个岩洞栖身又在一块草滩上觅食的爵咪农。

这绝不是写小说的人故弄玄虚，把安妮描绘成感觉迟钝，把近在咫尺的爵咪农的性别都会遗忘的笨鹿。事实上是她虽然在漫长的冬季和爵咪农同居一洞，却因为处在异常严酷的气候条件下，能活下来尚且不易，谁还有心思调情恋爱？再说按照生物钟的规律，日曲卡山麓的马鹿只有春天才会发情，也就是说其他季节都过着和尚尼姑般的清静无为的生活。她和爵咪农虽非兄妹，也只能产生兄妹情义。她从来没有用打量异性的目光看过爵咪农，习惯成自然，也就慢慢忘记了爵咪农是头从生理到心理都颇为正常的雄马鹿。

安妮正处在待字闺中的怀春期，自然对雌雄接触反应超乎寻常的灵敏。她一眼就看出爵咪农的神情有点反常，有点怪诞，有点不可捉摸，磨磨蹭蹭朝她贴近，体毛缠绕她的体毛，肌肤触碰她的肌肤，脖颈伸得老长，含情脉　脉地朝她伸过来。这家伙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一颗鹿心怦怦跳得激烈，跳得紊乱，跳得像一面胡敲乱捶的战鼓；两只鹿眼瞪得像牛眼，亮得像贼眼，闪闪烁烁像鼠眼，迸溅着骇人的光芒。

公鹿也好，种鹿也好，丈夫也好，情侣也好，配偶也好，嫖客也好，相公也好，白马王子也好，东床快婿也好，反正是能建立奇妙的不寻常关系的他就在眼前。安妮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花了眼迷了心窍，何必舍近求远，何必苦苦等待，何必朝思暮想。记得去年深秋她和他刚刚相遇时，他还是头骨瘦如柴毛色灰暗四肢细弱，脑门上长着一对可怜兮兮的两叉角架的先天不足发育不良的半大伢鹿。此刻她仔细端详上下打量左右环视，这才猛然发现这家伙的形象已今非昔比，简直就像换了头鹿：象征着公鹿雄性力量的角架已从两叉长成四叉，色泽也由稚嫩的米黄转变成琥珀色；身体虽称不上伟岸却也蹿高许多；竹棍似的细细的四肢变得茁壮结实，前肢交汇处和两条后大腿暴突起一条条肌腱，显露出公鹿成熟的风采。

安妮痴痴地看醉心地看，看得心旌摇曳看得春情激荡看得心醉神迷。爵咪农温热的脖颈贴在她柔软的颈窝上轻轻摩挲，交颈厮磨是哺乳动物特殊的爱情语言。她颈窝痒丝丝，芳心痒丝丝，全身像冰天雪地时泡在温泉里一样舒坦。她四条腿像被钉子钉牢在龟形岩石上似的无法动弹，说心里话她也不想动弹，或者说是舍不得动弹。

爵咪农尝到甜头得寸进尺胆子越来越大，伸出湿润的舌头来舔她的颈舔她的脸舔她平滑无角的额头，她被舔得鹿心酥麻浑身瘫软，四肢像用柳絮编织成的。夕阳像顶红帽子戴在青翠的山峰上，阴阳混沌，白昼和黑夜交割的黄昏时分，安妮的身心正处于松弛状态。树冠上归巢的鸟儿在啁啾，似乎在吟唱着一首华丽的婚礼赞美曲。龟形岩石上留有太阳的余温，这真是理想的婚床彩色的婚床温馨的婚床。

安妮半闭着眼，月朦胧鸟朦胧爱心朦胧，朦朦胧胧觉得爵咪农正想把两个身体融化成一个身体，两颗鹿心粘连成一颗鹿心。

她沉浸在幸福的浑噩中正准备实践母性的本能，突然间脑子里闪出两头大公鹿斗架，一头母鹿在旁边悠闲啃草的情景。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安妮昏热的脑袋立刻冷静，混沌的思绪立刻清醒，那弥漫全身痒丝丝的感觉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妮脑子里闪电般映现出来的其实是日曲卡山麓马鹿群赖以生存防止退化和毁灭的一种行为规范，是任何一头母鹿接受婚配时不可忽视不可逾越不可替代的必然过程，是每一头母鹿与生俱有的镌刻在心灵上的永不褪色的一条戒律。

在鹿群社会里，每到发情的春天，公鹿之间就会为争偶发生斗架。即使母鹿的数量和公鹿一样多，一夫一妻制可以平均分配，这种求偶争斗也绝不会减少。最为常见的情景是，一头母鹿用她婀娜的身姿青春的风韵和芬芳的体味把一头公鹿吸引到自己身边，尽管她对他漂亮的角架强健的躯体非凡的风度已有七分中意，却并不急于投入他的怀抱，她会用罕见的毅力克制住自己的欲望，耐心等待另一头公鹿的出现。早到的公鹿也很知趣，会用粗野的嘹亮的嗓门向四周荒野频频发出示威的挑衅的求战的呦叫。于是，便会有另一头公鹿从山旮旯或灌木丛中奔将过来，两头公鹿大眼瞪小眼，鼻尖顶脑门，互相炫耀着头上的角架。假如此时有一方掂量掂量实力，自觉不是对手，来个不战而退，那么争偶便演成一场不流血的轻松的喜剧。遗憾的是发情期的公鹿都像急红了眼的赌徒、戒烟所出来的瘾君子和自不量力的拼命三郎，于是两头互不谦让的公鹿便会由互相炫耀头顶的角架那种仪式化的争斗，过渡到实质性的拼搏。坚硬的鹿角乒乓碰撞，犀利的角尖无情地刺向对方的肩胛和眼睑，直打得头破血流角架折断，其中一头公鹿实在支持不住转身逃命为止。在一旁等待的母鹿这才会情窦开启，伸出舌头温柔地舔尽胜利者身上的血迹，抛出爱的红绣球。

对公鹿来说这是流血的争偶，对母鹿来说这是淘汰式的择偶。

在两头公鹿殊死拼斗的过程中，争夺的对象矛盾的焦点事端的挑起者——母鹿始终保持着安详娴静的姿态，做不偏不倚的旁观者。千万别误会日曲卡山麓马鹿群的母鹿都是战争狂虐待狂唯恐天下不乱的变态心理患者。她们之所以只对胜利者敞开爱的心扉，是出于一种严峻的生存压力。日曲卡山麓既有温暖的阳光碧绿的青草和明镜似的湖泊水塘，也有凛冽的风雪、食物断绝的冬天和干涸的旱季；既有能和马鹿和平共处的羚羊、牦牛、草兔等草食动物，也有喋血啖肉厮杀成性的肉食猛兽；对马鹿来说一出母胎便面临着一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只有最强健的体魄最敏捷的头脑最发达的四肢才有希望躲避灾祸存活下来。两雄争斗就是一种择优汰劣适者生存的自然选择。所有发情期的母鹿都熟悉这套种族先祖通过遗传基因留下来的生存密码。公鹿折断的角架，眼睑上因斗殴而漫流的血，是馈赠给母鹿的最好的婚嫁彩礼，是通往温柔之乡进行传宗接代的唯一行之有效的通行证。这是一种能与人类图腾崇拜宗教信仰相媲美的神圣仪式，也可以说是马鹿社会奇异的婚礼。

安妮是头身心健康神经正常的母鹿，她虽然喜欢爵咪农，也必须亲眼目睹爵咪农用大角架斗败另一头公鹿后，才能奉献自己的一颗芳心。

安妮使劲摇曳着蓬松的短短的尾巴，将麇集在臀部的那股激情和弥漫全身的那份爱意挥甩进紫色的暮霭和杂驳的灌木丛。她又将昏眩的脑袋整个泡浸进碱水塘，让自己从爱的眩晕和情的混沌中彻底清醒过来。她轻轻一跳，使自己酥麻的身体从爵咪农诱惑力极强的触碰中脱离开，就像逃避一个虽然迷人却是危险的陷阱。

呦——爵咪农困惑不解地叫了一声，又黏黏糊糊想把身体靠拢过来。安妮倏地掉过头去将两条前腿半蹲半屈，将两条后腿半踮半立，胯部耸得老高，摆出一副尥蹶子的架势，这是母鹿拒绝公鹿接近的典型防卫动作。

爵咪农委屈地无可奈何地走开了。

迁徙到南方去过冬的马鹿群终于回来了，日曲卡山麓的河谷沟壑不时传出高亢嘹亮的鹿鸣。

就像一朵娇艳的花必然会招来蜂儿蝶儿一样，年轻风骚的安妮很快吸引了一头名叫亚乌的中年公鹿。

这家伙体格和爵咪农不相上下，青黛色的四叉鹿角有明显的折断痕迹，右眼皮有一条蚯蚓似的伤疤直通额角，一看就知道是头每年春季都要为争偶而斗殴，却又常常不得意的倒霉蛋。这种鹿可以称之为优秀大公鹿的陪衬，是鹿群奇特的婚配仪式——两雄争斗的配角和道具。安妮很高兴这么个家伙来同爵咪农较量。

安妮晓得爵咪农虽然已发育成公鹿，但毕竟初涉尘世，初涉情场，格斗经验还很欠缺；刚刚在日曲卡山麓熬过食物匮乏的冬季，体力也还不太强壮；假如前来挑战的是头体魄魁伟油光水滑出类拔萃的大公鹿，爵咪农就算肯为爱情赴汤蹈火殊死拼斗，也会因力量对比过于悬殊而败下阵来的。而亚乌和爵咪农比较，个头相差无几，都是四叉鹿角，双方力量大致平衡，也许亚乌因年长几岁格斗经验会略胜爵咪农一筹，但爵咪农有一种保护自己权益反对外来侵犯的战争心态，定能激励斗志增加力量扩大获胜的可能。

她的感情倾向是十分明显的。

当亚乌气势汹汹沿着山崖那条石径小道登上山坡，用粗哑的嗓门呦呦呦发出夺偶争斗的吼叫时，安妮将自己的脑袋探进爵咪农的颈窝，抚弄着磨蹭着，去吧，别紧张，别害怕，为了我去冒冒风险，完成这神圣的婚配仪式，瞧你的对手并不比你英俊，并不比你强壮，头顶的角架也不比你尖利，你能斗败它，你能驱赶它，你一定能争偶成功。即使你角尖折断，那也是爱情永恒的纪念；即使你眼睑被挑破，那也是光荣的伤疤。当你凯旋鸣叫，我会用温热的鹿舌舔尽你脸上的污血，我会用湿润的鹿唇亲吻你折断的角尖，我会给你温婉，给你甜美，给你芬芳，给你雌性的抚慰，给你美妙的胴体，给你缠绵悱恻的新婚之夜，半年后赐给你一头活蹦乱跳的小爵咪农。

去吧，去吧，这是任何公鹿必修的课程。

爵咪农摇晃着角架迎着亚乌走去。

开始时这两头公鹿果然旗鼓相当势均力敌战了个平手。爵咪农琥珀色的角架和亚乌青黛色的角架纠缠在一起，抵触碰撞摩擦挤压左挑右刺横槊直捣歪探斜甩，乒乒乓乓斗得不亦乐乎。一会儿爵咪农占据上风，在平缓的山坡上居高临下将亚乌一步步逼下坡去；一会儿亚乌调转方位置身在坡上，把爵咪农压得连连倒退。山脚下是波涛滚滚湍急宽阔的古戛纳河。山坡上草叶纷飞，泥星四溅，雀鸟惊叫，天昏地暗。

安妮按照马鹿社会的传统习惯，站在一旁啃食着青草。她必须若无其事，必须无动于衷，必须安逸娴静，必须悠然自得，必须心静、气静、神静，做一头袖手观斗的局外鹿。对母鹿来说，获胜的一方就是如意郎君，失败的一方就是窝囊废。

安妮确实在情场兼战场的旁侧啃着青草，做出一副漫不经心听之任之的神态来，但她两只明亮的鹿眼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似的，紧紧盯住两头正斗得难分难解的公鹿。她的情绪无法平静，感情的天平不能不倾斜，一碗水实在无法端平。她衷心希望，并暗暗祈祷爵咪农赶快把亚乌斗败并驱逐出去。

她的身体虽然还未出嫁，心却早已有了归宿。

爵咪农鼻孔呼呼喷着粗气，青筋暴突的脖子突然用力梗挺，一叉角尖不偏不倚从亚乌脖颈刺滑过去。亚乌呦地怪叫一声，霎时间皮开肉绽，脖颈间漫流出一汪鲜血。他跳出格斗圈，浑身颤抖，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爵咪农第一次如此漂亮如此准确如此狠毒地刺伤了情敌，兴奋得有点忘乎所以，呦呦呦提前发出胜利的欢呼。

安妮真比在冰天雪地间捡到一只水淋淋鲜嫩嫩的红萝卜还要高兴，她巴望亚乌能即刻转身逃命，这场婚配的仪式就算以喜剧告终了。

她瞪圆了眼睛望着亚乌。

恰巧这时亚乌也抬起头来茫然四顾，无意间安妮的眼神和亚乌的眼神碰撞了一下。安妮做梦也没想到这偶然的一瞥会彻底改变她和爵咪农的命运。亚乌的鹿舌尝到自己伤口里流出来的咸津津的血，意志差不多崩溃了，算啦，既然打不过对方，那就赶快转身逃命吧，这虽然是雄性的一种耻辱，但在强手面前却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它已经不是第一次蒙受这样的耻辱了，这并不会使它感到特别难堪的。

就在他欲逃未逃的时刻，他望见安妮瞥了他一眼。安妮这一瞥的主观意愿和实质含义是希望亚乌识相些知趣些明智些，赶快逃跑算啦，但亚乌却误以为是安妮对他的一种鼓励，一种青睐，一种垂怜，一种召唤，一种钟情的表白。处于发情期的雄性动物是很容易想入非非的。亚乌实然间觉得用自己的生命换取安妮锦缎般的皮毛，柔软的唇吻，肥硕的臀部，微微隆起的小巧玲珑的乳房，也并不是一桩赔本的买卖。一瞬间他像被注射了一针精神吗啡，受伤的委靡和失败的沮丧一扫而光，奇迹般地恢复了雄性的自信和尊严。人类的俗话说色胆包天，这句话用在亚乌身上恰如其分。他狂吼一声暴跳起来，勾着脑袋将角架朝爵咪农凶狠地抵刺过来。爵咪农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没来得及回过神，猝不及防被抵得连连后退。叭的一声，爵咪农的一叉角尖被扭断了，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安妮那颗鹿心吊到了嗓子眼。

亚乌显然要比爵咪农老练得多，也狡猾得多，他不像爵咪农那样，在让对方受到沉重的打击后自我陶醉，结果让对手有喘息的时间，有回旋的余地；他在爵咪农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时，就挺着角架再次猛刺过去。这一击假如得手，爵咪农的腹部定然被捅出两个血窟窿，说不定鹿肠也会被挑出来。

安妮忍不住呦地呻吟了一声。

幸亏爵咪农还算机警，就势往坡下打了个滚，躲过了这致命的撞击。

亚乌毫不松懈地步步进逼。

也不知是因为刚才失蹄摔了一跤摔掉了锐气，还是角尖被折断挫伤了意志，爵咪农在亚乌的攻击前节节后退，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了，完全是失败前的挣扎。

亚乌却正好相反，精神抖擞越战越勇，频频用角架挑捅劈刺，简直是锐不可当。

形势急转直下，安妮痛苦得浑身抽搐。她晓得倘若不发生奇迹，爵咪农败下阵去只是个时间问题了。按照鹿群的生活习性，凡在争偶中受伤败退的公鹿会孤独地逃进密林，形单影只，与羞辱为伴。从此以后，爵咪农就会在她安妮的生活中消失。不管她是否愿意，也只好委身于这头并不杰出的中年公鹿亚乌。不不，她不能这样听任命运摆布，她不喜欢亚乌，更主要的是她舍不得失去爵咪农。

要是没有爵咪农，很难想象她安妮能在日曲卡山麓度过寒冷的冬天。

去年深秋，安妮本应按体内生物钟的指示追随鹿群迁徙到遥远的南方去过冬的，临行前两天，在跳跃一道山涧时，左前蹄不慎踩在一块结着一层薄霜的青苔上，蹄子滑进石缝，扭伤了腿骨，一走路就钻心地痛，踬踬颠颠无法跟上奔跑的鹿群了。一般来说，一头跛腿小母鹿离开群体，独自留在日曲卡山麓越冬，是必死无疑的；即使能侥幸躲过猛兽的跟踪追捕，也极难逃脱被肆虐的暴风雪冻成冰柱的厄运。就在她绝望地站在被秋霜染成焦黄的草间里眺望鹿群消失在地平线尽头时，她碰到了爵咪农。

爵咪农也是头倒霉透顶的鹿，鹿娘琼茜刚产下他两天就被狼群扑倒，他靠东讨一口奶西讨一口奶勉强生存下来。小爵咪农得不到充沛的乳汁，得不到鹿娘的庇护，长得瘦削羸弱。他本来是随着鹿群一起迁徙的，却被古戛纳河挡了回来。宽阔湍急的古戛纳河是鹿群南迁的第一道鬼门关，每年都有几头臼齿脱落毛色灰暗的老鹿和发育迟缓步履蹒跚的幼鹿在河中央被旋涡卷走，被激流冲跑。伙伴们一头接一头跳进汹涌的河水，有的顺利有的艰难都游过岸去了，爵咪农蹚着冰凉的河水，胆战心惊刚走到深没肩胛的地方，一个浪头压过来，他过于瘦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歪斜了，四蹄踩空，呛了两口被搅混了的泥浆水，愈发心慌意乱，愈发保持不住平衡，被河水冲向下游。登岸的鹿群都以为他在自然界无情的筛选中被淘汰了。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他漂出两三百米远，眼看就要跌落高悬的瀑布，一道暗流又把他从河中央冲回浅水湾，他四蹄搂住一块大卵石，才幸免于难。当他气喘吁吁从河湾爬上来时，对岸的鹿群已钻进茂密的树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茫茫世界只剩下她和他，共同的命运使他们结成了患难伙伴。

安妮不会忘记，当暴风雪袭来时，乱石岗上的岩洞，猛烈灌进一股股带着死亡气息的寒风和雪尘，她和爵咪农互相依偎着取暖，才算勉强没有被冻僵。她不会忘记，当厚厚的雪被覆盖大地，山野一片白茫茫时，是爵咪农带着她跑到温泉谷，用蹄子刨开雪层啃食草根才免于被饿死。她也不会忘记，漫漫长夜山冈上传来雪豹饥馑的嗥叫，洞外漆黑一团的乱石滩闪烁起绿莹莹的兽眼时，她和爵咪农脖颈缠绕着脖颈，搂抱成一团，互相壮胆，才没被吓得魂飞魄散灵魂出窍胆囊破裂。令她终生难以忘怀的，还是那次在冷杉箐和双色小公狼不期而遇的情景。

那是大雪初霁的一个清晨，她和爵咪农冒险钻出岩洞，到冷杉箐去啃食树皮。除了苦涩的草根外，寡淡无味的冷杉树皮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第二种食物。刚剥了两三棵树皮，肚子还没来得及填饱，白皑皑的雪地幽灵般地跳出一匹狼来。这是一匹和鹿崽差不多大小刚刚离开母狼独立生活爪子还不够尖利犬牙还不够结实脑袋是黑毛身体是黄毛的双色小公狼。虽然遇到的是一匹身体差不多比自己小了一半的狼，安妮仍吓得腿儿发软，颈儿发颤，只想撒尿却又撒不出来。狼是鹿的天敌鹿的克星，狼习惯于把黏稠的鹿血、鲜嫩的鹿肉当做自己最佳食谱。安妮曾亲眼目睹毫无防卫能力的母鹿在狼的爪牙下生命是那么脆弱。那天鹿群正在树林穿行，突然从一座磐石背后蹿出一匹黑色大公狼，朝母鹿白脖儿扑去。安妮看得清清楚楚，当黑狼跃在空中还没落到白脖儿身上时，可怜的白脖儿就已四腿发颤吓得不会动弹了。黑狼骑到白脖儿身上时，白脖儿没有任何挣扎，也没有任何反抗，就跪倒在地，还侧转脖颈将自己白纹镶嵌的美丽而又柔软的颈窝送向狼口。白脖儿一定是觉得反正逃不脱被吃掉的厄运，还不如死得干脆点，死得自觉点，将脖颈让狼一口咬断，以减少死亡前的痛苦。这当然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却也是一种让其他鹿看着心碎的选择。

比起白脖儿来，此时安妮的处境更加艰难。她左前蹄的扭伤还没痊愈，走起路来都一瘸一拐，又费劲又别扭又缓慢，别说撒蹄奔逃了，恐怕跑不了几步就会一个闪失栽倒在雪地里的。藏没处藏，跑又没法跑，只好傻呆呆站在原地等候命运的裁决。

爵咪农不知是因为不好意思单独逃命，还是看清对方只是匹孤单的、乳臭未干的小公狼，觉得还有对抗的希望，反正在这节骨眼上，它走过来和她并肩站在一起。一眨眼的工夫双色小公狼就跳到了他们面前，爵咪农慌忙朝前跨了两步，走到她前面，低下脑袋亮出脑门上那对可怜兮兮的两叉角架进行阻拦。双色小公狼龇牙咧嘴朝爵咪农发出一串威胁恫吓的嗥叫。狡诈的狼面对鹿群总是挑选老弱病残者或没有反抗能力的母鹿下手，一般很少袭击头上有角架的公鹿。安妮知道她和爵咪农待在一起，双色小公狼绝对是把扑击目标选定在她身上。她既是跛了一条腿的伤鹿，又是脑门没有角架的母鹿，扑咬起来方便省力。小公狼不可能同时对付两头鹿，更没必要冒险和尖利的鹿角较量。小公狼声嘶力竭地嗥叫着，用意十分明显，就是要把爵咪农赶走吓跑。

安妮紧张得喘不过气来。鹿对狼有一种本能的恐慌，有一种天生的畏惧，爵咪农在这种让鹿毛骨悚然的狼嚎声中究竟能坚持多久呢？

爵咪农和双色小公狼怒目对峙着。小公狼绕到左边，鹿角就移到左边；小公狼跳到右端，鹿角就在右端布防；小公狼作跳跃状，鹿角就朝天挑刺；小公狼作匍匐状，鹿角就贴地守卫。爵咪农的两叉鹿角就像一堵活动的墙，挡住了凶恶的死神。

就这样爵咪农和双色小公狼从上午僵持到日头偏西。

小公狼停止了徒劳的努力，不再东绕西转寻找可以攻击的破绽。他蹲在雪地上，凝望着西边那轮苍白的太阳，发出一串婴孩啼哭般的嗥叫，像是在向苍天祈求着什么灵感。突然，他慢悠悠踱到爵咪农鹿角前，张开尖尖的嘴，噗噗噗朝爵咪农唇吻喷吐一团团气流。霎时间，清新的空气弥散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这一招十分阴险毒辣。哺乳类动物是靠鼻子思想的，气味在马鹿生活中占据着十分重要的位置。鹿对食肉猛兽身上那股刺鼻的臊臭和血腥味有过敏反应，多嗅闻一会儿就会头晕眼花气虚心悸浑身发软，产生一种避之唯恐不及的心理。安妮看见爵咪农在小公狼污浊气流的袭击下，眼神开始散乱，步履开始踉跄，鹿角甩摆也显得笨拙了。他想用角尖去挑小公狼，但机警的小公狼轻盈一跳就躲开了鹿角的锋芒，角尖屡屡挑空，白耗了许多力气。

呦呦呦呦，爵咪农发出一串凄凉的哀鸣。

安妮看出来爵咪农已被小公狼口腔里那股能和死亡的腐败气息相媲美的浊流，喷射得恶心反胃，意志快崩溃了，要不了多长时间，爵咪农即使不转身逃离，也会被熏得窒息晕倒。

安妮急得拼命用蹄子踢蹬地面，地面上的积雪扬起一层轻烟似的雪尘，随风朝小公狼方向飘去，空气中污浊的血腥味顿时减轻了些。这无意中的发现使安妮欣喜若狂，立即扭转身来用两条后腿拼命尥蹶子，瀑布似的雪尘劈头盖脸朝小公狼飞去，不仅盖住了那股让鹿讨厌的浓重的血腥味，还砸得小公狼睁不开眼来，只好离他们远一点。爵咪农转忧为喜，也依葫芦画瓢，用角架铲起地上的积雪，朝小公狼抛去。小公狼大概从来没玩过如此阵势的雪仗，无可奈何地哀嚎着连连后退。她和爵咪农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个鹿角朝前，一个屁股朝前，改被动防御为主动进攻，以地上取之不尽的积雪为武器，朝小公狼追撵过去。雪尘雪粒雪块雪团，还有坚硬的冰碴，地毯式地朝小公狼倾泻，初出茅庐的小公狼在这奇异的打击面前终于晕头转向，不知所措，气馁了，委瘪了，放弃了这场看来没有多少指望的狩猎，悻悻地跑开了。她和爵咪农狼口余生，幸运地摆脱了险境。

虽然最后驱逐双色小公狼的办法是她想出来的，但要是没有爵咪农不顾狼的威胁恫吓，忠实地坚定地伴随在她身边，她早就葬身狼腹了。

青草萋萋的山坡上，爵咪农和亚乌的争偶战仍在继续。爵咪农的处境似乎越来越不妙了。亚乌像注射了什么兴奋剂，四蹄变得极富弹性，角架也变得坚韧无比，一次接一次跳跃出击，爵咪农被逼得连连后退，耳根腿弯好几处被对方的角尖擦伤，疼得他呦呦呻吟。

安妮一步步走下坡去，向那两头已斗红了眼的公鹿靠拢。她自己也不清楚走过去要干什么。

亚乌你并非鹿群中的佼佼者，你凭什么就一定要从我身边驱赶走爵咪农？亚乌，当可怕的暴风雪席卷日曲卡山麓，你曾用你的体温温暖过我的心吗？亚乌，当皑皑白雪覆盖大地，我饿得饥肠辘辘，你曾陪伴我同嚼过苦涩的草根吗？当我在恐怖的寒冷的日曲卡山麓苦苦煎熬时，亚乌，你却在遥远的南方享受着青青的牧草耀眼的阳光！

安妮心里油然产生对亚乌的反感和憎恶。她突然想起去年夏天的一件往事。那天深夜，鹿群在一座陡峭的山崖上露宿，按秩序排列，轮到亚乌担任哨鹿。半夜，有一匹牦牛路过山崖，在树林穿行时碰响了树枝，亚乌误以为是狼群前来袭击，便发出尖厉的报警声。梦中惊醒的鹿群睁着惺忪睡眼夺路奔逃，小路上你推我，我搡你，拥挤中一头小鹿被挤下悬崖死于非命。这时牦牛钻出树林哞哞叫了几声，大家才晓得是虚惊一场。这桩无谓的惨案，说明亚乌是头嗅觉、视觉和听觉都极一般的草鹿，还是一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胆小如鼠的不称职的哨鹿。

就这种货色，也配用胜利者的姿态把她安妮拥进怀里吗？假如那天不是爵咪农，而是换了亚乌在她身边，面对双色小公狼张牙舞爪的威胁，他恐怕早就撇下她独自逃命了！

亚乌以排山倒海般的袭击使爵咪农退到山脚，退到古戛纳河边。爵咪农又一叉角尖被扭断，发出绝望的哀鸣。安妮用仇视的眼光盯着扬扬得意的亚乌，闷声不响地走过去，紧挨在亚乌的屁股后面。她已忘了母鹿在这种特定的场合，应绝对保持中立，采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不介入的超然的态度。

爵咪农两条后腿已踩进河中，在布满彩色的鹅卵石的浅水湾东摇西晃地站不稳，也许还有两三秒钟，也许还有十几秒钟，他就会在亚乌凌厉的攻势面前无力抵挡，落荒而逃。

假如没有爵咪农，今年冬天她即使不被饿死冻死给狼咬死，也会被孤独和寂寞活活折磨死。

安妮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脑壳，什么遗传密码，什么生存规律，什么祖宗法度，什么特定的生活习性，什么鹿群社会的无形禁忌，一瞬间统统被置于脑后，遗忘得干干净净。她的灵魂被一缕情感牵绕着，做出了一个对母鹿来说是旷古未闻、离经叛道的举动。她钩着头，用平滑的脑门突然朝亚乌的胸侧用力撞将过去。咚，脑盖骨撞在对方的肋骨上，震得她脑袋发晕。

这侧面一击是那么猛烈、那么突然、那么坚实有力。亚乌被撞得身体腾空飞出两三米远，扑通掉进河里，宁静的河湾爆起一大片七彩水花。亚乌摔了个四足朝天，仰面躺在浅浅的河水里，好一阵身体都没动弹，茄紫色的唇吻中发出稀奇古怪的呦呼喔呦呼喔的叫声，那恓惶的神态惊诧的表情就像突然看见一棵树会走路一样。他做梦也想不到正在身后观战的安妮会和自己的对手结成神圣同盟，公然袒护并公然跳出来助战，这实在太反常、太怪诞、太不可思议，简直叫他不知道该谴责、该抗议，还是该目瞪口呆。

爵咪农也没想到安妮会把亚乌撞翻在河里，一时竟看傻了眼，呆呆地站着不动。

亚乌这一跤虽然跌得不轻，却并未伤筋折骨，在凉丝丝的河水的冲刷下，很快回过神，四蹄划拉着想翻身爬起来。

呦——安妮朝爵咪农喝叫了一声，是报警，是提醒，是催促，是鼓励，是助战的呐喊。

于是爵咪农摇晃着头顶琥珀色的鹿角，踩着水花，带着胜利者压倒一切的气概，朝两条前腿还跪在水里没完全爬起来的亚乌冲刺过去。

亚乌臀部挨了一家伙，被捅出两个不深不浅的血窟窿。它嗷嗷怪叫着，沿着河湾朝丛林深处逃去。其实安妮一脑袋将它撞翻在河里时，他的斗志已经被撞垮，精神已经溃败了。

爵咪农用矫健的步伐追逐着落荒而逃的亚乌，追出老远老远，这才站在一座隆起的土丘上引吭高歌：

呦——呦——呦——

我赢了，这块肥沃的土地属于我；我赢了，这头美丽的母鹿属于我。

爵咪农昂首挺胸在安妮身旁踱来踱去，夕阳把他优美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用前腿潇洒地踢动草叶，一对金凤蝶在他身旁的花丛中轻飞曼舞，更衬出他英武的气概和胜利者的风采。

呦嗷呦嗷，他朝安妮趾高气扬地叫唤着。

安妮晓得爵咪农是向她索讨胜者的权利，要她履行母鹿的义务，夕阳如火把山坡晒得一片温馨。安妮慢吞吞朝爵咪农靠拢，心里酸甜苦辣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滋味。倘若爵咪农是靠自己的力量斗败并驱赶走亚乌，那她根本不用它来催促提醒，就会喜滋滋迈着轻快的步伐，投入对方雄性的怀抱。事实是因为自己插手干预，爵咪农这才转败为胜，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特别的缺憾。是的，在这场争偶决斗中，爵咪农获胜了，却是一种很勉强的胜利，她安妮投向胜利者怀抱的态度也变得十分勉强。

呦嗷呦嗷，爵咪农骄傲地朝她贴过来。

爵咪农，假如你现在露出一丝羞赧的愧意，我会更喜欢你的，倘若你果真具备雄性的高傲，你就不该把刚才那场侥幸的胜利视作真正的胜利。你应当把来自雌性的恩赐当做自己的耻辱，你应当登高嚣叫，用雄性的傲慢和目空一切，向树林背后和山岩深处的雄鹿再次发出挑战，用热血谱写一曲真正属于自己的生命赞歌。假如你有勇气有魄力有信心有毅力这样去做，那么，我会跪倒在你琥珀色的角架面前，像一头最温顺的母鹿那样心甘情愿地向你奉献出一切。

爵咪农得意非凡，看不出有任何内疚，也看不出有任何反思。

安妮像嚼了一口苦艾从嘴里一直苦到心里。

爵咪农热腾腾的身体触碰到她的身边，她嗅到了一股雄鹿身上特有的汗酸味。气味在哺乳动物中扮演魔术师的角色，特定的气味能变幻情感更改行为。她将鼻孔探进爵咪农两条前肢交汇的凹部，连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靠爵咪农身上那股强烈的雄性气息，来平静自己紊乱的心绪，来调动起自己体内的某种欲望。遗憾的是，不知心理出了什么差错，气味这个哺乳类动物的魔术师竟然发挥不了一丁点儿作用。

自己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安妮想，就权当爵咪农是凭借他自己的力量获得辉煌胜利的。她打破常规在两雄争偶时出面干预，不就是要让爵咪农斗败亚乌吗？目的已经达到，又何必在手段问题上枝节问题上计较不休呢？

爵咪农温热的鹿舌舔着她的脸颊，湿润的唾液有股紫苜蓿花的清香。雄鹿的这种爱抚应当像电流一样传导母鹿全身，安妮等待着自己的心灵和肉体出现奇妙的激情。唉，自己怎么变得像块没有感觉的石头，久久无动于衷呢？

作为和爵咪农相濡以沫在日曲卡山麓度过严酷冬天的伙伴，她很愿意和他结为情侣；可作为未来母亲，她又不能不对他的体魄、胆量和意志打个大大的问号。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和爵咪农交配产下的鹿儿当然就是爵咪农的复制品。她能忍心让未来的鹿儿也像爵咪农那样面对一头并不出色的前来争偶的公鹿节节败退，狼狈不堪地掉进古戛纳河吗？未来的宝贝不可能再如此好运气，会碰到一头不顾一切帮他打败争偶对手的母鹿，未来的宝贝也就永远得不到能繁衍后代的机会。对一头公鹿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比在生存竞争自然淘汰的丛林法则面前被无情地剥夺掉做父亲的权利更可悲的事了。

安妮绝不能让这种鹿间悲剧在自己的后代身上重演。

爵咪农的舌头在她身上左右移动，慢慢地朝她尾部接近。对雄鹿来说是完成神圣结合的最后一道工序；对母鹿来说这是开启母性心扉的最后一道防线。安妮纵身一跳跳出了那暧昧的氛围。

呦——呦——爵咪农惊异地伤心地委屈地愤怒地叫起来。

安妮晓得自己不合情理的行为会刺伤爵咪农雄性的自尊。没办法，爵咪农，母鹿不可能像公鹿那样可以随心所欲滥施自己的感情。对公鹿来说只要是处于发情期，从理论上说可以使无数母鹿怀结珠胎，但对母鹿来说一年就一次受孕的机会，不不，假如把哺乳和抚养幼鹿期间停止发情的两年也计算在内，就只有三年才有一次受孕的机会。她不能不十分小心谨慎地挑选自己的配偶，不能不十分珍惜吝啬自己的感情。

爵咪农打了个响鼻，大幅度地摇晃起头上四叉鹿角，前腿蹦后腿曲摆出一副攻击姿态，怒气冲冲地盯视着她。她晓得他像一些性情暴烈的雄鹿那样，试图用蛮力报复她的背信弃义，并迫使她就范。她完全可以躲闪可以逃掉，但她伫立着纹丝不动。扎吧，爵咪农，假如这样能安抚你雄性受伤的心灵，能平息你郁结在胸中的怒火，那就请扎吧，就范是不可能的，但我愿意为你皮开肉绽。

爵咪农慢慢退后半步，突然挺着角架快步朝她奔来。她闭着眼睛等待着。但角尖刚刚戳到她富有弹性的皮肤便又自动退缩了回去。

善良的爵咪农到底是爱她的，不忍心伤害她。她心里对它充满感激。

爵咪农的眼睑上有一抹紫血痕，脖颈也被亚乌的角尖挑破了皮。她温柔地靠过去，用舌尖和唇吻替他舔洗疮面。她确实很喜欢它，但她无法克服自己雌性的古板、雌性的矜持、雌性的偏执和雌性的小心眼。她非要亲眼目睹他在其他雄性的挑衅面前，在生存的考验面前，一展坚韧的意志、雄浑的胆魄、出色的格斗技巧和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才能平衡心理，打消顾虑，寄托希望，化喜欢为挚爱，全身心地毫无保留地投入自己的感情。

爵咪农，请为了我再进行一场争偶决斗。

安妮没想到第二个前来争偶的竟然是红金背。红金背在日曲卡山麓马鹿群中是个响当当的角色。这头年轻的公鹿长着一副鹿群中十分罕见的不同凡响的八叉大角架，除了老鹿王沙哥外还没有第三头公鹿有这份荣耀。他从头顶到尾尖有一条金红色的毛斑贯通脊背，犹如一条用阳光编织的缎带。他四肢结实犹如四棵小橡树，身上凸突的肌腱坚硬得就像是用花岗石雕成。他体格健壮高大，通体散发着青春的光焰和雄性的威武。

红金背的出现和亮相也与众不同。

清晨，安妮和爵咪农正在啃食蘸满露珠的青草，空寂的山谷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鹿鸣。高亢嘹亮底气十足，像一支专门垂钓母鹿寂寞灵魂的鱼钩。不一会儿，一条炫目的光带从山谷飘然而至。普通的公鹿在闯进陌生领地后，都会紧张战栗，上上下下打量着争斗对手，仔细掂量彼此的实力，并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环视地形，给自己选择一条万一失败后的最佳逃跑路线，这才敢站出来亮相。红金背把这套繁杂的程序全省略了。他旁若无鹿地径直奔到她安妮面前，摇晃着珊瑚般美丽的大角架，颠动着油光水滑浑圆如磨盘的屁股，舞兮蹈兮做出一副轻佻的求爱姿势。他嬉皮笑脸，流里流气，淫邪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移来移去，似乎不是来进行一场头破血流你死我活的争偶决斗，而是来应邀做客，闲得无聊来串门子，来逛市场赶庙会，来上门相亲遴选妃子。

安妮心里油然产生一种反感和愤懑，为自己也为待在自己身边的爵咪农。

爵咪农的反应也十分奇怪。几天前当亚乌贸然闯入时，它大义凛然地吼叫一声扑将上去，和情敌斗成一团，但此时却微张着嘴，战战兢兢地哼哼了两声，眼睛里流动着一抹惊恐的目光，在原地烦躁地用蹄子刨着泥土。

红金背偏过那张狭长的英俊的青春焕发的鹿脸，漫不经心地瞅了爵咪农一眼，那眼神充满了鄙视轻蔑，不像是在打量争偶对手，倒像是肉食兽在端详俯视一只草食兽。它朝爵咪农发出一声含有侮辱和驱赶性质的呦叫声。

嘘，不堪一击的讨厌的平庸的家伙，滚一边去吧！

安妮心里涌动起一股强烈的仇恨，假如她此刻头顶长出犄角，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把这傲慢的不可一世的家伙教训一顿的。她觉得红金背对爵咪农的轻蔑，其实也是对她的轻蔑：她和爵咪农是形影相随的伙伴，瞧不起她的伙伴，其实也就是瞧不起她。

可惜她是头顶不长角架的母鹿，只配做旁观者。

爵咪农本来是面对面站在红金背面前的，这时，突然掉过头去，脸朝着山弯那片茂密的白桦林，频频向安妮甩动胡萝卜形的粗短的尾巴，角架也微微前倾作示意性的摇晃。

安妮和爵咪农朝夕相处了好几个月，很快就领悟了他这套身体语言所包含的意思。他是想让她也掉转头来，给红金背一个后脑勺，然后贴到爵咪农身上，一雌一雄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向密林。这就等于毫不含糊地向红金背说明，她安妮和爵咪农精神和肉体都已融为一体，肚子里已怀上可爱的宝宝。她还可以在走出十几步远后，用调皮的神态回眸一望：哦，红金背，对不起，木已成舟生米已煮成熟饭，你来晚了啊。红金背必然会像踩破了的猪尿泡一样，全身萎瘪悻悻地走开。

这倒不失为一种庇护爵咪农打击红金背的绝妙的好主意。

你傲什么傲，狂什么狂，留着你的傲劲和狂劲自己去享用吧。

安妮已经看出爵咪农在红金背面前还没交手精神上就先矮了三分，爵咪农无论如何也不会是红金背的对手。她要是赖着不走，无疑是把爵咪农推到了一个应战是必败、不应战是懦夫这样一种尴尬的境地。她不愿意看着爵咪农身心两方面受到伤害。在这个严酷的冬天，要是没有爵咪农陪伴在身边，她安妮早就命归黄泉呜呼哀哉了。无论从道义上还是从情感上，她都舍不得和爵咪农分离的。她扭动腰肢，摆动细长光滑的脖颈，准备要跟随爵咪农掉转头去了，可是，一股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可惜，说不清是欣赏还是留恋的缠绵的思绪，缚住了她的芳心，缚住了她的四蹄，使她怎么也迈不开步去。

红金背可不是轻易能遇得到的草鹿，他的强壮的体力和勇猛的品性在日曲卡山麓的马鹿群中是屈指可数的。安妮想起去年仲秋鹿群和狗熊相遇的惊心动魄的事来。

那天下午，鹿群路过喀斯特溶洞时，恰巧下起了如注暴雨，鹿群便钻进溶洞里避雨。刚进洞没多久，洞外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熊吼声，一头两米来高膘肥体壮浑身漆黑的老熊怒气冲冲地出现在洞口。狗熊是一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动物。这头老熊的窝就筑在溶洞里。这愚蠢的家伙以为暂时来避一下雨的鹿群抢占了自己的窝巢，发疯般地舞着熊掌就要往洞里冲。狗熊号称森林大力士，若比蛮力，孟加拉虎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那双黑黢黢的熊掌尤其厉害，能把小树拦腰劈断。并不太宽敞的溶洞里挤满了鹿，一旦老熊冲进洞来，蛮不讲理地抡起熊掌左右开弓，不知会有多少头无辜的鹿将死于非命。老熊笨重的庞大的身躯堵在狭窄的洞口，使鹿群无处可逃。就在这紧张时刻危急关头，红金背大吼一声挤开鹿群，只身蹿向洞口，古铜色的八叉大角架瞄准老熊的心窝猛力捅去。老熊也不甘示弱，伸出熊掌按住鹿角拼命朝洞内推搡。这真是一场奇异的相扑，精彩的角力，无与伦比的力的较量。红金背四肢蹦挺脖颈梗直，整个身体像棵倾倒的大树，黑老熊身体前倾腰围拱动像座滚落的小山。熊吼鹿啸电闪雷鸣，吓得溶洞内的蝙蝠惊慌飞窜。以洞口为中心线，一会儿老熊挤进来半步，一会儿红金背顶出去一步。也不知僵持了多久，红金背突然狂吼一声，把黑老熊顶得连连后退。洞口恢复光明，出现一条逃生的路。鹿群鱼贯蹿出洞去，消失在白帘似的暴雨中。红金背这才一扭脖子跳闪开去，老熊没有防备，用力过猛，跌了个嘴啃泥，红金背趁机三蹿两跳摆脱了危险。

面对如此出类拔萃的雄鹿，安妮就是铁石心肠也难免春情萌动。

红金背似乎已看出蹊跷，呦地鸣叫一声，挺起八叉大角架朝爵咪农冲过来。爵咪农被迫掉转头，将四叉鹿角贴近地面进行防卫。

角架对角架，恶斗前的沉寂。

趁他们的鹿角还没有碰击，还没有顶撞，现在同爵咪农身贴着身颈缠着颈亲亲密密离开这里还来得及，可是……可是……总有一种她很难说得清的，更无法抛得掉的顾虑和障碍阻止她采取决然的行动。如果她怀上的是爵咪农的后代，在不可抗拒和逆转的遗传规律的作用下，宝贝鹿崽极有可能长得像父鹿一样瘦削羸弱，一样貌不惊人，一样平凡渺小，极有可能像父鹿爵咪农那样在深秋鹿群南迁时无法渡过湍急的古戛纳河，而被迫留在寒冷的日曲卡山麓过冬。谁能保证她的宝贝鹿崽也会那么幸运地遇上一头跛脚母鹿相依为命共渡难关？通常的情况下，鹿群南迁时掉队的孤鹿不是被暴风雪冻成冰柱，就是被贪婪的肉食兽当做果腹的美餐，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存活下来。她怎能让分娩的苦痛和育儿的艰辛付诸东流？怎能让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变成一堆兽粪？对马鹿来说，这世界没有温室，没有花房，没有避风港，没有安全岛，世界就是陷阱，就是泥坑，就是沼泽，就是爆发的火山和滚动的泥石流，在望得见的将来还无法躲避更无法修正弱肉强食这一严酷的丛林法则，对马鹿来说只有强者才能生存。

安妮还在犹豫，红金背已迫不及待地发动了攻势。他蓦地朝前跨了半步，摆出一副自上往下进行袭击的架势。爵咪农本能地把角架从地面抬举起来抵挡。没料到红金背这是虚晃的一招，就在爵咪农抬举角架的一刹那，他猛低脑壳将角尖刺进爵咪农角架的空隙用力一掀，爵咪农被铲出两三尺远跪倒在山坡上。

仅仅一个回合，就看出胜负的趋势了。

作为共患难的伙伴，安妮为爵咪农不堪一击的惨状感到痛心；但作为一名旁观者，她不能不为红金背卓越的表现而赞叹。

这不仅仅是力的角逐。

假如红金背只是个肌肉发达有勇无谋的家伙，她安妮是不会对他这样动心的。对高级动物来说，智慧永远是一种有效的力量。红金背不仅体力棒，智商也很高，就在半个月前，鹿群从遥远的南方返回日曲卡山麓，路过古戛纳河时，大风急浪，河里还漂浮着从雪线融化而下的大块冰凌，好几头母鹿和幼鹿被冲得东倒西歪，老鹿王沙哥急得呦呦直叫，却想不出脱险的办法。红金背突然跃出队伍，咬住前面一头大公鹿的尾巴。所有的鹿如法炮制，学红金背的样咬住前头的鹿尾，首尾相衔出现了一条急流冲不垮的长龙。

这主意实在妙不可言。

爵咪农从地上爬起来，一面艰苦地抵挡着红金背的凶猛的攻击，一面用眼光瞟着安妮，朝她呦呦呦发出焦急的呼唤。

她明白他的意思，是要她再用对付亚乌的办法，从侧面突然用脑袋撞翻红金背以扭转战局扭转乾坤。

这办法定能让红金背陷入迷惘和惊愕之中，导致溃败。

呦呦呦呦呦，爵咪农的呼救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安妮茫然地向前走去。她想她是应当帮爵咪农一把的，在双色小公狼对她垂涎三尺时，爵咪农也曾帮过她，不管是出于报答，还是出于感恩，或是出于互助，她都责无旁贷地应当赶过去帮爵咪农把红金背撞翻在地。

离红金背只有四五步远了，红金背还蒙在鼓里一点没觉察到来自背后的危险。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要撞就趁早撞他个魂飞魄散，撞他个人仰马翻，撞他个丢盔弃甲，撞他个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可是安妮似乎已虚弱得连再走一步的力气也没有了。

呦喔——爵咪农发出悲愤的鸣叫。

她要一个有着金色的皮毛，栗色的嘴唇，背脊上有金红的毛带，奔跑起来快疾如风，即使在刚刚开冻的冰凌横冲直撞的古戛纳河中央都站立得稳如磐石的鹿儿，她要一个力气能和狗熊匹敌，尥蹶子刚劲有力，头顶长着珊瑚丛般八叉大角架，让小型肉食兽不敢觊觎，中型肉食兽望而生畏，大型肉食兽觉得追捕起来怪麻烦因而兴趣锐减引不起食欲的鹿儿；她要一个体魄智慧都高度发达，被母鹿众星捧月般爱戴，被公鹿又嫉妒又羡慕又钦佩的鹿儿！

也许这是不切实际的梦想，是不可企及的奢望，但对母鹿来说，却是一息尚存便永远也舍不得割弃的憧憬。为了有朝一日使憧憬变成现实，她愿意累断自己的骨，吐尽自己的血，付出一切一切乃至自己的生命。对她来说，最宝贵的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从自己身上繁衍出来的生命。

只有红金背才有可能满足她安妮的愿望。

红金背抵挑掀刺撩捅探扭，把角架舞得眼花缭乱，不歇气不间断地做出一连串进攻动作。爵咪农终于抵挡不住，转身仓皇逃命，血一滴一滴从他肩胛的伤口流出来，滴落在碧绿的草地上，犹如一朵朵盛开的罂粟花。

安妮的心像被猎人的长矛搅动似的疼。她很想能迈开四蹄，风也似的赶到爵咪农身边，和他一起奔逃，用温热的鹿舌，用能消炎镇痛止血的唾液，用比名医良药都奇妙的爱来治愈它受伤的身体和心灵。她的身体没有动弹，她让自己的心伴随爵咪农。她用忧伤的目光望着爵咪农在遥远的地平线变成一粒棕色的小圆点。她明白，爵咪农永远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了，即使过一段时间他在密林深处孤独地养好伤，返回鹿群遇见她，眼睛也一定失去热情、失去温柔、失去相依为命的信任，它会用一种陌生的仇恨的苦涩的怨恨的眼光来看她的。她永远失去了最知心的朋友，最忠诚的伙伴，最难得的患难之交。她一双明亮的鹿眼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

呦——红金背引颈长吭。

红金背威武的八叉鹿角刺向湛蓝的天空，脊背上那条金红毛带在阳光下熠熠闪亮，昂首挺胸气度非凡扬扬得意一副胜利者的姿势。他朝她走来了，步履潇洒风度翩翩，俨然是征服者在走向战利品。

强壮的雄鹿在发情期都是些喜新厌旧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永无餍足的家伙，不存在专一的感情，也没有生死不渝的爱意。红金背绝不是例外。红金背受繁衍复制出尽可能多的自我这样一条雄性动物的本能所驱使，会从这一头母鹿身边跳到那一头母鹿身边。鹿群中对红金背抛媚眼送秋波门户开放的母鹿多得是。安妮知道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有形影相随的伴侣了，她将孤独地怀孕，孤独地生产，孤独地抚养鹿崽，尝尽一切鹿间苦难。

安妮用仇恨的眼光望着红金背，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变得绵软，那象征着雌性旺盛的生育能力的臀部高高翘挺，腰际与腹部的皮毛像被晨曦擦洗过似的笼罩着一层迷人的红晕。她再次把目光移向爵咪农逃跑的方向，爵咪农的身影已消失在蓝天与草原相交汇的那条黑线上。她鼻子里嗅到一股越来越浓重的雄鹿的气鼻，那是一种让她无法不陶醉、无法不迷恋、无法不引起强烈冲动的甜美的气息。

她闭起双眼，用痛苦与幸福并存、爱慕与仇恨同在的复杂的心情等待着。

仇　恨

几场暴雨下来，怒江进入了汛期。汛期的怒江像匹脱缰的野马，沿着高黎贡山蜿蜒曲折的山谷奔腾直下。雨水把两岸的红土从山坡上冲刷下来，把嫩黄色的江水染成血红色。

一只木筏子在浪尖颠簸起伏，箭也似的向下游漂去。筏头上压着几袋粮食，筏尾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手里捏着一根金黄色的竹篙，不时在水里点点戳戳，将调皮地想要偏离航线的木筏子拨正方向。

少年名叫水秧儿，这奇怪的名字是有来由的：当年阿妈划着木筏子在怒江捞猪草时生下了他，生在水里，嫩得像根秧秧，阿爸就随口给他起了这么个怪名字。

水秧儿的家就在日曲卡雪山脚怒江边的汗寨，汗寨的意思就是寨子里的人都是干出汗的苦力活养家糊口的。男人干的是两种营生，打猎和淘金。水秧儿的阿爸冬天上山打猎，夏天下河淘金。此时，水秧儿就是给正在离汗寨下游约五十里的蛤蟆滩上淘金的阿爸送粮食去。

虽说水秧儿还差两个月才满十五岁，但山里的孩子早熟，个头虽然不高，胳膊和大腿上却已鼓凸起一块块肌肉，结实得像棵小橡树；赤裸着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身体，经筏头飞溅的江水一淋，亮闪闪的，像涂了一层陶釉。他从小跟着阿爸阿妈风里来雨里去地在怒江厮混，撑筏的技艺十分娴熟，虽然孤身一人驾着一只小木筏在洪汛期的怒江漂流，却毫无惧色。

小木筏漂过湍急的骏马峡，进入了三道湾。三道湾长约七八里，江面较为开阔，水势较为平稳，江道弯弯曲曲。但水势平稳只是表面现象，其实江底下有暗流，江心还有一个个大旋涡，被旋涡卷住犹如被蟒蛇缠住，是极难摆脱的。

水秧儿正小心翼翼地绕开旋涡和暗流，突然觉得筏头一沉，木筏晃荡起来。他开始以为是木筏挂住了暗礁，或者是水草钩住了筏头，可不大像：假如是木筏挂住了暗礁，应该是猛烈的碰撞，木筏剧烈地颤抖；假如是水草钩住了筏头，木筏理应在原地转圈。他好生奇怪，仔细朝筏头望去，随着筏头慢慢往水下沉，一只土黄色的球状物体从水里冒出来，阿罗，是一只野兽的脑壳，漆黑的嘴吻，浑圆的耳廓，两只阴森森的眼睛，那模样既像狗熊，又像臭鼬，冷不丁一看还以为是熊和臭鼬的混血儿，那副尊容水秧儿一眼就认出是一只狼獾！

狼獾虽然带着一个狼字，却与狼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狼属于犬科动物，而狼獾属于生活在地面上最大的鼬鼠类动物。

那只狼獾头升出水面后，两只前爪艰难地抠住筏头上的树皮，竭力往木筏上爬。狼獾不愧是狼獾，很会动脑筋，左前爪抠住筏头的树皮，右前爪朝前一伸，抓住了捆绑木筏的那道竹篾，爪子不再打滑，身体迅速地向上攀登。

水秧儿从最初的惊讶中清醒过来，从水里抽出长长的竹篙，对准上半个身子已探到木筏上的狼獾，就想狠狠戳过去。

溺水的动物情急之中爬上路过的木筏，这并不罕见。去年水秧儿和阿爸划着木筏经过蛤蟆滩时，就有一只小斑羚被浪冲上筏来，结果毫不费力就获得了一大锅美味的野斑羚肉。一般说来，溺水的动物在水里已挣扎得精疲力竭，登上木筏后，就会瘫软得像坨稀泥，失去反抗能力，任人摆布。就算还有一点力气能躲闪窜逃，小小的木筏上也无处可逃，刚刚从水里爬上木筏，宁肯束手就擒，再也不敢重新跳进江去。捉爬上木筏的溺水动物，就等于捉瓮中之鳖。

但想要爬上木筏的是狼獾，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狼獾的名声极坏，日曲卡雪山一带的山民都把狼獾叫做山妖子。猎手上山打猎前焚香祭奠猎神，第一句话就是祈祷猎神保佑上山别碰着狼獾。猎手之间闹了别扭，诅咒对方也是这么一句话：出门就遇着狼獾倒八辈子血霉！

狼獾确实是狡诈透顶凶猛透顶的家伙。在山林里，狼獾十分霸道，专门抢夺别人的食物，饿极了还敢从山豹的嘴里夺取食物。有人曾亲眼看见，在日曲卡山麓的雪线上，一群野狼刚刚捕获一头梅花鹿，突然跑来一只狼獾，冲进狼群，与狼们厮咬了一通，蛮不讲理地把梅花鹿抢走了，七八匹狼眼睁睁望着强盗扬长而去，不敢追击。

狼獾在自己的家园里，胆子更大得出奇。别看它身体圆不溜秋，四肢短得像乌龟，动作笨拙，大小只相当于土狗，但不管入侵者个头多大，它都不放在眼里。即使是体重比它大十倍的狗熊，一旦闯进它的家园，它都会穷凶极恶地扑上去噬咬，把狗熊咬得皮开肉绽，逃之夭夭。最让猎人们感到恼火的是，狼獾不像虎豹豺狼那样对人有几分畏惧，只要人不袭击它们，不到万不得已它们是不会主动招惹人的。狼獾似乎天性喜爱与人作对，常常神不知鬼不觉地跟踪猎人，猎人挖陷阱、扎天网、安金丝活扣、埋捕兽铁夹……无论玩什么花招，都休想让狼獾上当受骗，相反，狼獾会巧妙地躲开陷阱、天网、金丝活扣和捕兽铁夹上的机关，把落入猎人圈套的猎物迅速吞吃掉。即使没有猎物落入猎人的圈套，狼獾也要把诱饵偷吃掉。凡遇上了狼獾，再高明的猎手也会一败涂地，再周密的狩猎计划也只好被迫放弃。

实实在在地说，狼獾要比狐狸狡猾得多。在日曲卡雪山一带的山民中有这样一种传说，认为世界上本来是没有狼獾这种动物的，天神看到人毫无节制地虐杀各种动物，而所有的动物都不是人的对手，天神为了让百兽免遭人类斩尽杀绝，就用一坨泥巴捏出了狼獾。天神在捏的过程中，掺进了狐的灵魂、狼的野性、虎的胆略、豹的凶猛、蛇的阴毒和超人的智慧。还有另一种传说，认为狼獾之所以会足智多谋，是母狼獾在小狼獾断奶后第一顿喂的食物就是小孩的脑髓，小狼獾吃了人的脑髓，长大后就变得和人一样聪明了。

水秧儿是马背中学初二的学生，接受过现代文明的熏陶，知道这两种传说都是迷信，没有根据的瞎说。但是，狼獾对人类抱有特殊的成见，处处与猎人作对，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可以这么说，狼獾和人是天生的冤家对头，狼獾恨人恨得咬牙切齿，当地山民恨狼獾恨不得赶尽杀绝。汗寨里的猎手都把能猎杀一只狼獾视作自己猎手生涯的辉煌成就，看做自己的毕生追求，谁要是能成功地猎到一只狼獾，就会声名大振，成为猎人圈子里的明星。

水秧儿同班同学小罗锅的爷爷老罗锅五十年前有一次独自进山狩猎迷了路，傍晚时路过一个山洞想钻进去歇一夜，可又怕山洞里藏着毒蛇猛兽，就在进洞前胡乱朝洞里开了一枪，第二天早晨醒来一看，一只狼獾被打死在洞里了。尽管是纯属巧合，尽管是狼獾自己稀里糊涂撞到他枪口上来了，老罗锅还是被汗寨的众猎手尊崇为猎王。老罗锅过去因背驼得像背着一口大铁锅，其貌不扬，三十好几了还光棍一条，在人前抬不起头来，自打扛着一只狼獾回到寨子，形象大为改观，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媳妇，荣耀还流传后代，儿子大罗锅也成了汗寨众猎手的头，连孙子小罗锅也沾了光，一吹起牛来就是我爷爷当年如何如何。

所有的猎手都梦寐以求能捕获一只狼獾，水秧儿的阿爸当然也不例外，几年前曾在密林深处一条发现狼獾脚印的小路旁守了七天七夜，熬得身上掉了十几斤肉，人瘦得像根麻秆儿，第八天黎明时分才看到一只跛腿狼獾一瘸一瘸顺着坑坑洼洼的小路走过来了。阿爸欣喜若狂，端起猎枪，瞄准狼獾的脑袋扣动了扳机，只听见咔嗒一声轻响，猎枪没炸响，——阿爸提着猎枪在林子里蹲了七天七夜，晨岚夜雾把药捻子给弄潮了——狼獾听到动静，立刻逃得无影无踪了。阿爸为这事懊恼了好几年，每每喝醉了酒就要顿足捶胸地说：唉，怪我自己糊涂，不然的话，我已经猎到山妖子了！然后，他会瞪着布满血丝的一双醉眼，捏着拳头发狠地在空中挥舞道：我就不信我这辈子猎不到一只狼獾，走着瞧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都看到发呆的！

要是阿爸在的话，一定会一枪炸飞这只狼獾的脑袋的。遗憾的是，木筏上只有水秧儿一个人，他没有猎枪，也没带刀，手里只有一根竹篙，和一只狼獾较量，尽管是一只溺水的狼獾，恐怕也很难占到上风的。假如让狼獾顺利地爬上木筏，他的处境就会变得十分危险。他要趁狼獾还没爬上木筏，就用竹篙把它戳翻到江里去，倘若它不知趣地还想踩着水靠近木筏，他就不断地用竹篙把它推开，把它推到旋涡里去，几个回合下来，它一定会精疲力竭，沉进江底喂鱼的。

对付十恶不赦的狼獾，这样做一点也不算过分。

水秧儿手中的竹篙已朝狼獾的脸戳过去了，那尖尖的竹篙不造就一只瞎眼狼獾，也起码成全一只独眼狼獾。就在篙尖即将触碰到狼獾脸的一瞬间，水秧儿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他看见那只狼獾正从水里叼起一只狼獾崽子，举向木筏。狼獾崽子浑身漆黑，像只大老鼠，四只细细的爪子在空中惊恐地舞动。水秧儿再朝水里望去，看见还有一只黄毛狼獾崽子，咬着母狼獾的尾巴，氽在江面上。

水秧儿不晓得这家子狼獾是怎么会掉进怒江的，也许是狼獾窝就垒在江边陡峭的山坡上，昨夜暴雨一冲，滑坡了，狼獾窝滑进江去；也许是两只淘气的狼獾崽子在江边戏耍时不慎失足掉进江去，母狼獾跳下水去救自己的小宝贝，但水流太急，它顾此失彼，结果被江水越冲越远，冲到江心来了。不管怎么说，这只母狼獾是为了它的孩子才如此狼狈地在水里挣扎求生的。因为像这么一只成年母狼獾，在这段相对来说水势还比较平稳的怒江里，是不应该游不到岸上的。水秧儿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涌出这么一组镜头：

——一个浪头涌过来，把黄毛狼獾崽子推出几丈远，母狼獾嘴里叼着黑毛崽子，奋力朝黄毛崽子游去。好不容易游到黄毛崽子身边，刚把自己的尾巴塞进黄毛崽子的嘴里，它鼻子里灌进一股江水，呛得快要窒息，忍不住张嘴打了个响鼻，叼在嘴里的黑毛崽子又掉在江里，在浪尖漂浮。

——母狼獾虽然会游泳，但到底是陆上猛兽，不谙水性，在水里三折腾两折腾，力气快用尽了，一前一后两只小崽子变成了累赘。它只要吐掉嘴里的黑毛崽子，甩掉粘在尾巴上的黄毛崽子，它就能死里逃生，可它宁肯与两只小崽子一起一点一点往下沉，宁肯同归于尽，也不愿自己独自偷生。

——母狼獾带着两只小崽子在水里已奄奄一息，就在这时，看到一只木筏迎面驶来，母狼獾像捞救命稻草一样拼足最后一点力气向木筏游来。

趁着水秧儿站在筏头发呆，母狼獾叼着黑毛崽子爬上了木筏，但在完成登上木筏最后一个动作时，它的头翘得太高，尾巴就自然而然地往下耷拉，黄毛崽子本来是咬住它的尾巴勉强氽在水面上的，这么一来，沉到水里去了，虽然只有一会儿工夫，但黄毛崽子大概没防备，呛着水了，松开了嘴，从母狼獾的尾巴上滑脱出去，被浪一冲，漂出一丈多远。这时，母狼獾已站到木筏上了，四肢哆哆嗦嗦，身体摇摇晃晃，脚步颤颤巍巍，把黑毛崽子送到木筏中央几袋粮食围成的凹坑里，真是山妖子鬼精灵，晓得那是木筏上最安全的地方。

看来，母狼獾确实在水里折腾的时间太长了，差不多骨头都快累断了，一放下黑毛崽子，就咕咚跪瘫在地上，嘴角涌出一团团白沫。可它望了一眼被水流越冲越远的黄毛崽子，挣扎着又站起来，连滚带爬走到筏尾，扑通又跳进波涛滚滚的江里，奋力朝黄毛崽子游去。它游得很慢，身体也像秤砣似的往下沉，水面只露出鼻孔、嘴巴和眼睛。黄毛崽子被水流越冲越远，更不幸的是，被卷进一个旋涡里，像陀螺似的旋转，而母狼獾已游不动了，四肢缓慢地划动着，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似的停在原地，两只眼睛死死盯住一丈多远外正在旋涡里垂死挣扎的黄毛崽子，呜——凄惨地嗥叫一声。

水秧子看得很清楚，即使母狼獾还有点力气游进旋涡去，也绝不可能把黄毛崽子救出来的，只能是陪着黄毛崽子一起被旋涡卷进江底，母子同归于尽。

呜——呜呜——母狼獾声嘶力竭地哀嚎着，它嘴一张开，水就无情地呛进喉咙，身体便越来越往下沉。

水秧儿回过神来，望望已游离木筏的母狼獾，再望望缩在粮食堆里的黑毛崽子，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活捉这窝狼獾！现在母狼獾和黄毛崽子危在旦夕，假如他把母狼獾和那只黄毛崽子捞上木筏，母狼獾一定会对他抱有一种感激之情，就会放松戒备和警惕，一家子蜷缩在粮食堆中间；他把木筏划到离蛤蟆滩还有半里路时，突然用渔网罩在它们身上，母狼獾的爪子再锋利，牙齿再尖锐，要想撕开用3号尼龙丝编织的渔网，也要一段时间；不等母狼獾撕烂渔网，他的木筏就已划到蛤蟆滩了，他一叫唤，阿爸就会赶过来或者用猎枪轰或者用长刀剁把这窝狼獾收拾掉的。

他越想越觉得这计划切实可行。

这样做当然属于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但水秧儿觉得对付万恶的狼獾，没必要讲什么信用和仁慈；这不算阴谋，算计策。

水秧子把木筏划到母狼獾身边，木筏上的树条条横到了母狼獾的前爪下。他的意思很明白，让快不行了的母狼獾登上木筏来。可母狼獾并不稀罕这种施舍，相反，两条后腿在木筏的树条上猛力一蹬，借着一股推力，又向旋涡里的黄毛崽子蹿去。唉，甘愿白白去送死，真是傻透了。他叹了口气，将木筏驶近旋涡，把长长的竹篙伸向黄毛崽子，黄毛崽子马上咬住竹篙，水秧儿轻轻一拖，就把黄毛崽子拖出了旋涡，拖到木筏上。母狼獾这才拖着疲乏的身体爬上木筏来。

母狼獾拥着两只崽子，蜷缩在粮食堆里，用一种温柔的眼光望着水秧儿。

水秧儿撑动着竹篙，木筏驶向蛤蟆滩，看来，这窝狼獾一点都没看出他想活捉它们的用意来。再有七八里水路，就到蛤蟆滩了。水秧儿朝筏尾瞄了一眼，那具渔网就压在军用水壶下，他暗暗用脚把渔网钩过来，做好准备。

这股暗流太凶猛了，江面上看不出迹象，就像一只躲在草丛里的老虎，突然就从江底蹿了上来，木筏猛烈歪折、掉头、倾斜，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横冲直撞，还没等水秧儿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訇”的一声巨响，木筏重重撞在一块菱形的矶石上，捆绑木筏的绳索绷断了，木筏散了架，变成一根根木头。水秧儿没防备，掉进江里，那几袋粮食连同那窝狼獾都一股脑儿翻进江去。

水秧儿虽然水性不错，但江心波涛汹涌，旋涡像连环套似的一个连着一个。他两条胳膊奋力搏击，向岸游去，但速度却慢得像蜗牛在爬，才游了一半，力气就差不多用尽了。又拼命地划了一阵，总算快靠岸了，可他想登陆的那段江岸是一块块圆溜溜的大石头，没有浅滩，水仍深得淹没头顶。他吃力地踩着水，伸手想攀住那些石头，爬上岸去，可石头上长着一层青苔，滑得像涂了油，爬了好几次，都滑了下来。力气很快用尽了，两条胳膊两条腿软得像用芦花搓成的。每次从巨卵石上摔下来，信心就打了对折，力气也打了对折。激浪冲击着卵石，又反弹出来，把他冲离岸边。

几次三番以后，他差不多已经绝望了，突然，他听见岸上有叫声，似乎是冲着他来的。他抬头一看，竟然是母狼獾，趴在岸边一块圆石上，头抻得老长，呜呜朝他叫。他在木筏撞散后，就已把那窝狼獾给忘了，也不知母狼獾是怎么登岸的，也许恰好被一股顺水推到岸上来了，也许是母狼獾尖利的爪子适合抓牢那些圆不溜秋的石头。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母狼獾干吗要冲着他叫，还以为又是哪只小狼獾没能被母狼獾叼上岸，还氽在江面上或者已被急流卷走，母狼獾因无力下水营救而在哀嚎。可他立刻发现自己猜错了，圆石的另一侧，一黑一黄两只崽子正在用舌头滤干身上的水呢。或许，母狼獾是觉得他在水里挣扎既狼狈又滑稽，在嘲弄他呢。

他已快不行了，不愿去想更多的事；他已没力气划水，在离岸边两三丈远的地方被浪冲过来推过去的。又一个浪过来，也不知怎么搞的，一下就又把他推到岸边，贴着那块古怪的圆石。他明白，这是他最后一次求生的机会了。他本能地伸手抓住石头上一道浅浅的凹缝，竭尽全身力气想爬上去，他的脚好不容易踏上石缝，可青苔皮一滑，又一次踏空，眼看就要再次跌进江去，突然，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拉住了他的手臂，正在下滑的身体被一股上升的力量钉住了，他借着这股力量双脚使劲在圆石上踢蹬，终于翻上了圆石，爬上了岸。上了岸他才发现，是母狼獾衔着他的手腕把他拖上来的。

原来母狼獾趴在圆石顶上嗥叫是担心他被急流卷走！母狼獾在关键时刻救了他！狼獾名声极坏，一贯与人类为敌，被人称为山妖子，怎么会对他出手相救呢？是的，他曾帮母狼獾把黄毛崽子从旋涡捞上木筏，但他这样做只是想把这窝狼獾一网打尽，让阿爸满足这辈子想要猎到一只狼獾的夙愿，他也想赢得活捉一窝狼獾的荣耀。可以这么说，他帮母狼獾是个阴谋和圈套，可母狼獾却真以为他是出于一片真诚和善意救了它的孩子。

对人类抱有特殊成见的母狼獾救了它，这可能吗？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可除了母狼獾，四周没有其他人或兽，他再看看自己的手腕，确确实实有一排鲜红的齿印。

他的脸一阵燥热，心里有一种羞愧的感觉。

水秧儿很快发现，自己和那窝狼獾正处在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

这段江岸的地形极为险峻，月牙形的大拐弯，水流湍急，惊涛拍岸，三面都是绝壁，有二三十丈高，陡得连岩羊也休想攀爬上去，简直就是一座天然牢笼。他和那窝狼獾都被困在一条几步宽十几步长的乱石滩上。倘若是枯水季节，水位退下去两三米，这儿倒是有一条窄窄的沙滩，扶着绝壁踩着水走，还能走出去。但现在，从乱石滩上一步跨下去，就是一个个居心叵测的旋涡，刚刚九死一生从水里逃上岸，又冷又累，也实在不敢奢望能活着从水里游出去。

他两只手卷成喇叭状，朝天空嗬嗬叫唤，希冀有过路的猎人或淘金者能听到他的呼叫把他搭救出去。遗憾的是，崇山峻岭，人烟稀少，他喊哑了嗓子，也没人答应。

傍晚时分，水秧儿身上被太阳晒干了，身上暖和了些，也恢复了点力气，但肚子开始咕咕叫了。木筏撞散后，几袋粮食都同时沉入江底。总得弄点儿吃的才行，他在十几步长的江岸走了几个来回，想找条被浪冲上岸的死鱼或蝌蚪什么的，能充充饥，但乱石滩上除了蚂蚁，什么也没有。

那窝狼獾也被饥饿困扰，一黑一黄两只小崽子朝母狼獾嗷嗷叫着，乞讨食物。母狼獾在乱石滩上跑来跑去，用爪子在石旮旯里拼命抓刨，企望能逮只老鼠或一条蛇什么的，可忙碌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得到。

天很快黑了，一轮弯月给怒江边这块小小的乱石滩涂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水秧儿躺在一块长条石上，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他感觉到有两只绿莹莹的东西在他面前飘来晃去。他开始还以为是鬼火，吓得头皮发麻，刚要失声叫唤，那两点绿光一旋转，月光勾勒出一个冬瓜形的身影，唔，是母狼獾。他的心更揪得紧。入睡前他明明看见母狼獾拥着两只崽子缩在离他右侧约五、六米远的一丛荒草里，这会儿到他面前来转悠什么呀？难道它……他恐怖得浑身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母狼獾同他一样，既不敢冒险从水里游出去，也无法从陡峭的绝壁爬出去，饥肠辘辘，更让它痛苦的是，两个小宝贝嗷嗷待哺，两只崽子每一声饥饿的呻吟，都像锋利的刀子在割它的心。

它必须找到食物！它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食物！

在这个牢笼似的乱石滩上，除了他，找不到任何吃的东西。它把他当做食物了！想到这里，他脊梁骨抽出一股冷气，浑身觳觫，缩成一团。

两只绿灯笼似的兽眼越来越近，黑暗中还传来混浊的喘息声。水秧儿撑起身体，随手捡起两块石头，可转念一想，又把石头轻轻搁下了。就凭手中的两块石头，对饥饿的母狼獾是构不成任何威胁的。别说他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就是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赤手空拳也休想敌得过一只母狼獾。他听阿爸说过，狼獾噬咬起来简直就是疯子，身上又粗又硬的毛像刺猬似的一根根立起来，四只爪子上又尖又长像一把把小匕首似的指甲在对手身上拼命撕扯，一张又宽又大的嘴胡啃乱咬，一旦咬着，不管对手怎样挣扎怎样反扑，也绝不松口，非把对手咬得皮开肉绽筋断骨碎才肯罢休。就因为狼獾天生具有那种吃肉不吐骨头的疯劲儿，所以身体庞大的狗熊见了狼獾都要心里发憷退避三舍。他若与母狼獾搏斗，用不了两个回合，就会被咬断脖子倒在血泊中的。

又过了一会儿，母狼獾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了，他听见母狼獾牙齿的磨动声，看到那两只绿莹莹的兽眼里闪烁着贪婪饥饿的光。他又悄悄把两块石头捡了起来，尽管他知道区区两块石头救不了自己，但他总不能束手待毙，怎么说也得拼一下，也不能太便宜了母狼獾。

淡淡的月光中，他看见母狼獾的背脊微微弓了起来，这是兽类即刻就要朝前扑蹿的信号。他一阵悲哀，他还想活捉这窝狼獾呢，偷鸡不成蚀把米，结果把自己的命也给搭上了。看来，狼獾确实是人类最难对付的野兽。是的，要不是母狼獾把他拉上岸，他恐怕早已被急流卷走了，也许母狼獾救他时就计划好了要吃掉他的，他想，狼獾的智商极高，它一游上岸就发现在洪水退下去以前这里是出不去的牢笼，立刻想到食物问题，就把他当食物拉上了岸。也许，它当时救他时确实是出于一种报恩，但时过境迁，情况发生了变化，只有吃掉他，它和它的两个小宝贝才有可能活着从这里出去，生存大于感情，它就下决心要来吃他了。假如换个位置，他也会这么干的。要不是畏惧母狼獾会报复，他会用石头砸碎两只小崽子的脑袋，用它们的肉填饱肚皮。他尚且这么想，以凶残狠毒闻名于世的狼獾还能不这样想？

这是一场不可避免的你死我活的竞争。

用不着等到天亮，他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无声无息地消失掉的，他想，母狼獾会残忍地把他撕成碎片，用他的肉喂它的孩子。两三天后，他就会变成一堆白森森的骨头，而那时候洪水大概已经退下去了，母狼獾就能带着用他的肉喂饱的两只崽子从从容容地踩着沙滩走出这座天然牢笼。

母狼獾绿莹莹的眼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磨动的牙齿间呜地吐出一声轻微的叫声，听起来像是沉重的叹息，一转身，从他面前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右侧的荒草丛里传来两只小崽子失望的呜咽和母狼獾痛苦的嗥叫。

他不知道母狼獾为什么在最后一秒钟放弃了屠杀，也许，是看见他睁着眼还没睡着觉得咬起来不够方便，想等他睡着后再动手；也许，是还没饿到极点，兽性还没完全压倒良心，不好意思把曾经救过它的黄毛崽子的恩人撕碎吃掉。

他不敢再睡，害怕母狼獾会再次摸过来咬他，但等到天亮，也没发生任何动静。

母狼獾后肢弯曲，前肢直立，蹲在南面那道绝壁前，抬着头，长时间地凝视着。开始，水秧儿还以为母狼獾是在绝壁上发现了猎物，如野兔松鼠什么的，在聚精会神地观察能否逮得到呢。他顺着母狼獾的视线望过去，南面绝壁同样有二三十丈高，唯一不同的是，南面绝壁的岩缝里，疏疏朗朗长着几丛荆棘，绿色的枝叶在微风中摇曳，其他什么也没有。他正在奇怪，母狼獾突然跳起来，一阵快速起跑，奔到绝壁前，纵身一跃，嗖嗖嗖，在陡峭的岩壁上爬上三丈来高，可惜，绝壁实在太陡了，中间没有可以停留喘息的立足之地，母狼獾大概是没站稳，又稀里哗啦退回地面。

唉，除非有特异功能，怎么从这陡峭的绝壁攀登上去呢？

母狼獾落回地面后，呦呦哀嚎了两声，神情沮丧。

这时，两只小狼獾可怜兮兮地将嘴拱进潮湿的沙地，胡啃了一通，沙地里没任何可吃的东西，只咬了一嘴沙子，它们又拼命甩脑袋把沙子甩掉。看得出来，这两个小家伙实在是饿极了，恨不得把石头咬碎了当鸟卵吃掉。它们一个劲朝母狼獾哀叫，它们已饿得连站也站不起来，瘫在地上。

瞧这情景，假如今天再弄不到食物的话，这两只小崽子就免不了变成两具饿殍了。

母狼獾低头看看两只小狼獾，又抬头看看南面绝壁，突然——地长嚎一声，整个嘴吻皱成球形，显得无比坚毅。它翘起尾巴，从尾根的一个小孔里分泌出一些乳白色的液体，分别涂抹在两只小狼獾的头顶、脊背和尾巴上，立刻，两只小狼獾身上恶臭熏人。水秧儿曾听阿爸说过，狼獾与獐鹿相似，身上也有一个香腺，能分泌出类似麝香的液体，用水高度稀释后比茉莉更香，但就这样闻的话却比猫屎还臭十倍。狼獾经常用这种气味熏天的分泌液涂在洞穴四周的树桩和草叶上，以此来表明这儿属于它的领地，狼獾还习惯把这种分泌液蹭在食物上，以证明它对食物的所有权，人们或其他动物闻到这种气味便不再去碰这种食物了。

让水秧儿感到迷惑的是，母狼獾此时此刻往两只小崽子身上涂抹分泌液究竟是什么用意呢？

答案很快就摆在他面前。

母狼獾在两只小狼獾身上涂完分泌液后，又以两只小狼獾为轴心，在四周的石头和沙子上蹭了一圈液体，然后，跑到他面前，龇牙咧嘴，凶狠地嗥叫了一通。这无疑是一种警告、威胁或者说是最后通牒，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不让他跨过它画的警戒线，不让他碰那两只小崽子。随后，它一转身，又飞快地朝南面绝壁蹿去，又像刚才那样，跑到绝壁前纵身一跃，嗖嗖嗖，在陡峭的绝壁上爬上三丈来高。这正是它刚才无可奈何滑落下来的高度，水秧儿心想，这一次同样不会成功的，这一段岩壁光滑如镜，恐怕只有壁虎才能在上面爬行，对母狼獾来说，无疑是个无法超越的极限。果然，母狼獾到了这个高度，又停顿下来，水秧儿断定它又会像刚才那样滑落下来的。可突然间，奇迹出现了，只见母狼獾在光滑如镜的岩壁那儿停留了大约一两秒钟，猛地往上蹿跃，身体旋转着升起来，像股褐色旋风，笔直跃起约两米多高，一口叼住石缝里垂挂下来的一根紫荆条，绝对是一流的杂技表演，随着紫荆条的弹性，母狼獾又往上攀登了好几丈。就这样，它一会儿用尖利的爪子抠住粗糙的岩壁向上攀爬，一会儿用嘴咬住荆棘像荡秋千似的荡上去，一截一截向山顶冲刺。水秧儿在底下看着，暗暗捏了一把汗，这实在太危险了，只要有一条石缝没抓牢，或者有一根紫荆条承受不住母狼獾身体的重量，它摔下来，不死也会跌断筋骨变成残废的。在快接近山顶时，母狼獾不知是太性急了还是刚巧踩在风化的石片上，两只后爪突然打滑，身体骨碌往下滚，水秧儿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母狼獾咬住那根紫荆条不松口，身体悬挂在半空中，待了有半分钟光景，猛地踢蹬四爪，甩动脖子，将柔软的紫荆条在脖子上缠了两圈，稳住自己的身体，然后再用爪子重新抠住一条石槽，往上爬。

终于，母狼獾登上了山顶。它一定是累坏了，趴在悬崖边上，头朝着怒江，半天没有动弹。过了一会儿，它朝绝壁下的两只小崽子叫了几声：——呦————呦——声音时断时续，仿佛舌头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突然，水秧儿觉得有水珠落到头上，他以为又下雨了，看看天，太阳亮艳艳的，不像要变天的样子。他用手在头上摸了一下，一看，手掌上红殷殷的，是血！是母狼獾嗥叫时从口腔里喷出来的血！他回想起刚才的镜头，母狼獾为了爬上陡壁，不断地用嘴咬住紫荆条，他知道紫荆条的厉害，长着一根根倒刺，他有时上山割猪草，不小心摸着了紫荆条，手指就会被锋利的倒刺割开。母狼獾接连咬了好多根紫荆条，口腔一定被割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母狼獾断断续续叫了几声，艰难地站起来，一转身，从悬崖边缘消失了。

天空投下一块恐怖的阴影，阴影越放越大，笼罩在两只小狼獾身上。

这只恶鹰在天空盘旋已经有半个多小时了，目标自然是已饿得奄奄一息的两只小狼獾。这是一只深灰色的苍鹰，双翼展开有两米长，头部漆黑，腿部有两片醒目的白羽。这种鹰在当地被山民称为山鹰子，性情凶猛，敢从母狐狸身边抢夺小狐狸。恶鹰越飞越低，已下到绝壁的半山腰了。水秧儿本来是躺在沙砾上的，挣扎着坐起来，双手挥舞着，叫了两声，想把那只居心不良的恶鹰吓走。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恶鹰叼走小狼獾。母狼獾临走时曾在两只小狼獾身上和周围涂抹分泌液，然后冲着他嗥叫了一通，其用意就是警告他别趁它离开之际伤害它的孩子，假如听任山鹰子把小狼獾叼走，母狼獾回来发现小宝贝不在了，一定会以为是他把它的小宝贝吞吃了。动物不会用理智去调查研究，动物只会感情用事。母狼獾必定勃然大怒，把他活活撕成碎片，以示报复。他不能让恶鹰白捡便宜而自己去背黑锅。他要赶走山鹰子。

开始几次，他双手一挥舞，正在往下盘旋的山鹰子便会发出一声惊啸，拍扇翅膀飞升起来，但几次以后，大约发现水秧儿只是叫喊威胁，并没实质性的攻击，贼胆逐渐变大。也有可能是只几天没找到食物了的不走运的饿鹰，饥饿迫使它铤而走险，它不再理睬他的双手挥舞和大声吆喝，而是一个劲往下盘旋。不一会儿，山鹰子离地面只有十几米高了，突然，它身体偏折，翅膀半敛半开，黑色的脑袋猛往下扎，本来收缩在腹部的两只铁钩似的爪子像飞机准备着陆前把轮子放下来似的直直竖了下来。

水秧儿从小在山里长大，熟悉山鹰子的品性，一看就知道它要向猎物进行俯冲攻击了，倘若他仍坐在地上无所作为的话，一眨眼的工夫，山鹰子极其厉害的鹰爪就会抓住两只小狼獾里其中一只的脊背，抓破皮肉抓碎骨头，然后疾速扇动翅膀，把猎物凌空提起，飞上高空。他急忙抓起一块石头，朝天空掷去。平时他掷石头掷得又远又准，有好几次在放学的路上瞅见高高的树杈上有只松鼠，捡起一块石头扔去，把松鼠砸晕了从树上掉下来。可现在，他浑身虚软，手臂没了力气，那块石头像只受伤的小鸟，才飞了十来米高，在天空没精打采地画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就掉回地面来了。山鹰子只是微微受到点惊吓，在空中稍稍停顿了一下，又继续俯冲下来。眼看鹰爪离那只黄毛崽子的脊背只有几米了，水秧儿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抓了一块石头站了起来，又向那只恶鹰掷去。这一次，石头不偏不倚击中恶鹰的胸脯，可惜，力量不够，恶鹰只是摇了几下翅膀，转了个角度，仍向黄毛崽子抓下来。显然，狡猾的山鹰子看透了水秧儿的虚弱，变得有恃无恐。水秧儿再弯腰去捡石头已经来不及了，他朝前奔了两步，一下扑在两只小狼崽身上。他只觉得背后传来鹰的一声怪啸，自己的背部一阵钻心的刺痛，他本能地抓起一块碎石片，侧转身向天上砍去。碎石片砍在山鹰子的大腿上，抓住他背的那只鹰爪松开了，山鹰子恼怒地啸叫着，升上半空，兜了个圈，又朝地面俯冲下来。

看来，这只山鹰子是不达到目的决不肯罢休了。

好一场人和鹰的鏖战。水秧儿两只衣袖被撕得稀巴烂，手臂和背上好几处都被抓伤了，火烧火燎般地疼；鹰的腿上翼上和身上也被石片砍得伤痕累累，羽毛飘零，飞沙走石；两只小狼獾吓得缩在磐石底下，呦呦怪叫。

渐渐的，水秧儿有点招架不住了，他从水里侥幸逃生，又一夜没合眼，又空着肚子，早就饥饿得差不多要虚脱了，而山鹰子是天之骄子，居高临下，一次比一次更猛烈地俯冲下来。水秧子知道，山鹰子攻击的目标不是他，而是躲在他身体底下的两只小狼崽，只要他就地一滚闪开，他就可免受皮肉之苦。但他咬紧牙关，还是罩在两只小狼獾身上没有动弹，他不能让与他同患难共甘苦的母狼獾失望。

恶鹰又一次升上天空，像抖出了一条黑色的鞭子。突然，悬崖上传来——一声低沉嘶哑的嗥叫，水秧儿抬头一看，悬崖边缘站着一个褐色的身影，身体浑圆，四肢粗短，脸像熊和鼬鼠生的混血儿，这是一个他已经看得十分熟悉的身影，是母狼獾回来了。

显然，母狼獾已经看清山鹰子的罪恶企图，它的脑袋顺着鹰的飞翔姿势在摆动，那嗥叫声完全是冲着鹰去的。

山鹰子当然也看见母狼獾了，发出一声焦急的啸叫，发疯般地冲下来，鹰爪抓住水秧儿的肩膀，奋力扇动翅膀；水秧儿举起石片在恶鹰的身上乱砍一通，但鹰爪仍紧紧揪住他的肩头不放。这浑蛋，一定是意识到倘若让母狼獾从悬崖上下到江边来，它想要抓走一只小狼獾的企图就要彻底落空，因此把全部的凶狠和全部的力量都聚集在这一次的扑击中。它这一次攻势凌厉，不仅揪住水秧儿的肩头，还用坚硬的嘴壳朝水秧儿的脸上乱啄乱咬。水秧儿用两条胳膊护住头，但身体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好像马上就要腾空被拎起。他赶紧用脚绊住磐石，不让山鹰子把自己拖开，然后，解开衣裳的纽扣。山鹰子用力一扯，那件粗麻布上衣被拉脱了。山鹰子用力过猛，带着他的衣裳升上天空，发觉上当后，扔了衣裳，又要再次俯冲下来。

就在这时，母狼獾叼着一样东西从陡峭的悬崖上连滚带爬地下来了，它吐掉嘴里的东西后，立即蹿过来朝山鹰子扑咬。奇怪的是，它走路的动作十分别扭，尾部还哐啷哐啷作响，几乎蹿跳不起来。虽然如此，那气势还是吓倒了山鹰子，山鹰子松开爪子，悻悻地啸叫几声，越飞越高，很快消失在云层里。

危险解除了，水秧儿瘫倒在地。

母狼獾扑到两只小狼獾跟前，把小宝贝搂进自己怀里，低头仔细察看了一下，见小狼獾安然无恙，又扭头望望水秧儿，眼里一片温柔，柔声叫了两下，大概是在表达内心的感激之情吧。随后，它转身拖出一只野兔来。

这时，水秧儿才看清，母狼獾一条后腿上挂着半副捕兽铁夹，一走动便哐啷哐啷作响。不难想象，母狼獾爬出这座天然牢笼后，跟踪某位猎人，一直跟到猎人安置捕兽铁夹的地方，耐心等猎人走后，就直奔捕兽铁夹；捕兽铁夹那根插销上绑着一只活兔，它晓得那是诱饵，只要一咬兔子，高悬在头顶的沉重的铁杆就会无情地砸下来，夹牢偷食者的身体。它已没时间去捕猎其他食物了，为了孩子，它别无选择，它利用过去曾经从捕兽铁夹下偷食诱饵的经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蹿过去，一口咬住兔子的脖子，想争时间抢速度，在捕兽铁夹那根铁杆落下来之前把兔子从插销上撕下来。不知是兔子竭力挣扎影响了它的扑蹿速度还是它太心急了，没精确地把握好角度，兔子倒是被它撕下来了，它大半个身体也成功地从铁杆下脱身了，但没能完全逃脱厄运，铁杆比闪电更快，一下夹住了它的一条后腿。它当然不能在捕兽铁夹下等着猎人来收拾自己，就拼命挣扎，结果把半副捕兽铁夹从树桩上扯了下来。它自己无法弄开铁夹，只有拖着铁夹跑回江边这座天然牢笼来。

水秧儿慢慢爬到母狼獾身后，打开铁夹上的插销，母狼獾那条后腿获得了自由，虽然走起路来还一瘸一瘸的，但毕竟方便多了。

母狼獾开始撕咬兔子，但咬一口脖子就哆嗦一下，还没把兔子解剖开，就嗯嗯呀呀呻吟起来。水秧儿躺在地上，奇怪地望着母狼獾，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母狼獾大约实在是受不了了，走到水秧儿跟前，张着嘴摇头晃脑。水秧儿往母狼獾口腔里瞄了一眼，吓了一跳，口腔里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他掬了一抔江水冲去血丝，这才看清，母狼獾的口腔里唇吻、上下颚和舌头都被绝壁上的紫荆条撕烂撕碎了，还有好几根长长短短的刺钉在上下颚里。狼獾的爪子虽然很灵巧，爪指很长也很尖利，但不能跟人类的手相比，是无法清除口腔里那些讨厌的刺的。老林子里经常有一些肉食兽或者在吞咽食物时被骨头卡住喉咙或者不小心被植物的刺扎着口腔，溃烂发炎，不能吃东西，最后活活饿死。水秧儿心想，母狼獾明知绝壁上的紫荆条会造成什么样的严重后果，却仍不顾一切地咬住紫荆条爬出这座天然牢笼去觅食，没想到一向被人类视为山妖子的也有自我牺牲的精神，也有如此感人肺腑的母爱。

他坐起来，拍拍自己的大腿，母狼獾像听懂了似的乖乖地趴在他腿上，张大嘴。他将手伸进母狼獾的嘴里，把刺一根一根拔出来，一共拔出十一根一厘米左右长的刺。有十一根刺在嘴里，还把兔子叼回来，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啊。

清除完口腔里的刺，母狼獾不再痛苦呻吟，很快把那只兔子解剖开，将嫩滑的内脏嚼碎了送进两只小狼獾的嘴里，很快，小狼獾空瘪瘪的肚皮就鼓了起来。母狼獾又撕了一条兔腿，叼到水秧儿面前，他当然知道，这是给他的食物。

他没有吃生肉的习惯，但他弄不到火，再说肚子也实在太饿了，就接过兔腿啃咬起来。这兔子刚死不久，十分新鲜，味道挺不错的。

一只兔子很快被消灭得只剩半只了。

大家都吃饱后，母狼獾围着水秧儿转起圈来，一面转还一面发出轻柔的叫声，眼睛里闪烁着慈祥和善的光。突然，它撅起尾巴，从香腺里分泌出几滴亮晶晶的液体，涂抹在水秧儿的身上。

水秧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怪味。

哦，母狼獾用它独特的方式，表示它拥有了他，表示他是属于它的，表示它接纳了他：他身上有了狼獾的气味，就是狼獾家庭的一员了。

那天晚上，母狼獾和那对小狼獾就依偎在水秧儿身旁睡觉，像一家人。开始，水秧儿还闻不惯狼獾身上那股骚臭味，几次想躲开，但他的上衣被山鹰子抓走了，就穿着一件短褂，虽是五月初夏的日子，但江边风大，还是冷得哆嗦，和三只狼獾挤在一起，倒也能驱走寒意，怪暖和的。

又一天过去了。

天气转晴，红艳艳的太阳挂在蓝天白云间。水秧儿手臂和背上被鹰爪抓伤的地方已结起痂，吃了整整一只兔腿，填饱了肚子，又美美地睡了一觉，精神好多了。母狼獾也恢复得很快，口腔已不再发炎流血，那条被铁夹夹过的后腿似乎并没伤着骨头，还能跑动，只是微微有点瘸。两只小崽子吃饱睡好被太阳一晒，全身的绒毛蓬松开来，胖嘟嘟，圆滚滚，一团金黄，像两朵硕大的蒲公英，蛮漂亮的。小家伙年幼无知，精力充沛，在沙砾上互相追逐嬉闹。

母狼獾隔一会儿跑到水边的卵石上，观看江水的变化情况。

其实不用那么着急的，水秧儿想，天已经连续晴了两天，暴涨的江水很快就会退下去的。怒江就是这个脾气，像个性子急躁容易发怒的人，连下两天大雨，水位就猛升三四米，就急浪旋涡变得狰狞可怖。容易发怒的人也容易息怒，只要太阳连晒几天，水线就会直线下落，江面也会变得平和宁静。他从小在怒江边长大，算是摸透了怒江的性格，按他的经验，只要今天不再下雨，明天中午，水位就会下降到洪汛前的位置，现在还翻卷着恶浪的江岸就会露出一线沙滩，不仅他可以踩着齐脖儿深的水扶着石壁走出这座天然牢笼，母狼獾也能沿着平静的浅水湾游出去，假如需要的话，他还可以替母狼獾抱一只小崽子走。

天空晴朗，江面见不到低飞的红蜻蜓，地上也不见蚂蚁搬家，他敢打赌，起码到明天天黑前，是不会下雨了。

还有半只兔子，再也不用害怕饿肚子了。

求生有望，挺鼓舞人心的，大概也挺鼓舞狼獾心的。

不知道走出这座天然牢笼后，会发生什么情况，水秧儿想，他当然不会跟着母狼獾到丛林里去过狼獾的生活，尽管他身上被涂抹过狼獾的气味。他也不可能把母狼獾和两只小狼獾带回寨子去豢养，狼獾不是狗，是不可能依附人类生活的；即使母狼獾愿意跟他回寨子，寨子里的人也绝不会同意接纳一窝山妖子的。在山民们的眼里，狼獾十恶不赦，是灾星是妖孽是祸根，是人类不共戴天的仇敌。

他和它们走出这座天然牢笼后，只能是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

他想，真到了分手的那一刻，他会伤感的，他和它们一起经历了磨难，一起渡过了难关，他熟悉了它们，它们也熟悉了他，结下了友谊，也有了感情，要分手了，心里总是会难过的。他晓得，明天中午的分手，将是一种诀别，从此他和它们恐怕不会再见面了，他会想念它们的，它们大概也会想念他的。

他想，他回家后，要把这段难忘的经历告诉他认识的每一个人，他要让他们相信，把狼獾这种动物视为专与人类作对的山妖子，实在是一种误会。是的，狼獾会破坏猎人的捕猎手段，神出鬼没，让人头疼，但狼獾也是一种有感情的动物，人若能善待它们，它们也知道报恩的；他要让阿爸放弃这辈子一定要猎杀一只狼獾的念头，再不要将仇恨当做宝贵的遗产一代一代传下去；他还要告诉他的同学和年龄相仿的伙伴，所谓狼獾专门吸食小孩的脑髓的说法纯属无稽之谈。

他正想着，突然，在江水奔腾的喧嚣声中，在两只小狼獾追逐打斗的嬉闹声中，有一个声音由远而近由高而下钻进他的耳膜：

——水——秧——儿——水——秧——儿——

声音很熟悉，他听出来了，是阿爸在叫他。唔，阿爸见他迟迟没把粮食送到蛤蟆滩，心里焦急，溯江而上找他来了。

危难之中遇亲人，他激动地大叫起来：“阿爸，我在这儿，快来救我！”

正卧在他身旁打瞌睡的母狼獾听到他的叫声，惊跳起来，全身的毛恣张开来，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态。两只小狼獾也停止打闹，惊恐不安地躲到母狼獾的肚子底下。

“别怕，别怕，是我阿爸找我来了，他不会伤害你们的。”

母狼獾自然是听不懂水秧儿的话，它的四肢紧张地颤抖，一会儿竖起耳朵倾听悬崖上阿爸越来越近的呼叫声，一会儿用陌生的疑惑的眼光望着水秧儿，仿佛在责问：你干吗要出卖我们？

唉，狼獾与人类世世代代的仇恨，早已融化在母狼獾的血液里，变成一种条件反射，变成一种过敏症，一听到人的声音就跟听到丧钟敲响了一样害怕。

水秧儿——水秧儿——

阿爸的声音快到悬崖边缘了，母狼獾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用爪子拼命刨着沙子，大概是想挖个洞躲起来；一会儿从这块石头边蹿到那块石头边，大概是想藏到阿爸看不见的石头底下去。遗憾的是，临时挖洞就像掘井止渴一样来不及了，而这块江滩上的石头都是半圆形像高庄馒头，没有可以藏身的旮旯角落。

完全没必要这样害怕的，水秧儿想，只要他把事情的原委告诉阿爸，相信阿爸会像他一样，对母狼獾抱有一种感激之情的，怎么会去伤害它们呢？

在水秧儿声音的引导下，阿爸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悬崖边缘。阿爸穿着黑布褂子，扛着猎枪，挎着火药葫芦，一副打猎的行头。水秧儿站在悬崖底下，拼命挥舞双手，阿爸看见他了，弯着腰，两只手掌卷成喇叭状，高声喊道：

“水秧儿，人家都说你掉进江被鱼吃掉了，爸不信，爸从蛤蟆滩一路寻找到这里，终于把你给找到了。儿子，你真还活着啊？”

“阿爸，我是还活着！阿爸，快救我出去！”

“别急，水秧儿，爸去砍两条山藤来，爸把山藤丢下来后，你把一条系在腰上，抓住另一条往上爬，爸在上面拉，一袋烟的工夫就把你拉上来啦。”

“阿爸，你快点啊。”

“好的，阿爸会尽快转回来的。”

水秧儿在同阿爸对话时，始终抬着头，眼望着悬崖上。这时他看见阿爸正准备转身离开悬崖边缘，突然，阿爸的转身动作停住了，已挺直的身板又弯了下来，似乎发现了让他感到非常惊讶的事。

“水秧儿，你往你的左边看，快看，一大两小三只东西，那是什么？哦，像是狼獾。对对，就是狼獾！哈，老天爷可怜我，老天爷成全我，我原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再猎到该死的狼獾了，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见到狼獾。哈哈，这地形也太好了，前头是旋涡，后头是绝壁，这窝狼獾好比砧上的肉、笼中的鸟，看你们往哪儿跑！”

阿爸说着，动手解下肩上的猎枪。

“阿爸，别开枪！”水秧儿叫道，“这不是坏狼獾，它们和我一起从水里逃出来的，它们救过我的命。”

“孩子，你在说什么胡话呀；可怜的孩子，你一定是被山妖子弄迷糊了。不要紧，待阿爸收拾了这窝狼獾，阿爸会请巫娘来给你跳一回大神的。”

“不不，阿爸，你听我说，别开枪！”

就在水秧儿与阿爸高声对话时，母狼獾走到了江边，站在磐石顶上，朝江面张望。看样子，它是感觉到站在悬崖上的那个人要朝它开枪了，想冒险从江里游走。果然，它张望了一会儿，把两只小崽子叫到自己身边，然后扑通一声跳进江去；很快，江里传来母狼獾呦呦呜呜的叫唤，水秧儿晓得，母狼獾是要两只小狼獾也跟着它跳进江去。

虽然洪水还没退到位，但靠近江岸这段水流毕竟比两天前平稳多了，浪也低得多了，旋涡也小得多了，对母狼獾来说，与其待在岸上等死，不如冒险和激流旋涡拼搏一番。

去吧，去吧，水秧儿心想，他看来是很难阻止阿爸朝这窝狼獾开枪了，他还小，他没法一下子改变阿爸脑子里对狼獾的看法，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是很难纠正的。但愿母狼獾能顺顺利利带着小狼獾游过这段急流，绕过这段江岸，远走高飞。

母狼獾在水里叫唤，两只小狼獾在磐石顶上探头探脑，迟迟不跳下去。或许它们两天前在江浪里九死一生的经历使它们不敢往下跳，或许它们是年幼无知不太了解猎人和猎枪的厉害。它们望着在江里随浪起伏的母狼獾，踌躇不决，犹豫着，在磐石顶上绕着圈圈。

哗啦，悬崖顶上传来拉动枪栓的声响。

“阿爸，别……别打它们！”水秧儿声嘶力竭地叫起来。

“该死的狼獾，你以为跳到水里去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发酒瘟的，我先送你的小崽子上西天去。”

水秧儿从地上捡起一把小石头，朝磐石顶上的两只小崽子扔去，他想把它们赶下江去，免遭枪击。

唉，不懂事的小家伙仍赖在岸上不肯下水。

突然，磐石上冒出一双毛茸茸的爪子，很快又冒出母狼獾水淋淋的脑袋。一眨眼，母狼獾从江里又爬上岸，显然，它上岸来是要把两只小狼獾推下江去。

快，快，水秧儿在心里默默念叨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悬崖顶上，寂静无声，听不见阿爸说话了。水秧儿经常跟随阿爸上山打猎，知道阿爸的习惯，扣动扳机前会屏住呼吸将准星、缺口和猎物三点连成一线。阿爸停止说话，毫无疑问，是在进行最后的瞄准，顶多还有两三秒钟时间，猎枪就会訇然炸响，刺鼻的硝烟和无数粒铁砂子会无情地扑向岸边那座磐石。

距离这么近，阿爸是寨子里有名的神枪手，这一枪绝不会打空。一瞬间，水秧儿眼前出现了幻觉：霰弹从黑洞洞的枪管喷射出来，呈倒锥体罩向那家子狼獾，黑毛崽子像触电似的蹦起三尺高，又重重地摔下来，再也站不起来了；黄毛崽子更惨，前额被穿了个洞，就像长了第三只眼，软绵绵地瘫了下去，母狼獾肚子上被钻了几个洞，肠子流了出来，四肢一曲，跪倒在地。

不不，他不能让悲剧发生，他一定要制止阿爸开枪。这家子狼獾与他同命运共患难，结下了深厚友谊，母狼獾甚至还救过他的命，他决不能让它们受到伤害。

他突然想出制止阿爸开枪的办法来，他飞奔几步，来到磐石前，高举双手，尽量挺直身体；他站立的位置刚好在弹道上，子弹不会绕弯，他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住了阿爸的枪口，阿爸要射击的话，只有先打中他，才能再打中那家子狼獾。

“水秧儿，你疯了吗？快闪开，我要开枪啦！”阿爸在悬崖上焦急地高声喊叫。

水秧儿索性登上磐石，像一堵结实的墙，挡在三只狼獾面前。

母狼獾先将黑毛崽子推入水中，然后又将黄毛崽子抛进江去。

“小杂种，你敢跟老子对着干，你的良心喂了狼！我真的要开枪了，你再不让开，我把你这个不孝的畜生连同三只狼獾一块儿收拾了！”传来阿爸咬牙切齿的咒骂声。

水秧子毫不惧怕，他晓得阿爸是在讲气话，他是阿爸的亲骨肉，他是阿爸最疼爱的小儿子，阿爸或许会因为生气而打他两巴掌，顶多会用马鞭抽他几鞭子，但阿爸绝不会朝他身上开枪的。

洪水虽然退去了不少，但江涛依然汹涌。两只狼獾崽子被推进江去后，在浪花间沉浮挣扎。黑毛崽子呛了两口水，一面笨拙地划动四肢，一面惊慌地呦呦哀叫。黄毛崽子则拼命向岸边游去，想重新回到岸上来。

扑通，母狼獾跳进江去，抡动那根又粗又亮的尾巴，示意两个小家伙前来叼咬。这是狼獾泅水惯用的办法，狼獾崽子衔住母狼獾的尾巴，就可平安地在水中畅游。遗憾的是，两只狼獾崽子或许由于年纪太小缺乏经验，或许由于浪花太猛惊慌失措，努力了好几次也未能叼住母狼獾的尾巴。母狼獾在水里急得团团转。

水秧儿毫不犹豫跳进湍急的江水，一面踩水一面揪住母狼獾的尾巴，塞进黄毛崽子的嘴里，又从一个旋涡里把晕头转向的黑毛崽子捞了出来，送到母狼獾尾后。两只狼獾崽子终于成功地衔住了母狼獾的尾巴，就好像抓住了救生圈，跟随母狼獾平稳地向前游去。

“水秧儿，我的儿子，阿爸求你了，快快闪开吧。我打死这三只狼獾，我在寨子里再也不用受窝囊气了，成全阿爸吧，阿爸做梦都想当寨子里的猎王！水秧儿，阿爸一旦做了猎王，你就是猎王的儿子啦。”

阿爸在悬崖上捶胸顿足大声哀求道。

他才不稀罕当什么猎王的儿子呢，他是这家子狼獾的朋友，他只想帮助朋友摆脱困境。

水秧儿踩着水，护送三只狼獾游出那段地势险峻的月牙形江湾，直到确信阿爸的猎枪再也瞄不到它们的身影，他这才返回岸上。

母狼獾朝他投来感激的一瞥，便顺江而下，头也不回地越游越远。

悬崖上，传来阿爸伤心的哭泣声。

少年猎歌二题

白斑母豹

渡过鳄鱼滩跨过野猪岭穿过魔鬼谷登上秃鹫峰你就能看见一棵被球状闪电烧成焦炭的古榕树，巫娘端坐在牛头神桩上手掐一串祖先传下来的用虎豹豺狼狗牛马猪羊骡鹿麂十二种走兽二十四颗髌骨制成的大念珠喃喃说道，你站在死树后面背靠阳光从丫形树杈正中间直直向前望去就能看见一只骷髅形状的石洞，贝腊我的孩子愿狩猎精灵梢斯（基诺族将猎神分为梢斯、扣摸和厚交三种，梢斯居首）保佑你九年前咬死你阿妈的这头畜生就栖身在那个骷髅洞里。月光下巫娘皱纹纵横枯瘦干瘪的脸显得高深莫测嘴角白沫泛滥又吐出一句不友好不中听不信任不吉利的话来，你双手捂住耳朵不想听清也不想记住巫娘最后一句话。

现代科学无法解释巫娘到底具有人体特异功能还是祖先传下来的二十四颗走兽髌骨赋予了她某种超人的智慧才使得她能占卜未来预测凶吉料事如神。你站在她指点的位置果然闻到一股刺鼻的骚臭。你拧亮一次能装六节一号电池的大电棒把并不很深的骷髅洞照得贼亮，一头浑身布满黑色金钱斑纹的母豹赫然映入你的眼帘。你迅速将手电光柱向上移到豹肚豹背豹颈豹头，光柱凝固时间凝固空气凝固你只听得见自己的怦怦心跳。宽阔金黄平滑的豹额中央有一块形如蛤蟆白如雪球的毛斑，是它就是它果真是它这该死的恶兽！

九年前骄阳如火的夏日阿妈用背篓背着你下山寨到澜沧江边去采撷水蕨芨，刚走到山脚一片灌木林腥风突起吼声震天蹿出一头恶豹，那双铜铃豹眼死盯着阿妈背脊上的你闪烁着饥馑贪婪的光。阿妈抽出象牙长刀左劈右砍但到底不是恶豹对手很快被豹爪撕烂衣衫前胸血肉模糊。才五岁的你在阿妈背上吓得号啕大哭哭声在空寂无人的山谷发出空洞的回响。阿妈退到一座陡峭的石崖下。你至今都无法想象当年阿妈是用什么力气什么技巧什么姿势沿岩羊和大青猴见了都要发愁的石崖向上攀爬了一丈多高。阿妈刚解下背篓擎过头顶把你放稳在一道石坎上恶豹已追至石崖纵身一扑叼住了阿妈的脚脖子把阿妈拽坠下去。你居高临下目睹了阿妈葬身豹腹的全过程。这恶豹吃饱喝足了竟然还大模大样扯住阿妈随身携带的花筒帕（基诺族妇女绣制的一种款式古朴的挎包）当手绢揩揩嘴角和豹须上粘留的血浆，于是你在一丈多高的石坎上用泪眼死死盯住豹额上那块蛤蟆形的白斑咬碎自己的舌头立下一个带血的誓言：你长大成人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到这头恶豹亲手剁下它的脑壳血祭亲爱的阿妈。

畜生出来吧出来吧你端平猎枪朝骷髅石洞高声喊叫。九年前的血债今天要偿还九年前的仇恨今天要勾销九年前的冤家今天又相聚九年前的誓言今天要兑现我贝腊已经长大成人了！

十四岁在汉族看来还是个淘气撒娇在学堂用功的读书娃，你尽管也还在乡中读初一但在基诺人眼里已经是个可以独立闯荡世界的成人了。今天清晨在山顶空旷的剽牛场寨子里三位头发雪白胡子雪白眉毛雪白年高德劭的老人按基诺祖宗传下的规矩为你主持了古老的成丁礼，那是告别童年进入成年的神圣礼仪。你在熊熊燃烧的篝火这端脱下用黄线在前襟和袖口绣有大象狗熊老虎蟒蛇象征驱邪避凶图案的娃娃衫，在金色的太阳面前裸露被西双版纳炎热的气候和基诺山寨艰辛的生活催得早熟的身体，让三位老人用石针用苦艾用酸醋在你胳臂亚麻色的皮肤上刺文两只蓝鸟的翅膀，象征你将拥有森林拥有河流拥有蓝天拥有大地拥有全部成年男人的自由。你跨过篝火接过老人手中的一杆猎枪和一只犁头穿起用红线在坎肩上绣有月亮太阳星星山峦湖泊徽记图案的成年男装。

从此贝腊基诺人的儿子你就有权像寨子里所有的成年男子那样去耕地去割谷去酿酒去盖房去打猎也可以去串姑娘，三位老人齐声说道，贝腊基诺人的儿子愿你成为善良诚实正直骁勇的男子汉。

你热血沸腾你终于等来了这一天你终于可以实践自己九年前立下的誓言了。

出来吧杂种出来较量较量你稚气未脱的嗓音在怪石狰狞的秃鹫峰发出袅袅回声。

石洞悄然无声静得像座坟。

畜牲你想赖在洞里不出来你是孬种你是懦夫你是耗子养的胆小鬼你害怕了你发抖了你想屈膝投降你想乞求饶命告诉你没门！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对着洞口厉声叫骂。

呼噜哈呼噜哈石洞里终于传出豹子的低嚎，声音嘶哑如悲如叹如泣如诉如诅咒如祈祷，有种力不从心的凄凉和无可奈何的感慨。你曾多次跟随阿爸和舅舅撵山狩猎也曾和山豹打过交道却还从未听到过如此压抑悲怆惊心动魄的豹吼，你心生疑窦好生奇怪忍不住少年的探奇心理再次拧亮了手电筒，聚光照亮豹额白斑然后缓慢下移滑过肉感极强的鼻吻滑过丑陋的豹嘴滑过柔软的豹颈滑过流线型的豹身滑过又粗又长饰有十几节棕色环带的豹尾突然看到了你不忍心看到的情景：耷拉着的豹尾尾根正涌出一团团血沫石洞地上已积起厚厚一层淤血两只刚刚出生的还没有睁开眼的豹崽在污血中蠕动，其中有一只豹崽还裹着一层胞衣还拖着一条脐带。呸呸呸你使劲往地上吐唾沫原来是头母豹真晦气真倒霉刚巧碰上它分娩！

突然你不愿意听清也不愿意记住更不愿意回忆的巫娘最后一句话这时鬼使神差般响起在你的耳畔：贝腊你今天去也是白走一趟你只能看看它但你杀不了它。

呸呸呸我贝腊不信神不信鬼不信祖先传下来的二十四颗走兽髌骨今天我非要宰了这畜生不可。你抚摸着阿妈遗留下来的象牙长刀和那被它当过手绢揩嘴巴的花筒帕恶狠狠对自己说。

管它是难产是顺产是横胎是竖胎反正它产后大流血已虚弱得连豹尾都竖不起来，你正好不用费劲不用麻烦不用担心它凶蛮顽抗乘虚而入轻轻松松送它上西天。母豹一死两只初生豹崽也很快会饿死死就死你贝腊管不了这么多，它是咬死你阿妈的仇敌你不是菩萨用不着跟它讲什么客气。你不在它咽气前当着它面用刀捅了它的崽让它母性的心连同生命一起破碎算是便宜了它！说到底除恶务尽斩草除根不是你贝腊的新发明。

滚出来吧畜牲滚不出来你就爬出来！要不然我就胡乱朝洞内放枪把你们母子三个一起送进地狱让豹窝顷刻间变成豹墓。

你看见手电聚光下它吃力地扭过头去用豹牙咬断一只豹崽身上的脐带咬破那层胞衣，你看见它轻轻把两只小豹崽从污血中叼起移到石洞底端一块干燥的地上，你看见它伸出长长的粉红色的豹舌舔它们身上的黏液舔它们身上的污血也许还在用舌尖传递母兽的恋情和母子生离死别的惆怅。舔吧舔吧上了西天你就舔不到你的小宝贝啦！

它终于出来了四肢弯曲有气无力爬到了洞口。它嘴角抿动豹须颤抖眼皮微垂铜铃豹眼半睁半闭黯然无光似乎还蓄着一汪泪花。

你是铁石心肠的男儿天不怕地不怕难道还会怕它哭吗？你手指扣住扳机黑森森的枪口瞄准它额上那块致命的白斑。

它的头探出洞外整个身体还留在洞内便不再动弹。它懒洋洋地望了你一眼便把花纹锦簇的豹头向上翘昂凝望天空。天空落日喷着橘黄的光焰宁静深沉庄严肃穆仪态万方热情而又冷漠地注视着大地。它目光忧伤一副听天由命绝望沮丧的表情。

它为什么赖在洞口不出来难道它连在枪口下逃命的本能都丧失了？它到底要干什么它究竟在想什么？

它身后是新生的豹崽它面前是象征死亡的枪口。它晓得自己产后虚弱的身体无法同你抗衡因此放弃了反抗也放弃了逃命。它用自己的身体把狭小的骷髅形洞口堵得严严实实是想挡住铅弹不让死神钻进洞去。它想用自己的生命在生与死之间设置一道障碍画一条鸿沟。

不不不它不可能这么想。它是蟊贼它是恶棍它是食人的生番它根本不配有这种高尚的母爱有这种伟大的意志有这种火热的情怀有这种赤诚的心胸有这种无私的奉献精神。你想你努力地想你使劲地想，它是狗屎它是鼻涕它是无赖它是流氓它是痞子它是毛毛虫它想装出一副可怜相动摇你的意志软化你的决心阻挡你的复仇冲动。

你到底才十四岁还没成熟到可以闭着眼睛说瞎话自己欺骗自己。你无法否认无法回避无法明明看见了装着没看见它用身体堵住洞口这个铁的事实。

滚出来滚出来滚出来滚出来！

只要它离开洞口只要它再向前走几步就足以证明它在死亡面前胆怯了害怕了稀松了魂飞魄散把刚产下的小豹崽弃之不顾自己逃命要紧，就足以证明它是标准软蛋双重恶棍一流孬种超级懦夫死有余辜的冷血动物。你就有权开枪你就理直气壮地扣动扳机你就心安理得地让滚烫的铅弹洞穿它的躯体你就无所顾忌地用锋利的象牙长刀割下它美丽的头颅你就问心无愧地将血淋淋的豹头祭奠在阿妈坟前。

它趴在洞口纹丝不动像入定的和尚像练瑜珈的术士像沉思的哲人在夕阳的照耀下通体金红像幅彩墨工笔画又像尊用紫铜浇铸的塑像。

你忍无可忍你气急败坏你随手捡起一块带棱角拳头般大小的石头朝它用力掷去，石头也有灵性石头也讲感情石头也体谅你的痛苦的心境不偏不倚击中豹额上那块白斑，咚，这是你向它擂动的战鼓向它提出的挑战向它发出的最后通牒。白斑被尖锐的石头砸出飞蛾扑火洞血爆出来了像朵盛开的罂粟花又幻化成一串红珠子滴进豹眼滴进豹嘴滴进豹鼻。它只是轻轻甩了甩脖颈只是郁悒地阴沉地刻毒地怨恨地瞥了你一眼又像被钉子钉住了似的端然不动。

你食指扣在扳机上这扳机仿佛有千钧重你咬紧牙关你使出吃奶的力气却也扣不动。

你不能让它死得那么安详死得那么镇定死得那么光彩死得那么辉煌死得那么惊天动地死得那么震撼人心死得那么气贯长虹死得那么光照日月。这吃人的恶豹它根本不配这种死法。它只配惊骇地死它只配猥琐地死它只配丑陋地死它只配渺小地死它只配窝窝囊囊地死。

你朝天开了一枪霰弹击中巉岩飞起漫天碎石草叶和土屑。我再给你活两年两年后的今天我们再在这里相会那时你的小豹崽已长大你就没有什么牵挂我也就可以安安心心剁下你的头颅！临离开秃鹫峰前你跺着脚向它吼叫。你看见它一双豹眼又泛起晶莹的泪花似乎还轻轻地颔首点头这当然极有可能是你过分激动产生的幻觉。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花开花谢春夏秋冬四季轮回候鸟归去来兮转眼两年过去了。

你再次背着猎枪挎着阿妈遗留下来的象牙长刀怀揣那只血迹斑斑的花筒帕登上秃鹫峰。

用红黄蓝黑四色彩泥把脸画得奇形怪状的巫娘在牛头桩前拦着你说，贝腊我的孩子你一定要记住巫娘的话不等它醒来就朝它开枪。

我会的我会杀死它的我早已不是孩子了。

唉唉唉唉巫娘在你背后发出一串吟唱般的阴沉沉的喟叹。

这畜生还真守约还真准时还真胆大妄为还真吃了豹子胆。不不不它本来就有一颗邪恶的豹子胆。它卧在骷髅形石洞前一块荒草滩上四只豹爪前后趴开那颗色彩斑斓的豹头歪折在胸窝间豹眼闭合正在睡午觉。

山野静悄悄你猜想两年前它产下的那对豹崽已长大并按自然规律离窝出走脱离母豹自己独自闯荡世界去了。

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止你杀掉这头该死的白斑母豹为阿妈报仇雪恨了。

你坦荡荡稳当当雄赳赳气昂昂走到离它二十米远的一棵黑心树下。岁月不饶人也不饶豹它比两年前苍老得多了，银白的豹须变得焦黄并已脱落得稀稀疏疏嘴角两边褶皱深得像挨过刀砍眼角布满浊黄的眵目糊毛色由金黄褪化成土黄金钱状斑纹已不再凸突鲜亮呈立体感而像是胡涂乱抹在身上。掐指算算它起码也有十三岁龄这对生活在亚热带丛林的山豹来说已由壮年开始步入暮年。

你举起猎枪将准星缺口和豹额那块白斑三点连成一条直线刚想扣动扳机又犹豫着垂下枪管。它正在睡觉也许正做着一个活逮了一只小黄麂或者从山寨农夫的牲厩里叼出一头小伢猪的美梦，这样开枪它死得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遗憾让它揣着好梦离开这个世界未免太便宜了它。你没让它认出你是谁没让它品味复仇的苦涩没让它在枪口下颤抖没让它为自己十一年前犯下的滔天罪行后悔似乎这仇报得还不够彻底还难解你的心头之恨。

你不是普通的狩猎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射杀。

你要弄醒它中断它的好梦强迫它从美妙的梦境回到严酷的现实中来。你要让它看清楚站在它面前的复仇使者是谁让它丑陋的灵魂受到毁灭性的震动让它惊骇变色让它发疯发狂咆哮如雷暴跳如雷张牙舞爪气势汹汹朝你扑过来。你将岿然不动屹立大地利索干净地一枪击碎它的头颅。

这才够味这才精彩这才惊天地泣鬼神这才能宣泄尽憋在胸臆十一载那口恶气这才能让阿妈在九泉下露出欣慰的笑。

你把被阿妈鲜血浸泡过的又被梅花形豹爪践踏过的花筒帕揉成团用力抛过去。带血的筒帕在蓝天白云间画出一道彩虹般瑰丽的弧线落到它的前爪上。

醒醒吧醒醒吧你的末日已到我很快会让你如愿以偿长眠不醒的。

它慢吞吞睁开眼又慢吞吞用两只前爪搂住花筒帕放在鼻子底下嗅嗅闻闻。这是它十一年前犯罪时留下的罪证也是打开记忆的闸门。果然这畜生惺忪睡眼里掠过一道惊悸的光。

你以为它会站起来会凶猛地扑过来可你想错了，它眼中那道惊悸的光似流星般闪亮了一下又很快熄灭面部狰狞的表情也稍纵即逝它又懒洋洋闭合铜铃豹眼发出咕噜咕噜的鼾声。它怎么可能在枪口下还呼呼大睡睡得这般香甜睡得这般安逸？你突然看见它两只像菩提树叶状的招风耳在剧烈抖动这无疑是个破绽暴露了它极不平静的内心世界。

它是在装睡你恍然大悟。霎时间你产生了一种被欺骗被奚落被捉弄被侮辱的感觉。这该死的畜生它凭着锐利的视觉和灵敏的嗅觉其实早就看见你并认出你的身份识破你的来历洞悉你的企图。它假装入睡是它觉得自己伟大自己强壮自己凶猛自己是强者，它不愿和你正面交锋是它觉得你渺小你单薄你孱弱你是个孩子你是个弱者。它愿意让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射杀它其实是对你的一种可怜一种同情一种怜悯一种恩赐一种施舍一种居高临下的慷慨。

也许它放弃自卫权利是因为两年前你没舍得朝它开枪让它苟活至今并使它两只小豹崽也得以保全性命，但即使它真的出于这个不算太卑鄙的动机也丝毫不能减轻你的愤懑。你已十六岁你两年前就举行过成丁礼你已有权犁地盖房祭神剽牛串姑娘，你虽然个头还没长够但身上已长出锐角状的肌肉嘴唇已长有一圈淡褐色的胡须你早已不是孩子了。你不需要廉价的同情虚假的怜悯并最最痛恨谁把你当小孩耍。

起来站起来滚起来爬起来蹿起来扑起来你这衰老的母豹你这生命之火已快熄灭却还要装腔作势自以为是强者的愚蠢的家伙！“砰——”你咒骂着扣动了扳机但枪管却有意识地向上抬高了半寸。霰弹带着魔鬼般的呼啸扑向前去。那颗能制它以死命的主铅弹贴着它的额顶飘向天空火药星子喷溅在它脸上烧焦了白斑烫伤了豹须熏黑了豹鼻灼疼了豹眼，好几粒绿豆般大小的霰弹钻进豹脸虽不至于要它命夺它魂却也钻出一个个小血洞涌流出一条条小溪般的污血。它终于站起来了它终于被激怒了浓重的血腥味使它野性勃发它伸长脖颈吼叫一声，似雷似鼓似锣似天崩似地裂震得山摇地动一只躲在树上的白鹇被吓得肝胆俱裂摔落下来呜呼哀哉。它前爪坚挺后爪微曲流线型的美丽的身躯腾空而起气势磅礴地朝你扑压过来。它被污血和火药弄得丑陋不堪的豹脸痛苦地扭曲着满口结实的龅牙像排列整齐的琴键在弹奏死亡之曲。它虽然步入暮年但并未彻底衰老威风尚在锐气不减要与你拼个鱼死网破。这才叫复仇这才叫狩猎这才叫生活你在心里喝彩叫好。你使用的是每发射一次就必须重新装填一次火药铅巴的老式火药枪。你轻蔑地笑笑将空膛猎枪扔进草丛嗖的一声抽出阿妈遗留下来的那柄象牙长刀纵身一跃带着男子汉的尊严带着人类的尊严向白斑母豹迎去。

少年猎手和白斑母豹在空中相遇撞了个满怀。你只感觉到双臂一麻长刀已砍进豹腹搅出一团腥热一团肮脏。也就在这时白斑母豹两只前爪搭在你肩上沉沉的像压着一座山血盆大口没容你躲闪便咬住了你的喉管。

你这才想起临行时巫娘的警告和她那串吟唱般的阴沉沉的喟叹。你只想有机会对好心的巫娘发出一个表示歉意的微笑。你对你自己的选择决不后悔。

你和它直立着搂抱着互相充满敌意地对视着。你满脸骄傲和自信它也没半点恐惧和绝望。也不知过了多久它铜铃似的豹眼慢慢闭合沉重的身躯訇然歪倒。你窒息的喉咙顿时一阵舒畅它到底倒在了你的前头你痛快酣畅地吐出最后一口血沫。

只有夕阳若无其事地冷峻地注视着大地。

诱子斑鸠

紫檀木和野牛筋制作的硬弩发出“嘣”的一声闷响，弩槽上的金竹箭带着少年郎的自信带着十四岁的骄傲带着初次闯荡山林的帕萨傣小猎手的焦急与渴望疾飞向前，穿过迷雾穿过山岚穿过草丛穿过树林不偏不倚穿透一只狐狸的眼睛。一天一夜潜伏的辛劳总算有了收获艾丙农高兴地笑了。冬天的狐皮柔软光滑色泽艳红又没落下箭洞绝对能换回一只他做梦都想要的能帮他演算让他伤脑筋的数学题的电子计算器。

他背着猎物吹着口哨哼着小调转过山岬蹚过溪流突然和星星寨猎手波罕老爹撞了个满怀。波罕老爹贪馋地望着他背上的狐狸直咽唾沫。艾丙农我的幸运的小猎手我和你做个买卖怎么样他举着手中的竹笼子涎着老脸嘻嘻笑。一只背羽金黄羽缘棕褐脚爪粉红尾羽和冠顶一片蔚蓝的金背斑鸠在竹笼的跳梗上上蹿下跳，如此色彩缤纷漂亮绝顶壮硕健美的雄斑鸠确实少见。但斑鸠换狐狸就像包谷换糯米酸多依（热带雨林一种酸甜的野果）换菠萝蜜（热带一种香甜可口的水果）这买卖也实在有损童叟无欺的公道。

唔，这可不是普通斑鸠它是我悉心调教一百天天天给它洗澡喂它皮虫亲它摸它逗它宠它才驯化成的诱子。什么叫诱子你未必懂得让我给你解释解释，它就是魔鬼就是天使就是精灵就是法力无边的巫师。波罕老爹口喷唾沫星子手舞足蹈吹得天花乱坠。好玩极了比电影好看比钓鱼过瘾比斗牛来劲我敢说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东西不信我玩给你瞧。

竹笼一放进草丛诱子斑鸠便发出“嘀咕儿嘀咕儿”一串鸣叫，一会儿圆润一会儿高亢一会儿委婉一会儿嘹亮一会儿细腻得像在呢喃谈心一会儿粗犷得像在挑衅骂街真不愧是鸟的语言大师，情感丰富具有极强穿透力的鸟鸣在空旷的山野在蓝天白云间袅绕盘桓。不一会儿森林尽头便传来母斑鸠羞涩甜蜜清雅娇艳含情脉脉的应叫。诱子斑鸠受到鼓舞双翅颤动颈毛蓬松叫得更加意气风发叫得更加精神抖擞。一雌一雄赛歌对歌用情歌互相诉说思念与渴慕传递着爱的情愫。终于轻纱般的迷雾里寂寞的天空中如绿云般的树梢间出现一只母斑鸠美丽的倩影，它昏昏沉沉如痴如醉如醒如睡如癫如狂傻头傻脑朝诱子斑鸠飞来。嘣的一声波罕老爹射出一支竹箭洞穿了母斑鸠的胸膛刹那间爱情的憧憬变成死神的幽灵它像条直线从天空堕落死亡的深渊。

“啾——”诱子斑鸠发出一声既像是惊吓又像是惊叹既像是哀悼又像是欢呼意义含混不清感情模糊混淆的叫声。这是智慧与愚蠢的角力这是爱情与死亡的游戏这是比钓鱼更高级一百倍的钓鸟怪有意思的怪好玩的是吗？波罕老爹狡黠地笑讨好地笑蛊惑地笑换吧换吧保你满意。

六年前也有一个英俊潇洒爱唱歌的诱子来到星星寨，不是斑鸠也不是什么其他鸟类而是从遥远的天边来的一位年轻银匠。他的歌和他制作的戒指耳环手镯项链一样精巧一样美妙一样闪闪发亮一样使人眼花缭乱。妹想哥想得心跳哥想妹想得心焦……这大胆的歌声唱醉了太阳又唱醉了月亮在他艾丙农家竹楼下从晚霞变色唱到朝霞吐艳唱得人心里像夜猫子在抓。那时他已八岁刚上小学对这种事情朦朦胧胧似懂非懂却也看出了点蹊跷。阿妈纺纱纱断了织布布皱了刺绣针扎着了手到井房挑水又摔破了瓦罐，阿妈的头发都要用米浆水梳洗阿妈的筒裙都要用香茅草熏过阿妈挽成垂髻的头上天天插糯沾巴（西双版纳一种美丽的花卉，红黄两色，香气袭人）阿妈的嘴唇嚼槟榔嚼得像涂着口红。阿妈本来就眼睛像星星头发像锅底黑脸光滑得像鸡蛋美丽得连《召树屯》里的喃莫若娜都要嫉妒她。艾丙农记得最后一个夜晚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大雨滂沱，半夜阿妈突然抱起他来阿妈浑身抖得像在筛糠。阿妈的好儿子阿妈的乖儿子阿妈的像小黄麂一样淘气的儿子不要怨阿妈不要恨阿妈，早起舂碓割草喂牛砍芭蕉秆煮猪食上山砍柴下地割谷挑粪种菜缝补浆洗出门踩着田鸡归来踩着狗尾巴月亮照进竹楼还要吱扭吱扭纺纱织布的苦日子阿妈实在过够了，阿妈想八小时做工也有个业余生活回到家坐在比棉花还软的沙发上喝盅香茶听听音乐看看电视逛逛商店游游公园阿妈做梦也想。阿妈的泪滴进他的嘴角他在睡梦中都咂出了苦涩味。

嗓子嘶哑不会唱歌只会用弩箭射杀会唱歌的鸟的阿爸在竹榻另一端发出浑浊粗重散发着浓烈酒臭的鼾声。

他一觉醒来阿妈不见了那个模样俊俏天生一副金嗓子银嗓子珍珠嗓子玛瑙嗓子从天外来的银匠大哥也不见了，潮湿泥泞崎岖弯曲绵延无尽头的森林小路上只留下一串凌乱匆忙彷徨迷惘的脚印，也许还留下了几许对儿子的愧疚。

美丽聪明的诱子心灵手巧的诱子能歌善舞的诱子卑鄙无耻的诱子可恨可恼的诱子千刀万剐的诱子你今天终于落到我艾丙农手里了！换就换吧波罕老爹给你狐狸请留下诱子斑鸠和那个菱形网眼活动门扣编织得怪精巧的竹笼子。

波罕老爹不费吹灰之力发了笔小财心满意足眉开眼笑地走了。山野静悄悄树林静悄悄艾丙农能听得到自己激烈的心跳。掀起竹笼上那道上下活动的门扣子他粗暴地将手探进笼去把诱子斑鸠捏在手中。它不躲不闪神色泰然任凭他捏住兴许还以为是新主人对它宠爱式的抚摸奖励式的抚摸犒赏式的抚摸。他狠狠心刚要用力将手捏紧捏它个屁滚尿流捏它个肠断肝裂捏它个魂归西天，突然诱子斑鸠清澈明亮的双眸凝望着他光滑如玉的褐色嘴喙轻轻在他手腕上左右摩挲喉咙里发出两声叹息般的鸣叫，像是在提醒像是在抗议像是在诉说委屈像是在倾吐冤枉。一丝惶惑几多犹豫无限伤感袭上艾丙农的心头。它是只鸟它是只雄斑鸠大自然赐给它绚丽多彩的羽毛鸟爹鸟妈生就它壮实健美的身体它无权选择自己的出身它有什么过错？它天生爱啁啾生来会唱歌独身雄鸟用歌声觅偶求偶何罪之有？它叫也罢唱也罢勾引也罢诱惑也罢都是出于无奈出于被迫出于违心，它身遭缧绁（léi xiè）身陷牢笼被囚囹圄失却自由不唱不叫主人就不给水喝不给虫吃叫它怎么着？假如它飞出竹笼翱翔蓝天置身野外就用不着再干诱子勾当，它就会和一只爱它迷它喜欢它崇拜它也有清亮歌喉也有斑斓羽毛的母斑鸠结为终身伴侣，它们共同衔草营巢形影相随夫唱妇随你欢我爱如胶似漆就是天生的一对地设的一双。母斑鸠在温暖的窝巢里安静孵蛋幸福得鸟脸酡红像喝醉了酒，它奔波觅食还在窝巢四周巡飞以防毒蛇和爱偷鸟卵吃的山狐狸，蛋壳破裂雏鸟吱呀家庭变得完整生活充满了新的乐趣，它衔来小虫哺养雏鸟还勤快地婉转啁啾唱歌跳舞给母斑鸠解闷逗母斑鸠高兴让生活永远和和睦睦快快乐乐甜甜蜜蜜充满七彩阳光。

他捏着诱子斑鸠的手不由自主情不自禁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地松开了，竹笼门扣启开自由来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它站在笼门口探头探脑左顾右盼还扭头朝笼内频频张望，也许是被突如其来的好运没有预兆的幸福弄得晕头转向分不清东西南北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去吧去吧去做只正常的野斑鸠去过一种没有缺憾的生活。他挥着手忧伤地惆怅地说。它扑棱翅膀飞上天空盘旋一圈又落回他身旁。它朝屁股后面蹬起一条腿半边翅膀像折扇一样撑开伸了个鸟式懒腰然后用嘴喙梳理五彩缤纷的羽毛还“嘀咕儿嘀咕儿”发出恋恋不舍的叫。

这真是一只懂事的斑鸠讲义气的斑鸠重感情的斑鸠艾丙农清瘦黝黑的脸浮现出欣慰的笑。不用告辞不用客气不用酬谢不用感恩戴德，是人把你驯化成诱子人也理应还原你的本性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去吧飞吧我多么想肩胛上也生出一对翅膀和你一起遨游天空飞向没有贫穷没有苦难没有眼泪只有阳光鲜花和欢笑的世界！

就在这时茂密的树丛里传来轻微的母斑鸠的鸣叫声。犹如战士听到了冲锋号屠夫闻到了血腥味大烟鬼看见了罂粟花诱子斑鸠激动得全身羽毛蓬松双翅抖擞一双浅栗色瞳人贼亮贼亮，它一扬柔软的脖颈又从心窝窝飞出一长串足以把孤独寂寞凄苦忧愁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母斑鸠搅得神魂颠倒的鸣叫。嘀咕儿嘀咕儿嘀咕儿来吧来吧来吧，请来到我的身边带着你的微笑我给你安慰我给你幸福我给你快乐我给你小虫我给你泉水我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嘀咕儿嘀咕儿嘀咕儿来吧来吧来吧，带着你的妹妹来到我的身边我这里没有死神没有陷阱没有罗网没有危机没有欺骗没有圈套也没有弩箭。

艾丙农知趣地退进草丛他不想惊扰它们的相会。扑棱棱一只母斑鸠翅膀剪断雾丝剪断顾虑带着对未来生活的玫瑰色憧憬落在诱子斑鸠身旁。去吧去吧飞到天涯海角飞到没有猎人没有弩箭也没有罗网的勐巴纳西森林，愿你们比翼双飞相亲相爱成为白头偕老的佳偶。

突然间发生了一件艾丙农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忘记的怪事，诱子斑鸠和母斑鸠交颈厮磨了一阵便一转身跳到竹笼旁倏地一下从洞开的门扣钻进笼去，嘀咕儿嘀咕儿这里是圣地这里是婚床这里是天堂！母斑鸠蹦蹦跳跳毫不犹豫毫不戒备毫不踟蹰跟着诱子斑鸠也钻进了竹笼。一件更恶心更荒唐更让艾丙农看得目瞪口呆的事发生了，诱子斑鸠在母斑鸠跟着钻进竹笼的一瞬间飞快地用嘴壳叼住上下活动的门扣儿用力往下一拉，洞开的竹笼又变成封闭的囚室和牢笼。嘀嘀咕咕嘀嘀咕咕它朝笼外发出报警式的嚣叫，主人快来吧快来吧我已经为你逮着你想要的猎物啦！母斑鸠这才觉悟这才清醒这才明白自己上当受骗在狭小的竹笼里乱蹦乱跳乱踢乱蹬拼命扑扇翅膀，羽毛凋零翅膀折断撞得头破血流一切挣扎都是徒劳一切后悔均为枉然它已变成笼中鸟。

两年前又是一个电闪雷鸣大雨滂沱深沉的夜恐怖的夜冰凉的夜，星星寨后山新开垦的果树林里传来一个女人悲怆的哭声，我悔啊我悔啊我悔啊声音湿漉漉裹着雨水裹着泪水裹着血水裹着倾吐不尽的苦水，全寨子男女老少擎着火把打着手电牵着猎狗攀上山梁已经晚矣，满脸污秽满身伤痕衣衫褴褛脸色憔悴得像只晒瘪了的苦瓜似的已离家出走在外漂泊了四年的阿妈吊死在一棵槟榔树上。

它不是普通的诱子斑鸠它一半是鸟它一半是妖。艾丙农再次开启竹笼门扣伸进手去捏住诱子斑鸠闭起眼咬着牙用力捏紧。“咿——”诱子斑鸠发出一声急叫呜呼哀哉命归黄泉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母斑鸠趁机钻出笼去失魂落魄飞上蓝天“嘀咕儿嘀咕儿”洒下一串刻毒的诅咒。

兵猴传奇

一

对面十几米远的黄槲树冠上，传来熙熙攘攘的吵闹声，大白牙三蹿两跳攀爬到红毛榉树冠边缘，抓住一根酒盅粗的枝杈，利用身体的重量使劲摇晃了几下，绿色树冠就像海浪似的涌动起伏，他极富弹跳力的后肢在树枝上用力一蹬，借着枝杈摇晃所带来的弹性，身体便像鸟似的弹飞出去，撕碎风，穿透雾，披着一身薄薄夕阳，稳稳落到对面的黄槲树冠上。

金丝猴是灵长类动物中的跳远冠军，享有“飞猴”之美誉。

大白牙是高黎贡山滇金丝猴萨蛮猴群一只五岁龄雄猴。年轻猴生性好动，喜欢热闹，对任何异常动静都有抑制不住的好奇心。

他飞落到黄槲树冠这才看见猴王金氅端坐在枝丫间，前面是只用细枝、草茎和残羽编织的盆形鸟巢，鸟巢里躺着三枚鸟蛋。这是长尾鹟（wēng）的卵，比鸽蛋稍大些，浅青色蛋壳间分布着褐色麻点，一抹阳光温柔地盖在鸟卵上。金丝猴以树叶和浆果为主食，也爱吃鸟、蛙和各种鸟蛋。这三枚长尾鹟卵，无疑是餐美食。好几只猴眼光像被磁石吸引住了馋馋地望着盆形鸟巢这三枚卵，嘴角滴下口水，却没有谁敢去争抢。大白牙也条件反射分泌出满嘴口水，也不敢伸手去抓。这只盆形鸟巢是猴王金氅发现的，理所当然归猴王金氅所有。就算这只盆形鸟巢是其他猴发现的，除非不声不响赶紧将三枚蛋吞进肚去，否则的话，这三枚鸟卵也归猴王金氅所有。金丝猴群等级森严，啄食秩序就是等级秩序，猴王高高在上统辖一切，有了好吃的当然首先该由猴王享用。

几只不懂事的小猴，抵挡不住美味鸟卵的诱惑，在盆形鸟巢前蹦蹦跳跳吵吵闹闹，有的还伸出手爪做出乞讨动作。

大白牙知趣地背转身去，退出猴圈，在树冠上摘了几片嫩叶放在嘴里咀嚼，以消除因见到鸟卵而引发的贪馋念头。就区区三枚鸟卵，还不够猴王金氅塞饱肚子的。就算猴王金氅今天心情特别好，实施仁政，愿意与大家分享美食，僧多粥少，猴多蛋少，也绝对轮不到他大白牙的。他在萨蛮猴群属于下层等级，在整个族群大大小小六十余只金丝猴里地位排序大概在第四十几位，猴王下面还有二王、三王、四王、五王，还有王后、王妃、王子、公主和三亲六姑等等，别说仅有三枚鸟卵，就是三十枚鸟卵，他也分不到一杯羹的。与其看着别人吃好东西而心痒眼馋，还不如躲到一边去眼不见心不烦。

猴王金氅从盆形鸟巢里抓起一枚鸟卵含在自己嘴里，一群金丝猴只有一个猴王，有了好东西，猴王优先，这是毋庸置疑的；又抓起第二枚鸟卵，塞进旁边一只雌猴手里，这是一只约六岁龄的雌猴，胸腹部白毛洁白如雪，额顶高耸的黑毛间嵌有两条金色毛带，就像戴着顶凤冠，显得雍容华贵，美丽的脸庞呈深蓝色，她就是萨蛮猴群的王后蓝蝴蝶，猴王将好东西与自己最宠爱的雌猴分享，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盆形鸟巢里还剩下最后一枚鸟卵。公主红桃，一只脸颊上一块桃花状红斑的一岁龄小雌猴，仗着自己一贯受宠，扑过去抢夺那枚鸟卵，猴王金氅毫不客气地伸手将红桃推开了。二王紫疤臀，一只屁股红得发紫的雄猴，仗着自己一猴之下众猴之上的特殊地位，也跃跃欲试向盆形鸟巢伸出手爪，哟——猴王金氅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威严的吼，紫疤臀像被火炭烫了似的急速将手爪缩了回来。

猴王的权威是不可触犯不可挑衅的。

众目睽睽下，猴王金氅抓起最后一枚鸟卵，顺着枝丫爬到大白牙跟前，将鸟卵塞进大白牙手里。

大白牙受宠若惊，激动得浑身战栗。在众猴羡慕的眼光中，他将鸟卵塞进嘴里。他当然知道，猴王金氅不会无缘无故将美味可口的鸟卵赐予他这么一只低层次年轻公猴的，肯定是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需要他这只兵猴去冲锋陷阵。他并没因此而感到惶恐不安，恰恰相反，他热血沸腾，一股莫名的豪情在心中升腾，兴奋地在树枝上蹦来跳去，以表达渴望战斗的心情。

他是萨蛮猴群的兵猴，兵猴者，战斗之猴也，当然渴望激情澎湃、紧张激烈的战斗生涯。

二

大白牙之所以成为萨蛮猴群的兵猴，是与他特殊身世分不开的。

他刚刚断奶，一天半夜，母猴媚娘被一只金猫给叼走了，他成了孤儿。失去母亲的照顾和庇护，日子自然过得苦涩凄凉。金丝猴以树叶和浆果为食，到了寒冷的冬天，树上不结果了，也不长翠绿的嫩叶了，食物变得短缺，他的日子就过得更苦了。饥一顿饱一顿，常常饿得头晕眼花。有时实在饿极了，便动手从与他年龄相仿或比他年龄小的幼猴手中抢东西吃。这么野蛮的小强盗免不了会受到成年猴的教训，常常被打得猴毛飞旋伤痕累累。他并没吸取教训，惩罚使他变得更加顽劣，更频繁地偷窃抢劫，当然也招来更厉害的訾（zǐ）骂毒打。童年虽然悲惨，他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或许是靠抢夺吃到了更多的食物，或许是为躲避追打在奔逃中锻炼了筋骨，他竟然长得壮壮实实，练就了打架斗殴的好身手。他劣性难改，仗着身体棒，肆无忌惮地抢夺老猴、母猴和幼猴手中的食物。他成了猴群中最不受欢迎的猴，猴们像躲瘟疫似的躲着他，对他侧目而视，把他视为族群中的败类。他索性破罐子破摔，闹得萨蛮猴群鸡犬不宁。

终于惹出大祸来了。

那天中午，他看见王子白项圈正骑在树杈上剥吃一串野枇杷，这是一只半岁龄的小公猴，灰黑色脖颈上长着一圈洁白绒毛，就像戴着一根白金项链，故而叫白项圈。黄澄澄的野枇杷汁多肉厚又酸又甜，是金丝猴最喜爱的美食，他刚巧肚子饿了，闻到野枇杷那股醉人的清香，嘴里的口水就像山涧的泉水汩汩往外冒，瞅瞅旁边没有其他猴，便跳过去抢夺野枇杷，白项圈也不是省油的灯，抱着野枇杷不肯撒手，还哟哟哟哟喊救命。他急了，朝白项圈头上抽了一巴掌。半岁龄的幼猴皮薄肉嫩，他这一掌下去，白项圈额头被撕开一条两寸长的口子，鲜血滴淌。白项圈身为王子，哪受过这样的委屈，发出惨烈的哭嚎，引来了猴王金氅。

白项圈是现任猴王金氅所生，他不仅抢夺白项圈的食物，还胆大包天打伤了白项圈，当然是罪不可恕。猴王、二王、三王、四王、五王，萨蛮猴群最厉害的五只雄猴将他围了起来。群猴激愤，哟哟呐喊，为猴王金氅助威。

他的群众基础实在太差，失道寡助，危难时刻没有谁会站出来帮他。

他左冲右突，东躲西闪，非但没能摆脱追逐，反而被五只富有丛林生活经验的雄猴逼到一棵孤零零的璎珞松上，他逃到树冠，再无路可逃。五只雄猴占据树腰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像张网一样向他罩来。

哟，猴王金氅发出尖锐短促的啸叫，杀气腾腾，令他不寒而栗。

他晓得自己在劫难逃了，冒犯猴王钟爱的王子，等于冒犯了猴王本人，是严重的犯上作乱，轻则被驱逐出猴群，重则被当场打死。他绝望地哟哟啸叫，等待厄运降临。

就在这时，多朗猴群在其猴王油橄榄率领下顺着茂密的树冠冲杀过来。

多朗猴群是与萨蛮猴群毗邻的金丝猴群。与大多数哺乳类动物一样，金丝猴具有强烈的领地意识，同类之间常为领土发生摩擦。这一次，多朗猴群是企图占领这片富饶的树林而发起了攻击。入侵者来得很突然，形势危急，猴王金氅不得不放掉大白牙转而去对付入侵者。战斗异常激烈，多朗猴群猴数比萨蛮猴群约多三分之一，猴多势众，又是有备而来，萨蛮猴群很快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好几只雄猴身上挂了彩。猴王金氅被对方三只雄猴盯着追咬，已快支撑不住。萨蛮猴群面临溃败。大白牙本来是躲在璎珞松茂密的树冠上看热闹的，正巧这个时候，王后蓝蝴蝶为躲避多朗猴群油橄榄猴王的追逐，慌不择路也逃到这棵璎珞松来，油橄榄哟哟怪叫着，顺着璎珞松树干往上攀爬；大白牙透过枝叶缝隙看得很清楚，油橄榄眼睛盯着蓝蝴蝶通红的屁股，满脸淫笑，一步一步向蓝蝴蝶逼近。大白牙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然从树冠跳下来，落到油橄榄身上，又抱着油橄榄一起从十几米高的璎珞松跌落地面。

促使大白牙对油橄榄发起偷袭的原因有三个：首先，王后蓝蝴蝶在往璎珞松树冠上逃，油橄榄尾随追撵，很快就会在树冠上发现他，他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与其被动挨打，倒不如先发制猴主动出击，打油橄榄个措手不及；第二，作为萨蛮猴群一只雄猴，目睹自己族群最美丽的王后遭异族欺凌，自然就会愤懑并产生英雄救美的冲动；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因打伤王子白项圈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与其作为罪犯被自家猴处死，倒不如死在反击入侵者的战场上，怎么说也要有意义些。

他与油橄榄一起跌落地面，他压在油橄榄身上，顺势狠狠在油橄榄肩头咬了一口。他的牙齿洁白而锋利，所以起名叫大白牙，特别适合做武器，这一口下去，油橄榄肩头皮开肉绽，发出凄厉的嗥叫。立刻就有多朗猴群的两只雄猴赶来救驾，扭住他凶狠厮打。换一只普通猴，早就喊爹哭娘逃走了。他从小因抢食而经常遭毒打，对疼痛已经麻木了，抗击打能力特强，又抱有必死的决心，所以毫不理会两只雄猴的厮打，继续压在油橄榄身上啃咬。咔嚓，他把油橄榄锁骨给咬断了，油橄榄撕心裂肺地哀叫一声，狂颠乱跳，从他身体底下挣脱出来，落荒而逃。

猴王一逃，群龙无首，军心动摇，多朗猴群一哄而散。

萨蛮猴群反败为胜，猴王金氅特别高兴，不仅赦免了大白牙的罪，还奖励他一串鲜红的野樱桃。他四肢被咬伤，头皮也被抓出好几道血痕，幸运的是没伤着筋骨。好几只雌猴围着他，用钦佩的眼光望着他。有一只名叫半半的雌猴还主动替他整饰皮毛。对金丝猴来说，整饰皮毛是非常重要的交际形式，雌猴替雄猴整饰皮毛，不仅可将凌乱的皮毛梳理整齐，捉掉躲藏在毛丛里的跳蚤扁虱，还表达了好感、信任和微妙的情愫。他过去是谁见了都讨厌的土匪猴，从没有哪只雌猴替他整饰过皮毛。自出娘胎他还是第一次享受来自异性的温情，虽说半半长相很一般，且徐娘半老，与他理想中的情侣相距甚远，但他还是体会到了被信任受关怀的巨大快乐和幸福。

动物都是按快乐原则行事的，战斗给他带来快乐，他就渴望战斗。这以后又发生了几起或保卫家园或扩张领土的战斗，每一次他都不顾一切地冲在最前面，用他那副锋利的大白牙，将敌方咬得魂飞魄散。

他成了萨蛮猴群名副其实的兵猴。

兵猴者，最勇敢善战的猴也。

三

一轮银盘似的月亮，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在猴王金氅率领下，萨蛮猴群借着月光在树冠间飞蹿跳跃。茂密的森林里，一棵大树与另一棵大树之间，无声地掠过一道道优美的剪影。金丝猴通常都是白天活动夜晚睡觉，只有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猴群才会摸黑行进。虽然月光很亮，但再亮的月夜也是黑夜，能见度是无法与白天比的。金丝猴夜视力偏弱，有一只老猴老眼昏花，从一棵树跳跃到另一棵树时，失手从树上摔下来，跌得鼻青脸肿。

大白牙不知道猴王金氅要带着他们前往何处，其他猴也都蒙在鼓里。在金丝猴群里，猴王具有绝对权威，猴王去往哪里，众猴就跟到哪里。或许是要趁着夜色占领多朗猴群赖以生存的大片森林，或许是要夜袭帕寨猴群掳掠如花似玉的雌猴，或许是要到山脚人类种植的玉米地去偷摘甜津津的青包谷。不管去往何处，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需要他这只兵猴去冲锋陷阵。他很高兴去打仗，一有战事他就成为众猴关注的焦点，他喜欢被重视或被仰视的感觉，他喜欢被其他猴子众星捧月围在中间的感觉。

但愿这是一场能充分展示他勇猛顽强风采的激烈鏖战。

穿越莽莽密林，来到日曲卡雪峰下。终年积雪的日曲卡雪峰，像柄利剑竖立于天地之间，在月光下泛动着冷峻的寒光。

这里是森林的边缘，再往前，就没有树了，而是一片低矮的灌木，灌木丛后面就是寸草不生的雪线。

猴王金氅吱溜顺着树干滑到地面，徒步走出森林，钻进灌木丛。

猴们个个面露惊讶，你望我，我望你，不知该如何是好。

金丝猴属于完全树营性动物。所谓完全树营性，就是完全生活在树上的动物，饿了吃树叶或树上结的浆果，渴了喝叶面上凝结的露珠，困了睡在茂密的叶丛，除非万不得已，极少下到地面来活动。有些金丝猴从出生到老死，从未下到过地面来。生活在高高的树冠上，不用担心虎豹豺狼的侵袭，远离喧嚣嘈杂的地面世界，对金丝猴来说是一种最安全舒适的生活方式。毫不夸张地说，金丝猴是森林的精灵，大树是金丝猴的守护神。

突然间，要离开森林离开大树下到地面行走，猴子们都感到忐忑不安。

但猴王的权威是不容置疑的。猴群犹豫了一两分钟，便鱼贯滑下树来，跟着猴王金氅钻进灌木走向雪线。

金丝猴在树上身手异常敏捷，但到了地面，就显得有点笨拙。雪线密布大大小小的卵石，铺着一层半融化的泥状积雪，猴们高一脚低一脚，蹒跚而行，走得苦不堪言。一只老公猴脚底板被石片划伤，哟哟呻吟；一只幼猴本来是骑在母猴背上的，母猴踩在一块长有苔藓的卵石上打了个趔趄，幼猴从妈妈背上掉下来，掉进冰凉刺骨的泥浆里，发出惨叫。哟，猴王金氅威严地低吼一声，那是在喝令猴群保持安静，刹那间猴们个个噤若寒蝉，悄无声息紧跟着猴王前行。

金丝猴群有着高度的组织纪律性，基本能做到令行禁止。

沿着雪线走了约一公里，拐进一条乱石沟又走了半公里，来到一座名叫猛犸崖的石山前。猛犸崖，顾名思义，就是山势状如古兽猛犸象，山顶如猛犸硕大的脑袋，悬崖细长而隆起，仿佛猛犸象垂挂的长鼻；峭壁中端有一块突兀的岩石，酷似猛犸象翘挺的鼻尖。

萨蛮猴群静悄悄散落在乱石沟，猴王金氅跳到一块磐石上，手搭凉篷久久凝望峭壁中端那块状如猛犸象翘挺鼻尖的突兀岩石。猴王神色冷峻凝重，山风袭来，背部如金色大氅似的长毛迎风飘动，如一面猎猎飞舞的旌旗。

大白牙站在磐石下也好奇地手搭凉篷顺着猴王金氅的视线望去，月亮悬挂在猛犸崖上，把峭壁照得通亮，他看见，峭壁中端那块状如猛犸象鼻尖的突兀的岩石上，横七竖八搭着一些树枝，看起来有点像是鸟巢。对面山梁传来几声狼嚎。突然，突兀岩石横七竖八树枝间腾地站立起一只大鸟的身影，警觉地朝对面山梁张望。狼嚎声停止了，大鸟便蹲伏进鸟巢去。虽然大鸟仅仅现身了几秒钟，大白牙却看得清清楚楚，这只大鸟就是这段时间让萨蛮猴群闻风丧胆的绿头乌雕！

一瞬间，他恐惧得浑身发抖。

四

猴王金氅万般无奈才半夜三更率领猴群冒险跑到猛犸崖来的。

他必须对付这只吃猴成性的恶雕。

金丝猴生活在高高的树冠上，在地面活动的肉食猛兽想吃猴也吃不到，只能是望猴兴叹。即使善爬树的山豹、猞猁、金猫、大蛇之类，也很难爬到树冠顶部来打猎，且猴群有哨猴制度，一天二十四小时有哨兵站岗，发现敌害立刻就会啸叫报警，享有飞猴美誉的金丝猴们刹那间就会逃得无影无踪，捕食者只能是无功而返。萨蛮猴群好几年都活得太太平平。

没想到风云突变，灾难从天而降。

这是一只乌雕，当地山民称之为黑鹰，也不知从哪里搬迁过来的，四个月前突然就出现在日曲卡雪山的上空。这只乌雕全身乌黑，脚爪和嘴喙金黄，脑袋却与众不同地呈墨绿色，所以叫绿头乌雕。乌雕属于大型猛禽，身长有一米，双翼展开有两米，尖喙利爪，凶猛异常。不知道是偏食的原因还是前世与金丝猴有仇，这只绿头乌雕把魔爪伸向萨蛮猴群。它总是在高空巡飞几圈，突然半敛翅膀照准猴群俯冲下来。金丝猴对乌雕的袭击防不胜防，就算哨猴能在第一时间发出警报，金丝猴也无法逃脱乌雕的捕捉，金丝猴号称飞猴而已，其实并不会飞，速度是无法与乌雕匹敌的。金丝猴另一个御敌方法是躲进茂密树冠藏身绿色海洋，这个对付其他敌害十分有效的办法用来对付乌雕却完全无效，不管萨蛮猴群藏在多么茂密的树冠，乌雕锐利的眼睛很快就能发现目标，一旦乌雕俯冲下来，再枝丫繁茂的树冠也难以成为金丝猴的保护屏障。这只绿头乌雕飞行本领特别高强，侧飞、斜飞、翻飞、倒飞、旋飞等各种特异飞行技巧无所不能，总能矫健自如地从密林间疾飞而过，并将强有力的长长的雕爪伸进树冠来，像摘果子似的将金丝猴抓走。从力量上讲，金丝猴更不是乌雕对手，锋利如匕首的雕爪一下就可刺穿金丝猴的身体，霎时间就让它失去任何反抗能力。

绿头乌雕捕捉金丝猴狩猎成功率是百分之百，这大概也是绿头乌雕喜食金丝猴的重要原因。

开始时，绿头乌雕大约每隔十来天来捕捉一只金丝猴，对萨蛮猴群来说虽然也是惨重的损失，但尚在可容忍可承受范围之内。对野生动物来说，天灾人祸，非正常减员，总是免不了的。但两个月后，恶雕的猎猴频率越来越高，七天一次、五天一次、三天一次……发展到最近半个月，每两天就要发生一起猴入雕口的惨剧。天空没有第二只乌雕，每一次绿头乌雕得手后，立刻就抓住金丝猴头也不回地往日曲卡雪峰飞去。从这些现象不难判断，绿头乌雕是只正在哺养雏雕的母乌雕，四个月前把窝建在日曲卡雪峰某个悬崖上，按乌雕的习性产下两枚雕卵，经过两个月的抱窝，孵出一对雏雕，随着雏雕日渐长大，胃口越来越大，对食物的需求量也越来越大，所以绿头乌雕捕捉金丝猴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黑色恐怖笼罩着萨蛮猴群，猴们个个成了惊弓之鸟，天空只要出现绿头乌雕的影子，无论男女老幼都吓得屁滚尿流，伏在树枝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大气也不敢喘。有天黄昏，萨蛮猴群来到一棵枝繁叶茂的野酸茭树采撷野酸茭吃，惊动了在这棵野酸茭树上抱窝的一只大嘴乌鸦，扑楞楞拍扇黑色翅膀从鸟巢飞冲出来，神经极度紧张的猴们看到黑鸟飞临，还以为绿头乌雕来了，魂飞魄散，夺路奔逃。慌乱中，雌猴半半失足从大树上摔下来，断手断脚，被豺狗捡了便宜。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再这样下去，非吓出几只精神病猴来不可。

萨蛮猴群陷入巨大生存危机。猴王金氅原有臣民八十多个，自打出现绿头乌雕，已有二十二只金丝猴葬身雕腹，减员达四分之一。猴王金氅最宠爱的王子白项圈也被绿头乌雕抓走了。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几个月，整个萨蛮猴群就会被杀尽吃绝。金氅身为猴王，对种群生存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必须设法扭转种群灭绝的局面。他无力与绿头乌雕抗衡，他只有另辟蹊径。他观察绿头乌雕的飞行路线，半夜带着两名亲信悄悄潜行到日曲卡雪峰侦察，摸清了雕巢的具体方位，也看清雕巢里确实有两只半大的雏雕。绞尽脑汁想了两天，终于想出个主意来，那就是趁绿头乌雕不在家的时候深入雕巢，消灭这两只正日长夜大的雏雕。这么做虽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3－2＝1，能有效减少绿头乌雕的食物需求量，不必再每隔一天就来捉一只金丝猴了。减少被吃掉的频率，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这是猴王金氅所能想到的缓解萨蛮猴群生存危机的最好办法了。

五

银盘似的月亮顺着山脊线慢慢往下滑落。

大白牙真想拿枚钉子将月亮钉牢在山峰上，让时间凝固，让黑夜永远，这样他就可避免去送死了。

是的，这绝对是去送死。在强大的绿头乌雕面前，金丝猴虚弱得不堪一击，强劲的雕爪狠狠一捏就能捏得金丝猴骨碎魂断。金丝猴与乌雕拼斗，实在是以卵击石。不错，猴王金氅会等到绿头乌雕飞远后才命令他袭击雕巢，他的任务只是杀死两只雏雕而并非要去与强大的绿头乌雕搏杀，但是，肩负着育雏重担的绿头乌雕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远离雕巢去觅食的，它会在自己视力能及的范围内寻找猎物，随时准备飞回雕巢应对任何构成威胁的异常情况。他不可能变成一只隐身猴，也不可能在处理两只雏雕时不弄出点动静来，雕眼锐利，乌雕能在几百米的高空一眼就看到在落叶间奔突的小老鼠。要想躲开绿头乌雕的眼光神不知鬼不觉将雕巢里两只雏雕处理掉，简直是比登天还难。想到这里，大白牙四下瞄了瞄，想看看有没有谁在注意自己。猴们三五成群散落在乱石沟里，有的昏昏欲睡，有的在剥食石头上的苔藓，有的在互相梳理皮毛，似乎没有谁注意他。他吱溜躲进一片浓荫，悄悄向沟外移动。他不愿去送死。谁愿意飞蛾扑火让绿头乌雕吃掉呀！好死不如赖活，他宁愿离开萨蛮猴群做一只四处漂泊的流浪猴，也不愿去执行这样一个凶多吉少、九死一生的危险任务。

动物与人一样，都爱惜自己的生命，都惧怕死亡。

他在山峰和岩石形成的阴影里跳闪移动，很快就要钻出乱石沟了，突然，正前方一座巉岩后面闪出一个黑影来，他定睛一看，啧啧，正是猴王金氅；他想从左侧溜走，左前方一块磐石背后又闪出个黑影来，哦哦，是二王刀疤脸；他想改走右侧，右前方乱石间倏地站起一只猴，哟哟，是三王红鼻洞；身后似乎也有动静，回头望去，四王尖脑壳和五王大肚皮鬼鬼祟祟跟在他身后。他明白了，自己正受到严密监视，想临阵脱逃，是痴心妄想。

奇怪的是，猴王金氅明明已发现他想逃跑，却并没暴跳如雷对他进行恫吓，其他几只大雄猴也没拳脚相加对他进行肉体惩罚，他们只是静静注视着他，封锁了他想逃走的路线而已。

他无计可施，只好退回乱石沟。

月亮滑落到山峰背后去了，启明星升起来，大地星光朦胧。残夜即将过去，黎明就要来临。大白牙整夜都没合眼，恐惧使他无法入睡。他害怕天亮，天亮就意味着他要去赴汤蹈火。乱石沟就在雪线附近，气温本来就低，夜风料峭，许多金丝猴都冷得瑟瑟发抖，但大白牙却像心里窝着一团火，浑身燠热难受，尤其是背部，就像有一群山蚂蚁在爬，奇痒难忍。他找了块石头，背靠在粗糙的石面上磨蹭，自己替自己搔痒。

突然，他闻到一股同类异性的气息正慢慢向他飘来，他扭头望去，虽然夜色正浓，他凭感觉还是认出来了，是王后蓝蝴蝶正娉娉婷婷朝他走来。

蓝蝴蝶来到他背后，伸出纤纤玉指，替他整饰皮毛。他既紧张又兴奋，想躲闪又想靠得更拢。在萨蛮猴群，蓝蝴蝶是第一夫人，不仅姿色出众，整饰皮毛的技艺也是第一流的。许多雄猴都对蓝蝴蝶垂涎三尺，都暗暗渴望能得到蓝蝴蝶的青睐，能享受第一夫人为自己整饰皮毛的无上荣光。食色性也，凡雄猴都有难以克制的爱美天性，大白牙也跟其他雄猴一样，暗恋蓝蝴蝶久矣，害单相思久矣。他做梦也没想到，蓝蝴蝶会在这浓浓夜色里，纡尊降贵来到他身旁，主动替他整饰皮毛。蓝蝴蝶靠他很近，他闻到一股非常好闻的气味，这是蓝蝴蝶的体味，温馨、成熟、甜美，带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如兰似麝，他翕动鼻翼贪婪地嗅闻着。哺乳动物是靠鼻子思想的，气味在金丝猴生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好闻的气味会自然而然产生亲切感。他突然觉得自己无比幸运，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金丝猴了。蓝蝴蝶整饰皮毛的技艺比他想象的更美妙，十根指头温柔而灵巧，在他背部毛丛里轻抓慢搔。这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享受，摄猴心魄，如沐春风，如饮甘霖，舒服得他直哼哼。就在这时，突然，他感觉到左侧有一道锐利的目光划过他脸，扭头望去，借着启明星微弱的光亮，他看见，就在五六步开外的一块大石头旁，有一双绿莹莹的猴眼正盯着他。虽然是黑夜，但他明显地感觉到，那眼光冰凉冰凉，就像日曲卡雪山上终年不化的冰粒，冻得他忍不住连打几个寒噤；又像是锋利的剑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刺得他心惊肉跳。不用再仔细去看了，确凿无疑，是猴王金氅在注视他！

一瞬间，他有一种失足从万丈悬崖摔下去的恐惧，脑子一片空白。

在金丝猴群，猴王占有众多妻妾，但只有一只雌猴特别受宠爱，俗称王后。其他雄猴倘若勾搭王后以外的猴王妻妾，猴王有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绝对不允许别的雄猴来染指王后。王后只属于猴王所有，王后只能给猴王整饰皮毛。一切企图靠近王后的行为，都被视为大逆不道，与篡夺王位属同等罪行，必然会受到血的惩处。萨蛮猴群历史上曾发生过多起因觊觎王后美色而引发的流血事件。三个月前，一只名叫独眼的七岁龄公猴，色胆包天对王后蓝蝴蝶欲行非礼，被猴王金氅扭住一顿暴打，独眼遍体鳞伤逃出猴群。金丝猴是群居性动物，离群索居的孤猴是很难生存的，更何况独眼还受了重伤，几天后猴群去到附近的戛纳森林觅食，看到独眼僵卧在林间一块岩石上，被大嘴乌鸦啄食得只剩一个空壳了。

看来，他今天是要步独眼后尘了。他紧张得浑身觳觫。他感觉到，蓝蝴蝶也发现猴王金氅正躲在黑暗里窥视他们，因为蓝蝴蝶正在他背上游走弹跳的手指突然停顿下来了。蓝蝴蝶会立即转身溜走的，他想，因为猴王金氅很霸道，任谁都会害怕的。他待在原地没动弹，他等待猴王金氅扑上来噬咬，他是雄猴，这种时候他理当承担一切责任掩护蓝蝴蝶溜走。让他颇为惊讶的是，蓝蝴蝶并没溜走，只是停顿了两秒钟，便又继续替他整饰皮毛。更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猴王金氅并没扑过来厮打，两道锋利如剑寒冷如冰的目光也倏地从他脸上移走了，竟然装着没看见一样，钻到那块大石头后面去了。

也许，猴王金氅是想换个攻击角度，绕到他的背后或侧面向他发起突然袭击，这样能更有效地置他于死地，他紧张地等待着，时间在一分一秒流失，也不知等了多长时间，始终没见猴王金氅跳将出来。

启明星在夜空闪烁冷冷清清幽暗的光。

蓝蝴蝶继续用魅力无穷的手指为大白牙整饰皮毛，直到漆黑的天边泛起一道水红色的霞光。

六

一切如猴王金氅所料，当太阳从日曲卡雪峰冉冉升起，绿头乌雕跨出鸟巢，站在峭壁中端状如猛犸象鼻尖那块突兀的岩石上，气势恢弘地摇了摇翅膀，让洁白的晨岚擦洗羽翼间夜的残留，然后稳重地蹬动双腿，飞上蓝天，在雕巢上空盘旋数圈，观察有无对雕巢构成威胁的可疑迹象。萨蛮猴群藏身的乱石沟在猛犸崖背面隐秘的山脚下，对在天空盘旋的绿头乌雕来说正好是个盲点，它什么也没发现，舒展巨大的翅膀，飞往森林和草原觅食去了。

当绿头乌雕矫健的身影消失在被霞光染红的白云里，猴王金氅立即率领猴群从山的背面攀爬到状如猛犸象脑袋的山顶上。从山顶到雕巢，有十多米长一段陡峭的峭壁，但这难不倒金丝猴，所有的成年雄猴倒悬身体，我抱着你的腰，你抱着我的腰，形成一条奇特的“猴梯”，沿着状如猛犸象鼻梁的峭壁，从山顶一直垂挂到离鼻尖状岩石还有约两米高度的地方。

大白牙是兵猴，踏着长长的猴梯，轻盈一跳，扑进雕巢。

船形雕巢里，果然有两只半大的雏雕。乌雕，顾名思义，就是羽毛乌黑的雕类，但刚孵化出来的雏雕绒毛金黄，随着身体长大，羽毛的颜色逐渐变深。此时雕巢里的两只雏雕，一只红嘴壳，一只黄嘴壳，全身呈紫黛色，翅膀上已长出几片硬羽，顶多还有个把月时间，它们就能翱翔蓝天成为捕食金丝猴的恶魔。

大白牙迅猛朝红嘴壳扑去。只要他能在惊动绿头乌雕前将两只可恶的幼雕处理掉，他就有活下去的希望。长长的猴梯还挂在状如猛犸象鼻梁的峭壁上，猴梯的末端是猴王金氅，悬挂在离雕巢约两米的高度，张开双臂随时准备接应他。他完事后跳起来抓住猴王金氅的手，就可顺着长长的猴梯爬回到猛犸崖山顶去。

事情并不是他想象的那般简单。两只雏雕虽然羽翼未丰，却不乏猛禽的凶悍，当他捏住红嘴壳的脖颈，红嘴壳扇动双翼抽打他的脸，还抬起一只雕爪来抓他的胸；而另一只幼雕黄嘴壳则一面高声鸣叫，一面用嘴喙猛啄他的后脑勺。两只雏雕的喙和爪虽还稚嫩，却已具备一定杀伤力。他后脑勺被黄嘴壳啄得一阵阵发晕，胸口也被红嘴壳划开好几道血口，空气中弥散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毕竟是对付还不会飞的幼雕，他到底还是占上风的，两只猴爪使劲一拧，咔嚓一声轻微脆响，红嘴壳成了一只断脖子雕。

他回过身来对付黄嘴壳。黄嘴壳比他想象的更顽强，尖声啸叫，频频啄咬，拼命拍打翅膀，不让他靠近。

这时，呀——静谧的天空传来一声短促的啸叫，他抬头一看，远方洁白的云朵间，有一个黑点正在迅速放大，开始像粒芝麻，瞬间变成豌豆，他吓出一身冷汗，毫无疑问，正在森林和草原上空觅食的绿头乌雕听到黄嘴壳的叫声，正十万火急往猛犸崖赶来。时间就是生命，他不再理会是否会被啄伤或抓伤，不顾一切地搂着黄嘴壳，在雕脖和雕翅上胡啃乱咬。终于，黄嘴壳停止反抗，发出绝望的哀鸣。他用力一推，将半死不活的黄嘴壳从船形雕巢摔落下去。

两只雏雕处理完毕，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可以撤离雕巢了。天空传来绿头乌雕悲愤的啸叫，他瞥了一眼，绿头乌雕还像只大甲虫在远处的白云间疾飞。他有把握能抢在绿头乌雕飞临头顶前顺着长长的猴梯逃到猛犸崖山顶去的。他准备跳起来去攀爬猴梯了，却惊骇地发现，绝壁上空空如也，那条可让他逃生的长长的猴梯不见了！

一定是猴王金氅看见绿头乌雕正在飞返猛犸崖，害怕遭到血腥的报复，扔下他带着猴群逃走了。

他被出卖了！他被猴王金氅出卖了！他被萨蛮猴群出卖了！

他为他们消灭了两只雏雕，而他们却将他扔给了死神！

是的，他陷入绝境，他必死无疑。没了长长的猴梯，他是不可能顺着陡峭的岩壁攀爬到山顶上去的，雕巢四面皆悬崖，无处躲藏。绿头乌雕已越来越近，并由高空向下俯冲。他蜷缩在船形雕巢里，放弃了求生的想法，他是无法与凶猛的绿头乌雕抗衡的，他杀死了两只雏雕，血海深仇，绿头乌雕是决不会轻饶他的。既然死亡不可避免，一切反抗与挣扎都是徒劳，那就乖乖等死好了，早一点让锋利的雕爪刺穿胸膛，也算是一种解脱。

呀啊——天空响起锥心泣血般凄厉的雕啸，巨大的雕翼像张恐怖的网，正迅速朝大白牙罩下来。

他闭起眼睛，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

哟，突然，头顶传来一声猴啸。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大白牙睁开眼睛抬头望去，惊讶地发现，有一只金丝猴，趴在猛犸崖山顶上，小半个身体伸在悬崖外面，正急切地朝他吼叫，哟，哟，那是金丝猴特有的报警式啸叫，是在提醒他危险正在逼近！他看得很清楚，趴在猛犸山顶上的那只金丝猴，额顶高耸的黑毛间嵌有两条金色毛带，就像戴着顶凤冠，正是萨蛮猴群的王后蓝蝴蝶！

刹那间，大白牙的自尊心被激活了。他不是普通金丝猴，他是顶天立地的兵猴，萨蛮猴群最美丽的雌猴正在注视着他，他决不能这样无所作为窝窝囊囊等着让绿头乌雕把自己吃掉。这或许是一种虚荣心，适度的虚荣心能使一只猴子摆脱平庸。虽然与绿头乌雕搏杀，对金丝猴来说，无疑是以卵击石，但石有石的坚硬，卵有卵的自尊，他也要努力表现出粉身碎骨的勇敢来。

绿头乌雕已飞临雕巢上空，携带着一股令猴窒息的腥风，两只遒劲的爪子朝大白牙抓来。雕巢不大，无躲闪的地方，也无周旋的空间，他有的只是同归于尽的决心。雕爪朝他伸下来了，雕爪锐利如匕首，可以在水中抓稳十多斤重的大鱼，可以毫不费力地捏碎眼镜蛇的脖子，萨蛮猴群许多金丝猴就是被强有力的雕爪捏碎胸膛而毙命的。他无处躲闪，他也不想躲闪，迎着这致命的攫抓，他猛地往上蹿跳；雕爪抓住了他的腿，在这同一瞬间，他两条胳膊圈住了雕颈。绿头乌雕受了惊，摇扇翅膀飞上天空。

大白牙只听得耳边呼呼风响，身体不由自主地腾空升高。

绿头乌雕愤怒地呀呀叫着，用嘴喙来啄咬大白牙的脸。大白牙搂住雕脖拼命噬咬雕的肩胛。弯如铁钩的嘴喙在他后脑勺啄出好几个血洞，他痛得天旋地转，仍顽强地啃咬雕的肩胛。雕的肩胛骨十分坚硬，咬了好几口，满嘴都是雕羽和咸津津的雕血，但雕翅仍稳健扇动。绿头乌雕用另一只雕爪来撕扯他的腿。他感觉到，自己的两条腿就像拆零件一样，脚掌、小腿、大腿，迅速被撕烂了。天空像在下红雨，点点滴滴洒下鲜艳的血。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他的血快流干了。他已精疲力竭，疼痛感早已麻木，产生极度的疲倦感，想闭起眼睛睡觉。他想，绿头乌雕太强大了，他太渺小了，无论如何也达不到同归于尽的目的的。他气馁了，绝望了，想放弃了。就在这时，他无意中看见，蓝蝴蝶趴在猛犸崖山顶上，正抬头望着他。他被绿头乌雕攫抓在空中，从空中俯瞰下去，他看得清清楚楚，空空荡荡的猛犸崖山顶，只有蓝蝴蝶一只猴，其他金丝猴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他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幸福感，他并没被萨蛮猴群彻底抛弃，有最美丽的王后蓝蝴蝶陪伴着他，他永远也不会孤独。继而又有巨大的恐惧袭上心头，当他被绿头乌雕撕碎后，蓝蝴蝶就会成为绿头乌雕第二个猎杀目标，绿头乌雕目睹两只幼雕遇害，对金丝猴恨之入骨，是绝不会放过蓝蝴蝶的。在整个猴群溃逃时，蓝蝴蝶却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独自留在猛犸崖山顶陪伴他，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为了报答蓝蝴蝶这片沉甸甸的恩情，为了蓝蝴蝶免遭绿头乌雕的戕害，他一定要与绿头乌雕同归于尽！骤然间，他迸发一派豪情，奇迹般地恢复了体力，将所有的力量、将残剩的生命都凝聚在牙齿上，狠命噬咬绿头乌雕肩胛骨，他的牙齿一颗一颗崩断，他仍发疯般地噬咬，他的大号就叫大白牙，长着一副在金丝猴群里罕见的结实的牙齿，锋利无比，威力无穷，咔咔，传来雕骨碎裂的声响，他发现，绿头乌雕失去平衡，一只翅膀拼命摇扇，另一只翅膀却软绵绵耷拉下来，在空中陀螺似的旋转，笔直坠落下去……

让大白牙感到欣慰的是，蓝蝴蝶看到他是怎样咬断恶雕翅膀的，他喜欢出风头，喜欢被重视、被仰视或被钦佩的感觉。

云雾袅绕的深渊传来物体砸地的訇然声响。笼罩在萨蛮猴群头上死亡的阴霾被兵猴大白牙用一腔热血扫除干净了。

七

高黎贡山的萨蛮猴群里，历史上曾先后有过五只兵猴，这五只兵猴最后的结局与大白牙是一样的，无一例外都牺牲在战场上。大白牙牺牲得最为壮烈，给萨蛮猴群带来的生存利益也最为显著。蓝蝴蝶将大白牙的尸体带回森林，在一棵参天大树上找了一个合适的树洞，将大白牙给塞了进去，长长的尾巴挂在树洞外，像是一块墓碑。这是金丝猴群独特的树葬，只有猴王驾崩才能享受的崇高殊荣，萨蛮猴群用特殊葬礼以纪念这位杰出的兵猴。蓝蝴蝶在做这件事时，猴王金氅始终板着脸在一旁默默观看，既没有出面制止，也没有出手相助。

亡命警犬

黎明时分，到昙花寺公园晨练的两位老人拨打110电话报警：寺院背后银桦树林里发现一具浑身是血的女尸！

刑警大队紧急出动，姚警官带领法医等一干人，拉拉跟随警员大漫，四辆警车风驰电掣奔赴凶杀现场。

现场保护得很好，罪犯的皮鞋踩着受害者的血，在公园石阶上留下浓浓的血鞋印。那是无风的夏日，天气闷热，空气仿佛凝固了，对参加侦破工作的警犬来说，这是追踪气味搜寻罪犯的最佳天气。拉拉先嗅闻受害者身上的气味样本，然后抬头在空中嗅闻。一条十分清晰的气味流在空中蜿蜒向东。它朝前蹿跃，激情饱满地吠叫，用警犬特有的形体语言告诉主人大漫：它已发现罪犯线索！

大漫一只手攥住拉拉脖颈上的牵引索，一只手不断擦拭脸上的泪。主人涕泗滂沱，哭得像个泪人儿。拉拉瞅了一眼尸体就明白主人为何悲痛欲绝，被害者不是别人，正是大漫所在刑警队那个名叫阿珠的女警员。

初步勘察，阿珠是被利器刺死的。不是上班时间，阿珠没穿警服，而是穿着漂亮的便装。那件墨绿色吊带连衣裙，被鲜血染红了。她仰面躺在草地上，脸色惨白像涂了层石灰，美丽的眼睛仍睁得圆圆的，凝视苍穹，一副含恨而死、死不瞑目的样子，涂抹水晶唇膏的嘴大张着，分明是在祈求人们替她申冤报仇！

“首长，我请求带拉拉去搜捕罪犯！”大漫流着泪向姚警官请战。

“多带几个人，我们一起去。”姚警官留下几个人在现场拍照、测量、寻找犯罪痕迹，其他十来名全副武装刑警，由拉拉带路，顺着气味流向东面搜寻而去。

“嗅，嗅嗅；快，快快！”一路上，大漫抖动牵引索，不停地催促。

拉拉用最快的速度一面嗅闻一面奔跑。它能理解大漫此刻的心情，朝夕相处的战友香消玉殒，而且死得那么惨，当然会肝肠寸断，当然会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就将残忍的罪犯绳之以法。说实话，拉拉心里也有一种亲人遇害的悲痛。它也熟悉女警员阿珠，有好几次大漫和阿珠联手搭档，它配合他俩，组合成一个破案小组，破获了一个又一个疑难案件。

阿珠既是主人的战友，也是它的半个主人。它的心情与大漫是一样的，也恨不得立刻把卑鄙的凶手擒捉归案。

拉拉竭尽全力向目标奔跑。它明白，对破案工作来说，时间就是生命，机会转瞬即逝，快一分钟也许就能成功地将罪犯押上审判台，晚一分钟也许就让罪犯逍遥法外了。

因此，刑警与警犬遵守的信条是：抓紧每一秒钟。

谁也没有料到，连拉拉自己也吃了一惊，顺着清晰的气味流奔跑，竟然跑进刑警大队宿舍区来了！

前面油棕林下那排青砖红瓦的平房，拉拉最熟悉不过了，就是大漫住的单身宿舍。它急躁地在原地转圈，发出低沉的嚎叫，停止搜索。

“怎么回事？”姚警官不悦地问道，“为何要停下来？”

“进，进！”大漫使劲抖动牵引索，厉声呵斥道，“搜，搜！”

拉拉当然听得懂“进”和“搜”这两个耳熟能详的指令，但它却还在原地转圈，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浑蛋！”大漫粗鲁地提起牵引索，将拉拉前肢吊了起来，用手指戳着拉拉的鼻梁，咬牙切齿地訾骂，“放走了杀人犯，我剁下你的狗头！”

在拉拉的记忆中，大漫从未如此凶狠地对待它，它晓得，大漫是极度悲痛所以才暴跳如雷的。它是警犬，又是在为痛失亲密战友的主人缉拿凶手，按理说，根本不用大漫催促，哪怕累得七窍吐血，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会嗅着气味穷追到底的。它之所以迟迟疑疑裹足不前，并非气味线索中断，而是有非常的理由，不能再追下去了。

它灵敏的狗鼻子已经嗅闻出，那清晰的气味流，流向油棕林下那排青砖红瓦的平房，换句话说，流向大漫住的那间房子。

作为警犬，它理应咬住线索抓住罪犯；作为狗，它理应对主人绝对忠诚，不惜牺牲自己以维护主人安全。以往，这两种使命是合二为一的，是完全一致无任何矛盾的。可眼下，这两种使命却发生了尖锐冲突。它要履行警犬使命，就必然违反狗的使命；它要履行狗的使命，就必然要违反警犬的使命。此时此刻，它无法既当一条忠于职守的好警犬，同时又当一条对主人忠贞不贰的好狗。尽职与尽忠无法两全，它因此而显得犹豫不决。

“你这条瘟狗，你敢消极怠工，看我不揍死你！”大漫脸色铁青，下巴扭曲，飞起一脚狠狠踢在拉拉屁股上。

自从来到刑警大队，大漫还是第一次这么无情地动手揍拉拉。

拉拉委屈极了。疼在身上，更疼在心里。

它狂嚎着，向自己所熟悉的那排平房奔去。既然大漫下了死命令要它寻找犯罪线索，它就该无条件服从主人的指令。

姚警官与几名武装警察，跟随拉拉来到那排青砖红瓦平房前。从左往右数，第三间就是警员大漫的宿舍，门上贴着一张钟馗捉鬼的门神图。

“袭，袭！”大漫毫不含糊地命令道。

拉拉朝那扇贴有钟馗捉鬼门神图的房门扑蹿上去，嘭嘭嘭，扑得房门剧烈震动。任何人目睹拉拉的行为，都会做出如此判断：犯罪线索就藏匿在此房间内！

大漫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瞪着迷茫的眼睛望着拉拉。

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此刻，拉拉即使想替主人隐瞒什么，也已经无能为力了。

“把门打开！”姚警官手指着大漫，用非常严厉的声音命令道。

大漫掏出钥匙开门。拉拉看见，大漫的手在颤抖。拉拉还看见，好几名警员的枪口悄悄指向大漫。

房门打开了，拉拉直奔厨房后面那间小小的储藏室。拉开储藏室虚掩的门，再迟钝的人鼻子也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拉拉很快就从储藏室的壁柜里搜出一只塑料包，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套血迹斑斑的警服和一双沾满鲜血的胶鞋。不用细辨，一看就知道，这是大漫平时穿的警服和鞋子。

大漫鼻尖沁出冷汗，语无伦次地说：“我没……杀人……这衣裳……鞋……我晾……晾在……院子……”

姚警官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下他的枪！”

立刻，拥上来三名警员，动作熟练地将大漫双臂反剪起来。大漫没有任何反抗，只是反复申诉：“不是我，不是我！”

“你要老老实实接受组织审查，相信我们会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姚警官严肃地说，然后挥了挥手：“带走，看押起来！”

几名警员架着大漫，走向警笛呼啸的警车。经过拉拉身边时，大漫用异样的眼光朝拉拉瞥了一眼，那眼光冷冰冰，就像一把尖刀，在剜拉拉的心。

拉拉习惯地想跟着大漫走，但牵引索攥在姚警官手里。姚警官紧紧拉着它，使它无法动弹。警车往拘留所方向驶去，扬起一团轻烟似的尘埃。拉拉像匹受伤的孤狼，向着渐渐远去的警车，发出凄凉的嚎叫。

隔了一天，拉拉又被牵到昙花寺公园银桦树林案发现场，让它找寻凶器。法医鉴定阿珠是被锐器刺透心脏致死的，很可能是一把匕首。在警员大漫房间床底下，搜出了与受害者血型完全吻合的血衣和鞋，却没发现匕首。缺失凶器，就是缺失关键证据，很难结案。于是，就要千方百计找到凶器。据刑侦专家分析，四周多为花坛树林，凶手作案后，很有可能就在附近挖个土坑，将凶器掩埋了。

初步审讯，种种迹象表明，大漫身上确有无法排除的作案疑点。首先，女警员阿珠在市设计院谈了个对象，据说大漫为此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从逻辑上说，大漫有求爱不成反目成仇报复杀人的动机。再者，案发那天夜里，阿珠跟男朋友约会去了，大漫也随即请假外出，说是闷得慌上街溜达，却无人能证明，有作案时间。还有，从储藏室壁柜里搜出来的大漫的警服和鞋子上沾满受害者的血，可以说是铁证如山。

虽然大漫再三喊冤，但很多人相信，大漫就是杀害阿珠的凶手。

公园犯罪现场，石级上的血迹已经冲洗干净，只留下极淡的气味线索。

有四条警犬参加搜索，以尸体躺卧点为轴心，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进行。

上午十时，正是游园高峰时间，在用黄色布条隔出的警戒线外，许多游客好奇地驻足观望。

拉拉被安排往东面搜索，它的嗅觉在狗类中也算得上佼佼者，走出约七八十米，它在树丛里闻到一丝淡淡的人血气味。鼻吻贴着地面仔细嗅闻，在一丛杜鹃花下泥土有被挖掘过的痕迹，那气味就是从泥土的裂缝中渗漏出来的。凭经验它晓得，十有八九那杀人凶器就掩埋在这丛杜鹃花下。它仰起嘴想吠叫报警，可声音到了嗓子眼，它又强咽了下去。它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干吗不把这凶器当做诱饵，让真正的凶手浮出水面呢？

尽管大漫被“请”进拘留所，尽管当场从大漫储藏室的壁柜里搜出了血渍斑斑的警服和胶鞋，但拉拉仍坚定不移地相信，主人绝对不会是杀害阿珠的凶手。大漫是优秀警员，优秀警员是不会触犯法律的。是的，大漫很照顾阿珠，但它的感觉是，大漫与阿珠间更多的是用鲜血凝结的战斗情谊。更重要的是，当发现被害者是女警员阿珠时，大漫泪流满面，那是无声的抽泣、深切的悲恸，不可能是装出来的。拉拉虽然是狗，长着一颗狗心，但狗心也是肉长的，狗心和人心有时候是可以心心相印的。当时，它发现气味流指向大漫的宿舍，迟疑不决而在原地转圈时，大漫厉声呵斥并用脚狠狠踢它，再三命令它继续搜索。它的心真真切切感受到，大漫破案心切，恨不得立刻就将罪犯擒获归案。不可能有这样傻的罪犯，明明已搜查到自己家门口了，还一再命令警犬追踪犯罪线索。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只有一种合理解释，有人故意陷害大漫。

拉拉觉得，利用掩埋在地下的凶器，是有可能让狠毒狡猾的罪犯显出原形的。罪犯将血衣和血鞋放置在大漫储藏室的壁柜里，唯独将凶器埋进地下，这说明，凶器一旦被发现，对诬陷大漫不利，而且有可能暴露凶犯的身份。这个假设倘若成立，那么，暂时让凶器埋藏在地下，要比现在就让警察把凶器挖出来要好得多。现场有这么多围观的游客，很有可能罪犯就混在这些游客中间，暗中观察警犬搜索结果，就算罪犯不在现场，也一定会千方百计打听破案进程，罪犯知道警察在寻找凶器，肯定会心惊肉跳，唯恐凶器被找到而暴露自己。如果凶器现在被挖掘出来，凶犯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设法逃遁，即使凶器上有凶犯的明显痕迹，要想抓获也是困难重重；如果凶器暂时不被挖掘出来，造成一种有疑点存在的态势，必定引起凶犯恐慌，会寻找机会将凶器转移，那么，就可趁机将罪犯当场擒获了。

拉拉曾经跟随大漫，使用这种引诱手段，将罪犯绳之以法。那是一年前的事了，拉拉跟着大漫到中缅边境伏击贩毒分子。出了一点意外，贩毒分子刚走到伏击圈边缘，草丛突然飞起一对斑鸠，本来就是惊弓之鸟的贩毒分子立刻拔腿逃窜。警员和警犬尾随追击。为减轻负担，也为毁灭罪证，贩毒分子逃到半山坡时，顺手将一背篓海洛因抛进深箐，然后凭借熟悉地形，七拐八弯逃之夭夭了。那是一片原始热带雨林，高高矮矮各种层次植物密不透风。扔进一只背篓就好比水塘里扔进一根针，极难寻觅。大漫带着拉拉在这条两公里长的箐沟找了整整三天，这才在几片巨蕉底下找到装海洛因的背篓。拉拉兴奋地想吠叫，却被大漫用手势制止了。大漫带着它与另几名警员一起，在附近草窠里埋伏了三天三夜，蚊子叮毒虫咬，吃尽了苦头，但付出的辛劳终有回报。利欲熏心的贩毒分子舍不得巨大财产就这样遗失，终于在第四天夜里，趁着月黑风高，两名歹徒摸进箐沟来取毒品，他们刚刚拾起背篓，大漫和另几名警员便从天而降似的拥了上来，将贩毒分子当场抓获。

这就叫钓鱼战术。

拉拉相信，利用掩埋在地下的凶器，是有可能找到真正凶手的。

它在那丛可疑的杜鹃花前嗅来闻去，比在其他地方逗留更多时间，但就是不吠叫报警。新换的警犬引领员是警员小金，不耐烦地抖动手中的牵引索，责问道：“花丛底下到底有没有可疑物品？你不叫不闹，却又嗅个没完，搞什么名堂呀！”

另三条警犬，见这里有动静，便嗅嗅闻闻靠拢过来。拉拉心急如焚，凡警犬嗅觉都很灵敏，它们走到杜鹃花前，肯定会闻出蹊跷来，肯定会狂吠乱嚎，那就会使它的擒凶计划流产。它灵机一动，赶紧撇开一条后腿，在杜鹃花下哗哗撒尿。浓烈的尿臊味，盖住了泥土底下的凶器散发出来的淡淡气味。它撒完尿，另三条警犬刚好走过杜鹃花，表情厌恶地摇甩脑袋走开了。

这三条警犬都是雄性，没有谁喜欢闻一条公狗的尿臊味。

“撒泡尿要磨蹭半天，你是想消极怠工呀？”小金抡起牵引索，在拉拉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再磨洋工，小心关你的禁闭！”

拉拉趁机跑离那丛杜鹃花，到其他地方嗅闻搜寻去了。

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热气腾腾的土豆烧牛肉，端到犬舍，可拉拉一口也吃不进去。它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一个问题上，就是希望赶快到昙花寺公园伏击，别让凶恶的罪犯漏网。

它是一条狗，不会操作人类语言，无法将自己的想法准确地传递给警员小金。它只能在犬舍狂乱奔跑，一会儿扑到铁栅栏上拼命摇晃，把犬舍摇得哐啷哐啷响，一会儿扯长脖子吠叫，搅得四邻不安。

要是警员大漫在就好了，大漫与它朝夕相处多年，彼此情投意合，有一种奇妙的心灵感应。记得有一次它突然想念妈妈，很想回警犬学校看望生它养它的母狗卡娜，它在犬舍闹腾嚎叫，大漫把它搂在怀里，温柔地抚摸它的额头问道：“你是待在犬舍里闷得慌，想让我带你上街溜达？”它狂躁地颠跳，以行为表示“不”。大漫又用手指它的皮毛，亲切地问：“你身上痒痒了，有跳蚤在咬你，想让我给你洗个澡？”它委屈地吠叫，闹得更厉害了。大漫搔搔自己的脑壳，想了想又说：“你想回警犬学校，去看母狗卡娜？”它躺卧下来，尾巴摇甩如花，发出哟哟呜呜柔和的叫声。大漫猜出了它的心思，当天下午就带它去了警犬学校，满足了它的心愿。

遗憾的是，警员小金与它根本就没有心灵感应，而且小金也没有耐心揣摩狗的心理。看见它在犬舍颠跳狂嚎，没好气地训斥道：“你发什么神经病？再闹，用铁链子把你拴起来！”它嚎得更凶，跳得也更厉害，拼命想让警员小金明白它的心思。但人心与狗心并不容易沟通，小金端起食盆，放到它面前，用颇严厉的口吻命令道：“吃，必须把这盆饭吃掉！”它犟着脖子，就是不吃。警员小金气得脸通红，狠狠踹了它一脚，訾骂道：“给脸不要脸的家伙，你敢违抗命令，我砸断你的狗腿！”说着，小金一把揪住它的后颈皮，将它的脑袋使劲往食盆里按。它也火了，胡乱踢蹬，哐啷一声响，食盆被掀翻了，土豆烧牛肉撒了一地。小金暴跳如雷，从裤腰上解下皮带，啪啪就给了它两皮带。立刻，它的脊背就像被火焰灼伤了一样，热辣辣的疼。它虽然满肚子委屈，却不敢发作。凡警犬都有一条铁的纪律，无论什么情况，也绝不允许攻击引领员。它只有躲到墙角，悲愤地呜咽着。

警员小金又骂了几句，气呼呼地跨出犬舍，随手把铁门反锁起来。

拉拉发出伤心的嚎叫。它不是为自己无辜地挨了两皮带而伤心，它是为自己被困在犬舍里，无法采取行动营救主人大漫而哭泣。犬舍是用比手指还粗的钢筋焊制而成的，十分坚固，唯一可进出的铁门被反锁着，除非小金同意它外出，否则它根本不可能从犬舍跑出去的。要命的是，小金猜不透它的心思，绝不会无端放它外出的。夕阳坠落到高楼背后去了，轻薄的暮霭迷漫天空，几只归鸟在高楼间滑翔，夜色正在慢慢浸染这座城市。拉拉心急如焚，像热锅上的蚂蚁，绕着犬舍的墙团团转。它知道，风高抢劫月黑杀人，罪犯往往会在夜幕掩护下从事罪恶的勾当。完全有这种可能，杀害阿珠的真正的凶手，已经像幽灵似的在昙花寺附近徘徊，只等夜深人静，便去挖掘埋在杜鹃花丛下的杀人凶器。一旦凶器被罪犯转移，主人大漫就很难洗清身上的不白之冤了啊！

无论如何，它也必须设法从犬舍出去，到昙花寺伏击真正的凶手。

办法当然是有的，那就是装死，诱骗小金打开铁门，它就可趁机出走。它是老警犬了，它晓得，未经允许私自外出，特别是用欺骗的手段逃出犬舍，是一种不可饶恕的很严重的错误，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可它别无选择，为了救出身陷囹圄的主人大漫，即使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它也在所不惜。

打定主意后，它吞进一些撒落在地上的牛肉土豆，然后伸长舌头拼命收缩腹部，随着反胃恶心的感觉，它把吃进去的东西呕吐出来。它发出呻吟式嚎叫，醉狗似的跌跌撞撞在犬舍奔走，似乎越来越难受了，它接二连三往铁栏杆上撞，咚咚咚，整个犬舍都摇晃起来。它额头撞出一条裂口，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满脸都是污血，发出惨烈的吠叫。异常的动静终于引起警员小金的注意，站在犬舍外皱着眉头说：“你这是怎么啦？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呢？”

拉拉似乎精疲力竭了，急促地喘息着，又蹦跶了几下，站都站不稳了，四膝一软栽倒在地，四腿抽搐，嘴角流出白沫。

“糟糕，怕是食物中毒了，得赶快叫兽医来抢救。”小金心急火燎地朝医务室奔去。在警犬学校，狗命很值钱，警犬生病，是狗命关天的大事。

不一会儿，一名身穿白大褂的兽医提着一只药箱，跟着警员小金跑步来到犬舍。小金掏出钥匙心急慌忙地开了锁，同那位兽医一起直奔在地上打滚的拉拉。

正如拉拉所预料的那样，警员小金因为急于抢救拉拉，进了犬舍后，忘了应该随手关门。

犬舍的铁门敞开着，出逃的道路已经畅通。

兽医奔到拉拉跟前，刚想扳开狗嘴诊断病情，拉拉突然间炸尸还魂般地跳了起来，轻盈地蹿跃着，像阵风一样跑出犬舍，又借助训练场上用原木搭制的高台，蹿上两米多高的红砖围墙。

兽医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警员小金惊得目瞪口呆，直到拉拉蹿上围墙，这才如梦初醒，扯紧喉咙大叫：“停，停！你这个狗娘养的家伙，再敢跑，一枪崩掉你的狗头！”

拉拉晓得，警员小金绝不是在吓唬它，它用诈死的手段逃离刑警大队，弄不好确实是要脑袋搬家的。但它已横下一条心，冒再大的风险也要救出主人大漫。它把小金的威胁当耳边风，没有任何犹豫和停顿，纵身一跃，跳出围墙去。

它首先是条狗，然后才是警犬。狗是忠勇的动物，狗最突出的秉性就是对主人赤胆忠心，主人蒙冤受屈，它理应全力以赴替主人排忧解难。

背后，传来警员小金怒不可遏的訾骂声。

拉拉在昙花寺公园案发现场左侧一条废弃的水渠里埋伏下来。水渠地势高出案发现场约两米，水渠边沿长着茂密的杂草，既方便观察目标，又有利于隐蔽自己，是个理想的伏击地点。遗憾的是，它从傍晚埋伏到翌日黎明，又等到太阳渐渐西沉，罪犯却并未出现。

远处山峰上出现一片绚丽的晚霞，轻烟似的暮霭笼罩昙花寺。拜佛的香客和踏青的游客越来越稀少，寺庙敲响暮鼓，和尚们也青卷黄灯念晚经去了。拉拉这才从阴暗的水渠里钻出来。它浑身酸痛，肚子饿得咕咕叫。昨天傍晚，它为了诈死骗开铁门，把胃囊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了，今天又是整整一天粒米未进，已差不多快饿得肚皮贴到脊梁骨了。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对狗而言亦如此，狗是铁饭是钢。它必须吃到东西，不然的话，即使今晚罪犯出现，它也没有力气将罪犯扑倒擒获了。

它贴着墙根跑出昙花寺，沿着僻静的寺庙后街，寻找可以果腹的食物。

跨过小河沟，前面是条老式街道，路边有好几家小食摊，烧豆腐、烤羊肉、卤猪蹄散发出扑鼻的香味。它冲动地朝前走了几步，又知趣地退了回来。它晓得，小食摊上的美味佳肴是要用钱换的，它身无分文，是不可能吃到这些它喜爱的食品的。

还有一种得到美食的办法，那就是趁人不备突然扑上去夺走小食摊上的食物。它是经过特殊体能训练的狗，身躯高大威猛，动作快疾如风，实施抢劫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可它不是普通的狗，它是警犬，对警犬来说，肚皮虽然重要，但神圣的使命更加可贵。它知道，抢劫是一种性质很恶劣的犯罪。它的职责就是协助警察预防和制止犯罪，它怎么能知法犯法去干犯罪的勾当呢？宁愿饿死，也不能堕落成罪犯。

只有到垃圾箱去寻找食物了。

小河沟旁，老式胡同口，就是垃圾箱。人类的垃圾箱，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残羹剩饭，臭鱼烂虾，散发出一股股令人窒息的恶臭。人类的垃圾箱也是居住在城郊的老鼠、野猫、野狗和狐狸经常光顾的地方。有一只白毛狐狸正在垃圾箱里翻捡食物，见拉拉跑拢，知趣地躲开了。拉拉是血统高贵的警犬，从来没有在垃圾箱里捡过食物。垃圾箱里的东西有股刺鼻的腐烂气息，难闻极了。拉拉忍住恶心，在一堆乱蓬蓬的鸡毛里找到一只馊了的鸡头，胡乱吞进肚去，又刨开煤渣子找到半块发霉的面包，也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虽然没有完全吃饱，但饥饿的感觉已得到缓解。

狗不停蹄地赶回昙花寺，跑到那丛杜鹃花下闻了闻，没有人翻动和挖掘过的迹象，拉拉松了口气。

又埋伏在隐秘的水渠里，监视了整整一夜，可恼的是，等到天亮，罪犯还是没有露面。

垃圾箱里的食物很不卫生，天刚刚亮拉拉就开始拉肚子了。腹泻来得非常猛烈，不到半个小时就要拉一次，开始时拉的是稀屎，后来拉的是水，再后来拉的是浓血。肚子里像有只刺猬在造反，一阵阵钻心地疼。

它很想钻出阴暗潮湿的水渠，跑到草地上晒晒太阳，这样肚子肯定会好受一些。可它只是想想而已，仍蜷缩在废弃的水渠里没有动弹。它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形象不佳，浑身污泥臭烘烘像条乞丐犬，大白天走出去很有可能会吓着香客和游客。它不想招惹是非。

又到黄昏，老天爷变脸了，本来湛蓝的天空变得灰蒙蒙阴沉沉，冷风呼呼吹袭，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香客和游客渐渐离去，天还没完全黑透，昙花寺里便冷冷清清，几乎见不到人影。

突然，公园的盘山石级上，传来女子断断续续的呼叫声：“你要干……什么……救命……”声音时弱时强，夹杂着扭打挣扎的声响。拉拉是条有经验的警犬，从异常声音里判断出，空旷的山野正在发生一起暴力犯罪事件，一名女子被人卡住脖子或捂住嘴，强迫她到什么地方去。说老实话，拉拉不想管闲事。它是从刑警大队逃亡的警犬，身负着为主人大漫洗清冤屈的重任，它不想节外生枝，不想分散精力，不想招惹任何麻烦。

那犯罪的声音越来越近，杂沓的脚步声已到了水渠外面，除了女子被压制的呜咽声外，还有男人粗俗的喘息声。

拉拉不由自主腾地站了起来。它是警犬，它的天职就是制止犯罪。此时此刻，犯罪就发生在它面前，它若听之任之，就是严重的失职。它不能因为要帮主人洗清冤屈，而将自己神圣的天职抛置脑后。假如它目睹发生在身边的严重犯罪行为而无动于衷，它就不配做一条警犬了。

它是条警犬，警犬的称号与犯罪行为是水火不能相容的。

厮打声越来越激烈，水渠上的树枝在拼命摇晃。

拉拉强忍着肚子的疼痛，拖着虚弱的身体，紧走几步，跨出水渠。从杂草丛中探出脑袋望去，果然是一个长得牛高马大的光头男人，正在侵害一位十五六岁背着书包的少女；光头男人害怕少女叫出声来，一只手紧紧抓住少女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少女的嘴巴；少女脸憋得通红，头发凌乱，一只鞋也掉了，上衣的扣子已被解开；光头男人正凶蛮地挟持着少女往银桦树林深处拖拽。不难判断，或者是抢钱，或者是劫色，反正都属于严重刑事犯罪。

拉拉肚子疼得慌，身体也软绵乏力。它强打精神，用足力气狂嚎一声，蹿跳出去，扑到光头男子身上，一口叼住对方的胳膊。它虽然拉肚子已快拉得虚脱，但它毕竟是训练有素的警犬，扑得狠咬得也准。一下就把光头男子扑倒在地，尖利的犬牙刺伤了他的皮肉。光头男子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冷不防一条高大的狼狗扑到身上，吓得魂飞魄散，嗷嗷怪叫着，在地上打了个滚，拼命挣扎，好不容易将胳膊从狗牙间挣脱出来，像见到猫的老鼠一样，连滚带爬狼狈逃窜。

拉拉没有力气去追赶，只好朝他背影吠叫数声，以儆效尤。

女孩也跌倒在地，已从半昏迷状态中苏醒过来，呜呜饮泣。不难猜测，这是一位在附近学校念书的学生，放学回家晚了，走到昙花寺公园时，不幸遇到暴徒。幸亏遇着拉拉，不然的话，一朵含苞欲放的花将遭到摧残，她的花季岁月就会留下难以愈合的创伤。

拉拉蹲在她面前，友好地朝她甩动尾巴，用形体语言向她表示：现在没事了，你可以安全回家了。

女孩站起来，朝拉拉鞠了个躬，说了声：“谢谢你救了我。”便急匆匆走出银桦树林去了。拉拉还有点不放心，尾随女孩身后，一直将她送出昙花寺，这才返回废弃的水渠。虽然耗费了宝贵精力，但拉拉却一点也不后悔。

它做了一条警犬应该做的事情，它没有玷污警犬这个崇高的称谓。

也不知是哪家有钱人，将半罐午餐肉罐头扔弃在垃圾箱里。午餐肉还挺新鲜，散发出一股浓浓的香味。这半罐午餐肉罐头对肚饥体虚的拉拉来说，好比雪中送炭。拉拉用脚爪踩住罐头皮，用舌头挖掘里面的肉糜。

严重腹泻使拉拉的感觉器官变得迟钝。当它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想扭头躲避时，已经来不及了。垃圾箱背后蹿出几条黑影，团团将它围住。借助马路对面街灯投射过来的昏暗的光线，它一眼就认出，为首的就是两个小时前在昙花寺欺负背书包少女的那个光头男人。这家伙右胳膊缠着绷带，左手提着一根一米多长的铁棍，杀气腾腾地嚷道：“咬我的就是这条疯狗，别让它跑了，快，打死它！”

四五条黑影，有的高举木杈，有的挥舞菜刀，有的手提木棒，气势汹汹围拢过来。

拉拉晓得，它孤身一狗，即使有三头六臂，也无法与一帮手持棍棒的歹徒匹敌。再说了，它还有重任在肩，也无心与这帮歹徒周旋。三十六计走为上，它朝左侧一位身材相对矮小、手里只拿着一根短木棍的歹徒狂吠一声，凶猛地扑蹿上去。它这是以进为退，以攻为守，目的是要找到逃跑的缺口。它的战术果然奏效，那小个子歹徒闪身躲避，包围圈出现一个缺口。拉拉急奔几步，从包围圈逃了出来，慌不择路，往胡同里蹿。

那帮歹徒气焰嚣张地尾随紧追。

拉拉跑到胡同底，这才发现这是条死胡同。它想转换方向，但为时已晚，那帮歹徒已封锁胡同口，堵住了它的退路。它晓得，一旦被这帮歹徒抓住，它必死无疑。更悲惨的是，它是作为一条疯狗被消灭的，死得无声无息，死得毫无价值，死得比鸿毛还轻。

它不能死，它必须活着，主人大漫才有可能洗清冤屈！

它抬起狗眼快速朝四周扫了一遍，胡同两边都是石库门住房，它若逃进房子去，毫无疑问会被关门打狗的。胡同底是一道三米左右高的围墙，它唯一的求生希望，就是从这高高的围墙跳跃出去。在警犬学校，它的跳高成绩是两米五。眼前这道围墙的高度虽然超出了它的蹿高极限，但这是破陋的砖墙，墙体表面粗糙凹凸，它可以像踩楼梯一样两级蹿高从围墙翻越出去。在警犬学校时，它几乎天天要进行翻爬高墙的训练，技巧娴熟，百试不爽，是有把握成功的。

它快速冲向围墙，瞅准墙体中间一个显眼的凹坑，纵身一跃，脚爪踩住凹坑，身体竖直，再度往上蹿跳。假如它没有拉肚子拉得体虚力乏，它一定能快捷利索地登上墙头的，在那群歹徒惊讶和愤怒的眼光中，逃匿得无影无踪。可它身体实在太虚弱了，起跳乏力，在第二级蹿高时没能蹿跃到应有的高度。它的两只前爪扒在墙头上，身体吊在墙中间，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它的两只后爪在墙体上抓刨，只要再给它两三秒钟时间，它拼上吃奶的劲再踢蹬几下，就可攀上墙头了。

没料到，歹徒反应极快。那个手臂缠着绷带的光头男人，旋风般冲过来，扬起手中的铁棍，“啪”的一声打在拉拉的背上。它是警犬，抗击打能力很强，挨一下铁棍，是不会被打趴下的。可它没想到，光头男人手中的铁棍，不是普通铁棍，而是特制的铁棍，顶端焊着弯钩似的铁钉，就像一根小型狼牙棍。一棍下来，拉拉背部一阵刺痛，就像被大马蜂蜇了一口。更让它恼火的是，钉钩刺进皮肉，那光头男人狠劲往下拽，拉拉支撑不住，身不由己地被从墙头拉了下来。

拉拉在地上打了个滚，咝，背上被铁钉撕开一个血口。

打斗声惊动了胡同里的住家，黑漆大门纷纷开启，拥出不少看热闹的居民。那帮歹徒嘴比粪缸还臭，骂骂咧咧，血口喷狗，倒打一耙，竭尽造谣诬蔑之能事：“婊子养的疯狗，看你往哪儿逃！”“这是有狂犬病的疯狗，不能让它跑了！”“这条疯狗已经咬死好几个人啦，身上还有艾滋病！”

不明真相的围观者义愤填膺，摩拳擦掌呐喊助威，也跟着歹徒起哄，拉拉成了人人喊打的疯狗。

围观者中也不知是谁，拧亮了两支大号手电筒，照射在拉拉身上，拉拉蹿到哪里，手电筒光就跟踪到哪里，像小型探照灯似的为那伙歹徒指引方向。更要命的是，手电筒光对准拉拉的眼睛，刺得它眼花缭乱，根本找不到方向感，简直无法逃遁。

一个歹徒举起皮鞭嗖地抽在拉拉身上，皮开肉绽，感觉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它不敢还手，它晓得，对它来说，现在最最重要的就是抓紧时间逃命。它东奔西突，急切地寻找逃跑的机会。一个满脸横肉的歹徒用木棒横扫过来，意图很明显，是想要砸断它的狗腿。它眼疾腿快，原地蹦跳，躲过来势凶猛的木棒。但歹徒人多势众，它腹背受敌，顾得了前面顾不了后面，当它躲过横扫而来的木棒，身体刚刚落地，背后突然伸来一支木杈，冷不防叉住它的脖颈。

木杈又叫叉狗棍，是专门捕捉野狗的工具，杈口很小，刚刚卡住狗脖子。木杈支在地上，歹徒整个身体压在木杈上。拉拉拼命踢蹬，但无济于事。它吃力地扭动脖颈噬咬，咔嚓咔嚓，只在木棒上咬出少许碎屑。

它被木杈死死卡住，失去了反抗能力。歹徒们欢呼雀跃，不明真相的围观者也起哄叫好。那个手臂缠着绷带的光头男人，嘿嘿狞笑着，抡起手中的铁棍，高高擎起，摆出个武松打虎的架势，嘴里不三不四地骂道：“你这条恶狗，敢咬我的手，我要砸烂你的狗头！”

拉拉痛苦地闭上眼睛。它被木杈叉住脖子，身体动弹不得，无法躲避砸下来的铁棍，今天必死无疑了。它是警犬，无数次出生入死，经常与死神擦肩而过，早就习惯了面对死亡威胁。它不怕死，它之所以难过，是因为它死得不是时候。它死了，那个杀害阿珠的真正的凶手就会毫无障碍地从杜鹃花丛下转移凶器，它就无法替主人大漫洗清冤屈。

壮志未酬身先死，狗也会死不瞑目的啊。

手臂缠着绷带的光头男人，咬牙切齿地将铁棍砸下来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围观的人群中闪电般冲出一个人来，一下撞在手拿木杈的那个歹徒身上。那个歹徒打了个趔趄，跌倒在地，那柄卡在拉拉脖子上的木杈出现短暂的松动。与此同时，响起女子声嘶力竭的喊叫：“它不是疯狗，你们才是欺负人的坏蛋！”拉拉反应极快，脖子上的木杈松动的瞬间，身体向前一跃，从木杈下逃脱出来，就地打了个滚。砰的一声，手臂缠着绷带的光头男子手里的铁棍擦着拉拉的耳朵砸落下来，把拉拉的耳朵皮打裂了。铁棍砸在地上发出可怕的闷响。好险哪，要不是那女子帮了它，此时此刻它肯定脑壳破裂脑浆四溅躺在地上变成一条死狗了。

拉拉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那位挺身而出救了它的女子，就是几个小时前在昙花寺差点遭到强暴的背书包的女孩。

不等铁棍再次落下来，拉拉旋即蹿上砖墙，在一片嘘叫声中，翻过高高的墙头，逃出歹徒包围圈。

背后，传来歹徒的訾骂声和女孩的哭叫声。

它晓得，它给那位女孩制造了麻烦，它心里很有点过意不去。

歹徒还会到处寻找追捕它，为安全起见，它只有躲回到昙花寺那条隐秘的水渠。

老天下起了雨，虽然是夏天，但山谷雨夜，还是寒意料峭，冷得它直打哆嗦。更糟糕的是，水渠淹水，泥浆翻卷，它就像泡在水牢里。它病了，头晕发烧，四条腿就像用湿泥巴搓成的，软绵绵一点力气也没有。背脊上被光头男人用铁钉划破的伤口还在淌血，火辣辣疼。浑身发烫，脑袋昏沉沉的，眼皮像涂了胶水，出现嗜睡症状。它是条有经验的警犬，它晓得，这是昏迷的前兆，如果它真的躺下去闭上眼睛，很有可能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它顽强站立着，不时伸长脖颈，让冰凉的雨滴淋到脑袋上，强行让自己保持头脑清醒，监视四周动静。

罪犯完全可能利用这风狂雨骤的夜，来转移埋在杜鹃花下的凶器。

突然，石级上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拉拉陡地警觉起来，瞪大狗眼望去，透过路灯下闪闪发亮的雨丝，它看见一顶小花伞顺着弯弯曲曲的青石板路飘飘悠悠移过来。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是我，狗狗，你在哪里，嘿，是我呀。”拉拉的视觉、听觉和嗅觉都是一流的，可以说是过目不忘，过耳不忘，过鼻不忘。它一听就听出来了，迎面走过来的，正是那个在死胡同里救它的女孩。它又翕动鼻翼闻了闻，用气味验明正身，果然就是她。雨夜来此，嘴里又狗狗狗狗地叫，毫无疑问，是来找它的。它警觉地朝她身后张望，没有看见可疑的人影。它走了几步，从废弃的水渠探出头去，不敢吠叫，只是呼呼吹出几口粗气，以应答女孩的喊叫。

女孩看见它了，举着伞连奔带跳跑了过来，蹲在拉拉面前，兴奋地说：“我可找到你了，你救了我，我要好好谢谢你。我晓得你肚子饿了，来，我给你带了点吃的东西。哦，垃圾箱太脏，你别到垃圾箱去捡东西吃。”

女孩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包，打开来里头是四只牛肉包子。包子还温热，散发出香味。女孩将肉包子塞到拉拉嘴里，拉拉也就不客气了，大口嚼咽，三下五除二把四只牛肉包子吞进肚去。它生病，有一半因素是饥饿所致。肚子里有了食物，就像快要熄灭的火塘添加了燃料，生命之火又慢慢旺了起来。它伸出舌头在女孩手上舔了舔，用狗的独特方式表达感激之情。

女孩也伸出手来抚摸它的脸。女孩纤细的手指触碰到它的鼻吻，就像被火焰灼了一下，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哟，你病了，在发高烧！”女孩说着，不顾它身上沾满湿漉漉的泥浆，一只手搂住它的脖颈，将它揽进怀里。

头顶撑着遮风挡雨的伞，靠在女孩温暖的怀抱，风雨似乎不再肆虐，拉拉感觉比刚才好多了。

夜深了，天空仍纷纷扬扬飘洒雨丝。寺庙念晚经的和尚也已安歇，四周静悄悄。忽然，银桦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轻微的声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走动。女孩吃惊地瞪大眼睛，嘴巴张开似乎想站起来喊叫。拉拉立即举起一只脚爪轻轻抵住女孩的嘴，并用颈窝按住女孩的肩头，示意女孩别动。女孩很聪慧，立刻心领神会，停止所有动作，静静地蹲在原地。

稀疏的树林里，隐隐约约有一个黑影在蹑手蹑脚地移动。

拉拉明显感觉到，女孩的呼吸变得急促，女孩的身体在瑟瑟发抖。她很紧张，她很害怕。雨夜魅影，令人恐怖，这是可以理解的。

拉拉居高临下盯着那个可疑的黑影。那黑影猫着腰，手里还提着一柄铁锹，走走停停，好像在判断方位。终于，黑影走到那丛埋藏着作案工具的杜鹃花丛下，贼头贼脑四下张望。拉拉激动得狗心狂跳起来，它判断得没错，凶手果然因害怕暴露而趁着雨夜前来挖掘转移犯罪凶器，它几天来的焦虑、等待和煎熬，终于快有结果了！

黑影四下张望了一阵，没发现异常动静，便挥舞铁锹在杜鹃花丛下挖掘。嚓嚓嚓，铁锹与泥土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雨还在淅淅沥沥下，风还在呦呦呜呜刮，雨粒砸在树叶上，发出哗哗啦啦声响，掩盖了挖土的声音。

拉拉克制住扑咬的冲动，耐心等待着。它是有经验的警犬，它知道，越是到最后关头就越要沉着冷静。它必须克服急躁情绪，等到罪犯把凶器挖出来的一瞬间，再出击扑咬，这样才能万无一失地让凶手现出原形。

嚓嚓嚓，嚓嚓嚓，风雨之夜，罪恶的挖掘声响个不停。

五六分钟后，杜鹃花丛下挖出一个浅坑，黑影停止挖掘，弯下腰去，一手拄着铁锹，另一只手探进土坑摸索。

是时候了，拉拉腾地站立起来，在女孩惊讶的目光中，嗖地蹿跃出去。它没有吠叫，出其不意才能克敌制胜。它竭尽全力飞奔，像离弦的箭、搏击的鹰。狗爪踩在石级上，发出沙沙沙有节奏的响声。罪犯本来就是惊弓之鸟，听到异常响动立刻直起腰扭头张望。没等罪犯完全清醒过来，拉拉已蹿到目标身后，闪电般扑了上去。它把几天来的委屈、磨难和愤懑，都凝聚在这凌厉的扑咬之中。气势磅礴犹如泰山压顶。

罪犯想紧急躲闪，却已经迟了，拉拉一口咬住罪犯捏着铁锹的手腕，狠命拧动。哐啷，铁锹掉地；啊哟，罪犯发出凄厉的惨叫。

拉拉跳到罪犯身上，凭借强大惯性，把罪犯压倒在地，趁罪犯手忙脚乱之际，在罪犯胳膊和大腿上拼命噬咬。它受过擒拿格斗专业训练，这种扑到罪犯身上狂风暴雨式的噬咬，不仅能咬伤对方的肢体，还能摧毁对方的意志，使对方精神崩溃而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遗憾的是，虽然吃下了女孩送来的四只牛肉包子，它的身体仍很虚弱，一连串飞蹿扑咬之后，它的体力严重透支，力量打了折扣。穷凶极恶的罪犯可能意识到处境不妙，拼命反抗，一拳打在拉拉脸上，一脚踹在拉拉肚皮上，挣脱拉拉的纠缠，爬起来，从地上捡起那柄铁锹，一面胡乱挥舞，阻止拉拉靠近，一面踉踉跄跄往寺外逃窜。

拉拉狂吠怒嚎，紧跟上去跃跃欲扑。那个小女孩也用哭泣的声音大叫救命。

狗吠声，人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寺庙里，和尚居住的斋房中，一盏接一盏亮起了灯。

罪犯愈加慌乱，横扫一铁锹，然后扭头奔逃时，拉拉抓住对方一瞬间露出的破绽，旋风般蹿过去，一口咬住罪犯的脚后跟。罪犯又被摔倒在地，杀猪似的号叫，抡起铁锹砍在拉拉背上。砰，拉拉背上一阵剧痛，可它咬紧牙关，死也不松口。

寺庙内，拥出一群身披袈裟的和尚；寺庙外，响起刺耳的警笛声。

罪犯急红了眼，变得穷凶极恶，躺在地上举起铁锹横劈竖砍。乒乒乓乓，拉拉背上血肉横飞，仿佛身体正在被一块块切割肢解开来。开始，它还感觉到疼痛，后来，感觉变得麻木了，不再有疼痛感，只是听到东西砸在自己身上的噼啪声响。

它只有一个强烈的意念，咬住罪犯不放，即使身体被砍得七零八碎，也决不会松口！

女孩尖厉的呼救声在雨夜回响，一声高过一声。

终于，公园石级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几支雪亮的手电筒照射过来，响起威严的呵斥声：“别动，站起来！”

这声音很熟悉，拉拉听出来了，这是警员小金在喊叫。拉拉绷紧的心弦一下松弛了，只觉得天旋地转，便昏死过去……

拉拉醒来时，已经躺在武警医院病床上，身上缠满厚厚的绷带。主人大漫正守候在它身旁，见它醒来，便用胡子拉碴的下巴摩挲它的鼻吻。这是主人与它之间最亲昵的一种举动，意味着情感嘉奖，对它来说是主人授予它的最高荣誉。胡子扎在它柔软的鼻吻上，痒丝丝的，还微微有点刺疼，可它喜欢这种亲密无间的感觉。

大漫噙着热泪，喃喃地说：“拉拉，我的好伙伴，谢谢你。哦，你知道吗？被你抓住的那个歹徒，就是杀害阿珠真正的凶手。这家伙深夜跑到昙花寺来挖掘凶器，是一把从缅甸带来的牛角刀，刀上有阿珠的血迹，还有凶手的指纹。这家伙曾经入室抢劫，被我和阿珠抓住后送上法庭，判了无期徒刑。两个月前他越狱逃跑，出于报复，偷了我晾在门外的衣裳和鞋子，杀害阿珠，然后又潜回我的宿舍，把血衣和带血的鞋子塞到我储藏室的壁柜里。多亏了你，拉拉，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啊。”

拉拉虽然听不懂大漫在说什么，但有一点它是知道的，女警员阿珠被害案已真相大白，主人已洗清冤枉恢复了自由。

大漫眼眶里掉出几滴泪，落到拉拉嘴里。拉拉还是第一次品尝到人泪的滋味，有点咸也有点涩，味道真的不怎么样。

在捕象的陷阱里——一位傣族老猎人的自述

记者同志，你到底要我说什么哩？你要我谈谈怎么会爱上养鹿这一行的，我不是全按报纸上的话回答你了吗？你笑什么，不相信我老波涛（波涛，傣语，即大爹）的话？嘿嘿，那就麻烦你挥挥神笔吧。怎么，你还摇头！阿罗，你这缠劲真叫我老波涛害怕。蟒蛇缠麂子，也没有你厉害嘛。

你非要掏我心里话？那好吧，请多塞几块栗柴，把火塘烧旺，在温暖的竹楼里才能说出温暖的话来。请去沽一壶酒，三杯下肚，帕萨傣（傣族自己称呼自己）才能打开话匣子。

叫我怎么说呢？有人乱嚼牙巴骨，说我六十出头犯上了官瘾。哼，乡政府办的养鹿场场长，算什么鸟官？小似芝麻，轻若浮萍。屁股后面倒是跟着一百多头马鹿，可它们不会来阿谀奉承，也没本事把我的孙子孙女调进城吃皇粮。我家十八辈子没当过官，也不稀罕这个鹿司令。当然喽，今天能当上自治州的劳动模范，我还是蛮高兴的。

我喜欢鹿。鹿是善良的动物，通人性。我把它们当儿女看待，一天不见心里就憋得慌。遇上割鹿茸，那些蛮手蛮脚的小伙子把长着四平头（指一对鹿茸的四个分岔长得一般齐。这是最佳鹿茸，再长就要角化）的公鹿捆绑起来，鹿群哀嚎，一片血腥。大家都来看热闹，我可受不了，躲到树林里，悄悄抹眼泪。

这群马鹿对我可亲了，我一进鹿场，它们就围上来舔我衣裳。特别是那头名叫“召光”的头鹿，我一天不去看它，它就会不吃食。对，就是那头威武雄壮的大公鹿。瞧，它那架琥珀色的鹿角多漂亮，光滑细腻，闪着光泽，如同大理石雕成的，一对丫丫就像两把鱼叉。

我这么一说，记者同志，你一定以为我天生一副菩萨心肠。嘿，错啦！倒退五年，我是威震山林的盘巴利（傣语：好猎手）。我猎过老虎、豹子、野猪、老熊，还打死过一头大象哩。整整四十年，我都吃打猎这碗血腥饭，心肠早就像花岗石一样硬喽。我还有一手绝技，就是善于打马鹿。我摸熟了马鹿的生活习性，知道在哪儿才能找到它们，因此，进山狩猎，我都能背一头死鹿回寨子，回回不落空。罗梭江一带的帕萨傣都不叫我大名“波岩桑”，而另外给我起了个名字叫“岩哈光”，译成汉话，就是“马鹿的克星”。

马鹿值钱哪，一头上等鹿茸比一张虎皮还卖得俏。鹿肉也是头等山珍。我特别爱把鹿肉切成巴掌大的薄片，涂一层盐巴、辣子和蒜泥，用小竹棍夹起放在火炭上烤，外表焦黄油亮，里面细嫩滑溜，那滋味，啧啧，鲜得没法说。嘿嘿，记者同志，你千万莫咂口水，现在你就是跪下磕头，我也不会杀马鹿给你解馋的。

话扯远喽，还是讲讲我怎么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吧。想起最后一次进山狩猎的遭遇，我现在还后怕呢。

那是五年前赕塔节（傣族传统节日，在阳历十一月中旬，男女老幼到佛塔进行宗教活动），我家盖起了一幢新竹楼。帕萨傣有贺新房的风俗，十里八里外的亲朋好友、满寨子的男女老少都来贺喜，还要请赞哈（傣语：傣族民间歌手）来唱个吉利。

杀猪宰牛，沽酒买烟，全得花钱哪！

那时我们寨子还没搞包产到户，穷根还没挖掉。盖房把一点积蓄都花尽了，没别的办法，我只好扛起那支打一枪就得装填一次火药的老式铜炮枪，进山打马鹿去。

那时，政府已有明令规定：马鹿属于国家一类保护动物，不准猎杀。我是独自一人悄悄进山的。

大清早，我划着一条用椰子树做成的独木舟，顺着罗梭江，漂进田螺谷。山谷里有一个臭水塘，马鹿爱到这儿来喝盐碱水。

我躲在一块背风的大岩石后面。草上的露珠浸湿了我的衣衫，我也不在乎。一会儿，我听见树林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山雾里显出一头母鹿来。

这头母鹿全身金黄，双眸明亮，秀气的嘴巴，修长的脚，显得很美。特别使我动心的是，母鹿肚子圆滚滚的，里面有小生命在跳跃。母鹿虽然没有珍贵的鹿茸，但取出鹿胎，放在土锅里熬成胶，制成黑色透明的鹿胎胶，也是一味名贵的补药，男人补虚，女人保胎，能卖好价钱呢。我非常高兴，轻轻将枪筒伸出草丛。

母鹿非常机警，钻出树林后，一步三顾，慢慢向臭水塘走来。它好几次迎风而立，竖直尖尖的耳朵，翕动小巧的鼻子。它的嗅觉和听觉都十分灵敏，只要闻到一点陌生的气味，或听到一点异常的响动，便会扬起四蹄逃入莽莽密林。

我凝神屏息，将胸膛紧紧贴在冰凉的土地上，一动不动，耐心地等待着。八十米……五十米……二十米……我沉住气，食指慢慢将扳机往下压。

十米……七米……我瞄准母鹿的脑袋，稳稳扣动了扳机。“咯嗒”一声，糟糕，谁料到火药受潮，铜炮枪没打响！重新从葫芦里倒火药灌铅巴，已经来不及了。母鹿听到枪机的撞击声，愣了愣，敏捷地一扭身子，扬起前蹄，朝树林蹦跳。眼看到手的财神要溜，我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呼”地一下从地上跃起来，随手将铜炮枪朝母鹿狠狠砸去。“咚”的一声，沉甸甸的铜炮枪砸在母鹿的右腿上。母鹿惨叫一声，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我急忙蹿上去，想来个活擒。

还没等我赶到，那头母鹿竟顽强站立起来，拖着负伤的右腿，摇摇颤颤向树林奔跑。我顾不上捡铜炮枪，拼命追上去。

母鹿开始还跑得蛮快，我也脚下生风，紧追不舍。跑出田螺谷，钻进小黑山，母鹿还是不远不近，离我十步之遥。

记者同志，你没到过小黑山吧？那里是只有猎人才来光顾的原始森林，高大茂密的树木遮断了阳光，显得幽暗阴森，潮湿的地上布满了野兽的脚印。我被钱迷住了心窍，只顾猛追，忘记了危险。

母鹿腆着大肚子，又负了伤，渐渐地跑不动了。我和它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来到一棵古榕树前，只差两步远了。榕树前是一块平展的草地，上面长满了柔软的金丝绒草，还点缀着五颜六色的小野花。这是搏斗擒拿的理想之地。我鼓足劲，大喝一声：“哎！”纵身一跃，扑上去，一把抓住母鹿的后脚。

母鹿惊叫一声，拼足全身力气向前跳跃。草叶被撕碎了，在半空中打着飞旋。我俯卧在地上，被母鹿拖着往前移。我攥紧鹿脚，心里直乐，这厚厚的野草，就像铺着七层地毯，伤不着我的筋骨。再拖一阵，等母鹿力气耗尽，我随手扯根青藤，就可以把它的四蹄拴结实。

我正在得意，突然，母鹿“刷”地一下蹦起来，我身不由己，腾空而起。接着，我只觉得身体变得像根羽毛一样轻飘飘地往下坠。还没等我明白是怎么回事，“轰”的一声，我已重重摔倒在地，肋骨撞在坚硬的岩石上，疼得我差点晕过去。我抬头一看，糟糕，这该死的母鹿竟带着我一起跌进了捕象的陷阱。

记者同志，你没见过捕象的陷阱吧？那是一个深一丈多，长宽各四五米的方形土坑，坑壁像刀削过似的笔陡，坑面用细竹子搭着一层草皮作伪装，专门捕捉活象。我过去在勐捧山林里挖过一个这样的陷阱，活捉过一头大公象。想不到，有朝一日我自己会跌进去。

我又羞又恼，忍着胸口的剧痛，挣扎着坐起来。一看，母鹿就在我面前，也跌得不轻，前腿皮开肉绽，哆嗦了半天才勉强站立起来。我恨不得揪住这头母鹿，把它撕个粉碎。

突然，我发现母鹿前面那蓬茅草无风自动，有些异样。我揉揉眼睛仔细一看，妈呀，吓出我一身冷汗：在碧绿的草叶间，有一块土黄色在颤动。猛地，草丛里竖起一只毛茸茸的豹子头。这是一头云豹，衰老而又丑陋，全身黄毛一块块脱落了，露出难看的白斑；尾巴上的毛被树浆草汁粘成一坨一坨，像一根搅屎棍；身上的金钱状花纹又小又稀，像几枚刚出土的古币；塌鼻梁上的豹须焦黄蜷曲，像几根生锈的细铁丝；就连那双豹眼，也毫无生气，像两眼枯井。

可是，当那头豹子扭头看见我和母鹿时，一双眼睛突然睁得滚圆，闪闪有神，那干枯发黄的眼球变得绿莹莹，流动着一股强烈的饥饿与贪婪的光。霎时间，我明白了，这头豹子掉进陷阱起码已有三四天，肚皮已饿得像只瘪了气的塑料球。现在，我和母鹿掉进陷阱，就像是叭英（傣族传说中至高无上的神）给它送来了美餐。

豹子抖掉身上的草屑，站了起来，兴奋地吼叫了一声。这畜生虽然瘦骨嶙峋，比牛犊大不了多少，却异常凶恶，能爬树，善跳跃，敢袭击牛群，敢与老熊搏斗。

我环顾了一下，陷阱四壁陡立，高不可攀，除非插上翅膀，根本逃不出去。陷阱里光溜溜的，连一块可作武器用的石头也没有。我赶紧往腰里掏匕首。我们帕萨傣撵山打猎，总带着匕首。我那把匕首是腾冲出产的，双面开刃，锋利无比，牛角刀柄上还镶着银饰，明晃晃，亮闪闪，是一件宝物。可是，我在腰间只摸到柔软的麂皮刀鞘——心爱的匕首不见了。我立刻像掉进了冰窟窿，全身凉透了。现在我手无寸铁，怎么对付得了这头凶残的豹子呢？

我随身携带的那把匕首，一定是我躺在地上被母鹿拖着走时，刀柄被草茎挂住，掉进草丛了，当时我只顾着逮母鹿，竟然没有发现。该死的母鹿，一定是魔鬼投的胎，把我引到地狱里来了。

没容得我多想，豹子不慌不忙，一步一步朝我和母鹿走来，神态那么镇定，步子那么沉稳，好像不是来进行生死拼搏，而是去赴喜庆酒宴。也不知是我眼花了，还是幻觉，我好像看见豹子嘴角上露出一丝微笑。

突然间，豹子收敛了脚步，左右睨视了我和母鹿一眼，犹豫了一下，丢下我，径直朝母鹿走去。

野兽也会柿子拣软的捏，豹子肯定掂量了一下，觉得母鹿更容易摆平，更容易宰割，就将母鹿当做屠杀的首选目标。

母鹿吓得乱叫。我挪了挪身子，让开点儿。我在心里骂道：母鹿呀，你这是活该，谁叫你不乖乖让我逮住。哼，尝尝葬身豹腹的滋味吧。

豹子走到母鹿跟前，懒洋洋地举起前爪。母鹿哀嚎一声，朝我逃来，我本能地后退一步。

母鹿见我后退，突然四腿一曲，“嗵”的一声跪在我面前，泪眼汪汪地看着我，低声哀叫着。那眼光，凄楚动人，就像孩子遭难时在等待父母的庇护；那叫声，委婉哀怨，就像无辜受害者在乞求法官的垂怜。

我震惊了，我和豹子，都是母鹿的死敌，可是它竟选择我做它的救命菩萨。我曾杀死过无数头马鹿，享有“马鹿的克星”这样一个恶名，可是它竟跪倒在我面前求生！这真是一头聪明的马鹿、通人性的马鹿，它一定看出我虽然半辈子以打猎为生，但到底是人，总会对弱者同情，对强暴憎恨，而豹子，则是嗜血成性的野兽。

就在这一瞬间，我心里油然产生一种对弱小动物的慈爱，冒出要保护这头母鹿的念头。

鬼知道这种菩萨才应该有的温柔情感是怎样在我这条铁石心肠汉子的身上出现的。记者同志，我无法解释清楚。我大声对母鹿说：“别怕，有我呢！”

母鹿像是听懂了我的话，跪着爬到我怀里，又跪着爬到我身后。

豹子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张牙舞爪，向我逼来。晨雾飘散了，薄薄的阳光照进陷阱，一片惨白。我横下一条心，挡在母鹿和豹子中间。说真的，如果我袖手旁观，让豹子先吃了母鹿，下一个也要轮到我的。与其让这畜生喝了鹿血、吃了鹿肉、长出力气，还不如趁它饥饿乏力时和它拼个你死我活呢！

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豹子站住了，竖起尾巴，冲着我大声咆哮，巨大的气浪把陷阱内几片落叶震得满地旋转。

这家伙是在恫吓我呢，要我躲开，乖乖交出母鹿。我轻蔑地朝它笑笑，一动也不动。

豹子见我不肯退让，双腿微微向后一蹲，倏地起跳，向我头顶压来。我想躲闪，已来不及了，两只豹爪搭在我双肩，仿佛是座山压在我身上，我双腿一软，仰面倒地。豹子扑在我身上，恶狠狠张开嘴，朝我喉咙咬来。我急忙腾出双手，掐住豹子的脖子。

豹子被我掐得呼噜呼噜喘不过气来，就用四只豹爪在我身上乱抓。我忍住剧痛，咬咬牙，收起双脚，猛蹬豹腹，一个鹞子翻身，将豹子压在我身下。豹子扭腰一滚，又把我按倒。我和豹子就这样在小小的陷阱里翻来滚去，殊死搏斗。母鹿在一旁跳着，叫着，为我助威。

要是我还年轻，对付这样一只衰老瘦小的豹子根本不在话下，可是我老了，过去那身牛力虎力都被流水似的岁月销蚀掉了。再说，刚才追逐母鹿，耗去不少力气，跌入陷阱，胸部又负了伤，因此，渐渐地，我气力不支了，终于被豹子压在底下，几次挣扎都翻不过身来。尖利的豹牙已触着我的喉结，豹嘴里喷出的腥臊味，熏得我恶心。我明白，这样下去，用不了多长时间，我的喉管就会被豹牙咬穿。

就在这时，豹子皱鼻子眨眼睛，嗷嗷急叫，显得痛苦不堪，放松了对我的攻击。我好生奇怪，微微抬起脑袋一看，原来是母鹿爬在豹子背上，大口大口在豹皮上啃咬。土黄色的豹毛在空中飞舞，豹背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我心里热乎乎的。母鹿是善良的动物，它的牙齿从来只啃嫩嫩的青草。此刻为了我，也为了它自己的生存，竟然敢咬豹子了。我趁豹子竭力想扭头咬母鹿的当口，腰一挺，重新翻过身来，骑在豹子身上，紧紧掐住它的脖子。豹子四爪乱舞，狂叫怒吼，拼命挣扎。我使出吃奶的劲，死死压住它不放。

突然，那畜生的右爪伸进我的怀里，在我胸口抓挠，就像一条毒蛇盘在我的心窝噬咬。我疼痛难忍，极力避让着，但那畜生仿佛知道我的弱点，右爪贴在我的胸口鼓捣，尖尖的指甲抓开了我的皮，撕开了我的肉，鲜血渗出来，一滴一滴掉在乳白的豹腹上。我又快支持不住了。

这时，母鹿一瘸一瘸跑过来，一口咬住豹子的右爪。豹子不断挥舞爪子，母鹿站不稳，被拖得跪倒在地，但仍然紧紧咬住这只该死的豹爪。

我从困境中解脱出来，拼出最后一点力气，掐紧豹脖子。渐渐地，豹子瘫软了，两眼翻白，嘴角抽搐，吐着白沫……

记者同志，看我光顾着说话，忘了招呼你吃。来来，别闲了酒杯，别凉了菜。嘿嘿，我们曼么劳寨子的米酒好滋味吧？实话告诉你，我们曼么劳寨子过去是专门替景洪宣慰街的土司酿酒的，醇香扑鼻，甘美润口，喝一杯，舌头都麻利三分。来来，喝吧，动筷吃菜呀，酸笋烧鱼，青苔焖鸡，牛肉剁生，你随便吃。

怎么，记者同志，你急着想知道这故事的结局？好，你莫催。只要你不嫌我老波涛说话啰嗦，我就细细叙来。

豹子终于不动弹了。我摘片草叶，放在豹子嘴唇上，草叶纹丝不动，我这才放心地松了手。起身一看，母鹿还咬着豹爪呢！我拍拍它的脑袋，说：“朋友，松口吧，豹子被我们打死啦！”

母鹿抬起恐惧的眼光，看看豹子，又看看我，像是听懂了，松开口。豹爪上血糊糊的，我一看，母鹿的牙齿断了四颗，嘴唇开裂了，粘着一撮撮豹毛。聪明的母鹿，是它救了我。我情不自禁想去抚摸它的脖子，表示感激，不料母鹿一见我伸过手去，突然惊慌地跳开了。我苦笑着说：“别怕，我们现在是同患难的朋友了，我以人类的尊严起誓，不会再伤害你了。”

母鹿这才安静下来，蹲在地上，舔着脚上的伤口。

我低头看看自己，嘿，衣裳给豹子撕得稀烂，肩膀、大腿和胸口都血迹斑斑，火烧火燎似的疼痛。我呻吟着，瘫倒在地，全身骨架像散了一样，软得没一点力气。

阳光变得炽白、明媚，又慢慢变得嫣红、艳丽。我一直仰面躺着，心里在默默祈祷，但愿菩萨保佑，有人路过陷阱，把我和母鹿搭救出去。我发誓，只要一出陷阱，我就采些花叶嚼床（一种接骨治伤的草药），放在石碓里捣烂，替母鹿包扎好伤口，然后亲自护送它返归山林。我们生死相依，我记住它的情分。

可是，我等到紫色的暮霭漫上山冈，等到银色的月光铺满大地，还是不见救星降临。第二天清晨，我一觉醒来，寂静的山林仍然听不见人的脚步声。我大声呼喊，也只有群山发出空洞的回声。

我的心缩紧了。也许，这是一个废弃的捕象陷阱；也许，陷阱的主人隔十天半月才来光顾一次。我已饿得口吐黄水，就爬到死豹子身上，想咬几口豹子肉填填肚子，可是我咬了半天也咬不开厚厚的豹皮。陷阱内只有疏疏朗朗几蓬茅草，我舔着草叶上的露珠解渴，母鹿嚼着草茎充饥。

下午，我伤口疼痛过度，变得麻木了，还淌脓血，火烧火燎般疼。我想，这样傻等下去，是等着让人来收尸吗？不管怎样，得想法子跳出陷阱。我用手指在陷阱的土壁上抠洞，希望能抠出两个台阶。可是，坚硬的山土把我十个手指磨得血肉模糊，却连一个能支脚尖的小洞还没抠成。我放弃了这徒劳的努力。

我再次仔细打量陷阱，发现东面坑壁上有一棵三叶藤，结实的枝蔓像一张编织精巧的渔网，深深嵌在土壁里。我跌跌撞撞跑过去，踮起脚尖试了试，唉，还差整整一米才够得着呢。我没有飞檐走壁的本领，只好干瞪眼。三叶藤上，星星点点的蓝色小花在微风中摇曳，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

我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等待着死神来临。

翌日黄昏，母鹿躺在角落里，哀哀呻吟，圆鼓鼓的肚子不断抽搐，四脚乱蹬，扬起一阵阵呛人的尘雾。我开始以为它负伤过重，快要死了呢，谁料到过了一会儿，“妙——妙——”陷阱里响起小鹿欢快的叫声。我一看，原来是母鹿产下了一头小鹿。

这是一头小公鹿，浑身长着金黄柔软的绒毛，小巧的鼻子像一朵新鲜的蘑菇，眼睛像两粒晶莹透明的黑宝石。小家伙跪在地上，毛茸茸的小脑袋一个劲往母鹿怀里钻，月牙形的小嘴巴叼住母鹿的奶头，拼命吮吸。

母鹿躺在污血中，温柔地舔着小鹿的背脊，但它的眼睛里却没有母性的安详与幸福的光泽，倒像是两口枯井，蓄满深深的哀愁。

陷阱里仅有的几棵草早已吃光了，母鹿用什么东西来喂养小鹿呢？我也为它发愁。

果然，两天后，母鹿乳房变得又干又瘪，再也流不出一滴芬芳的乳汁了。小鹿饿得嗷嗷直叫，拼命咬奶头。母鹿的奶头被咬破了，流着血。我看不下去了，拖着虚弱的身子走过去，把不懂事的小鹿挪开，可是母鹿竟对我凶狠地吼叫起来；小鹿也从我的手中挣脱出来，又一头扎进母鹿怀里，拼命咬奶头。

母鹿没有奶汁，甘愿用血来喂养自己的孩子！我不忍心再看下去，双手掩住脸，蜷缩在角落里。要是没有我，这头漂亮的小鹿，此时一定跟着乳汁丰满的母鹿，在开满五彩缤纷的鲜花的碧绿草地上欢蹦乱跳，天真活泼，自由成长。如今，唉……这时，我才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记者同志，事后曾有人这样问过我：“你真傻，饿得半死，不会杀死母鹿和小鹿吗？鹿奶和鹿血能解渴，嫩生生的小鹿肉能充饥。为了自己能生存下去，你为啥不杀了它们呢？”这叫我怎么说呢？说真的，我当时已把母鹿看做是同舟共济的朋友。人是有情有义的，我就是饿死，也不能做忘恩负义的缺德鬼，不然，我就是豹子投的胎了。

那天下午，小鹿饿得连站也站不住了，靠在母鹿的怀里，有气无力地叫唤着，声音喑哑，显得十分凄凉。母鹿可怜巴巴地望着小鹿。我思忖，顶多再过一天，母鹿和小鹿就要饿死了。我希望母鹿死在小鹿前面，免得它临死前再受一次感情折磨。

我自己的情况也很不妙，额头像块火炭，烧得很厉害。我变得很贪睡，昏昏沉沉，睡一阵，醒一阵，在通往冥府的道上徘徊。

朦胧之间，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拉我的衣裳，睁眼一看，原来是母鹿，正咬住我的衣襟左摇右晃呢。刚才它已奄奄一息，可现在两只眼睛熠熠闪亮，直挺挺站在我面前。我不晓得它要干啥，心里十分纳闷。

母鹿见我醒来，拉着我的衣襟往后拖。我好奇地跟着它来到小鹿身旁。

小鹿躺在地上，软塌塌的，像一坨湿泥巴。

母鹿先在我脚上吻了吻，然后轻轻衔起我的右手，放在小鹿身上。

突然间，我明白了，母鹿是要把小鹿托付给我。母鹿一定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所以来求我救救它心爱的孩子。我急忙说：“朋友，我也已经饿了四天四夜，和你们一样，马上要被困死在陷阱里了。我救不了小鹿。”说着，我缩回了手。

母鹿执拗地重新衔起我的手，放在小鹿身上。然后，它望着我兴奋地叫起来。我不忍心叫它失望，就把小鹿抱了起来。

母鹿咬住我的裤腿把我引到陷阱的东面，然后它伸长脖颈，望着那棵三叶藤上淡蓝色的小花，昂奋地叫起来。

我的心怦怦跳动，问道：“朋友，你是想叫我带着小鹿，攀住三叶藤，逃出陷阱吗？”

母鹿点点头。记者同志，我向你发誓，我说的话就像我酿的酒一样，一点不掺水，母鹿确实点点头。

我说：“朋友，我年老体衰，爬不上去！”

母鹿靠着土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像一块垫脚的石头。它是想叫我踩着它的脊背爬上去！这可怜的母鹿承受得了我一百多斤重的身体吗？我不禁犹豫了。

母鹿咬住我的裤腿，摇头摆尾，显得十分急躁，像是在催促。我不再犹豫，急忙解下包头巾，将小鹿绑在我的背上。母鹿突然跳起来，在小鹿身上狂乱地舔着、吻着，缠缠绵绵，作生死诀别。

过了一会儿，母鹿重新卧伏在土壁前。我被生的希望鼓舞着，恢复了点力气，踩上了母鹿的脊背。倒霉，还差两拃（zhǎ），才够得上三叶藤。我正在焦急，突然，脚底下一阵蠕动，母鹿仰天长啸一声，慢慢站起来了。我紧紧贴在土壁上，稳住身体；等母鹿站直后，踮起脚尖，猛地伸手一抓。哈，终于抓住三叶藤了。我拼出最后一点力气，脚蹬土壁，手攀藤子，一点一点往上爬。不一会儿，就扒住坑沿了。

我一阵狂喜，奋力往上翻。突然，“哗”的一下，由于蹬得过猛，脚底滑了一下，我整个身体往下坠。眼看就要前功尽弃、滑落坑底，突然，我觉得脚底下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下坠的身体稳住了。接着，脚底下的东西自动升起来，把我送回到坑沿。

我猛一用劲，翻出了这该死的捕象陷阱。我浑身虚汗淋淋，坐在坑沿，低头一看，是母鹿趴在土壁上，竖直颀长的身体，用脑袋顶着我的脚底板把我送出陷阱的。

我得救了。我自由了。我的眼睛潮湿了。我把小鹿抱在怀里，将它毛茸茸的小脑袋贴在我滚烫的脸颊上，大声对陷阱里的母鹿说：“朋友，我先抱小鹿回家。你等着，我马上叫人来救你！”

母鹿趴在土壁上，两只玻璃球似的眼珠恋恋不舍地盯住小鹿，滚出两粒泪珠。突然，它全身痉挛，猛烈地抽搐了一阵，僵然不动了。一对花苍蝇叮在它的眼球上。

母鹿死了。刚才它回光返照，用最后一口气救了小鹿，也救了我。我哭了，流下浑浊的泪水。

我大声对母鹿说：“朋友，你安息吧。我一定精心照顾小鹿，把它抚养大。”说完，我抱起小鹿，踉踉跄跄地离开陷阱，离开小黑山……

记者同志，你问后来怎么样，是吗？嘿嘿，后来的事就简单啰。我回到竹楼，用糯米白糖稀饭喂养小鹿，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召光”，译成汉话就叫“鹿的王子”。然后，我卖掉铜炮枪和火药葫芦，再也不打猎了。我把“召光”养到两岁时，乡政府要办养鹿场，这正和我的胃口，我就带着“召光”入伙了。我当场长，它当头鹿。

哈哈，酒喝干了，菜碗也见底了，我的故事也说完啰。记者同志，你该满意了吧。哟，还连连摇头哪！你要我再讲一个？哈哈，好，沽酒来——

动物档案——狼獾

狼　獾

［狼獾的拉丁文名称］

狼獾：Wolverine Gulo gulo

［狼獾的动物学分类］

狼獾，又称貂熊，别名山狗子。哺乳纲、肉食目，鼬科，獾属。狼獾身体两侧有一浅棕色横带，从肩部开始至尾基汇合，状似“月牙”，故有“月熊”之称。狼獾生性机警，行动隐蔽，善游泳、攀爬，可在密林中自由跳蹿，故又称之为“飞熊”。

［狼獾的地理分布］

狼獾主要生活在北极边缘及亚北极地区的丛林之中，中国黑龙江与内蒙古的大兴安岭，新疆和滇北高原部分地区也能看到它们的足迹。

［狼獾在自然界的位置］

狼獾属于鼬鼠家族，而且是该家族中最大的动物，身长可达1米，重达25公斤，以棕色为主，远远望去，很像一头小小的棕熊。因为它们既有狼一样的残忍，又有獾一样的体形，故被称之为狼獾。狼獾特别贪吃，所以它的拉丁学名的原意就是“贪吃”。它的身体和四肢粗壮像熊，但有一条长尾则像貂。它身体不大，连头带尾长约1米。别看它个头不大，却是小型肉食类动物中最凶悍的一种，捕捉包括驯鹿、马鹿一类大型草食动物的雌兽和幼崽，有时还攻击狐狸、野猫一类的肉食兽作为其食物，连猞猁都要让它三分。它既善于长途奔走，又善于攀缘，有时还采用由树枝上突然飞降下去捕猎的方式，加上它的爪牙锐利，力气也大，猎物很难逃脱。狼獾在自然界中几乎无天敌。

［狼獾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狼獾常常偷盗人类的食物，甚至还要偷盗或毁坏人们的器物。在西伯利亚和北美，猎人们狩猎归来，常常发现驻扎地的食物被狼獾盗食，小型用具盗走后，被埋在附近，较大件的东西有时被咬破、咬碎。更气人的是猎人们长途跋涉，辛辛苦苦安装好的捕套器，常常被狼獾一个个地毁掉。套到的珍贵毛皮兽如银狐、黑貂之类，也被它吃掉或咬得一文不值。狼獾的牙齿极为锋利和坚硬，有人在使用国产军用铁锹试图挖出生活在洞穴中的狼獾时，狼獾用牙齿将铁锹咬断。

狼獾以凶悍和狡猾著称，又经常夜晚外出觅食，被当地山民视为“山妖”、“山魔”，既惧怕又仇视它，在北美地区，人们甚至将狼獾与鬼怪画上等号。

爱斯基摩人视狼獾的毛皮为宝物，因为这种毛皮即使在气温非常低的情况下，遇到嘴里哈出来的蒸汽也不会结冰，仍能保持柔软干燥。这对在户外活动的人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如果脸周围的皮毛结起冰来，就会很容易把脸部冻伤。

［狼獾的行为特征］

狼獾为寒温带动物，除繁殖期外，多单独活动，是一种喜欢独来独往的动物。它们活动的范围很广，溪流、河谷、林带以上的冻土及裸岩都有它的足迹。无固定巢穴，洞穴多为两个出口，便于遇险逃遁。昼伏夜行，属夜行性动物。

从体型上看，公狼獾要比母狼獾大许多。还有一个特点，越靠近北部的狼獾体型越大，越靠近南部的狼獾体型越小。体毛为棕色，会随着季节的变换而改变深浅，无论冬毛还是夏毛，都与它所栖息的环境一致，形成较好的保护色。

母狼獾的领地可达50—300平方公里，公狼獾则更大，甚至可达1000平方公里以上，往往覆盖了好几个母狼獾的领地。母狼獾对自己的领地防守得很严，特别是在发情期及喂养幼崽的时候就更是如此，对于任何胆敢来犯的其他母狼獾都会给予坚决的回击，严防第三者插足，但对于前来求婚的公狼獾又另当别论，因为这正是它求之不得的。

狼獾的婚配制度为“一夫多妻”制，每年10—11月份发情，以吼声吸引异性，母狼獾的妊娠期很长，约120天左右，一窝幼崽一般为1—3只，有时多达4只，幼崽由雄兽和雌兽共同抚养和训练，两年至三年后成熟，开始繁殖。寿命为16年左右。

狼獾食性很杂，鸟蛋、小鸟、旅鼠甚至秋天的浆果都吃，但其主要食物是驯鹿，特别是在冬天，当驯鹿群从北极草原回到边缘丛林的时候，它们就会大开杀戒，跟在猎物后面穷追不舍。由于它腿短、脚大，所以在厚厚的积雪上奔跑起来比腿长而蹄小的驯鹿容易得多。据计算，它们踩在雪上的压强只有驯鹿的十分之一，所以得心应手，很容易捕到猎物。一旦捕到驯鹿，便会很快将它肢解，一部分当场吃掉，其余则分几个地方埋藏起来，以备在漫长的冬季找不到食物时再扒出来享用。有时当寻找食物特别困难时，它们也会饥不择食，靠狗熊或狼群的残羹剩汤甚至腐尸充饥，因而得一别名即“贪吃的家伙”。实际上它们只不过是为了生存而必须填饱肚皮而已。狼獾是一种不知疲倦地到处游荡的肉食兽，昼夜能跑三四十公里，更以贪食著名。虽然经常吃其他野兽吃剩的尸体，但也会袭击比自己大得多的动物。

狼獾的视觉很敏锐，但嗅觉稍差一些。无论公狼獾还是母狼獾，肛门附近都有发达的臭腺，遭遇天敌或危险，便会施放令人窒息的臭气，熏晕或吓跑对手，具有一定的防御功能。

狼獾有半冬眠的习惯，冬季约有四个月时间躲在洞穴里。为适应半冬眠生活，它们在秋季往往会捕捉大量食物，并将食物储存在不同的洞穴里，为防止盗窃，它们会在食物上淋洒自己的尿液。狼獾的尿刺鼻难闻，会让盗窃者“闻”而止步。利用尿液保存食物是狼獾适应环境的独特方式之一。

［狼獾的趣闻逸事］

世界上哺乳动物中最凶猛的咬人动物是什么？答案不是老虎、狮子，而是看似不怎么样的狼獾。这是英国科学家考虑到动物撕咬力量和其身体大小的比例关系，分析了数百种肉食动物的犬齿和咀嚼肌后，所得出的结论。事实上，一只20公斤重的狼獾能够杀死200多公斤重的驯鹿，还可咬败100多公斤重的狗熊。比著名的非洲猎犬、美洲虎和云豹的撕咬能力更强。

2010年冬天，大兴安岭黑土凹保护区一个名叫杨兴龙的护林员，在密林深处发现积雪中掩埋着一只驯鹿。驯鹿只是腹部被咬开一个洞，肉质鲜红，还十分新鲜，只是有一股特别腥臭的尿臊味，有经验的杨护林员一闻就闻出是狼獾留下的气味标记，他想，只要用清水多洗几遍，就能把尿臊味洗干净，便算白捡了一只驯鹿，于是，他把驯鹿拖回家，用井水洗了又洗，洗了十多遍，把一口井都舀干了，驯鹿身上仍有尿臊味，他急着想吃香喷喷的红烧驯鹿，便从驯鹿身上割下一块腿肉来，放了一大把桂皮、茴香、八角、花椒，在锅里煮，心想大量的香料会去腥去臊，不会再有什么异味了。煮了一个多小时，屋子里倒是香气扑鼻，可揭开锅盖一闻，浓香里夹着一股明显的尿臊味，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来尝尝，浓烈的尿臊味直钻喉咙，根本无法下咽。没办法，只好把剩下的大半只驯鹿连同那锅煮熟的红烧驯鹿腿都倒进阴沟去了。第二天再去阴沟看，驯鹿和肉都不见了，雪地里，留下一串清晰的狼獾脚印……狼獾就有这样一个奇特的本领，用尿淋在吃不完的食物上，尿味经久不散，深入到肉的每一丝纤维里，包括人在内，没有一种动物能忍受如此腥臭的尿臊味，这些食物就像上过保险一样，不用担心会遭偷窃。

这可以说是动物界最奇特的一种食物保存法，或许可以叫做“尿液腌制防盗法”，还很有效哩。

［我与狼獾的亲密接触］

我与狼獾只有一面之交。那是在十年前一个冬季，我到滇北高原自然保护区体验生活。这天黄昏，我和向导强巴骑着马从雪山镇往宿营地去。强巴是个慷慨的藏族汉子，在集市上买了一只十多斤重的野兔，准备回家烧黄焖兔肉来招待我。大雪初霁，山野一片银色。我们两匹马，强巴在前我在后，踏着积雪和积雪上涂抹着的胭脂般的夕阳，马踏碎步，在一片针叶林间穿行。那只已经被子弹射杀的大野兔，就横搭在强巴的马背上。行至一棵百年老松树下，突然，我听见头顶树枝哗啦啦响，雪粒、雪块、雪团一股脑儿倾泻下来，形成一道雪帘。我以为是鸟或松鼠受到惊吓在逃窜呢，举头望去，树枝间倾泻而下的雪帘间，有一个黑糊糊的大家伙，像鸟，却没有翅膀，像猫，却又比猫大得多，还没等我看清究竟是什么东西，它就跌落到强巴坐骑的马脖子上。

那匹枣红马受到强烈刺激，咴地惊叫一声，身体直立起来，强巴没有防备，从马背上滚落下来，那只横搭在马背上的野兔也被掀翻在雪地上……那个从树枝扑到马脖子上的家伙也就势跳到地面，敏捷地打了个滚，一口咬住那只野兔，迅速往树林深处奔蹿。我这才看清，它尖尖的嘴吻，短短的四肢，圆滚滚的身躯，原来是一只狼獾！等强巴从地上翻爬起来，那只胆大妄为的狼獾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强巴气得连连跺脚，大骂强盗。我过去曾听说过狼獾会从高高的树枝飞跃而下，捕捉树下路过的动物，所以有“飞熊”之称，没想到它胆子这么大，竟然敢袭击骑马的人！也许这是一只正在抚养幼崽的母狼獾，因为家里有一窝嗷嗷待哺的儿女，实在找不到食物了，这才铤而走险从人的手里抢夺野兔的吧。这么一想，我也就原谅它了。

［狼獾的生存现状］

狼獾皮毛杆粗细适中，弹性好，耐磨，尤其是冬毛，两端浅灰中间黑棕，为三色毛，色泽雅致，是制作高级裘皮服装的上等原料。狼獾毛还可制作高级胡刷和油画笔。狼獾肉可食，味道鲜美，营养丰富，是席上的佳肴。最高档的獾油就是由狼獾的脂肪提取的油脂，是治疗烫伤、烧伤的有效药物。由此，狼獾遭到大肆捕杀，野生种群越来越少。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曾做过一个调查，大兴安岭狼獾的种群数量约为一百三十只左右，我国狼獾的总数量估计仅为两百只左右。

历史上狼獾的分布区域要比现在的狼獾活动区域广大许多，而且更向南部延伸。据化石资料发现，狼獾在更新世晚期的时候还曾经分布在辽宁省本溪一带。另外据有关资料记载，清朝末年时还在依兰县和宁安县以及长白山等地见到过狼獾的足迹，但现在仅剩下大兴安岭地区还有少量残存的种群。随着林区的大规模开发，严重地侵吞和破坏了狼獾的生存环境，使它退缩到更靠近西部和北部的森林腹地，处于极度濒危状态。

狼獾不仅野生种群数量很少，动物园里的存栏数量也极少。据统计，2003年，在我国的动物园里，狼獾数量仅为5只，哈尔滨动物园有3只，北京动物园有1只，成都动物园有1只。令人沮丧的是，世界各地动物园，都没有狼獾繁殖的记录。

因此，保护狼獾，防止种群灭绝，已成了刻不容缓的事情。

狼獾现在属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关于狼獾的寄语］

狼獾因其强悍机敏的性格，长期以来受到人们的憎恶与歧视，被当做邪恶之兽对待。这显然是不公平的。狼獾是肉食兽，必须捕杀其他动物以维持自己的生活，这与其他肉食兽并没有本质区别。狼獾也是大自然这条生物链上一个不可或缺的环节，广袤大地，理应给狼獾一席生存之地。千万别出于一种无知和偏见，让狼獾这种动物从我们地球上永远消失。

西双版纳是我的文学故乡

我十六岁到西双版纳，度过了十八个春秋，人到中年才离开。我在西双版纳娶妻成家，宝贝儿子也出生在西双版纳，可以这么说，西双版纳这块炎热而又多情的土地，是我的第二故乡。

三十多年前的西双版纳，人口稀少，交通不便，没有工业污染，旅游业也还没有开发。正因为如此，那里保持着完美的自然生态。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覆盖山峦河谷，清澈见底的泉水环绕村村寨寨。

最让我惊奇的是，鸡无窝，猪无圈，牛无栏，马无厩，狗脖子上也没有链条。豢养的家畜活得逍遥自在，白天可以随心所欲到处去玩，肚子饿了回到主人家院子大呼小叫讨食吃，肚皮塞饱后，又山野田坝寻找属于自己的快活去了。

到了夜晚，鸡飞到竹楼的屋顶上，像鸟一样在茅草屋脊上栖息；狗趴在门槛上，进门出门都要小心别踩着狗尾巴；牛和马挤在竹楼底层，随时可以在房柱上摩擦蹭痒；最无赖的要数猪了，霸占竹楼的十二格楼梯，就像睡高低床一样，一层一层横躺在狭窄的楼梯上，任你将楼板踩得咚咚响，它们照样呼噜呼噜睡得香……

记得我刚到西双版纳时，借宿在老乡家，有一天临睡前多喝了几杯米酒，半夜醒来，膀胱胀得厉害，黑灯瞎火的不愿跑茅厕，便摸索着来到竹楼阳台，居高临下尿一泡。

刚运作到一半，哞的一声怒吼，阳台外伸出一颗牛头，借着淡淡的星光，我看见牛脸上尿液滴答，牛眼睁得比铜铃还大，牛嘴因愤怒而扭曲变形。原来我尿到楼下一头水牛的脸上了，想必人尿的味道不怎么样，又咸又酸又涩令它倒胃口，在向我提抗议呢。

随地便溺总归不雅，我怕吵醒主人，只好紧急刹尿，想到楼下找个僻静处继续方便。跨下楼梯，一脚就踩在一头老母猪的脖子上，它哇的一声跳起来，我一个倒栽葱滚下楼去，幸亏每一层楼梯上都有肥猪铺垫，软绵绵得就像在地毯上翻跟头，没伤着筋骨，但已吓得魂飞魄散，剩下的半泡尿全撒在自己的裤子上了。

更可恼的是，这些该死的猪和牛，责怪我搅了它们的清梦，蜂拥而上，猪头搡我的屁股，牛蹄绊我的腿，把我摔倒在地，然后团团将我围在中间。也不知是想用同样的办法回敬我，还是因为我身上刺鼻的尿臊味引发了它们的排泄功能，好几头牛好几头猪竟然冲着我哗哗小解起来，就像拧开了好几只热水龙头，我身上被淋得精湿，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尿人。主人被吵醒，才下楼来帮我解了围。

西双版纳的家畜，享受着高度自由，村寨又紧挨着原始森林，便常发生一些野生动物与人类家畜之间角色客串、反串和互串的故事。

我的房东养了六只母鸡，没有养公鸡。有天傍晚，母鸡们从树林回家，发现一只尾羽特别长的五彩花翎公鸡气宇轩昂地守护在母鸡身边。开始还以为是别家的公鸡，但那只公鸡送母鸡们进房东院子后，拍扇翅膀飞到院外那棵高达几十米的大青树上去了。家鸡无论如何也飞不了这么高的，只有森林里的野生原鸡才有这等飞翔本领，这才晓得，这是只野公鸡，贪恋房东家六只母鸡的美色，来做上门女婿了。

半夜我和房东悄悄爬上大青树，我用雪亮的手电筒照花鸡眼，房东用渔网将这只花心大公鸡罩住，剪掉半截翅膀，强迫它在村寨安家落户。

这只野公鸡勇猛好斗，寨子里所有的公鸡都怕它，成为名闻遐迩的鸡王。与它交配过的母鸡孵出来的小鸡，很少得鸡瘟病，存活率明显提高，但从小就要剪翅膀，不然长到两个月大，便飞到树林不回来了。总归是野种，不像家鸡那般听话。

村长养了几头水牛，忽一日，一头公牛失踪了，到树林里去找，找了好几天也没能找到，以为是给山豹或老虎吃掉了，也没在意。

半年后，公牛突然跑回家来了，后面跟着一头羞答答的母牛，还有一头活泼可爱的小牛犊。那母牛和小牛犊牛蹄覆盖着一层白毛，就像穿着白袜子，证明是西双版纳密林中特有的白袜子野牛。显然，村长家这头公牛半年前和这头野母牛私奔了，这次是带着小媳妇和乖儿子来拜见主人的。

村长大喜，平空得了一头母牛和一头牛犊，天上掉下金元宝，不要白不要呢。他赶忙唤我去帮忙，用麦麸作诱饵，将它们引到有篱笆墙的一座菜园子，囚禁起来。野母牛当然不喜欢过囚徒的生活，当天半夜，发一声威，轰隆撞倒篱笆墙，带着丈夫和儿子扬长而去。村长白欢喜一场，还赔了一大袋麦麸。

寨子里有个老汉，在森林里发现了一头迷路的乳象，用藤索拴住象脖子强行将其牵回家来，怕象群会上门来找麻烦，转手就将乳象卖给县城杂耍班子，得一百块大洋。岂料当天夜晚，三十多头野象将寨子团团包围，吼声震天，还用长鼻子卷起沙土弹射老汉的竹楼，大有不交出乳象就要扫平寨子的气势，折腾到天亮才离去。

众人皆埋怨老汉，老汉也觉理亏，更害怕遭到野象的报复，第二天一早便去县城想要赎回乳象。杂耍班子是江湖艺人，唯利是图，非要老汉拿二百大洋才允许他将乳象牵回。老汉无奈，只好卖掉一匹枣红马，换回乳象，送去森林，一场风波才算平息。

在我插队落户的寨子，家畜和野生动物混淆最多的要数猪了。常有野公猪拐跑家母猪、家公猪娶来野母猪的事情发生。小猪崽里起码有百分之五十是混血儿。

久而久之，寨子里的家猪鼻吻细长，鬃毛披散，獠牙狰狞，模样与野猪越来越接近，脾气也暴躁得让人发憷，你用石头砸它们，它们会号叫着冲过来咬你的脚杆。简直就是猪八戒造反，不把人放在眼里。

有一次过傣族的关门节，杀一头肥猪时，猪嘴没绑牢，凄惨的号叫声响彻云霄，结果全寨子一百多头猪通通拥到屠宰草棚前，吼叫奔跑，把杀猪用的水桶、案板和铁锅撞得稀里哗啦，就像一帮足球流氓在聚众闹事。

村民指使忠诚的猎狗去镇压，引发一场猪狗大战，有五条狗被咬断了腿或咬歪了脖子，猪群大获全胜，冲进木瓜树林，将五十多棵木瓜树全部咬倒，将挂在枝头的木瓜悉数吃掉，以发泄对人类的不满。

这一类故事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清。

我写的许多动物小说，如《野猪王》《白象家族》《牧羊豹》等等，就是取材于当年我在西双版纳真实的生活经历。当然，有些情节是经过改造、取舍和重新组合的，为了使作品完整生动，也进行了适当的艺术加工。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作品里头的动物和人物，皆能在生活中找到原型，故事的基本情节，确实是生活中曾经发生过的。

朋友问我，你写的这些动物，猪也好鸡也好牛也好，好像很懂感情挺有灵性的，跟人会产生许多感情纠葛，怎么跟我们在饲养场里看到的猪呀鸡呀牛呀完全不一样呢？你是不是在胡编乱造哄小孩呀？

我对朋友说，你就没见过真正的猪真正的鸡真正的牛！

饲养场的猪十几头挤在一间狭窄的猪圈里，从出生到开宰，从猪娃长到大肥猪，从不离开小小的猪圈一步，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这不叫猪，这叫产膘的机器。

养鸡场里的鸡几百只挤在一个空间有限的鸡笼里，用灯光给它们照明取暖，用复合饲料催它们天天生蛋，一生一世见不到蓝天白云也见不到草地河流。这不叫鸡，这叫产蛋机器。

奶牛场里的牛用电脑管理，什么时候喂水什么时候喂料什么时候往食料里拌维生素或催奶素之类的添加剂什么时候挤奶用什么方式挤奶一次挤多少奶都有精确的程序控制。这不叫牛，这叫产奶机器。

人类为了得到更多的蛋白质和脂肪，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舒适更快乐更幸福，不仅驯化动物奴役动物，还肆无忌惮地异化动物。

在饲养场，动物被抽去了生命的精髓，变成标准的行尸走肉！

我之所以热衷于写具有野性和野趣的动物，就是想告诉那些除了在饲养场便很少有机会接触动物的读者朋友，除了我们人类外，地球上还有许多生命是有感情有灵性的。它们有爱的天性，会喜怒哀乐，甚至有分辨善恶是非的能力。我们应当学会尊重动物，尊重另一类生命形式，别把除了我们人类外其他所有的生命都视作草芥。

不错，人类作为杂食性的灵长类动物，免不了要杀生，免不了要吃猪肉吃鸡蛋吃牛奶，人类作为本质上好逸恶劳的动物，免不了要用马代步用牛耕地用狗看家护院。但我想，我们完全可以在吃它们和奴役它们的同时，表现得宽容慈悲些，在它们被宰杀之前，在它们大汗淋漓地为我们干完一天苦役之后，善待它们，关怀它们，让它们享受些许生活情趣，还它们一丁点儿生命的天赋权利。

这不是虚伪，这是文明的标签。

人类在动物面前应该做一个经常能发善心的好奴隶主，这要求怎么说也不过分吧？

我虚活五十多年，扪心自问，这半辈子做过一些好事，但也做过不少回想起来要脸红的荒唐事，若真有中国佛教轮回转世的说法，我死后很难保证不被牛头马面鬼扔进油锅小煎一回，煎成两面黄后，捞出来扔在公堂上恭请阎王爷发落。阎王爷的要求一定极严格，根据我在阳世的表现，也许不会允许我来世继续做人，而打发我投胎去做猪做鸡做牛做马或做其他什么动物。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会磕头如捣蒜乞求阎王爷格外开恩，让我这头猪这只鸡这头牛这匹马投到西双版纳农家去，而千万别把我投到用电脑管理的饲养场去。

同样是家畜，在西双版纳农家，吃饱了可以游山玩水，不高兴时还可以同主人闹闹别扭，趁主人打盹时还可逃进深山密林做几天野生动物，说不定运气好还可拐个野媳妇什么的回来，虽然最后的结局免不了要被千刀万剐成为人类餐桌上的美味佳肴，但至少活着的时候活得有乐趣活得有滋味活得有意思，而不像从小到大囚禁在饲养场里的那些家伙，活得没有一点乐趣活得没有一点滋味活得没有一点意思。

获奖记录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　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　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天命》（短篇小说）　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象母怨》（中篇小说）　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　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　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　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　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　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狼妻》（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　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　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　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　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鸟奴》（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豺狼情仇》（长篇小说）　第六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奖

《红嘴相思鸟昂贵的彩礼》（短篇小说集）　入选国家新闻出版总署第二届“三个一百”原创图书出版工程

《哨兵天鹅》（中篇小说）　台湾201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白天鹅红珊瑚》（长篇小说）　2011年第24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红豺》（长篇小说）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11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图书最新情报

营销前沿

截至2012年1月1日，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的“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系列图书在全国图书市场销售突破七百万册！！！销售码洋已达一亿元！！！

市场反馈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2010年被评为“最具市场价值的作家”，2011年他的动物小说代表作《狼王梦》多次登上全国少儿畅销书排行榜，累计销量已达一百万册，在2011年“大众畅销图书榜”名列三甲！

引爆热潮

随着风靡全国的“和作家面对面名家好书校园行”主题阅读活动的全国巡讲，浙江、江苏、广东、深圳、河南等省两百多所小学师生与沈石溪面对面，一起与动物对话，探秘动物世界，引爆全国范围的动物小说阅读热潮！

最新资讯

沈石溪的代表作《狼王梦》等即将翻译成法、英等多国文字，与全球动物小说迷一起分享“中国动物小说大王”带来的传奇故事。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共五季）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野犬女皇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让阅读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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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驱赶公狗遇到麻烦

第二章　发现惊天大秘密

第三章　处决伪君子

第四章　风流孽债

第五章　不该出生的八只狗崽

第六章　与雪豹争食

第七章　厄运就像割韭菜

第八章　亲姐妹反目成仇

第九章　分裂与死亡

第十章　绿祖母涅槃

第十一章　用爱弥补裂痕

第十二章　偷盗肉食仓库

第十三章　谁先动了杀机

第十四章　与猎狗的生死冲突

第十五章　姐妹冰释前嫌

动物档案——野犬

西双版纳是我的文学故乡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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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驱赶公狗遇到麻烦

七八条野狗，在山坡上散开，像一张网一样，将一只雪兔团团围住。野狗是日曲卡雪山最优秀的猎手，尤其是成群结队的野狗，能捕杀嘴唇翻卷獠牙凶猛的公野猪，对付区区一只雪兔，当然是小菜一碟。几分钟后，倒霉的雪兔便魂断雪山，成了野狗们的早餐。

雪兔属于啮齿类动物，虽然肥胖，但个头不大，也就七八斤重。一只雪兔，显然不够这群野狗放开肚皮饱餐的。狗多肉少，谁都想多吃一口兔肉，便一拥而上，你叼兔头，我咬兔腿，你撕兔肚，我扯兔背，拼命争抢起来。

“呦呦——”一条母野狗跳出狗群，蹿上旁边一块磐石，威严地吠叫一声。

这是一条约四岁龄的野狗，对野狗来说，四岁龄正处在生命的巅峰，犬牙洁白如冰雪，狗毛光滑如锦缎，身材高大，四肢细长，头脑敏捷，颈窝与胸部连接处，有一块水红色毛斑，形如鸡心，根据这一特征，得名叫红桃心。红桃心是这群野狗的首领，也可以称为当家犬。

刹那间，闹哄哄的野狗们停止争食，安静下来，抬头仰望红桃心。

红桃心跳下磐石，龇牙咧嘴嚣叫两声，迫使野狗们朝后躲闪，然后蹿到雪兔旁，叼起雪兔的脖颈，走向一条公狗，将雪兔吐在公狗面前，自己一步步朝后退去。

红桃心的举动再明显不过了，是要把整只雪兔奉送给这条公狗。

这是一条年轻的公狗，也是这群野狗中唯一的雄性，牙口也四岁龄左右，一对狗眼像是用蓝水晶雕刻成的，蓝晶晶水汪汪，嘴吻线条优美肉感很强，用野狗的标准来衡量，称得上是个美男子，特别是那条尾巴，又长又粗，绒毛细密，华丽如豹尾，它的名字就叫赛豹尾。

野狗群一阵骚动，有两条母狗“呦呦汪汪”怨恨地叫起来：

——雪兔是大家一起辛辛苦苦捕获的，凭什么要让赛豹尾独自享用！

——拿我们大家的东西去讨好公狗，你怎么不害臊哪！

红桃心对母狗们的埋怨置如罔闻，退出五六米远，站在土墩上，用温柔的眼光注视着赛豹尾，发出几声轻曼柔顺的吠叫：

——快吃吧，趁兔肉还没冷却，趁兔血还没凝固，美美饱餐一顿！

赛豹尾舔了一口兔颈创口冒出来的血蘑菇，低头啃咬雪兔大腿。

这时，一条名叫独眼姨妈的母野狗，以山坡上几丛蒿草作掩护，悄悄绕到赛豹尾背后，出其不意地从草丛蹿出来。它太饿了，想从赛豹尾嘴中抢一条兔腿来充饥。红桃心似乎早就察觉独眼姨妈的企图，没等它靠近赛豹尾，猛地扑蹿上去，一下将它撞翻在地，并娴熟地将嘴吻刺探到它的颈窝。对野狗来说，这是最严厉的警告：再敢不听招呼，胡作非为，我可就不客气要往死里咬啦！独眼姨妈斜躺在地上，尾巴紧紧夹在两胯之间，那只独眼半睁半闭，这是野狗独特的形体语言，表示放弃抵抗，请求宽恕。

本来就是吓唬吓唬而已，并没想真的去伤害独眼姨妈，红桃心轻盈弹跳，从独眼姨妈身上跳开去，算是原谅了部属的错误。

独眼姨妈站起来抖抖灰尘，神情沮丧地退到蒿草丛里，嘴吻伸进草根，发出怨恨的低嚎，显然，狗心不服，狗心难平。

——太偏心眼了，这种德性怎么能当首领！

身为首领，红桃心也知道，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集体捕捉到的猎物送给公狗赛豹尾单独享用，做得有点太过分了，有违种群内部公平、公正、公允的三公原则，会损害它的威信。可它已顾不了这么多了。赛豹尾就要离开它，就要离开这个群体，对于白虎岙野犬来说，雌雄之间一旦分离，重新聚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算命运之神特别青睐这对雌雄犬，让它们能再次相会，也起码是明年这个时候了。它喜欢赛豹尾，舍不得赛豹尾离去，可又不得不让赛豹尾离去，情意缱绻而难分难舍，于是就想到把这只雪兔当做临别馈赠，希望赛豹尾能平平安安度过这长达一年的流浪生涯，希望赛豹尾能珍惜这段情缘，明年夏末秋初发情季节再到白虎岙来找它。

生活在日曲卡雪山一带的野狗，发情期一般都在夏末秋初，这是为适应环境而做出的自然选择。夏秋季节的日曲卡山麓，温暖潮湿，扁虱、跳蚤、蚊虫、小咬儿，还有专门叮吸各种动物血的花苍蝇大量繁殖，假如野狗发情期是在春季，经过三个月的怀胎，幼犬出生刚好是各种寄生虫最猖獗的时候，小家伙皮肤嫩，身体抵抗力弱，夭折率很高。而发情期在夏末秋初，经过三月怀胎，幼犬出生刚好是秋末季节，气温凉爽，各类寄生虫销声匿迹，小家伙可免受寄生虫叮咬之苦，害传染病的可能性大为减少，存活率随之提高。

动物的生育规律，总是力求适应当地的自然环境。

白虎岙是一个地名，红桃心所管辖的这群野犬，大本营设在白虎岙，故而称其为白虎岙野犬群。从动物分类学上说，这群野狗属于喜马拉雅野犬。喜马拉雅野犬属于种群概念，是犬科犬属，狗大家族中的一个分支，或者说是一个亚种。好比一棵大树，来自共同的根系和主干，到了树冠，分成许多枝丫。狗就是大树的主干，喜马拉雅野犬就是树冠上的一根枝丫。许多种类的动物都是按照大树分杈模式进化的。例如老虎，就有八个亚种，东北虎、华南虎、爪哇虎、孟加拉虎、高加索虎、苏门答腊虎等等。凡动物形成亚种，一般须具备三个条件：一是特定的地理环境，二是明显的生理特征，三是独特的生活形态。

就喜马拉雅野犬来说，散布在西藏高原和滇北日曲卡雪山一带，活动范围北至雅鲁藏布江，南至怒江流域的尕玛尔草原，地域性很强，身体比狼稍小些，与普通家犬差不多大，嘴吻较短，耳郭半圆，大部分为黄褐色体毛。

喜马拉雅野犬是一种群居性动物，社会结构与狼、豺、狐等其他犬科动物迥然不同。狼、豺、狐等犬科动物普遍实行雄性权力统治。所谓雄性权力统治，类似于人类的父系社会，即种群和家庭里，由一个年富力强的雄性担当首领，雌性处于扈从地位。喜马拉雅野犬实行雌性权力联盟。所谓雌性权力联盟，类似于人类的母系社会，即族群里，雌性结群而居，组合成以家庭血缘为纽带的种群，由一个或数个年富力强的雌性进行管理，雄性处于被统治者的从属地位。通常情况下，成年雄性野狗流浪山野单独生活。

喜马拉雅野犬群实行母系社会制度，由雌犬担当族群的首领，与之相适应的是，实行雄性招赘走婚制度。所谓雄性招赘走婚制度，就是到发情期时，受体内生物钟影响，在山林里过着流浪汉日子的公狗纷纷跑到野犬群巢穴四周，嗥叫求偶，野犬群雌性首领从众多追求者中挑选一至两条公狗，允许它们进到种群短暂生活一段时间，形式有点类似人类社会招赘入婿，当然是临时夫婿，发情期过后，雌性首领便会将这些公狗赶出种群，重新让它们去过流浪汉的日子，直到下一季发情期来临，又开始新一轮遴选佳偶的活动。

日曲卡雪山一带所有的喜马拉雅野犬群都是按这样的婚配习俗生活的。

一般情况下，被招赘的公狗在野犬群里待的时间都不长，少则十天，多则半月。雌犬喜结珠胎，怀上小宝宝后，公狗便会被劝退出群体去。

赛豹尾进入白虎岙已满二十天，按规矩，早就应当离开野犬群了。

红桃心晓得，按照野犬群生活周期那张无形的时间表，它该履行首领的义务，敦促赛豹尾离开白虎岙野犬群了。可不知怎么搞的，它迟迟没有那么去做，总觉得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感在心里翻腾，总希望公狗赛豹尾能在自己身边再多待几天。

老母狗绿祖母也曾多次提醒它，婚配期已满，让它遵章守纪，赶快把赛豹尾驱逐出白虎岙野犬群去。

绿祖母是白虎岙野犬群辈分最高的母狗，属于祖母辈，颈上的绒毛已经秃落，裸露一圈暗绿色的皮肤，所以叫绿祖母。绿祖母统领白虎岙野犬群六七年，是老资格的当家犬，因年事渐高体力不支，便在去年很明智地将首领位置禅让给了红桃心。绿祖母虽然退居二线，却仍享有很高的威信，属于群体中的智囊型人物，所提意见分量很重。

群内其他几条母狗，也都流露出相同的意思。

众心难违，红桃心只有按祖先的规矩办，让赛豹尾离开白虎岙。

今天是个好日子，天蓝云白风清，草绿山秀鸟鸣，亮灿灿的阳光普照大地，按野狗对气象的理解，宜出门远行。哦，好天气换来好心情，也许能因此而淡化离别的愁绪。

红桃心守候在赛豹尾身边，用武力威慑来阻止其他母野狗扰乱赛豹尾进食。很快，赛豹尾就将整只雪兔吞咽下去，只剩下一张兔皮、四只兔蹄、一副骨骸和一个难啃的兔头。赛豹尾原先空瘪瘪的肚皮饱凸出来，吃饱喝足而容光焕发。哦，临别馈赠已经完成，是时候了，该实行原定的劝退计划了。红桃心带领野犬群来到石梯涧，这是两座山坡间一条清澈的溪流，翻越山体裸露的石头，一级一级往下流淌，就像美丽的水仙子穿着洁白的婚纱正沿着石梯从高耸入云的山顶款款而下。这是白虎岙野犬群的领地疆界，跳过石梯涧，就等于走出了白虎岙野犬群的势力范围。站在石梯涧旁，红桃心用嘴吻舔理赛豹尾的脸颊和额头，还用脖颈摩挲赛豹尾的脊梁，犬式交颈厮磨，缠缠绵绵地表达惜别之意。

哦，你就要走了，哦，你就要离开我们，我们将怀念你洪亮的叫声，我们将怀念你英俊的容貌。从现在起，我将思念到永远。

赛豹尾惊讶地瞪大眼睛，“汪呦”发出疑惑的吠叫，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走吧，公狗过了发情期就要离去，这既是规矩也是天意。红桃心用身体挤轧赛豹尾，迫使赛豹尾头朝着石梯涧。世界上没有不散的宴席，生离死别也叫野狗心碎啊，你就一步三回头地走吧，我的心永远陪伴着你。

客人并没有要告辞的意思，主人却巧妙地下了逐客令。

赛豹尾似乎很留恋野犬群的家庭生活，身单影只的流浪汉生活毕竟太辛苦也太孤独。它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扭身一闪，摆脱红桃心的挤轧，从石梯涧边退了回来，发出一串嘹亮的吠声，似乎在声明：我并没想要离去，既然离别会让你痛苦，那干脆就不要分离，长久生活在一起好了，你也就不用劳心费神来思念我了，你我都不会害相思病！

过去白虎岙野犬群也曾碰到过类似的事情，发情期的公狗被招赘进犬群后，完成了传宗接代的历史使命，却不想退出历史舞台，赖在犬群里不走。每当这种时候，雌犬首领便会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一般是在狩猎成功，吃饱喝足，犬群气氛较和谐安详时，奉劝那条公狗离开。假如公狗知趣，懂得好聚好散的道理，听从劝告，返回山野丛林过它的流浪汉日子，则皆大欢喜，彼此相安无事。倘若该公狗不明事理不听劝告，仍赖在犬群里不走，和平劝说则会演变成一场武力驱逐，雌犬首领不得不和犬群中其他母狗一起用猛烈的吠叫声和尖利的犬牙犬爪，迫使该公狗落荒而去。

这是千百年为适应环境演化出来的一种奇特的风俗。

红桃心巧妙的逐客令失去效用，可它并不遗憾和气恼。假如这件事完全可以用它的意志来处理，它不会执意要赛豹尾离开的。说心里话，它很喜欢公狗赛豹尾，虽然发情期已经过去，可它的爱意并未衰减。赛豹尾和其他公狗不一样，赛豹尾是一条特别懂感情、特别有情趣、特别会讨母狗欢心的公狗。记得一个月前，杜鹃花开，柳树浓绿，青草茂盛，受发情期异性相吸这条规律的支配，受雌狗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芬芳气味的诱惑，十来条公狗矫健的身影在四周活跃，白虎岙野犬群一年一度的招赘纳婿工作拉开了序幕。在众多的追求者中，有身体比赛豹尾更强壮的公狗，有容貌比赛豹尾更俊俏的公狗，也有狩猎经验比赛豹尾更娴熟的公狗，可它毫不犹豫一眼就相中了赛豹尾。它无法忘怀第一次与赛豹尾见面的情景。

那是一个朝霞茶花相映红的清晨，它正率领白虎岙野犬群赴尕玛尔草原觅食，转过一道山梁，前面七八步开外的一条土塍上突然站立起一条公狗，灰褐色的略带忧郁的眼光凝视着它，四目相对，在这极短暂的瞬间，它感觉有一绺阳光从眼睛照到心怀。世界上确有一见钟情的事。而真正打动它心扉的，是赛豹尾那条与众不同的尾巴。那是一条在野犬中绝无仅有的奇妙之尾，尾毛蓬松如帚，毛色闪亮如釉，上钩、下挑、左旋、右舞、曲卷、直挺、抡甩、平举，动作变幻莫测，具备传神达意的功能，称得上是一条会说话的尾巴，艺术地表达出了对它的爱慕之情。它的心醉了，就像浸泡在撒满花瓣的温泉，香喷喷而又暖融融，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爱。它的脑袋产生了轻微的晕眩，身不由己地向赛豹尾靠拢去，抛出了爱的红绣球。实践证明，它没有看错狗，第一感觉很正确，赛豹尾不愧是理想中的白马王子。婚配期间，赛豹尾既激情饱满又彬彬有礼，如果野犬中也有绅士的话，赛豹尾称得上是标准的狗绅士了。世界上的公狗千千万万，可红桃心真正爱的却只有赛豹尾。它以前也曾和公狗交往过，一般来说，公狗都是这种德性，发情期情浓似蜜，发情期过了，感情就从巅峰坠落谷底，变得情淡如水了。赛豹尾却与众不同，发情期过了照样情意绵绵，仍会在夕阳西沉时，枕着落日余晖躺卧在它身边，深情地舔吻它的身体，还会用那条美丽的尾巴帮它驱散讨厌的苍蝇。这么优秀的公狗，可遇而不可求，它当然愿意对方继续陪伴在自己身边。

可是，它回头看去，绿祖母和其他母野狗都虎视眈眈望着赛豹尾，正等着不折不扣地执行祖宗的规矩。它叹了一口气，从赛豹尾身旁跳闪开去。它狠不下心亲自出马翻脸不认狗把赛豹尾赶过石梯涧去，那就让绿祖母和其他母野狗去完成驱逐的意图吧。

绿祖母和其他几条母野狗将赛豹尾阻隔开来，并形成扇形包围态势，狠毒的眼光齐刷刷投射过去，无言的威逼，宣布赛豹尾已属于不受欢迎的狗。

扇形包围也叫三面包围，网开一面，留下一个缺口，就是石梯涧，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把赛豹尾赶出白虎岙野犬群的领地。

从种群特征角度讲，喜马拉雅野犬雌雄在外表上差别不明显，除了雌犬腹部有一排乳房，除了雌雄犬生殖器构造不同外，体形、身材和毛色并无特别的差异。不像狼，雌狼的身材比公狼要瘦小一圈；不像黑熊，母熊的身体远不如公熊那般壮硕；也不像非洲狮，母狮在雄狮面前无论体力还是身高都处劣势。换句话说，喜马拉雅野犬，公狗无论智商、体能还是格斗技巧，都不占优势。

赛豹尾侧卧在地，那条美轮美奂的尾巴倒卷至腹部，嘴吻向上亮出脆弱的颈窝，做出服输乞降的姿态，以求能平息众母狗的怒气。

绿祖母不为所动，其他母野狗也丝毫没有怜悯。组合成扇形包围的母狗们突然间龇牙咧嘴，个个露出狰狞凶相，忽而从喉咙深处发出刻毒的诅咒，忽而猛烈咆哮唾沫四溅，那是最后通牒，也是进攻的前奏：你这不要脸的癞皮狗，滚，滚过石梯涧去，不然的话，休怪我们无情，打断你的狗腿，砸烂你的狗头，叫你变成一条死狗！

赛豹尾尾巴蜷缩得更紧，哀叫声也更楚楚可怜，可就是不肯向石梯涧方向逃窜。它割舍不掉家庭生活的温暖，或许也割舍不掉那份甜蜜的情爱。

绿祖母气势汹汹扑上去，在赛豹尾臀部叼了一口，拔出一嘴狗毛。独眼姨妈和另一条名叫灰肚皮的母狗，用狗爪在赛豹尾身上撕扯了一把。赛豹尾寡不敌众，力量对比悬殊，根本就不是一群母野狗的对手。躲过了前面的狗牙，却逃不脱背后的狗爪。且战且退，被凶猛而不讲情面的母野狗们逼到石梯涧旁。“扑通”，它掉进水去，变成了倒霉的落水狗。幸亏这一段溪流不急，水也不深，只是被迫洗了个凉水澡而已。它爬上岸来，使劲抖动身体，水珠噼里啪啦溅射开，母野狗们后退躲闪，包围圈松散了一些。

就在母野狗们按规矩使用武力驱逐赛豹尾时，红桃心则跑到五十米开外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卧伏在地隐匿起来。它是首领，本该由它率领母野狗驱赶赛豹尾的。可它下不了手，也不忍心看，只有跑远一点，采取鸵鸟式回避的方式，眼不见心不烦。

赛豹尾蓬松的狗毛被溪水打得精湿，狗毛缩紧，体形骤然间缩小了一圈，肩胛骨支棱出来，那根最值得骄傲的尾巴也变得像搅屎棍，落水狗的模样狼狈极了。它狺狺叫着，似乎在声明：即使你们痛打落水狗，我也决不跳过石梯涧去，做丧家之犬。

母野狗们又压了上来，战争迅速升级。绿祖母在赛豹尾狗腰上狠狠咬了一口，狗牙像钢钉一样刺进狗皮，赛豹尾杀猪般嗥叫起来。独眼姨妈则从背后偷袭，咬中那条狗尾巴。咆哮声、哀嚎声和厮打声响成一片。

声音是隔不断的，赛豹尾惨烈的嗥叫声，随风飘过来，顺着耳孔像针一样刺进红桃心的心里。它把脑袋钻进草丛，用野草盖住耳孔，企图堵住让它难受的声音，可作用甚微。

母野狗们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仍围住赛豹尾拼命噬咬，哦，假如你不想被活活撕成碎片，那你就只有逃出白虎岙地界！

赛豹尾左冲右突，前咬后踢，在母狗的包围圈冲开一个缺口，用最快的速度奔到红桃心藏身的大石头下，四膝弯曲，跪伏在地，湿淋淋的尾巴大幅度甩动，做出一种乞求救援的姿势来。红桃心一看，赛豹尾身上流淌殷红的血水，仔细查验，尾部、颈部、腰部和臀部都受了伤，虽说都是皮肉伤，却也鲜血淋漓，惨不忍睹。刹那间，一股怒火在它心头熊熊燃起。驱赶就驱赶嘛，可以好生规劝，也可以吠叫恫吓，干吗要用尖利的爪、毒辣的牙去往死里打呀？赛豹尾既不是可食的猎物，也不是争夺生存资源的天敌，干吗这么狠心，要把它撕咬得伤痕累累呀？赛豹尾就算耍点赖皮，那也是因为留恋大家庭的温暖，舍不得离开，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可以原谅的，何必出手这么重像打冤家似的打它呀！

这也太过分了，这也太残忍了！

几条母野狗追了过来，又在大石头前形成包围圈，嘴吻朝天汹汹嚎着，那是在催促红桃心快快避嫌，从赛豹尾身边跳离开去，与赛豹尾划清界限，好让它们继续严肃执法，将赛豹尾驱赶出白虎岙地界。

赛豹尾身体瑟瑟抖动，四膝着地向前爬了两步，贴到红桃心跟前，狗眼蒙着痛楚的泪光，哀哀轻吠，一副弱者向强者寻求庇护的神情。红桃心突然间觉得一股要为爱情而献身的激情在胸中流淌，它冲动地跨前一步，将自己的身体半罩在赛豹尾身上，毫不含糊地用身体语言表示这么一个意思：别害怕，有我在你身边，谁也别想伤害你！

赛豹尾乖巧地伸出舌头舔理红桃心的下巴，以强化这种情感联盟。

“汪呦——汪呦——”母野狗们发出猛烈的责问式嗥叫。你身为野犬群的首领，想带头破坏祖宗的规矩吗？公开袒护你的情郎，羞不羞哪？

独眼姨妈绕到赛豹尾后面，那只独眼闪烁着冷酷的寒光，不怀好意地盯着赛豹尾的尾巴，蛇蝎心肠暴露无遗，是想制造一条无尾公狗。

红桃心闪电般扑了上去，在独眼姨妈脸上狠狠撕了一爪，镇压嚣张气焰。当着我的面动粗，那是不给我面子，是犯上作乱的行为！红桃心发出气势磅礴的吠叫。

独眼姨妈并没被吓倒，遭打后只是往后躲闪了半步，仍摆着跃跃欲扑的姿势。那只名叫灰肚皮的母狗也蹿了上来，颈毛耸立做斗殴状。

狗心不服，狗心难平，假如再徇私枉法一意孤行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们就对你也不客气了！

红桃心实在想不通，干吗非要把公狗都赶出野犬群。棒打鸳鸯，刀劈连理，这算哪门子的规矩呀？它看不出让赛豹尾继续待在白虎岙有什么不妥。赛豹尾绝不是好吃懒做的公狗，恰恰相反，还挺勤快的，捕猎时总是冲在前面。家里多个人，无非多张嘴，吃饭多双筷子；野犬群多条狗，也无非是多张嘴，进食时多双争抢的爪子。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嘛！

红桃心怒不可遏，尾巴刷地平举，张开嘴露出一口交错尖利的犬牙，仰脸狂嚎。好比发布战斗檄文，好比公告战争宣言。我是这里的当家犬，该驱逐谁该挽留谁，由我说了算。我就是要让赛豹尾继续留在白虎岙野犬群里，我有这个权力。不管怎么样，谁也休想逼迫我改变主意。谁敢胡来，休怪我爪牙无情！

六条母狗不肯退却，仍形成包围之势。

红桃心心里很清楚，它和赛豹尾面对的是六条母狗，二比六，力量对比很悬殊，假如真的扭打起来，它和赛豹尾必输无疑。还不仅仅是输赢的问题，它是白虎岙野犬群的首领，被属下咬得落花流水，成何体统？威信何在？脸面往哪里搁？将来还怎么领导？可它已经没有退路，假如现在就退缩下来，等于承认这些母野狗造反有理，等于承认自己想把赛豹尾留下来是个触犯众怒的严重错误，也必然威信扫地，动摇自己的统治地位。它别无选择，只有强硬到底，与六条母狗拼个你死我活。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为了好情郎，愿把头颅抛。

双方剑拔弩张，火药味很浓，处于一触即发的态势。

突然，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一条雌犬，好像发现地底下埋藏着可食之物，收敛起攻击姿态，鼻吻贴在草根上嗅嗅闻闻，跨出六条母野狗组合的包围阵线，向红桃心走拢过来。这是一条年龄、长相、毛色与红桃心颇为相似的雌狗，是红桃心的同胞妹妹。妹妹颈窝与胸部交汇处也有一块显眼的淡颜色毛斑，所不同的是，妹妹那块胸毛色泽纯白，形如桃花，取名就叫白桃花。白桃花来到与红桃心平行的位置，像木偶似的伫立不动，静穆了约半分钟，它突然狂嚎一声，扭腰旋转，身体、态度和立场都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与红桃心、赛豹尾并肩站成一排，冲着对面的五条母野狗汹汹嗥叫。

战场倒戈，火线反叛；敌人变成了战友，战友变成了敌人。

紧接着，绿祖母狗尾耷落狗毛闭谢，也收敛起攻击姿态，不声不响往后退了两步，来了个临阵退却。绿祖母是条饱经风霜的老狗，不愿看到窝里斗，不愿看到白虎岙野犬群发生自相残杀的悲剧，只好采取妥协的办法，以维持族群和平。

力量对比发生了变化，原先的二比六，现在变成了三比五。虽说红桃心一方在数量上仍处劣势，但它是首领，又抱着以死相拼的决心，气势上压过对方，赛豹尾是公狗，白桃花又是年富力强身体素质优秀的雌犬，总体质量明显占优势。

双方可说是旗鼓相当，势均力敌。

红桃心毕竟是首领，具有丰富的镇压族群内骚乱的经验，它狗眼扫过去，立刻就准确判断出，四条与它为敌的母野狗中，独眼姨妈是核心人物，灰肚皮是铁杆分子，另两条母狗不过是协从帮凶。它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与公狗赛豹尾使了个眼色，两条野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左右两侧猛扑上去，一下就把独眼姨妈扑翻在地。它一口咬住独眼姨妈的耳朵，用力撕扯。你本来就是独眼，再让你变成独耳，独眼加独耳，双料破相！

灰肚皮想来帮独眼姨妈解围，白桃花主动承担打援任务，配合默契地蹿跃上来，拦住灰肚皮厮杀。

独眼姨妈疼得在地上打滚，声嘶力竭地哀嚎，雀鸟惊飞，走兽奔突，整个山谷被搅得恓恓惶惶。

另两条母野狗本来立场就不够坚定，看到独眼姨妈遭受血的惩罚，不由得心惊胆战，互相对视了一下，缩紧脖子吱溜钻进草丛去了。

联盟瓦解，阵营崩溃。

独眼姨妈猛烈颠跳挣扎，好不容易才从红桃心的噬咬中挣脱出来，左耳朵已被咬豁，血顺着额际流淌下来，满脸都是血，可怕极了。它晓得大势已去，不敢再恋战，恨恨地嚎着，拼命往树林逃窜。

灰肚皮也跟在独眼姨妈后面，夹着尾巴逃跑了。

一场由要不要留下公狗赛豹尾引发的政权危机，就这样以当家犬红桃心的胜利而告终。

红桃心感激地望着白桃花，不愧是自己的同胞妹妹，关键时刻胳膊肘往里拐，勇敢地站到它一边来。要不是白桃花火线反戈，说不定此时此刻它已遍体鳞伤，成为一只被废黜的丧家犬，在荒野偊偊独行呢。它靠拢去，用舌头舔理白桃花脊背上凌乱的狗毛，以表达自己诚挚的谢意。白桃花将脸侧转过来，与红桃心的脸紧贴在一起，发出响亮的吠叫，这是在当众表达自己效忠的心声：我永远是你最忠诚的妹妹，海枯石烂不变心，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无条件站在你的一边！

公狗赛豹尾来到红桃心面前，摇动欢庆的尾巴。红桃心发出圆润的吠叫：哦，困难已经克服，障碍已经扫除，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永远留在白虎岙野犬群，谁也别想再赶走你！

赛豹尾狗眼里泪光闪闪，使劲舔吻红桃心的脚趾。

绿祖母站在一条土埂上，忧心忡忡地望着这一切。当看到红桃心执意要让赛豹尾成为白虎岙的永久居民时，它负伤似的哀嚎一声，耳郭垂落，尾巴缩紧，脊背弓耸，钻进阴暗的水沟里，好像一条正在被人追打的落水狗，连续不断发出凄厉的长嚎，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好像世界末日来临了。

真是个老顽固老保守老脑筋老颠冬！红桃心不屑地瞟了绿祖母一眼，实在有点想不通，不就留下一只公狗嘛，值得这般悲伤吗？莫名其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它决定不去理睬绿祖母，有时候首领就该我行我素独断专行。让祖先留下的规矩见鬼去吧，既然两情相悦，何妨朝朝暮暮，长相守，永相爱，白头偕老，多么美好的生活啊。

两个多月后，红桃心产下七只小狗崽，这是它和赛豹尾爱情的结晶。

第二章　发现惊天大秘密

赛豹尾自以为事情做得很隐秘，其实这一切都未能逃过红桃心的眼睛。

还在尕玛尔草原的狩猎场，当七条成年野犬将那头羚羊团团围住，成功屠宰后撕扯啃吃时，红桃心就发现赛豹尾行为有点反常，就像饿痨鬼投胎，趴在羚羊身上，拼命啃咬，拼命吞咽。野犬群昨天还捕到两只野猪崽，远未达到饥馑状态，四周也没发现想要抢掠食物的猛禽猛兽，一头羚羊足够七条成年野犬分享，完全可以从从容容吃一顿羚羊大餐，撕一块羊肉，舔一口羊血，有条不紊地享用，细嚼慢咽地品味，就像酒宴上彬彬有礼的绅士淑女。可赛豹尾狗眼泛绿，撕下一坨羊肉来，嚼都不嚼，囫囵吞下肚去，还抓住一只羊腿占为己有，朝别的野犬吹胡子瞪眼发出威胁性质的吠叫，不让别的母野狗来染指，就好像已经饿了七天七夜没吃到东西了一样。在食物还算丰盛的情况下，是不该如此贪婪的啊。更让红桃心起疑心的是，大半只羚羊腿已经装进它肚子里了，野犬胃囊的容量是有限的，按野犬的食量，赛豹尾已到了饱和状态，肚子鼓得像从日曲卡雪山上滚下来的雪球，不断打饱嗝，可它仍然大口吞咽肉块，好像故意要把自己的肚皮给撑破。开怀大吃，也应当有个限度嘛，如此吃法，实属罕见。红桃心是一条生活阅历丰富的母野狗，晓得凡不符合常理的举动，往往背后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需要引起足够的重视，以防不测。

红桃心多了个心眼，表面上不露声色，暗中窥视赛豹尾，要弄清楚这家伙往自己肚子里塞进这么多羚羊肉去究竟想干什么。

吃完那头羚羊，稍事休息，野犬群动身返回白虎岙山谷。白虎岙坐落在日曲卡山麓北侧，荒凉隐秘，是野犬群的大本营。一路上，赛豹尾因为肚子撑得太饱，行走困难，上坡气喘吁吁，下坡抖抖索索，落在野狗队伍最后头，好几次还停下来放屁或排便，看得出来，肚子胀疼得厉害，肯定是难受极了。可这家伙脸上却丝毫没有痛苦的表情，恰恰相反，狗眼弯弯，鼻吻放光，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这当然加重了红桃心的猜疑。

夕阳映照大地，漫山遍野的狼毒花原本葱绿的叶子，被夹带着雪尘的秋风一吹，就像被送进染坊染过了一样，红得就像跳动的火苗，装扮着日曲卡山麓晚秋的美景。

穿过偌大的冷杉树林，狗群来到一座巨石前，石灰岩巨石形如猛虎，虎头虎脸虎耳虎须虎牙虎身虎腿虎爪清晰可辨，尤其那双虎眼，灰白石头上镶嵌两颗乌黑的卵石，巧夺天工，栩栩如生，恰如一只发现猎物后瞪着铜铃大眼跃跃欲扑的白虎。白虎岙由此得名。这块白虎状巨石也是山谷的门户，绕过这块巨石，就是这群野狗的大本营了。

红桃心对着白虎巨石长吠一声，是通知留守在大本营里的雌犬白桃花和七条未满月的幼犬，野犬群狩猎归来了。顿时，白虎岙里传来幼犬们欢天喜地的叫声。当野犬群绕过白虎状巨石，幼犬们早就从葫芦形溶洞里拥了出来，拼命甩动小尾巴，扑到成年犬身上，热烈舔吻成年犬的脸，“呦呦呜呜”叫着，乞讨食物。

小家伙们在葫芦形溶洞里藏了一整天，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成年犬们趴开四肢，有节律地收缩腹部，抻直脖子，张大嘴，“呦呦”叫着，吐出一口口半流质的糊状肉糜，来喂幼犬。

成年犬将肚子里的食物吐出来喂幼犬，这是喜马拉雅野犬特有的育幼方式，或许可称作假性反刍喂食法。用这种方式喂养幼犬，比起直接将猎物拖回巢穴让幼犬啃食，有三个好处：首先，食物不易遭抢劫，野狗在日曲卡山麓并不是唯一的肉食猛兽，若以个体力量论，比野犬凶猛的野兽多的是，老虎、山豹、野狼、豺狗、猞猁、金猫、狼獾、金雕等等，在大自然地位排序都比野犬高，稍不留神，辛辛苦苦捕获的猎物便会被突然蹿出来的猛兽用暴力掠夺走，而把食物吃到肚子里去，是最安全的运输办法，肉块吞进肚子，谁也抢不走了。第二，成年犬可根据幼犬不同的年龄段反哺不同质量最适宜吸收的食物。当幼犬刚刚断奶，成年犬可让吞咽的食物多消化一阵，变成半流质的糊状物后，再口对口喂给幼犬；当幼犬牙齿渐渐尖利，成年犬便将半消化的碎肉吐给幼犬享用；当幼犬学会咀嚼肉食，成年犬就将一团团还没消化的肉块吐出来供幼犬食用，用这种方式无疑有助幼犬身体健康。第三，通过口对口反哺这种喂食方式，能使幼犬对成年犬产生依恋之情，能使成年犬对幼犬更疼爱更关怀，使得没有直系血缘关系的长幼之间也建立起亲密无间牢不可破的情感纽带，增强团结互助的精神，增强群体的凝聚力。

凡反刍类哺乳动物，都具备瘤胃、网胃、瓣胃和皱胃组合成的反刍胃。喜马拉雅野犬虽然从生理构造上来说，身体内只有一只胃，不属于反刍动物，但因为反哺行为对种群的生存有利，每一条野狗必须学会，代代相袭，久而久之，也培养起将吃进去的食物在必要时候吐出来的功能，动物生理学称为假性反刍。

红桃心一面吐出肉糜喂幼犬，一面乜斜着眼睛注意观察赛豹尾的举动。它看见，赛豹尾虽然也像其他成年犬那样在给站立面前的一条幼犬反哺食物，但显得心不在焉。其他成年犬在反哺喂食时，或者亲吻幼犬的脑壳或者舔理幼犬的体毛，不仅投放食物也同时投入真挚的情感，赛豹尾却看也不看站立在面前的幼犬一眼，当那条幼犬后肢踮立前肢搂着赛豹尾的脖子小嘴想伸进大嘴多掏些肉糜出来吃吃时，赛豹尾猛地甩摇脑袋，把那条幼犬甩了个跟头，态度很生硬，动作很粗鲁，表情很冷漠，两只狗眼东张西望，似乎在找寻着什么，心思根本就不在给幼犬反哺喂食上，不仅如此，反哺的食物数量也很少，吐了一两口肉糜，便舍不得再吐，干咳了几声，做了个反刍的假动作，只吐出一些黏稠的口水。这家伙吞进去的羚羊肉最多，反哺出来的却最少，吝啬得就像守财奴，肚子里留了这么多肉块究竟想干什么呀？

就在这时，山坡葫芦形溶洞口闪出一条身影，细腰长脖，流线型体态，黄褐色的狗毛闪闪发亮，在颈窝与胸部连接的地方，有一块白斑，形如灼灼开放的桃花，哦，就是今天留守在大本营照顾七条幼犬的雌犬白桃花。

红桃心注意到一个细节，当白桃花出现在葫芦形溶洞口时，赛豹尾眼睛突然一亮，好像闪电落进眼眶里了。红桃心仍不动声色暗中观察，哦，赛豹尾愈加心神不宁，贼亮的眼光频频去看白桃花，又不时转动眼珠子瞄瞄四周的成年母野狗，做贼心虚害怕被发现似的。

过了一会儿，赛豹尾将面前那条幼犬引到老母狗绿祖母身边去，然后装着背上痒得难受，跑到一棵小白桦树下，横着身体在树上蹭痒，胡乱蹭了几下，看看没有野犬注意到自己，突然跳到小白桦树背后，一头钻进灌木丛去。灌木丛枝枝蔓蔓无风自动，向白虎岙西头那片橄榄林延伸。

红桃心再回头去看葫芦形溶洞口，雌犬白桃花早已不知去向。

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形迹实在可疑！

红桃心使劲收缩腹部，一连吐出三大口肉糜，趁面前那条幼犬低头舔吃之际，扭身蹿进灌木丛，向西头那片橄榄林小跑而去。

作为白虎岙野犬群的首领，红桃心有这个权力也有这个责任，弄清楚族群里每一个臣民的动向。

橄榄林在白虎状巨石西侧，地形隐秘，晒不到太阳，里头黑黢黢，平常很少有野狗光顾。红桃心躲在几株橄榄树后面，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看见赛豹尾和白桃花正站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下，脸对脸，嘴对嘴，火辣辣的眼光互相对视。突然，赛豹尾腹部猛烈抽搐，张开狗嘴，咕噜咕噜吐出好几块羚羊肉来，白桃花喜滋滋地嚼咬吞吃。赛豹尾似乎觉得殷勤还没有献够，继续收缩腹部，继续吐出黏黏糊糊的肉串来，肉串吐完了，又吐出糊状肉糜。这家伙，好像恨不得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喂给白桃花吃。

秘密揭开了，赛豹尾在尕玛尔草原狩猎场上之所以不怕撑破肚子拼命吞咽羚羊肉，为的就是要把肉块当礼物送给白桃花吃！

红桃心一股热血往脑门上涌，气得肚子发胀。这是在明目张胆破坏白虎岙野犬群的啄食规矩。对动物来说，觅食进食，是生活最重要的内容。群居性动物，食物如何分配是有一套严格规矩的。就白虎岙野犬群来说，捕获到猎物后，将肉块吞进肚子带回巢穴，首先要反哺给幼犬吃，在保证幼犬吃饱的前提下，有多余的才允许留守在家看管幼犬的成年犬吃。每一条成年犬都明白这么一个道理：幼犬是犬群的未来和希望，成年犬面对幼犬必须奉行两个优先的原则：食物优先，安全优先。假如外出狩猎的成年犬带回的食物不多，那只在家留守的成年犬就要饿一天肚子。白虎岙野犬群实行轮流值班制度，也就是说，每条成年犬一个星期轮到一天在家看守幼犬。就算运气不好，外出狩猎的成年犬带回的食物有限，在家留守的成年犬必须饿肚子，一个星期也只饿一天，对耐饿能力很强的野狗来说，一个星期饿一天肚子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绝不会饿出毛病来的。

对动物来说，啄食规矩其实就是法律，破坏啄食规矩，就是触犯法律，理应受到制裁！假如其他成年犬都像赛豹尾那样，带回食物舍不得喂幼犬，隐瞒、藏匿、转移、克扣，或留着自己慢慢享用，或送给自己中意的异性，幼犬还如何能生存下去？

当然，引起红桃心愤怒的不仅仅是破坏啄食规矩的问题。

一条公野狗和一条母野狗，背着众野犬，偷偷跑到橄榄林里来，这意味着什么，红桃心心里很清楚。人类社会有这么两句话：男女授受不亲，男女交往是非多。这套在野犬身上也同样适用，雌雄授受不亲，雌雄交往是非多。一条公野狗，把肚子里所有食物都吐出来喂一条母野狗，其性质相当于情人节时男人给女人送玫瑰花；在白虎岙野犬群，最珍贵的爱情信物不是玫瑰花，而是可以果腹的肉块。它们之间肯定已超越友谊界线，不是普通同类或同伴关系了。世界上不可能有只讲奉献不讲索取的公野狗，恰恰相反，公野狗出于自私的本性，奉献出去多少就要索取回来多少，有的甚至还要加倍索取。对野狗来说，等价交换，投桃报李，是雌雄交往的规律。

好像故意要印证红桃心猜测得没错，当雌犬白桃花低头享用赛豹尾吐出来的肉块时，赛豹尾绕到白桃花侧面，舔吻白桃花的脖子、肩胛和尾巴，舔得专注而深情，秀色可餐，吃最新鲜肥嫩的羚羊肉也没这么兴奋。白桃花满脸幸福，微闭着眼睛，很陶醉的样子，大概把赛豹尾的举动看做是一杯佐餐的开胃酒了。

这对狗男女，竟然背着它在做这等没名堂的事！

红桃心心里刀绞似的疼，真想咆哮一声冲过去，一口咬掉赛豹尾的鼻子，让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毁容破相，俊俏的狗脸变成无鼻丑八怪，从此以后再没有勾搭引诱雌性的资本！可它干咽了一口唾沫，将咆哮声也一同强咽了下去。并非它没有资格惩处赛豹尾，它是白虎岙犬群的首领，在族群中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惩处错误和罪孽是它分内的工作。也并非它没有力量来教训赛豹尾，造物主在制造喜马拉雅野犬时，把力量、智慧和体格平均赋予雌雄两性，换句话说，母狗和公狗无论体力还是智力都不差上下，雄性并不占什么优势。它是白虎岙野犬群的首领，不仅在雌性中出类拔萃，与一般的雄性比，也更高大威猛，真要与赛豹尾厮杀起来，绝对能占上风。再说，它是首领，发出咆哮声后，其他几条成年母野狗肯定立即前来策应，不存在惩处不了赛豹尾的问题。它之所以强压怒火采取隐忍不发的策略，实在是有难言的苦衷。

雌犬白桃花是它的同胞妹妹，一起在母腹中孕育，一起降临这个世界，从小又在一起玩耍，四年多来形影不离，用情同手足这句话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白桃花不仅是它的亲妹妹，还是最得力的助手。它当首领已有一年多，在这一年多中，白桃花竭尽所能协助它管理野犬群。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野犬群，生活中也充满了暗礁险滩，有时甚至能掀起狂风恶浪，政权危机、领地危机、食物危机以及遭遇天敌等等，白桃花都忠诚地陪伴在它身边，同甘苦共患难。白桃花在白虎岙野犬群的地位仅次于它，排在第二位，可以这么说，其实是它们姐妹俩形成一个权力联盟，共同掌管着野犬群。假如它现在咆哮着冲过去，毫无疑问，白桃花肯定会恼羞成怒，姐妹关系会出现严重裂痕。人要面子，狗也要面子，当着白桃花的面惩处赛豹尾，白桃花当然会觉得脸面扫尽，一怒之下说不定会离群出走。无论从感情上还是从利害关系上考虑，它都舍不得让白桃花离开的。

鼠娘养的赛豹尾，还以为它是个感情专一的翩翩君子，弄了半天，原来也是个偷香窃玉的负心郎！也许雄性都有这种坏毛病，吃着碗里，望着锅里，多多益善。

野狗最看不起老鼠，所以骂同类最厉害的骂法就是鼠娘养的。

红桃心当然知道，雌雄之间这种事情，一只巴掌拍不响，俗话说得好，母狗不叫，公狗不跳，把责任完全算在赛豹尾头上，有失公平。但它固执地认为，在这件事情上，赛豹尾是罪魁祸首，主动勾引了白桃花。它不相信和自己心心相印的亲妹妹会故意来伤害它的感情，一定是经不起对方甜言蜜语的蛊惑，经不起馈赠食物这种恩惠与殷勤并施的引诱，这才身不由己地走进情感误区的。

赛豹尾一面舔吻白桃花的脖子，一面摇动那条蓬松的尾巴，摇得像朵美丽的大菊花。

红桃心恨得牙齿痒痒的，要不是投鼠忌器，怕伤了亲妹妹白桃花的感情，它会冷不防蹿上去一口咬掉赛豹尾的尾巴。变成断尾狗，赛豹尾看你还能神气什么！

怪自己鬼迷心窍，没能坚决果断按祖先留下的规矩办。

恨自己有眼无珠，恨自己心肠太软，没按白虎岙野犬群传统的婚配方式，及时将赛豹尾赶出白虎岙，留下祸害，铸成大错。

白桃花情意绵绵地将头靠在赛豹尾的肩上，轻轻摩挲着，两情缱绻，难分难舍。

它现在知道了，公狗身上讨它喜欢的优点，同样也讨其他母野狗喜欢，公狗有本事弄得它神魂颠倒，同样也能弄得其他母狗神魂颠倒，可惜，它觉悟得晚了一点。

从某种意义上说，凡可爱的公野狗，也就是可恶的公野狗。

它脑袋像团乱麻，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左侧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细微的声响。它扭头望去，哦，是绿祖母站在一根树桩背后，神色严峻地窥视着正在偷情的这对狗男女。

绿祖母曾在白虎岙野犬群当了多年首领，明察秋毫，对族群内每一个成员都了如指掌，什么事情也休想瞒过它老人家的眼睛。

现在看来，当时绿祖母之所以坚持要把赛豹尾从白虎岙野犬群驱赶出去，是有道理的。对有性繁殖的生命体来说，一种婚配方式能经过千百年漫长的岁月而沿袭下来，并形成一种代代相传的习惯，必定有其内在的合理性，对稳定族群和延续后代肯定有好处。绿祖母毕竟是十二岁龄的老狗，见多识广，生活经验比它丰富多了，比它更深刻地洞察世事，洞察狗心。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对野犬来说，不听老狗劝，吃亏在眼前。

它轻轻去到绿祖母身边，垂首默立，尾巴伤感地摆动，传递这样一个心声：我真后悔，当初没听您的话，不然就不会有今天的痛苦了。

绿祖母用下巴颏儿摩挲它的额头，表达长辈对晚辈慈祥的劝慰。事情已经这样了，无论悲伤还是愤懑，都无济于事；你是白虎岙野犬群的当家犬，你要学会面对严酷的现实，果断采取行动来消除这场感情危机。

前方百米外幽暗的橄榄树林里，赛豹尾与白桃花还在没完没了地卿卿我我，真可谓色胆包天。绿祖母冷凝的目光死死盯着赛豹尾，犬牙磨动，发出嚓嚓声响，绒毛秃落的尾巴像出鞘的剑直挺挺举了起来。

红桃心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它与绿祖母共同生活了多年，熟悉绿祖母的形体动作，磨牙、挺尾、凝视，非常直观地表示，绿祖母已在心里动了杀机。它明白，绿祖母是在明确告诉它，赛豹尾背着它偷情，罪孽深重，必须严惩。对野狗来说，所谓严惩，就是处以极刑。不不，这也未免太过分了，它惶惑地想。赛豹尾虽然可恶，但它与它之间毕竟有过一段难忘的情缘，赛豹尾还是七只小狗崽的父亲，它能狠得下心去处死赛豹尾吗？

也许，找机会把赛豹尾驱赶出白虎岙野犬群，似乎更合适些。

第三章　处决伪君子

红桃心考虑再三，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决定遵循绿祖母的教诲，严惩赛豹尾。它也是不得已才做出这个狠毒的决定的。它本想找机会把赛豹尾驱赶出白虎岙野犬群，可细细思量，觉得这个办法虽然仁慈，却可能会引发更多的矛盾，还有可能会留下复杂的后遗症。首先，当时其他母野狗要驱逐赛豹尾，是它不惜一切代价把赛豹尾留在了白虎岙，现在它突然态度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出尔反尔，如何跟手下那些母野狗交代？第二，不可能好言相劝让赛豹尾自动离开白虎岙野犬群，肯定会有一场激烈的厮斗，当然也就不可能背着白桃花，悄悄将赛豹尾赶出白虎岙，很难说白桃花就不会庇护赛豹尾，以后姐妹之间将如何相处？第三，一旦矛盾公开化，族群成员都知道赛豹尾移情别恋，在感情上背叛了它，对它的威信也是一种伤害，它以后还怎么来统辖白虎岙野犬群？第四，即使能克服顾虑和障碍，将赛豹尾驱赶出白虎岙，谁能保证赛豹尾不会偷偷跑回来呢，扑不灭的野火，斩不断的情欲，只怕是会源源不断制造出许多新的麻烦来。

而按照绿祖母的设想，严惩赛豹尾，却有四个好处：第一，处死一条野狗比驱赶一条野狗要简单易行，只要计划周密，是有可能瞒过白桃花和其他母野狗的眼睛，神不知鬼不觉解决问题的。第二，赛豹尾一旦永远消失，制造麻烦的根源也就不存在了，干净彻底消除隐患，永无后顾之忧。第三，矛盾不公开，既能保住白桃花的面子，也能保住它自己作为首领的脸面。第四，可保持族群稳定，也能使姐妹俩的情谊能继续维持下去。虽说这么做，有点过于残忍，但权衡利弊得失，这么做明显是利大于弊；动物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它只有狠狠心这么去做了。

它是首领，要想避开族群内其他母野狗的视线咬杀赛豹尾，并不是太难的事，更何况它还有绿祖母的鼎力相助。

这天，白虎岙野犬群外出狩猎，在日曲卡山麓盯上一头香獐。香獐前肢短后肢长，外形有点像澳洲袋鼠，善于跳跃式奔跑，在崎岖的山道上颠跳奔驰，野犬群在后面紧追不舍。香獐逃到雪线，沿着一条陡峭的小路往上逃窜。红桃心是首领，理所当然追在最前头。赛豹尾和几条母狗“哼哧哼哧”喘着粗气，紧随在红桃心身后。小路铺着积雪冰尘，滑溜难行。野犬脚掌上有利爪，抠住冰雪，勉勉强强还能一步一步往上攀登。香獐属于偶蹄类动物，只有角质硬蹄，没有可伸缩的指爪，频频打滑，几乎走三步就要闪个趔趄停顿一下。猎物与捕猎者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爬到半道，红桃心的嘴巴快触碰到香獐短短的尾巴了。地势对野犬群极为有利，香獐本来就立足不稳了，只要它跳蹿起来咬住香獐的尾巴，就一定能把猎物从陡峭滑溜的小路上拽拉下来，其他野犬就会蜂拥而上把这头倒霉的香獐撕成碎片。可它决定暂缓收拾香獐，而利用这个机会来解决赛豹尾的问题。

它做出扑咬的动作，却一口咬空，身体失去平衡，狗爪在冰雪上无法站稳，“呦呦”惊叫一声，从陡坡上滑落下来。在冰雪覆盖的山坡上不慎失足滑倒，那是很正常的事，谁都可能会犯这样的错误。在跌倒滑落时，它将四条狗腿抻直，暗中扭转腰肢，让跌势更加凶猛。小路狭窄，仅有两米来宽，两边都是陡峭山岩，其他野狗无处躲闪。它在雪地上打着滚，就像一把大扫帚，一路横扫下去。它先撞倒了赛豹尾，赛豹尾撞倒了白桃花，白桃花又撞倒了绿祖母，就像在玩多米诺骨牌，七条野狗通通跌落到坡底，雪尘飞扬，惊嚎声连绵不绝。等它们站起来看时，那头香獐已隐没在山腰冰沟雪壑间。

不能让快要到口的肉溜走，必须继续追撵！

它是首领，它有权决定对逃逸的猎物是放弃还是追踪。

这儿地形复杂，不能再傻乎乎跟在香獐屁股后面穷追猛撵，要改变攻击策略，哦，兵分两路，狗分两组，迂回包抄，两面夹击，才有成功的希望！

它是当家犬，它有权决定并采用最佳狩猎方案。

我和绿祖母，还有赛豹尾，我们算一组，从左侧穿越雪线上山；其余四条母野狗，由白桃花牵头，从右侧绕到半山腰来接应。

它是族长，它有权决定小组的“人”选，它有不容置疑的人事权。

它率领绿祖母和赛豹尾，左拐直插雪线，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雪沟，快速奔跑。野犬群临时组合的两个战斗小组，朝相反的两个方向在运动，很快，彼此的距离便越拉越远，连吠叫声也听不见了。

红桃心攀爬一座地势险峻的山崖，从地形地貌判断，显然偏离了香獐逃逸的方向。公狗赛豹尾几次用叫声提醒红桃心：我们好像走错路了，似乎离猎物越来越远了呀！红桃心对赛豹尾的提醒根本不予理睬，仍一意孤行，闷着头往崖顶攀登。又走了一段，另一个方向顺风依稀传来香獐浊重的吼叫声，赛豹尾再也沉不住气了，“嗖嗖嗖”蹿跃上来，赶到前头，挡在红桃心面前，“呦呦”急切地吠叫着，再次提醒：你确实犯了南辕北辙的错误，赶快掉头吧，不然猎物就要逃之夭夭啦！红桃心龇牙咧嘴嗥叫一声，喝令赛豹尾闪开：我是首领，往哪个方向追，由我说了算！毕竟它是当家犬，它的意志具有权威性，赛豹尾虽然满脸委屈，却也无可奈何，只有继续跟随在它身后，艰难地往崖顶攀缘。

在这个过程中，绿祖母始终保持沉默，无条件地追随着红桃心。

三条野狗终于依次登上崖顶。这是日曲卡雪山群峰间一座孤立的小山包，崖顶约十几米长，七八米宽，呈椭圆形，覆盖着一层薄冰，还有被山风和岁月刻蚀出来的奇形怪状的冰柱，在阳光下闪耀着赤橙黄绿青蓝紫奇异的色彩。三面都是悬崖绝壁，陡得连雪豹都难以立足。一只金雕顺着强劲的气流滑翔而过，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山崖上空空如也，连香獐的影子都看不到。

赛豹尾不满地望着红桃心，委屈地嚎了几声。都怪你，瞎指挥，乱弹琴，山顶上什么也没有，完全是在浪费我们宝贵的体力嘛！

红桃心装着观察香獐的逃跑路线，去到悬崖边。崖顶风大，吹得它有点站立不稳。野狗虽然没有恐高症，但乘风临深渊，也未免会心惊胆寒。它克制住悸怕，探头向悬崖下张望。悬崖足有几十丈深，底下是嶙峋的怪石和厚厚的积雪。山谷地形颇为奇特，四周都是陡峭的山崖，对野狗来说，不慎失足摔下去的话，就算没有摔死，也无法活着爬出来了。

它突然朝悬崖下发出一声低嚎，做出跃跃欲扑的姿势。那是在给赛豹尾发送这么一条假信息：它看见逃逸的香獐了，就躲在悬崖下！

赛豹尾当然抵挡不住食物的诱惑力和猎杀的冲动，兴冲冲跑过来看热闹。公狗的胆子更大一些，径直走到悬崖边缘，两只前爪就踩在边线的碎石上，一点也不畏惧危险的高空作业，抻长脖颈顺着红桃心的视线往下看去。

悬崖下除了石头就是冰雪，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当然更不可能有什么香獐。

赛豹尾瞪大眼睛搜索，小半个身体其实已经跨出悬崖去了。

绿祖母不声不响从背后蹿了上来，速度和力量都发挥到了极限，犹如一颗出膛的炮弹，对准赛豹尾的屁股，猛烈撞击。只听“咚”的一声，完全没有防备的赛豹尾，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悬崖边缘推搡出去，就像一只大鸟凌空飞翔，足足弹飞出去有两米远。

空中传来赛豹尾急促的哀嚎，四只狗爪拼命划拉，好像在游泳一样。也不知道是恰好遇到了上升的强气流，还是冲击力形成的惯性作用，赛豹尾在空中竟停顿了一会儿，摆尾扭颈旋腰，身体奇迹般地转动，原本是头朝悬崖外尾朝悬崖内的，突然间变成了头朝悬崖内尾朝悬崖外了。四目相对，近在咫尺，红桃心看得非常清楚，这家伙眼睛亮得像天上的彗星，闪射死亡的恐怖，嘴吻扭曲，像是在向它乞求饶恕，又像是在责问它：你为啥这么狠心要谋害我呀？

红桃心心里一阵抽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把，它不忍心看，闭起了眼睛。

——别怪我无情，色字头上一把刀，这是你自找的！

等到它重新睁开眼睛，赛豹尾已经从悬崖边消失了。红桃心趴在悬崖边探头望去，赛豹尾自由落体笔直而下，像一块扔进山涧的石头，砸在挂靠山壁的雪柱上，“轰”的一声，引发一场小小的雪崩，雪块雪团雪片包裹着赛豹尾，一起往下掉。雪尘弥散开来，遮挡了视线，已看不见赛豹尾了。

谷底传来物体砸地的“噗噗”声响。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雪崩停止，尘埃落定，红桃心再探头望去，谷底新隆起一个巨大的雪堆，它的目光在雪堆四周扫寻了一遍，没找到赛豹尾。毫无疑问，赛豹尾被埋在雪堆里了。从这么高的山崖上坠落下去，又埋在厚厚的雪堆里，赛豹尾绝无活的可能了。

悬崖和深渊恢复了宁静，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巨大的雪堆像个坟冢，埋藏了一段风流韵事，也埋藏了一个可怕的秘密。

绿祖母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迈着轻快的步伐向山下走去。

红桃心在悬崖边默默站立了好一阵，也算是一种凭吊吧。它一点也轻松不起来，恰恰相反，四条狗腿像灌满了铅，举步投足沉重无比。赛豹尾虽然可恶，但罪不当诛，惩罚确实过于严厉了。唉，要是有其他更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它也不至于如此绝情。它毕竟是爱过它的，而且爱得忘我而痴情，总有一种缠绵和遗憾，总有一丝留恋和几多伤感，在心尖袅绕，挥甩不尽。

多好的一条尾巴啊，美艳绝伦，赛过华丽的豹尾。

绿祖母在山腰吠叫，催促它快点下山。它叹惜一声，三步一回头，终于离开崖顶。

还没下到山脚，就听到野犬群的吠叫声和香獐失魂落魄的吼叫声，赶过去一看，哦，白桃花率领三条母野狗已经将那头倒霉的香獐围住，正在进行血腥而又紧张的猎杀。一般来讲，对付香獐这样的中大型猎物，四条野狗是较难在短时间内就将其制伏的，必须有六七条以上的野犬，才能群起而攻之将其摆平。香獐浑身都是血，但并未受致命伤，仍暴跳蹦踢左冲右突，企图死里逃生。白桃花迎面拦截，香獐被逼急了，张嘴朝白桃花脊背啃咬。香獐虽说是草食动物，但嘴巴两侧长着两枚两寸长的獠牙，也算是一种自卫武器了，真要被啃一口的话，也会皮开肉绽。红桃心和绿祖母恰好赶到，一个咬香獐的左后腿，一个咬香獐的右后腿，拔萝卜似的把香獐拔得连连倒退。白桃花和其余三条母野狗乘机扑到香獐身上，穷咬猛撕。香獐哀叫两声，“扑通”跪倒在地，终于成了野狗们的美味佳肴。

在撕食香獐肉时，红桃心注意到，白桃花显得心不在焉，低头胡乱咬一口，便抬起头来四处张望。红桃心当然晓得，白桃花是在找寻赛豹尾。

甭看啦，你再也见不到这个偷香窃玉的伪君子了！

饱餐一顿香獐肉后，天色尚早，母野狗们懒洋洋躺卧在草地上，洗个日光浴，享受难得的片刻闲适。红桃心注意到，白桃花溜出野犬群，独自跑进雪山峡谷。毫无疑问，是找寻赛豹尾去了。甭找啦，你永远也找不到这个情场小丑负心郎！过了一会儿，白桃花垂头丧气地从雪山峡谷回来了，跑到红桃心面前，疑问和探究的眼光在它脸上扫来扫去，探询赛豹尾神秘失踪的谜底。红桃心不动声色，把秘密深深埋藏在心底。

对野犬群来说，外来的公狗，都是生活中的匆匆过客，突然离去，不辞而别，都是很正常的事，用不着在意，也用不着费心去寻找。

以后好多天，白桃花都显得烦躁不安，狩猎时无精打采，食量大减，睡梦中也会突然嗥叫惊醒，还时不时用猜疑、责问、怨恨的眼光瞟视红桃心。野犬间互相舔理皮毛是一种重要的交际形式，体现关爱，表达信任，增进感情。有时，红桃心伸出舌头主动想去替白桃花舔理皮毛，白桃花却像躲避毒蛇一样惊恐地跳闪开去。姐妹间的关系明显变得疏远与冷淡了。

这是暂时现象，红桃心想。时间会医治创伤，时间会淡化记忆，因公狗赛豹尾而引发的姐妹间的隔阂，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消除的。

对同胞姐妹来说，不应该有解不开的死疙瘩。

赛豹尾不存在了，族群动荡的根源不存在了，姐妹间产生矛盾的根源不存在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红桃心想得很乐观。

第四章　风流孽债

红桃心做梦也没想到，赛豹尾虽然埋葬在日曲卡雪山厚厚的积雪下面，但麻烦并没有被同时埋葬掉，一场更大的危机悄悄降临到白虎岙野犬群。

是它最先发现麻烦苗头的，那是一个风雨如晦的黄昏，秋风秋雨愁煞狗，白虎岙野犬群狩猎归来，在崎岖泥泞的山道上行走，每一条野犬都被淋得像落汤鸡。在爬一块陡坡时，白桃花滑了一跤。当时它就走在白桃花身边，整个过程看得很清楚。这一跤跌得并不厉害，四爪着地向下滑了约五六米，被一根裸露在地面的树根绊了一下，摔了个跟头。野狗命贱，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可以这么说，世界上没有一条野狗从小到大毫发未损从未跌过跤。跌倒算什么，野狗骨头硬，爬起来再前进。一般来说，族群内任何一条野狗，滑这么一小跤，哼都不会哼一声，站起来抖抖身上的泥水，就会加快步伐追赶队伍。可白桃花滑落下去时，发出一声惊叫，摔了跟头后，躺在地上“呜呜”呻吟，半天也没有爬起来。这个时候，野犬群已经爬到坡顶，它朝坡下望去，白桃花蹲坐在地上，四肢跷举，嘴吻探进腹部，舌头反复舔理自己肚皮上的绒毛。

野狗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千金小姐，不慎跌跤后，先注意衣服有没有摔破，光辉形象有没有遭殃，穷讲究什么呀，就算是肚皮上的绒毛蹭掉了一些，也不至于如此心痛嘛。

“汪呦”，红桃心叫了一声，催促白桃花别再磨蹭了，赶快爬上坡来。

白桃花仿佛聋了似的，仍埋头舔着自己的腹部，动作轻柔，神情专注，整个身心都投入进去，好像正在从事一项神圣而又伟大的工作。

这很反常，让红桃心生疑。它再瞪大眼睛仔细看去，白桃花舔理的部位，并非肚皮中央，而是处于后腿弯的下腹部。它心里一阵抽搐，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对雌性野狗来说，下腹部是个敏感部位，是生命的摇篮——子宫所在的位置。无法排除这样的可能，白桃花子宫里正孕育着小生命，这就能够解释，为什么滑了一跤后，白桃花会这般爱惜自己的腹部，会这般深情地反复舔吻这个部位。

红桃心做过母亲，在这方面有深切的体会。当一条母野狗体内孕育小生命时，它全部的感情和注意力便投射到自己子宫所在的位置，尽量避免磕碰，避免撞击，以免肚子里的小宝宝们受到伤害。这是母性一种爱的本能。

有这种可能，白桃花已经怀上小狗崽了！

当然，目前还仅仅是一种猜测，但这种事情，纸是包不住火的。

它提心吊胆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人类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对喜马拉雅野犬来说，是三月怀胎，一朝分娩。野狗胎儿生长速度极快，半个月后，白桃花的腹部就鼓出一个包，开始时小如山梨，半个月后变得像饱满的香柚。

真相大白于天下，白桃花果真怀上了狗崽！

对首领红桃心来说，这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难题。

喜马拉雅野犬奉行独特的生育制度，一个族群内，只有当家母野狗有权婚配并生育后代，其他母野狗无权自己生养，只能协助养育女皇的狗崽。

这听起来很不公平，等级制度太厉害了，剥夺了其他母野狗的生育权。但一切存在的都是合理的。喜马拉雅野犬之所以选择如此奇特的生育制度，是物种演化的必然结果。野犬虽属于肉食猛兽，但个头相对矮小，凶猛不及豺和狼，机灵不及狐与獾，既不会上树掏鸟窝，也不会下河捉鱼虾，猎食能力在大中型肉食猛兽中算是偏弱的。单独一只或两只野狗，是无法捕捉到稍大一些的猎物的，非要五六条野犬以上，群策群力才能成功捕捉到马鹿、斑羚、野猪之类的大中型猎物。另一方面，野犬的繁殖能力却很强，从理论上说，一条母野狗每年都可生育，每胎可产五至八只小狗崽，假如任其随心所欲地生养，假如没有天灾人祸，每一只狗崽都能平安长大，七年之内一条母野狗就能发展成一个庞大的野犬军团。

相对偏弱的猎食能力与超强的繁殖速度之间形成了尖锐矛盾。

假设喜马拉雅野犬奉行一雌一雄的单偶制家庭婚配形式，夫妻双方就算恩爱和睦相敬如宾，也只能逮些鼠类或兔类来充饥，自己混饱肚皮也许还不算太难，但一大窝子女就成了沉重的负担。尤其进入冬季后，情况会更加糟糕，鼠类与兔类秋季时在地穴储存大量粮食，整个冬季躲在迷宫似的洞穴里，很少跑到地面上来，野狗夫妻无法猎杀大中型兽类，鼠与兔又寻找不到，面临断炊之虞，那些狗崽不可避免会被严寒与饥饿夺走生命。

假设喜马拉雅野犬族群内每一条母野狗都有权生育，幼犬的数量一定大大超过成年犬，吃饭的狗多，干活的狗少，食物压力显而易见，幼犬的夭折率肯定居高不下。更可怕的是，每一条母野狗都会偏爱自己的亲生骨肉，而排斥非亲生骨肉，个个为自己谋算，团队精神荡然无存，族群将会变成一盘散沙，集体狩猎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

而实行女皇生育专利制度，表面上看，剥夺了其他母野狗的生育权利，抑制了族群的繁殖速度，其实却不然，数条母野狗齐心合力抚养一窝幼犬，吃饭的狗和干活的狗比例恰当，繁殖速率与食物资源相对平衡，优生优育，大大提高了幼犬的生活质量，当然也就大大提高了幼犬的存活率，对种群的繁衍壮大有利。另一方面，其他母野狗没有亲生骨肉可以眷恋，母性的情感便会集中到唯一那窝幼犬身上，心甘情愿做帮手犬，形成爱的扭结点，形成凝聚力，有利于族群团结。

因此，凡喜马拉雅野犬群，都有这么一条严格的禁忌：除当家的母野狗外，其他任何雌犬都禁止私通，尤其禁止生育。

对触犯禁忌的雌犬，处罚是相当严厉的。白虎岙野犬群历史上曾发生过两起身为臣民的母狗暗结珠胎的事。第一起发生在十年前，当时白虎岙当家的是一条名叫阿魁的母狗，腰圆膀粗，长着一嘴坚冰似的犬牙，性情特别凶暴。有一条名叫九里香的雌犬，与公狗幽会，偷吃了禁果，一个月后，肚子开始隆起来了。阿魁母狗晓得后，用暴力强行驱逐，九里香被撕咬得浑身鲜血淋漓，不得不离开白虎岙流落荒野。两个月后，野犬群前往尕玛尔草原觅食，途经一条乱石沟时，看见六只死掉的狗崽。它们眼睛还没有睁开，出生最多两三天，就被饥饿夺走了生命。九里香守候在死狗崽身边，瘦骨嶙峋，也已奄奄一息了……第二起发生在六年前，当时白虎岙野犬群的首领是绿祖母。有一条名叫豆娘的母野狗，长得妖冶妩媚，不幸肚皮鼓了起来，绿祖母开始时用暴力驱逐，可驱逐了几次，豆娘还赖在族群内死也不肯离去。绿祖母率领其他母野狗一拥而上，咬断豆娘的喉管，又咬开豆娘的肚皮，母与子倒在血泊中。

可以这么说，触犯禁忌的母狗，都不会有好下场。

假如现在怀孕的不是白桃花，而是其他任何一条母野狗，红桃心会毫不犹豫按祖宗流传下来的规矩来处置，或者用暴力将其驱逐出境，或者当场咬杀其肚子里那些孽障。

正常养育的小生命，称之为宝贝；非正常养育的小生命，称之为孽障。

可面对白桃花，它总觉得有一种强大的心理障碍，阻止它去实施祖传的惩罚手段。

犹犹豫豫，迟迟疑疑，时间流水似的淌逝了。转眼间，又一个多月过去了，白桃花的肚子越来越大，鼓鼓囊囊像吊着一只黄蜂窝。红桃心有生育经验，各种生理迹象表明，白桃花已到了预产期，并已临近分娩。

事情迫在眉睫，必须有个了断，不能再往后拖了。

红桃心左思右想，决定用“劝退”而非“驱逐”来让白桃花离开白虎岙野犬群。它不愿意对自己的同胞妹妹实施暴力，希望能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感情滋生仁慈，友谊催生和平，什么时候都是如此。

那天下午，白虎岙野犬群在古戛纳河边扑倒一条大鲵，饱餐一顿后，母狗们散落在河岸边草地上，稍事休整。秋天的狗尾巴草，金黄松软，被太阳烤得暖融融，散发出一股扑鼻的醉香。孕期中的母野狗瞌睡大，白桃花侧躺在草地上，惬意地翻了个身，眼睛一闭竟然睡着了。红桃心摇动尾巴朝其他母野狗发出无声的指令，没有惊动熟睡中的白桃花，族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古戛纳河畔。红桃心是这么设想的，野犬群从来是集体行动，同进同退共猎共食，从未发生过把哪一只母野狗遗弃在半途的事，当白桃花一觉醒来，发现野犬群不见踪影，应该有所觉悟，晓得是野犬群有意抛弃了它，当然也应该晓得野犬群为啥要抛弃它，从而知趣地远走他乡。这样，既可避免正面冲突，又可解决问题，当然是上上策。

遗憾的是，当红桃心带着其他母野狗回到白虎岙，没多久，就看见白桃花腆着大肚子，一路小跑着也回来了。白桃花似乎还挺委屈的，走到葫芦形溶洞前，扬颈长吠了两声，仿佛在控诉：你们不怀好心，你们把我孤零零地抛弃在河边，是想把我喂豹子吧！

唉，好心被当做驴肝肺，真让狗伤心。

当然不能就此罢休，肯定是要找机会继续“劝退”的。

这天清晨，白虎岙野犬群去往尕玛尔草原狩猎，追逐一群梅花鹿，一直追到喇叭斗，还未能追上这些奔跑如飞的梅花鹿。喇叭斗是个地名，在尕玛尔草原西端，两座山峦间有个豁口，形如喇叭，俗称喇叭斗。喇叭斗是白虎岙野犬群狩猎领地西面疆界，俗称西大门，出了喇叭斗，就是其他野犬群的领地了。红桃心觉得这是一次上佳的“劝退”机会，就摇动尾巴朝其他母野狗做了个示意，六条母野狗排成一条线，把白桃花阻挡在喇叭斗边界线外，红桃心狗嘴冲着白桃花厉声嚎叫：“汪呦——汪呦——”你严重触犯禁忌，已不适合继续待在白虎岙，念你是我的同胞妹妹，我就不过多的指责你了，请你现在就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其余五条母狗也齐声高吠：顾全大局，遵守游戏规则，请离开白虎岙！

白桃花不甘心自己被拒之“门”外，瞪着仇恨的眼睛，在六条母野狗排成的阵线前跑来跑去，企图寻找空隙与机会，破“门”而入，重新回到白虎岙领地来。

红桃心“刷”地平举尾巴，龇牙咧嘴咆哮。其余五条母野狗也都摆开格杀的姿态来。这是最严正的警告：你再不听劝告，我只有用暴力驱逐了，别怪我心狠，是你逼我这么做的！

白桃花看看严阵以待的野犬群，似乎知道硬闯的结果将意味着什么，哀哀发出几声嗥叫，夹起尾巴扭身离开喇叭斗，向陌生荒野小跑而去，很快隐没在乱石与衰草间。

红桃心长长舒了口气，总算“劝退”有效，危机解除了。

当天的狩猎运气也还不错，经过几次围追堵截，擒获了一只额头上刚刚长出茸角的小梅花鹿，鹿血甘甜，鹿茸滋补，鹿肉鲜美，饱啖一顿后，野犬群踏着落日班师回巢。

万万没想到的是，它们刚拐进大本营的门户——那块白虎状巨石，就看见白桃花已经早就回到巢穴来了。毫无疑问，早晨在喇叭斗时，白桃花虽然扭头落荒而去，但其实并没真的听从“劝退”离开白虎岙野犬群，而是好汉不吃眼前亏，玩了个捉迷藏的游戏，绕了个圈又回到白虎岙狩猎领地来了。

更让红桃心触目惊心的是，白桃花正叼着一大团衰草，沿着一条斜坡往山腰一条蚯蚓状岩缝里搬运。沿途撒落了许多草杆草屑，可以推断，已经来来回回搬运多次了。正是初冬时节，被太阳晒得金黄的衰草，散发出一股特有的香味。喜马拉雅野犬属于标准的肉食动物，对花花草草没什么兴趣。白桃花腆着大肚子，气喘吁吁往岩缝里搬运衰草，并乐此不疲，是何原因？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白桃花把半山腰那条蚯蚓状岩缝当做产房，正在积极布置产床。红桃心生育过狗崽，有这方面的经验，母野狗到了快临盆时，出于一种生命程序中早就编排好的遗传密码，会寻找一个能遮风挡雨的树洞、地穴或岩缝，当做自己的产房，以便能在一个免受风雨侵袭的舒适空间产下自己的宝贝，还会衔来树叶和草丝，铺在冰凉潮湿的泥地或岩石上，以保护刚刚出生的脆弱的小生命。

明摆着的，白桃花不仅不准备离开白虎岙，还要赖在白虎岙生产幼崽！

白桃花选择的蚯蚓状岩缝，与红桃心所产七只幼犬居住的葫芦形溶洞相距仅几百米。同一族群，在同一个狩猎领地内，同时有两条母野狗养育子嗣，对喜马拉雅野犬来说，是前无古狗后无来者闻所未闻的事。这不仅是对红桃心首领权威的一个严峻挑衅，也是对它所生产的还不到两个月大的七只幼犬生存的一个严重威胁。

是可忍，孰不可忍！

屡次“劝退”无效，看来只有暴力驱逐了。

红桃心狂吠一声，率众直奔半山腰，在蚯蚓状岩缝前，将白桃花围住。

它伸出血红的舌头，磨砺满嘴交错的犬牙，喉咙深处发出恶毒的低嚎，杀气腾腾的眼光直逼白桃花隆起的肚皮，这套形体动作相当于最后通牒：要么立即离开白虎岙，要么被活活咬杀，两条路由你选！

白桃花背靠着那条蚯蚓状岩缝，也张牙舞爪地咆哮，毫无愧疚之意，毫无悔改之意，毫无退却之意。

红桃心乜斜眼睛瞄瞄身边众母狗，虽然也摆出扑咬姿势，但没有一张狗脸表现出同仇敌忾的义愤。绿祖母满脸凄凉，眼角似乎还凝结着一滴混浊的泪。而独眼姨妈表现更是差劲，根本就没有摆出扑咬姿势，反而还用同情的眼光注视着白桃花。对这些母野狗来讲，白桃花的行为并未触犯它们的切身利益，也没构成对它们生存的威胁，当然不会对白桃花恨之入骨。因为它是首领，它们出于服从和听命，才参与对白桃花的围攻的。

即便没有其他母野狗相帮，它也有足够的力量对付白桃花。它是族群的女皇，白桃花是族群的臣民，女皇有权处置犯规的臣民。它是族群秩序的维护者，白桃花是族群禁忌的触犯者，它代表正义，白桃花代表邪恶。它身心俱健，处于最佳竞技状态，白桃花临近分娩，身心疲惫，体力明显处于劣势。只要它扑上去，胜利一定是属于它的。

它恶狠狠蹿扑上去，果然如它所料，白桃花虚弱得不堪一击，扭打几下就被它扑翻在地，毫无还手之力。它在白桃花背上重重啃了一口，牙尖刺进皮囊，狗毛飞旋，惨叫声撕心裂肺。其实，它完全可以一口咬断白桃花的喉管，可它没这么做，而只是在非致命的背部啃了一口，它还不忍心同胞妹妹惨死在自己的爪牙下。

“汪呦——”我真的已经动了杀戮之心，别指望我会口下留情！

白桃花仍守在蚯蚓状岩缝前，凄厉地嚎着，摆出困兽犹斗的架势。

它再次扑上去，一阵猛烈扭打，没费多大力气就又把白桃花压倒在地，狠狠在白桃花臀部撕了一爪，撕出几条长长的血痕。

除了独眼姨妈外，其他几条母野狗虽然没有扑上来撕咬，但始终簇拥在红桃心身旁，用咆哮来声援红桃心这场师出有名的讨伐。“汪汪，呦呦”，你侵犯了野犬族群亘古以来就奉行的女皇生育专利权，这是铁定的死罪，绝无赦免的可能，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又周旋了几个回合，白桃花精疲力竭，瘫趴在地上，已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可它的脖颈仍倔犟地梗挺着，嘴腔里仍吐出不屈不挠的低嚎，态度很明确：即使被活活咬死，我也决不会离开白虎岙的！

对白桃花来说，当场咬杀和驱逐出境并没什么区别。一条怀孕的母野狗，离开从小生活的族群，离开所熟悉的狩猎领地，孤身只影到陌生的荒野流浪，是很难生存下去的。特别是对一条临近分娩的母野狗来说，更是如此。就算被驱逐出去后能及时找到合适的居所并顺顺利利产下幼崽，但母野狗产后虚弱，很难找到足够的食物。丛林险恶，天上地下都是饥肠辘辘的猛禽野兽，失去群体的照料，失去同伴的看护，产下的幼犬安全系数极低，要么成为其他肉食兽的口中餐，要么成为高山雪域几具饿殍，存活的概率等于零。历史上还没哪条母野狗能单独养大一窝幼犬的。

横竖都是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红桃心愤慨到了极点，再不动真格的，它以后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在白虎岙野犬群里当首领？它怒嚎一声扑到白桃花身上，叼住白桃花的耳朵用力拧，将白桃花仰面翻转在地，然后张嘴朝黄蜂窝般隆起的腹部咬下去……

休怪我无情无义，休怪我不顾姐妹的手足之情，我已经多次给你留了活路，你活路不走偏要走死路，是你逼我走到这一步的！

白桃花两只狗眼绝望地仇视着它，四只狗爪胡乱踢蹬，徒劳地挣扎。

它尖利的犬牙已经触碰到白桃花圆滚滚的肚皮，感觉到激烈跳动的胎心音，它眼睛一闭心一横刚要使劲咬下去，突然，白桃花右后爪在它左侧胯部蹭了一下，不偏不倚刚好蹭在它那条足有半尺长的疤痕上，就像电流击中最敏感部位，它心头一阵颤抖，顿时就失去了噬咬的冲动。

这条半尺长的疤痕，留给它的印象太深刻了，它这辈子是无法忘却的。

那是一年半前的事了，在猎杀一头公野猪时，混战中，也不知怎么搞的，它左侧胯部被野猪獠牙犁开一个血口，虽然没伤着骨头，却皮开肉绽，已无法奔跑，只能一瘸一拐慢慢行走。这伤势，十天半月好不了，起码要拖一两个月。无法奔跑，就意味着无法打猎，当然也就无法履行首领的职责。野犬社会遵循汰劣留良的丛林法则，要是谁不幸受了重伤或患了重病，极有可能就会被族群抛弃，孤独地等待死神降临。

白虎岙野犬群曾发生过这种事，一条名叫央冬的母野狗，不幸被一头愤怒的狗熊用熊掌掴断了脊梁，后肢瘫痪，只能靠前肢在地上匍匐爬行。外出狩猎，央冬远远掉在队伍后头，野犬群捕获猎物，等央冬赶到，猎物早就被瓜分得一干二净。就算央冬赶到时，猎物还没被分割完，但野狗靠体力争抢猎物，谁也不会对重伤致残的央冬予以照顾，央冬还是得不到食物。短短七天后，可怜的央冬就被饥饿夺走了生命。

它胯部被野猪獠牙犁伤后，心绪不宁，精神不振，担心自己会步央冬的后尘，遭遇活活饿死的悲惨命运。这时候，白桃花已替代它的职位，率领母野狗外出狩猎，成了白虎岙野犬群事实上的首领，起码也是代理家长了。让它欣慰的是，白桃花仍把它当做女皇般尊敬。开头几天，伤口流血不止，它无法跟随野犬群一起外出觅食，野犬群打猎归来后，白桃花就会带一两条母野狗来到它身边，吐出肉块供它享用。十来天后，它伤口逐渐愈合，慢慢行走已不再流血，它就远远跟在野犬群后头，追随群体出猎。每当野犬群捕捉到猎物后，白桃花便会用凶猛的吠叫声阻止饥肠辘辘的母野狗抢食猎物，非要等它拖着受伤的腿赶到狩猎现场后，先撕食第一口，然后才允许其他母野狗来争抢。对具有群体意识的喜马拉雅野犬来说，啄食秩序就是阶级秩序，获取猎物后让它先尝第一口，意味着仍把它视为群体内地位最高的首领。一个半月后，它的伤口痊愈了，身体完全康复，白桃花又主动放弃代理家长的位置，无条件地把白虎岙野犬群的指挥权交还给它。

它心里非常明白，它受了这么重的伤，要不是靠了这份浓厚的姐妹情，别说重登首领宝座了，它连性命都保不住。在它受伤后，如果白桃花有一点点私心杂念，如果姐妹情谊有一点点动摇松弛，后果都是难以想象的。那个时候，白桃花如果想取而代之当白虎岙野犬群的首领，那是易如反掌的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可白桃花没这么做，不仅在它受伤阶段为它提供食物，还毫不犹豫地把族群的首领权交还给它。多好的白桃花，多么感狗肺腑的姐妹情。可以这么说，靠白桃花的鼎力相助，它才渡过生命的难关。

它能咬杀白桃花，继而咬杀白桃花腹中的小宝贝吗？

不不，除非它的良心叫两足行走的人给吃了，它绝不能这么做的。

它松开爪牙，从白桃花身上跳开去。它耳郭下垂，尾巴松卷，嘴吻闭拢，发出这么一个信号：它已放弃杀戮的念头。

其他几条母野狗也当即停止了气势汹汹的嗥叫。

白桃花翻身站起来，抖抖身上的尘土草屑，又去守在那条蚯蚓状岩缝前，凄凉地吠叫，好像在说：今天，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离开白虎岙，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红桃心转身跑回葫芦形溶洞，给七条幼犬反哺喂食。它是这么考虑的，既然自己无法狠下心去咬杀白桃花，而白桃花又是宁可被咬死也决不离开白虎岙，面对现实，那么它只有一种选择，就是妥协。它已经有七条幼犬了，白桃花再产下一窝狗崽，肯定会给白虎岙野犬群带来生存压力，但也不一定就会造成灾难性后果。它想，白虎岙领地辽阔，树林茂密，背靠日曲卡雪山，面临尕玛尔草原，物产丰饶，族群内那些母野狗，大都是身强力壮的狩猎高手，如果更勤勉努力地捕食，更勤俭节约地持家，养活两窝幼犬也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野狗是有感情的动物，为了感情，触犯某种禁忌，牺牲某种利益，也不是绝无仅有的事。

再说了，追本溯源，造成目前这种尴尬局面，它也是有无法推诿的责任的，要是当初它没有头脑发昏过了交配期还硬把赛豹尾留在白虎岙野犬群，白桃花就不会有那段畸形的恋情，当然也就不会怀上这胎孽障。说到底，是它鬼迷心窍种下了祸根，才结出这枚生活的苦果。自食其果，怨天怨地到头来也只能怨自己啊。

但愿老天爷保佑白虎岙野犬群，能风平浪静地生活下去。

第五章　不该出生的八只狗崽

当天夜里，妹妹白桃花在蚯蚓状岩缝内产下一窝狗崽，共有八只，四雌四雄，性别比例均衡。

喜马拉雅野犬社会没有妇产科，没有产婆，也没有助产士，整个分娩过程完全靠母野狗自己来完成。白桃花还是第一次做母亲，分娩过程不太顺利，时间拉得很长，不时传出痛苦的呻吟声，从午夜一直持续到黎明，这才把最后一只狗崽生出来。

红桃心一夜未能入眠，卧伏在葫芦形溶洞口，侧耳细听从山腰随风飘过来的挣扎喘息声，总有一份牵挂和担忧，在心头起伏翻滚。当天边映现出一道水红色朝霞的，它再也躺不住了，轻轻爬起来，蹑手蹑脚去到山腰那条蚯蚓状岩缝前，凝神屏息谛听。岩缝里传来浊重而均匀的呼吸声，这表明，白桃花已生产完毕，因精疲力竭而昏昏入睡。

对没有任何卫生保健措施的母野狗来说，分娩是道鬼门关。哦，白桃花总算平平安安闯过这道鬼门关了，红桃心长长舒了口气。

它做过母亲，它有这方面的经验，它晓得，白桃花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分娩会耗尽一条母野狗所有的力气，生产头胎的母野狗，还会流很多血，生命处于最虚弱状态，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获得充足的食物，加强营养，恢复体力，这样才能分泌乳汁，确保母子平安。

据它所知，白桃花昨天没吃到东西，肯定处于极度饥饿状态。

白虎岙静悄悄，晨鸟刚开始啁啾，残夜还未消退，山谷树林里一团漆黑。其他母野狗还在蒙头大睡，离外出狩猎时间尚早。要是按常规作息表，初冬时节，天气转寒，要等到太阳升上山顶，万丈霞光照耀葫芦形溶洞，野犬群才会出门觅食。运气好的话，中午有可能捕获到猎物；运气差的话，要到黄昏才可能捕获到猎物；运气糟透时，也有可能到了夜晚还一无所获。要是今天运气差，或者运气糟透，白桃花可就惨了，起码要饿到晚上，也有可能整天得不到食物。白桃花产后疲乏虚弱，自己跑到树林猎取食物成功的几率为零。对成年野狗来说，饿一两天，也许问题还不算很大，但母野狗吃不上东西，分泌不出乳汁，就无法喂那窝狗崽，小狗崽生命脆弱，耐不得饥饿，是很危险的。

红桃心想起自己两个月前分娩时的情景，它是在下午开始产崽的，持续了大约两个多小时，才把七只幼犬生产完毕。正当饥肠辘辘时，野犬群狩猎归来，白桃花叼着一只崖羊腿，送到它面前，让它饱餐一顿，恢复了体力。

手足之情，它也应该及时地帮白桃花一把。

它绕过白虎状巨石，钻进山谷黑黢黢的灌木丛，想寻找可餐之物，哪怕一只田鼠或一只青蛙也好，也可缓解白桃花的燃眉之急。

夜雾浓重，草茎枝叶上挂满霜露，不多一会儿，它浑身的狗毛就被霜露打得精湿，就像在冰河里洗澡一样，冷得瑟瑟发抖。此时能见度很低，找了好一阵，连条鼠尾巴也没找到。天渐渐亮了，残夜终于消散，能见度越来越高，走到一片低洼地，透过草叶的缝隙，它看见一只灰白色褐马鸡，正在湿地里刨食虫子。

褐马鸡属于鹑鸡类动物，羽色光艳华美，姿态雄俊，有鸡中之王的美誉。褐马鸡生活在高山树林，夜间栖宿在大树的枝杈上，白天活动于灌木丛中。显然，这只褐马鸡刚刚从树上飞下来觅食，睡眼惺忪，还没完全从梦中清醒过来呢。这是一只雄褐马鸡，眼圈肉垂红得像火焰，金黄色的耳羽像角一样耸立头顶，披散如马尾的尾羽翘挺在空中，显得骄傲而又威武。体态胖硕，足有十来斤重。

褐马鸡肉质鲜美，算的上是上等佳肴。可喜马拉雅野犬却很少捕捉褐马鸡，不是不想吃，而是很难抓得住。褐马鸡虽然比起其他鸟来飞翔能力偏弱，但毕竟属于鸟类中的一员，有一双翅膀，会飞行。褐马鸡生性机警，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拍扇翅膀飞上树去。犬科动物隐蔽、伏击、蹿高的能力比猫科动物要逊色得多，无法像野猫那样靠着爪掌间厚厚的肉垫，贼精贼精地悄悄接近目标，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扑上去；褐马鸡受到惊吓，摇动翅膀起飞，野猫会一个挺身蹿跃跳高，在离地面约两米多的空中将褐马鸡捉拿到。红桃心曾亲眼目睹野猫捕捉褐马鸡，精彩得就像在表演杂技，看得它眼花缭乱。野狗无法与野猫相比，野狗爪掌下的肉垫很薄，脚步放得再轻，也会发出细微的声响，野狗若捕捉褐马鸡，往往还没扑到目标面前，褐马鸡已觉察到危险，振翅飞逃到树上去了。野狗不会爬树，只能望鸡兴叹，泪水往肚里咽，口水往嘴角流。

要是能捉到这只褐马鸡就好了，白桃花今天就不会挨饿，产后须补充的营养也有望得到解决。红桃心想，也不是说野犬就一定捉不到褐马鸡，世界上没有什么绝对的事，只要努力，就会有成功的希望。哦，这只褐马鸡正闷头觅食，对四周的动静缺乏警觉性；天色微明，视线朦朦胧胧，浑水好摸鱼，昏暗好捉鸡；褐马鸡处在上风口，它处在下风口，晨风鼓荡，灌木丛枝叶被吹得沙沙响，它即使行走时发出细微的声响，褐马鸡也不至于就能觉察到；更有利的一点是，这只褐马鸡在湿地边刨食边寻觅，行走路线恰好是对着它走过来，可形成迎头痛击的态势。

诸多有利因素加起来，是有可能梦想成真，开创一项白虎岙野犬群的新纪录，捕捉到一只活蹦乱跳的褐马鸡的。

它蹲下身体，一点一点往前挪动，尽量缩短冲击距离。与此同时，那只褐马鸡也从空旷的湿地中央来到湿地边缘的灌木丛旁。它本想等褐马鸡贴近灌木丛或钻进灌木丛时再发起攻击的，可那只褐马鸡走到离灌木丛还有五六米远时，也许是嫌这一带虫子不多，也许是对密匝匝的灌木丛有一种本能的戒备，竟转了个身，又要往回走了。眼瞅着捕捉机会就要转瞬即逝，它一跃而起，拼尽全力往前冲刺。从它的起跑点到目标之间，也就二十来米远，它跑出一半，褐马鸡就觉察到危险迫近，昂首发出一串短促的啼鸣，一面迈动鸡爪助跑，一面摇扇翅膀起飞。它心急火燎，不顾一切狂跃急扑，“嗖嗖嗖”，像一支离弦的箭。还算不错，褐马鸡飞离地面约一米高时，它已赶到目标跟前，挺身上蹿，张嘴猛咬。它当然是想咬鸡脖子的，“咔嚓”一声，颈椎断裂，刹那间活鸡变成死鸡；咬鸡翅膀也不错，只要咬断一只翅膀，褐马鸡折翅落地，立刻就从空中掉下来，变成一只不会飞的鸡，当然也就变成野狗唾手可得的猎物。

遗憾的是，它连鸡屁股也没咬到，只咬到几根马尾状尾羽。褐马鸡“咯咯咯”惊叫着，猛烈拍扇翅膀。出于死里求生的本能，褐马鸡的力气大得吓人，它的身体几乎要被凌空吊起来，只有两只后爪还勉强踮立在地面。野犬在地面，褐马鸡在半空，双方展开一场生死拔河比赛。凭经验它晓得，自己想要捕捉这只褐马鸡的希望即将变成泡影，马尾状尾羽并不牢固，褐马鸡肯定会舍尾保命，至多还有一两秒钟的僵持，那几根尾羽就会被拉断或拔出，褐马鸡将带着狗嘴脱险的喜悦飞上高高的树桠，而它将咬着一嘴鸡毛沮丧地站在地面。

果然如它所料，狗嘴里那几根尾羽“嘣嘣”发出轻微的断裂声，差不多快要到嘴的褐马鸡就要飞走啦。失败已不可避免，唉，一场严肃的狩猎竟变成了狗拔鸡毛的游戏。

它正这么想，突然，晨雾袅绕的灌木丛里，蹿出一条黑影，飞快奔了过来，就在那几根尾羽拔脱，褐马鸡与它身体脱离接触的一瞬间，那黑影挺身蹿高一口咬住一只鸡爪。褐马鸡被从半空拽到地上，仍咯咯叫着垂死挣扎，翅膀拍打扇摇，与那黑影在地上扭成一团。它这才看清，那及时赶到并把褐马鸡从半空拽拉下来的黑影，原来是绿祖母！

却说褐马鸡，不愿放弃最后一丝逃生的希望，仍徒劳地抵抗，一只鸡爪被狗嘴死死咬住，用另一只鸡爪狠命踢蹬绿祖母的脸。鸡爪虽不及鹰爪那般具有强大的杀伤力，可褐马鸡天天在泥土沙砾中刨食虫子，爪子也磨砺得尖利如刃，刹那间，绿祖母脸上皮开肉绽。

红桃心赶紧蹿上去，照准鸡脖子狠狠咬了一口，鸡颈断裂，气绝身亡，褐马鸡这才停止反抗，瘫倒在地。

好险哪，绿祖母鼻子被划破了，下眼皮也有一道血痕，只差一点，狗眼就要被鸡爪抠瞎了。

它与绿祖母相对而视，它明白，绿祖母起得那么早，独自跑到灌木丛来，目的同它一样，也是惦记着刚刚分娩完的白桃花，想给虚弱的产妇一份营养早餐。

绿祖母叼起褐马鸡，转回白虎岙，往山腰攀爬。快到那条蚯蚓状岩缝时，绿祖母停了下来，将褐马鸡放在地上，退后两步，眼光在红桃心与褐马鸡之间跳了两个来回，又抬起嘴吻朝蚯蚓状岩缝做了个示意动作，意思表达得很明确，要红桃心接替它把褐马鸡叼进白桃花的窝巢去。

褐马鸡也就七八斤重，对野犬来说，搬运这么点东西，并不是太重的负担，路途也不远，应该很轻松就将猎物送进蚯蚓状岩缝去。红桃心明白，绿祖母之所以要它去接替搬运那只褐马鸡，是为了给它一个机会，以修补这段时间以来它与白桃花之间产生的感情裂痕。在白桃花最需要的时候馈赠美食，不仅是雪中送炭的关怀，还能委婉地表达它心里的一种愿望，愿意与白桃花恢复过去那种毫无芥蒂亲密无间的姐妹情谊。

绿祖母用心良苦，想得很周到。

红桃心感激地朝绿祖母颔首致意，叼起褐马鸡，三蹿两跳跃上山腰，兴冲冲往蚯蚓状岩缝跑去。晨曦照耀终年不化的日曲卡雪山，洁白的冰峰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出璀璨的光，把蚯蚓状岩缝照得五彩缤纷。红桃心看见，蚯蚓状岩缝约有一米多宽三米多深，妹妹白桃花蜷缩在岩缝底端用衰草和枯叶铺成的产床上，仍在闭目沉睡，衰草和枯叶间不时露出小狗崽毛茸茸的脑袋。它轻轻往岩缝里钻，想把褐马鸡送到白桃花嘴边，然后再悄悄退出，等白桃花一觉醒来，发现急需的美食就在面前，张嘴就能享用，当然会高兴得跳起来。

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给你一个幸福的谜。

白桃花不会相信天上掉下只褐马鸡，肯定会审查探究是谁在暗中帮忙。那只褐马鸡脖颈是它红桃心咬碎的，鸡身上留着它的齿痕，留着它的气味，野狗的嗅觉特别灵敏，成年野狗的记忆库里储藏着十万种以上不同的气味图谱，对野狗而言，世界就是由各种不同的气味组合成的。因此，白桃花只要在褐马鸡身上随便闻闻，就能闻出是它红桃心提供了这份精美的营养早餐。当然会有温馨的感觉，当然会心存感激之情。姐妹间的隔阂由此就会消弭，所有的误会、怨气和愤怒，就会变得像太阳下的雾，消逝得无影无踪。

红桃心这么想着，跨进蚯蚓状岩缝去。

它的两只前爪刚踏进岩缝，突然，侧躺着的白桃花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颈毛恣张，尾巴平举，狗眼通红，龇牙咧嘴，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嗥叫。它赶紧摇甩尾巴，并摇动叼在嘴里的那只褐马鸡，申明自己的来意：

——我是来给你送食物的，你瞧，这只褐马鸡多肥呀，吃下这只褐马鸡，你的奶水就会像喷泉一样汩汩往外流，你的小宝贝就会养得像小牛犊般健壮！

白桃花根本不吃这一套，仍汹汹地嚎，摆出殊死搏杀的架势，跃跃欲扑，牙齿咬得咯咯响，那是在严厉警告红桃心：你再敢往前走一步的话，我就要跟你拼了！

红桃心把褐马鸡吐在地上，褐马鸡还没死绝，有一只翅膀还在抽搐抖动，它自己则用柔顺的姿势躺卧下来，用行为语言向白桃花表明：我确实没有任何恶意，哦，趁鸡血还未凝固，快咬开鸡脖子喝甘甜的血吧，鸡血能滋补你产后虚弱的身体！

白桃花望都不望褐马鸡一眼，仍发疯般地咆哮，嗓子很快嘶哑了，叫得比狼嗥还要刺耳难听，力气似乎也已耗尽，身体在瑟瑟发抖，可穷凶极恶的态度却丝毫未缓和，好像面对的不是心心相印的亲姐姐，而是会带来死亡阴影的妖魔鬼怪。

有一只花斑小狗崽，大约是被嗥叫声惊醒，抖抖索索从草堆里钻出来，白桃花急忙用爪子将花斑小狗崽刨到自己身体底下，好像还不放心，又抓了一把草丝盖在小家伙身上。

红桃心心里一阵隐疼，白桃花这套行为表明，妹妹对姐姐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信任。作为一个母亲，出于护崽的本能，不允许其他野狗接近刚刚出生稚嫩得就像水豆腐毫无自我防卫能力的小狗崽，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有必要像防盗贼一样防它这个亲姐姐吗？是的，它曾屡次“劝退”，最后还想用武力把白桃花驱逐出白虎岙，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它既然默许白桃花留在大本营生养后代，就不可能去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

同胞姐妹间的信任度降到了零，真是可悲啊。

白桃花仍嗥叫咆哮，像个好斗的忠诚卫士，随时准备扑上来厮杀。

红桃心只好退出蚯蚓状岩缝。它往后退一步，白桃花的嗥叫声就减弱一分，它退到岩缝外，白桃花声嘶力竭的咆哮也就停止了。

蚯蚓状岩缝里，传来狗嘴拔鸡毛的“噗噗”声，传来渴饮鸡血饥啖鸡肉的进食声。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狗心，红桃心想，日子还长着呢，只要它真诚相待，总有这么一天，白桃花会理解它做姐姐的苦衷，与它恢复昔日的情谊。

太阳跃出山顶，母野狗们纷纷钻出葫芦形溶洞，新的一天开始了。

白虎岙共有八条成年母野犬，按照习惯，留下一条母野犬留守家园和看护幼犬，理应还有七条成年母野犬参加狩猎。可是，白桃花正处于哺乳期，不愿外出打猎，所以只有六条成年母野狗在山野奔波觅食。

虽然劳动力偏少，但这段时间食物倒不用发愁。

初冬季节，对生活在日曲卡雪山山麓的野狗来说，也是黄金季节。田鼠和雪兔从地穴钻出来，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地面活动，忙着采撷浆果、茎块，以储藏足够的食物度过寒冬；崖羊和马鹿从早到晚埋头觅食，想尽一切办法增加脂肪，以抵御漫长而又严寒的冬天；野猪和野雉的新生代刚开始独立生活，既缺乏经验又莽撞行事，满世界乱窜。对野犬来说，只要跨进狩猎场，就能望见那些活蹦乱跳的猎物。对野狗来说，初冬是个丰收的季节。

这天，白虎岙野犬群去到尕玛尔草原，不费吹灰之力，就擒获一头膘肥体壮的崖羊，每一只母野狗都吃得肚儿溜圆，都还没有把那头崖羊消灭光，没办法，只好把余下的残渣剩羹白送给一群大嘴乌鸦吃了。回到大本营，只消三条母野狗反哺出肉糜，就足够红桃心所生的七条幼犬吃饱肚皮了。另两条母野狗，吐出肉块来，喂在家留守的母野狗灰肚皮和产妇白桃花。

每一条母野狗和每一条幼犬都能吃饱，当然是皆大欢喜的事。

隔了一天，白虎岙野犬群又在日曲卡山脚白桦树林里围住一只小野猪，没费多大周折，就把小野猪宰杀了，全体狩猎者吃得满嘴流油，红桃心还拖了一大块猪排回大本营，让白桃花美美地饱餐一顿。

由于食物充盈，白桃花奶水丰沛，八只狗崽长势良好。那天下午，白桃花把小狗崽们从蚯蚓状岩缝里叼出来，这不是要开小宝贝展览会，而是许多动物都有的一种保育措施。小狗崽出生十天后，母野狗就会选一个风和日丽的时间，把它们带到巢穴外草坪或空地上，让它们享受温暖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这有利于幼犬健康成长。当时红桃心就站在自家巢穴的葫芦形溶洞口，看得清清楚楚，白桃花所生八只狗崽个个壮硕活泼，胖嘟嘟像迷你雪球，在被霜露摧枯的草地上滚来滚去，白桃花慈爱地舔舔这个，又吻吻那个，脸上洋溢着幸福与自豪。

要是没有天灾人祸，要是没有食物压力，白虎岙野犬群同时养育两窝幼犬，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红桃心想，狗丁兴旺，族群繁荣，小家庭变成大家庭，多好呀。

日曲卡雪山的初冬，就像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几场霜冻，几阵寒风，天气骤然冷了下来。老天爷下起了雪，一夜之间，日曲卡山麓就进入了白雪皑皑的冬季。

白桃花所生的八只狗崽已经满月，按照喜马拉雅野犬的生理规律，白桃花停止哺乳，用通俗的语言来说，就是断奶了，小家伙们改吃肉糜。一个月大的幼犬，虽然食量不算大，但八只幼犬加起来，也是不容忽视的消耗。而红桃心所生的七只幼犬，已近三个月大，三月龄幼犬，在喜马拉雅野犬发育周期表上，已进入快速成长期，食量一天比一天大，胃口一天比一天好，差不多快赶上成年野狗的摄食量了。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是在半夜悄悄降临的。红桃心正搂着自己所生的七条幼犬在睡觉，迷迷糊糊间觉得有凉冰冰湿漉漉的东西落到额头上。睁眼察看，哦，老天爷飘洒着雪花，夜风将雪尘纷纷扬扬灌进葫芦形溶洞，有几粒雪尘落到它脸上了。多么希望温暖的深秋和初冬能再延长些日子啊，可它虽然是白虎岙野犬群的首领，却无力阻挡季节的轮回与气候的变化。食物丰盈的初冬无可挽回地消逝了，食物匮乏的寒冬无可回避地来临了，它在心里叹息。它计算了一番，白虎岙野犬群共有七条成年犬和十五条幼犬，干活的狗这么少，吃饭的狗这么多，怎么才能度过漫长而又可怕的冬天呢？假如找不到足够的食物，它拿什么东西来喂养这两窝幼犬呢？它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很重很重，快压得它喘不过气来了。后半夜它没能再合眼，望着被雪光映照得灰白色的夜空，思考着整个族群的生计与前途，一直到天色透亮。

事情似乎并没有红桃心想象的那么糟糕，寒冬开始那段时间，白虎岙野犬群不仅没遭遇饥馑，恰恰相反，还交了好运，捕获的猎物多得吃不完。

这天上午，白虎岙野犬群去到石梯涧狩猎，途经一条狭窄的山道，刚好与一群野牦牛迎面相遇。这是一个大家庭，共有老老少少、公公母母约二十几头野牦牛。

野牦牛是一种群居性草食动物，体格庞大，重达五六百斤，全身披挂厚厚的长毛，牛皮坚韧，只有虎牙豹爪才能将牛皮撕裂，牛头上还长有坚硬的犄角，大多数牛角角尖弯曲朝前翘挺，就像寒光闪闪的钢叉。野牦牛性格刚烈倔犟、勇猛好斗，牛脾气很大，群体内成员间精诚团结，一牛有难，牛牛相帮。日曲卡山麓经常发生这样的事，一只毛色斑斓浓艳的孟加拉虎，企图掳掠野牦牛群中头上还未长角的牛犊，野牦牛群情激愤，围成一个圆圈，尾朝内角朝外，将牛犊护卫在圆圈中央，同仇敌忾，“哞哞”吼叫，迫使有山大王美誉的孟加拉虎知难而退。

喜马拉雅野犬当然更不敢招惹野牦牛，红桃心赶紧指挥母野狗们避闪到路边，给这群有“雪域之舟”美称的庞然大物让路。野牦牛傲得很，根本不把野狗放在眼里，昂首阔步，旁若无狗，从野犬群身旁擦肩而过。有一头板栗色青年野牦牛，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突然从野牦牛群中跑出来，撅着脑门上两支半尺多长的琥珀色牛角，怪模怪样地吼着，朝路边的野犬群冲撞过来。母野狗们无力阻挡，更不敢迎头痛击，只有惊慌躲闪，慌乱中，母野狗独眼姨妈被石头绊了一跤，跌了个嘴啃泥，模样很是狼狈。板栗色青年野牦牛兴奋得“哞哞”欢叫，其他野牦牛也牛心大悦，驻足欣赏野狗出丑。肉食动物被草食动物戏弄，受的是真正的窝囊气，当然颇感委屈，可也没有办法，只有再次避让，溃退到陡峭的山坡上去。板栗色青年野牦牛更加得意，已到了得意忘形的地步，竟然跟随野犬群，追上山坡来。野牦牛虽不及野狗身手敏捷，但耐力却比野狗强得多，板栗色野牦牛穷追猛撵，横冲直撞，把母野狗们追得屁滚尿流。

也不知是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还是被红桃心胸脯上那块鸡心状红色毛斑所吸引，追着追着，板栗色青年野牦牛改变了策略，不再见着谁追谁了，而是紧盯着红桃心追来。牛脾气上来真是可怕，牛鼻子“噗噗”喷着粗气，牛眼射出两道仇恨的光，牛蹄踩在岩石上“咚咚”就像擂响战鼓，牛角夺魂摄魄地猛刺猛挑，红桃心在急拐弯时差点给牛蹄踩断腰，在爬坡时又差点给牛角捅伤腿。这短命的野牦牛，发什么疯撒什么泼呀？你是素食主义者，从来只吃草不吃肉，就算你把我给踩死捅死，几十斤狗肉对你来说也毫无用处，干吗要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呀？红桃心“汪汪”哀吠，可惜，不同的物种之间很难进行沟通，野牦牛听不懂野狗的心声，仍蛮不讲理地企图践踏狗命。

没办法，红桃心只好继续在陡峭的山坡上艰难逃命。

板栗色青年野牦牛追得紧，陡坡地势险峻，可躲藏的地方不多，红桃心只有冒险跳上一块马鞍形冰台，以摆脱疯牛的纠缠。

所谓冰台，是日曲卡雪山特有的一种地质景观。冬天落雪，在山坡岩缝堆起积雪，到了夏天，岩缝中大部分积雪都被阳光融化了，但在一些海拔较高又背阴的山坡上，有些积雪终年不化，风吹雨淋，雪压成冰，年年增大，就像从岩缝里长出来的一朵冰蘑菇，逐渐形成冰台。有的冰台达四五十平米大，悬在山坡上，冰檐冰柱巧夺天工，晶莹剔透，气势恢弘，犹如冰雕的空中戏台。

红桃心登上的马鞍形冰台，长宽不足三米，支撑在一条窄窄的岩缝上。

让红桃心惊讶的是，板栗色青年野牦牛竟然也直起身体，两只前蹄跨上冰台，牛头摇晃打着响鼻身体跃动着也想爬上冰台来。看来，这疯牛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非要用牛蹄踩死或用牛角挑死一条野狗不可。

红桃心想不通这头疯牛为何要与野狗这般过不去。只有三种可能会使野牦牛死盯着野狗不放。第一，这是头青春型公牦牛，体内荷尔蒙特别旺盛，看中了某一头年轻貌美的雌牦牛，可雌牦牛却另有所爱，对这头害相思病的公牦牛不理不睬，公牦牛通过攻击野犬群，发泄压抑在心底的失恋痛苦，也想炫耀自己高超的本领，以期能赢得雌牦牛的青睐。第二，这是头报复心特别强的野牦牛，牛犊时期可能曾遭受过某野犬群的攻击，差点小命送在野狗爪牙下，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对野狗特别有成见，仇敌相见分外眼红，所以不顾一切地攻击野犬群，以报仇雪恨。第三，这是头神经错乱的野牦牛，牛群中的精神病患者，行为极不正常，喜欢拿狗命开玩笑，喜欢做出格的事情，或者幻视幻觉，以为狗毛是好吃的青草，便盯着野犬群不放。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板栗色青年野牦牛屁股一撅腰一挺，大半个身体已经登上马鞍形冰台，两只后蹄使劲刨着冰层，很快就要爬上冰台来了。红桃心晓得，疯牛一旦成功登上冰台，肯定会牛气冲天，向它发起攻击。马鞍形冰台面积不大，几乎没有回旋躲闪的余地，冰台悬挂在岩缝上，唯一可以上蹿下跳的斜坡被疯牛堵住了，其他几个方向都是悬空的绝壁，深的有十几米，最浅的也有七八米，跳下去是很危险的。没有其他选择，红桃心只有再次上蹿，跳到半米多高的岩石上去。

红桃心是站在冰台往上蹿跳，板栗色青年野牦牛是扒住冰台往上攀爬，也许是同时用力增加了负重，也许是这冰台本身就脆弱易碎经不起野牦牛庞大身躯的压力，就在红桃心起跳和疯牛爬上来的一瞬间，冰台“喀喇喀喇”发出恐怖的声响。红桃心在岩石上看得清清楚楚，冰台紧靠山壁的边缘出现一条裂缝，裂缝迅速扩大，冰台在颤抖在摇晃，冰屑、雪尘和泥土稀里哗啦往下掉。板栗色青年野牦牛也觉察到了危险，“哞哞”惊吼着，掉头想从缓坡跳下冰台去，可是已经晚了，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冰台坍塌，像巨大的冰球，从陡峭的山坡滚落下去，撞击碎裂，扬起一团蘑菇状乳白色烟雾。板栗色青年野牦牛当然无法幸免，也跟着冰台一起坠落，躯体在岩壁翻滚叩碰，夹杂在四分五裂的冰块间，一直跌到十几米深的谷底。

喧嚣声很快平静下来，红桃心望下去，谷底一堆碎冰，板栗色青年野牦牛就躺在冰堆上，牛脸被岩石划伤，滴着血，四条牛腿插在碎冰里，牛眼睁得像铜铃，“哞哞”发出痛苦的叫声，梗着脖子想站起来，可是只有两条牛腿还能动弹，另两条插在碎冰里的牛腿，就像木棍一样动也不会动了。过了一会儿，白色碎冰间渗出殷红的血迹。哦，这头狂妄的疯牛，摔断了两条腿，永远也休想爬起来啦。

散落在陡坡上的母野狗齐声吠叫，欢庆这意外的收获。

野牦牛群急急忙忙赶来出事地点，有两头母牦牛走到板栗色青年野牦牛跟前，用嘴吻摩挲它的额头，大概是在慰问伤病员吧。

没救啦，没救啦，它已经是我们野狗群宴席上的牛肉大餐啦！

一头肩峰高耸的公牦牛，看样子是这群野牦牛的首领，抬头望望山坡上欢呼雀跃的野狗群，威严地长“哞”一声，立刻，所有成年野牦牛头朝外尾朝内，围成一个大圆圈，将受伤的板栗色青年野牦牛和几头牛犊护卫在圆圈中央。那头肩峰高耸的公牦牛朝山坡上的母野狗们晃动额头犀利的牛角，“哞哞”大呼小叫，意思很明显，是给野狗群下战书：有种的就从山坡上下来，与我们野牦牛决一死战，看看到底是狗爪狗牙厉害，还是我们头上的牛角厉害！

傻瓜才会去进攻牛角阵呢，你就是下一百份战书，也没有野狗会来上当的。红桃心发出撤离的指令，带着全体母野狗，绕道离开这条狭窄的山谷，去到日曲卡雪山的山脚下，找了个既背风又向阳的草坡，烤太阳睡懒觉。

根本不用担心牛肉大餐会飞掉，牛腿摔断，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痊愈的，野牦牛也没有能耐将受伤的同伴搬运走。野牦牛虽然具备团队精神，成员间团结友爱互帮互助，但这种合作精神，是很有限的，大难临头，照样各自奔走。那条狭窄的山谷，海拔较高，地处雪线上方，四周冰雪覆盖，没有什么植物。野牦牛群不可能在这种地方久待，用不了多长时间，寒冷和饥饿，就会使它们失去耐心，更何况群体里还有好几头牛犊，年幼体弱更受不了饥寒折磨，等不到太阳落山，野牦牛群就会将怜悯与同情踩到牛蹄下，离开那条狭窄的山谷，把板栗色青年野牦牛无情抛弃。

本来嘛，就没必要为了一头站不起来的牦牛，影响整个野牦牛群赶往牧场觅食。

基于如此判断，当然没必要到围成圆圈的牛角阵去碰得头破血流。

这叫以逸待劳，无风险觅食，何乐而不为。

冬天烤太阳，是野狗的一大享受。日头西斜，醉酥酥暖融融的阳光渐渐稀淡，红桃心这才带领母野狗们返回那条狭窄的山谷。果然如它所料，野牦牛群早已不知去向，只有板栗色青年野牦牛孤零零躺在碎冰上，它还没有死，牛头竖立着，牛眼眺望山谷尽头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牛嘴不时发出一两声哀哀的哞叫。看见野犬群大驾光临，它晓得自己的末日到了，不甘心就这么束手就擒，粗壮的牛脖子拼命扭挺，想站起来迎战，可它的四条牛腿已被冰雪胶住，根本无法动弹，只有牛尾巴像条快要冻僵的蛇在噼啪甩动。

红桃心来到牛头前，冲着那双布满血丝和布满仇恨的牛眼发出嘲讽的吠叫：你刚才攻击野犬群的嚣张气焰哪里去了？有本事的话你再举着牛角来挑我呀！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真是一头标准的蠢牛！

疲惫而又绝望的牛眼里，溢出一滴浑浊的泪，也许是一滴悔恨的泪。

野狗是决不会因为对方的一滴眼泪而放弃杀戮的。对肉食兽来说，世界上所有的动物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可以猎杀食用的，另一类是不可以猎杀食用的。躺倒在地已失去反抗能力的野牦牛，当然属于可猎杀食用的那类。

你是自己来找死的，别怪我们不文明。

母野狗们拥到牛尾后面，拔毛割皮撕肉吮血，津津有味地享用意外获得的牛肉大餐。牛嘴发出痛楚的吼叫，在母野狗们听来，这是伴餐的音乐，地道的开胃曲。活杀活吃，这肯定是世界上最新鲜的牛肉了。开怀大吃，不仅味道无比鲜美，还体味到报仇雪恨的快感，物质和精神获得双重满足。板栗色青年野牦牛的生命力很是顽强，大半只牛屁股被吃掉了，还在“哞哞”哀吼，直到牛肠子被扯出来，这才停止挣扎命归黄泉。

所有参加狩猎的母野狗，个个吃得打饱嗝。野牦牛重达五六百斤，母野狗们再贪吃，一顿最多也只能吃掉一条牛腿外加半只牛屁股。喜马拉雅野犬有一项特殊的本领，会储藏食物。红桃心指挥母野狗们，将死牛大卸八块，在附近找了个雪坑，将牛肉埋进坑里，又刨了些雪，将牛肉掩埋起来。

冬天觅食不易，吃不完的食物扔掉怪可惜的。勤俭持家是个美德，丰收时要想到饥荒，这样日子才能过得长久。

猎杀板栗色青年野牦牛，可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红桃心做梦也没想到，仅仅隔了一天，同样的美事会再次落到白虎岙野犬群的头上来。

天上飘洒着小雪，它带着母野狗们前往尕玛尔草原狩猎，刚拐进一片灌木丛，就闻到一股血腥味。野狗的鼻子很灵，顺着气味追寻过去，七拐八弯走了约五六百米，就看见一棵野樱桃树下，卧着一匹枣红野马。尕玛尔草原有野马的踪影，但野马善跑，野狗望尘莫及，所以白虎岙野犬群从未尝过马肉的滋味。这匹野马神情沮丧，背脊和臀部横七竖八布满抓痕，马脖子被撕咬开一个半尺宽的创口，浑身血迹斑斑。发现野狗群靠近，出于求生的本能，枣红野马腾地站起来，迈动马腿想跑，但它步履蹒跚，跑得非常艰难，才跑出四五十米远，就马失前蹄，“咕咚”一声跪倒在地。显然，这是一匹受了重伤的马，流血过多，生命垂危，已无力奔逃了。母野狗们把野马围住，野马发出悲戚的嘶鸣。红桃心审视马背上的抓痕与马脖上的创口，又深又长，还能看到尖利的牙印。在日曲卡雪山一带，只有孟加拉虎和雪豹，才有可能给野马造成如此严重的创伤。

可以想象，野马群途经某处丘陵，突然遭到袭击，埋伏在草丛里的老虎或雪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进马群，扑到这匹倒霉的枣红野马身上，利爪猛撕，利牙猛咬，枣红野马颠跳蹦跶，侥幸将老虎或雪豹从马背上掀翻下来，狂奔逃命。枣红野马一口气狂奔十几里地，终于摆脱了老虎或雪豹的追逐，但力气已经耗尽，血也流得太多，再也跑不动了，便躲进这片灌木丛喘息养伤。

没想到的是，逃过了虎口豹爪，又落到野犬群的嘴里来了。

对白虎岙野犬群来说，真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老虎打猎，野狗吃食，算得上千古美谈。好事接踵而来，令野狗心花怒放。红桃心发出三声短促的吠叫，母野狗们一拥而上，有的咬马脚，有的叼马尾，有的啃马背，有的撕马肚，全方位出击，三下五除二，仅用了几分钟时间，就完成了宰杀程序。

野马虽然没有野牦牛体重肉多，却也是大型草食动物，两条马腿就够白虎岙野犬群全体成员饱餐一顿了，余下的马肉，当然也要埋到雪堆里，以备饥馑时食用。

日曲卡雪山是座天然冷藏库，随处都是合适的冰窖，食物保鲜不成问题。

马肉储藏在喇叭斗附近的雪窝子里，与储藏牦牛肉的石梯涧相距十几里地。前两日储藏牦牛肉的雪窝子算是一号肉食仓库，今日储藏马肉的雪窝子当然就是二号肉食仓库了。两个肉食仓库分设两地，安全系数增加，是一种很稳妥的办法。

那天夜里，红桃心兴奋得难以入眠。运气真不赖，冬天才刚刚开始，就在雪地里掩埋了一堆牦牛肉和一堆野马肉，这两堆肉，假如节省点吃的话，可以维持白虎岙野犬群半个月的生活。手里有备荒粮，心里头踏实多了。它祈祷老天爷能够多多赐福给白虎岙野犬群，天上掉馅饼的美事能再出现三五次，假如真能这么幸运的话，整个冬天它就不用再为食物发愁了。只要能熬过冬天，它所生的七只幼犬就会长得与成年野犬一般高大，就能跟随野犬群外出打猎觅食，就不再需要成年野犬来哺育喂养，白虎岙野犬群同时养育两窝幼犬这一严重的生存危机也就烟消云散了。

它想得很乐观，前景确实也很乐观。

还有一件让它颇感欣慰的事，那就是妹妹白桃花对它的态度正逐渐变得友善起来。初冬季节，它几乎天天都亲自把新鲜可口的食物叼送到蚯蚓状岩缝前，供白桃花享用。进入寒冬，白桃花所生的八只幼犬断奶了，改吃肉糜，它就默许独眼姨妈和另一条名叫灰肚皮的母野狗，去给白桃花所生的八只幼犬反哺喂食。它的宽容与仁慈，就像阳光融化冰雪一样，融化了姐妹间的隔阂与怨恨。它走到蚯蚓状岩缝前，白桃花不再像防备入室抢劫的强盗般对它凶猛咆哮了。

某天早晨，它跨出葫芦形溶洞，到树林里去拉屎，刚巧与白桃花迎面相遇，白桃花主动给它让路，还朝它摇了摇尾巴，做了个狗式请安的动作。有一次，白桃花带着八只幼犬到草地上晒太阳，它恰巧路过那片草地。一只屁股上有块青紫色胎记的幼犬，淘气地爬一棵小树，稚嫩的狗爪抓不牢树皮，爬上去几步就滚落下来，刚好滚到它面前。它用狗爪将小家伙扶起来，又伸出舌头舔掉小家伙身上的草屑泥尘。它在对小青臀幼犬做这些事情时，注意白桃花的反应，白桃花虽然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它，但并没有如临大敌地跳起来，也没朝它嗥叫或做出任何威胁的举动。

这说明，白桃花对它的信任正在恢复，姐妹感情正在修补和重建。

狗心换狗心，情感世界也讲公平交易，付出去一分亲善，总能换来一分友爱。

对动物而言，只要有充裕的食物，就能维持感情与友谊，就能维持族群内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

无论如何，它要努力创造一个奇迹，在一个生育周期内，同时抚养大两窝幼犬。它的目的一定要达到，它的目的一定能达到，对此它充满信心。

第六章　与雪豹争食

好花不常开，好运不长在。天上掉馅饼的事，可遇而不可求。

接下来三天时间，白虎岙野犬群的好运仿佛给兀鹫叼走了，在狩猎中遭遇一连串的挫折。第一天，野犬群在尕玛尔草原转了两圈，少说也走了四五十里路，从晨雾缭绕一直走到暮霭苍茫，什么猎物也没找到。第二天，野犬群在日曲卡山麓巡逻，钻了五条山沟，爬了七道山梁，好不容易盯上一头膘肥体壮的赤斑羚，追了半天，那赤斑羚好像长了飞毛腿，在崎岖的山道上越跑越快，野狗望尘莫及，目标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第三天，野犬群在封冻的古戛纳河上围住一只北山羊，费了好大的力气，总算把头上长着一米多长羊角的北山羊给扑倒了，还没来得及吃一口呢，河滩枯死的芦苇丛里，突然蹿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虎，蛮不讲理地从野犬群里抢走了北山羊。

野狗最怕的就是老虎，谈虎色变，闻到老虎的气味就会吓得心惊胆寒，当然不敢拦截抢劫的强盗，母野狗们全都逃得远远的，哀哀嗥叫，眼睁睁看着老虎从容不迫地叼起北山羊扬长而去。

为他人做嫁衣裳，在丛林生活中类似这样的事屡见不鲜。

母野狗们个个饿得肚皮贴到脊梁骨，身心疲惫，神情沮丧，冲着红桃心，发出乞求的吠叫。红桃心明白，它们是在要求它开仓赈灾，动用储藏在雪窝里的备荒粮，以解燃眉之急。红桃心抬头望望正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朝石梯涧方向走去。

野狗不像家犬那样娇气。家犬一天不喂食，就会饿得癫狂发疯；两天不喂食，就会饿得丢魂落魄；三天不喂食，就会饿得奄奄一息。野狗在险恶的山野丛林求生存，忍饥挨饿是基本功，耐饿的本领远高于家犬。野狗一天不进食，照样精神抖擞；两天不进食，照样活蹦乱跳；三天不进食，照样撵山狩猎。但如同其他野生动物一样，野狗虽然有较强的耐饿本领，但也有个挨饿的极限。一般来说，饿到第四天，成年野狗便会出现筋骨松软头晕眼花的危险症状，狩猎技能大打折扣。而未成年的幼犬，耐饿的本领当然比成年犬要差劲些，连饿两三天，便有可能会危及生命。

动用备荒粮，正是时候。

踏着冬天暗淡的晚霞，白虎岙野犬群来到石梯涧。野狗的记忆力很强，方向感也很强，穿过一小片杂树林，直奔埋藏野牦牛肉的那个雪坑。刚到达山坳口，就听见“呱呱呱”聒噪的声浪，赶过去一看，差点没晕倒，就在野犬群“一号肉食仓库”白皑皑的雪地上，聚集着成千上万只大嘴乌鸦，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仿佛在召开乌鸦群众大会。有的在低空盘旋，有的在地面跳跃，圣洁的白雪就像盖着一层黑色的尸布。

大嘴乌鸦又叫高山寒鸦，是日曲卡雪山一种食腐性鸟类，喜欢啄食腐尸，成群结队在空中巡飞，发现肉食兽擒获猎物，就会呼朋唤友，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分一杯羹。大嘴乌鸦反应敏捷，瞬间起飞，眨眼降落，不管是什么肉食兽，虎豹豺狼，猞猁灵猫，都对付不了这些黑色精灵，抓又抓不到，赶又赶不走，只好让这些不速之客分享食物。大嘴乌鸦体形有两只鹌鹑大，数量众多，食量惊人，还有一个坏毛病，就是一面偷窃一面还要不停地鸣叫。乌鸦的叫声刺耳难听，犹如死神在咳嗽，任何肉食兽都不喜欢听乌鸦叫。群鸦聒噪，就像群魔乱舞，搅得兽心惶惶，严重影响食欲，肉食兽们往往受不了噪音的折磨，吃了一半就扔下食物离去，便宜了这些可恶的黑鸟。

不仅仅人类把乌鸦视为不吉利的鸟，许多肉食兽也把乌鸦看成是讨厌的灾星。

红桃心气得狂吠一声，率领母野狗们冲进鸦群。鸦群起飞，雪地涌动黑色波浪。红桃心一看，真气得要吐血，那大半只野牦牛早已被刨出雪坑，所有的牛肉连同内脏，都已被洗劫一空，只剩下几堆白森森的骸骨和一副很难嚼咽的皮囊。

野犬群在野牦牛的骸骨间翻寻，希望能找到一些鸦群遗留的碎肉，充饥糊口。这时，黑色的波浪又在低空翻卷着，汹涌降落到地面，这些贪婪的乌鸦，连最后一点残羹剩饭都不愿放过。红桃心带头，所有的母野狗都一起扑向鸦群，狺狺嗥叫，跳蹿扑咬，企图将讨厌的乌鸦驱散。遗憾的是，它们的一切努力均属徒劳。它们扑到东边，乌鸦飞到西边；它们蹿到西边，乌鸦飞到东边。累得贼死，却连一根乌鸦毛都未咬到，只好偃旗息鼓，改变战略战术。五条母野犬聚拢在一堆最大的野牦牛残骸旁，不再理会身边是不是有乌鸦在捣乱，全力以赴捡食肉屑碎骨，能吃到一点算一点，蚂蚱也是肉，总比什么也吃不到强。

可恼的是，乌鸦竟然非法剥夺它们捡食肉屑碎骨的权利。

一只黑色翅膀上有两道古铜色斑纹的老寒鸦，飞临野犬群上空，洒下一串嘶哑难听的鸣叫。就好像指挥官发出了战斗命令，所有的乌鸦腾地起飞，天空像蒙上一块巨大的黑幔，遮天蔽日，昏天黑地。鸦群飞临野犬群头顶，好像在举办“最难听歌咏比赛”，每只乌鸦都扯开喉咙拼命喊叫，“呱呱呱，呀呀呀”，简直就是噪音大合唱。

人类害怕噪音，野兽也害怕噪音。母野狗们只觉得耳膜刺疼，头脑发昏，肠胃痉挛，明明肚子早就饿瘪了，食欲却一点也没有了。

有几只胆大的乌鸦，飞得极低，土黄色的嘴喙几乎要触碰到狗耳朵了，就像在恶作剧一样，竭尽全力呱呀大叫一声，震得狗心一阵悸颤。可恶的乌鸦飞得这么低，仿佛轻轻一跳狗牙就可将鸦颈咬断，可真正将攻击付诸实施，没等狗腿跳跃起来，乌鸦一掠翅膀早就飞掉了，狗爪只能抓到乌鸦的影子，狗牙只能咬到一团空气。

除非是长着翅膀的天狗，否则根本就没法对付这些该死的乌鸦。

那条名叫灰肚皮的母野狗，大概被乌鸦的叫声搅得神志有点不清了，竟在独眼姨妈背上咬了一口，独眼姨妈当然生气，奋起反击，两条母野狗搂抱着在地上扭打。

乌烟瘴气，一片混乱。

再待下去，要么给乌鸦闹得精神错乱，要么被乌鸦吵得狗耳失聪，反正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红桃心哀嚎一声，无可奈何地下达撤离指令。

哦，偷食野牦牛肉，你们吃下去是会拉肚子的！

“一号肉食仓库”失窃，还有“二号肉食仓库”呢。红桃心领着野犬群，直奔领地西边的喇叭斗。前几天宰杀的野马，就储藏在喇叭斗雪窝子里。马肉虽然没牛肉那么好吃，但野狗食料粗放，并不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尤其在饥饿的时候，管它是牛肉马肉猫肉鼠肉蛇肉蚂蚱肉，只要是肉就行，只要能塞饱肚皮就阿弥陀佛了。

从石梯涧到喇叭斗，有十几里地，走到天黑，这才到达目的地。

这是冬天一个难得的晴夜，一轮橘黄色圆月，孤悬在半空，给大地洒下一层薄薄的银光。月光与雪光互相映照，山峦树林清晰可见，能见度很高。

凭着记忆，没费多少周折，红桃心就带领母野狗们来到储藏马肉的山凹。雪地静悄悄，野犬群开始刨雪。马肉就在雪窝子里，只要刨开表面那层浮雪，就应该能见到冻得硬邦邦的野马尸骸。奇怪的是，浮雪刨去，一直刨到浮雪下坚硬的冰层，别说马肉了，连一块马骨头也没刨出来。

喜马拉雅野犬，祖祖辈辈生活在高山雪域，为适应严酷的生存环境，进化出独特的抗寒生理构造，进入冬天后体毛浓密，就像穿了一件保暖皮袄，连脚爪都覆盖一层长长的绒毛，就像穿了一双防寒皮靴。但任何抗寒能力都是有限的，尤其是饥饿时，胃囊里没有可消化的东西，抗寒的能力便大打折扣。所谓饥寒交迫，就是指这种状况。

脚爪长时间在冰雪中刨抓，浸泡在刺骨的寒冰中，都快冻得麻木了。好几条母野狗冷得嗷嗷叫，轮流抬起四只脚爪，放在鼻吻间，用鼻腔和嘴腔里哈出来的热气，来焐暖冻僵的四肢。“汪呦”，脚爪都快冻成冰棍了，怎么还没见到马肉呀？“汪呦”，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冷死在雪坑里，马肉仓库怕是要变成狗肉仓库了啊！

好几条母野犬幽幽地吠，怨怨地诉。

莫非是记忆出了毛病，走错方向找错地方了？红桃心再仔细嗅闻刨开的雪坑，虽然没有整块的马肉，却闻得到一股野马浓重的血腥味，不少白雪还被马血染成赭红，冰屑间还夹杂着马的碎骨与碎肉。记忆没有任何偏差，这里就是“二号肉食仓库”的位置。

马肉到哪里去了？就算遭到其他肉食禽兽的盗食，也应该留下吃剩的骨头和皮囊呀，在日曲卡雪山和尕玛尔草原，不可能有吃马不吐骨头也不吐皮囊的超级巨兽。

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必须追索失窃的食物，必须对野犬群有个交代。

红桃心在喇叭斗四周踏勘了一遍，终于找到了破案的线索。在左侧雪地里，有明显的擦痕，还有梅花形脚印，向一座山冈延伸。不难判断，是一只或几只野兽，拖拽着重物，从这儿去往那座山冈，所以雪地里才会留下这么清晰的擦痕。进一步用鼻子探究，雪地擦痕上，弥散着淡淡的马肉气味。擦痕还挺新鲜，可以确定，马肉遭盗窃的时间不长，就是顺着这条路线被搬运走的。梅花形脚印有点凌乱，气味也很寡淡，一时难以判断究竟是何种肉食兽在作祟。不管是何种野兽所为，都应当追查到底，盗窃有罪，白虎岙野犬群有权捉贼捉赃，夺回那些被偷走的马肉。

红桃心带领母野狗们，嗅闻着雪地上的擦痕，寻寻觅觅，跨进那座白雪覆盖的山冈。

刚走到半山腰，便听到“咔嚓咔嚓”的嚼咬声。山野寂静，嚼咬声显得非常刺耳。再走拢一些，黑黢黢的山冈上，有好几点绿莹莹的光，就像几盏微型绿灯笼，在崖壁间晃动。红桃心又往前走了几步，躲在几块怪石后面，看得更清楚了，山腰一棵枝丫虬髯的老松树下，有一个大山洞，洞前有一块大平台，一群雪豹正聚集在平台上，埋头啃食肉块。

那是冰冻肉块，豹牙与冰碴摩擦，所以才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嚼咬声。

红桃心数了一下，共有六只雪豹，两只老雪豹，四只年轻雪豹，在平台上聚餐。每只雪豹都用爪子攫抓住一大块马肉，只有那只野马头，大概是骨多肉少啃食不太方便的缘故吧，无“人”问津，被扔在平台边缘。

它记得很清楚，当时猎获这匹野马，为了便于储藏，白虎岙野犬群将其大卸八块，吃掉了一块，还剩下七块，埋藏在喇叭斗雪坑里。数量吻合，地点吻合，野马头也可作证，眼前这群雪豹，就是盗窃白虎岙野犬群肉食仓库的罪犯。

问题是，找到了失窃的食物，找到了行窃的罪犯，又能怎么样呢？

雪豹可不是好惹的。雪豹有高山霸主的美誉。日曲卡雪山一带，有两种最厉害的大型猫科动物，一是孟加拉虎，二是雪豹。孟加拉虎高大凶猛，雄踞大自然这根食物链顶端，天下无敌，所向披靡，当然是最最厉害的，但孟加拉虎主要栖息地在毗邻滇北高原的西藏察隅地区，偶尔翻越雪山垭口到日曲卡雪山来觅食，客串走穴，来去匆匆，对白虎岙野犬群的威胁并不是很大。雪豹是日曲卡雪山的常住居民，体态虽然较老虎小，却更机敏灵活，会爬树善游泳，全身披挂银白色长毛，饰有灰褐色圈环状斑纹，就像穿着迷彩服，在终年积雪的山麓极具隐蔽功能。雪豹与老虎比较，还有一个优势，就是具备家庭合力。老虎是孤家寡人，无论雄虎还是雌虎，除了发情期短暂相聚外，其余时间都单身独处；雪豹就不一样了，雪豹是单偶制家庭婚姻，雄豹雌豹长相守长相伴，夫妻联手共同觅食，一加一大于二，威力比单个雪豹大多了。可以这么说，在日曲卡雪山，野犬群的主要竞争对手，或者说主要天敌，就是雪豹了。

更让红桃心心里发憷的是，面对的还不仅仅是雪豹夫妻，还有四只即将长大、体格与成年雪豹不相上下的青年雪豹。加它在内，白虎岙野犬群出来狩猎的总共是五条母野狗，对付夫妻豹尚且不能取胜，对付六只雪豹，那更是毫无赢的可能了。虽然野犬群是物主，雪豹是盗贼，野犬群代表正义，雪豹代表非正义，但高山雪域是个没有法制的社会，奉行的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没有谁会在乎是正义还是非正义，也没有谁会关心是真理在手还是歪理在手，一切都靠力量强弱来决定成败荣辱。野犬群数量不占优势，质量也不占优势，假如与这群雪豹发生冲突，只能是以卵击石飞蛾扑火。

要想夺回食物，根本办不到。红桃心扭头望望散落在身边的母野狗，个个耷拉着脑袋，夹缩着尾巴，一副垂头丧气模样。显然，它们也掂量出力量对比太悬殊，晓得是无法将野马肉夺回来了。趁这群雪豹还没有发现它们，赶紧溜吧，免得马肉没吃到反惹出血光之灾来，红桃心想，雪豹的食谱很广，只要有机会雪豹是不会拒绝品尝野狗肉的啊。可它又很不甘心就这么悄悄撤走，看着盗贼大口嚼咬本应属于自己的美味佳肴，不仅肚子饿得越来越难受，在心理上也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沉重打击，有一种被侮辱被损害而又不敢反抗甚至不敢声张的卑屈感。它的眼光再次偷窥平台上的雪豹，个个都扒住一大块马肉，专心致志撕啃，根本没发现附近有野犬群出现。

它的眼光跳到那只野马头上，野马头被扔弃在平台边缘，离六只围在一起聚餐的雪豹有一段距离。它心里突然产生这么个念头：把野马头夺回来！其他六大块马肉，都已在雪豹的爪牙下，是不可能夺回来的，但那只野马头却是有可能失而复得的。首先，对已经在享用丰盛马肉大餐的雪豹们来说，野马头骨多肉少属于嚼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食物，即使丢失，雪豹们大概也不会太在意的。第二，野马头离那群雪豹约二十多米，搁置在平台边缘，与野犬群此刻所躲藏的几块怪石曲线贯通，那几块怪石又一定程度遮挡了雪豹们的视线，便于母野狗们隐蔽自己接近目标。第三，可先将野马头从平台边缘推下山崖去，然后野犬群撒腿逃命，估计这群雪豹不会摸黑跑老远的路到山下去捡回野马头，过几个钟头，等一切都平静下来，野犬群就可绕道去取回野马头。当然，豹口夺食，风险肯定是有的，但红桃心思前想后，觉得有必要冒这么一次险。

整个白虎岙野犬群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已接近耐饿的生理极限，成年母野狗也许还可以支撑一两天，但再找不到食物的话，未成年的幼犬恐怕就危险了。野马头虽然没多少肉，但不管怎么说，去皮剔骨，总还能撕啃出些马肉来供母野狗们充饥，这是名副其实的救命粮，再难也要设法弄到手，这样才能解燃眉之急。

能从盗贼口中夺回野马头，也算是出了半口恶气，让心情变得好一些。

事不宜迟，即刻付诸行动。红桃心摇动尾巴向族群发出无声的指令，母野狗们借着几块怪石的掩护，鱼贯而行，很快来到野马头旁。正如红桃心所料，雪豹们沉浸在大快朵颐的享乐中，到这个时候为止，仍还蒙在鼓里。五条母野狗一字儿排开，有的叼马耳，有的咬马嘴，有的衔马颈，使劲往平台边缘拉拽。野马头搁置的位置，其实就在平台边缘，只要再往前拉拽一米的距离，野马头就会从平台掉落山崖，也就大功告成了。

冰冻野马头比想象的要沉重，也许是马头上的冰与地面上的冰凝结在一块了，增加了摩擦系数，五条母野狗使出吃奶的劲拉拽，也无法移动野马头。母野狗们只有爬到野马头上，犬牙咬紧内侧的马鬃，狗爪踢蹬外侧的地面，凭借身体的重量以增强拉拽的力量。“嘣”，野马头与地面凝结在一块儿的冰带断裂了，野马头突然滚动起来，把五条母野狗都掀翻在地，还压住了独眼姨妈的尾巴，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独眼姨妈“呦”地惊叫起来。

异常响动在静谧的夜、在空旷的山野，显得格外刺耳。

六只雪豹刹那间停止啃食，齐刷刷抬起头来张望。虽然有怪石遮挡，但遮挡得并不严密，不可能看不见平台边缘野狗的身影。两只成年雪豹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倏地跳起来，弓背竖尾，惊疑的眼光投向野犬群。

对雪豹来说，这是冲锋的号角，攻击的前奏。

这时，野马头离平台的边缘线只有二三十厘米远了，只要再加一把力，就能把野马头从平台掀下山崖去。红桃心舍不得放弃这即将到手的食物，“汪汪”嚎着，喝令母野狗们不准逃窜，坚守岗位，有的用嘴叼，有的用爪推，有的用额顶，继续搬运野马头。

沉重的野马头，一寸一寸往前挪动。终于，分量较轻的马脖颈已伸出平台，分量较重的马脑袋也已被推搡到边缘线，最多还需要五六秒钟时间，野马头就会“轰隆”一声从平台上消失。分秒必争，现在对白虎岙野犬群来说，时间就是生命。

就在这节骨眼上，两只成年雪豹已从最初的惊讶疑惑中回过神来，“呦呦”咆哮着，飞快朝野犬群扑过来。雪豹是有名的短跑高手，奔跑速度极快，最高时速可达六十公里。本来彼此的距离就不远，一眨眼的工夫，两只成年雪豹就已冲进野犬群，豹爪拍击，豹牙噬咬，杀气腾腾。另四只年轻雪豹，也组成第二梯队，风风火火压了过来。

野狗不是雪豹的对手，就像人类拳坛上轻量级拳击手无法与重量级拳击手抗衡一样，野狗也无法与雪豹搏杀。野狗撕雪豹一爪，最多撕掉一绺豹毛，雪豹撕野狗一爪，至少皮开肉绽；野狗咬雪豹一口，最多在豹皮上留下一排带血的齿痕，雪豹咬野狗一口，至少筋断骨裂。野狗在雪豹面前，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夹着尾巴逃跑。

谁都不愿变成雪豹餐桌上的狗肉宴席，母野狗们炸窝般四散逃命。

野马头有一半已伸出平台，另一半还搁在平台内，恰好处于均衡位置，以平台的边缘线为支点，野马头晃动着摇摆着，就像一架分量对等的天平，只需给伸出平台的马脖颈再添加一丝力，野马脑袋便会高高翘起，整只野马头就会从平台坠落下去。

红桃心一面奔逃，一面回头张望，仍不愿放过最后一丝幻想。哦，来阵猛烈的山风，像吹落树叶一样吹落野马头；哦，山顶掉下块小石头来，正好砸在长长的马脖颈上，打破这让狗心揪紧的平衡。老天爷发发慈悲，可怜可怜饥寒交迫的野犬群吧！

现实是无情的，幻想终究要破灭。两只成年雪豹驱散了野犬群，很快就发现搁置在平台边缘摇摇欲坠的野马头。其中一只成年雪豹纵身一跃，用两只前爪紧紧按住野马头，天平失衡，野马头停止了晃荡，另一只雪豹咬住野马耳朵，用力拉扯，刷刷两下，就把野马头重新搬回到平台上来了。

一瞬间，努力付诸流水，希望化为泡影。

红桃心一面奔逃一面扭头窥探，当然会影响奔跑速度，也分散了注意力。跑着跑着，突然它听到后侧有浊重的喘息声，糟糕，一只年轻雪豹已经追到它屁股后面来了。它立即摆尾扭腰，来了个九十度急转弯，想以此摆脱年轻雪豹的追逐。年轻雪豹缺乏经验，果然顺着惯性冲到前面去了，它与年轻雪豹的距离一下子拉大了许多，危险被远远甩到后头去了。但就在它急转弯时，它感觉到自己的屁股像被马蜂的尾针蜇了一下，一阵刺痛。当时情形危急，只顾逃命，无暇顾及屁股上的刺痛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陡崖，穿树林，钻山沟，总算逃出雪豹领地，逃过了血腥的灾难。

豹口余生的母野狗们在一条冰封的小河沟汇集，谢天谢地，五条母野狗都还健在，也没有谁缺胳膊少腿或断尾巴的。但个个筋疲力尽，神情沮丧，像一群瘟狗。夜已经很深了，野狗是昼行夜伏动物，习惯白天狩猎，无法像一些夜行性动物那样在黑夜捕捉猎物，今夜只能又枕着饥饿入睡了。

母野狗们耷拉着脑袋，顶着凛冽的寒风，抖抖索索在雪地行走，回白虎岙去。

这时，红桃心感觉到屁股极不舒服，每走一步都会疼痛。它突然想拉屎了，刚要用力排泄，那肛门火烧火燎，疼得它忍不住呻吟起来，好不容易将一坨狗屎挣出来，感觉不像是在拉屎而是像在拉碎玻璃，割皮剜肉般痛，控制不住地发出惨嚎声。屁股是个死角，对野狗来说，身体再怎么弯曲，狗眼也看不到狗肛门。它仰卧在地，脑袋钻到下腹部，嗅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虽然无法查看伤势，但凭经验可以推断，刚才在它急转弯逃命时，那只年轻雪豹用爪子抓破了它的肛门。

伤得不算重，对行走奔跑影响不算大，但受伤的部位很尴尬，隐秘而微妙，难以启齿，且有含羞忍辱之感，又在大小便必经的通道，细菌密集区，极容易反复感染，起码个把月才能痊愈，在这段时间里，每一次排便都会像是经受一次刑罚。

还算好，是被年轻雪豹抓伤，年轻雪豹爪子稚嫩，被抓了一爪也只是轻度挂彩而已，虽造成排泄困难，但不至于会危及生命；要是换成成年雪豹的话，成年雪豹爪子老辣，同样部位被成年雪豹抓一爪，肛门连着大肠，说不定狗肠子也会被抓出来的啊。

短命雪豹，什么部位不能抓，偏要抓肛门，肯定是个心地特别龌龊的家伙，说不定是变态狂，患有严重窥阴癖，不得好死！红桃心在心里诅咒着。

诅咒和谩骂，属于保持心理平衡的另类形式，出出气而已，而且是假性的出出气，丝毫也改变不了既成事实。

回到白虎岙，已是月落树梢的下半夜了。红桃心带着母野狗们刚跨进大本营的门户——那块白虎状巨石，白桃花就急切地吠叫着，从山腰蚯蚓状岩缝蹿出来，飞快跑下山，拦住疲惫不堪的母野狗们。它忽而双目圆睁，尾巴棍子似的平举，凶相毕露跃跃欲扑；忽而慈眉善目，尾巴柳条似的轻摇曼舞，和颜悦色柔声叫唤。红桃心明白，白桃花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是在用威逼利诱两种手段，向母野狗们索讨食物。

红桃心理解妹妹白桃花的处境，守着一窝嗷嗷待哺的幼犬，却没有东西喂它们，做母亲的心里肯定很不好受。可以想象，白桃花盼星星盼月亮，从上午盼到中午，从中午盼到下午，从下午盼到黄昏，从黄昏盼到夜晚，翘首盼望外出狩猎的母野狗们能满载而归带回让幼犬免受饥寒之苦的食物来。望穿双眼，苦苦等待，好不容易等到外出觅食的母野狗们回来了，当然会心急如焚地从巢穴跑下来索讨食物。

——一无所获，空手而归！

——我们自己都快要饿死了，哪有东西送给你吃呀！

母野狗们东躲西藏，避开白桃花的纠缠。白桃花狐疑的眼光审视母野狗们的肚子，连续低声咆哮，好像在说：你们在骗我，你们肯定已经吃过东西了，你们是天下第一小气鬼，你们舍不得把肉糜肉块吐出来喂我的小宝贝！

母野狗们委屈地“汪汪”嚎着，从白桃花身边溜过去。

突然，白桃花猛地扑蹿上来，把独眼姨妈仰面扑翻在地，嘴吻抵住嘴吻，触碰、撞击、摩挲、舔吮、啃吸，就像至爱的情侣在疯狂地深度接吻。白桃花不是同性恋，独眼姨妈也不是性倒错患者。白桃花这么做，其实是在模仿幼犬的乞食动作，用强制手段刺激独眼姨妈的反哺意识，希望独眼姨妈能吐出肉糜或肉块来，好叼回蚯蚓状岩缝去喂它的小宝贝。

独眼姨妈张嘴做呕吐状，可干咳了几声，除唾沫外，什么也没吐出来。

本来嘛，肚子里空空如也，怎能反哺出东西来？

野狗社会没有魔术师，谁也不会变魔术，凭空变出一顿丰盛的晚餐。

白桃花气急败坏，在独眼姨妈嘴吻上咬了一口。吐不出肉来，就让你放点血。独眼姨妈嘴唇被咬破了，厉声嚎叫，拼命踢蹬扭打，从白桃花身体底下挣脱出来。白桃花又要去扑灰肚皮，灰肚皮嗥叫逃窜。

另几条母野狗害怕白桃花对它们使用暴力逼讨食物，狗毛恣张，龇牙咧嘴，如临大敌般狂吠乱叫。

如此穷凶极恶地索讨食物，闹得犬心惶惶，也太过分了吧！

红桃心跑到白桃花面前，制止这种蛮不讲理的行为。它是白虎岙野犬群的首领，它有权维护族群的秩序。“汪呦”，它威严地长吠一声，喝令白桃花停止胡闹。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哪只母野狗的肚皮不像被踩瘪的猪尿脬？个个都饿得肚皮贴到脊梁骨，谁有东西反哺给你呀？难道你要它们把自己的狗心狗肺狗肚肠吐出来喂你的幼犬吗？债主逼债都没有像你这么凶暴的啊！

也许是急红了眼，也许是气昏了头，白桃花竟然朝红桃心扑蹿上来，撮起嘴吻要来刺激红桃心的反哺意识。红桃心忍无可忍，钩起脑袋，用额头照准对方的脸，狠狠撞过去。“咚”的一声，额头正好撞在白桃花的鼻梁上。狗头坚硬，狗鼻脆弱，鼻梁是狗身上的薄弱环节，轻轻一撞酸痛难忍，重重一撞眼冒金星。白桃花哀嚎着在地上打滚。

再胡搅蛮缠，咬掉你的鼻子，让你做一条丑八怪无鼻狗！

数秒钟后，白桃花重新站立起来，虽然鼻梁被撞，撞得七荤八素，却并没有夹紧尾巴跑回蚯蚓状岩缝去，而是摆开一副搏杀的架势，冲着红桃心滥吠穷叫，好似泼妇骂山门：

——你是最低能、最窝囊、最没有本事、最不称职的首领，你让臣民饿肚子，过穷困潦倒的日子，你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个世界上呀！狗界要是有选举最差首领活动的话，你百分之一百名列第一。你不能为大家谋福利，你没有能耐让大家混饱肚皮，那就干脆自动下台，别占着茅坑不拉屎。我要是你的话，要么跳下悬崖摔死，要么扎进雪坑闷死，以谢天下！

两个肉食仓库相继被盗，肛门又被豹爪抓伤，红桃心本来心里就憋着一肚子火，此时更是火上浇油，狗肺都快要气炸了。它觉得，白虎岙野犬群之所以闹饥荒，之所以陷入困境，妹妹白桃花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要不是白桃花触犯禁忌，生下一大窝幼犬，何至于会有这么大的食物压力。如果是处在正常的生活秩序下，族群只抚养它所生的七只幼犬，野犬群每天外出狩猎，只需要留一只母野狗在家照看，白虎岙野犬群总共有七只成年母野狗，减去一只看家狗，应该有六只母野狗参加打猎，可现在，白桃花也留在蚯蚓状岩缝照看它的幼犬，看家狗由一只增加到了两只，打猎狗却由六只减少到了五只，这也是食物不足的重要原因。红桃心想起一个细节，刚才在雪豹盘踞的平台搬运野马头时，只差最后一把力，野马头就会从平台坠落山崖，功亏一篑，令狗嗟叹，假如当时不是五条母野狗，而是六条母野狗拉拽野马头，多一条母野狗就多一份力量，那只野马头百分之百就从平台掉落山崖去了，也就不会有眼前这场饥荒，也就不会有这个饥寒交迫的夜晚。

你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扫帚星加丧门星，你是双料灾星，你才是制造生存障碍的罪魁祸首，你还好意思指责我，寡廉鲜耻到了极点！

红桃心也用同样激烈的嗥叫声回敬白桃花。

姐妹俩剑拔弩张，谁也不肯示弱，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这时候，老母狗绿祖母从葫芦形溶洞奔出来，挤在姐妹俩中间，用身体做挡火墙，隔断双方的接触。白桃花用爪撕扯，爪落在绿祖母背上，绿祖母纹丝不动；红桃心用牙啃咬，牙咬在绿祖母身上，绿祖母没有躲闪。

绿祖母昏花的老眼里蓄满苦涩，凝望黑漆漆的天，身体有节律地痉挛，胸腔发出“嘎儿嘎儿”的闷沉声响。野狗不会流泪，世界上只有人和海豚伤心时会流泪，野狗遇到痛彻心肺的伤心事，就会身体一阵阵痉挛，胸腔“嘎儿嘎儿”闷响，这是狗式哭泣，表明一颗痛苦的狗心在流泪也在泣血。

姐妹争斗，有害无益，只能使面临困境的白虎岙野犬群雪上加霜啊。

红桃心难过地垂下头，后退了一步，算是愿意停止姐妹间这种无谓的争吵。唉，窝里斗只能是白白消耗宝贵的体力，是绝不会斗出让野犬群果腹的食物来的啊。白桃花也收敛起跃跃欲扑的攻击姿势，蹲坐在地上，发出伤感的吠叫。唉，穷凶极恶，穷得饿肚子，穷得没饭吃，心肠就会变得冷毒，性情就会变得古怪而凶恶。

这时，山脚葫芦形溶洞里，传来幼犬“呦呀呦呀”的呼叫声，山腰蚯蚓状岩缝里，也传来幼犬“咿呀咿呀”的叫唤声。显然，两窝幼犬又冷又饿，在寻求成年犬的庇护。

红桃心和白桃花互相对视了一下，几乎同时跳跃起来，转身朝各自的巢穴奔去。争吵结束，其他母野狗也纷纷回巢睡觉去了。

这天夜里，红桃心所生的七条幼犬，大概是饿极了的缘故，怎么哄也不肯睡觉，在它身上拱来拱去，“呦呀呦呀”没完没了地发出乞食的叫声，闹得它一夜没睡好觉。

白桃花的巢穴里，也上演着相同的情景。

第七章　厄运就像割韭菜

翌日晨，天边刚出现一道水红色朝霞，红桃心就催促野犬群外出狩猎。断炊已第四天，倘若今早再不能弄到食物，两窝幼犬恐怕性命都难保了。

野犬群刚拐出大本营的门户标志——那块白虎状巨石，山腰便传来一阵嘶哑的吠嚎声，白桃花从那条蚯蚓状岩缝钻出来，小跑着追赶狩猎队伍。它一面跑，一面回头朝蚯蚓状岩缝张望，很留恋很舍不得的样子，很明显，它不放心把八只幼犬独自留在巢穴内。

自打产下那窝幼犬，白桃花还是第一次参加野犬群的集体狩猎活动。红桃心心里很清楚，白桃花之所以强忍母子分离的痛苦，主动追随野犬群外出狩猎，并非是要为族群摆脱困境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而是担心母野狗们获得食物后只顾自己塞饱肚皮，不带回大本营供它食用并喂养它的八只小宝贝。它参加狩猎是要确保今天上午能尽快得到食物，让它那窝因饥饿而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幼犬存活下来。

目的很自私，思想很狭隘，动机很成问题。

但不管怎么说，白桃花是条身强力壮打猎经验丰富的母野狗，多一条母野狗就多一份力量，就多一份狩猎成功的希望。

红桃心根本想不到，妹妹白桃花参加狩猎，不仅没能增加成功的希望，反而给集体添乱，造成恶劣的负面效应。

走出白虎岙大本营没多远，野犬群就遇到一头高鼻羚羊。所谓高鼻羚羊，顾名思义，就是指这种羚羊鼻子很特殊，鼻梁肿胀高耸，并向前下弯，看上去有点像非洲貘的嘴吻，故又称大鼻子羚羊、赛加羚羊。这是一头雄高鼻羚羊，头上长着两支琥珀色犄角，背毛灰黑，下颌及颈部吊着一绺须须缕缕的长毛栉。野犬群是隔着一条小山沟，在对面山坡发现这头高鼻羚羊的。当时高鼻羚羊正在一片冷杉树林里，用羊蹄刨开积雪，啃食埋在雪层下的苔藓和草根。野犬群下到山沟，又顺着弯弯曲曲的山沟绕进冷杉树林。也许是风太大，吹得树枝哗啦哗啦响，影响了高鼻羚羊的听觉与嗅觉，也许是高鼻羚羊太专心致志觅食，迟钝了对外界动静的反应能力，野犬群把它包围起来了，它才如梦初醒地抬起丑陋的羊脸，惊咩一声，跳跃逃窜。东西南北，都有母野狗把守，叫你插翅难逃！高鼻羚羊东奔西突，转了个圈，似乎明白自己已处于关门杀羊的绝境，悲愤地又长咩一声，闷着头，亮出头上那对羊角，摆出一副孤注一掷同归于尽的架势，朝南蹿跃奔驰，看样子是企图冲开一条血路，从野犬群的包围圈突围出去。

这当然是痴心妄想，你已是穷途末路，蹦跶不了几下，很快就会变成野犬群餐桌上的羊肉宴席！

任何猎物都不肯束手就擒，乖乖让野狗给吃了，即使身陷绝境，没有任何生的希望，也还要挣扎反抗，作徒劳的努力，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在南面树林把守的，是妹妹白桃花。看见高鼻羚羊径直朝自己把守的方向冲过来，白桃花汹汹嗥叫，龇牙咧嘴跃动，摆出拦截姿态。

按以往的经验，野犬群一旦将孤立无援的独羊围住，管你是盘羊、岩羊、山羊、绵羊、黄羊、青羊、赤斑羚还是高鼻斑羚，羊落犬口，逃生的希望极其渺茫，一般来说是死定了。野狗杀羊本领高强，群策群力扑到羊身上，有的咬羊腿，有的咬羊尾，有的咬羊头，有的咬羊脖，协同配合，几分钟之内就可置羊于死地。

当然得有个前提，就是不能让被围困的羊冲出包围圈。

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很困难。表面上看，高鼻羚羊体格硕壮，重量足足抵得上两只成年野狗，头上那两支一尺半长的羊角锋利如短剑，笔直冲将过来，气势磅礴，雷霆万钧，大有挡我者死的气概。其实并不可怕，说穿了，高鼻羚羊是草食动物，出于物种的特性，对肉食兽总抱有一种畏惧心理，见到野犬群后心虚胆怯是免不了的，表面上气壮山河，其实是色厉内荏。通常情况下，当高鼻羚羊困兽犹斗举着羊角冲过来时，正面拦截的母野狗只要沉着镇定，声嘶力竭嗥叫，一个劲跃跃欲扑，高鼻羚羊冲到离母野狗还有一米远时，在最后一秒钟，草食动物的自卑感就会发作，恐惧心理就会占上风，然后突然停止冲击，就像撞在了无形的墙上一样，短暂停顿和犹豫后，脑筋和身体同时急转弯，斜刺向另一个方向奔逃。就算遇到的是一头特别健壮特别勇敢的雄高鼻羚羊，在最后一秒钟仍不肯收敛羊蹄，仍撅着短剑似的犄角朝前猛冲，正面拦截的母野狗也大可不必慌张，羊头上的角，本质上是同类间争偶的器械，或者说是窝里斗的凶器，而非抵御或抗击肉食猛兽的武器，羊角虽然锋利，羊的冲撞动作却很笨拙，凭野狗的机敏与矫健，在最后一秒钟急旋狗腰，轻轻跳闪，即可躲避羊角锋芒，然后就势扭动狗头咬羊一口，羊鼻羊脸羊耳羊脖羊腿，无论咬住羊身上的什么部位，就算拦截有效大功告成了。因为被围困的羊闷头冲撞企图从一个方向突破包围圈时，其他方向的母野狗已经聚拢过来尾随追撵，正面拦截的母野狗只需迟滞一两秒钟羊的逃亡动作，只要能咬住羊纠缠极短的时间，增援的母野狗们就能及时赶到，将倒霉的羊摆平。

话要说回来，高鼻羚羊头上那两支角，毕竟不是纸糊泥捏的，也不是什么玩具和摆设。高鼻羚羊的角不同于岩羊、盘羊和野山羊的角；岩羊的角呈倒“八”字形，左右分岔，角尖指向后面，且角尖弯钩，锋芒内敛；盘羊的角宽大扁平，绕旋如花卷，且角尖圆钝，谈不上锋利；野山羊虽长着两支一米多长的巨角，但羊角天生圆弧形，并朝身后弯曲，再怎么努力，即使羊脸贴在地面，也无法让具有威慑力的尖利的角尖伸向正前方。高鼻羚羊的角就不一样了，羊角细直，形如剑矛，且在前额部位，一低羊头就能将角尖指向正前方；角尖锋锐如刃坚硬似铁，在猛烈的冲撞作用下，很容易就能捅穿狗皮狗肉，真要被那两支羊角刺中的话，后果不堪设想；理论上说，进行正面拦截的母野狗，不可能百分之百的安全，肯定要承担一定的风险。

白虎岙野犬群历史上曾发生过狗命葬送在羊角上的悲剧，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也是围捕一头高鼻羚羊，也是猎物举着犄角向前猛冲企图突围出去，正前方进行拦截的是一条名叫高低腿的母野狗。高低腿是条不幸的狗，出生两个月时，有一次钻到草丛里玩耍，被一条花斑小毒蛇在脚爪上咬了一口，险些丢了性命，后来虽然活过来了，但左前腿爪掌萎缩，比其他腿短了约两厘米，四条腿高低不平，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因此诨名就叫高低腿。见猎物朝自己冲撞过来，高低腿狗毛恣张汹汹狂嚎，尽量夸大地表现出肉食兽的凶猛与野性，想以此吓破猎物的胆。没想到的是，那头高鼻羚羊胆子大得出奇，没有任何犹豫或停顿，羊不停蹄地笔直冲撞过来。转眼间，那头高鼻羚羊就冲到高低腿面前了。高低腿大概没想到那头高鼻羚羊真的敢往张牙舞爪的野狗身上冲，一瞬间有点发蒙了，等醒悟过来想扭腰跳闪，那条残瘸的左前腿又影响了躲闪速度，“咚”的一声，尖锐的羊角刺进狗腰，羊和狗都栽倒在地。那头高鼻羚羊当然没能逃脱被野犬群食肉寝皮的结局，可母野狗高低腿腰部也被捅出两个深深的血窟窿，血流如注，躺在地上站不起来了，哀嚎一阵，不一会儿就牺牲了，或者说呜呼哀哉了。

虽然有风险，但野犬群依然兴致勃勃围追堵截包括高鼻羚羊在内的各式各样的野羊，担当正面拦截的母野狗，也绝不会在危险面前畏惧退缩。每一条母野狗心里都很清楚，要活命就要奋斗，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这是没办法的事。事实上，每一次狩猎或多或少都蕴涵风险，即使追捕孱弱的兔子，也不能说风险就降低到零，兔子被逼急了还要反咬一口呢。与白虎岙野犬群毗邻的大黑山野犬群，就曾发生过兔咬狗的奇闻。有一条母野狗，在捕杀一只雪兔的过程中，不慎被兔牙咬伤肚皮，正值盛夏，伤口发炎溃烂，身体越来越虚弱，一个月后就变成大嘴乌鸦的美餐了。再说得绝对些，即便不是狩猎，而是在山道行走，也有风险，或者不小心踩到毒蛇，或者不小心踏着捕兽铁夹，或者头顶砸下块大石头，或者树冠落下张捕兽天网，或者发生雪崩，或者发生泥石流，都会让野狗毙命。

风险无处不在，风险无时不在。对野狗来说，生活就是战胜一连串风险的过程。

红桃心看到被围困的高鼻羚羊朝着妹妹白桃花冲撞而去，绷紧的心弦顿时松弛下来。它毫不怀疑，白桃花能拦截成功；它可以肯定，高鼻羚羊已经是野犬群的食物了。

在白虎岙野犬群里，白桃花的狩猎技艺仅次于红桃心，排名第二。俗话说艺高人胆大，套用到野狗身上，就是艺高狗胆大；白桃花不仅打猎本领高强，胆量也远远超过其他母野狗。有一次，野犬群在雪地里围住一头雄马鹿，冬天的鹿角蔚为壮观，大角架上有四个分岔共八个锐角，角尖被树皮、冰雪和岩石磨得锃亮，闪耀着金属般的光泽。雄马鹿气咻咻地从鼻孔喷出两股粗气，挺举着大角架，朝白桃花把守的方向冲撞过来。雄马鹿把头压得很低，大角架最前端两支锐角，离地面仅有三十来厘米高。毫无疑问，正面拦截是非常危险的。尕玛尔草原曾发生过这样的事，一匹狼被雄马鹿的大角架活活挑死，身体被刺出无数只血洞，像只蜂窝。野狗的猎杀力量，比起狼来要逊色多了。一般情况下，瞧见马鹿举着大角架冲撞过来，再厉害的母野狗也会明智地朝旁边跳跃躲闪，紧急避险，先躲开其锋芒，然后再图良策。

然而，当雄马鹿冲到离白桃花仅剩两米远时，白桃花仍岿然屹立，没有要躲避的意思。当时红桃心就在侧后不远的地方，看得非常清楚，心里为白桃花捏了一把汗，紧张得气都喘不过来了。那马鹿疯劲十足，像块从山上滚下来的大石头，以极快的速度向前碾压过去。眼瞅着寒光闪闪的鹿角就要刺着白桃花的狗头了，就在这一瞬间，只见白桃花突然玩了个鹞子翻身，就地打了半个滚，仰面平躺在地。鹿角离地面约有三十厘米，成年野狗仰面平躺的高度约二十五厘米，恰好形成一个安全的死角。鹿角擦着狗肚皮“吱溜”滑过去了，紧接着，鹿嘴伸到狗嘴上面，就像亲吻似的衔接在一起，只见白桃花“嗖”地张大嘴巴，闪电般咬住马鹿的嘴。强行接吻，吻你没商量，死亡之吻。马鹿被迫停顿下来，蹦跶跳跃，反抗这非礼和强暴。白桃花任凭风浪起，咬紧牙关不松劲。很快，其他母野狗就赶了过来，七张狗嘴齐心协力噬咬，把活蹦乱跳的马鹿咬成一堆堆鹿肉。

高鼻羚羊并不比马鹿厉害，相信白桃花一定能不负众望，成功将猎物拦截住的。

那头高鼻羚羊冲到离白桃花还有五六米远的地方，嘴吻间打着响鼻，努力做出势不可挡的可怕模样。这个距离，对狩猎者和被狩猎者来说，都是一个关键时刻，虽然互相身体还未接触，但心理交锋已进入高潮。按以往的经验，高鼻羚羊如果内心的恐惧占了上风，再前进一两步就会拐弯奔逃。成熟的母野狗都晓得，在这节骨眼上，尤其要表现出凶猛骁勇的品格来，吠叫声要更杀气腾腾，爪牙要舞得更毒辣恐怖，促使猎物在最后关头丧失斗志。谁先气馁，谁就会输得一塌糊涂。

高鼻羚羊是钩着脑袋梗着脖颈朝前冲撞，红桃心在侧后追撵能看见那双羊眼。眼睛是心灵的门窗，这句话对任何具备视觉功能的动物同样适用。红桃心看得很清楚，当高鼻羚羊距离白桃花还有五六米远时，那双羊眼突然间变得迷茫，似乎蒙着一层伤感的泪光。哦，羊心在颤抖，死亡的恐惧正在急剧膨胀，转身逃窜的念头正在快速酝酿。

斗意志，斗毅力，斗坚韧，斗胆量，斗魄力。

哦，你是草食动物，何必要自动把小命往狗嘴里送呢？转身吧，拐弯吧，遇到危险绕着走，这是挺正常的事。红桃心在心里念叨。这个时候，要是高鼻羚羊因胆怯而突然拐弯，那是野犬群求之不得的事，不仅正面拦截的白桃花风险顿消，还创造了顺手牵羊，不不，是顺势擒羊的最佳机会。只要高鼻羚羊做出拐羊头的动作，羊屁股与羊后腿就正好处在白桃花伸嘴能及的位置，白桃花不需玩任何技巧，也不需费太大的力气，轻轻一跃，常规扑蹿，就能咬住羊后腿或羊尾巴，完成最重要的擒羊步骤。

白桃花必胜，高鼻羚羊必败！

红桃心万万没想到，就在这时候，让它目瞪口呆的事发生了。白桃花突然发出一声惊嚎，就好像看见一条剧毒的眼镜王蛇游窜过来了，目光闪乱充满恐惧，歪头摆颈扭腰，“嗖”地斜蹿出去。说斜蹿出去实在是太客气了，应该说是夹着尾巴逃窜出去了。

刹那间，高鼻羚羊那双迷茫的羊眼变得坚定，伤感的泪光被胜利的曙光取代了。心理交锋它赢了，赢得很光彩，使它的信心和胆气成倍增加，羊蹄生风，蹦跳得也更加迅速，势不可挡地冲出缺口，冲出野犬群的包围圈，向陡峭的山崖急奔而去。

红桃心率领几条母野狗尾随追逐，遗憾的是，高鼻羚羊是日曲卡雪山有名的短跑健将，尤其善于在崎岖的山道上奔驰，追了约五六百米，高鼻羚羊登上地势险峻的山崖，彼此间的距离渐渐拉大，过了一会儿，高鼻羚羊便从山岩间消失了。

远远的山道上，偶尔冒起几朵被羊蹄踩踏出来的轻烟似的雪尘。

望尘莫及，疲于奔命，只好停止这徒劳的追撵。母野狗们本来就已饿得虚弱，经过这场激烈的追逐，个个累得筋疲力尽，躺在山坡上喘息。眼看快要捕获的猎物逃走了，眼看快要到口的美餐没有了，心里当然都很不好受。明摆着的，高鼻羚羊之所以能从野犬群的包围圈里逃逸，主要的责任狗就是白桃花。正是由于白桃花的贪生怕死，从正面拦截的岗位上不战而逃，才使得被圈住的猎物仍逍遥山林。

一狗犯错，族群挨饿，全体遭殃。

野狗虽然不属于高智商动物，但这么浅显的逻辑道理还是懂的。所有的母野狗，都横眉竖眼怒视着白桃花，有两条母野狗还去到白桃花身边，突然嘴吻耸动打了个喷嚏，把唾沫鼻涕喷溅在白桃花脸上。

这叫狗式嗤之以鼻，表达极度轻蔑和鄙视。

在野犬社会，最无法容忍的就是贪生怕死的行为。野狗是肉食动物，靠攫夺别的动物的生命才能使自己存活下来。野狗的一生就是一个不断血腥杀戮的过程，要活命就必须搏杀，要搏杀就必须冒险。因此，在野狗的观念中，英勇无畏是最闪亮的优点，贪生怕死是最可耻的缺点。一条母野狗，一旦被整个族群指责为贪生怕死，等于脸面撕尽，信誉扫地，政治生命被判了死刑，地位有可能会一落千丈。

一般来讲，被指责为贪生怕死的母野狗，有两种反应，要么暴跳如雷，与蔑视它的其他野狗拼命厮斗，用血来洗净身上的不白之冤；要么羞愧难当，蜷缩在旮旯角落，抬不起头来，从此以后只能夹着尾巴做狗了。

红桃心注意到，白桃花被喷了满脸唾沫和鼻涕，反应却与众不同，既没有暴跳如雷同两条对它嗤之以鼻的母野狗打架，也没有羞愧难当夹起尾巴蜷缩到旮旯角落去，而是镇定自若地站在哪儿，脸色很平静，尾巴既不翘也不夹，显示其内心也很平静，好像压根儿就没发生过让它脸上蒙羞的贪生怕死的行为。

母野狗们受不了白桃花若无其事的神情，“汪呦汪呦”纷纷嚷叫起来：

——由于你的胆怯，害得我们忍饥挨饿，你应当为你的可耻行为进行忏悔，做出深刻的检讨，以求得到大家的宽恕！

白桃花脸不红心不跳，昂首挺胸还挺神气，用嘹亮的吠叫声为自己辩解：

——野狗的身体也是肉做的，谁愿意拿自己的身体去挡尖利的羊角呀？拿一条狗命去换一顿羊肉，本来就是很不划算的事嘛！

红桃心仔细端详白桃花的脸，它的眉眼间不仅没有丝毫惭愧，反而有种暗自庆幸的表情。与过去相比，白桃花今天的表现简直就像换了一条狗。只有一种解释，白桃花做了母亲，膝下有了一窝幼犬，变得爱惜自己的生命，不愿莽莽撞撞去冒险了。

雌野狗一旦做了母亲，生命就不单单是属于自己的了，它的生死关乎到那窝亲骨肉的安危，它的生命与那几条宝贝幼犬的生命紧紧捆绑在一起，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喜马拉雅野犬社会虽然有集体抚养后代的习俗，但这种抚养关系是脆弱而易变的，其浓密度和牢靠度，都无法与以血缘为纽带的母子亲情相比。别说像白桃花这样触犯禁忌私自产下的非正常的幼犬了，就是首领产下的正常后代，一旦首领母野狗遭遇不测，那些幼犬也很难存活。白虎岙野犬群历史上曾发生过这样的事。一条当家的母犬产下一窝幼犬，两个月后，在一次狩猎中，它与一头赤斑羚一起摔下悬崖。它摔死后，那窝幼犬也相继死于饥饿。

看来，白桃花吸取了历史的教训，格外小心谨慎，唯恐自己有个闪失，会给小宝贝带来弥天大祸。

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野犬群奉行女皇独享婚育的制度，是很有必要的，不然的话，每一条雌野狗都做了母亲，都变得私心很重，珍爱生命，拒绝冒险，整个族群很快就会被严酷的大自然淘汰掉。

要是说，白桃花在高鼻羚羊面前放弃正面拦截的行为，还情有可原的话，那么，此后发生的争抢老鼠事件，红桃心是再也无法容忍了。

在红桃心的一再严厉催促下，饥饿疲乏的母野狗们继续沿着狭长的谷地搜索猎物。路过一片灌木丛，远远看见一只灰褐色的大仓鼠正在啃食树皮。仓鼠也是野犬群感兴趣的食物，但仓鼠十分狡猾，善于挖掘复杂的地洞，并在地洞里储藏粮食，冬天很少到地面活动，所以很难捕捉。母野狗们争先恐后朝猎物奔过去，但没等野犬群靠近，那只灰褐色大仓鼠便“吱溜”钻到岩石下的地洞里去了。仓鼠钻洞，好比乌龟缩进坚硬的龟壳，母野狗们只有干瞪眼。又白忙碌一场，好几条母野狗哀哀吠叫，情绪更低落了，只有红桃心鼻吻贴着地面，嗅嗅闻闻，在周围进行拉网式搜寻。

仓鼠仓鼠，顾名思义，就是会在地洞里建筑隐秘粮食仓库的老鼠。正常情况下，仓鼠在秋天不辞辛苦地拼命搬运粮食，在地洞里储藏起够一个冬天消耗的食物，然后就在安全温暖的地洞里舒舒服服度过整个冬季。冬天才开始不久，隆冬季节还未到来，这只灰褐色大仓鼠却不顾寒冷与危险，跑到地面上来啃食树皮，只有一种解释，仓库里的存粮不多了，日子过得窘迫，这才会钻出地洞以解决断炊之虞。为何仓库里的存粮不多了呢？当然是消耗过大。为何会消耗过大呢？只有一种可能，这是一只带崽的母仓鼠，要么是在哺乳期，胃口特别大，要么小老鼠也在消耗粮食，吃饭的嘴太多，坐吃山空，把仓里的存粮都吃得差不多了。母仓鼠虽然抓不到，但要是能找到养育仓鼠崽子的窝，是有可能吃到鲜嫩的小仓鼠的。

只有见多识广的老母狗，才懂得这个生活诀窍。是绿祖母教会红桃心如此这般推理分析，直捣鼠窝取食小仓鼠的。对野狗来说，这是一种很特殊的本领。

仓鼠洞并不难找。仓鼠有个特点，挖掘洞穴时，会在洞口堆砌米粒状土屑，留下特别的标记。红桃心眼尖，转过一道石坎，就看见一丛衰草下有一个不显眼的小洞，洞口四周的草根间，有一些米粒状土屑。它跑拢去，鼻子在洞口闻了闻，就闻出一股骚臭的鼠味，再仔细嗅闻几下，便闻到一窝还在吃奶的小仓鼠。野狗的嗅觉功能很强，野狗大脑皮层中有一个很发达的气味记忆区域，可储存十万种不同的气味，更特别的是，对野狗来说，气味也是一种形象，嗅闻到某种气味，连续多闻几下后，脑子里便会映现出与这种特定气味相对应的图案来，例如闻到虎的气味，狗脑立刻会出现斑斓猛虎形象，闻到蛇的气味，狗脑立刻会出现蛇的形象。这叫气味图谱，气味自动转化为图谱。很多时候，野狗是靠鼻子来认识世界的。

红桃心又用狗嘴对准鼠洞，灌进一串嘹亮的吠叫，然后侧起耳朵谛听。那叫投石问路，或者叫火力侦察。假如地底下真藏有小仓鼠的话，受到惊吓，会发出向鼠妈妈求救的叫声。一会儿，地洞深处果然传来“吱吱”轻微的鼠叫声。

百分之百，这只地洞下头有一窝小仓鼠。

红桃心咬住草根，用力一拔，将一丛衰草拔出土来。这儿是片沙土，土质松软，易于挖掘。母野狗们都围着洞口，开始用狗爪刨土。

虽然能确定地洞下有小仓鼠，虽然这沙土层容易挖掘，但对红桃心来说，这挖洞取鼠的狩猎方案，还是要冒很大风险的。第一，野狗不是地质学家，不知道下面的土壤结构，万一松软的沙土下面是坚硬的黏土，狗爪力量有限，是不可能像穿山甲那样无论多硬的土都能顺利挖掘的。第二，谁也不晓得这个鼠洞有多深，越深就越难挖掘，假若这个鼠洞超过一米深，那就超过了野狗挖洞的极限，最终只能半途而废。第三，也不清楚这窝小仓鼠究竟有多大，假如出生超过十五天，小仓鼠眼睛已能睁开，四肢已能蹒跚爬行，听到野狗的吠叫和掘土的响动，出于求生的本能，会爬走逃命，仓鼠洞四通八达，起码有两个以上出口，小仓鼠们有足够的时间逃得无影无踪。

必须从地面到地底下都是松软易掘的沙土，必须鼠洞最深不超过一米，必须小仓鼠出生还不满十五天，这三个先决条件环环相扣，缺失任何一环，都会导致挖掘失败。

对野狗来说，用嘴拔草用爪掘土，算得上是一种苦役，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用这种笨办法去觅取食物的。才挖了半米深，母野狗们便累得东倒西歪，独眼姨妈的嘴唇被草茎勒出了血，灰肚皮母野狗半只指甲也挖断了，疼得嗷嗷叫。

红桃心心里忐忑不安，它很清楚，假如挖了半天，挖不出可以充饥的小仓鼠来，后果不堪设想。母野狗们饥寒交迫筋疲力尽，要是挖掘失败，肯定会把怨气和怒气往它身上发泄，指责它昏庸无能瞎指挥，白白浪费它们极其宝贵的体力，它的威信将会因此而降低，统治地位会受到严重损害。还不仅仅如此，在屡次失败与过度劳累的打击下，有的母野狗可能会累得瘫倒，有的母野狗可能会饿得趴下，有的母野狗可能会丧失继续狩猎的信心，真这样的话，白虎岙野犬群就有大麻烦了。

挖掘仓鼠洞，就好像在赌博，输赢的可能各占百分之五十。

又向下挖了二三十厘米，鼠洞曲径通幽，拐了个弯后，狭窄的洞道突然变得宽敞。哦，挖到仓鼠的卧房里来了。随着一大块沙土坍陷，底下露出一堆蠕动的小仓鼠。运气还算不错，与命运赌一把竟然赌赢了。小仓鼠出生最多五六天，眼睛半睁半闭，鼠目寸光，还没完全睁开；四肢和肚皮呈粉红色，背部覆盖一层黑褐色的绒毛；从黑暗的地洞突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出于一种本能的恐惧，小仓鼠互相倾轧着钻头觅缝往里面挤，似乎只要挤进里面去就可躲过血光之灾，真是幼稚得可笑。

这堆小仓鼠，估计有十三四只。红桃心是这么打算的，每条参加狩猎的母野狗分食两只小仓鼠。虽说小仓鼠只有几两肉，刚够塞牙缝，根本无法满足饥肠辘辘的肚皮，但不管怎么说，聊补无肉之炊，可救燃眉之急，好歹也算是吃了东西，可恢复体力与信心，再接再厉进行第二轮狩猎。

所有的母野狗围住这堆小仓鼠，瞪着饿得发绿的狗眼珠子，嘴角滴着口涎，急不可耐地“呦呦”嗥叫，只等红桃心一声令下，就会一拥而上演一场饿狗争食的闹剧。

红桃心扒去压在小仓鼠身上的土块，还没来得及下口去咬呢，突然，它觉得自己的狗腰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它没防备，朝旁边踉跄歪倒，撞在独眼姨妈身上，独眼姨妈又撞在灰肚皮母野狗身上……摔倒好几条母野狗。红桃心好不容易站稳了，扭头望去，哦，是白桃花撞倒了它。它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白桃花为何要撞它，已见白桃花凌空跃起，猛地扑在仓鼠窝上，就像一个罩子，把那堆蠕动的小仓鼠盖得严严实实。

所有的母野狗，惊讶地望着白桃花，狗脑筋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白桃花将身体扑盖在仓鼠窝上后，一秒钟也不耽误，立刻将嘴伸进自己的腹部，“咕嘟噜”，猛吸一口气，把一只小仓鼠吸到嘴里，然后一仰脸，狗脖子突凸起一个包块，包块顺着食道迅速下移，用最快的速度将小仓鼠咽进肚去。它不断重复这套组合动作，快得令狗眼花缭乱。它根本不用牙齿嚼咬，好像在表演囫囵吞鼠的绝技，转眼间就把五六只小仓鼠塞到自己肚皮里去了。那些小仓鼠像坐滑梯一样顺着狗食道滑进狗胃囊，肯定还没死，还在蠕动吱叫。白桃花完全像个发疯的强盗，在掠抢财宝。

红桃心回过神来，这家伙用脑袋撞它的腰，把它撞得跌倒，肇事的目的昭然若揭，就是要独霸这窝小仓鼠！它来不及多想，立即朝白桃花猛烈冲撞过去，以其狗之道还治其狗之身，试图把白桃花撞开，终止这场抢劫。

独吞救命粮，你也太土匪了啊！

“咚”，它的脑壳撞在白桃花身上，但白桃花四条狗腿仿佛生了根一样，摇晃了两下，却仍顽强地伫立在原地。更让它愤慨的是，白桃花仍在重复活吞小仓鼠那套组合动作，又把一只小仓鼠咽进肚子去了。

喜马拉雅野犬，在丛林闯荡求生，面对猎物与外敌，个个都是野蛮的强盗土匪，但在族群内部，却是很讲究秩序的。没有秩序就没有凝聚力。一般来说，获得猎物后，该由当家的母野狗首先进食，然后其他母野狗再按照自己在族群中的地位高低顺序进食。亘古以来就是这个规矩。对野犬群的首领来说，第一个品尝猎物，不仅仅是一种特权享受，还体现尊严与威望。对具有群体意识的野生动物来说，啄食秩序就是阶级秩序，这是一条定律。白桃花把它撞开，抢食小仓鼠，不仅仅是多吃多占的问题，还破坏啄食秩序，打乱阶级秩序，无视它的尊严，败坏它的威望，有篡权乱政的嫌疑。

是可忍，孰不可忍！

它伸出狗爪，在白桃花背上狠狠撕扯。停止你的犯罪，停止捣乱破坏，不然你就要吃大苦头了！它的狗爪感觉到皮肤的撕裂声，毫无疑问，白桃花背上被它抓出几条血痕了。出乎它的意料，白桃花似乎没感觉到疼痛，既不避闪，也不还击，还在闷头吞咽小仓鼠。

这时候，其他几条母野狗也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蜂拥而上，有的压在白桃花身上，有的搂住白桃花的脖子，有的在白桃花臀部啃咬，齐心协力阻止这无耻的独吞。

到底寡不敌众，白桃花被压翻在地。这家伙嘴里还叼着一只吱吱叫的小仓鼠，红桃心叼住它的颈毛用力扭，想让它把含在嘴里的小仓鼠吐出来。这时，白桃花只要把小仓鼠吐出来，即可以牙还牙回敬红桃心，也能从众野狗的围攻中脱身出来，可这家伙把仅有几两肉的小仓鼠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值钱，宁肯自己被撕烂咬碎，也不愿松开尊口把小仓鼠吐掉。

“噗”，活拔狗毛，红桃心唇齿间沾了许多白桃花的颈毛。这当然很疼，理应张开狗嘴发出凄厉的哀嚎。可白桃花只是从嘴角牙缝间挤出一缕呜咽，还牢牢咬住那只小仓鼠不放。也不晓得这叫宁死不屈，还是叫死不悔改。突然间，白桃花拼命踢蹬蹦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把压在它身上的三条母野狗掀翻在地，倏地从围攻的狗群中蹿了出去，狂奔而逃。

按常规，母野狗们应当衔尾猛追，教训抢夺救命粮的强盗，也追缴赃物——那只被叼在狗嘴里还来不及吞咽进肚的小仓鼠。可是，母野狗们似乎对剩余的小仓鼠更感兴趣，白桃花一逃窜，便迫不及待地扑到鼠窝上，爪牙并用，你争我抢，在泥土中翻找白桃花吃剩的小仓鼠，谁都想多吞一点能救命的食物，也顾不得肮脏了，连土带鼠一起吞进肚去。

饥饿作祟，狗心涣散，强盗逃逸，甚是可悲。

只有红桃心咽不下这口气，尾随追撵白桃花。饿肚狗追饱肚狗，当然是很难追赶得上的。追出约几百米，奔逃者因肚子里有内容，精神抖擞，脚下生风，越跑越快；追逐者因肚子里无内容，气喘吁吁，四肢乏力，彼此的距离便越拉越远。

只得放弃追逐，让强盗带着喜悦逃走。

红桃心回到野犬群，剩下的小仓鼠早已被哄抢一空，连条鼠尾巴也没给它留下。

它是族群首领，是它凭着经验、智慧和勇气，冒着失败的风险，率领母野狗们挖地三尺把那窝小仓鼠给挖出来的，到头来，它非但没享受首领先进食的特权，反而连一只小仓鼠都没能吃到。这是对它地位的嘲弄，也是对它尊严的亵渎。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坏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白桃花肆无忌惮地破坏啄食秩序，给其他母野狗树立了坏榜样。它肚子也饿得慌，怨恨地望着五条哄抢小仓鼠的母野狗。它们似乎都有点不好意思，扭头避开它的目光。它想发作，让它们为破坏啄食秩序的行为付出代价，可转念又一想，它发作得再厉害，即使每一条母野犬都被它咬掉一只耳朵，也无济于事了。对饥肠辘辘的母野狗们来说，吃进去的东西，是不可能再吐出来了。生命都是自私的，这没办法。再说了，大家都参与哄抢小仓鼠，你能惩罚所有的母野狗吗？你能与族群中的大多数为敌吗？你有本事单枪匹马制伏五条母野狗吗？你还要不要它们帮你养活你亲生的七只幼犬了？

法不治众，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只好把唾液和眼泪一起往肚里流，咂咂嘴点点头，和颜悦色吠叫两声，以示宽容和谅解。很多时候，宽容和谅解都是被逼出来的。

它注意观察五条母野狗的神态，有四条母野狗眼睛仍闪烁渴求的光，嘴角仍湿汪汪地馋涎欲滴，表现出所食甚少不足以解馋的遗憾，只有独眼姨妈嘴角微微上翘，因占了小便宜而狗脸上挂起一丝窃喜。由此可以推断，在那场哄抢中，只有独眼姨妈抢到两只小仓鼠，而其他母野狗每个只抢到一只小仓鼠。

这是一道并不复杂的算数题，小仓鼠的总数减去眼前这五条母野狗所吃的小仓鼠数量，就是妹妹白桃花独吞的数量。换句话说，白桃花抢走了一多半小仓鼠。

红桃心愤怒得真想咬掉白桃花半只耳朵，如果白桃花就在它面前的话。你就想着你的那窝小宝贝在嗷嗷待哺，你怎么不想想我的那窝小宝贝也在嗷嗷待哺呢？只为自己，一点也不为别狗考虑，自私到了令狗发指的地步！

愤怒不能当饭吃，越愤怒可能就越找不到饭吃。愤怒动肝火伤身体，却于事无补，不仅讨不回被白桃花抢走的大半窝小仓鼠，还白白浪费时间。现在得赶紧继续找寻食物，早一秒钟找到食物，它的宝贝幼犬就少一分饿死的危机。

暂且忍耐，此事以后再讨回公道。

红桃心深深吸了口气，把愤怒锁进心底，迈动苦涩疲乏的脚步，率领母野狗们沿着山沟继续觅食。天无绝狗之路，地无杀狗之心，谢天谢地，在一丛衰草间，发现一只冻死的黄麂，虽然已被冻成冰坨，硬邦邦的难以啃咬，但毕竟是可以果腹的食物，几只母野狗费了很大劲，总算把冰冻黄麂撕咬开，让空瘪瘪的胃囊稍稍鼓了起来。

进食完毕，红桃心一秒钟也不敢耽误，赶紧跑回白虎岙葫芦形溶洞，把肉块反哺给已饿得奄奄一息的幼犬。它所生的七只幼犬，都已饿得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摇动尾巴。有六只幼犬尚能张嘴接受成年野犬吐出来的食物，有一只名叫大滴水的幼犬，已虚弱得连嘴都张不开了。能张嘴的，当然也就能吃进食物，不能张嘴的，当然也就无法喂给食物。

红桃心记得很清楚，大滴水是这窝幼犬的老幺。老幺者，排行最小的孩子也。当它出生时已是拂晓，东方已露出一丝曙光，溶洞顶端一块钟乳石间，突然滴下一串水珠，就像山神在给新生儿举行洗礼，所以起名叫大滴水。一般来讲，一胎幼崽，最早出生的体质最棒，最晚出生的体质最弱。大滴水先天不足，抵挡不了严寒与饥饿，早早就要被严酷的大自然淘汰掉了。

生命是火炉，没有燃料，生命的火炉就会熄灭。

野狗的生命力十分顽强，六只尚能张嘴的幼犬吞进食物后，身体很快就恢复活力，半个时辰后，便能重新站立起来，到了傍晚，又能活泼地蹦跳叫嚷了。

食物是燃料，有了食物，生命之火就能蓬勃燃烧。

好险哪，要是没有找到那只冰冻黄麂，它的七个小宝贝恐怕都难以活过今夜。

大滴水侧躺在地上，睁着无神的眼珠，四条小腿一阵阵抽搐。红桃心用舌尖试探大滴水的鼻吻，小家伙只剩下游丝般的气息了。除非发生奇迹，除非有妙手回春的兽医，小家伙难逃劫难了。而野犬社会，既不会有什么奇迹，也不可能有兽医，死神的脚步已不可阻挡地逼近了。红桃心叼起大滴水的颈皮，毅然跨出葫芦形溶洞，登上覆盖白雪的山顶，将小家伙抛掷在大冰块上。既然死亡已是无法避免，那又何必要延长小宝贝垂死的痛苦呢！

这看起来有点残忍，但却是一种明智的仁慈。

大滴水在刺骨的冰块上猛烈抽搐了几下，便停止了挣动。

一群大嘴乌鸦，嗅闻到死亡的气息，从遥远的地方飞来，扇动黑色的翅膀，“呱呱”叫着，在晓月头顶盘旋，就像一支匆匆忙忙赶来送葬的队伍。

大嘴乌鸦是日曲卡雪山的天葬师，日曲卡雪山所有的动物都实行天葬。

红桃心用嘶哑的嗓门朝大嘴乌鸦咆哮数声，转身下山了。儿是娘的心头肉，这句人间谚语对野狗同样是适用的。虽然一窝宝贝只损失了七分之一，它仍感觉到揪心的痛。它一定要牢记这血的教训，随时随地盯住白桃花，采取最严厉的措施制止白桃花掠抢食物的行为，保卫它所生的六只幼犬的生存权益，它边走边这么想。

让自己的孩子活下来，这是任何一个做母亲的心愿。

第八章　亲姐妹反目成仇

姐妹之间的冲突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起因仍然是为了食物。冬天食物匮乏，喂饱了这窝幼犬，就没有多余的食物去喂饱另一窝幼犬，这就是矛盾的焦点。红桃心不愿让自己的六条幼犬挨饿，白桃花也不愿让自己的八只小宝贝受委屈，这是姐妹俩生活中无法解开的死疙瘩。

这次冲突非比寻常，差点酿成整个族群的毁灭。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下午，白虎岙野犬群到尕玛尔草原觅食，耗费五六个小时，好不容易才捉到一只小山羊。这只小山羊才几个月龄大，营养不良，瘦得肋骨一根根暴突出来，浑身上下没有多少肉。七只参加狩猎的母野狗一拥而上，风卷残云，很快就把小山羊吞食干净，连羊皮都撕成几瓣吃掉了，只剩下一堆白花花的羊骨。僧多粥少，狗多肉少，远远谈不上吃饱喝足，母野狗们空瘪瘪的肚皮稍稍鼓出一点来，也就勉强算是吃了个半饱吧。

隆冬腊月，能吃个半饱，对野狗来说，已经称得上美满幸福了。

冬天日头短，淡紫色的暮霭弥漫开，天色渐渐要黑下来了。今天的狩猎到此为止吧，红桃心发出归巢指令。

回家路上，红桃心情绪颇佳。差不多有十来天时间了，野犬群靠捡食腐尸为生，质次量少，就好比人类挖山茅野菜吃树皮草根，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成年母野狗个个都瘦了一圈，它所生的六条幼犬更是可怜，都已瘦得皮包骨头了。小家伙们像是饿痨鬼投的胎，连石头都要啃咬两口。现在好了，野犬群总算逮到山羊了，虽然只是只瘦弱的小山羊，但活杀活吃，肉质鲜美营养丰富。它已计划好，回到白虎岙大本营后，它之外六条参加狩猎的母野狗，除允许妹妹白桃花去山腰蚯蚓状岩缝喂养那窝计划外超生的幼犬，其余五条母野狗，都要立即钻进葫芦形溶洞去，连它在内共有六条母野犬，需要哺养的是六条幼犬，正好一对一进行反哺。它要亲自督促，密切监视，让母野狗们至少将胃囊里二分之一的羊肉吐出来喂它的小宝贝，这对饥饿的幼犬来说，称得上是顿丰盛的营养大餐。

野犬群绕过那块白虎状巨石，进入大本营门户。往左去，就是山腰那条蚯蚓状岩缝，往右走，就是那个葫芦形溶洞。蚯蚓状岩缝里，传来小野狗乞食的叫唤声，葫芦形溶洞里，也传来幼犬急切的吠叫声。

两窝小野狗都嗷嗷待哺，望眼欲穿等候成年母野狗去喂食。

红桃心拐向右走，按规矩，除白桃花外，其余五条母野狗都应该随着它拐向右走。它走了几步，背后传来零零碎碎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吃了一惊，只有繁星和荒火两条母野狗跟随在它身后；绿祖母还待在岔路口，左右彷徨，显得无所适从的样子；而独眼姨妈和灰肚皮，却朝左拐弯，跟在白桃花屁股后面，往山腰那条蚯蚓状岩缝走去。

“呦呦”，红桃心发出一声吠叫，那是在提醒独眼姨妈和灰肚皮，别稀里糊涂犯方向路线的错误！

独眼姨妈耳郭抖了抖，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继续闷着头往山腰攀爬。

灰肚皮神情惶惑地扭头瞥了一眼，四条狗腿迟迟疑疑欲停未停，这时，白桃花蹿到灰肚皮身边，用混杂着乞求与威逼的目光瞪着灰肚皮，用胸脯重重冲撞灰肚皮的身体，迫使灰肚皮不得不往蚯蚓状岩缝而去。

红桃心明白了，独眼姨妈和灰肚皮并非是稀里糊涂走错了方向，而是有意要往左拐，去山腰蚯蚓状岩缝给白桃花所生的那窝狗崽子反哺喂食。

这无疑是一种谋反，是无法容忍的分裂主义行为。

独眼姨妈袒护白桃花，要到蚯蚓状岩缝去帮助喂养白桃花所生的幼犬，这在红桃心的意料之中。白虎岙野犬群“人人”都知道，独眼姨妈与白桃花黏得很紧，关系非同一般。

红桃心有点惊讶，白桃花是怎么就把灰肚皮给笼络住了呢？事先它没发现有这方面的蛛丝马迹，突然间灰肚皮就倒戈投向白桃花了，让它始料不及。在人类社会，三人成一伙，三个“人”字就能组合成一个“众”字，野犬社会也有类似现象，三条野犬就变成小团体，或者说成为一小撮，族群形成分裂局面。红桃心猜测，也许，白桃花用感情做交易，帮助舔理狗毛，平日里假惺惺嘘寒问暖，把灰肚皮给拉拢了；也许，白桃花用食物做诱饵，小恩小惠收买，把灰肚皮给腐蚀了。

一般来说，母野狗缺乏拒腐蚀永不沾的思想品德。

背着它挖走帮手犬，这是想另立山头啊。

要团结，不要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

它快步追赶上去，用身体拦住分裂主义小集团，威严的眼光注视着独眼姨妈和灰肚皮，“汪呦汪呦”嗥叫，喝令这两条母野狗回葫芦形溶洞去。

——你们有责任吐出肉块喂养族群的正宗后代，你们没有义务去给触犯禁忌偷生偷育的幼犬反哺食物！

独眼姨妈晓得自己做了亏心事，低着头假装在嗅闻地面的气味；灰肚皮则干脆躲到白桃花背后去了。

白桃花反应很强烈，“刷”的一下，浑身狗毛恣张开来，张大狗嘴——狗嘴当然吐不出象牙——露出满嘴尖利的犬牙，恶狠狠咆哮着，摆开一副跃跃欲扑的架势。

绿祖母跑了过来，在红桃心耳畔呜呜哀嚎，还左左右右摆动那条绒毛已差不多秃光的尾巴，那神态、那叫声、那动作，分明是在央求红桃心网开一面，饶恕白桃花。

红桃心抡甩尾巴，“啪”的一声，尾尖重重掴在绿祖母的脸上，就好像人类社会打耳光一样。闭起你的臭嘴，你是越老越糊涂了，你只会叫我忍让再忍让，你只会让我宽恕再宽恕，你知不知道，再这样下去，它白桃花就要骑到我的头上来拉屎拉尿了！

绿祖母往后退了一步，那张老脸上又添了几道皱纹。

红桃心觉得这一次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退让了。假如允许白桃花拉走独眼姨妈和灰肚皮，不仅意味着它想给溶洞里的六条幼犬补充一顿营养餐的计划要落空，更为严重的是，它首领的威望将一落千丈。首领者，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把全体臣民紧紧团结在自己周围。首领的大忌，就是臣民与自己离心离德，就是臣民四分五裂，就是族群内出现了第二个领导核心。对群体意识极强的野狗来说，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生命，分裂就是苦难，分裂就是毁灭。白桃花制造分裂，将大大削弱它的领导权，还将直接威胁它的六条幼犬的生存。它能熟视无睹吗？它能袖手旁观吗？它能无动于衷吗？它能听之任之吗？

白桃花朝红桃心咆哮数声，又抬头朝暮色苍茫的天空狂吠数声，那套形体动作，很明显是在控诉：你有一窝幼犬，我也有一窝宝贝，你却要让所有母野狗都去给你所生的幼犬反哺喂食，老天有眼，这公平吗？

红桃心觉得自己并没有违背公平公正的原则。从表面上看，族群有两窝幼犬，它要把这些母野狗都引到葫芦形溶洞去哺喂它所生的六只幼犬，似乎是欠缺公平。可是，事情不能仅仅看表面现象，应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综合起来分析，这样才更客观也更接近事物的本质。虽然都是幼犬，但此窝幼犬与彼窝幼犬是有差异的，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它红桃心是白虎岙野犬群的首领，它产下的幼犬，名正言顺，是族类的正宗血脉，是种群的嫡系传承，按道理说，在食物紧缺的情况下，理应全体成年犬缩肚节食，承担最大的牺牲来保证它的那窝宝贝能存活下来。你白桃花不过是白虎岙野犬群的普通成员，说得难听点，一介草民，触犯禁忌产下幼犬，已属罪孽深重，那窝幼犬应划归为不该出生的小生命，说得再刻薄一点，是私生子类。能容许你生下那窝幼犬，已经是很慈悲的事了，你理应感恩戴德，摆正自己的位置。现在倒好，非但摆不正自己的位置，私生子要和嫡系别苗头，还要闹待遇，还要奢望公平，还抢夺宝贵的食物资源，挤占它所生的那窝幼犬的生存希望，这是不是也太过分了？

什么叫公平呀？你触犯禁忌去偷情，你生下了不该出生的孽种。因为你的错误而把正宗后代逼到了死亡的边缘。这难道是公平的吗？

再者，它所生的六只幼犬比白桃花所生的那窝幼犬要足足大两个来月，食量当然也要大得多，多吃多占也是无可厚非的啊。

还有，白桃花屡次三番抢掠食物，私心膨胀到了疯狂的地步，以其狗之道还治其狗之身，就是不给你有充裕的食物去喂你那窝非正常出生的幼犬，治治你的私心，杀杀你的嚣张，这不是很公平的事吗？

红桃心下决心不让白桃花的分裂阴谋得逞。它懂得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它晓得，面对这个分裂主义小集团，须针对不同的情况分而治之各个击破。不用说，白桃花是分裂行为的罪魁祸首，是制造阴谋的始作俑者，而独眼姨妈和灰肚皮属于协从作恶，应当区别对待，这样才能更有效地打击这种分裂行为。

它用身体强行挤开白桃花，贴近独眼姨妈，伸出舌头在独眼姨妈那只豁裂的狗耳朵上舔了舔。它记得很清楚，当初为了能使该死的公狗赛豹尾发情期过后仍留在白虎岙野犬群，它咬伤了独眼姨妈的耳朵，独眼姨妈肯定对此耿耿于怀，这大概是独眼姨妈受分裂主义者煽动的重要原因。哦，当时我出手确实太重了，牙齿和舌头磕磕碰碰的事情总是有的，请不要记恨我，我谨向你表示诚挚的歉意。“汪——呦——呦——”首恶必办，协从不问，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跟我回葫芦形溶洞去吧，这才是你应该走的光明大道。

随后，它又奔到灰肚皮跟前，颈窝在灰肚皮的脊背轻轻摩挲。它想起来了，有一次为了争抢一只青蛙，它在灰肚皮脊背上狠狠撕了两爪，撕出几道蚯蚓般血痕，至今仍看得见淡淡的疤印，灰肚皮肯定对此记忆犹新，这很可能是灰肚皮受分裂主义者蛊惑的主要因素。哦，对不起了，我不该为了一只青蛙而撕烂你的脊背，我常常为此而感到后悔。“汪——呦——呦——”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欢迎你回到正确的路线和方向上来。

它发现，独眼姨妈和灰肚皮尾巴软绵绵耷落在地，眯眼耸鼻阖嘴，姿态柔顺而又谦恭，觉悟有所提高，似有悔改之意。哦，挺好的，分裂主义小集团就要土崩瓦解啦。

突然，白桃花从背后扑蹿上来，没有警告式嗥叫，闷声不响就扑到红桃心背上来了。红桃心没有防备，又是站在斜坡上，一下就被扑翻在地，“咕咚咕咚”翻了三个筋斗滚出两丈多远，跌得狼狈不堪。

白桃花又扑到独眼姨妈身上，龇牙咧嘴咆哮，独眼姨妈蹲伏在地，做出臣服的姿势；白桃花转身又扑到灰肚皮身上，张牙舞爪恫吓，灰肚皮侧躺下来，将最脆弱的喉管暴露在白桃花的犬牙下，以示顺从与忠诚。三条母野狗嘴吻对着嘴吻，一齐仰起脸，朝天发出一通嘹亮的吠叫。这是典型的狗式宣言，告示天下，一个拆不散打不烂的联盟组合成功。

分裂主义小集团，又举步朝山腰那条蚯蚓状岩缝走去。

红桃心恨得牙齿痒痒的，心头涌起喋血杀戮的冲动。它狂嚎一声蹿上去，扭住白桃花撕咬。假如今天不去惩罚白桃花，那么分裂就会成为既成事实，以后独眼姨妈和灰肚皮就永远会成为白桃花的附庸，天天去为白桃花所生的幼犬反哺喂食。更可怕的是，其他几条母野狗会把它看成一个软弱无能的首领，一个蒙羞受辱的窝囊废，一个忍气吞声的胆小鬼。对崇尚力量的喜马拉雅野犬来说，心底里鄙视软骨头，是不愿追随怯懦的首领的。族群的凝聚力将涣散，分裂也是一种瘟疫，不能及时加以制止的话，会渐渐蔓延开来。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好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坏榜样的力量同样也是无穷的。完全有这种可能，母野犬们以独眼姨妈和灰肚皮为榜样，一个一个从它身边溜走了，或者投靠到白桃花麾下去，或者改换门庭投奔到另外的野犬群去。倘若真是这样，它所生的六只幼犬便失去了生存依靠。

它别无选择，必须用尖爪利牙粉碎分裂阴谋！

白桃花似乎早有准备，爪牙相迎，立即予以反击。

红桃心这边，繁星和荒火也冲了上来，白桃花那边，独眼姨妈和灰肚皮也积极应战。六条母野狗形成两个阵营，互相撕咬，嗥叫声响成一片，宁静的家变成烽火战场。

绿祖母挤到红桃心与白桃花之间，朝这边哀嚎数声，又朝那边斥骂几嗓子，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做挡火墙，平息这场来势凶猛的窝里斗。

红桃心张嘴咬去，本想咬白桃花脖子的，绿祖母用身体抵挡，结果却咬到绿祖母的屁股。“咔嚓”，绿祖母屁股被咬下一嘴狗毛，疼得撕心裂肺地吠叫。

活该，你这条不讲原则的老母狗，你就会调和矛盾，你就会当和事老，你没看见阴谋家在搞分裂活动吗，这是两条路线的生死较量，这是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你还是莫管闲事躲一边去吧，不然的话，我会咬碎你这把老骨头的！

白桃花举爪来撕，本想撕红桃心脊背的，绿祖母身体横亘在中间，结果爪子落到绿祖母的肩胛上。“咝”的一声，绿祖母肩胛出现几道带血的抓痕，痛得眼泪汪汪。

活该，你不敢站出来主持公道，不让别的母野狗给我的八只小宝贝反哺喂食，那明明是要把我们母子逼上绝路，家犬急了要跳墙，野狗急了要拼命，你别在这里碍手碍脚了，不然的话，别怪我的爪子会撕烂了你这张老脸！

谁也不听从绿祖母的劝架，绿祖母两面不讨好，挡火墙变成了受气包，夹在中间两头挨打。它不得不停止这无效的劝解，从混斗圈里退了出来。

没有了障碍，两个阵营撕咬得更激烈了。你抓破我的脸，我咬破你的臀；你撕了我三爪，我回敬给你两口。尘雪飞扬，狗毛飞旋。吠叫声嗥叫声哀叫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双方似乎都打红了眼，出招越来越毒，狗爪往对方的脸上撕，狗牙也往对方的要害部位咬，恨不能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那条名叫繁星的母野狗，身上横一道竖一道血痕，身上星星点点的白毛都被鲜血染红了；灰肚皮的嘴角被咬破了，满嘴满脸都是血，模样可怕极了。这已经不是一般性质的窝里斗，而变成了一场血腥的自相残杀。

突然间，绿祖母狂嚎一声，这是声嘶力竭的叫，可用号啕这个词来形容。白虎岙野犬群还很少有谁如此悲痛地嗥叫，声音锐利悲伧，表达撕心裂肺的痛楚，具有很强的穿透力和震撼力。这叫声振聋发聩，正在恶斗的六条母野狗不约而同停止了撕咬，瞪起惊讶的目光去看绿祖母。绿祖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十二束目光在它身上聚焦时，它突然蹦跳起来，以极快的速度向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扑蹿过去。令母野狗们不解的是，绿祖母扑蹿的姿势十分怪异，脖颈扭挺，狗眼紧闭，好像要去赴汤蹈火似的。眨眼工夫，绿祖母已经扑蹿到松树跟前了，让母野狗们诧异的是，绿祖母仿佛不知道前面有棵松树，仍笔直朝松树蹿跃过去。“咚”的一声，绿祖母的脑袋撞在树干上。野狗的脑袋虽然结实，但终究不如松树坚硬。树皮破碎，绿祖母的脑袋也开了花，右耳撞得开裂，头皮也被撞破。它跌在地上，呜咽一声，爬了起来，后退几步，又快速助跑一头向松树撞去。接二连三的撞击，绿祖母皮开肉绽，满头满脸皆是血，简直成了一条血狗。“呜——呦——汪——呦——”绿祖母呻吟着嗥叫着。

——你们互相残杀，白虎岙野犬群就要毁在你们手里了，我也不想活了，我砸烂自己的狗头，我死在你们前面！

大家这才明白，绿祖母是在用自戕的办法，抗议这场血腥的窝里斗。

红桃心的心情格外沉重，绿祖母不仅是族群的最高长辈，还是它的精神靠山。它从小就是绿祖母哺养大的，想当年，它还只有三个月大时，有一次偷偷钻出巢穴去玩耍，突然天空一朵乌云背后飞出一只金雕，朝它俯冲下来，金雕属于大型肉食猛禽，强有力的雕爪能轻易掐断幼犬的脖子，当时只有绿祖母在场，绿祖母顽强地与金雕周旋搏斗了半个多小时，前腿被雕爪撕破，仍紧紧护卫在它身边，保住了它这条小命。在它成年后，绿祖母又压制了好几个竞争对手，力排众议，清扫障碍，把首领位置禅让给它。可以这么说，没有绿祖母，它早就魂断日曲卡山麓；没有绿祖母，也就不会有它辉煌的今天。它晓得，绿祖母是条性格刚烈的老母狗，做什么事都认真得近乎执拗，要是它们继续自相残杀的话，绿祖母会不停顿地连续撞树，直到撞得气绝身亡为止。绿祖母待它恩比天高情比海深，它能眼睁睁看着绿祖母撞死而无动于衷吗？

红桃心失去了打架的勇气，松开了狗爪。白桃花趁机站了起来，抖掉身上的雪尘，委屈地嚎了两声，急步朝山腰那条蚯蚓状岩缝而去。

两条为首的母野狗停止打斗，另两对母野狗自然也就平息战火。独眼姨妈和灰肚皮跟着白桃花去山腰的蚯蚓状岩缝了。

唉，分裂局面已经形成，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呀！

第九章　分裂与死亡

白虎岙野犬群分裂成两伙，一伙是以红桃心为核心，有绿祖母、繁星、荒火和紫杜鹃四条母野狗帮衬，另一伙是以白桃花为核心，有独眼姨妈和灰肚皮两条母野狗跟随。

人类社会有天无二日、国无二君的说法，野犬社会也同样遵循这条规律。狗群有了两个核心，摩擦不断，内耗增加，狗心涣散，日子过得越来越窘迫。

外出狩猎，本来在红桃心的统一指挥下，上下齐心协力，是有可能将发现的猎物捕杀的。可现在，就算得到了猎物的线索，红桃心率领身边的四条母野狗去追撵，而白桃花小集团却会觉得这场打猎成功的几率太小，消极怠工不予配合。反过来也一样，白桃花看见了猎物的踪影，率领独眼姨妈和灰肚皮去追杀，但红桃心却认为是望风扑影希望太渺茫，不愿积极参与。各敲各的锣，各吹各的号，力量互相抵消，好几次狩猎机会就这样白白消失了。

虽然分裂已成事实，但彼此又不能完全脱离接触。喜马拉雅野犬单个力量有限，通常需要六只以上成年犬紧密配合，才能捕获到青羊、马鹿、野猪之类大型猎物。尤其是在冬天，雪地追撵，没有一定数量的母野狗，是很难组织起有效围歼的。这就意味着，两伙野犬还必须纠集在一起，互相依赖，互相帮衬，才能生存下去。

这非常别扭，非常难受，却又无可奈何。

老天爷似乎也来趁机作祟，自进入腊月，便刮起了暴风雪，北风呼啸，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气温骤降，连山上的石头都冻裂了，夜晚发出“喀喇喀喇”可怕的炸裂声。暴风雪时续时停，一连下了半个多月。真应了人类的两句诗：“屋漏恰逢连夜雨，船破偏遇顶头风。”白虎岙野犬群本来就在闹不团结，又碰到如此恶劣的天气，食物异常紧缺，吃了上顿愁下顿，两三天才能弄到一点吃的东西，日子差不多就在死亡边缘挣扎了。

最让红桃心揪心的，是膝下六条幼犬。屈指算来，这窝幼犬已经出生足足四个月了，按以往的经验，四月龄的幼犬，进入快速发育期，体形应差不多有成年犬三分之二大了，体毛浓密鲜亮，活泼好动淘气，成天打闹游戏，并已能跟上成年犬的奔跑速度，理应吵闹着要跟随成年犬外出狩猎，熟悉领地环境。当成年犬围歼猎物时，它们蹲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观摩学习成年犬的打猎过程，积累宝贵的生存经验。两个月后，也就是满半岁龄时，柳树抽芽迎春花开放，它们就应开始跟在成年犬屁股后面参与打猎，或在旁边呐喊助威，或在猎物身旁打冷拳咬冷口，进行狩猎实习。这是幼犬发育成长的时间表。可它膝下的六条幼犬，虽已满四个月，却只有成年犬二分之一大，体毛灰扑扑缺乏光泽，邋邋遢遢像群小叫花子，神情呆板麻木，除了喂食时互相挤撞倾轧外，很少见它们打闹游戏。也从不吵闹着要求跟随成年犬外出打猎，对外面的世界缺乏好奇心，也没有这个年龄理应具备的探索精神，成天蜷缩在葫芦形溶洞最里面的石旮旯里，互相挤成一团，不吵不闹不叫。个个瘦得三根筋挑着一个头，活像一窝见不得阳光的地老鼠。发育严重滞后，已远远落后于成长时间表。

红桃心明白，之所以如此，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食物严重不足。生命就像一只火炉，缺乏燃料，火焰不可能烧旺。没有食物就没有热量，没有热量就没有活力。望着六只有气无力的幼犬，作为母亲，红桃心痛苦得心如刀绞。它是条生活经验丰富的母野狗，它晓得事情的严重性。倘若再不能提供丰盛的食物，任由幼犬们继续饥寒交迫，后果将不堪设想。快速发育期营养跟不上，错过了最佳生长时机，它们的体格就会定型，永远瘦弱矮小，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变得高大威猛了。

更让它担忧的是，食物严重不足不仅会影响幼犬的身体发育，还会阻碍精神发育，瘦弱的身体会让它们变得自卑，自惭形秽，身体萎缩而导致精神委琐。对动物来说，身体瘦弱会引发自卑情结，这是一个规律。发育滞后还会造成另一个大麻烦是，按照物种的习性，母野狗们帮首领反哺喂养幼犬，是有时间限度的，喂到幼犬满半岁时，就会自动停止这种反哺行为。在正常的生长时间表上，幼犬满半岁龄，已经处于狩猎实习期，会自己趴在倒毙的猎物身上撕扯啃食了。这是物种的生理特性，再有权威的首领，也休想在幼犬满半岁后，再让母野狗们反哺喂食。换句话说，到幼犬半岁龄后，就必须要自己觅食了。照目前情景推测，它的六个宝贝满半岁龄后，恐怕很难在哄抢中争到食物。现在它们还不能跟着成年野犬外出观摩打猎，落后于生长时间表上的学习阶段，而学习的年龄拖得越晚，学习的成效也就越差。可以这样断言，如不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改变目前这种饥荒状态，这六条幼犬即使侥幸能存活下来，也都成了生理和心理都有缺陷的低能儿，就算勉强能活过这个冬天，也活不长久的，很快会被严酷的生活淘汰掉。对野犬这样的动物来说，只能服从弱肉强食、汰劣留良的丛林法则。强者才有生存权，才有辉煌的前途；弱者会被剥夺生存权，只能走向死亡。

红桃心当然不希望自己生的幼犬变成一窝孱弱的废物。它忧心如焚，可又想不出摆脱窘境的好办法来。唉，它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允许白桃花在族群内生下幼犬。就是因为白桃花生下了八只不该出生的幼犬，才使得它所生的幼犬陷入深深的困境。

因果关系非常明确，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白桃花的日子当然也不好过。这天傍晚，肆虐的暴风雪似乎有停歇的征兆，风刮得柔和，雪也下得小了，红桃心蹲在溶洞口，眺望着风云变幻的天空，思量着明早该往何处觅食。就在这时，白桃花从对面山坡那条蚯蚓状岩缝钻出来，虽然天色有点昏暗，但它还是看得很清楚，白桃花嘴里叼着一样东西。仔细再看，哦，原来是一只黄毛小狗崽！雪还在纷纷扬扬下，天气这般寒冷，做母亲的不可能把仅两个月大的幼崽叼到巢穴外来玩耍的，只有一种解释，白桃花叼着的是一只已经断气的狗崽。它瞪大眼睛继续侦察，那只小狗崽在白桃花嘴下晃荡，小脑袋软耷耷垂吊下来，判断得很准确，果真是只死狗崽。白桃花钻出蚯蚓状岩缝后，看看天，看看地，茫然四顾，狗眼亮晶晶泛着泪光，随后朝山顶攀登。白桃花走得很慢，四条狗腿像灌了铅，滞重而艰难。哦，你也尝到了失子的痛苦。红桃心有一丝幸灾乐祸。白桃花所生的狗崽死去一只，意味着族群内幼犬总量减少一只，食物的压力就减轻一分，当然也就意味着它所生的幼犬生存希望增加了一分。这是一道并不难算的数学题。不不，它不该这么想，不该这么歹毒的。不管怎么说，它们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姐妹，血缘亲情，打断骨头连着筋，它不该把亲妹妹的丧事看做是自己的喜事。

一方面，它为族群食物压力减少了一分而感到窃喜；另一方面，它又为妹妹痛失爱子而感到悲哀。它的心里其实是很矛盾的。

白桃花登上了山顶，站在悬崖边，狗嘴松开，将已死狗崽抛下深渊。山背后传来物体坠落的声响。白桃花仍伫立在悬崖边，一动不动像尊雕像。飘洒的雪花铺在白桃花背上，灰狗变成了白狗，瘦狗变成了胖狗。静穆了约几分钟，白桃花突然抬起头，朝着对面白雪皑皑的日曲卡山峰“汪汪”嗥叫，背上的积雪迸溅开来，像绽开了一朵雪绒花，白桃花的声音嘶哑惨烈，让狗听得毛骨悚然。

假如你不去偷情产下那窝不该出生的孽债，也就不会有今天丧子的悲痛了，你埋怨谁呀，你首先应该责备你自己。

白桃花在山顶哀嚎一阵，夜色渐浓，踉踉跄跄下山，回蚯蚓状岩缝去了。

约过了一个多小时，红桃心趴在葫芦形溶洞口，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狗眼欲闭未闭时，感觉对面山腰蚯蚓状岩缝又闪出一道黑影。它心头打了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举目望去，虽已是夜晚了，但在雪光与星光映照下，能见度不算太低。它看见，又是白桃花钻了出来，仍是嘴里叼着一个黑糊糊的东西，疲惫不堪地往山顶攀登。不用说，肯定是又一只小狗崽不幸夭折命丧黄泉了。

白桃花重复了傍晚那套狗式葬礼，也同样朝天发出一串凄凉的哀悼声。

狗崽接连死亡，做母亲的一颗心肯定在滴血。红桃心想，死神也光顾得太勤了些，忍不住深深叹息，动了恻隐之心。毕竟是亲姐妹，虽然彼此存有疙瘩，但它还是为白桃花灾祸不断而难过。唉，万恶饿为首，都是让饥荒给害的。毫无疑问，白桃花两只狗崽相继死亡的原因，肯定是因为饥饿。隆冬季节，不会有什么传染病，也不会流行瘟疫，这个时候发生死亡，唯一的可能就是被饥寒夺走生命。

对野生动物来说，饥馑是最狰狞的死神。

这时，白桃花完成简短的哀悼仪式，从山顶返回山腰蚯蚓状岩缝。也许是觉得直上直下坡太陡路太难走，也许是想在雪地里多走几步以消解太多的哀伤，白桃花绕了个小弯，顺着缓坡走下来，这条路线，刚好要经过葫芦形溶洞前。

狗爪踩在积雪上，发出嚓嚓有节奏的声响。不一会儿，白桃花的身影出现在葫芦形溶洞前那块平坦的雪地。红桃心仍躺卧在溶洞口，默默注视着白桃花的身影，感情很复杂，不知道应该为族群食物压力又减轻一分而欣慰，还是应该为妹妹连遭苦难而伤感。或许，这两种感情同时存在，欣慰与伤感本来是水火不相容的，却奇怪地同时出现了。

白桃花在距离七八米远的地方穿过葫芦形溶洞口，眼瞅着就要转身回蚯蚓状岩缝去了，突然，白桃花倏地扭转头颈，朝葫芦形溶洞里张望。在不经意中，姐妹野犬四目相对。

红桃心发现，白桃花眼睛泛动着绿光，比野猫的眼睛还亮，比冰雪还要寒冷，比刀子还要锋利，蓄满仇恨，蓄满怨恚，就像马蜂刺毒蛇牙蝎子嘴，具有强大的杀伤力。它的心忍不住抽搐，一连打了好几个冷噤，它无法与如此歹毒的目光对视，赶紧把眼光避开了。

白桃花在黑暗中盯着它看了足足有两分钟，这才一甩尾巴小跑着离开了。

红桃心再也无法入睡。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出现白桃花那两道毒焰般的目光。它晓得，眼睛是心灵的门窗，心灵有一池毒水，目光才会毒汁四溅。毫无疑问，白桃花把两只狗崽死亡的原因，归咎到它身上了。把它视为祸之根，灾之源，死神的导盲狗。白桃花并非庸常之辈，肯定头脑中也有“数”的概念，肯定也会计算这么一道算术题，族群中需要养育的幼犬过多，所以才导致饥荒，使活蹦乱跳的幼犬变成僵硬的饿殍，假如将幼犬的总数减少一些，其他幼犬生存的概率就要大一些。白桃花当然不会想要减去亲生小狗崽的数量，绝对是想着要减去它红桃心所生的幼犬的数量。它现在才明白，白桃花在山顶抛却已死的狗崽举行完狗式葬礼后，为何没有原路返回，而要绕个弯从缓坡下山，并非是嫌原路直上直下坡太陡路太难走，也不是为了在雪地多走几步以消解心中太多的哀伤，而是另有所图。不能排除有这种可能，白桃花是故意要摸黑来到葫芦形溶洞，窥探虚实。要是它睡着了，有机可乘的话，谁也不敢保证白桃花就不会摸进洞来，对它所生的六只幼犬采取行动……假如它所生的六只幼犬不存在了，族群的幼犬总量就减少一半，白桃花所生小狗崽的存活可能就提高了一倍。

幸亏它醒着，那恶毒的计谋才未能付诸实施。

红桃心觉得自己傻透了，还在为白桃花连丧两崽而给予同情怜悯。它完全没必要动恻隐之心，假如这个时候连丧两崽的不是白桃花，而是它红桃心，彼此交换一下位置的话，白桃花恐怕在睡梦中都会笑出声来。争夺生存权，那是你死我活的矛盾，在这个问题上表现仁慈，不仅虚伪，还有害无益。

哦，连丧两崽，那是老天有眼，在惩罚触犯禁忌的狗！它没有加害白桃花所生的小狗崽，那是自然死亡，它问心无愧。一个时辰就连续死了两只小狗崽，速度还是蛮快的，频率还是蛮高的，照这样的速度减员，等不到天亮，蚯蚓状岩缝那窝小狗崽就通通从这个世界消失了。本来就是不该出生的狗崽，不过是恢复正常的生活秩序罢了。红桃心反正也睡不着，躺卧在葫芦形溶洞口，瞪大眼睛密切注视着对面山腰那条蚯蚓状岩缝。又一个时辰过去了，不见白桃花叼着断气的小狗崽出来；启明星升起来了，蚯蚓状岩缝仍不见有后续动静；金鸡报晓，东边的天空出现一道玫瑰红朝霞，蚯蚓状岩缝再没发生小狗崽倒毙事件。

期待落空了，红桃心免不了感到有点遗憾。

第十章　绿祖母涅槃

绿祖母死了。绿祖母死在狩猎场上，死得很惨烈。

那天，气候转晴，阳光普照，高山雪域，云蒸雾绕。这是隆冬季节一个难得的好天气，白虎岙野犬群一大早就赶往尕玛尔草原觅食。好天气意味好兆头，会带来好运气的。每条母野狗心里都这么想，兴致勃勃，满怀希望，进入狩猎场。遗憾的是，好天气并没有带来好运气，发现一对兔子在树丛觅食，还没等野犬群围拢上去，狡猾的兔子就钻进迷宫似的地穴不见了；追逐一群岩羊，岩羊逃到陡峭的悬崖上，野犬群只能在山下望羊兴叹……在尕玛尔草原奔波了大半天，累得皮耷嘴歪，却一无所获。太阳西沉，夜幕快要降临，野犬群只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垂头丧气回白虎岙大本营。

走出尕玛尔草原，跨进日曲卡雪山，却意外地发现山脚下古戛纳河中央的薄冰区，有一只黑熊正侧躺在地，耳朵贴在冰层上，聚精会神地谛听。过了一会儿，黑熊似乎听到鱼尾划水的声响了，兴冲冲地站起来，奔上河岸，在沙滩上抱着一块比熊脑袋还大的卵石，回到刚才谛听声响的位置，笨拙地将石头高高举过头顶，使劲往下扔，“咚，咚，咚”，就像在敲冰鼓，冰屑四溅，雪燕惊飞。砸了三四下，“扑通”一声，冰层被砸开一个洞，河水从洞口冒出来，盛开一朵灿烂的浪花，大卵石沉到河底去了。黑熊又趴在冰窟窿上，用自己沉重的躯体当做肉锤，厚实的胸脯“啪啪”拍打已经破裂的冰层。“嚓，嚓，嚓”，不断传来冰块裂碎声。不一会儿，河中央冰面上出现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大窟窿。

母野狗们晓得，黑熊是在捉鱼。

古戛纳河是条宽敞的大河，每年秋季，都有成群结队的黑鲩溯流而上从金沙江到上游的古戛纳河来产卵。完成传宗接代的使命后，黑鲩便会在秋末初冬，河水还没有冰封前，顺流回下游的金沙江去。因为到了严冬季节，古戛纳河就会结冰，浅水区冰结得很厚，越往河中央冰层就越薄，虽然薄薄的冰层下仍有河水在涌流，但某些河段过道太窄，大鱼无法通行。每年都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一些黑鲩姗姗来迟，晚秋季节才来到产卵地点，在上游产完卵后，严冬突然来临，河水已经结冰，回不了下游金沙江了，只好滞留在古戛纳河越冬了。

生活在古戛纳河流域的黑熊，是捕鱼高手。每年秋季，黑熊就是靠捕捉黑鲩为生。在适者生存的自然进化过程中，某些智商特别高的黑熊，还学会了冬天敲冰捉鱼的技巧。

母野狗们驻足观望，等待出现觅食机遇。

黑熊来到岸边灌木丛，将枝叶上的浮雪扫除，寻寻觅觅，扯了一根枝条，枝条上挂着几枚鲜红的浆果，返回到冰窟窿，将枝条扔进水去，然后趴在冰窟窿边，聚精会神盯着水面看，那神态，活像渔翁在专心致志钓鱼。

枝条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起伏摇摆，那几枚鲜红的浆果在绿波间格外显眼。这对饥肠辘辘的鱼来说，是一种很难抵御的诱惑。

约两三分钟后，黑熊的颈毛“刷”地耸立起来，绿豆小眼瞪得溜圆，尖尖的嘴吻滴出长长的口水，这是个信号，河里有引起黑熊馋涎欲滴的动静了。

那几枚鲜红的浆果眨眼间沉进江底不见了，说时迟那时快，黑熊“扑通”跳进水里，水花溅起一米高，水花落定后，只见冰窟窿里一个黑糊糊的大家伙在扑腾，涌浪从冰窟窿里溢出来，在冰面上不断向外扩展。大约半分钟后，熊脑袋伸出水面，大口喘息着，一只熊爪搭在冰面上，另一只熊爪从河里拎起一条一米多长的大黑鲩，使劲一抡，大黑鲩被抡到冰面上。那条大黑鲩虽然离开了水，生命力却很顽强，不断翻滚打挺，就像在跳冰上芭蕾。

黑鲩又名青根鱼，亦叫螺蛳青，是一种肉质鲜美的淡水鱼。

红桃心发出一声低嚎，领着野犬群向古戛纳河跑去。黑熊钓鱼，野狗吃鱼，也算得上是千古美谈了。所有的母野狗都抱有这么个希望，这只黑熊笨手笨脚的，笨重的身躯不断压碎冰层，爬起来又沉下去，沉下去又爬起来，无法很快从冰窟窿里爬出来。这样的话，野犬群就能抢先一步捉到在结冰的河面上跳冰上芭蕾的黑鲩了。这条黑鲩连头带尾有一米多长，少说也有三四十斤，够全体母野狗美美吃一顿的了。

野犬群离古戛纳河中央约有三百米远，母野狗们如狂飙飞奔，转眼间就只剩一半距离了。

可命运似乎在戏弄母野狗们，也就在它们如狂飙飞奔时，看起来笨头笨脑的黑熊，竟然倏地一下灵巧而又轻盈地从冰窟窿里爬上来，它浑身湿透，身上冒着腾腾热气，扑向在冰面上翻滚打挺的黑鲩，两只前掌胡乱拍打，“噗噗啪啪”，一寸余长的熊指甲，就像锋利的渔叉，很快将大黑鲩叉住，捧到胸前，张大熊嘴就要啃咬。

“汪呦”，红桃心发出一声哀嚎，脚步慢了下来。母野狗们也像泄了气的皮球，由豪情满怀刹那间变得心灰意冷。谁心里都明白，除非它们能像传说中的天狗那样长出一对翅膀飞过去，否则是不可能赶在黑熊将大黑鲩咬碎吞进肚前去到黑熊跟前的了。黑熊生就一张大嘴，是山林有名的饕餮之徒，进食速度极快。白虎岙野犬群曾遇到过这么一件事，那是在去年春天，也是到尕玛尔草原狩猎，半途遇见一只黑熊，熊爪刚好扑到一只褐马鸡，看到野犬群逼近，黑熊三下五除二用牙齿拔掉褐马鸡翅膀和尾巴上的硬羽，然后啊呜一口将鸡头、鸡颈连同鸡胸脯咬下来，胡乱嚼了几下，吞咽进去，又啊呜一口将一只鸡腿连同鸡屁股撕扯开来，眨眼工夫又塞下肚去。最多两三分钟时间，一只五六斤重的褐马鸡就被吃得只剩下两只鸡爪和一地鸡毛。人们都用狼吞虎咽来形容进食时的霸道与贪婪，其实黑熊的吃相比起狼或虎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历史的一幕即将再现，眼下这只黑熊也会将大黑鲩塞进又尖又大的熊嘴，猛咬几口，不等母野狗们靠近，就把这条大鱼吃得连尾巴也不剩。

吃进熊肚皮去的食物，是不可能再掏出来的啊。

就在野犬群想放弃时，事情突然有了戏剧性变化。大黑鲩在熊掌上拼命挣扎，不知怎的，扇形鱼尾巴强劲甩动，刚好掴在熊脸上，“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扇了黑熊一个大耳光，黑熊愣了一愣，熊爪松开。大黑鲩掉在地上，活蹦乱跳，被熊爪抓伤的身体流着血。殷红的血在洁白的冰雪上格外醒目。好像大鱼也有灵性，也有辨别方向的能力，黑鲩蹦跶着，跃挺着，一步步接近河中央那只冰窟窿，目的很明确，想钻进水去逃命。黑熊当然舍不得让已到了嘴边的鲜美食物逃逸，立刻追上去，两只熊掌拼命扑打。那大黑鲩一个打挺顺着惯性“吱溜”滑向左边，当黑熊奔到左边时，大黑鲩又用尾巴支地身体“嗖”地弹射出去，“刷”地滑向右侧。冰面很滑，黑熊跑不快，一会儿滑倒摔了个四脚朝天，一会儿闪个趔趄摇摇晃晃站不稳。熊和鱼仿佛在进行一场花样滑冰比赛，在河中央的冰面上你滑过来我滑过去眼花缭乱地穿梭奔忙。

对野犬群来说，觅食机会再现，新的希望来临。母野狗们又加快步伐，用百米冲刺的速度直奔河中央。

黑熊虽然天生近视眼，人间有把黑熊称为熊瞎子的，但黑熊的听觉与嗅觉却十分灵敏，耳不聋鼻不塞就是眼睛有点花。它当然已发现野犬群正火速赶来，不用猜它也知道母野狗们急急忙忙往这儿奔的目的是什么。它绝不会愿意自己跳到冰凉的河里辛苦半天好不容易捕捉到的大鱼让野犬群抢了去。野狗要来抢食，黑鲩调皮捣蛋又不肯乖乖就范，急得它团团转。眼瞅着野犬群已跨过河岸进到结冰的河面上来了，黑鲩再次从熊爪下逃脱，滑冰滑到离冰窟窿仅有两米远的边缘，只要方向正确再打一次挺，或鱼尾支地再来个弹射，就会跃入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熊急红了眼，应了句急中生智的俗话，熊脑袋也不知怎么就开了窍，不再跟在大黑鲩背后胡乱拍打，而是突然侧躺下来，玩起了连轴转。这一招很聪明也很毒辣，黑熊身长一米三以上，腰粗膀圆，足足有一百公斤重，横着身体碾压过去，称得上是地毯式攻击，黑鲩无处逃遁。黑熊打到第三个滚时，熊屁股已经压到鱼尾巴了，黑鲩还想翘起头尾蹦跶，已经不行了，熊屁股以泰山压顶之势向鱼身上滚压过来，当碾到鱼头时，黑熊坐了起来，屁股像磨盘似的碾转，这是黑熊对付猎物的拿手好戏，将你磨成肉浆，看你还能往哪里逃？不愧是克敌制胜的法宝，大黑鲩尾巴在冰面上无力地拍打几下，就不再动弹了。

这时，野犬群已经奔到河中央，将黑熊围了起来。虽说黑熊已成功猎杀黑鲩，并把这条大鱼攫抓在熊掌中，但红桃心决定玩玩熊口夺食的游戏。

全世界现有三种熊，棕熊、黑熊、北极熊。棕熊体格伟岸，性格暴烈，最大的公棕熊身高超过两米；北极熊在肉食兽中硕大无朋，称得上是极地的巨无霸；黑熊在熊家族中个头最矮小，只能算是小弟弟了。黑熊个头小，相对来说，凶猛度就低，危险性就弱。黑熊还有一个弱点，就是脑子有点笨，遇事容易钻牛角尖。高山雪域曾发生这样的事：一只雪豹与一头黑熊狭路相逢，展开一场厮杀。雪豹看上去比黑熊小了一圈，力气当然也比黑熊小，实打实地搏斗，雪豹很难占到什么便宜。两三个回合后，雪豹纵身一跃蹿到一块两米多高的巨石上去，巨石如刀砍斧劈，四面垂直，对黑熊来说高不可攀。黑熊仰起脖子吼叫，主动挑战，希望雪豹能下来一决雌雄。雪豹站在巨石上，龇牙咧嘴咆哮，黑熊怒不可遏，奋力扳倒身边的小树，又抱起很重的石头，扔过去掷过来，耀武扬威，显示自己非凡的力气。半个小时后，黑熊累得口吐白沫瘫倒在地，狡猾的雪豹这才从巨石上跳下来，很轻松地将精疲力竭的黑熊咬死。

精明的野狗从傻黑熊嘴里夺走食物，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红桃心绕到黑熊背后，扑到熊背上，撕抓了一把。它并没有狠劲去抓，仅用了三分力气，倒不是怕把黑熊抓疼了，而是它知道，自己不管用多大力气，都无法用狗爪对黑熊造成实质性伤害。在所有肉食类猛兽中，狗爪是最迟钝的，既不像虎爪孔武有力，又不像猫爪尖锐锋利，狗爪的指甲又短又秃，熊皮厚韧，狗爪撕抓得再厉害，也不过是给熊搔痒而已。它从背后撕抓黑熊，并不指望要给黑熊颜色看，醉翁之意不在酒，饿狗之心不在熊，而在于握在熊掌中的那条大鱼。它在熊背上蜻蜓点水般抓了一把，然后触电似的将狗爪收了回来，“汪汪”叫着，扭身跳闪。这是典型的挑衅战术，意在引诱黑熊来追它。

黑熊果然生气了，“呦呦”叫着，转身来追。背后咬熊，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咱们面对面抱着玩玩摔跤比赛！

红桃心逃得不紧不慢，狗尾巴还骄傲地在空中抡着花结。你这个又胖又笨的黑家伙，有本事你就来抓住我，不是吹，你爹妈就是再给你生两条熊腿，你也休想追上我！

黑熊的奔跑速度本来就不如野狗，又携带着一条重达三四十斤的黑鲩，负重追逐，更是迟缓得可笑，对红桃心构不成任何威胁。

这时，绿祖母又从背后蹿了上来，一直奔到黑熊的屁股后面，在熊腰上咬了一口。黑熊有个习惯，秋天爱在松树上蹭痒，涂了满身松脂，又到沙地上打滚，沾一身沙子，就这样熊毛间一层松脂一层沙子，层层叠叠，仿佛穿了一件厚重的铠甲。野狗的噬咬能力虽然很强，但再厉害的犬牙也休想一口咬穿熊皮。绿祖母这一口下去，顶多拔掉一小撮熊毛而已。

虽然咬也白咬，再咬十口也无法对黑熊造成致命伤，但却对黑熊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威慑。黑熊龇牙咧嘴咆哮，扔下红桃心，转身去追绿祖母。

独眼姨妈则趁机在黑熊后脑勺撕了一爪，气势汹汹的黑熊刚一转身，母野狗繁星又扑了上去，在熊屁股上狠狠给了一口……

地势对黑熊明显不利，宽阔的河面上无遮无拦，没有旮旯角落可以给黑熊避险躲藏，也没有巨石或大树可以给黑熊依靠和依托；但这样的地形对白虎岙野犬群却十分有利，可最大限度地发挥野狗善跳跃善奔驰的优势，迂回背后或侧翼，避免与黑熊正面接触，抓一把就走，咬一口就逃，麻雀战术，骚扰战术，弄得你晕头转向。

狗多势众，灵活机动，谁在黑熊背后谁就主动出击，黑熊后脑勺没长眼睛，即使后脑勺再长一双眼睛，也无法阻挡前后左右来自不同方向的扑咬。被动挨打，对黑熊来说，这样下去实在不是个办法。黑熊本来脾气就暴躁，这会儿更是愤怒得眼睛都红了，“呦呦呦”朝天连续吼叫：

——短命的野狗，背后咬熊，你们是群卑鄙无耻的小人，你们要是稍稍有点君子风度的话，你们就应当光明正大冲上来，与熊大战三百回合！

母野狗们宁做小人，不做君子，仍坚持偷偷摸摸从背后袭击。

红桃心再次从熊背上拔下一绺熊毛，当黑熊扭转身来朝它反扑时，它从容不迫地跳闪开，故意慢腾腾地奔跑，还停下来用爪子在自己的脖颈上搔搔痒。哦，这根本谈不上是什么生死搏杀，轻松得就像在做捉迷藏的游戏。

对黑熊来讲，这无疑是一种刻骨剜心的轻视与羞辱。

黑熊脖肩上鬃毛耸立，胸脯“噗哧噗哧”猛烈起伏，它已经气疯了。它把抱在胸口的那条黑鲩搁在地上，这样就可以不必负重追逐，这样就可以腾出熊掌来教训可恶的野狗了。

“呦呦——”别跑，我一定要追上你，拧下你的狗头！

黑熊咆哮着，将黑鲩置放在一个雪堆下，弓腰耸背，摆开快速冲刺的架势。

此时此刻，红桃心离黑熊约有七八步远。这是一个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距离，黑熊虽然胖硕笨拙，长跑跑不过野狗，但爆发力却是很强的。竭尽全力冲刺过来，假如红桃心因慌乱或失神躲闪动作慢半拍的话，还是有可能被熊爪攫抓住的。最安全的做法是，趁黑熊还没有蹿跃冲刺，赶紧再往前跑十来步，将彼此的距离拉大到十七八步，这样即使在黑熊猛烈扑蹿上来时，它稍有疏忽，也能在回过神来后顺利逃脱。可红桃心不仅没将彼此的距离拉大，反而蹁开一条后腿，当着凶相毕露的黑熊，哗哗撒出一泡臭烘烘的狗尿来。这是一种变本加厉的嘲弄：撒泡狗尿给你当镜子照照，你这头又丑又蠢的熊，下辈子也休想抓到我！

红桃心是在实施激将法，引诱黑熊抛下黑鲩前来追逐。白桃花和另一条母野狗荒火已摸到黑熊背后做好准备，只要黑熊开步追击，它们立马就会蹿跃上去将那条黑鲩叼走。这就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等黑熊明白过来上当受骗，野犬群早就带着黑鲩逃得无影无踪了。

来追吧，来抓我吧，我正在撒尿，你很容易就抓到我的！

黑熊摩拳擦掌，身体颠动起伏，跃跃欲扑。

突然，意想不到的变化发生了。在最后一秒钟，黑熊的脑袋不知怎么就开窍了，瞪起疑惑的眼睛，扭头瞥了白桃花和荒火一眼。也许是白桃花鬼鬼祟祟的神态引起了它的警觉，也许是荒火过于贪婪的目光刺激了它的神经，它立刻就脑筋急转弯，放弃了丢下黑鲩来追逐红桃心的念头。脖颈上高耸的鬃毛闭谢下来，眼眶里喷射的怒火瞬间熄灭，跃跃欲扑的姿势也收敛起来了。它又侧转身去，用两只熊爪紧紧按住那条黑鲩。

黑熊及时醒悟，识破野犬群的诡计。它们是要惹恼它激怒它让它放下黑鲩去追比兔子跑得还快的野狗，从而抢走它好不容易获得的食物。它不能上这些野狗的当。它当务之急不是同野狗打架，而是保住这条黑鲩。它告诫自己，一定要沉住气，忍耐制怒，确保黑鲩在自己手中。它理应坚守的原则是，宁丢威风，不丢食物，宁伤自尊，不伤身体。

计策流产，谋略破灭，好不让野狗伤心。没办法，只好重打锣鼓重开张，继续从背后骚扰黑熊，疾风暴雨式的轮番进攻，让黑熊穷于应付，忙得团团转，没有喘息的机会，当然也就无法进食，野狗等待出现新的抢掠机会。

只要那条黑鲩还在，就是希望还在，就要不懈地努力。

黑熊一条前肢紧紧抱住黑鲩，另一条前肢胡乱挥舞，抵挡野狗的进攻。一双视力不佳的绿豆小眼东张张西望望，思量着该如何摆脱野犬群的纠缠，将这条黑鲩吃进肚子去。

河床宽阔，冰面平坦，确实很难利用地形地物有效阻挡野犬群的骚扰。

也许是愤怒出灵感，也许是危急生智慧，黑熊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突然就想出好主意来了。熊爪拖着黑鲩，在野犬群的不断骚扰下，且战且退，向刚才它用石头砸开的冰窟窿靠拢。冰窟窿约一米见方，呈不规则的圆形，冰面砸开的时间尚短，水面还未重新封冻，翡翠般碧绿的河水涌动着，飘荡着轻薄的水汽。黑熊选了个凹形位置，一直退到冰窟窿边缘，长长舒了口气，捧起黑鲩开始撕咬。

等野犬群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想要阻拦，已为时晚矣。黑熊已完成战略转移，背靠着冰窟窿，由于这个位置的冰层略朝里凹，黑熊不仅整个后背临水，左右也依傍着水，可以说是三面环水。

母野狗们面面相觑，发出绝望的哀嚎。

形势逆转，变得对黑熊相当有利了。背靠冰窟窿，黑熊完全解除了后顾之忧。别看只是一个直径才一米的冰窟窿，对野犬群来说，却是一道极难逾越的天堑。冰面滑溜，奔跑跳跃本属不易，本来一个扑蹿能跳出两米远的，在冰面上起码打个对折，最多能跳出一米远去。还不仅仅是个距离问题，就算母野狗们能在冰窟窿的对面用足力气蹿越这一米宽的水面，扑到黑熊的背上，抓一爪也罢咬一口也罢，可接下去该怎么办呢？不可能骑在熊背上不下来的，若是长时间骑在熊背上，黑熊扭头啊呜一口，或者举起熊爪往后猛拍一掌，都会让骑在熊背上的母野狗身体开花灵魂出窍。必须是跃上熊背后，瞬间完成撕抓或噬咬，在黑熊还来不及扭头或举掌时，又瞬间从熊背蹿跳回冰窟窿对岸。对野犬来说，这是高难度的惊险动作，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只有经过严格训练的马戏团狗演员才能完成。即使有这么一条野犬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跃过冰窟窿跳到黑熊背上去了，完全可以预料，撕扯噬咬完以后，踢蹬熊背往回蹿跃，必定会在半途中像折断翅膀的鸟坠落到冰窟窿里。野狗生性不喜欢水，虽然野狗会游泳，但只会简单的狗爬式泳姿，泅水技巧很差劲，跌进刺骨寒冷的河里，扑腾不了几下，身体就会被冻僵，像石头一样沉落河底。

谁也不敢冒九死一生的危险向黑熊发起攻击。

黑熊尖利的爪子叉住鱼头，牙齿咬住鱼脊背用力一撕，“咝”的一声，一大片雪白的鱼肉被撕扯下来，熊嘴胡乱咀嚼两下，一仰脖子，吞进肚去；又开始咬第二口，粗壮的脖子用力一拧，肥肥的鱼尾巴又从熊嘴中消失了。黑熊是山林里有名的饕餮之徒，贪吃而又善吃，胃口大得惊人，一顿能吃下半只山羊。眼前这只黑熊，迫于形势的压力，更是使出了囫囵吞食的绝招，三下五除二，不到两分钟时间，大半条黑鲩就被装进熊肚子去。

黑熊虽然傻，但这个道理还是懂的：在馋涎欲滴的野犬群面前，只有争分夺秒尽快将黑鲩装进胃囊去，才是最安全的。

母野狗们束手无策，被迫欣赏黑熊的进食表演。

又过了两分多钟，黑熊爪子间只剩下一只硕大的鱼头了。黑熊连骨多肉少的鱼头也舍不得留给野犬群，“咔嚓咔嚓”嚼咬鱼头，要把最后那点蛋白质也消灭掉。

至多还有两分钟，黑熊就会把这条重达三四十斤的黑鲩吃得一点不剩。

对野犬群来说，失败已成定局。再过两分钟，黑熊将最后的鱼头也吞食干净，就会心满意足地伸个懒腰，打出一连串饱嗝，离开古戛纳河，扬长而去。黑鲩已装进黑熊肚皮里，黑熊彻底卸掉思想负担，奔跑的速度会大大加快。黑熊饱餐了一顿，精力会更充沛，斗志会更昂扬，性情会更凶猛。野狗本来就打不过黑熊，饿狗更不是饱熊的对手了。

偏偏这个时候，老天爷又来落井下石。日曲卡雪山那座尖削如锥的冰峰上，出现一团铅灰色乌云，乌云被晚霞映照，周边镶着一圈灿烂的金光，妖艳万千。一阵西北风吹来，那团乌云逐渐扩散，忽如奔腾野马，忽如惊飞鸦群，忽如涌动海潮，风云瞬间变幻，不多一会儿，小半个天空都被乌云笼罩了。乌云还在肆无忌惮地扩散，西北风嗖嗖刮得紧，前方草地出现小小的龙卷风，雪尘和落叶在风的旋涡中打滚，飞向深不可测的天空。野狗祖祖辈辈生活在日曲卡雪山，具备一定的气象知识，冰峰戴黑帽，乌云闪金光，预示着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即使今晚不下雪，明早一定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山峦草地银装素裹。

母野狗们忧心忡忡，个个缩头紧尾，活像一群被敲断了脊梁的癞皮狗。

每一条母野狗心里都清楚，白虎岙野犬群将面临山崩地裂般的大灾难了。

它们本来就饥肠辘辘，与该死的黑熊周旋了半个多小时，将仅剩的最后一点力气也消耗殆尽，虚弱的身体如何抵挡这肆虐的暴风雪呀？除非能马上得到足够的食物，否则的话，白虎岙野犬群大部分成员将死于非命，变成一具具饿殍。

死神的幽灵笼罩着白虎岙野犬群。

白桃花更显得焦虑，它不仅为自己的生计犯愁，还为蚯蚓状岩缝里六张嗷嗷待哺的嘴担忧，“汪呦——”它抬头发出凄凉而又绝望的嗥叫。

悲观情绪会像瘟疫似的迅速扩散传染，“汪呦——汪呦——”好几条母野狗也跟着嗥叫起来，叫声无比惨烈，仿佛野火已经烧着屁股了，仿佛世界末日已经到来。

闭上你的臭嘴，红桃心抡起尾巴抽了白桃花一个嘴巴，叫你个魂呀，叫得狗心烦意乱，你以为叫叫就能叫出食物来吗？你以为叫叫就能让黑熊将吃进肚里的那条大鱼吐出来吗？

看着黑熊把整条黑鲩吞食掉，看着天气变得越来越恶劣，红桃心的精神压力比任何一条母野狗都大。它不仅自己要设法糊口，还要为养活膝下那窝幼犬耗费心力，还要为整个族群的生存负责。比较起来，它肩上的压力更重，情绪当然也就更恶劣。

白桃花并没有知趣地停止嗥叫，相反，更猛烈地狂嚎起来，唾沫喷了红桃心一脸。它本来心里就有气，谁惹它谁就是它的出气筒。它不仅嗥叫，还张牙舞爪摆出扑咬的架势。你算什么当家狗，你把我们领到死亡边缘来了，我要咬断你的血管，用你的狗血当热汤喝，我要撕下你的狗肉去喂我的小宝贝！

姐妹间早就为自己的亲生后代能多一点存活机会而明争暗斗，积怨已深，相恨已久，双方都像火药桶，只要摩擦出一点火星，便可爆发一场群内战争。

刹那间，参加狩猎的七条母野狗，除绿祖母保持中立外，分裂成两个帮派，红桃心、繁星和荒火为一个帮派，白桃花、独眼姨妈和灰肚皮为一个帮派，互相吹胡子瞪眼，互相狂吠谩骂，互相嗥叫攻讦，一场严重的窝里斗，一场血光之灾，眼瞅着就要爆发。

在无可挽回的失败面前，在即将到来的大灾难面前，每一条母野狗都变得有点神经质了。精神大崩溃，意志大崩溃，生命大崩溃。

就在这时候，绿祖母“汪呦”吠叫一声，耳朵竖直，尾巴平举，从正面快速朝黑熊奔跑过去。从姿势判断，绿祖母似乎是要进行扑咬。母野狗们停止内讧，瞪起惊讶的眼光。谁心里都很清楚，黑熊是重量级猛兽，身体重达两三百斤，两只熊掌尤其厉害，五根指爪又尖又长，宛如五把锋利的小匕首，一巴掌就能掐断狗脖子。即使雪豹、老虎这样的山林之王，也不敢从正面进攻黑熊。对野犬来说，从正面扑咬黑熊，犹如飞蛾扑火，是在自取灭亡！

也许，绿祖母只是做个欲扑还休的假动作，并不会真的去扑咬黑熊，红桃心想，绿祖母最不愿意看到它们姐妹间发生内讧，绿祖母是装着要正面进攻黑熊，用这个办法来转移母野狗们的注意力，打断即将爆发的窝里斗。

绿祖母是条阅历丰富的老母狗，不会不晓得黑熊的厉害。

绿祖母冲到离黑熊只有七八米远的距离了。黑熊举起爪掌将最后一块鱼头塞进嘴去。黑熊已经将整条黑鲩吞食干净，马上就要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了。所有的母野狗都这么想，绿祖母顶多再往前跑两三米，就会收敛脚步，悻悻地吠叫几声，然后知难而退。

谁也不会那么傻，主动送上门去，让黑熊用强有力的熊掌掴断自己的脖子。

躲避灾祸，在强者面前退让，对任何动物来说，都是必须遵循的生存策略。

绿祖母又朝前奔跑几步，出乎大家的意料，绿祖母并没有要想收敛脚步的意思，恰恰相反，它明显加速，越跑越快，突然四爪离地蹿跳起来，像一支离弦的箭，对准黑熊那张丑陋的脸扑了上去。

红桃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有的母野狗也都惊得目瞪口呆。

你是不是神经错乱了，产生幻觉，把黑熊脑袋当做夹肉馅饼了？

绿祖母两只狗爪对准熊眼，一张狗嘴对准熊鼻，气势如虹地扑了上去。黑熊大概做梦也没料到，一条精瘦干巴衰老的母野狗，会不顾一切迎面朝它扑过来。一瞬间，它愣住了，傻乎乎地眨巴眼睛，望着飙飞过来的绿祖母发呆。假如黑熊发呆的时间拉长一点，不抵挡不躲避，狗爪会无情地剜下熊眼，狗牙会无情地啃掉熊鼻，这只倒霉的黑熊就会变成瞎眼无鼻熊。遗憾的是，黑熊只是瞬间发愣，当狗爪离熊脸还有五六寸远时，及时惊醒过来，张开熊嘴想去咬狗爪，伸出熊掌想去掴狗脸，以抵御绿祖母凌厉的攻势。黑熊忘了，它嘴里塞满鱼头，时间紧迫，已来不及将鱼头吞进去，也来不及将鱼头吐出来，含着一大坨鱼头，根本无法对狗爪进行有效噬咬。刹那间，狗爪就要落到黑熊眼皮上了，狗牙也快落到黑熊鼻子上了，黑熊无法反咬一口予以还击，便本能地脑袋往后仰，以躲避狗爪狗牙的锋芒。同时，一只熊掌举到熊脸上，以抵挡扑咬，另一只熊掌胡挥乱拍，企图将绿祖母打翻掉地。

黑熊脑袋后仰，身体的重心自然也就往后仰。

绿祖母扑到黑熊头上，一口叼住黑熊的耳朵，借着一股强大的冲击力，把黑熊撞得往后跌倒。

要是在平地上，黑熊仰面跌一跤，那真是不值一提的小麻烦，狗熊浑身是肉，就算这么跌一百跤，也不会造成任何损伤；要是在山坡上，黑熊仰面跌一跤，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最多在山坡上皮球似的打几个滚，四肢或头部擦破点皮而已。

然而，此时此刻，黑熊站立在冰窟窿边缘，这么仰面跌倒，便掉进冰窟窿里了。绿祖母当然也将跟随着黑熊一起掉入古戛纳河。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河水从冰窟窿里直往外涌。

数秒钟后，水花谢落，母野狗们围着冰窟窿看。碧绿的河水清澈见底，只见绿祖母骑在黑熊身上，狗牙咬住一只熊耳，在水中扭打。

涌浪翻滚，河水动荡不安。

日曲卡雪山一带的黑熊经常到古戛纳河来捉鱼吃，水性比野狗好得多，黑熊的脂肪层厚，浮力也比野狗强得多。快沉到河底时，黑熊似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扭动水桶般粗的熊腰，一下子就翻了个身，强行与绿祖母交换位置，把绿祖母压到底下去了。熊爪拼命划动，身体渐渐往水面浮上来。绿祖母现在是仰面泡在河水里，四条狗腿紧紧搂住熊脖子，狗嘴死死咬住熊耳朵。黑熊的浮力确实不错，黑色浑圆的脊背很快露出水面。黑熊扑腾着，挣扎着，竭力想要抬起头来呼吸。但绿祖母吊在熊的脑袋上，狠劲将熊脑袋往河底拽拉，使得黑熊无法如愿以偿。

“咕噜咕噜”，绿祖母灌了好几口水，狗嘴冒出一串气泡。

“咕噜咕噜”，黑熊也灌了好几口水，熊嘴冒出一串气泡。

黑熊憋得难受，用前爪抓住绿祖母的腰，推搡拉扯，想把绿祖母从自己身上剥离出去。绿祖母就像一条大蚂蟥，紧紧叮在黑熊脖颈上，怎么也拉扯不脱。“咕噜咕噜”，黑熊虽然水性不错，却并非潜泳高手，闷在水里的时间一长，鼻孔又灌进水去。黑熊发怒了，张开匕首似的五根指爪，插进绿祖母的肩胛，顺着脊梁抓下去，一直抓到尾尻骨。就像在施行某种外科手术，绿祖母脊背皮开肉绽，碧绿的河水里，出现丝丝缕缕殷红的血，就像一群红蝌蚪在游动。

母野狗们站在冰窟窿上，看得清清楚楚，绿祖母身体剧烈抖动，可以想象，它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所有母野狗的心都悬吊起来，要是此刻绿祖母因忍受不了割皮剜肉的疼痛而松开嘴，那么，黑熊立刻就能抬起头来呼吸，并很快爬上岸来。黑熊并未受什么伤，黑熊身体裹着厚厚一层脂肪，这是高效保温装置，在冰水里泡了这么点时间，也不会冻僵冻伤什么的，无非是受了场虚惊，最多着了点凉，抖一抖身上的水，打两个喷嚏，就什么事也没有了。绿祖母将前功尽弃，更可悲的是，绿祖母身体已受了重伤，又在冰水里浸泡，就算能爬上岸来，恐怕也活不了了。

羊肉没吃着，反惹了一身羊膻味；熊肉没吃着，反搭上自己性命。

母野狗们的担心是多余的，绿祖母一排犬牙深深嵌进黑熊耳郭，比钉子钉得还牢。

红桃心领头，朝冰窟窿发出汹汹嗥叫。全体母野狗也都声嘶力竭地朝冰窟窿吠叫。它们只能用这种办法来声援绿祖母。谁也不敢跳下河去帮绿祖母，大家心里都很明白，在水里憋得受不了了的黑熊，垂死挣扎之际，拼命想捞救命稻草，熊爪抓住什么东西就再也不肯放松了。谁跳下冰窟窿里去，谁就是牺牲品，谁就是殉葬品。

黑熊更凶猛地撕抓绿祖母。黑熊吐掉了含在嘴里的鱼头，咬住绿祖母的前腿。绿祖母遍体鳞伤，身体仿佛要被熊爪撕碎了，那条前腿也被熊牙咬开，露出白色的腿骨。鲜血汹涌漫流出来，河水都被染红了。但是，绿祖母仍咬着熊耳搂着熊脖，始终没有松开。

黑熊的眼珠子在泛白，嘴角“咕嘟咕嘟”不断冒着气泡，气泡呈红色，裹着一层血丝。熊嘴噬咬的力度越来越弱，熊爪撕抓也变得越来越柔。

终于，黑熊停止了挣扎，冰窟窿涌浪平息，古戛纳河恢复了宁静。

绿祖母与黑熊仍紧紧拥抱着，也许是双方肚子里都灌满了水的缘故，也许是黑熊脂肪层厚浮力强的关系，黑熊的脊背露出水面。

全体母野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黑熊连同绿祖母拖到冰面上来。

绿祖母也已经淹死了，背部和胸部被熊爪撕得稀巴烂，创口还在汩汩冒着血水。

母野狗们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咬开厚韧的熊皮，用新鲜的熊肉塞饱自己的肚皮。它们都已饿得肚皮贴到脊梁骨，它们都已累得筋疲力尽，已没有时间没有心思去想别的，迫在眉睫的事情就是吃东西。所有的母野狗都是第一次吃熊肉，熊肉有点粗，味道远不如斑羚和马鹿。但饥不择食，肚子饿了，吃什么东西都香。

民以食为天，这句话对任何生命都适用。

很快，一条熊腿和半只熊屁股就被啃吃干净，母野狗们个个吃得肚儿溜圆，满嘴流油。食物就是生命的燃料，有了食物，生命之火熊熊燃烧。

吃饱了肚皮，有物质做基础，情感世界便变得活跃。

母野狗们围在绿祖母尸体旁，垂首耷尾，目光哀戚，用嘴吻轻轻触碰绿祖母的身体，进行狗式吊唁。

并非人类才有葬礼，许多高等生命，尤其是哺乳类动物，当种群内发生死亡，都会发生各式各样的葬礼现象。例如穴兔，如果生前不是被天敌吃掉，而是老死窝巢，其亲属便会将洞口用土封死，实行简易土葬。例如蓝鲸，一旦魂归西天，其家庭成员和生前友好，便会以优雅哀伤的姿态，在死者四周巡游，时间长达三天三夜，可称得上是诚挚的守灵。例如岩羊，当老羊涅槃，族群全体成员便会用犄角挑来枝叶草团，覆盖在老羊身上，虽然是草草掩埋，也不失为一种悼念仪式。

母野狗们心里都很清楚，绿祖母并非精神错乱才从正面向黑熊进攻。绿祖母虽然年老体弱，但神志十分清醒。绿祖母这一生与形形色色的飞禽走兽打过交道，知道从正面向黑熊进攻将意味着什么。绿祖母是抱定必死的决心，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从正面扑到黑熊身上去的。绿祖母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晓得白虎岙野犬群面临的险恶处境，全体母野狗连同大本营的两窝幼犬，都已经两天没吃到任何东西了，而天气突变，可怕的暴风雪又即将来临，族群面临生死存亡的严峻关头，假如不能立刻得到急需的食物，白虎岙野犬群将遭到灭顶之灾。为了族群的生存，为了子孙的安危，绿祖母义无反顾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用一条衰老的生命，换取整个族群的存活，这是一笔很合算的交易。

不仅是人类，在以血缘为纽带的动物群内，也有无私的奉献精神和崇高的利它主义行为。牺牲我一个，幸福全族群，对享受了生存恩惠的母野狗们来说，绿祖母死得重于泰山。

绿祖母的牙齿还咬着黑熊的耳朵，红桃心用爪子拨拉绿祖母的嘴吻：松松嘴吧，黑熊已经变成白虎岙野犬群的食物，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你的愿望已经达到，松松嘴吧。然而，绿祖母牙关咬得铁紧，即使用爪子使劲撬，怕也难以撬得开。

还有一个细节也让红桃心觉得诧异，绿祖母被拖到冰面上来后，由于气温很低，皮毛上的水已开始结冰，身体裹着一层亮晶晶的冰壳。可绿祖母那双眼睛，却睁得溜圆，流光溢彩，充满生气。野狗不是蛇，蛇没有眼皮，所以蛇死后，眼睛不会闭上。野狗是有眼皮的，睡觉也罢，死亡也罢，通常眼睛都是闭上的。死后眼睛还睁得那么大，在野犬社会十分罕见。野狗虽然没有为死者合拢眼皮的规矩，但红桃心出于对绿祖母的尊重，还是伸出爪掌，轻捋绿祖母的上眼皮，希望死者面容能保持安详的神态。奇怪的是，那眼皮弹性十足，捋下来，又反弹上去，试了好几次，眼睛就是不肯闭上。也许是夕阳映照的关系，也许是雪光反衬的原因，红桃心总觉得，绿祖母那双眼睛，透射出深邃的视线，总像是在盯着它看。它走到东，那目光就移到东；它绕到西，那目光又飘到西。那幽幽怨怨的目光，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像是在祈求着什么。

人会死不瞑目，具备情感功能的野狗，当然也会死不瞑目。

绿祖母想向它诉说什么呢？红桃心是绿祖母一手带大的，它晓得，绿祖母最大的心病，就是它与妹妹白桃花各自为争夺自己亲生幼犬的生存权而产生隔阂与矛盾；绿祖母最大的担忧，就是族群的内讧与分裂；绿祖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它们姐妹俩言归于好重新变得情同手足；绿祖母最大的期望，就是族群的团结与和睦。它想起来了，十天以前，白虎岙野犬群捕获一只小山羊，为了揭穿白桃花的分裂阴谋，为了阻止独眼姨妈和灰肚皮前去那条蚯蚓状岩缝给白桃花所生的幼犬反哺喂食，姐妹反目，母野狗们形成两个阵营大打出手，当时绿祖母发疯般地朝一棵松树扑蹿，用头撞树，撞得满脸是血，终止了那场流血冲突。刚才，当黑熊把整条黑鲩都吞进肚去，在暴风雪与饥饿的威逼下，母野狗们又丧失了理智，互相埋怨互相仇恨，眼瞅着又要发生残酷的窝里斗。就在这个时候，绿祖母不顾一切从正面向黑熊扑了过去。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看，红桃心意识到，绿祖母之所以与黑熊同归于尽，还不仅仅是为了给族群提供救命的食物。绿祖母更深层的用意，是希望能用自己的生命，来唤醒已经霉变的姐妹亲情；是希望能用自己壮烈的死，避免白虎岙野犬群分崩离析。

所以绿祖母死了也不肯闭上眼睛。不不，绿祖母虽然身体已冷却，但心并未死，还在期待着能亲眼看到它们姐妹俩化干戈为玉帛，恢复从前那种相亲相依的关系。

它突然间有了一种深深的内疚，与绿祖母相比，它觉得自己太渺小了。为了族群的生存，绿祖母甘愿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而它呢，却为了一点点可怜的食物，与自己的亲妹妹斤斤计较，看到白桃花所生的两只幼犬饿死，竟躲在暗中窃喜，甚至希望白桃花所生的那窝幼犬通通死掉。它的心理如此阴暗，简直就是蛇蝎心肠。绿祖母高尚的行为就像一面镜子，它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丑陋。

它不能让绿祖母带着遗恨与失望离开这个世界，红桃心想，它必须做点什么，让绿祖母能实现最后的心愿。它看看妹妹白桃花，哦，白桃花也在用舌尖轻捋绿祖母的眼皮，白桃花的努力当然也是徒劳的，那眼皮柔韧而有弹性，捋下去又反弹起来。白桃花伫立在绿祖母遗体面前，尾巴上下挥动，“噗噗”敲打着冰面，喉咙深处发出“呜呜”哀嚎。红桃心当然晓得白桃花这套形体动作所表达的意思，那是狗式捶胸顿足，无限悲恸。白桃花是条聪明的母野狗，也一定从绿祖母死不瞑目中，揣摩出绿祖母要与黑熊同归于尽的深层用意。

红桃心朝前跨出一大步，来到白桃花面前，尾巴轻柔地摇，嘴吻温婉地嚅，目光热切地盼，递送明确的信息：假如对方不嫌弃的话，它愿意重续姐妹间的情谊。

心有灵犀一点通，白桃花毫不迟疑地迎了上来，额头高昂嘴吻平举，露出柔软的颈窝，奉送到红桃心的嘴巴前。在野犬社会，一条母野狗把身体中最脆弱、最致命的颈窝展示在另一条母野犬面前，是表达一种高度信赖。红桃心当然投桃报李，也额头高昂嘴吻平举，露出自己柔软的颈窝。两条脖颈摩挲缠绵，彼此身体依偎相拥，对母野犬来说，此举象征着彼此没有芥蒂，亲密无间。

绿祖母深情的目光，始终凝视着姐妹俩。

“呜呜”，我们是相亲相爱的姐妹，饥饿寒冷，休想把我们拆散！

“呦呦”，我们是同命相连的姐妹，生死祸福，我们永远在一起！

红桃心看到，妹妹白桃花眼眶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鼻吻周围一片潮湿，尾巴摇得热烈而虔诚，身体在微微颤抖，因激动呼吸都变得有点急促了。

看得出来，妹妹白桃花动了真情。它也很激动，心里的冰块已经被爱融化，身体里像移植进一轮太阳，感觉到了暖融融的春意。

绿祖母用它衰老的生命，不仅仅解除了笼罩在白虎岙野犬群头上的生存危机，同时也净化了姐妹俩的心灵。

本来嘛，同胞亲姐妹，就不该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只要能互相体谅一点，只要能多为对方想一想，就没有化解不开的疙瘩，就没有消除不掉的矛盾。

它们不是为了告慰绿祖母而在演戏。它们是在真诚地修补裂缝，是在真诚地彼此表达忏悔与内疚。争斗的历史已经结束，绿祖母用生命为族群内的和平铺平了道路，从此以后，它们姐妹俩要尽弃前嫌，互相谦让，和好如初！

天空聚集越来越浓的乌云，但夕阳还是顽强地从乌云的缝隙钻了出来。半只夕阳已沉沦到雪峰背后，半只夕阳还粘贴在雪峰顶端。几根橘红色的光柱从云层直插大地，给铺满白冰的古戛纳河涂抹一层凄艳的光斑。

所有在场的母野狗，齐声仰天吠叫，用野狗的特殊方式，为它们姐妹俩喝彩。

团结是金，和为贵，大团圆总是让人也让狗欢欣鼓舞的。

说也奇怪，绿祖母刚才还睁得溜圆的眼睛，那眼皮竟然自动合上了。那狗脸上，仿佛也露出了欣慰的表情；死也瞑目了，显得安详而又端庄。

更让母野狗们惊讶的是，绿祖母刚才还紧紧咬住黑熊耳朵，那狗嘴怎么撬也撬不开，可随着狗眼闭上，那狗牙也就松开，将衔在狗嘴里的黑熊耳朵吐了出来。

天很快就要黑了，母野狗们抓紧时间，将黑熊大卸八块，藏匿在隐秘的旮旯角落。一头熊，重达两三百斤，节省点的话，够白虎岙野犬群维持十来天。

回到大本营，天已黑透。气象果然变得恶劣，狂风大作，大雪曼舞，气温骤降。但白虎岙野犬群却睡得安安稳稳。

手中有粮，心里不慌，再猛烈的暴风雪，也只当是老天爷在演奏催眠曲。

第十一章　用爱弥补裂痕

红桃心确实为弥合姐妹间的裂痕，做出了种种努力。

狩猎归来，成年野犬要给幼犬反哺喂食，它不再坚持要所有母野狗都到葫芦形溶洞去给它所生的那窝幼犬喂食，而是听任白桃花把独眼姨妈和灰肚皮带到蚯蚓状岩缝去。白虎岙野犬群现在共有七条母野狗，繁星、荒火和紫杜鹃，帮着它喂养它所生的六条幼犬，独眼姨妈和灰肚皮帮着白桃花喂养白桃花所生六条幼犬。考虑到白桃花膝下的六条幼犬，比它所生的六条幼犬要小两个来月，年龄小食量自然也就小，这样的喂养比例，应该说是很公平的。这么做，等于默认白桃花所生的幼犬在族群内享有合法地位，与正宗后代享有同等权益。

白桃花所生的六条幼犬，已经长得有成年犬三分之一大了，这个年龄阶段的幼犬，已不肯老老实实待在巢穴里，天气晴朗的时候，一有机会便从蚯蚓状岩缝溜出来，漫山遍野乱跑。葫芦形溶洞与蚯蚓状岩缝本来就相距不远，幼犬又喜欢扎堆玩耍，两窝幼犬常常会聚在一起，你追我赶打闹。对肉食类猛兽来说，幼年期互相打斗，是必要的训练和学习，在淘气的打闹中锻炼捕食技巧。对群居性动物来说，幼年期互相打斗还有一个作用，就是从小在群体中建立尊卑强弱的秩序。谁长大了做老大，谁一辈子做扈从，谁的地位高，谁的地位低，小时候在打闹游戏中就已经确立。由此，幼年期的打闹便不再是纯粹的游戏，而是生活的预演。在这个过程中，免不了会有勃发的野性，免不了会流露出残忍与恶作剧，免不了会有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的事情发生。

有一次，红桃心所生的六条幼犬与白桃花所生的六条幼犬分成两个阵营，又在白虎状巨石背后的灌木丛玩起打仗游戏。红派幼犬个头大，白派幼犬个头小，红派幼犬当然占上风，仅几个回合，白派幼犬就落荒而逃。红派幼犬紧追不舍，有五条白派幼犬成功逃走了，有一只屁股上有块青紫胎记的白派幼犬，学名就叫小青臀吧，被横在雪地上的一根树枝绊了一下，没来得及逃脱，被红派幼犬团团围住。你一爪我一口，红派幼犬把小青臀当做假想敌，玩起了围攻的把戏。小青臀欲往东面逃，东面的红派幼犬毫不客气地把它扑翻在地；小青臀欲往西面躲，西面的红派幼犬又蛮不讲理地把它堵了回来。虽说只是几个月大的幼犬，爪子远未老辣，牙齿也还稚嫩，怎么撕扯扑咬也不可能对小青臀造成生命危险，但群起而攻之，爪子雨点般落在身上，牙齿接二连三啃在皮毛上，也够小青臀受的。小青臀疼得“呦呦”叫，喊爹哭娘希望有谁来帮它解围。

当时，白桃花不在场，周围也没有其他母野狗，只有它红桃心目睹了这个场面。按道理说，它不去出面干涉也是可以的。小家伙们互相闹着玩，磕磕碰碰总是有的。即使撕落点毛啃破点皮，那也是正常情况。遭围攻的不是它的骨肉，它没必要去心疼。可它想了想，还是跑上前去，冲着自己所生的六只幼犬汹汹咆哮，喝令它们停止欺负小青臀。六只亲生的幼犬，有三只被吓唬住了，乖乖闪到一边去了，另外三只名叫日照、响雷和月朦胧的，不知是玩得太高兴有点忘乎所以，还是觉得亲妈妈不会为芝麻绿豆小事真的来教训它们，竟然对红桃心的警告置如罔闻，仍然叮着小青臀追咬。红桃心扑了上去，先用脑袋在日照屁股上不轻不重撞了一下，然后两条前肢左右开弓，给响雷一个脖儿拐，赏月朦胧一个耳刮子。三个小家伙跌翻在地，嚣张气焰立刻被压制下去，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小青臀蜷缩在雪地里，“呜呦呜呦”委屈地叫。浑身绒毛凌乱不堪，脊背上还有好几道淡淡的伤痕。神情卑怯，形象猥琐，活像个弃儿。它走拢去，把小青臀揽在怀里，用舌头替小青臀梳理皮毛，抚慰那颗受了惊吓的心。

既然它与白桃花在绿祖母遗体前庄严承诺要尽弃前嫌重续姐妹情谊，既然它们亲姐妹间已经恢复了相亲相爱的手足之情，那么，白桃花所生的幼犬，也就是它的至亲至爱，也就是它的心肝宝贝，白桃花不在场，它就有责任关心爱护小青臀。

还有一次，大雪初霁的早晨，两窝幼犬跑出阴暗的巢穴，到大本营背后的小山冈玩耍。对正在发育时期的幼犬来说，户外活动是必不可少的，冬天的阳光贵如金，一寸阳光一寸金，在阳光下奔跑跳跃，舒舒服服洗个日光浴，强身健体，有利骨骼生长。

小家伙们你逐我赶，有的躺在无雪的衰草上打滚，有的在岩石上蹭痒，尽情享受着这难得的好天气，玩得不亦乐乎。

母野犬们正准备外出狩猎，散落在箐沟山坡。

就在这时，危险从天而降。一只羽翼棕褐、尾部饰有一道醒目白斑的蛇雕，突然向小山冈上正在玩耍的幼犬俯冲下来。蛇雕属于大型肉食猛禽，体长达七十厘米，翼展达一米，喜食蛇类，故而得名。但冬天蛇钻在地洞里冬眠，蛇雕无蛇可食，就转换食谱，攻击鸟类或小型哺乳类动物。蛇雕凭借弯钩似的嘴喙、强有力的爪子和巨大的双翼，能把三四十斤重的小羊攫抓住后升上天空。很显然，这只蛇雕想抓只幼犬回家，做一顿鲜美可口的狗肉大餐。这是只狡猾的老蛇雕，藏在灰色的云团里，以炫目的阳光做掩护，无声无息滑翔下来。

说来也巧，它红桃心肚子有点胀痛，找了个僻静角落拉屎。野狗屙屎与家犬屙屎很相似，都是前肢直立，后肢曲蹲，屁股下坠，胸脯竖挺，仰面朝天，这个姿势有利于借助地球的引力顺畅地将淤塞在直肠里的秽物排泄出来。一坨屎橛子在肛门间滑动，欲出未出的关键时刻，仰视苍穹的狗眼突然就看见灰色云团中钻出只蛇雕，吃了一惊，急忙发出报警的吠叫。

狗眼虽然没有雕眼敏锐，但狗从来就不是近视眼，视力还是挺可以的。

幼犬们拔腿就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逃得比兔子还快。幸运的是，它发现蛇雕很及时，那蛇雕在高高的天空看起来还只有岩鸽这么大，距离地面起码有五六百米，大型猛禽不可能像云雀那样笔直从云端飞降到地面，只能是螺旋式下降，越是体形大的鸟，俯冲的角度越是平缓。这只蛇雕要想到达幼犬头顶，起码要在天空盘旋三五圈。这个时间段，够幼犬们逃回巢穴去。

两窝幼犬对来自天空的危险，反应都很灵敏，各自往自己的窝巢逃命。很快，它红桃心所生的六只幼犬，一股脑儿都逃进了葫芦形溶洞。白桃花所生的六只幼犬，也已接近蚯蚓状岩缝。红桃心舒了一口气。按照惯例，再厉害的猛禽，一旦看到猎物遁入地穴或山洞，便会自动放弃狩猎企图，因为狭窄的地穴和山洞，会束缚猛禽的翅膀，有可能捕猎不成反被猎物当做美餐。

蛇雕已在天空盘旋了三圈，离地面仅有两三百米高了。

白桃心所生的六只幼犬，有五只已经相继钻进蚯蚓状岩缝，只剩下一只尾巴上绒毛特别蓬松学名就叫芦花尾的幼犬，还在旷野奔逃。蛇雕又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螺旋式下降了约七八十米，而芦花尾离蚯蚓状岩缝还有十多米远，应该说，芦花尾还有充裕的时间抢在蛇雕逞凶之前钻进安全的巢穴去。

哦，不用慌张，蛇雕离你还远呢，你就按这个速度奔逃，定能将危险抛到脑后！

芦花尾又往前蹿了两步，不知道是被埋在雪层下的树枝绊了一下，还是一脚踩空身体失去平衡，突然四爪朝天跌了一跤。客观地说，这一跤并非一定就跌到死亡边缘了，假如能迅速爬起来，撒腿奔跑，还是能逃出蛇雕魔爪的。要命的是，芦花尾在雪窝里打了个滚，不知道是脑袋滚迷糊了，还是吓得灵魂出窍了，爬起来后晕头转向竟然朝与蚯蚓状岩缝相反的方向奔逃。唉，大方向错了，你即使逃得再快，也只能是离死亡越来越近啊。

蛇雕完成了最后的螺旋下降动作，离地面不足一百米了，这个高度，对俯冲的蛇雕来说，顶多也就是五六秒钟，便能将锐利的雕爪抠进芦花尾的脊背。

蛇雕恐怖的投影，笼罩在芦花尾身上。

这时，芦花尾做了个极其愚蠢的动作，路过一蓬衰草时，一头扎进草丛，不再奔逃了。衰草并不茂盛，稀稀疏疏竖着几根枯黄的枝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芦花尾脑袋虽然藏进了草根，但身体却有一部分还暴露在外面。它大概是这么想的，既然它看不见对方了，对方也就看不见它了，这样就能躲过危险。小家伙太嫩了，缺乏应对危机的能力。你以为这是在玩捉迷藏游戏呀？别说你的身体还暴露在外头，就算你在衰草丛中藏得严严实实，也不可能保住你的小命的。蛇雕的视线早就盯住了你，蛇雕是一种方位感很强的猛禽，空中鸟瞰把一切都尽收眼底，绝不会迷失攻击的方向，几株衰草，焉能阻挡凌厉的雕爪，只消翅膀猛烈拍扇几下，便能把衰草拍断打趴，然后雕爪直插草丛，犹如囊中取物，将你抓上天去！

此时此刻，白桃花和其他母野狗，都还在三四百米外的白虎状巨石哪儿，虽然白桃花已发现蛇雕正企图攻击它所生的幼犬，正心急火燎往出事地点赶，一个矫健的身影在洁白无瑕的雪坡上跃动，扬起一串轻烟似的雪尘，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就算是插上一对翅膀飞过来，也无法抢在雕爪落下来之前救出芦花尾了。

所有成年野犬中，红桃心所在的位置离芦花尾最近，直线距离约有三四十米。但红桃心站在一个五六米高的陡坎上，若要绕道而行，从缓坡去到芦花尾身边，至少得增加一倍路程，将丧失救援时机。它来不及多想，一咬牙，“嗖”地从陡坎上跳下来。还算好，它四爪平稳落地，只是脸深深插进雪地，塞了一嘴冰凉的泥雪。它来不及吐掉狗嘴里的泥雪，立刻拼命往前蹿跃。人在危急时刻，体内会分泌肾上腺素，将平时不可想象的潜在能力发挥出来；狗亦如此，狗在非常情况下，也会迅速分泌肾上腺素，最大限度地调动体能应付危机。它跑得飞快，就像飙飞的旋风。它从没有跑得这么快过，耳畔鼓荡起“呼呼”的风声。眨眼之间，它便跑到那丛衰草前，毫不犹豫地扑跳蹿高，压倒那几株衰草，将芦花尾严严实实罩在自己的身体底下。

刹那间，柔弱无助的芦花尾头上撑起一顶保护伞。

当红桃心用身体罩住芦花尾时，蛇雕正在离地面约五十米处，像片大枯叶俯冲下来。好险哪，再迟三秒钟，芦花尾就会被雕爪吊上天空，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虽说红桃心已抢先半步罩在芦花尾身上，但蛇雕并未停止攻击，依然在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俯冲下来。红桃心龇牙咧嘴朝着空中咆哮，但狗心却在发毛，脊梁骨冷飕飕的，紧张得头皮都发麻了。它晓得蛇雕的厉害，虽说在正常光景下，蛇雕不会攻击成年野犬，但蛇雕一旦饿极了，或出于强烈的复仇心理，有时候也会打破常规，向成年野犬发动凌厉攻势。

白虎岙野犬群历史上曾发生过这样的惨案，那是黑天鹅在南方过完冬后飞回尕玛尔草原产卵的季节。那天上午，白虎岙野犬群前往沼泽地寻觅天鹅蛋吃，路过一棵云杉树时，头顶突然“唧”的一声鸣叫，掉下一只蛇雕来，浑身长着淡褐色绒羽，两只翅膀仅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薄薄的翼羽，嘴喙嫩黄，双爪鲜红，还没长出坚硬的爪皮和犀利的指甲。显然，这是一只翅膀还没长硬的小蛇雕，在树顶的窝巢玩耍，一不留神掉了下来。小蛇雕刚好掉在一只名叫麻花脸的母野狗面前。麻花脸肚子正有点饿，天上掉下坨肉疙瘩，当然不会讲客气，蹿上去一口咬住小蛇雕的脖子，它怕别的母野狗来抢，叼着小蛇雕就跑。没跑出多远，突然从天上俯冲下一只成年蛇雕，伸出雕爪来抓麻花脸。麻花脸当然不肯束手就擒，放下半死不活的小蛇雕，与成年蛇雕展开搏杀。麻花脸咬住成年蛇雕一只爪子，成年蛇雕的另一只爪子却抓住了麻花脸的背。其他母野狗围拢来帮忙，只见那只成年蛇雕颈毛蓬松，“咯儿——”长啸一声，两只巨大的翅膀猛烈拍扇，麻花脸身不由己地腾空而起。母野狗们望天兴叹，眼睁睁看着麻花脸被抓到天上去。谁也没有上可九天揽月下可五洋捉鳖的本领，只有仰天狂嚎，给予麻花脸道义上的声援。

当时它红桃心是只还未成年的半大幼犬，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抬头看，把狗雕搏斗的整个过程都看得清清楚楚。麻花脸狠命咬那只雕爪，而蛇雕尖利的嘴喙无情地啄狗眼珠子。空中洒下血粒，有狗血也有雕血，就像在下血雨。雕翅鼓荡雄风，以最快的频率摇扇拍打，吹起一阵阵腥味很浓的风。真正的腥风血雨。蛇雕渐渐升高，突然松开攫抓住狗背的那只爪子，想把麻花脸从高空摔下来砸死。这是蛇雕的一贯伎俩，抓住反抗力强的大蛇，怕逮蛇不成反被蛇咬一口，就会抓住蛇扶摇直上飞到高空，然后松开雕爪将蛇摔下来，如此反复数次，直到把活蹦乱跳的蛇摔得像根烂草绳，这才轻轻松松将猎物叼回家。蛇雕这一“高空摔物”的战术此刻却并不灵验，麻花脸死死咬住雕爪不放，并利用另一只雕爪从它背脊松开之际，在空中玩杂耍似的玩了个引体向上，四只狗爪搂住蛇雕的身体，狗嘴在雕翅上胡咬乱啃。狗和雕扭成一团，流星似的从高空坠落下来。“砰”的一声，重重砸在草地上。母野狗们赶过去看，蛇雕翅膀折断，已奄奄一息，麻花脸七窍流血，两只狗眼被雕喙啄成血洞，早就魂归西天。为了贪吃一只小蛇雕，葬送了自己的性命，实在是得不偿失，令狗惋惜。

红桃心心里很清楚，眼前这只蛇雕，倘若也一意孤行朝它俯冲下来的话，历史的悲剧将在白虎岙野犬群重演。野犬与蛇雕属于势均力敌的对手，它的犬牙再锋利爪子再尖锐，也不可能在自己毫无损伤的情况下将蛇雕置于死地。它在地面，蛇雕在空中，主动权由蛇雕掌控，它只能被动应战。要是它真的与蛇雕展开搏杀，最好的结局大概就是像麻花脸那样与蛇雕同归于尽，弄得不好的话，它会被蛇雕抓回雕巢去，撕成碎块喂养嗷嗷待哺的幼雕。

不能不令它胆寒心惊。

该死的蛇雕仍照准它头顶俯冲下来，雕眼闪动着凶光，一只爪子从淡褐色腹羽下伸出来，尖利的指爪在阳光下泛动金属光泽，指关节捏得“嘎巴嘎巴”响。给雕爪捏一把的话，狗骨头很有可能会被捏碎。

红桃心虽然还在气势汹汹嗥叫、跃跃欲扑蹿跳，但其实色厉内荏，害怕得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白桃花和其他母野狗虽然在竭尽全力往这儿赶，但还有一段路程，不可能在雕爪落到它脊背前赶到这儿救驾。它孤掌难鸣，它势单力薄，它胜算的概率太小。一瞬间，它虚火了，它动摇了，它气馁了。芦花尾并非它的亲生骨肉，它有必要冒自己变成雕食的危险出手援救吗？生命都是自私的，自己活下去才是最最重要的。它有六只亲生幼犬还未长大，还脆弱稚嫩，还无法独立谋生，还需要它抚养。假如它惨死在雕爪雕喙下，或者与蛇雕同归于尽，失去了它的庇护与养育，它的六只亲生幼犬恐怕很难活下去了。或因饥饿夭折，或被寒流夺去生命，或遭猛兽凶禽袭击，用不了多久，就会相继追随它奔赴黄泉路的。它的生命是与它亲生的六只幼犬的生命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它活它们也活，它死它们也死。它理应百倍爱惜自己的生命才对。现在撤退还来得及，它知道，蛇雕真正感兴趣的不是它，而是罩在它身体底下的芦花尾，只要它纵身一跃，闪到旁边去，蛇雕就会明智地改变攻击对象，去攫抓芦花尾。它的两条后腿暗暗用力，已准备要这么做了。就在这时，山风传来白桃花焦急的吠叫声，它扭头瞥了一眼，白桃花正飞奔而来，但距离此地还有约七八十米。它看见，白桃花脸色异常严峻，紧张得背毛一根根竖立起来，好像已知晓它想跳闪开去让芦花尾暴露在雕爪下，央求的目光死死盯着它，“汪汪汪”发出一连串恳切的吠叫，用意很明显，是在乞求它千万别挪动千万别躲避千万别跳闪，看在上帝的分上，别把芦花尾送给可恶的蛇雕！

一刹那，红桃心犹豫了。它已经罩在芦花尾身上了，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妹妹白桃花乞求的目光下，它再从芦花尾身上跳闪出去，无疑是一种出卖，是一种背叛，是一种谋害。它与白桃花姐妹情谊刚刚开始恢复，芦花尾是白桃花的心肝宝贝，白桃花亲眼目睹它把芦花尾推给死神，这么一来，毫无疑问，姐妹间刚刚修补好的感情链又要断裂了，白桃花心里会结起一个永远解不开的死疙瘩，绝对不会原谅它，肯定要恨它一辈子。它爱惜自己的生命，可它也珍惜姐妹情谊。更大的顾虑是，一旦它跳闪开去，让蛇雕把芦花尾抓了去，白虎岙野犬群脆弱的团结局面恐怕就此画上句号，绿祖母的遗愿就要化为泡影，族群又要分裂成互不相容的两个小集团。可是，它难道真的要把自己和六只亲生幼犬都送上不归路？

就在它矛盾彷徨左右为难时，蛇雕已俯冲到它头顶，巨大的雕翼扇出一团团令狗窒息的腥臭，那只杀气腾腾的雕爪，正迅速朝它身上抓过来。它已失去了躲闪的最佳时机，这个时候，即使它想扭头撤退，也已经来不及了，雕爪会顺着惯性在极短的瞬间插进它的脊背。更为糟糕的是，假如此时它扭头逃窜，雕爪将从背后攫抓它的脊背，它将完全失去反抗能力，像最窝囊的猎物那样被蛇雕抓走。无法逃脱，就背水一战。反正是逃不了啦，横竖都是死，还不如像模像样的死，还不如面对雕爪去死，起码还能还恶雕以颜色，在白虎岙野犬群留下千古美名。虽然对野狗来说，名声是虚的东西，再好的名声也不能当饭吃，但总比死了以后灰飞烟灭还留下一个怕死鬼的恶名声要好得多吧。

红桃心完全是在无法逃脱的情况下，迫于无奈，才横下一条心，用更气势磅礴的吠叫，更雷霆万钧的扑跃，迎战来者不善的蛇雕。雕爪离它的头顶仅有两三米远了，它张大狗嘴跳起来噬咬，可惜，目测距离不准，心慌意乱也没跳出应有的高度，这一口咬空了。它无可奈何落回到地面，雕爪继续在降低高度，离它身体只有半米了。它彻底绝望，四条狗腿也忍不住哆嗦起来，再没有力量蹿跳噬咬，只有蹲在原地，朝天张着狗嘴嚎，等待噩运从天而降。这只是个短暂的瞬间，但它感觉就像过了半个世纪，经受了漫长而又痛苦的煎熬。任何生命都这样，心理时间和物理时间是有差异的，欢愉恨时短，恐惧恨时长，时间可以拉长也可以缩短，时间长短因心理状态不同产生很大伸缩。雕爪又往下降了一点，尖锐的指爪眼瞅着就要触碰到它的头皮了，突然间，那雕爪像触电般地缩了回去，一股难闻的腥风掠过地面，蛇雕恐怖的身影在它头顶不足半米处画出一道弧线，又急速腾空而起，“嘎呦嘎呦”啸叫着，拉升到天空去了。

它呆呆望着渐渐升高的蛇雕，好半天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在最后一秒钟，那只蛇雕放弃攻击，缩回雕爪拉升到天空去了。它无法弄清，蛇雕为什么会在最后关头改变主意。或许，这只蛇雕并不是太饥饿，犯不着为了一顿并不急需的午餐来冒被野狗咬断脚杆的风险；或许，这只蛇雕生性胆小，被它龇牙咧嘴的咆哮吓唬住了，缺乏与成年野狗搏杀的勇气和胆魄；或许，这只蛇雕曾经与野狗有过交锋，留下惨痛的失败记忆，不愿意再重蹈覆辙，故而明智地选择了放弃。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反正，危险已经过去。

它长长舒了一口气，惊吓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窃喜。蛇雕不战而退，对它来说，是最理想的结局了。既没有在两强搏杀中自己身体受到伤害，又没有因为畏惧恶雕从芦花尾身上跳闪开去而使姐妹情谊受到伤害，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啊？

哦，蛇雕，真该好好谢谢你了。

它又变得气壮如牛，使劲朝空中蹿跃扑跳，声嘶力竭地“汪汪”吠叫，用形体语言在向蛇雕挑战：你有种就飞下来，我要咬断你的翅膀，让你变成一堆不齿于人类的臭狗屎！

它这么做，与其说是针对蛇雕的，还不如说是做给白桃花和其他母野狗看的，以强化这样一种印象：它英勇无畏，为了庇护芦花尾，不惜与凶恶的蛇雕以命相搏。

蛇雕拉升几十米后，在低空盘旋，似乎有再次俯冲的打算。

这时，白桃花气咻咻赶到了。紧接着，其他母野狗也跑拢来，七条成年野犬一字儿排开，仰起脖子朝天狂吠，进行恫吓与驱赶。蛇雕在半空中又盘桓了一阵，发出一声满怀遗恨的长啸，悻悻地飞走了。

红桃心这才跳闪开去，亮出藏在身体底下的芦花尾。小家伙缩成一团，惊魂甫定，身体在瑟瑟发抖，害怕得连站也站不起来了。白桃花舔吻小家伙的脸，给予深情的抚慰。红桃心也走拢去，伸出舌头舔理芦花尾脊背上凌乱的绒毛，并不时发出圆润轻柔的吠叫：哦，小宝贝，有我和你妈妈在，你放心吧，谁也别想伤害你！

白桃花感激的眼光久久望着它。

俗话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其实狗心也都是肉长的。人心换人心，其实狗心也换狗心。自打蛇雕事件后，红桃心明显感觉到，它与白桃花之间的姐妹情谊迅速升温。外出狩猎，它要往东，白桃花立马跟着它往东；它要往西，白桃花二话不说立刻顺从地跟着它往西拐。捕捉到猎物后，不再强盗般争先啃食，而是有礼貌地站立一旁，让它行使首领优先进食权。有一次，它的亲生幼犬月朦胧在山上玩耍时，不小心从高约两米的岩石上滚下来，擦破了额头，白桃花看见了，赶紧跑过去，温柔地将小家伙揽进怀里，悉心用舌尖清理掉小家伙伤口上的草屑泥灰，然后将唾液一层层涂抹在小家伙的伤口上，用喜马拉雅野犬的传统医疗手段，为小家伙治疗伤痛。

但愿绿祖母在天之灵保佑，白虎岙野犬群能永远保持安定团结的局面。

第十二章　偷盗肉食仓库

今年冬天，日曲卡山麓气候异常恶劣，暴风雪频频降临。上一场暴风雪刚刚结束，天气才晴了三天，又一场暴风雪席卷大地。

山坡上的积雪达一尺多厚，野犬爪掌小，腿骨也细，一脚踩下去，松软的雪就会戳出一个洞，整条狗腿都埋进积雪里。这严重影响了母野狗们的奔跑速度。野犬是靠速度和耐力取胜的，在如此深的积雪中，狩猎成功率大打折扣。天气晴朗时，野犬群平均出猎三次，会有一次收获；如此恶劣的天气，平均出猎六次，也很难有一次能得到果腹的食物。

饥饿又像个狰狞的幽灵，在白虎岙野犬群中间游荡。

红桃心称得上是个好当家，一直要等到连续两天吃不到东西，母野犬们饿得眼睛发绿，这才同意去啃食那只藏在雪窝里的冰冻黑熊。这是白虎岙野犬群唯一的应急粮仓，吃完就没有了，所以要尽量节省着吃。尽管如此，也没能维持多久。俗话说，坐吃山空，黑熊虽然肥胖，体重达两三百斤，但吃了五六顿，也就吃得差不多只剩下一具空壳了。这天黄昏，白虎岙野犬群又因为天气的原因打猎一无所获，迫不得已只好再次光顾黑熊埋藏点，那只黑熊，仅剩下一只圆滚滚的脑袋没被啃食，再就是半条熊前腿还没被吃掉。红桃心想了想，把那半条熊前腿，依旧埋进雪窝，只允许母野狗们会餐那只熊头。

熊脑袋虽然大，却骨多肉少，极难啃食。尤其是那个头盖骨，犬牙根本无法咬碎。七条成年犬费了很大劲，把熊眼、熊鼻、熊耳、熊舌……凡能吃的全都吞食干净，连难以撕碎和嚼咽的熊皮，也都通通吃了进去，还是填不饱肚皮，只能算是缓解了饥饿感而已。

好几条母野狗，把圆滚滚白花花的黑熊骷髅，像踢足球一样在雪地里滚来滚去，希冀能再找到一点能咀嚼的东西。遗憾的是，黑熊骷髅就像被有雪域清道夫之称的大嘴乌鸦洗劫过，干净得连一丝肉屑也找不到，不用清洗就可以拿到人类实验室去做标本。

“汪呦，汪呦”，母野狗们贪婪的目光盯着埋藏半条熊前腿的雪窝，叫嚷着，扑蹿着，情绪亢奋，都想立刻瓜分了这最后几斤熊肉。红桃心动用家长权威，用狗爪厮打，用犬牙噬咬，严厉制止哄抢。

红桃心毕竟是首领，它的意见具有权威性，在它强有力的干涉下，母野狗们只好放弃刨食那半条熊前腿的企图，很不甘心地离开黑熊埋藏点，回白虎岙大本营。

走出老远了，独眼姨妈还扭转头去，瞪起那只贼亮的独眼，恋恋不舍地朝黑熊埋藏点张望。而那只名叫紫杜鹃的母野狗，狗嘴好像生了什么怪毛病似的，怎么也闭不拢，一路走一路滴着唾液，人类中的馋鬼想起珍馐佳肴会淌口水，野狗中的馋鬼想念食物时也会馋涎滴答，可以断定，紫杜鹃虽然走在回家路上，却仍牵肠挂肚那半条熊前腿。

不是它红桃心心肠硬，故意不让母野狗们吃饱。它有它的苦衷，它是当家犬，它不能过一天算一天只图眼前痛快，它必须精打细算过日子，必须实行计划用粮。天气还没有转晴迹象，冬天还远远没有结束，要留着一点食物，准备应付更严重的饥荒。

回到白虎岙大本营，当然就分成两个组，分别给两窝嗷嗷待哺的幼犬反哺喂食。

红桃心刚吐出几口肉糜塞到幼犬嘴里，忽然，对面山腰那蚯蚓状岩缝传来激烈的嗥叫声，一阵紧似一阵，听起来像是两条野犬在争吵。它是族群首领，有责任调解群内纷争，便暂停反哺，去蚯蚓状岩缝看个究竟。

天下着小雪，正是满月时节，乌云不算厚，滤下一层淡淡的月光，在漫山遍野白雪的映衬下，能见度很高，山峦树林清晰可辨。

红桃心看见，蚯蚓状岩缝前那块铺雪的平台前，白桃花正凶猛地撕打独眼姨妈。白桃花汹汹地嚎着，一次又一次扑到独眼姨妈身上，使劲用爪子拍打独眼姨妈的脑袋，“啪啪啪啪”，就好像在拍打一只闷葫芦，要把装在葫芦里的东西拍打出来。与此同时，有两条幼犬，哦，就是小青臀和芦花尾，钻在独眼姨妈颈窝下，用爪子捧着独眼姨妈的脸，不断啃咬独眼姨妈的嘴吻。独眼姨妈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唯一那只狗眼泪汪汪，站在哪儿，狗嘴吐出委屈的哀嚎，任凭白桃花和两只幼犬在它身上瞎折腾。红桃心是条有经验的母野狗，一看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肯定是白桃花嫌独眼姨妈反哺不卖力，吐出来的肉糜太少，小青臀和芦花尾吃不饱，所以粗鲁地扑打，想迫使独眼姨妈吐出更多的肉糜来。白桃花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折磨独眼姨妈了，唉，食物匮乏，老毛病就又犯了。红桃心很了解独眼姨妈，虽然生性贪婪，有时候还会轻微地犯上作乱，但对白桃花却忠心耿耿。如果说白虎岙野犬群里以它红桃心为一派，以妹妹白桃花为一派，分成红党白党两个党派的话，独眼姨妈可称得上是白党铁杆分子，什么时候都站在白桃花一边。

独眼姨妈之所以特别钟情白桃花，成为铁杆白党，是有原因的。

在白虎岙野犬群，过去辈分最大的是绿祖母，绿祖母亡故升天后，独眼姨妈的辈分就是最高的。红桃心和白桃花姐妹俩比独眼姨妈要小一辈。独眼姨妈在族群中地位中等，既非贵族，亦非贱民，而属于平头老百姓。独眼姨妈从没在白虎岙野犬群掌过权，按喜马拉雅野犬女皇独享生育制，独眼姨妈从未生养过幼犬。套用一句人类的话，是个一辈子生活在感情荒漠中的老处女。许多年前，独眼姨妈就开始协助首领养育幼犬，担当保育员的角色，用野犬社会的行话来说，就是做帮手犬。原先，独眼姨妈对待白桃花就像对待其他幼犬一样，并没有厚薄之分，也没有任何特别的感情。红桃心记得很清楚，独眼姨妈对白桃花另眼相看，起始于那年秋天的一场小事故。

那是一个淫雨初晴的下午，其他母野狗都外出狩猎了，只有独眼姨妈在家照看一窝出生仅两个月的幼犬。艳阳高挂，雨水把每一棵树每一株草都擦洗得干干净净，空气格外清新。幼犬们被淅淅沥沥的雨困在溶洞里已经有一整天，早就憋得难受极了，爪也痒痒，心也痒痒，都盼着天赶快放晴，好痛痛快快出去玩耍。所以，当太阳刚把乌云撕破，幼犬们便迫不及待地拥出溶洞，漫山遍野追逐嬉闹。红桃心记得很清楚，它们这窝幼犬约有七八只，都活泼好动，都调皮捣蛋。你呐喊着追杀，我嗥叫着逃窜，在湿漉漉的草丛和灌木间玩起了捉迷藏。

在箐沟里，有一条溪流，平时水很浅，只有薄薄一层如蝉翼般的清水，沿着山沟淙淙流淌。一下雨，四面八方的细流从山坡汇聚到箐沟，溪水猛涨，泥浪翻卷，宁静的小溪骤然变成一条脾气暴躁的小黄龙。它与白桃花正在溪流边追逐另一只幼犬，也许是道路泥泞的缘故，也许是互相推搡身体失去平衡，跑着跑着，白桃花突然狗失前蹄，身体像只皮球似的从坡上骨碌骨碌滚落下去，“扑通”掉进溪流。水虽然不很深，但落差很高，水流很急，白桃花根本站不稳，被激流裹挟着，冲往下游。“呦呜”，白桃花在溪流里挣扎，发出求救的呼叫。“呦呦，呦呦”，幼犬们吓坏了，在岸边声声哀嚎。

正在一棵树墩上晒太阳的独眼姨妈听到动静后，飞也似的奔跑过来，沿着岸边拼命追撵。急流速度很快，起码追出两三百米远，这才追上白桃花。独眼姨妈跳进齐腰深的溪流，把白桃花从水里叼了出来。白桃花变成标准的落水狗，浑身湿透，呛了好几口水，小肚皮胀得像只沙田柚，眼珠子一会儿翻白，一会儿转黑，快要晕过去了。独眼姨妈把白桃花叼到一块干燥的岩石上，斜躺下来，摆出母野狗喂奶的姿势，对野犬来说，这是最温婉最柔美的姿势，把白桃花圈进温暖的怀抱，伸出长长的舌头，舔理白桃花的身体。独眼姨妈舔得仔细而认真，舔遍白桃花身上每一个部位。当时它红桃心就蹲在旁边，目睹了事情的整个过程。也许是受到惊吓后更渴望能带来安全感的爱抚，也许是在溪流里浸泡受凉更需要成年犬温暖的怀抱，白桃花使劲往独眼姨妈怀里拱，恨不得能钻到独眼姨妈心窝里去。阳光很旺，又有独眼姨妈殷勤的舔理，白桃花浸湿的身体很快就蒸干了，绒毛又蓬蓬松松像朵蒲公英。可白桃花还是赖在独眼姨妈怀抱里，哼哼唧唧撒娇，惬惬意意打盹。而独眼姨妈既不嫌累，也不嫌麻烦，就这样长时间侧躺着，一刻不停地舔吻白桃花的额头、脊背和耳郭。独眼姨妈神色端庄慈祥，那只独眼闪耀着圣洁的母性的光芒。直到外出狩猎的野犬群归来，独眼姨妈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白桃花。

从此以后，独眼姨妈对白桃花另眼相看，反哺喂食时，假如是其他幼犬来乞讨，独眼姨总是很吝啬地吐出一小点来，爱吃不吃，吃不饱也不管，态度凶巴巴的；可要是白桃花来乞讨时，独眼姨妈的态度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慈眉善目，和颜悦色，一个劲地反哺，肚子里有多少内容就吐出多少内容，毫无保留地奉献。当白桃花埋头进食时，独眼姨妈银白色的唇须向上弯翘，对野犬来说这是愉快表情，吃在白桃花嘴里，乐在独眼姨妈心里。平日里，只要轮到独眼姨妈在家看守幼犬，便寸步不离地跟在白桃花后面，白桃花做游戏，独眼姨妈就蹲在一旁欣赏，白桃花玩累了，独眼姨妈就将其拥在自己的怀里休息。

有一次，幼犬们在一座光秃秃的荒山上玩耍，老天突然下起冰雹，蚕豆大的冰块噼里啪啦砸下来，当时正由独眼姨妈在照看幼犬，立刻就蹿到白桃花身边，用自己的身体罩在白桃花身上，为白桃花撑起一把保护伞，而其他幼犬也想挤到它肚皮底下来躲避，却被它粗鲁地推开去。冰雹足足下了半个小时，四周没有可躲避的树，也没有可钻进去避难的洞穴，所有的幼犬都被冰雹砸得鼻青脸肿，唯独白桃花安然无恙。

简直就像个跟屁虫，简直就是个马屁精。

当时它红桃心年幼无知，不明白独眼姨妈为何偏心眼，独独喜欢白桃花，还曾为此愤愤不平过。长大后，尤其是当上族群首领后，它这才明白，独眼姨妈之所以专宠白桃花，其实是一种“情感借代”；独眼姨妈在野犬群里属于没有资格生育的帮手犬，但独眼姨妈是条有血有肉的野犬，母性的本能压抑在心底；白桃花溺水后依偎在独眼姨妈的怀里，就像打开了封闭已久的情感闸门，独眼姨妈身上潜伏的母爱喷涌而出。

独眼姨妈把白桃花当做自己的女儿，寄托了最深沉最浓烈的母爱。

在人类的语言中，对这种关系有多种称谓，干妈、寄娘、继母、养母、义母、奶妈、过房娘等等。野犬社会虽然没有那么复杂的称谓，但这种特殊的母女关系还是存在的。

红桃心相信，独眼姨妈决不会有了食物藏着掖着不反哺给白桃花所生的幼犬，独眼姨妈之所以没能喂饱小青臀和芦花尾，肯定是胃囊里已经空空如也，实在没有东西可吐出来了。白桃花如此逼迫独眼姨妈，也实在做得太过分了啊。红桃心看不下去了，蹿跳过去，挡在白桃花面前，阻止这种毫无理由的虐待。

“汪汪”，别发神经了，它肚子里没有食物，拿什么来喂你的幼犬呀？

趁着红桃心调解之际，独眼姨妈溜到一旁，蜷缩在角隅，委屈地“呜呜”低嚎。

小青臀和芦花尾，追撵着独眼姨妈，像两个小强盗强行索要食物。

白桃花用额头抵撞红桃心的身体，仍想冲破阻拦，使用残酷的暴力手段迫使独眼姨妈吐出它的宝贝幼犬急需的肉糜。

穷凶极恶，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因为穷，饥寒交迫，所以性情变得凶暴，所以才会脸不红心不跳做出种种不齿于人类也不齿于狗类和其他兽类的恶行来。

红桃心痉挛腹部伸缩脖颈，吐出两口肉糜来喂给小青臀和芦花尾。它在撕食那只黑熊脑袋时，也没吃到多少熊肉，胃囊里内容也不丰富，说实话，吐出这两口肉糜来它很心疼，因为在葫芦形溶洞里，它的几只黄皮寡瘦的亲生幼犬也正等着它反哺喂食呢，它当然更愿意把珍贵的肉糜留给自己的宝贝享用。可它还是咬咬牙吐了两口肉糜喂小青臀和芦花尾。它是当家犬，它有责任平息群内纷争。再者，此时吐两口肉糜，犹如雪中送炭，会进一步巩固姐妹情谊，这样所失与所得也就平衡了。

小青臀和芦花尾还想缠着红桃心讨取更多的肉糜，红桃心尾巴左甩右抡，把两个贪婪的小家伙驱赶开。哦，我已经没有东西可喂你们了，忍着点吧，你们投胎做了野犬，就只能经受忍饥挨饿的磨难，你们想不挨饿，来生来世就去投胎做两足行走的人，而今地球上只有人彻底解决了填饱肚子的问题，其他任何种类的生命都无法与饥饿说拜拜。哦，我来教你们克制饥饿的办法。早点睡觉，睡着后就不会觉得饿了。明早醒来，幸运之神会降临白虎岙野犬群，逮着一头大野猪，让你们吃得嘴角冒油，让你们吃得直打饱嗝！

总算摆脱了小青臀和芦花尾的纠缠，总算平息了白桃花与独眼姨妈之间的纷争。红桃心回到葫芦形溶洞，继续反哺肉糜喂自己所生的幼犬。本来肚子里的内容就少得可怜，又匀了两口喂白桃花的幼犬，所剩就更少了，吐了三两口，胃囊就吐空了，也只好使用对付饥饿的老办法——蒙头睡觉，但愿瞌睡虫早早光顾，把饥饿感通通叮死。

饥寒夜长，睡睡醒醒，醒醒睡睡，也不知睡了多少个零碎觉，天仍黑沉沉的，夜幕连一丝曙光都还未透露出来。幼犬们相拥而眠，互相用体温取暖，因为饿而睡不踏实，不时传出梦魇惊叫。唉，这漫漫长夜，这茫茫严冬，何时是个头啊。

突然，溶洞外传来窸窸窣窣轻微的声响。野犬不仅嗅觉灵敏，听觉也十分优秀，顺风能听到三里外野猪崽子的呼噜声。红桃心一听就听出来，这声音并非雪球滚动，也不是枯枝落地，而是狗爪踩踏积雪的声音。它本来就睡得很浅，似睡非睡，这异常的响声，使它顿时清醒过来。坚挺耳郭谛听，那脚步声轻得就像蜻蜓点水，走走停停，渐渐向山谷外飘散。对听觉器官发达的动物来说，声音也是一种形象，能通过辨识细微变幻的声音而在脑子里映显鲜活的图景。它听出来了，某一条成年野犬，蹑足蹑爪在雪地行走，走得很谨慎，生怕弄出什么响动来，走几步便停下来观察四周，唯恐被其他野犬发现。要是正常的起夜排泄，用不着如此小心翼翼，也不用跑出白虎岙大本营去。三更半夜，顶风冒雪，做贼似的在巢穴外行走，绝对是要做见不得人也见不得狗的勾当，不能不引起它的警惕。它爬起来，钻出溶洞，去看个究竟。它是当家犬，探明异常情况，本在它的职权范围之内。

雪地上，有两行模糊的足迹，向山谷外延伸。

野狗是跟踪盯梢的行家里手，红桃心鼻子在足迹上嗅闻，很快从细如游丝的气味中验明神秘夜行者的身份，原来是妹妹白桃花！

如此寒冷的雪夜，把一窝幼犬扔在蚯蚓状岩缝里，独自跑到山野来，是要干吗呀？

野狗不是夜行动物，野狗的生物钟与人类相似，都是夜伏昼行。换句话说，野狗不会在半夜跑出去捕捉猎物。再说了，漫天飞雪，黑夜沉沉，就算你心血来潮想去打猎，又哪儿去找猎物呀？只有一种合理的解释，白桃花是梦游症患者。可是，姐妹俩自小生活在一起，它从没发现白桃花有梦游的毛病啊。

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必须弄个明白。

出了山岙口那块白虎状巨石，白桃花大概觉得自己诡秘的行踪已经瞒天过海，胆子放大了，不再蹑手蹑脚走走停停，而是撒开四条狗腿快速奔跑。

星光朦胧的雪野，一个黑影在跳跃。

黑影迅速向古戛纳河边跑去，从路线和方位判断，目的地似乎就在离河岸不远的山旮旯。突然，红桃心心里一阵战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妹妹白桃花半夜贼头贼脑跑到这儿来，是不是想偷窃剩下的半条熊腿呀？

因为那头倒霉的黑熊就是在古戛纳河捕杀的，所以掩埋黑熊的雪窝子——白虎岙野犬群的临时肉食仓库，就设在河岸边那个曲折隐蔽的山旮旯里。

果然不出红桃心所料，白桃花直奔到山旮旯底端那个微微隆出地面的雪丘，就立刻开始刨雪。喜马拉雅野犬由于长年生活在高山雪域，在适者生存进化规律作用下，四只爪掌较其他种类的野犬面积要大一些，指爪也要长一些，以适应在松软的雪地行走，也适应用爪子挖掘藏在雪层下的穴兔或角雉。可以这么说，每一条母野犬都是挖雪能手。只见白桃花趴在雪地上，四只狗爪像高效铲雪器，错落有致地朝后刨雪，就像人类灵巧的双手在弹钢琴，“沙沙沙，嚓嚓嚓，哗哗哗”，雪花四溅，就像飞泻出一道雪的瀑布。一会儿工夫，微微隆起的雪丘上就被刨出一个雪坑，飘散出冰冻熊肉特有的香味。

白桃花将嘴吻探进雪坑，急不可耐想啃食那半条熊腿。

红桃心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只好从藏身的雪沟里跳出来，嗥叫一声，跑到白桃花面前，用胸脯和脖颈使劲顶撞挤对，把小偷从犯罪现场推搡开去，不让行窃者得逞。

你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偷窃族群的肉食仓库，你还想不想活啦？

喜马拉雅野犬，是唯一能在高山雪域存活的野犬种类。从解剖学上说，喜马拉雅野犬生理构造与其他种类野犬没有什么质的差别，之所以其他种类野犬无法在日曲卡雪山一带高山雪域生存，而只有喜马拉雅野犬能在自然环境如此恶劣的地方生活并繁衍后代，关键是靠两条；一是在族群内部实行女皇独享生育制，优生优育繁殖最健壮的品种，并利用集体力量保证这些后代健康成长；二是具备储存食物的能力，饱的时候想着饿的时候，有东西吃的时候想着没东西吃的时候，丰裕的日子想着饥荒的日子，用肉食仓库来调剂丰歉不匀的生活，度过漫长而又严寒的冬天。

构筑肉食仓库、储存食物的行为，对喜马拉雅野犬来说，具有极其重要的生存意义，因此，族群内部有一套相应的规矩，以约束个体行为，保证肉食仓库里所储存的食物在非常时期能发挥济贫赈灾的作用。

最需要防范的当然是内部偷盗。野狗从本质上讲都是贪得无厌的家伙，捕获猎物的过程就是一个投机取巧和血腥杀戮的过程，在这种屠夫生涯中不可能熏陶出天使般纯洁的灵魂，事实上每一条野狗都喜欢顺手牵羊，都恬不知耻想做梁上君子，都愿意靠偷窃过不劳而获的生活；指望母野狗提高道德品质，用某种信念或理想来规范自己的行为，自觉遵守基本原则，自觉维护道德底线，自觉实行戒偷戒盗，那是不现实的，也是行不通的；要想在野犬社会建立某种秩序，要想在族群肉食仓库有效禁绝偷盗行为，只有依赖血腥的惩罚措施。

在喜马拉雅野犬内部，把偷盗自家的肉食仓库，视为除普通母野狗红杏出墙、暗结珠胎、破坏女皇独享生育制之外最严重的犯罪。在食物严重匮乏的冬季，去偷盗自家肉食仓库，直接损害族群内每一条母野狗的切身利益，当然会激起公愤，全族共讨伐之，全体共诛杀之。白虎岙野犬群历史上曾发生过偷盗肉食仓库的事，偷盗者轻则被视为异己分子而被驱逐出族群，重则被当做十恶不赦的要犯当场咬杀。

有一年冬天，日曲卡雪山频频发生雪崩，食源稀少，日子过得相当窘迫。那天夜里，一条名叫曼陀罗的母野狗，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便在凌晨趁其他野狗熟睡之际，悄悄潜入肉食仓库，偷吃埋在雪窝里的小半只斑羚，它晓得此事瞒不过众多的狗鼻和狗眼，害怕遭到惩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斑羚肉吃个精光，然后离开白虎岙跑到其他地方去了。到了第二年秋天，曼陀罗实在受不了形单影只的流浪婆生活，心想偷盗肉食仓库的事已过去大半年，大家或许对这件事已经淡忘，不会再追究它的刑事责任了，便又回到白虎岙，想重返野犬群生活。它刚跨入白虎岙野犬群地界，树丛后面“呼啦”蹿出十来只野狗，团团将它包围，穷撕猛咬，把它两条后腿都咬断了。时间并没有淡化记忆，时间并没有消除怨恨，迟到的惩罚依然落到偷盗者身上。一条只能匍匐爬行的残废狗，不可能有存活的希望。四天后，老天爷下起这个冬天最早的一场雪，雪过天霁，母野狗曼陀罗变成了一具僵冷的尸体。

没有宽恕，没有怜悯，也没有同情。

加大偷盗风险，增加偷盗成本，谁偷盗谁倒霉，使偷盗者所失大于所得，也就是说你偷盗获得的东西远不足以弥补惩罚所带来的精神与肉体的损失，才能最终杜绝偷盗行为。

白桃花看见雪沟里突然蹿出一条野狗，先是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原来是姐姐红桃心，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这才稍稍平静一些。它大幅度摇甩尾巴，不停地抖动耳郭，狗眼泪光迷蒙，回眸白虎岙，嘴里发出“噗噗咔咔”的狗式哭泣声。

红桃心是它姐姐，知妹莫如姐，它当然晓得白桃花这套形体动作所表达的意思，是在向它诉说困境和乞求饶恕。哦，幼犬们饿得睡不着觉，做娘的岂能坐视不管？实在迫于无奈，这才出此下策，看在亲姐妹的情分上，你就高抬贵手放妹妹一马吧。

红桃心本来就没想把白桃花怎么样，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不管是犯了罪还是犯了错，能包庇的当然尽量包庇。野狗就是野狗，没必要嫉恶如仇，更没必要大义灭亲。该网开一面的时候就要网开一面，该徇私枉法的时候就要徇私枉法，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再说，为了让膝下的幼犬吃饱，做母亲的铤而走险去偷盗，也算不得是十恶不赦的罪行。它红桃心也是母亲，它也有切身的体会，当看着自己的心肝宝贝饿得奄奄一息时，真恨不得咬下自己的大腿给小家伙充饥，只要能弄到吃的，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所以冒出偷盗肉食仓库的念头来，也算是正常的企图和冲动。

平心而论，偷盗行为的根源就是贫困。以偷为乐，以盗为荣，把盗窃做为一门艺术，毕竟是极个别现象。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由于衣食无着落魄潦倒走投无路，才会把不光彩的偷盗当做谋生手段。在人类社会，假如人人都吃得饱吃得好，穿得暖穿得俏，住得舒适住得宽敞，还有足够的钞票出国旅行或游览名山大川，小偷的数量肯定直线下降，不敢说小偷就会绝迹，起码会变成难以寻觅的稀缺资源。野犬社会也同样如此，假如每一条野狗都吃得饱，棒打獐子瓢舀鱼，想吃什么就有什么，谁还会三更半夜顶风冒雪来盗窃肉食仓库呢？

算啦算啦，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偷盗未遂，知错改错，主动中止犯罪，是可以免于追究刑事责任的。红桃心尾巴在空中抡着圆圈，以示宽容和原宥。与此同时，它两只前爪“刷刷”刨着浮雪，想把被白桃花刨开的雪窝重新掩盖好。仓库重地，掩饰可疑痕迹，这很重要。

没想到的是，白桃花蹿跃过来，胸部撞击它的头部，把它从雪窝旁撞开去，然后霸住刚才刨雪的位置，又继续挖掘埋在雪层下的半截熊腿。

红桃心明白了，白桃花并没有想要中止犯罪的意思。白桃花之所以用泪眼祈望它，之所以摇尾巴乞求它，并非是害怕惩罚等待宽恕。完全相反，白桃花是在要求它睁只眼闭只眼且当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发现，而让白桃花把偷盗进行到底。

包庇罪犯，等于自己也在犯罪。它是白虎岙野犬群的当家犬，它有责任守护肉食仓库免遭偷盗。现在眼瞅着偷盗者在挖掘食物，犯罪就发生在自己鼻子底下，身为首领而无动于衷，而不去制止，而无所作为，这也太不像话了啊。

它从雪地爬起来，又去到埋藏熊腿的雪窝，用倾轧挤对的办法，阻止白桃花挖掘。

我好歹还是白虎岙野犬群的首领，我不能为了姐妹亲情而出卖原则和良心。

白桃花嘴吻在红桃心额头、脖颈和后脑勺热烈舔吻，嘴里“呼哧呼哧”吹出急切的气息，喷射在红桃心脸上，那是在恳求：看在姐妹情分上，你就让我啃几口冰冻熊腿解解馋吧，蚯蚓状岩缝里有两只幼犬已经饿得脖颈都竖不直了，我若再不能带食物回家喂它们，恐怕难以支撑到天亮了。夜半三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了你没有谁会知道我来偷吃过那半截熊腿。求你了，给我和我的孩子一条生路，这辈子我会永远感激你的。

假如真的能瞒天过海，保证不让其他母野狗晓得白桃花曾扮演梁上君子光临过肉食仓库，红桃心或许会允许妹妹白桃花啃吃几口熊腿。作为当家犬，既要讲原则性，也要讲灵活性，在暗中牺牲些许集体利益，以进一步巩固姐妹情谊，也未尝不是一笔好交易。但事实上，这种偷盗行为想要瞒住其他母野狗，几乎是不可能的。在人类社会里，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在野犬社会里，群众的眼睛也是雪亮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要狗不知，也除非己莫为。没有不透风的墙，纸总是包不住火的。人类把野狗驯化为家犬，又从家犬里头培养出警犬，利用狗灵敏的嗅觉、视觉与听觉，来协助人类破获疑难案件。可以这么说，狗天生就是侦探，白虎岙野犬群一大伙母野狗其实就是一大伙经验丰富的侦探，不管白桃花如何巧妙掩盖偷盗痕迹，如何精心伪造犯罪现场，如何采取混淆视听的手段，都不可能骗过母野狗的鼻子和眼睛。破绽总归会暴露出来，假象肯定要被揭穿的。

一旦母野狗们查出是白桃花盗窃了那半截熊腿，除了与白桃花有特殊关系的独眼姨妈外，其他几条母野狗绝不肯善罢甘休，肯定会群起而攻之，按传统规矩严惩偷盗者，族群将不可避免爆发一场血腥的窝里斗。

这不单单是纪律与秩序的问题。

谁都懂得，同样一份食物，由于时空切换，其价值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就说这半截熊腿吧，要是在食物丰盈的夏季，谁也不会把这么点粗糙难嚼的熊肉当回事的。但现在，肆虐的暴风雪频频发生，而外出狩猎又屡屡落空，在寒冷和饥饿结成“反狗”联盟猖狂向野犬群进攻的特定时期，肉食仓库储存的食物，其意义远远超出食物本身，变成族群团结的一个象征，变成在恶劣环境中活下去的精神支柱，变成生存还是毁灭的转换契机。同样是半截熊腿，就成了关注的焦点，就成了争抢的目标，就成了生的希望和死的威胁。

日曲卡雪山北麓本来生活着一个名叫冈蒂斯的野犬群，这是一个很兴旺的野犬群，共有十二条成年母野狗，首领是条名叫山楂果的五岁龄雌犬，年富力强，帮手犬也大多身强体壮，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就这么一个威风八面的野犬群，最终却毁于一桩普通的偷盗案。也是这么一个暴风雪频频袭来的寒冬，首领山楂果率领十条母野狗外出觅食，运气不佳，连续奔波了两天，却一无所获。

第三天中午，冈蒂斯野犬群好不容易盯上一只黑麂，所有的母野狗都明白这是一场生死角逐，虽然饥肠辘辘，体力严重透支，却仍咬紧牙关穷追猛撵。总算功夫不负苦心狗，在一座雪峰上将黑麂团团围住。前面是百丈悬崖，后面是杀气腾腾的野犬群，黑麂哀叫一声，纵身从悬崖上跳了下去。野犬群欣喜雀跃，按以往的经验，黑麂属于自杀性坠岩，从如此陡峭的悬崖落下去，即使侥幸不摔死，也必定四肢折断，内脏震伤，躺在地上无法动弹。野犬群只消从缓坡绕到悬崖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捡食到那只已摔得半死的黑麂。

但野犬群高兴得太早了，黑麂跳下悬崖的一瞬间，天空突然出现一只巨大的金雕，顺着气流迅速俯冲下来，玩了一个空中擒物的动作，没等黑麂砸落到地上，在半空中就伸出一双强有力的雕爪，抓住黑麂的脊背，奋力拍扇翅膀，升上高空，像颗金色的流星，飞到日曲卡雪山背后去了。快要到口的麂子肉，霎时间变成泡影。母野狗们体力已消耗殆尽，这时即使从树林跑出一头野猪来，也没有力气去追捕围歼了。

非常时刻，首领山楂果发出去肉食仓库的指令。这是很明智的决定，冈蒂斯野犬群在雪窝子里藏着两只冰冻野猪头，备战备荒为人民，正好开仓济贫，以解燃眉之急。肉食仓库设在雪山西麓一条荒僻的山沟里，约有十多里路程。虽然每一条母野狗都已累得筋疲力尽，虽然快要到手的黑麂被金雕劫走使母野狗们垂头丧气，但开仓济贫的好消息冲淡了失败的沮丧，鼓舞它们拖着疲乏饥馑的身体在雪地艰难跋涉，只要坚持走到雪山西麓就能吃到野猪头，这个美好的憧憬，这个实实在在的希望，刺激它们拼出最后一点残剩的体力，坚持走完十多里路程。钻进荒僻山沟，却看到，雪窝已被刨开，藏在雪层下的两只冰冻野猪头不见了，四周撒落凌乱的碎骨和牙齿，还有两只无法啃咬的头盖骨，一片狼藉。从雪地留下的足迹与气味不难判断，是族群内部有三至四只母野狗在昨天半夜潜入肉食仓库，卑鄙地偷吃了两只冰冻野猪头。

赖以活命的食物失窃了，最后的希望破灭了，有三条年老体衰的母野狗哀嚎数声，吐出几口鲜血，当场栽倒在地，再没能爬起来。多数母野狗互相猜疑互相指责互相攻讦，搜索寻找可耻的偷盗者。有两条母野狗急火攻心神志不清，互相把对方当做可以充饥的食物，撕抓噬咬起来。很快，蔓延成一场大规模群内冲突。因绝望而丧失理智的母野狗们展开一场血腥混战，你咬掉我的耳朵，我叼下你的尾巴，你抓瞎我的狗眼，我咬破你的颈窝。首领山楂果咆哮呵斥，想制止这场杀戮，但母野狗们杀红了眼，根本就不听它的。结果，有六条母野狗死于非命，倒在血泊中。有两条母野狗远走高飞，投靠其他野犬群去了。冈蒂斯野犬群死的死散的散土崩瓦解，只剩下首领山楂果守着一窝仅两个月大的幼犬，最后也因为孤家寡“人”，没有帮手犬无法获得足够食物，幼犬们相继夭折，山楂果也悒郁而亡了。

历史的教训值得吸取，冈蒂斯野犬群的悲剧千万不能在白虎岙野犬群身上重演。

请原谅我，我没权力让你这么做的。红桃心再次刨动浮雪，把被白桃花挖开的雪窝重新掩埋起来。忍一忍吧，为了整个族群的利益，请再忍一忍吧。明天白虎岙野犬群就会交好运了，顺顺当当捉到感兴趣的猎物，让你与你的小宝贝放开肚皮吃饱。

白桃花并不甘心盗窃计划就这么流产，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低嚎，身体前后律动，摆开跃跃欲扑的架势，似乎偷窃不成马上就要用武力进行抢劫了。红桃心晓得，白桃花不过是在进行恫吓而已，不可能真的暴力抢夺。它俩都是成年母野狗，白桃花在体力上和格斗技巧上并不占有优势；白桃花是偷盗者，它是捍卫者，白桃花代表邪恶，它代表正义，在野犬社会也是邪不压正的；此地离白虎岙大本营不远，直线距离大概一千五百米左右，放声咆哮的话，肯定会惊动其他母野狗，这对白桃花显然是很不利的。因此，红桃心并没张牙舞爪摆开应战姿势，而是伫立在埋有半截熊腿的雪窝上，昂首挺胸，做出绝不妥协的姿态来。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不管你是来软的还是来硬的还是来半软半硬的，都没有用，我是软硬不吃，反正不会与你沆瀣一气偷盗集体肉食仓库的。

红桃心轻声吠叫，再次重申自己的态度与立场。

白桃花果然不敢动粗，悻悻地哀嚎一声，猛甩尾巴，离开古戛纳河，回白虎岙去。偷盗无法得手，继续待在冰天雪地里，只能白白消耗身体热能，不如快点回家。

姐妹俩并肩而行，一路上，白桃花不时将怨恨的眼光投射到红桃心身上。

红桃心一边小跑一边注意观察，希望能撞倒一只雪兔或遇到一只老鼠，这样就可以弥补白桃花的损失，也可挽回姐妹间的隔阂。遗憾的是，直到回到白虎岙大本营，一路上什么活的东西也没碰到。

但愿白桃花能理解它的难处与苦衷，别为了这件事使姐妹俩又产生新的矛盾。

第十三章　谁先动了杀机

红桃心希望白桃花确确实实是睡着了，没有听见它所生的幼犬月朦胧的呼救声，是一次意外的失误，而不是存心见死不救。

事情大致是这样的，那天红桃心率领母野狗们外出狩猎，留下白桃花在白虎岙大本营担任保育员角色，负责照看两窝幼犬。那天运气还算不错，中午野犬群来到尕玛尔草原，刚好碰到一对雪狐在搬运一只冻死的小山羊，以强欺弱以众欺寡，是各种野生动物都必须恪守的生存之道，不抢白不抢，抢了也白抢，红桃心带着母野狗一拥而上，一对雪狐自然不是一群野狗的对手，只好弃羊保命，扔下猎物逃之夭夭。白虎岙野犬群捡了个便宜，用最快的速度将小山羊撕食干净，然后班师回朝——回白虎岙大本营。

时间尚早，日头刚刚偏西，幼犬们漫山遍野玩耍，享受冬季难得的日光浴。红桃心站在葫芦形溶洞前，用吠叫声召唤自己所生幼犬前来进食。幼犬们急不可耐地围拢来，野狗也有最基本的数的概念，它清点了一遍：一、二、三、四、五，怎么少了一只呢？又数了一遍：五、四、三、二、一，还是少了一只！又点名式地清查，发现少的是那只名叫月朦胧的幼犬。这是很蹊跷的事情，大本营内风平浪静，站立在面前的幼犬神色并无异常，不像是遭受过猛兽凶禽的袭击。这窝幼犬年岁尚小，生物钟远未到达离家出走的时刻，再说月朦胧在几只幼犬中属于胆子比较小的，不可能独自跑到白虎岙大本营外面去。这几天野犬群日子过得并不算太拮据，接连数日每次外出打猎都小有收获，虽谈不上丰衣足食，却也没有饥饿之虞，不可能饿得昏倒在山旮旯里。

红桃心记得很清楚，早晨它率领母野狗们出征狩猎时，查看过每一只幼犬，月朦胧活蹦鲜跳，健康状况良好，无生病迹象，不可能突然间得暴病，心肌梗塞或脑溢血什么的，倒毙在山野某个隐秘的角落。这时候，红桃心又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今日在家值班担当保育员角色的白桃花，也不见了踪影。山腰蚯蚓状岩缝前，只有独眼姨妈与灰肚皮在给白桃花所生的那窝幼犬喂食。这当然也是极不正常的事情，按理说，野犬群狩猎归来，在家留守的母野狗听到动静后会立刻跑出来迎候的。红桃心突然心里产生不祥的预兆，胸口一阵阵发紧，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它匆匆吐出几口肉糜，胡乱打发站在它面前向它乞食的五条幼犬，便撒腿奔向山梁，找寻失踪的月朦胧。“呦呦，呦呦”，它一面跑一面急切地呼唤。穿过那块白虎状巨石，拐进背风的雪坡，它突然听到微弱的嗥叫声，声音虽然嘶哑干涩，但凭着母亲的本能，它还是一听就听出来了，是它的宝贝幼犬月朦胧在叫。

它赶紧循声奔过去，绕过两座雪堆，发现呼叫声就来自一个不规则的冰窖。所谓冰窖，是日曲卡雪山特有的地貌现象，在终年不化的冰峰雪坡，由于风暴、地形、日照等方面的原因，在冰面形成大小不等的窟窿，俗称冰窖，浅则数丈，深则数十丈，无论何等走兽，不小心掉下去的话，就像掉进水晶陷阱，很难爬得出来。红桃心走到那个传出叫声的冰窖前，不看不知道，一看吓得心惊肉跳。果真是它的心肝宝贝月朦胧，吊在冰窖的边缘，两条后腿站在冰窖洞口下端约一公尺的一条冰的台阶上，身体呈垂直状，两条前腿钩住冰窖边缘的裂缝，仅有半个脑袋探出地面，发出哀哀的呼叫声。

这是一个很深的冰窖，站在边缘朝下窥望，黑黢黢见不到底，只有一股阴风从洞底蹿上来，令狗毛骨悚然，少说也有几十丈深。从月朦胧站立的姿势，不难猜测当时所发生的情景。小家伙也许是因为贪玩，也许是因为追逐小松鼠什么的，来到这块雪坡，冰面太滑，小家伙一不留神滑了一跤，身不由己地滑进这口冰窖。小家伙是尾朝下头朝上滑进冰窖的，不幸中的万幸，刚刚滑进洞口，两只后脚爪踩着那条冰的台阶，身体不再往下滑了。但那条冰的台阶极窄，说是台阶还不如说是冰棱更准确些，仅有两三厘米宽，刚刚能容得下两只踮立的狗脚爪。小家伙魂都快吓掉了，蹿跳技术又很稚嫩，根本不可能凭借自身的力量从冰窖蹿跃出来，摆脱困境。小家伙上不能上，下不能下，身体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一动就会掉下去。事实也是如此，这么险峻的地形，稍稍动弹，极有可能就坠落几十丈深的冰窖，葬身水晶坟墓，插翅难逃。如得不到救援，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硬邦邦的冰冻狗。

小家伙只能勉强站稳在冰的台阶上，两只前爪死死抠住冰窖边缘的裂缝，扯开嗓子喊救命。遗憾的是，此地离葫芦形溶洞尚有一段距离，又是背风，谁也听不见小家伙的呼叫。用小命吊在刀尖上来形容幼犬月朦胧的处境一点也不过分。红桃心来不及多想，赶快趴了下来，先稳住自己的身体，然后嘴吻探进冰窖，叼住月朦胧的后颈皮，就像拔萝卜似的往上拔，小家伙“呜呜”叫着，借着它提拔的那股升力，也同时用力往上蹿跃。“嚓喇”一声，冰窖边缘掉落许多雪块冰碴，小家伙终于翻上冰窖，脱离了险境。

小家伙浑身软得像坨稀泥巴，躺在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力气已经耗尽，张嘴想哀嚎，都发不出声音了；四条狗腿冷得像冰棍，身体瑟瑟发抖，怎么也停不下来。哦，小家伙的体力差不多快衰竭了，幸亏它发现得及时，要不然的话，顶多再有几分钟的时间，小家伙就会因四肢僵木而摔落冰窖。它把月朦胧搂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来暖和小家伙冰凉的身体，用母亲的胸怀来慰藉小家伙受伤的心灵。过了约大半个小时，月朦胧总算恢复了点元气，抖抖索索可以站起来了，跟着它回葫芦形溶洞。

登上小山包，路过一块裸露出地面的岩石时，它吃惊地发现，妹妹白桃花正躺在岩石上呼呼大睡。“汪”，它冲着白桃花愤怒地叫嚣一声。白桃花似大梦初醒，睁开惺忪的睡眼，四条狗腿前后伸展开，头尾上翘狗腰下沉，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伸了好几个狗式懒腰。“汪呦”，红桃心汹汹咆哮起来：你这个保育员是怎么当的呀？我的宝贝差点掉进冰窖了，你知道吗？白桃花看看缩头缩脑还在不停发抖的月朦胧，从岩石上跳下来，耸动鼻翼做出愧疚的表情，还伸出狗舌舔舔月朦胧的额头，似乎在为自己的失职而进行道歉。虽然在照看幼犬时，偷懒睡觉，犯了渎职罪，但毕竟没造成严重恶果，红桃心也不好把白桃花怎么样了。

唉，阳光暖融融，躺在被太阳烤得温热的岩石上，迷迷糊糊打起了瞌睡，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这种情况也确实是很难避免的啊。

可是，白桃花躺卧的那块岩石，距离月朦胧险些掉进去的那个冰窖，直线距离最多也就是两百来米，中间虽有几座雪堆遮挡，却是冰窖在上风口，岩石在下风口，月朦胧呼救半天，狗的听觉应该是很灵敏的，白桃花怎么可能一点都听不到呢？

也有这种可能，白桃花昨天夜里没有睡好，幼犬闹得它几乎一宿没有合眼，瞌睡特别浓，眼睛特别涩，眼皮特别沉，所以睡得特别死，听不见月朦胧的呼救。

但是，狗的睡眠不可能像人那样，一躺下去就连续熟睡几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各类动物都有自己不同的睡眠习惯，大多数蛇吃饱喝足后可以呼呼大睡好几天直到腹中食物消化后这才醒来；黑熊冬眠一觉可睡一两个月；马站立着便可进入梦乡……狗的睡眠习惯是这样的，每天睡眠的次数很多，但每一觉持续的时间很短，几分钟到半个小时，便会苏醒过来，若无异常动静，过一会儿又渐入梦境。各种迹象表明，月朦胧陷入困境的时间少说也有一个小时以上。白桃花是野狗，既然是野狗就必然符合狗的睡眠习惯，在这个时间段里不可能一次也不醒过来的，醒过来后理应听到月朦胧的嗥叫。

当然，也可能会有这样的巧合，月朦胧出事时，白桃花正在熟睡，月朦胧扯开嗓子拼命喊叫，喊了好一阵不见回应，嗓子喊哑了，力气耗尽了，不得不停止嗥叫，歇一歇喘口气，就在这时，白桃花一觉醒来，换句话说，白桃花苏醒的时候正是小家伙停止喊叫的时候，数分钟后，白桃花又眼皮打架沉沉入睡，而月朦胧休息片刻后，恰巧又在这时候嗥叫呼救，由于时间上的阴差阳错，所以白桃花未能听到月朦胧的叫声。

无巧不成书，难道世界上真的有这般巧的事吗？

它不该这么怀疑自己妹妹的，红桃心想，这是毫无根据的乱怀疑，白桃花假如没睡死，听到月朦胧呼救，怎么可能不出手援救呢？把月朦胧解救出困境，并不需要赴汤蹈火，也不需要上刀山下火海，不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或血的代价，不存在舍己救“人”的问题。事实上，救援工作简单易行，可以说是举手之劳，不费吹灰之力就可完成的事情，白桃花何乐而不为呢？换了任何一只母野狗，听到月朦胧嗥叫，都会毫不犹豫去相救的。红桃心使劲甩了甩脑壳，要把怀疑从脑袋里甩丢出去。多余的怀疑是有害的，疑神疑鬼，不仅于事无补，还会让自己变得神志恍惚。更要紧的是，它和白桃花亲姐妹间的关系，从亲密到恶化，又从恶化到缓和，最近又因它阻止白桃花偷窃肉食仓库里的熊腿而彼此产生新的芥蒂，目前的关系正处在微妙阶段，无端猜疑，只会加深彼此间的不信任，进而关系越来越僵，剑拔弩张，反目成仇，甚至会连累到整个族群，分裂成势不两立的两个小集团。

这是它最不愿意看到的，也是它尽量要避免的。

白桃花确实是睡着了，碰巧没能听到月朦胧的呼叫，谁都有疏忽大意的时候，别再去钻牛角尖啦，红桃心为这件不愉快的事情作了最后的结论。

然而在心底，总有黑色的疑点，怎么也擦洗不干净。一不留神，脑子里就会跳出这么一组镜头：幼犬月朦胧蹦蹦跳跳，捉一只在雪地觅食的高山寒鸦；高山寒鸦飞飞停停，来到这块铺满积雪的山坡；月朦胧年龄尚小，缺乏生活经验，根本不知道冰窖有多危险，竟然尾随着高山寒鸦走到冰窖边缘来了；白桃花作为保育员，躺卧在山包上，居高临下监视看管正在奔跑玩耍的两窝幼犬；白桃花看见月朦胧正在向危险一步步逼近，张嘴要用吠叫声提醒月朦胧注意，可吠叫声到了舌尖又咽了下去；白桃花的眼里闪烁着狰狞的目光，嘴角漾起一丝奸笑；月朦胧在倾斜的冰面了滑了一下，就像坐滑梯一样，滑进冰窖，陷入上下两难的困境；白桃花佯装睡着了，等待月朦胧因坚持不住而栽落深渊……

别胡思乱想，红桃心告诫自己，邪恶的幻想有百害而无一利。可不知为什么，那几幅虚拟的图景反反复复在它脑海中出现。

几天后出现了一件事，使得它心中黑色的疑点迅速扩大，变成一片疑云，不不，变成一个铺天盖地的巨大疑团。

那天上午，母野狗们在白虎状巨石前集合，等待红桃心发布出猎的指令。这时，红桃心所生的六条幼犬，吵吵嚷嚷从溶洞奔出来，围着红桃心跳腾扑跃，张张小脸都露出急切企盼的神情，好像在乞讨什么。红桃心当然晓得六只幼犬想要得到什么，它们是想跟着成年犬一起外出狩猎！一切生命的成长发育，都是按基因提供的时间表进行的。屈指算来，红桃心所生的这窝幼犬，已年满五个月，对喜马拉雅野犬这个物种来说，基因时间表显示，幼犬五个月大，就该跟随野犬群外出打猎，就像人类的孩子到了七周岁就该到学校上学一样。对五个月大的幼犬而言，狩猎场就是大学校，要想长大后有出息，要想不被严酷的丛林淘汰出局，必须在这个年龄就跨进狩猎场这所大学校，跟在成年犬屁股后面，开始观摩打猎技巧，学习觅食本领。

红桃心抬头看看天，太阳像只红柿子，高高悬挂在白雪皑皑的日曲卡雪峰上，天高云淡，清风徐徐，太阳周围有一圈水红色的日晕，这是隆冬季节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从天象上看，起码在天黑以前不会再下雪。好天气会有一份好心情，好心情会带来一份好运气。红桃心决定答应小家伙们的乞求，满足小家伙们的愿望，从即日起，让自己所生的六只幼犬，与野犬群一起外出觅食，跨出生命历程中至关重要的一步，迈向新的生活。

六只幼犬兴高采烈，屁颠屁颠跟在成年野犬后头，去往尕玛尔草原。

冬天的尕玛尔草原，景色十分单调，一望无际的白雪间，夹杂着一丛丛枯黄的衰草和凋零的灌木。几条母野狗一字儿排开，迎风而立，用嗅觉来侦察猎物的踪迹。

喜马拉雅野犬视觉、听觉和嗅觉都很灵敏，但比较起来，嗅觉又比视觉和听觉更出色。无论何种类型的狗，大脑皮层都有十万个嗅觉神经元，能在风中捕捉到细如游丝的气味，狗鼻子比人鼻子灵敏度起码高出三十倍以上。喜马拉雅野犬捕猎大致分三个阶段：一是用鼻子侦察猎物的行踪，二是跟在猎物后面穷追猛撵，三是依靠群体的力量围歼咬杀猎物。

几只狗鼻子有节奏地翕动着，捕捉被风吹送过来的可疑气息。

东南方向飘过来几缕羊膻味，钻进母野狗们的鼻孔。哦，离此地约一千米左右的草滩上，有一群饥饿的赤斑羚，正在用羊蹄刨开积雪，啃吃草根。

赤斑羚是野犬的传统美食，当然会引起母野狗们的狩猎冲动。

在正式展开捕捉前，红桃心必须要做的事情是，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把六只幼犬妥善安顿下来。

在喜马拉雅野犬社会，幼犬跟着成年犬学习打猎，分为初级、中级、高级三个阶段。在初级阶段，幼犬只是远远地站在某个地方，欣赏成年犬扑咬猎物；在中级阶段，幼犬会在一旁奔来跑去吠叫，为正在围歼猎物的成年犬呐喊助威，像赛场上的拉拉队；高级阶段，幼犬会在成年犬的监护下，对猎物旁敲侧击，打冷拳踢冷脚咬冷口，参与围歼，协助成年犬咬杀徒劳反抗的猎物。

眼下这六只幼犬，第一次跟随野犬群外出狩猎，当然属于初级阶段。

红桃心用叫声牵引，将六只幼犬领到一座隆出地面约两三米高的土丘上。土丘顶端有一丛灌木，它让小家伙们钻进密匝匝的灌木丛里。这是一个理想的安顿之处。这里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小家伙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成年犬是如何围住、追捕并咬翻猎物的；这丛灌木虽然叶子都已枯萎凋零，但枝条茂密，有很好的隐蔽性，不知内情者，即使从土丘下经过，也不会发现躲藏在里头的幼犬。

这后一条非常重要，野狗不是老虎，老虎在大自然这根食物链上处在顶端位置，老虎外出狩猎，不必担心别的动物会趁机来伤害虎崽。几乎所有的动物只要闻到老虎身上的味道就会躲得远远的，不仅谈虎色变而且闻虎丧胆，即使看到没有成年虎陪伴的虎崽，也不敢轻举枉动。但野狗就没有这么幸运了。野狗在大自然这条食物链上处在中间位置，下有猎物上有天敌，中间还有许多难分上下的竞争对手，如果不能找个好地方先把幼犬安顿下来，便有可能发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式的悲剧。成年母野狗们忙于追捕猎物，其他飞禽走兽会趁机将尚处在初级学习阶段还没有自我防卫能力的幼犬当做食物叼走。

安全第一，生产第二，这是一条永恒不变的原则。

把幼犬安顿妥当后，红桃心这才率领母野狗们向捕猎目标进发。

果然与嗅觉侦察所获得的信息相吻合，一千米外那片草滩上，有两大两小共四只赤斑羚在刨雪食草。这一片草滩不太平整，多有土丘隆起，便于隐蔽穿插，是抓捕猎物的理想地形。母野狗们借着衰草、灌木和土丘的掩护，跑到离目标还有三百米的地方。那群赤斑羚还在埋头吃草，没发现危险正悄悄逼近。对肉食兽来说，遇到警惕性如此松懈的猎物，算得上是交了好运。红桃心示意紧跟在身后的母野狗，准备发起攻击。

犬科动物主体狩猎风格是长途奔袭，在长距离的高速运动中接近猎物，在追撵中使猎物魂飞魄散，使猎物群体变成一盘散沙，使猎物因筋疲力尽而丧失反抗能力，从而安全地咬杀猎物。所以，野犬群不需要靠猎物太近，三百米左右是嗥叫着发起冲锋的最佳时机。

六条母野狗平举尾巴，收腹挺胸，做好扑蹿冲击的准备。

就在这节骨眼上，前方约二十米外一丛衰草里，突然伸出一只白晃晃的大脑袋，铜铃大眼，银白色的胡须，脸颊和额头饰有浅灰色的圆斑。哦，是一只雪豹！

雪豹是高山霸主，是喜马拉雅野犬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出于独霸食物资源的自私本性，雪豹很讨厌喜马拉雅野犬，不仅不允许喜马拉雅野犬进入其生存领地，在任何地方见到喜马拉雅野犬，都不会给好脸色看，总是张牙舞爪吼叫着前来挑衅，非要把喜马拉雅野犬驱赶走不可。喜马拉雅野犬当然也不喜欢雪豹，恨不得来一场特大雪崩，把日曲卡雪山一带的雪豹通通埋葬掉。当然，这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让红桃心颇感奇怪的是，眼前这只雪豹，虽然也张开血盆大口冲着野犬群做噬咬状，但并未发出气势磅礴的吼叫，只是从嘴里“呼呼”吹出一口口血腥味很浓的粗气，好像站在面前的是一群纸糊的野狗，只要吹几口粗气就能把它们吹到天涯海角去。雪豹也没有气势汹汹地跳蹿过来厮斗，而是依然蹲在衰草丛中，做出一串凶悍蛮横的表情，好像这些野狗都长着耗子胆，只要随便吓唬吓唬，就能把它们吓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

是不会发声的哑巴雪豹？是无法动弹的瘫痪雪豹？

红桃心受好奇心蛊惑，摆出蹿逃姿势，却没有立刻撒腿奔逃，扭头盯着那只雪豹，想探个究竟，想看个稀罕。

这一看看出名堂来了，衰草丛中，另有一只雪豹的身影，正蹑手蹑脚贼头贼脑向三百米开外那群赤斑羚摸过去。毫无疑问，这两只雪豹注意力集中在那群赤斑羚身上，无暇顾及其他。雪豹属于猫科动物，猫科动物的捕猎风格与犬科动物截然不同，雪豹爆发力强而耐力偏弱，擅长伏击奇袭。通常的狩猎过程是，雪豹在千米以外靠灵敏的视觉、嗅觉和听觉发现了猎物，然后利用地形或植物作为掩护，悄悄接近目标，到离目标一百米左右时，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蹿上去，一下就将猎物击倒。显然，这两只雪豹正处在悄悄向猎物逼近的阶段，离百米左右最佳冲击点尚有一大段距离，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被野犬群搅了好事。其中一只雪豹之所以无声地做出威吓的表情，并非是不会吼叫的哑巴雪豹，也不是不会动弹的瘫痪雪豹，而是怕吼叫声和扑咬声会惊吓赤斑羚，闹个鸡飞蛋打前功尽弃的悲剧。这两只雪豹的目的很清楚，是想在不惊动赤斑羚的前提下，把它们认为讨厌的野犬群赶走。

按理说，野犬群碰到这种情况，只好自认倒霉，夹着尾巴做狗，知趣地退却。有雪豹在，对白虎岙野犬群来说，前面那群赤斑羚就成了海市蜃楼，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美好幻境而已。野狗不是雪豹的对手，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强者飞扬跋扈，弱者忍气吞声，这是很正常的事，用不着生气。在强者面前保持最大限度的克制和忍让，心平气和地离去，这是最明智的举措。红桃心这么想，抬起前脚，准备开溜了。可是，总觉得心理不平衡，被雪豹像驱赶一群胆小的兔子一样驱赶走，不声不响乖乖退却，是不是也太窝囊了呀？它环视一遍其他母野狗，个个脸上都浮现出愤愤不平的表情。唉，欺狗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是的，有两只雪豹在场，野犬群肯定是吃不到鲜美的羚羊肉了，但野犬群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叫这两只雪豹同样品尝鸡飞蛋打的苦头。我们得不到，你们也休想得到；我们好不了，也不让你们好。嫉妒心理人皆有之，动物也有之。人会恶作剧，动物也会恶作剧。红桃心使了个眼色，六条母野狗一起张嘴朝着赤斑羚方向厉声吠叫。

“汪呦，汪呦”，我们是野狗，我们是野狗，杀羊不眨眼的刽子手！

“汪呦，汪呦”，野狗捉羊了，野狗捉羊了，谁逃得慢谁就会遭殃！

高亢嘹亮的吠叫声在空旷的草滩传得很远很远。

赤斑羚不是聋子，羚羊的胆子本来就小，无论进食还是睡眠，都处在高度戒备状态之中，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两个成语来形容是最恰当不过了。野犬群杀气腾腾的吠叫声灌进赤斑羚的耳朵，就像平静的水塘突然扔进块石头，立刻激浪翻涌，所有的赤斑羚在刹那间“咩咩”惊叫，争先恐后向日曲卡山麓跳跃狂奔。

也许是没料到野犬群敢在高山霸主面前故意捣乱破坏，当吠叫声骤然响起，当赤斑羚撒腿逃命，这两只雪豹竟然傻了似的怔怔站在原地发呆，好像不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实。约五秒钟后，这两只雪豹才如梦初醒，拔腿向赤斑羚追去。

已经迟了，赤斑羚本来就在雪豹有效追击范围之外，雪豹发愣的时候，赤斑羚又逃远了一百多公尺，雪豹虽是短跑能手，可赤斑羚也是敏捷善跑的动物，生死角逐关头更跑得快如疾风，追出约一千米左右，双方的距离不仅没缩短，反而越拉越长了。

羊蹄践踏溅起的雪尘迅速向前延伸，赤斑羚红色的身影在雪野越变越小。

哦，追吧，追吧，累断筋骨跑断腿，也只能望羊兴叹，闻到一点羊膻味而已。

嫉妒心发泄，恶作剧得逞，红桃心带领母野狗顺着草滩搜索前行，找寻其他合适的猎物。没走出多远，突然背后传来“嚓嚓嚓”足蹄踏雪的声响，急促而零乱，还“呼哧呼哧”夹杂着浊重的喘息声。它回头望去，哦，是两只雪豹，正气急败坏地朝野犬群追撵而来。不用猜就知道，这两只雪豹眼睁睁看着快要到手的赤斑羚逃跑了，怒火中烧，便掉头来追赶野犬群，欲将捣乱破坏分子绳之以法，报仇雪恨。

“呦呦——”你们这群浑蛋，你们不让我们吃羊肉，我们今天就改吃狗肉，要活剥狗皮，抽掉狗筋，咬碎狗骨，把狗心狗肺狗肚肠掏出来当点心吃！雪豹大声吼叫着。

面对来者不善的雪豹，红桃心并未心虚胆怯。不错，在大自然这根食物链中，雪豹确实在喜马拉雅野犬的上端，但这并不是人类在下斗兽棋，雪豹吃野狗，野狗吃山羊，雪豹碰到野狗啊呜一口就能把野狗给吃了。事实上，野狗也是具备尖爪利牙的肉食猛兽，绝非随便可以欺负的草食动物。单打独斗，一条野狗当然不是一只雪豹的对手，最终的结果肯定野狗会死在雪豹的血盆大口下。但雪豹要宰杀一只野狗绝不会像宰杀一只兔子那么容易，在搏斗过程中极有可能也会被野狗咬伤。假如伤着豹腿，就会影响捕食；假如伤着豹嘴，就会影响吞咽。在没有任何医疗卫生保障的雪域丛林，任何微小的创伤都有可能因感染而造成命丧黄泉的悲惨后果。因此，即使极度饥饿，雪豹一般也不会袭击野狗。现在的局面是，六条成年母野狗与两只雪豹闹架，这两只雪豹虽然仍处于优势，但优势十分微弱，要想吃狗肉宴席，可以说是痴心妄想。白虎岙野犬群曾经在类似的情况下与雪豹有过周旋，三条野狗对付一只雪豹，只要野狗互相配合得好，同心协力同仇敌忾，双方可说是势均力敌，雪豹是很难占到什么大便宜的。

“汪呦”，来吧，你们想吃狗肉，我们还想吃豹肉呢！

雪豹扑上来了，六条母野狗分成两组，红桃心、繁星和荒火为一组，白桃花、独眼姨妈和灰肚皮为另一组，分头对付两只雪豹。红桃心小组对付的是体格相对更强壮的雄雪豹，白桃花小组对付的是身段相对更苗条的雌雪豹。雪豹是高山霸主，有锋利如刃的豹爪，有强有力的颌骨，一爪就能把雪兔打昏在地，一口就能拧断羚羊的脖子，野狗当然无法硬碰硬面对面同雪豹厮杀，唯一可行的战术就是互相掩护着逃窜。一只雪豹不可能同时追捕三条野狗，当雪豹盯着某一条野狗追杀时，同组的另两条野狗就灵活地东蹿西跳，黏在雪豹身后吠叫谩骂旁敲侧击。雪豹害怕被野狗从背后咬伤，便丢下先前追逐的目标，转而攻击黏在它身后的其他野狗。母野狗依法炮制，用类似于车轮大战的办法迫使雪豹频繁更换追逐目标，耗其体力，劳其筋骨，损其斗志，灭其威风。不多一会儿，两只雪豹就累得气喘吁吁，别说吃狗肉了，连狗毛都没抓到一根。

照此情形，凭经验判断，用不了多长时间，顶多再坚持五六分钟，这两只雪豹就会放弃这场捞不到什么便宜的攻击，停止追撵，蹲在地上，朝野犬群咆哮一通，捞回点面子，给自己个台阶下，然后扬长而去。

就在这时，发生了让红桃心目瞪口呆的事情。白桃花那个小组，与那只雌雪豹周旋，不知怎么回事，追追逃逃杀杀，竟然越来越接近那个高出地面两三米的土丘。土丘顶端那丛灌木里，藏着六只幼犬。也就是说，白桃花那个小组，引导着那只雌雪豹，越来越接近它红桃心所生的六只幼犬设立在狩猎场边缘的临时庇护所。

这非常危险。雌雪豹一旦发现土丘灌木丛里的幼犬，绝对会转移攻击目标，弃成年母野狗不顾，去杀戮六只幼犬的。幼犬们尚不成熟，奔逃速度不快，爪不尖牙不利，没有什么反抗能力，很容易被雪豹抓获并咬杀，比人类吃方便面还要方便。柿子捡软的捏，雪豹当然更喜欢吃细皮嫩肉的幼犬。假如母野狗们想阻止雪豹杀戮幼犬，几乎是不可能的。两只雪豹联手，一只蹿上土丘钻进灌木执行屠杀计划，一只守在土丘下咬退母野狗们的进攻，只消两三分钟时间，六只幼犬就会通通倒在血泊中。

避免血光之灾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让雪豹接近土丘。

红桃心“汪汪汪”发出声嘶力竭的吠叫，在野狗的语言系统中，这种短促而又激烈的叫声，是紧急报警。它这么吠叫，有两重目的。一方面是在提醒妹妹白桃花：别再往土丘哪儿逃了，再往这个方向逃就要危及幼犬性命了！另一方面也是在警告灌木丛中的六只幼犬：危险逼近，千万千万保持安静，在灌木丛里深藏不露，别让该死的雪豹看见你们！

它发现，那窝幼犬很听话也很聪明，尽管雪豹已来到土丘下，却没有惊慌失措地从灌木丛跑出来，而是静悄悄地蹲伏在灌木丛深处，暂时还没有暴露目标。

它同时发现，白桃花却对它紧急报警式的吠叫置如罔闻，并未改变方向，仍在向土丘奔逃。

只要是母野狗，都应该懂得这样的道理：幼犬藏身之地，就是该重点保护的禁地，遭遇天敌追击，首先就是要朝相反的方向奔逃，把危险从幼犬身旁引开，引得越远越好。白桃花难道忘了这个土丘上藏着六只幼犬？这不大可能，十多分钟前才发生的事情，会遗忘得这么快吗？没听说野狗会患健忘症的。难道白桃花被雌雪豹追逐得晕头转向，因极度恐慌而失去了方向感，辨不清东南西北了？还不至于这样吧，白桃花富有丛林生活经验，少说也经历过大大小小上百次生存危机，绝不会在雌雪豹面前吓成这个样子的。

为什么要往土丘方向奔逃？为什么对它紧急报警式的吠叫置之不理？

只有一种合理的解释，白桃花是有意而为之，故意往土丘方向奔逃，故意要把雌雪豹领到土丘边来，故意要把灾祸引到幼犬身上去！

刹那间，红桃心脑海里仿佛划过一道电光火石，豁然透亮。白桃花不是丧失了方向感，而是有很明确的方向感。白桃花是要借雪豹之手，把它红桃心所生的六只幼犬送上西天。白桃花的杀狗动机很好猜测，它红桃心所生的幼犬死了，母野狗们就会把全部的母爱转移集中到它白桃花所生的幼犬身上，就能大大增加白桃花所生幼犬的生存几率，一劳永逸地解决食物紧缺问题。狗心叵测，让红桃心不寒而栗。

就好像要给红桃心的猜测提供有力证据，这时候，白桃花已奔逃到土丘下，众所周知，犬科动物的登高能力远不如猫科动物，按野犬遭遇大型猫科动物追击时正常的奔逃习惯，遇到土丘、裸岩或小山包，都会扬长避短，绝不会去往高处跳蹿攀爬，而只会绕过这些高出地面的突兀物体，选择平地奔跑。而白桃花，却在雌雪豹衔尾猛追的情况下，突然纵身一跃，蹿上那座土丘，擦着土丘顶端那丛灌木，从土丘上翻越而下。这严重违背习惯，是别有用心的伎俩。紧跟在后面的雌雪豹，见自己正在全力追捕的目标蹿上土丘，依照追逐者的习惯思维，也曲蹲后肢抬头挺胸准备跟着往土丘上蹿跳。

红桃心脑袋“嗡”的一声，急得差点晕倒。冬天的灌木丛，叶片凋零，枝条再茂密也有缝隙，一眼就能看穿灌木丛中的秘密。除非幼犬具有隐身术，否则的话，雌雪豹只要登上土丘，不用费力去搜索，立刻就会发现它们。一旦幼犬暴露，那是必死无疑啊。雌雪豹身体已经起跃，红桃心来不及多想，在雌雪豹后肢离地的一瞬间，狂啸一声扑跃上去，跳到豹屁股上张嘴啃了一口。雌雪豹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一条瘦弱邋遢的野狗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跳到豹屁股上来噬咬，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再说身体正腾空到一半，不上不下处在尴尬境地，被红桃心这一扑一咬，“扑通”掉落下来，不仅屁股上被咬去一撮豹毛，还在地上跌了个滚，模样十分狼狈。红桃心晓得，老虎头上拍苍蝇，雪豹屁股上寻开心，将意味着什么，它在豹屁股上做的其实是蜻蜓点水式的噬咬，在张嘴咬下去的同一瞬间，扭头就逃。大丈夫能屈能伸，该逃的时候必须得逃！

雪豹什么都能吃就是不能吃亏，现在吃了野犬的大亏，屁股上漂亮的豹毛都被叼去了一撮，雌雪豹当然恼羞成怒暴跳如雷，“呦　呦”凶狠地吼着，咬牙切齿盯着红桃心衔尾猛追。

发怒的雪豹，爆发力大得惊人，就像一阵飓风在雪地吹过，很快就拉近彼此距离，豹爪快踩着狗尾巴了。红桃心竭尽全力狂奔，当然是往与土丘相反的方向狂奔，把危险从幼犬身边引开，引得越远越好，这是第一位的，而逃离豹爪豹牙，保住自己的性命，则是第二位的。逃出约五十多公尺，雌雪豹身体就差不多与它平行了，它感觉到雌雪豹再度蹿高，像座白色的雪山向它头顶压下来。它晓得，雪豹是狩猎高手，蹿跳捕食时会设置提前量，它若还按正常方向正常速度跑的话，再前进两三步，雌雪豹就会准确落到它背上，把它压出狗屎来，并顺势张开豹嘴一口咬断它的脖颈。它赶紧收敛狗腿，玩了个紧急刹车。“嗖”的一声，雌雪豹越过它头顶，落到它前面的雪地上。好险哪，雌雪豹后肢的两只爪子只差几分钟就踩着它脑壳了。

它侥幸自己捡了条小命，想抢在雌雪豹转身之前赶紧溜之大吉，但雪豹的敏捷超乎它的想象，它刚迈动狗腿，豹尾“刷”地抡过来，像棍子一样扫在它腿上，把它扫翻在地，扫回到雌雪豹后肢下。它才翻爬起来，那雌雪豹突然挺动豹腰玩了个“掀踢”。所谓“掀踢”，就是屁股撅起，两条后腿猛烈朝后蹬踢，类似于马科动物在尥蹶子。它想躲闪，已经来不及了，只觉得“咚”的一声，胸肋像断裂似的剧痛，身体不由自主地飞了起来，弹出一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脑袋一阵阵晕眩，几乎站都站不起来了。它的处境相当危险。这时候，雌雪豹假如继续抓捕它，那是很容易的事，只消大摇大摆走上来，三下五除二就可把它做成狗肉宴席。

在这危急时刻，繁星和荒火奋不顾身冲了上来，从左右两侧朝雌雪豹狺狺嗥叫做扑咬状，分散了雌雪豹的注意力，也迟滞了雌雪豹的行动，给它赢得了宝贵的五六秒钟时间，使它得以从短暂的昏眩中苏醒过来，恢复体力与意志，继续在雪野奔逃……

惊险的游戏又持续了约十多分钟，两只雪豹有点累了，也厌倦了这种看不到什么结果的徒劳的捕捉，悻悻吼了几声，停止追逐，回日曲卡雪山去了。

目送两只雪豹消失在白雪皑皑的山垭口，红桃心这才飞快奔到土丘上，撩开灌木的枝蔓脑袋钻进去探望，六只幼犬互相拥抱着蜷缩在灌木丛深处，毫发未损，平安无事。它悬吊的心这才徐徐放落下来。出来吧，危险已经过去，警报已经解除，不必再担心雪豹来伤害你们了。小家伙们抖抖索索地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神色慌乱，满脸恐惧表情。显然，受到严重惊吓，只差没吓出神经病来。红桃心用下巴摩挲这个的脸，又用舌头舔吻哪个的鼻，再用身体轻轻碰撞另一个的肩，尽一条母野狗所能，宽慰这些失魂落魄的幼犬。

这时，白桃花也登上土丘来，眼峰耷落，嘴角下垂，似有羞愧的表情，讪讪靠拢来，也伸出舌头来想舔吻幼犬，好像是要表达内疚与歉意。

红桃心气不打一处来，狗尾“啪”的一声打在灌木枝条上，枝条上的积雪和冰渣子弹似的射向白桃花，它用身体使劲挤对，把白桃花从土丘上撞落下去。别假惺惺来这一套，你的蛇蝎心肠，我算是彻底看穿了！要不是怕矛盾公开化、白热化后引起族群间的分裂，它恨不得立刻扑到白桃花身上，咬它个鼻青脸肿，咬它个灵魂出窍，方解心头之恨。多险哪，要不是小家伙们乖巧，在这生与死的节骨眼上藏在灌木丛深处连大气都不敢出，现在恐怕已变成雪豹腹中的食物了。同样，要不是在节骨眼上繁星和荒火冒着生命危险从左右两侧纠缠住雌雪豹，它现在也已魂归西天，到阴曹地府报到去了。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白桃花造成的。姐妹亲情早已恩断义绝，白桃花已变成蓄意要谋害它所生的幼犬的恶魔。

今天这件事，是坏事也是好事，使它彻底看穿了白桃花的灵魂。从此以后，它再也不对白桃花抱什么幻想了。它现在算是真正明白了，它们姐妹之间的矛盾是水火不能相容的，是你死我活永远无法调和的。它以为绿祖母的死能使白桃花幡然醒悟，它以为它的忍耐和善心能化解仇恨，能使姐妹之间重续亲情，它想得太天真了。事实上，矛盾只是被暂时掩盖了而已，仇恨并未有一丝一毫的减弱，无非是由脸上藏进了心底而已。

现在回想起来，上次在白虎岙大本营，它所生的幼犬月朦胧差点掉进深不可测的冰窖去，而白桃花就躺在附近的裸岩上睡觉，肯定不是什么睡熟了没听见月朦胧呼救，而是像它所怀疑的那样，白桃花佯装睡着，明明听见了却装着没听见，是想让月朦胧葬身冰窖。用心何其毒也！可以这么推断，白桃花把它红桃心所生的那窝幼犬视作它白桃花所生那窝幼犬的生存障碍和竞争对手，千方百计寻找机会进行谋害和暗算，以达到让自己亲生幼犬增加存活几率的目的。它不能再犯傻了，既然白桃花那么绝情，它也没必要再有什么道德上和感情上的顾虑。白桃花暗算它所生的幼犬，它也要用同样的方式回敬白桃花，来而不往非礼也。假如再遇到金雕袭击白桃花所生幼犬的事情，它会把头扭过去装作没看见；假如强大的狼群来追逐野犬群，只要条件允许，它会把祸水引向白桃花所生的幼犬身上；假如白虎岙野犬群再闹饥荒，白桃花所生幼犬饿得奄奄一息，即使它肚子里塞得满满的，也不会吐出一口去救济……

你不仁我不义，红桃心觉得自己有足够的理由对白桃花实施报复。

第十四章　与猎狗的生死冲突

启明星渐渐隐没在金黄色的曙光带中，天很快就要亮了。

红桃心动作轻柔地推开依偎在自己身旁的幼犬，站了起来，悄悄溜出栖居的葫芦形溶洞，踏着清晨的寒霜，来到对面山腰蚯蚓状岩缝前，躲在侧面一个雪坑里，静静地等待。

经过好几天的思考和盘算，红桃心下了最后的决心，动用首领的权威与族群的法律，咬杀白桃花非法所生的六只幼犬，恢复白虎岙野犬群正常的生活秩序。

漫长的冬天才过去一半，肆虐的暴风雪仍席卷日曲卡山麓。严寒赶走了许多草食动物，食物严重匮乏，白虎岙野犬群日子过得越来越窘迫，吃了上顿愁下顿，生活举步维艰。

又连续两天断炊了，白虎岙野犬群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

红桃心所生的六只幼犬，前段时间已跟随族群外出狩猎了，可因为连续两天吃不到东西，生命衰微，无力在雪山跋涉，只好待在溶洞里，以减少体力与热量的支出。

苟延残喘，如是也。

望着饿得有气无力的幼犬，红桃心心如刀绞。它晓得，幼犬长到这个岁数，对野犬来说，进入生命的花季，是学习狩猎的黄金年龄段。要是这个时候不让它们在狩猎场上多观摩多实践多锻炼，错过了最佳学习时机，觅食能力就会大打折扣，不说变成弱智，起码也是低能儿。即使侥幸能长大，也绝无可能飞黄腾达，只能一辈子穷困潦倒，也不可能活得长久，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严酷的大自然淘汰掉。

必须想出切实可行的办法来，让它膝下的六只幼犬重新焕发生命的活力，跟随族群驰骋狩猎场，完成因饥饿而被迫中断的学业。

从根本上说，是因为白桃花非法生养了一窝计划外幼犬，挤占了有限的食物资源，也分散了族群里母野狗的关怀和爱护，所以才使得它红桃心所生的幼犬陷入饥寒交迫的困境。从逻辑上说，只要白桃花所生的非法幼犬不存在了，不利因素消除了，它红桃心所生的合法幼犬就自然而然会从水深火热的困境中解脱出来。

红桃心心里涌起一股杀戮的冲动。它觉得，它与白桃花之间的姐妹亲情早已荡然无存，彼此都把对方看做是妨碍自己生存的死敌。既然如此，它还有必要顾念姐妹之情而手下留情吗？姐妹俩貌合神离，各怀鬼胎。生存竞争，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没必要讲客气。它相信，假如它与白桃花角色互换，白桃花恐怕早就采取断然措施了。明摆着的，同时抚养两窝幼犬，超出了白虎岙野犬群的承受能力。要么二减一等于一，淘汰一窝幼犬，保全一窝幼犬，使幼犬数量与族群抚养能力达到平衡；要么二减二等于零，想要保全两窝幼犬的结果，是两窝幼犬全部死掉。它当然愿意二减一等于一，而不愿意二减二等于零。为儿女扫清生存障碍，是做母亲义不容辞的职责。它是白虎岙野犬群的当家犬，它有这个责任也有这个权力将非法幼犬处死。从道义上讲，在喜马拉雅野犬社会，凡非法偷生的幼犬，无一例外都要被处死，这是不可更改的规矩；从情理上讲，是白桃花先要下毒手残害它所生的幼犬，它无非是以其狗之道还治其狗之身而已。它要处死白桃花非法所生的那窝幼犬，可说是合法合情合理，既不存在道德上的障碍，也不存在情感上的羁绊，何乐而不为？

喜马拉雅野犬的起居习惯，带崽的母野狗，早晨一般起得很早，天蒙蒙亮就醒来了，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必定是跨出居所，先跑到山背后去排泄，将肚子里的秽物排干净，然后在四周巡视一圈，看看在夜里是否有凶禽猛兽在附近出没。做母亲的，心中警钟长鸣，尽量将子女遭遇不测的可能性降到最低点。

红桃心的行动计划是这样的：等白桃花跨出蚯蚓状岩缝去排泄去巡视之际，乘虚而入，冲进不设防的巢穴，以闪电般的速度咬断六只幼犬的喉管。

这不叫咬杀，更不是谋害，而是正法。

白桃花所生六只幼犬年龄尚小，还不具备反抗能力，再说已有两天没吃到东西了，早饿得体虚力弱，咬杀它们如同咬杀一窝鸡。它们也许会嗥叫，会大呼救命，但它雷厉风行，一口一只排好队咬过去，定能抢在白桃花或独眼姨妈来救援前解决问题。

白桃花当然会悲痛欲绝暴跳如雷，说不定还会与它拼命。它不怕，打架斗殴它不会输给白桃花的。再说，它师出有名，是按照祖宗留传的规矩清理门户而已，并非滥杀无辜，它有什么可害怕的？它相信，族群内大多数母野狗都会默认它行为的合理性。白桃花也许会悲愤出走，走就走吧，少了白桃花，白虎岙野犬群照样可捕捉猎物。也有这种可能，白桃花在经历了一场失子的悲痛后，仍留在白虎岙野犬群里。这种可能性还是相当大的。木已成舟，死掉的不可能复生，悲愤出走又有何用呢？隆冬季节，单身一条母野狗，是很难生存的，要不了几天就会变成高山雪域一具饿殍。它相信，白桃花用不了多久就会从极度悲痛中解脱出来，接受幼犬殒殁这一严酷现实。

白虎岙野犬群历史上曾发生过这样的事。一条名叫太阳雨的母野狗，非法生下一窝幼犬，当时族群的当家犬是绿祖母。某天中午，野犬群到日曲卡山麓狩猎，绿祖母在追撵猎物途中，突然拐了个弯，避开其他母野狗的视线，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大本营，将太阳雨藏匿在树洞里的那窝幼犬通通咬死。事发开头几天，太阳雨寻死觅活，以泪洗面，悲哀得好像活不下去了，在与绿祖母厮打了几次后，愤愤然离群出走。当时也是冰天雪地隆冬季节。没出三天，离群出走的太阳雨就又回来了，饥寒交迫孤苦伶仃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啊。太阳雨回到族群后，开始一段时间，神情凄迷情绪低落。七八天后，便渐渐恢复了正常。更让大家想不通的是，太阳雨竟然对绿祖母所生的幼犬细心照料百般疼爱，狩猎归来头一个奔到巢穴抢着给幼犬反哺喂食，夜晚总黏在幼犬身旁用自己的身体给小家伙遮风挡寒，绿祖母想把它赶走也赶不走。绿祖母是太阳雨的杀子仇敌，太阳雨却像对待自己孩子那样无微不至关怀绿祖母所生的幼犬，这听起来不可思议，其实却是符合情感逻辑的行为。太阳雨失去了亲生幼犬，但母亲这个角色并未因此而结束，浓浓的母爱蓄积在心头，强烈的育幼本能在胸中激荡。虽说绿祖母与它有灭子之仇，但族群成员间的血缘亲情使它淡化了这种仇恨，它把浓浓的母爱和强烈的育幼本能转移到了绿祖母所生的幼犬身上。这称得上是一种情感借代。谁能说白桃花就不会成为太阳雨第二呢？

就算白桃花带着仇恨离家出走，永远不再回白虎岙野犬群了，采取这次行动的正面效应也一定大于负面效应。有白桃花和那窝非法所生的幼犬在，表面上看起来，白虎岙野犬群共有七条成年母野狗，但实际上七条成年母野狗分成两伙，真正全心全意帮衬它的也就是繁星、荒火和紫杜鹃三条母野狗。假如白桃花离群出走，表面看起来，白虎岙野犬群成年母野狗的总数由七只减少到六只，力量削弱了七分之一，其实不然，独眼姨妈和灰肚皮会转而来照顾它红桃心所生的合法幼犬，真正全心全意帮衬它的母野狗将从三条增加到五条。这其实是一道略有点复杂的应用题，初看起来是减法，细细一想却是加法。它是经过认真盘算后才决定要这么做的。不管怎么说，它采取断然措施，肯定利大于弊。

一会儿，蚯蚓状岩缝里，传来“沙沙”声响，白桃花的脸从暗处浮到亮处，站在蚯蚓状岩缝口，凝望天边那道金色曙光。

只要白桃花跨出蚯蚓状岩缝，翻过前面那座小山包，它就会按既定方针办，立即采取行动。

隐秘的杀戮念头其实在心底已压抑了很久，今天总算可以痛痛快快爆发出来了。

就在这时，突然，山坡上传来“嚓嚓嚓”沉重的脚步声，红桃心循声望去，不好，一个身穿羊皮袄头戴狐皮帽肩挎双筒猎枪的猎人，牵着一条威猛的大黄狗，正顺着山腰线往这儿走来。从猎人和猎狗所走的路线判断，刚好经过蚯蚓状岩缝。

这一带属于荒山雪域，方圆几十里杳无人烟，只有撵山狩猎的猎人，才偶尔会出现在白虎岙野犬群的领地内。

对白虎岙野犬群来说，最大的天敌不是金雕也不是雪豹，而是两足行走的人类。人类有刀有枪并有猎狗做帮凶，所有凶禽猛兽加到一起也不是人类的对手。野犬遭遇其他天敌，尚能鼓起勇气来反抗，但碰到两足行走的人，便会丧失所有的反抗意志，只会采取一种应对策略，就是隐匿或逃跑。

白虎岙野犬群历史上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那是在绿祖母当政时期，也是在一个多雪的冬天，绿祖母在晚秋生产的八只幼犬被饥饿折磨得皮包骨瘦。这一天，野犬群踏着晨霜乘兴而去踩着寒月败兴而归，又未能找到食物。翌日晨，八只幼犬饿得极度虚弱，连脑袋都抻不直了，绿祖母心如刀绞却又一筹莫展。就在这时，山那边来了一位牧羊人，牵着一只短角山羊，进入野犬群的视线。这是一个嘴上没有胡子的年轻人，顶多十五六岁吧。估计是这头山羊从羊群中跑失，牧羊少年到山上寻找，在遥远的山旮旯里找到了逃逸的羊，抄近路走捷径想把羊牵回家。短角山羊皮薄肉嫩，尤其在食物匮乏的冬季，对白虎岙野犬群来说，确实是难得的美味佳肴。所有的母野狗都口涎滴答，眼光变得贪婪而饥渴。就在这个时候，那位牧羊少年来到离葫芦形溶洞约百米左右的一片杂树林里。年轻人贪玩，牧羊少年看见一只羽毛鲜艳的野鸡停栖在枝头，便顺手将山羊拴在一棵小树上，掏出随身携带的弹弓，拈起一粒石子，张弓拉弦，“嗖”地弹射过去。没瞄准好，石子打偏了，击中野鸡头顶那根横杈，“咚”的一声，积雪冰碴纷纷撒落。野鸡受到惊吓，扑腾翅膀飞了起来，也许是天寒地冻的缘故，那野鸡掠过树梢飞出一百多米，又落到一根枝条上，用喙梳理五彩羽毛。牧羊少年心痒眼馋，猫着腰追踪而去。

短角山羊孤零零在小树前徘徊。全体母野狗，都用恳求的眼光望着绿祖母，希望首领能发出袭击山羊的指令。牧羊少年已远离山羊，山羊被拴牢在小树上，无处逃遁，这时去猎杀山羊，就好比去捡食搁浅在沙滩上的鱼，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即使牧羊少年听到山羊的咩叫声和野狗的厮杀声，白虎岙野犬群也不用担心会遭到反击。牧羊少年没带猎枪，腰上只挂着一把短刀，手中只捏着一支弹弓，根本就不是野犬群的对手。完全可以预料，当野犬群冲过去噬咬山羊时，牧羊少年只会大惊失色，仓皇逃命。

这头山羊对白虎岙野犬群意义不同凡响，族群已连续饿了两天，每一条母野狗都饥肠辘辘，急需补充脂肪和蛋白质，这好比雪中送炭，来的正是时候。尤其对绿祖母膝下的八只幼犬来说，这头山羊更显得无比重要，八只幼犬已饿得气息奄奄，有肉则生，无肉则亡，生命正处在阴阳十字路口。杀死这头山羊，及时将羊血和羊肉喂进八张嗷嗷待哺的狗嘴，就可能将小家伙们从死亡线上夺回来；放走这头短角山羊，继续让八只饿得快虚脱的幼犬忍饥挨饿，就可能将小家伙们推向阴曹地府。绿祖母的眼睛一会儿瞟向拴在小树上的短角山羊，一会儿瞟向有气无力蜷缩在溶洞里的八只幼犬，目光来回跳跃，紧张地思索着，迟迟下不了决心。

过了一会儿，牧羊少年第二次举起弹弓射击，又瞄偏了，那只野鸡“咯咯咯”惊叫着飞向远方。牧羊少年怏怏不乐地回转来，牵起短角山羊，继续往山下去。直到牧羊少年走出白虎岙野犬群的视野和地界，绿祖母仍没有发出猎杀的指令。当天晚上，在呼啸肆虐的暴风雪中，绿祖母这一茬所生的八只幼犬，变成了八具冰冷僵硬的饿殍。

不与人类为敌，不向人类施暴，不跟人类冲突，是白虎岙野犬群必须恪守的生活原则，也是一种必须掌握的生存技巧。

但动物对人类的好心，很多时候都得不到好报。白虎岙野犬群历史上曾有十多条母野狗先后死在人类的弩箭、猎枪、捕兽铁夹和捕兽天网中。可以这么说，两足行走的人类对白虎岙野犬群欠下了一笔笔血债，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此时此刻，白桃花想要采取隐匿的办法逃脱不期而遇的猎人和猎狗，显然是不可能了。猎人和猎狗行进路线肯定会经过蚯蚓状岩缝，岩缝很浅，不可能不透出幼犬的气味，猎犬的鼻子不亚于野狗，一闻就能闻出蹊跷来。白桃花想要逃跑，也是行不通的。成年母野狗或许还能逃过猎狗的追逐，那窝瘦弱饥饿的幼犬肯定会被猎狗一只只捉拿归案的。再说，还有举着猎枪瞄准的猎人呢，世界上没有一种动物能跑得比子弹还快。要想渡过眼前的危机，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自己做诱饵，引诱猎人和猎狗改变行进路线，把灾难引到别处去。

这样做极其危险。眼前这条猎狗属于良种犬，健壮威猛，个头不亚于狼，足足比野狗大一圈，奔跑速度绝对超过野狗，身大力不亏，扑咬力量也绝对胜过野狗；再说，猎狗有猎人撑腰，猎人有猎枪壮胆，很难说眼前这位满脸络腮胡子的猎人就不是神枪手，假如是的话，任你白桃花逃得再快躲得再妙，必然落得个玩火者自焚的悲惨结局。

但红桃心相信，白桃花肯定会铤而走险去引开猎人和猎狗的。

白桃花是母亲，为了自己产下的宝贝幼犬，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舍得一身剐，要把危险引开去。

果然不出它的所料，白桃花看看猎人和猎狗，又扭头用眷恋的目光朝蚯蚓状岩缝凝视了一会儿，果断地甩了一下尾巴，溜下山谷，沿着弯弯曲曲的羊肠小径，疾奔而去。

这一去，很可能就是生离死别，自然会对还在熟睡中的幼犬投注眷恋的目光。

按道理说，在这危机逼近的时刻，红桃心理应站出来，帮助白桃花渡过难关。它是白虎岙野犬群的首领，它有责任也有义务保卫族群的安全。正在向这边走来的猎人和猎狗，不仅危及白桃花和六只幼犬的安全，也可能会产生连锁反应，殃及其他母野狗和它红桃心所生的那窝幼犬，从这一点上说，它也不应该袖手旁观。

但红桃心静静蹲伏在雪坑里，不想有所作为。

猎人和猎狗突然出现，提供了这样一个契机：不用它亲自动手，即可自然而然地解决一直困扰着它的幼犬生存问题。

要是白桃花在引诱过程中，不幸被猎狗追上，或者被猎枪击中，那么，白桃花所生的那窝幼犬，失去了母亲的庇护和照顾，肯定也是活不长了，少则一两天，多则三四天，就会追随白桃花到另一个世界去。

要是猎人和猎狗识破白桃花的计谋，不去追踪白桃花，而是坚持按原来的行进路线走过来，必定会发现躲藏在蚯蚓状岩缝中的六只幼犬，很可能会像采蘑菇那样将它们捉将起来装进一只大布袋子里，然后拖去餐馆宫爆、黄焖或清炖。

不管发生哪种情况，它都能渔翁得利，既不用背残害同类的罪名，也不用担心会遭到良心的谴责，却又为它所生的六只幼犬扫清了生存障碍。

要是白桃花引诱战术得逞，把猎人和猎狗转得晕头转向，带出白虎岙野犬群地界，既保全自己性命，又成功掩护幼犬脱险（这种可能性极小极小），那也给它红桃心创造了有利条件，可从容不迫地完成它想做的事情，还可抛尸灭迹，把咬杀的幼犬扔进悬崖或丢进深不可测的冰洞，制造神秘失踪的悬案。

这也比在白桃花眼鼻底下制造杀幼惨案要好得多啊。

过了约五六分钟，左前方三百多米一条雪沟里，闪出白桃花的身影，位置在猎人和猎狗的背后，它仰起脖子“汪呦”发出一声嗥叫。这当然是故意叫给猎人和猎狗听的，自我暴露目标，引诱猎人和猎狗前去追逐。随着那声嗥叫，猎人和猎狗立刻停了下来，一起回头张望。

白桃花目的初步达到，猎人和猎狗的注意力已被吸引到相反方向来了。

猎狗眼尖，立刻就发现了目标，汹汹吠叫，做出扑跃冲击状，但它脖颈上套着项圈，项圈上系着细铁链，细铁链一头连着狗脖子，一头攥在猎人手里，拉得细铁链“哗哗”响。人类的视力不如狗，猎人一只手紧紧拽住细铁链，另一只手搭起凉棚做瞭望状。

白桃花又龇牙咧嘴朝着猎人和猎狗吐出一串嗥叫，肆无忌惮地挑衅：想把我当猎物是吗？白日做梦。有本事就过来试试，我肚子正饿得慌呢，欢迎你们来做野狗的食物！

猎狗被激怒了，大声咆哮，猛烈朝前冲撞，猎人被拽得闪了个趔趄，跪倒在雪地上。

猎人骂骂咧咧，动手解开猎狗项圈上的细铁链。

大黄狗像箭一般冲向白桃花。猎人则从肩上取下猎枪，握在手里，追随着猎狗。

白桃花扭头仓皇逃窜。

按理说，红桃心现在就可以乘虚而入钻进蚯蚓状岩缝，完成它想要做的事。可不知怎么搞的，望着白桃花溃逃的背影，它突然间觉得，自己此时此刻似乎更应该关注白桃花的命运，有必要先弄清白桃花的结局，然后再考虑那窝幼犬的问题，这样似乎更稳妥些，也更合适些。它用犹豫不决的目光瞥了蚯蚓状岩缝一眼，甩动尾巴，远远跟随在猎人和猎狗后面。

白桃花沿着狭长的雪沟飞奔，很快拐进名叫蜘蛛岩的一座小石山。

红桃心当然明白，白桃花是想利用蜘蛛岩复杂的地形，逃脱猎人和猎狗的追捕。

蜘蛛岩，顾名思义，就是地形地貌怪异，山顶隆起一块巨大的岩石，形如母蜘蛛，四周散落几十块较小的圆石，犹如一群小蜘蛛；整个小石山上，沟壑纵横，暗道密布，犹如一张凶险的蜘蛛网。进入蜘蛛岩，仿佛进入一座巨大的迷宫，沟套沟，壑连壑，暗道环绕，不熟悉地形者，很容易迷失方向。

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一只硕大无朋的棕熊，仗着自己是山林有名的大力士，在深秋的某一个早晨，闯进白虎岙来，企图捉两只幼犬解解馋。当时还是绿祖母当政，红桃心记得很清楚，绿祖母让其他母野狗和幼犬藏匿在葫芦形溶洞里，它自己则和独眼姨妈搭档，假装受了伤的样子，瘸瘸拐拐，互相接替，互相掩护，把大棕熊引到蜘蛛岩。大棕熊在蜘蛛岩里左冲右突，就是找不到出口。从左边走，绕了一个8字形回到了原地；从右边走，绕了一个O字形又回到了原地。大棕熊发起了熊脾气，气急败坏地“呦呦”吼叫着，在8字形和O字形沟壑里拼命奔走……数天后，下了一场暴风雪，当天晚上再也听不见棕熊的吼叫声了。翌日晨，野犬群赶往蜘蛛岩，看见愚蠢的大棕熊已倒毙在一条暗道里，变成一堆任野狗啃食的冰冻熊肉。

可以这么说，蜘蛛岩就像人间的八卦阵，进去容易出来难，有追魂夺命之功能。

大黄狗毫不犹豫跟着白桃花钻进蜘蛛岩。

蜘蛛岩里，传来猎犬的咆哮和野狗的嗥叫。

人在雪地里的奔跑速度远不如狗，猎人远远落在后头，一脚高一脚低，艰难地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跋涉。

红桃心避开猎人的视线，从另一个入口也跨进蜘蛛岩，攀爬到山顶被称为母蜘蛛的大岩石后面，居高临下观摩猎犬与野狗的这场生死角逐。

白桃花当然是想充分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摆脱大黄狗的追逐，并让大黄狗困在迷宫似的蜘蛛岩里。但遗憾的是，大黄狗似乎已意识到处境凶险，紧盯着白桃花不放，白桃花拐弯它也拐弯，白桃花钻暗道它也钻暗道，白桃花翻沟壑它也翻沟壑，就像影子似的粘在白桃花屁股后面，怎么也甩不掉。开始时，白桃花凭借对地形的熟悉，速度上还占有一点优势，与大黄狗保持在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数分钟后，大黄狗渐渐适应了蜘蛛岩的地形，失误减少，速度加快，彼此的距离也越缩越短，只有一步之遥了。

形势很明朗，再这样下去，白桃花被猎狗擒获，就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

隔岸观火，坐山观虎斗，本是赏心悦目的好事，理应觉得心里美滋滋的。可红桃心并不觉得开心。它心里其实很矛盾，既想让白桃花成功甩脱大黄狗，使骄傲的猎狗在迷宫似的蜘蛛岩晕头转向，又想让大黄狗赶快追上并扑倒白桃花，使得笼罩在它所生的那窝幼犬头上的死亡阴影彻底消除。它也晓得，这是两种水火不能相容的想法，奇怪的是，这两种想法却同时出现在它脑子里。

它是白虎岙野犬群的当家犬，作为族群首领这个角色，它有义务保卫群体的安全，痛恨一切侵犯白虎岙领地的天敌，当然希望那条大黄狗一败涂地；同时它又是那窝未成年幼犬的母亲，作为母亲这个角色，它强烈排斥一切妨碍幼犬生存的不利因素，当然希望白桃花魂归西天。角色不同，想法也不一样。它同时扮演两个角色，也就产生了互相矛盾的两种想法。

大黄狗越追越紧，猎犬与野狗几乎首尾相衔了。大黄狗眼露杀机，气势磅礴地吠叫；白桃花目光惊骇，失魂落魄地嗥叫。又转过一道石坎，白桃花慌不择路，竟踩到一块晶莹的薄冰上了，薄冰移动，它滑了一跤。大黄狗抓住这瞬间的战机，腾空跃起，以泰山压顶之势扑向白桃花。白桃花已无法躲闪，只得就地打了半个滚，背部着地，迎战大黄狗。猎犬和野狗扭成一团，在地上翻滚。

这个位置，恰巧就在红桃心隐藏的母蜘蛛巨石下方，相距最多十来米。

这个位置，是发起突然袭击的最佳位置，假如红桃心想帮白桃花的话，只消纵身一跃，就能准确落到大黄狗身上，就算不能一口将大黄狗咬死或致残，也起码咬得大黄狗屁滚尿流魂飞魄散。但它不会这么做，除非它是傻瓜，它决不会去帮白桃花的。

猎犬与野狗搏杀的每一个细节，红桃心都看得一清二楚。

大黄狗骑在白桃花身上，两只有力的后爪卡在白桃花胯部，使得白桃花几次想翻身都没能成功。白桃花两只前爪拼命踢蹬大黄狗的胸脯，可大黄狗的皮大概特别厚，好像还特别能忍受疼痛，黄颜色的狗毛在空中飞旋，就是无法将大黄狗从自己身上踢蹬开去。两张狗嘴互相噬咬，就好像一对爱侣在忘情地接吻，“喀嚓喀嚓”，犬牙交错，狗牙叩碰，展开一场短兵相接的疯咬。大黄狗更身强力壮些，狗牙也更犀利更老辣些，不一会儿，白桃花唇吻、鼻翼和脸颊上，便溢出汪汪鲜血。白桃花渐渐没了还手之力，只有招架之功了，而大黄狗却愈战愈勇，狗嘴频频闪击，犬牙寒光闪烁，几次三番险些插进白桃花的颈窝。

红桃心晓得，除非发生奇迹，白桃花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而且到了读秒阶段。

它应该暗暗高兴才对，红桃心想，要不了几秒钟，大黄狗尖利的狗牙就会刺进白桃花的颈窝，血溅蜘蛛岩，命归离恨天。大黄狗得到猎物，肯定会到猎人面前摇动尾巴邀功请赏。猎人有了收获，会把白桃花挑在枪尖上，喜气洋洋把家还。猎人和猎狗一走，族群危机便烟消云散。白桃花非法所生的那窝幼犬，很快就会追随白桃花踏上黄泉路。白虎岙野犬群将恢复秩序恢复正常，这正是它梦寐以求想要做的事。是无法抗拒的人祸要了白桃花的命，这与它无关，它用不着受良心的谴责。假如它不好意思看着自己的亲妹妹被猎狗咬断喉管，它可以闭起眼睛，只需要闭目养神三五秒钟，一切就结束了，变成无法更改的既成事实。

它想把眼睛闭起来，可不知怎么搞的，狗眼皮仿佛变成了蛇眼皮，怎么也闭不拢。好像有一股神秘的强制性力量，迫使它睁大眼睛观看。

看就看吧，它是肉食猛兽，看惯了杀戮和死亡，一颗心早就冷如冰硬如铁，绝不会因此而改变主意动摇决心的。

白桃花哀哀嚎着，徒劳地挣扎，渐渐气微力衰。大黄狗臭烘烘的狗嘴已触碰到白桃花突兀的喉管。死神已在白桃花耳畔狞笑。大黄狗眼睛残忍地眯了起来，这是一个信号，即将展开最后致命的噬咬。顶多再有两秒钟，“嘣嚓”，就会传来喉管断裂的脆响，一汪热血喷溅而出，白桃花就会四肢抽搐倒在血泊中。

它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它将用悠闲的心情欣赏的目光看着事情完结。红桃心这么想着，但心情却怎么也悠闲不起来，虽卧在冰雪上，底下却像是烈焰在炙烤，体内涌动着按捺不住的激情。它一定要保持冷静，绝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再犯错误，它反复告诫自己。却犹如失手扣动了弓弦，它的身体仿佛已不受意志控制，箭一般扑蹿出去。响弓没有回头箭，此时此刻它想不扑到大黄狗身上也不行了。就在大黄狗犬牙叼住白桃花喉管做最后致命的噬咬的那一瞬间，它落到大黄狗背上，顺势张开嘴在大黄狗脊背上狠狠啃了一口。

臭猎狗，让你晓得野狗的厉害，留下终身难忘的记忆！

大黄狗完全没料到会遭背后袭击，这从天而降的扑咬，这么突然这么猛烈，一下就把它扑翻在地，背脊还被重重咬了一口。大黄狗顿时威风扫地，惨嚎一声，斜刺蹿跳躲闪。

白桃花得救了，被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趁大黄狗还没回过神，野犬姐妹互相使了个眼色，急忙钻进一条岔道，七拐八弯，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很快逃出蜘蛛岩。

虽然是二比一的优势，虽然大黄狗被从天而降的袭击咬得晕头转向，但红桃心和白桃花这对野犬姐妹并未乘胜追击，而是选择了趁机逃窜。它们是有经验的母野狗，它们晓得，大黄狗身高力猛，它们姐妹俩加在一起也未必就是大黄狗的对手，大黄狗不过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受突然袭击而惊慌失措，大黄狗很快就会回过神来，变本加厉予以还击，且有猎人撑腰猎枪策应，若不抓紧时间逃命，吃不了兜着走，反胜为败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趁大黄狗稀里糊涂之际，赶紧溜之大吉，逃出蜘蛛岩，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将大黄狗留在了迷宫似的蜘蛛岩，让它把精力消耗在钻头觅缝寻找出路上。

姐妹俩气喘吁吁逃到日曲卡雪山U字形山垭口，这里是终年不化的冰雪世界，山势陡峭，U字形山垭口形成的一道风口，风势强劲，寒风刺骨，一般猎人或猎狗是不会跑到这个地方来打猎的。白虎岙野犬群凡遭遇猎人和猎狗围剿，通常都会逃到这里来避难。姐妹俩停了下来，侧耳细听，遥远的山谷，依稀传来猎人的呐喊声，而另一侧的蜘蛛岩，清楚地传来大黄狗心急火燎的吠叫声。可以想象，大黄狗在遭受从天而降的突然袭击后惊慌逃窜，没逃出多远，就从最初的打击中回过神来，不禁恼羞成怒，回转身来想找这对野犬姐妹算账，却发现这对野犬姐妹已逃之夭夭，便拔腿追撵。但沟壑和暗道比蜘蛛网还复杂，大黄狗不是走进死胡同，绕了一大圈又回到起点，就像进到了迷魂阵，怎么也找不到出口了。

但愿这条该死的大黄狗，步那只大棕熊的后尘，怎么走也走不出迷宫似的蜘蛛岩，最后困死饿死冻死在蜘蛛岩里，成为白虎岙野犬群的食物。假如真能这样的话，野狗吃猎犬，这也算得上是动物界的千古美谈了。

就算不能把大黄狗困死饿死冻死在蜘蛛岩，这家伙也起码绕来绕去折腾大半天才能从迷宫里走出来。

终于摆脱了猎人和猎狗的追捕，姐妹俩大大松了口气。旁边有一块无雪的裸岩，红桃心趴在岩石上喘息。一口气从蜘蛛岩登上日曲卡雪山U字形风雪垭口，少说也奔走了两里山路，且是崎岖陡峭的上坡路，真累得贼死，该歇口气了。

白桃花也跟着登上这块岩石，站立在它面前，开始摇动尾巴。那尾巴摇得扭扭捏捏，往左抡甩一个花结，又朝右盘旋一个圆圈，整条尾巴柔顺地垂落在地，尾尖突突弹跳，显得羞涩而又动情。无论家犬还是野狗，尾巴都是狗身上一个十分重要的器官，较之其他有尾动物，狗尾巴不仅能驱赶蚊蝇并在快速奔跑时像舵一样起到平衡身体的作用，还多了一项其他有尾动物所不具备的功能，就是能通过多角度全方位的摇甩和摆动，传递喜怒哀乐的情绪，表达微妙曲折的心事，属于一种特殊的语言。生命世界共有四种语言彼此进行交流，即声音语言，文字语言，肢体语言和气味语言。狗摇动尾巴传递心声，属于肢体语言的一种。人类能使用声音语言、文字语言和肢体语言三种语言，而狗能使用声音语言、肢体语言和气味语言三种语言，与人类掌握同样多的语言功能。红桃心当然能读懂白桃花甩动尾巴用特别的肢体语言所表达的意思：对以往的冒犯表示愧疚，对种种过失表示歉意，对关键时刻红桃心能出手相救表示感谢。

红桃心狗眼半睁半闭，脸色冷峻，摆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说实在的，它并不在意白桃花在它面前摇甩尾巴。它救了它一命，它摇甩尾巴表达谢意，换了任何一条野狗都会这样做的。它不在乎它谢不谢的，它仍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把白桃花从大黄狗的魔爪下救出来，究竟值不值得这么做？它仍在为自己非理性地朝大黄狗扑蹿下去而迷惑不解。为什么这么傻，要去救一个对它所生那窝幼犬构成很大威胁的竞争对手？它脑子有毛病呀！从逻辑上说，对白桃花仁慈，其实就是对膝下幼犬的残忍。它有一种感觉，出手救了白桃花，就好像在亲手将六只亲生幼犬往火坑里推。它做了好姐姐，却做了坏妈妈；它要做好妈妈，就必须做坏姐姐；它宁愿做坏姐姐，也要做好妈妈。它觉得它是违心去救白桃花的，或者说去救白桃花并非它的本意。但没有谁逼它这么做，是它自己从蜘蛛岩隐蔽点居高临下扑下去的。怪只能怪它自己感情太脆弱，太容易冲动，总是在关键时刻犯错误。唉——

白桃花继续摇甩尾巴，那狗尾巴就像是从艺术表演系毕业的高才生，抡、甩、摇、摆、弯、钩、撇、捺、竖、翘、点，花样翻新，激情饱满，传神地表达忏悔之意和感激之情。红桃心沉默着，不为所动。白桃花平趴在地上，腹部着地，像蜥蜴似的爬到红桃心身边，扭动脖子，露出颈窝脆弱的喉管和颈侧暴突的动脉血管，嘴里发出“呜呜”嘶哑的叫声。红桃心心里忍不住一阵战栗。在喜马拉雅野犬社会，一条母野狗在另一条母野狗面前平趴在地，暴露身体中最易受到伤害的喉管和颈侧，这别致的肢体语言所要表达的意思是：承认对方是强者，自己是弱者，用最卑谦的姿势，最顺从的态度，乞求对方宽恕自己的错误。这很像人类社会一个人跪倒在另一个人脚下，涕泗横流，磕头如捣蒜，在苦苦哀求。这是野犬社会最隆重的谢恩，最诚恳的谢罪。红桃心这个时候，一颗心即使真是冰做的，也开始悄悄融化了，即使仇恨比山高比海深，也开始烟消云散了。唉，说到底，血浓于水，亲姐妹间原本就不该有深仇大恨的啊。红桃心脸色缓和了许多，伸出嘴吻在白桃花暴露的颈侧触碰了一下，在喜玛拉亚野犬社会，这表示强者已抑制了噬咬的冲动，显示强者的宽容，接受面前这个弱者的请罪，原谅对方所做的糊涂事，承诺不再追究对方以往的过失。

白桃花的身体微微颤抖，搁在地上的狗尾巴不停地弹跳，显得情绪很激动的样子，又蜥蜴似的往前爬了两步，突然伸出舌头来舔吻它的脚爪。脚爪是用来走路的，踩在地上，免不了会踩着牛屎马粪，脏兮兮臭烘烘的，连它自己都不愿舔自己的脚爪，而白桃花却不怕脏不怕臭，舔得热烈而又专注，全方位仔细地舔，从脚杆到爪掌，连四个指爪间的褶皱都舔到了。这是颇为新鲜的乞求和解的方式，红桃心还是第一次碰到，在白虎岙野犬群也是绝无仅有的。红桃心心灵一阵纤颤，一股暖流在胸中激荡。它被白桃花别开生面的求和方式感动了，这种方式，把自己降格到最卑微，把对方抬举到最高贵，无疑说明其内心真诚的渴望，盼望能重续姐妹情谊！它站了起来，温柔地用嘴吻钩起白桃花的下巴。白桃花泪眼蒙眬，整张狗脸呈现出羞愧难当的表情。

红桃心又忍不住心里一阵酸楚。本是同胞亲姐妹，缘何成了陌路狗？金无足赤，狗无完狗，哪条野狗不犯错误？是的，白桃花为了剪除竞争对手，几次三番阴谋害它红桃心所生的那窝幼犬，确实非常可恶。可将心比心想一想，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孩子饿得肚皮贴到脊梁骨，哪个做母亲的能心平气和接受命运的摆布？换了任何一条母野狗，恐怕都难免会做出触犯伦理违背道德涂黑良心的极端行为来。扪心自问，它红桃心不也对妨碍它亲生幼犬生存的因素——白桃花非法所生的那窝幼犬产生过杀戮的想法吗？事实是，要不是猎人和猎狗突然出现，它此时已经将白桃花所生那窝幼犬咬杀并抛尸灭迹了。

白桃花不是好妹妹，它也不是好姐姐。同胞相残，手足相残，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冤冤相报何时了？白桃花向它谢罪，其实它也应该向白桃花谢罪的啊。它心里就像装进了一轮太阳，冷毒的心慢慢暖和，冻僵的天良慢慢苏醒，已逝的姐妹情慢慢回来了。白桃花也站了起来，小心翼翼贴到红桃心身边，红桃心没有避让，姐妹俩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脖颈纠缠，脸颊摩挲，呜咽低嚎。这姿势在野犬社会属于相拥而泣。

“呜呜——”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你却不计前嫌救我的命，我心里好感动啊！

“呦　呦——”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永远是亲姐妹。

这对野犬姐妹沉浸在温馨的亲情中，忘了时间，忘了猎人，忘了猎狗，忘了一切。

突然，红桃心惊讶地看见，就在前方约二十公尺一条雪沟后面，倏地冒出一只狗头来，土黄色的皮毛，三角形的耳朵，圆锥形的嘴吻，闪烁寒光的犬牙，老天爷，不就是被它和白桃花甩脱在蜘蛛岩的大黄狗吗？这怎么可能呢，蜘蛛岩沟壑纵横、暗道密布，如同巨大的迷魂阵，曾经有一只大棕熊，被野犬引进蜘蛛岩，三天三夜未能走得出来，结果活活困死在里头了，而大黄狗被困在蜘蛛岩仅有十来分钟时间，怎么就跑出来了呢？这不可能，一定是自己脑袋犯了迷糊，出现了幻觉，也有可能是晨曦与雪光所折射的幻影。红桃心想，眨巴眨巴眼睛，再次举目望去，那只土黄色狗头不仅没有消失，反而逐渐抬高，露出脊梁、尾巴和肚皮。红桃心看得更清晰了，确确实实是那只该死的大黄狗！圆锥形的嘴吻里，还哈出一片白雾似的热气，绝非幻影，真的是活生生的猎狗，正在向它和白桃花站立的位置靠拢来。

做梦也想不到，大黄狗这般机灵，这么快就从蜘蛛岩走出来了！

红桃心脑袋刹那间一片空白，但它很快从晕眩状态中清醒过来，条件反射般产生两个应对方案：一个想法是带领白桃花一起迎上去，与纠缠不休的大黄狗拼个你死我活；另一个想法是转身奔逃，三十六计走为上，以求能逃过一劫。这两种应对方案是互相矛盾的，它犹豫不决，不知该选择哪种方案更为妥当。

就在它愣神的当儿，突然，它感觉到自己的胸部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了一下，力量很大，撞得它身体歪仄，无法站立得稳，身不由己地跌跌撞撞往前去。它运动的方向，就是大黄狗所在的位置。朝这个方向多跨一步，就是往死亡多跨了一步。它扭头看是什么东西在撞它，它什么也没看到，它只看到白桃花飞也似的远去的身影。它恍然大悟，是白桃花将它撞了个趔趄，把祸水泼到它身上，夺路逃走了。它意识到这点，为时已晚，大黄狗发出汹汹吠叫，朝它追过来了。

它被愚弄了，它被出卖了。

它形单影只，绝非大黄狗的对手，只有仓皇逃窜。

猎狗的追捕风格是，要是出现两个以上的目标，当然是舍远求近，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目标紧追不舍。红桃心明白，自己遇到大麻烦了。

白桃花先它一步逃窜，虽然只有一两秒钟的差距，却完全有可能是阴阳两界截然不同的结果。它被大黄狗追得无处逃生，而白桃花却可以从从容容逃之夭夭。

红桃心拼命奔逃，大黄狗衔尾猛追，日曲卡雪山风雪垭口又展开一场生死角逐。

红桃心“呦　呦”嚎着，竭尽全力狂奔。它当然恨大黄狗来追捕它，可它最恨的还不是大黄狗，而是恨白桃花，恨得咬牙切齿。多可恶的白桃花啊，几分钟前还平趴在它面前，亮出最易受到攻击的颈侧，甚至伸出舌头来舔吻它肮脏的脚爪，像个最虔诚的忏悔者，向它乞求和解。可当灾祸降临，白桃花却毫不犹豫地夺路逃窜，还狠狠撞了它一下。这一撞，把它撞进了死神的怀抱。这是无耻的出卖，出卖感情，出卖廉耻，出卖良心！

看得出来，大黄狗是条有经验的猎犬，红桃心想用急拐弯的办法甩掉大黄狗，但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大黄狗身体十分灵巧，判断力也非常准确，它刚朝右摆动尾巴身体想往左拐弯，大黄狗也立即做出相应的动作，使它逃生的企图屡屡落空。大黄狗肚子吃得饱饱的，精神抖擞，越跑越来劲，而它却肚子空瘪瘪的，连续饿了两天，没跑多少路就体虚力乏，气喘吁吁了。猎杀者与被猎杀者之间的距离在渐渐缩短。它心里明白，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长时间，大黄狗就会追上它，三下五除二把它扑倒咬翻，然后叼着它的脖颈拖到猎人面前去邀功请赏。

不不，它不能气馁，它不能倒下，它不能丧失求生意志。它一定要想办法逃脱猎狗的追逐，活下去，惩罚该死的白桃花！

这是它一生中所受的最大欺骗，几分钟前还在重续姐妹情谊，突然就出现了叛变。它的心在流血，感情受到了深深的伤害。它恨白桃花，它也恨它自己。怪自己太善良、太单纯、太忠贞、太轻信、太重感情、太讲义气、太不冷静、太意气用事，才造成眼下被猎狗追杀的困难局面。假如自己更理智些更坚强些，早点识破和看透白桃花虚伪的本质，在白桃花被大黄狗按翻在地快要结果性命的节骨眼上，别冒冒失失扑跳下去管这等闲事，就不会有现在的惹火烧身了。或者当白桃花假惺惺伸出舌头舔吻它的脚爪时，保持冷峻的态度，不要昏头昏脑被白桃花的假象所迷惑，清醒而沉着地注意观察四周的动静，见到土黄色狗头从雪沟冒出来，立即撞开白桃花转身逃窜，抢占逃命的先机，现在遭大黄狗追杀的就不是它而是白桃花了。说到底，不是太阳的错，不是月亮的错，是它自己惹的祸，是软弱的情感害了它自己。

世界上最愚蠢的事，就是在同一个地方再摔一跤。它就是在同一个地方又摔了一跤，不不，它在同一个地方一连摔了好几跤，它是世界上顶顶愚蠢的母野狗了。

它现在知道了，母野狗与母野狗之间，只有利害关系，感情是生存的毒素，珍惜感情只能使自己处在易被欺骗易遭暗算易受伤害的境地。它会一辈子牢记这个惨痛的教训，做一个理智、冷面、残酷的铁腕首领，再也不会被感情牵着鼻子走。它要把残剩的感情通通扼死。它与白桃花之间的姐妹情谊，这次是真的毁灭了，彻彻底底毁灭了，灰飞烟灭般不留一点痕迹了。假若它能成功逃脱大黄狗的追杀，这次能侥幸活下来，它决不会轻饶了白桃花。你触犯禁忌勾引公野狗暗结珠胎产下孽障，天地难容，家法难容，理应受到最严厉的惩处。它要找个机会，将白桃花非法所生那窝幼犬就地正法，就像咬杀一窝老鼠一样，一口一只送这些不该出生的孽障上西天。不管白桃花用什么方法乞求它，平趴在它面前暴露最易受攻击的颈侧也罢，用舌头舔吻它肮脏的脚爪也罢，它再也不会心慈手软了，再也不会犹豫不决了，再也不会有任何怜悯之心了。

大黄狗就像服用了兴奋剂，越跑越快，越追越猛，红桃心已听得见身后传来大黄狗浊重的喘息声，相距顶多只有二十来米了。作为野狗，红桃心最痛恨的就是猎犬了。家犬与野狗，在亘古年代，同宗同族，属于同一种类的动物。后来其中的一部分投靠两足行走的人类，变成了家犬。这些猎狗数典忘祖，卖力地做猎人的帮凶，心狠手辣地捕杀自己的同类，丝毫不讲同类情谊，坏到了极点。

人们比喻某些坏蛋，说他们是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红桃心觉得这些狗仗人势的猎狗，是不齿于狗类的人屎堆。

大黄狗“汪汪汪”得意地吠叫，红桃心“呦　呦　呦”悲哀地嗥叫。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家犬追野狗，野狗在路上哭，你我是同类，相逼何太急？

大黄狗并不懂得诗，或者说根本就不会欣赏诗，仍凶猛地追逐，咬牙切齿地叫嚣，不达到捕杀的目的决不罢休。

红桃心在山坡上一面奔逃一面紧张思考脱身之计，前方出现一座驼峰状雪峰，它眼睛一亮，计上心来。哦，它何不用“陡坡滚雪”的办法死里逃生？

所谓陡坡滚雪，是白虎岙野犬群在一次与狼群的遭遇战中，用生命换来的逃生技巧。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族群的首领还是绿祖母。初春的一个早晨，一群由巴颜喀拉山脉向南迁徙的狼，刚巧路过白虎岙。这是一个庞大的狼家族，约有十七八匹大大小小的狼。狼是犬科动物中的佼佼者，身躯比野狗强壮，性情比野狗凶暴，在大自然这根食物链上，位置处在野狗上端。数量上，狼群也占优势。白虎岙野犬群毫无反抗余地，只有落荒而逃。饥饿的狼群想吃狗肉大餐，跟在白虎岙野犬群后面追撵。绿祖母率领七条成年母野狗和八只刚刚长大的年轻野犬，逃到日曲卡半山腰，逃到这座驼峰状雪峰前，仍未能逃出狼群的追捕。这座驼峰状雪峰前有两条通道，按正常路径，该往右拐，这样就可以横穿驼峰状雪峰，但由于心急慌忙，绿祖母糊里糊涂拐进了左边那条小道，其他母野狗和年轻野狗当然也跟着逃进左边小道。跑出五六十米远，这才发现走错了路，走进一条死胡同来了。小道并不长，三拐两拐便通到一座半圆形山顶上，三面都是悬崖，无路可走了。想回头，也已来不及了，狼群已封锁了小道，堵住了唯一的逃生之路。应了一句俗话，关门打狗。白虎岙野犬群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假如狗急跳墙，回转身与狼群搏杀拼命，其结果必定是族群灭绝，全体壮烈牺牲。

就在这节骨眼上，绿祖母奔到悬崖边，身体刺猬似的蜷成球状，尾巴从后胯穿过腹部护住脑壳，“吱溜”从悬崖上滚落下去。其他野狗纷纷仿效，也赶紧将身体蜷缩成一团，跃出悬崖往深渊滚。那时红桃心还是只刚刚长大的年轻野狗，跨前几步站到悬崖边缘，伸头往下看，吓得心惊肉跳，雪坡刀砍斧斫般笔陡，起码有七八十丈深，山风劲吹，发出“呜呜”的啸叫声，就像魔鬼在狞笑。有好几条野狗正在往下滚，陡峭的雪坡上出现数条雪的瀑布。有一条正在下滚的野狗，不知是撞到岩石了还是绊着树枝了，突然像皮球似的弹蹦到空中，又像折断翅膀的鸟重重摔落下去，惊爆一团白雾似的雪尘。它吓得骨头都软了，忍不住想往后退却。

这时，狼群已经顺着小道追到半圆形山顶，有一匹大灰狼正张牙舞爪朝它扑过来。明摆着的，留在半圆形山顶上，那是必死无疑，几分钟后就会被饥馑的狼群撕成碎片，要是冒险从雪坡上滚下去的话，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大灰狼已快咬着它狗尾巴了，已没有时间让它从容考虑。它眼睛一闭，学着绿祖母的样，将尾巴从后胯穿过腹部护住脑袋，身体蜷成球状跳下悬崖。它只觉得耳畔响起“呼呼”风声，整个身体就像被装进旋转的风车，滚得脑袋发晕，仿佛五脏六腑都要滚出来了，忍不住想要呕吐。也不知滚了多长时间，终于滚到谷底，身体停止了滚动。它睁开眼，发现自己脖颈以下的身体埋在积雪中，只有脑袋还露在外面。刨开积雪爬出来，检查自己的身体，四肢健全，尾巴也在，说来难以置信，除了脑袋有点发晕外，其他部位完好无损。

这时，其他野狗也纷纷从雪窝里爬了出来，绿祖母清点“人”数。有一只名叫香格里的母野狗撞在半坡岩石上，撞碎了内脏吐血身亡。有一只名叫小蘑菇的年轻野狗被坍塌的雪块活活埋葬，连尸体也找不到了。除此以外，其余十四条母野狗和年轻野狗都安然无恙。虽然有所损失，但损失的比例很小。狼群站在悬崖上，害怕摔死，不敢往下滚，发出悻悻的嗥叫。

白虎岙野犬群死里逃生，不但逃过了族群灭绝的大灾难，而且所有活着的家庭成员还知道了这座悬崖虽然又陡又深看起来非常可怕，但陡坡上的积雪松软厚实，相对来说还算是安全的滑雪通道，并学会了高难度的求生技巧——陡坡滚雪。

红桃心奋力往半圆形山顶攀登，决心再次用陡坡滚雪的办法，来甩脱大黄狗的追捕。雪山狂奔，如此激烈的运动，需要消耗大量体能，它腹内空空，是坚持不了多久的。它已经有筋疲力尽的感觉，要不了多长时间，它就会因虚脱而瘫软在地，变成任猎狗宰割的猎物。它现在唯一的逃生办法，就是登上半圆形山顶，滚下七八十丈深的悬崖去。是的，这很冒险，从如此陡峭的山坡往下滚，根本无法控制下滚的速度和选择下滚的路线，弄得不巧就会撞上岩石或触发雪崩，像母野狗香格里那样撞断身体或像年轻野狗小蘑菇那样被坍塌的雪块活埋。但不管怎么说，总比束手待毙强得多。多年前白虎岙野犬群集体陡坡滚雪以逃避狼群的追杀，经验显示，十六条野狗中仅有两条野狗罹难，这就是说，生的希望达百分之八十八左右，死的可能仅为百分之十二左右，而不去半圆形山顶陡坡滚雪，根本不可能逃脱大黄狗的追撵，生的希望是零，而死的可能却为百分之百。它其实没有选择，为了活命，只有去陡坡滚雪。

红桃心逃到驼峰状雪峰前，插进左侧小道，拼足最后一点力气往半圆形山顶疾奔。很快，它就登上半圆形山顶了。山风猎猎，刮得地面积雪翩翩起舞。还须往前再奔跑三十米左右，就可跑到悬崖边缘，卷起身体沿着雪坡滚下深渊去。大黄狗“呼哧呼哧”也追到半圆形山顶上来了，与红桃心相距还有十多米，除非大黄狗再生出两条狗腿来，否则是绝无可能在它红桃心表演陡坡滚雪逃生技巧前把它扑倒的。野蛮的狼尚且不敢从这么高这么陡的悬崖上往下跳，大黄狗更没有胆量跟着它红桃心往深渊滚。再有半分钟，它就可把大黄狗甩脱了，红桃心洋溢起一股胜利在握的喜悦。它想象着，当它跨到悬崖边缘，蜷缩着身体球似的滚落下去时，大黄狗刚好也扑到悬崖边缘，瞪起惊愕的眼睛，望着它在雪坡高速滑落。大黄狗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哀哀吠叫数声，夹着尾巴垂头丧气离开半圆形山顶找主人诉苦去了。哈，让猎狗品尝失败的苦涩，这是一件很让野狗高兴的事。

红桃心又朝前奔出十来米，悬崖边缘已近在咫尺了。

突然，悬崖边缘一座雪堆背后，闪出个人影来，挡住了红桃心的去路。身穿羊皮袄头戴狐皮帽肩挎双筒猎枪，不就是大黄狗的主人吗？红桃心脑袋“嗡”的一声，差点就晕倒了。冤家路窄，这世界也太小了。对红桃心来说，见到这个讨厌的猎人，真比见到鬼还倒霉。它宁愿见到十个鬼，也不愿见到这个持枪猎人。它搞不清那位猎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座半圆形山顶上的，也许是听到大黄狗吠叫赶来增援的，也许是胡走乱闯碰巧摸到这儿来了。不管怎么说，那位高高大大的猎人像堵结实的墙挡在了它的面前。

双筒猎枪在阳光下泛动幽蓝的光泽，黑森森的枪口直指红桃心的脑门。猎人的手指扣在猎枪扳机上，随时都能从枪管里射出摄魂夺命的子弹。

红桃心本能地收敛四肢，“刷”地紧急停了下来，立刻旋转狗腰想往后逃，但大黄狗就在它身后约十余米处，已龇牙咧嘴做好厮杀的准备。

前有双筒猎枪阻拦，后有凶猛的猎狗追击，红桃心进进不得退退不得，走投无路，陷入了绝境。

红桃心彻底绝望了，脑子一片麻木，像木桩一样傻呆呆地站在原地，竟忘了要逃跑。其实，它就是想起要逃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又能往哪儿逃呢？这么近的距离，除非它有隐身术，否则是不可能躲得开猎枪与猎狗的前后夹击的。此时此刻，即使借给它一对翅膀，让它变成童话中的天狗，它也飞不出猎人的魔爪，双筒猎枪射出的子弹，比世界上任何一种鸟都飞得快，可以在刹那间在它身上钻出致命的弹洞。

红桃心突然想到白桃花，不晓得这家伙现在在哪儿，也许已逃回到白虎岙大本营去了，钻进蚯蚓状岩缝正搂着那窝非法出生的幼犬睡个甜甜的回笼觉呢。把本来应该落到竞争对手头上的灾难引到自己身上来了，红桃心觉得自己确实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它不仅害了它自己，更让它痛彻心肺的是，它同时也害了它的宝贝幼犬。它亲生的六只幼犬还无法独立生活，它死了，它们很快会因为饥馑、寒冷和缺乏照料而追随它去往黄泉路的。它与它们只能在奈何桥上再相会了。它并不害怕死，野狗是肉食猛兽，以杀戮为职业，剥夺其他兽类的生命以维持自己的生命，天天过的都是血腥味很浓的日子，早已习惯了流血与死亡。老实说，它活在世上的时间虽不很长，但它是族群首领，叱咤风云，指挥一切，风光过也得意过，曾经生儿育女，享受做母亲的甜蜜和幸福，比起许多庸庸碌碌的母野狗来，它这辈子没有白活，即使死了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让它难过的是，它亲生的六只幼犬要陪它殉葬，它们还小，生活才刚刚开始，还没来得及享受生命的甘美和生活的快乐，就像一棵树苗，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要夭折了。想到这一点，它肝肠寸断，真恨不得自己咬死自己。而那个把祸水泼到它身上的白桃花，在它死去后，毫无疑问会接替它的位置，成为白虎岙野犬群新一任首领，白桃花绝无可能喂养它的六个遗孤，只会看着它们一个个变成饿死鬼。当它红桃心亲生的六只幼犬紧跟它去到阴曹地府后，白桃花就算是为非法所生的那窝幼犬扫清了生存障碍，族群里其他母野狗们便会自动转移养育后代的天职与爱心，将食物资源和情感资源集中到白桃花非法所生的那窝幼犬身上，这样白桃花所生的幼犬们就能茁壮成长。唉，明白这些，又有什么用呢？灾难已是既成事实，它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猎人黑里透红的脸膛挂着得意的微笑，手指在双筒猎枪的扳机上慢慢施加压力，笑嘻嘻地看着别的生命走向死亡。

顶多还有一两秒钟的时间，双筒猎枪就会轰然炸响，子弹就像喋血小精灵，在它身上钻出致命的窟窿，它的血将从弹洞汩汩往外冒，身体在痛苦的抽搐中慢慢冷却。

怨恨也罢，后悔也罢，痛苦也罢，对它来说，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恍惚间，它觉得猎人头顶掠过一道黑影，仿佛一只大鸟从天而降。它翘首望去，这不是什么大鸟，而是一条母野狗，在半空做滑翔状。哦，胸口有一块桃花状白斑，不就是它的同胞妹妹白桃花吗？不不，这绝对不可能，白桃花早就逃回白虎岙大本营去了，正搂着那窝非法所生的幼犬睡甜美的回笼觉呢，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啊。也许，双筒猎枪已射中它的心脏或头颅，它已呜呼哀哉，眼前这一幕，是灵魂被牛头马面押往阴间途中所看到的景象。可它没听到猎枪炸响呀？倒是听见大黄狗发出报警式的吠叫！

它回眸望去，大黄狗眼珠瞪得溜圆，一对狗眼就好像要从眼眶里滚出来了，死死盯着猎人的头顶。没等它完全清醒过来是怎么回事，那半空中的黑影，哦，也许真的是白桃花呢，已落到猎人的肩膀上，好像张嘴咬住了猎人的耳朵。猎人惊叫起来，不，准确地说，应该是猎人惊跳起来，残忍的微笑凝固了，脸因极度恐怖而扭曲了，变成一个丑八怪。就在这同一瞬间，“轰”的一声巨响，红桃心看到，猎人手中那杆双筒猎枪有一根枪管喷出一团耀眼的火光，子弹从它头顶飞过，“噗”的一声钻进它背后的雪地里去了。猎人“唉哟”叫起来，重重摔倒在地，但那杆双筒猎枪，仍紧紧握在他手中。

大黄狗不愧是忠勇的猎犬，箭一般朝白桃花扑蹿过去。白桃花嗥叫一声，从猎人身上跳下来，向悬崖边缘疾奔。红桃心这才翻然醒悟，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确确实实是白桃花在猎人快要扣响猎枪的刹那间，从那座雪堆背后扑跃出来，撞翻了猎人，使子弹打偏，救了它的命！

猎人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受到来自背后的偷袭，这才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的。猎人的一只耳朵虽然被白桃花咬碎了，但耳朵在两足行走的人身上并非最重要器官，别说一只耳朵被咬碎，就算是两只耳朵都被咬下来，也不会是致命伤。那杆双筒猎枪仍在猎人手中，换句话说，力量的优势仍在猎人手中，更何况还有高大威猛的猎犬做帮凶呢。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红桃心清醒过来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撒腿往悬崖边缘狂奔。命运对它网开一面，它当然要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逃生机会。

它奔逃的方向，必然要经过猎人身旁。狗眼与人眼不同，人眼长在面部正前方，两只眼睛之间的距离很近，视界较窄，集中在正前方，不扭头很难看见侧面的东西；而狗眼长在面部偏侧部位，眼距较宽，视界开阔，可兼顾正前方和侧前方，不扭头也可看见侧面的东西。它在奔逃中眼光扫过去，看见猎人满脸是血，已经从地上坐了起来，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举起双筒猎枪。那让野犬闻风丧胆的枪口，直指正在奔突的白桃花。显然，猎人被白桃花扑翻在地，耳朵也被白桃花咬碎，恼羞成怒，把报复的目标锁定在白桃花身上，恨不得一枪击碎白桃花的狗头，以报仇雪恨。

白桃花快逃到悬崖边缘了，还差五六米远，就可蜷缩成一团从陡峭的雪坡滚落下去。红桃心急促地嚎了一声，那是在催促白桃花再逃窜得快一些，那是名副其实的与死神赛跑，快零点几秒或慢零点几秒就有可能是生与死的转换。此时此刻，它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白桃花逃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抢在猎枪射击前跳出悬崖去。

白桃花“嗖嗖嗖”往前猛蹿，跨到悬崖边缘了，尾巴从后胯穿过去护住脑袋做好陡坡滚雪的准备了，就在这最后一秒钟，“砰”的一声，双筒猎枪另一根枪管炸响了，红桃心看见，白桃花好像踩着火炭，原地颠跳了两下，身体奇怪地挺了挺，停止了进行到一半的陡坡滚雪动作，在离悬崖边缘不足半尺的地方，慢慢蹲了下来。

大黄狗兴奋地吠叫，凶猛地扑蹿过来；猎人骂骂咧咧，往双筒猎枪枪膛里装子弹。

红桃心已经奔到白桃花身边，它毫不犹豫地用额头抵住白桃花的腰，用尽吃奶的力气往前顶撞，“噌”的一声，白桃花被推出悬崖，“咕咚咕咚”往下滚。好险哪，只差一步，大黄狗就咬住白桃花的尾巴了。白桃花从悬崖上消失了，大黄狗失去了第一个攻击目标，转而向第二个目标发起攻击，凶神恶煞似的朝红桃心扑过来。红桃心已来不及将尾巴穿过腹部去护住脑袋，急遽起跳，跳出悬崖，在空中收腹钩尾，尽量将身体卷成一团，顺着陡坡滚落下去。

“咕噜咕噜”，它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冰凉而又柔软的雪地滚动，它听见悬崖上传来大黄狗气急败坏的嗥叫声，传来猎人咬牙切齿的訾骂声，传来猎枪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猎人和猎狗，只敢站在悬崖边缘发泄怒火，是没有胆量跟着它和白桃花从如此陡峭的雪坡滚下来的，对这一点它是有把握的。

“咕咚咕咚”，它在加速下滚，速度越来越快，雪花飞溅，它整个身体包裹在冰雪中，雪尘直往它鼻孔、嘴腔、耳朵和眼睛里灌，都快憋得无法呼吸了，它起跳得太仓促，没能用尾巴将脑袋护住，狗头在冰雪中摩擦撞击，昏昏沉沉，晕晕乎乎，渐渐地失去了知觉。

第十五章　姐妹冰释前嫌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红桃心被一阵刺骨的寒风吹醒，睁开眼，白晃晃的太阳正当顶，炫目的阳光刺得它眼睛生疼。它脑袋有点晕，但神志还算清醒，发现自己仰面躺在雪窝里。它挣扎一番，从积雪中爬出来。不幸中的大幸，它四肢完好，除了背部擦破一块皮外，身体其他部位均无破损。

抬头望悬崖，不见猎人与猎狗。不难猜测，当它和白桃花相继滚下深渊后，猎人站在悬崖边缘，气恼地朝着在雪坡上翻滚的两条野狗开了数枪，猎狗则朝着逃逸的猎物咆哮一通，雪坡实在太陡，悬崖实在太深，犯不着为了区区两条野狗冒粉身碎骨的危险也跟着滚进深渊里去。该出手时就出手，该缩手时就缩手，猎人和猎狗都是机会主义者，发泄了一通怨气后，猎人和猎狗便怀着懊恼的心情打道回府了。

天空传来“啊啊”乌鸦刺耳的鸣叫，红桃心看见，有几十只大嘴乌鸦，正围绕着一个小雪丘，在低空盘旋。大嘴乌鸦是生活在高山雪域以耐寒著称的留鸟，俗话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大嘴乌鸦也逃脱不了这个规律，浑身漆黑如墨，连脚爪也像是用锅底灰搓成的，只有嘴喙有一圈金黄色唇线。大嘴乌鸦属于食腐性鸟类，惯食各种动物尸体，是大自然的殡葬工。大嘴乌鸦对死亡有一种超自然的敏感，哪儿有死亡，哪儿的天空就会出现大嘴乌鸦黑色的翅膀。可以这么说，在日曲卡雪山，大嘴乌鸦就是死亡的代名词。红桃心想起了白桃花，心头一阵战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赶紧拖着虚弱的身体走过去。

那座小小的雪丘，果真是白桃花！

白桃花整个身体被积雪覆盖，只有半张脸露在外面，狗嘴哈出微薄的热气，证明它还活着。数只大嘴乌鸦，就在离白桃花头顶两三米高的空中飞来飞去，黑色的翅膀扇起一片黑色恐怖。突然，有一只胆大妄为的大嘴乌鸦，半敛翅膀“刷”地俯冲下来，落在白桃花的额头上，瞅准白桃花的眼窝，举起尖利的嘴喙就要啄下去。白桃花还没有咽气呢，活啄狗眼，这也太欺负野狗了吧。红桃心竭尽全力奔走几步，赶到白桃花身边，张嘴向那只停落在白桃花额头的大嘴乌鸦咬去，大嘴乌鸦极不情愿地拍扇翅膀飞回空中。

天寒地冻，食物匮乏，饥饿使鸟都变得穷凶极恶了。

红桃心费力地向空中做出扑跃动作，并发出凶狠的嗥叫声，企图将讨厌的大嘴乌鸦赶走。但它的努力白费了，大嘴乌鸦“哇啊哇啊”叫着，仍滞留在半空，唱着难听的安魂曲。

除非是长着翅膀的天狗，否则是不可能将大嘴乌鸦驱赶走的。

红桃心放弃这徒劳的驱赶，用爪子小心翼翼刨开白桃花身上的积雪。白桃花肚子被子弹打穿了，好像长了两条尾巴，从弹洞里拖出一大截肠子，身体底下的雪被鲜血染红了，白雪变成了红雪。白桃花四条狗腿似乎也折断了，有两条狗腿扭成麻花状，压在身体底下，即使给白桃花做一副拐杖，恐怕它也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白桃花伤势极重，就算从人类社会请一个有经验的兽医来，也不可能妙手回春，把白桃花从死神怀抱中拯救出来了。

大嘴乌鸦的眼睛很毒，看出白桃花已是无法动弹的垂死之狗，所以才会如此嚣张，竟然停落到白桃花的额头上要想活啄狗眼。

红桃心蹲在白桃花身边，心里难过极了。它们曾经是最亲密的同胞姐妹，却为了各自的后代，变成反目成仇的竞争对手。它曾怀疑白桃花故意装睡目的是要让它的宝贝幼犬月朦胧失足掉进深不可测的冰窖，它还怀疑白桃花在猎场上故意要把偶尔相遇的雪豹引领到它所生那窝幼犬藏匿的地点，是要借雪豹之手将小家伙们送到另一个世界去。它对白桃花充满成见，总是戴着有色眼镜去看白桃花，左看也不顺眼，右看也不顺眼，越看越觉得白桃花就是它那窝宝贝幼犬的索命鬼。在这种心理支配下，它脑子里很久以来就翻滚罪恶的念头，要找个机会把白桃花所生那窝幼犬斩草除根。它差一点就实施这个可怕的杀戮计划了。幸好它的罪恶念头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假如它真的实施了杀戮计划，它一辈子都会遭受良心的谴责，成为天地难容的罪狗。现在它明白了，怀疑一切是有害的。无端的猜疑，是友谊的砒霜。现在一切都清楚了，白桃花心中的姐妹亲情，既没有变色，也没有变质。刚才在半圆形山顶时，当猎人挡住去路，猎狗堵住退路，往前将被双筒猎枪打碎脑门，往后将被大黄狗撕成碎片，它陷入绝境走投无路时，躲藏在雪堆后面的白桃花，完全可以置之不理；要是白桃花不及时将猎人扑倒，现在被打穿肚子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就不是白桃花，而是它红桃心了。

白桃花也是一条有丰富阅历的母野狗，白桃花当然知道双筒猎枪的威力，肯定明白跳到猎人后背上去咬猎人的耳朵意味着什么，比老虎头上拍苍蝇、鳄鱼嘴里拔牙齿更危险一千倍！用飞蛾扑火自取灭亡来形容这一扑咬是再恰当不过了。红桃心不晓得白桃花从雪堆后面扑蹿出来时是否犹豫过，即使犹豫过，那也是狗之常情，谁都珍惜自己的生命，谁也不会喜欢送死，不犹豫反倒不正常也不真实了。更何况白桃花还是膝下有一窝未成年幼犬的母亲，对野狗来说，母亲的生命与孩子的生命是一个有机的整体，母亲好比一棵树，孩子就是树上的果实，树如果倒了，所有的果实也都会腐烂成泥土。

红桃心搞不清白桃花在欲扑未扑最后时刻想过这个问题没有，但犹豫归犹豫，最后白桃花还是在猎人扣响双筒猎枪的瞬间，舍生忘死义无反顾地扑到猎人身上。它红桃心获救了，妹妹白桃花却踏上了不归路。一点也不夸张，是白桃花用自己的死换取了它红桃心的生。只有无比浓烈的姐妹情谊，才会酝酿如此强烈的献身精神，才会有如此壮烈的救援行动。

事实证明，妹妹白桃花心中，是有它这个姐姐的，是爱它这个姐姐的，它在白桃花心目中的分量很重很重。事实也证明，过去它对白桃花的所有猜疑，都是错误的。现在它相信，它的宝贝幼犬月朦胧那次差点滑进冰窖去，负责照看幼犬的白桃花确实是在太阳底下睡着了，由于一时疏忽所以才没及时援救，而并不是故意要害死月朦胧；现在它相信，那次在狩猎场上，确实是因为该死的雪豹追得太紧，白桃花慌不择路迷失了方向，这才错走到幼犬藏匿的地方，而绝非是有意要把灾难引领到它的幼犬们头上去；现在它相信，就在刚才，就在日曲卡雪山半山腰，当大黄狗突然从二十米开外一条雪沟里冒出来时，白桃花撞了它一下夺路而逃，并非故意要把祸水泼到它身上，而是突然受到惊吓后的本能反应，换了任何一条母野狗，都很难在突然降临的灾难面前面不改色心不跳，这种在强敌面前仓皇逃窜的举动，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可以原谅的。

该死的大嘴乌鸦，被死亡的气息所吸引，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数量越来越多，天空黑压压一片。“哇哇哇哇”，群鸦聒噪，怪不得人类都不喜欢乌鸦，把乌鸦视为不吉祥的凶鸟，老鸹的鸣叫声恶俗粗鄙，这是对生命的诅咒，也是对死神的礼赞，它听得心里发毛，浑身起鸡皮疙瘩。

大嘴乌鸦仗着鸦多势众，气焰越来越嚣张，又落黑雪般落到地面来，贪婪地想啄咬白桃花皮开肉绽的后腿。

红桃心守候在白桃花身边，东奔西突，费劲地驱逐频频落到地面上来的大嘴乌鸦。就好像在玩捉迷藏，它跑到东面，东面雪地上的大嘴乌鸦腾地起飞，但西面的大嘴乌鸦却趁机栖落到雪地，贼头贼脑地窥探白桃花是否已变成可以任它们啄食的尸体；它跑到西面，西面雪地上的大嘴乌鸦腾地起飞，但东面的大嘴乌鸦却又趁机降落下来，朝白桃花“哇哇”乱叫，好像在责问：你怎么还不死呀，让我们等得好心焦啊，你反正是活不了啦，吊着最后一口气有什么意思呢，还不如快点咽气闭眼，也好让我们早日得到美味佳肴。

就在这时，山坳里传来野狗的吠叫，叫声平缓悠长，“呜——呦——呜”，这种音调和节奏的叫声，是专门用来族群成员间进行联络的，绵长的吠叫声在山谷回荡。红桃心耳尖，一听就听出是独眼姨妈、紫杜鹃、还有繁星和荒火它们在叫。毫无疑问，白虎岙野犬群的母野狗们一觉醒来，不见了红桃心和白桃花姐妹俩，就嗅着气味找来了，并用特殊频率的吠叫声向荒野散发联络信息。

“汪呦，汪呦！”红桃心仰天狂嚎，呼喊母野狗们赶快过来。

不一会儿，四条母野狗绕过悬崖，钻进这条狭长的无名山谷，来到白桃花躺卧的地方。不用红桃心指挥，四条母野狗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立刻以白桃花躺卧的位置为轴心，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朝大嘴乌鸦咆哮扑咬。大嘴乌鸦毕竟不是野犬的对手，纷纷飞到空中，不敢再落到白桃花身边的雪地上来了。

黑色恐怖暂时被解除了，但黑老鸹“哇哇哇”催命的叫声仍在天空回响。

独眼姨妈显得特别伤心，查看白桃花的伤势后，侧躺在白桃花面前，蜷曲四只脚爪，身体猛烈抖动，胸腔里发出“呜呜”闷沉的声音，尾巴像棍子似的使劲敲击地面，“噗噗噗，噼噼噼”，雪尘四溅，就像扬起无数白色灵幡，这套形体语言，对喜马拉雅野犬来说，是典型的悲痛欲绝。如此这般后，独眼姨妈贴到白桃花身旁，用柔软的颈窝轻轻摩挲白桃花的额头，不时发出柔肠寸断的呜咽声。

野狗没有泪腺，生理构造中就没有分泌眼泪的功能，真正的欲哭无泪，独眼姨妈虽然不能从那只独眼里流出悲伤的泪水，但心里在滴血，流的是比普通泪水更浓的血泪。红桃心相信，假如有可能的话，独眼姨妈会毫不犹豫代替白桃花去死。

遗憾的是，死神不肯通融，生与死无法交换。

此时的白桃花，静静躺卧在被血浸染的红雪中，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流失，不仅身体已无力动弹，连脖颈也没有力气竖直，软绵绵耷落在肩胛上，睁开疲惫的眼睛，吃力地扭动脖子，在野犬群中找寻着什么。那焦虑的目光，在几条母野狗间搜索了好几遍，似乎没能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东西，脸色变得好凄凉，那目光终于停止移动，抬头凝望南面那座雪山，微微张开嘴，嘴唇翕动着，看样子是想用吠叫来表达某种意愿，但它肚子被子弹射穿，导致陡坡滚雪时内脏严重震伤，已叫不出声音来，“呼噜呼噜”，唇齿间涌出一团血沫。

不用费心去猜，红桃心立刻明白妹妹白桃花想表达而又未能表达出来的心愿是什么。南面那座雪山背后，就是白虎岙野犬群的大本营，那儿的山坡上有一条蚯蚓状岩缝，那条岩缝里住着妹妹白桃花所生的一窝幼犬。它红桃心也是母亲，它完全能理解一个做母亲的在自己生命垂危时最想看到的是什么，最放心不下的又是什么，最想看到的就是自己的亲骨肉，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未成年的宝贝孩子！

红桃心仰起头朝南面那座雪山长吠一声，又伸出舌头在白桃花额头舔了一下，然后撒开腿沿着狭长的无名山谷狂奔而去。它腹中空空，刚才与大黄狗周旋，耗尽了全部体力，又经历危险的陡坡滚雪，一跑动就浑身筋骨酸痛，但它咬紧牙关，拼命奔驰。它明白，想见亲生幼犬一面，这是白桃花最后的心愿了，也是它能为白桃花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它即使累得吐血，也一定不能让白桃花带着遗恨离开这个世界。

红桃心一口气奔回白虎岙大本营，与留在巢穴值勤的母野狗灰肚皮一起，将白桃花所生那窝幼犬，还有它所生的那窝幼犬，带往山背后那条狭长的无名山谷。它一路吆喝，催促小家伙们快走，紧赶慢赶，太阳偏西时，终于赶到目的地。

让它感到欣慰的是，白桃花还活着，两只眼睛始终盯着那条狭长山谷，望眼欲穿，苦苦等待。独眼姨妈等四条母野狗守护在白桃花周围，驱赶着贼心不死的大嘴乌鸦群。

白桃花所生的那窝幼犬，见到妈妈，立刻拥了上去，吵吵嚷嚷，或啃咬白桃花的嘴唇以乞讨食物，或寻寻觅觅想钻怀取暖。白桃花见到自己的心肝宝贝，眼睛倏地变得明亮了，尾尖颤动了一下，似乎想站起来迎接小家伙，可它的挣扎均属徒劳，根本就不可能站得起来。它耳郭瑟瑟抖动，似乎想扭动脖子来亲吻小家伙，可它已虚弱得连扭动脖子的力气也没有了。它只能移动眼珠，用眷恋的目光，依次爱抚六只站在它面前的幼犬。

红桃心注意到，白桃花那截流出来的肠子，已与冰雪冻结在一起，整个下半身也僵硬如冰块了。各种迹象表明，白桃花的生命已到了读秒阶段。

果然，数秒钟后，白桃花两条前肢开始抽搐，不规则地伸缩颤抖，就像一支蜡烛在风中忽明忽暗，所有在场的母野狗心里都明白，这是生命烛光行将熄灭的症状。

冬天的日头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边有一大片乌云在滚动，天象预示，今夜又有一场大雪。

白桃花眷恋的目光在亲生的六只幼犬身上逗留片刻，然后目光便移向红桃心。白桃花渴盼乞求的目光，久久凝视着红桃心，狗嘴嚅动，像蟹似的吐出许多血沫来。

红桃心心里很清楚，妹妹白桃花此时此刻想要得到什么。作为母亲，在它行将告别这个世界时，最最牵挂最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还未成年尚不能独立的子女。自己牺牲在所不惜，一定要让孩子们活下去。白桃花其实是在临终托孤，希望得到一份庄严的承诺，在自己踏上不归路后，这窝没娘的幼犬能得到照顾，能让它们生存下来。

红桃心心里沉甸甸的，抬头望望天，那片乌云压得叫它喘不过气来。它当然愿意满足妹妹白桃花的临终嘱托，它要这么做其实并不困难，它只要缓缓走到白桃花所生的那六只幼犬身旁，将它们揽进怀抱，当着白桃花的面，伸出舌头在小家伙的额头、脊背和四肢舔理一番，承诺自己将担负起监护者与养育者的责任，这就算完了。可它晓得，自己这种形式上的应诺，并不能让白桃花安详地闭上眼睛。明摆着的，白虎岙野犬群原先共有八条成年母野狗，绿祖母去世了，白桃花也快不行了，八条母野狗死掉两条母野狗还剩几条母野狗，这道简单的应用题它还是会算的，八减二等于六，只剩下六条母野狗了。即使在正常年景，即使在少雪的暖冬，六条母野狗要养活两窝共十二条幼犬，也根本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这是一个多雪的冬天，这是一个凄苦的冬天，这是一个灾难的冬天。白虎岙野犬群没有能力让两窝共十二只幼犬都熬过冬天活到阳光明媚食物丰盈的春季。假如它现在不假思索就应诺下来要养活白桃花所生六只幼犬，这是一种无法兑现的空洞许诺，是一种虚伪的仁慈。妹妹白桃花用自己的死换取它的生，它要对得起这份比山高比水深比血浓的姐妹情，它绝不能用虚假的承诺来欺骗白桃花。它沉默着，思考着，希望能找到一种切实有效的措施，来解答这道生存难题，接受白桃花的临终嘱托，让白桃花放放心心离开这个世界。

所有母野狗，都在用期待、催促和责怪的眼光看着红桃心。

突然，独眼姨妈跳了出来，蹿到白桃花所生六只幼犬身旁，两条前腿趴开，张开狗嘴，收缩腹部，扭动脖子，“呦呦”叫着，做出反哺喂食的姿势来。幼犬们正饿得慌呢，立刻蜂拥而上，抬头摇尾，争着抢着将小嘴举到独眼姨妈的大嘴前，希望能分一杯羹，得到从独眼姨妈嘴里吐出来的肉块。

独眼姨妈同其他母野狗一样，也已两天没有进食，腹内空空，又不是什么魔术大师，根本就吐不出肉块来，“呦呦”吐了半天，连一星半点肉屑也没吐出来，只吐出一摊唾液来，可它还是不停地做反哺状，大口大口往外吐，吐出亮晶晶黏稠的胃液，吐出夹杂着殷殷血丝的口水，直吐得四肢无力站稳，颤颤巍巍跪倒在地，仍在拼命地呕吐……

独眼姨妈是在用特殊的行为，告知白桃花，它只要肚子里有一点东西，就决不会饿着这六只没娘的幼犬，它要尽自己的所能，哪怕吐出血来，也要把小家伙们养大！

白桃花朝独眼姨妈投去感激的一瞥，但那目光犹如蜻蜓点水，在独眼姨妈脸上点了点，便又快速折回到红桃心身上。显然，白桃花对独眼姨妈这番表白并不太以为然，宁肯自己吐血，也要喂饱这窝幼犬，虽精神可嘉，却很难真正行得通，属于空洞的豪言壮语，听起来很舒服，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僧多粥少，狗多肉少，就算独眼姨妈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舍得吐出来，也不够六条半大的幼犬饱餐一顿的啊。

红桃心看看白桃花所生的那窝幼犬，又扭头望望自己所生的那窝幼犬，突然灵机一动，想出个解决问题的办法来。摆在白虎岙野犬群面前最大的矛盾是，担当抚养角色的成年母野狗数量太少，而需要被抚养的幼犬数量太多，那么，是否可以将两窝幼犬合并成一窝幼犬，然后汰劣留良，将幼犬数量削减到现有成年母野狗能够承受的数量？

它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这想法虽很新颖，却很毒辣，虽很实用，却很残暴；虽易执行，却很血腥。它当然不会将自己亲生的六只幼犬全部保留下来，而将白桃花所生的六只幼犬全部淘汰出局。这是不可能的，这么做它良心上过意不去，白桃花是为了救它而受致命伤的，它有责任把白桃花所生那窝幼犬当做自己的亲生幼犬一样对待。也就是说，裁减幼犬数量，两窝幼犬同等待遇，都在被裁减之例。它是母亲，母爱最本能的表现，就是保护自己的子女存活下去，而它却要与母爱背道而驰，淘汰自己的心肝宝贝，它能下得了这个手吗？可是，除此之外，它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解决这道迫在眉睫的生活难题呢？假如把两窝共十二只幼犬都留下来，有限的食物资源平摊到十二只幼犬头上，肯定谁都吃不饱，极有可能十二只野犬过不了几天就会相继饿死，十二减去十二等于零。假如它合理裁减，把十二只野犬削减一半，是有可能让它们活过冬天的，十二减掉六等于六。

这是一道聪明的算术题，却又是一道残酷的算术题。

为了生存，它不得不硬起心肠，对眼前这一大群两窝并成一窝的幼犬，进行一场加减乘除演算。它先来到自己亲生的那窝幼犬里，挑选被减数。日照身强力壮，在六个兄弟姐妹中，个头最大，不适宜做被减数；响雷很聪明，才三个月大就逮着过一只钻到葫芦形溶洞来的小仓鼠，淘汰这么优秀的幼犬，是一种罪过；月朦胧是它最宠爱的小雌犬，是野犬中最标准的靓妹，模样酷毙了，它一直有这样的愿望，把月朦胧培养成白虎岙野犬群未来的接班狗；三炷香是只很特别的幼犬，两片耳郭和一条尾尖都竖着一撮细细的长毛，就像烧着三炷香，是条很招喜欢的吉祥犬……

红桃心遴选的目光在亲生的六条幼犬身上转了好几个来回，迟迟下不了决心究竟该选谁。这是名副其实的死亡遴选，它是母亲，每一条幼犬都是它的心肝宝贝，无论选谁它都有一种剜心割肉的痛。手心手背都是肉，选谁都觉得不合适。可时间不等狗，妹妹白桃花就快要不行了，它必须抢在白桃花咽气前完成这场死亡遴选。它硬起心肠，首先把目光选定在那只名叫青皮背的幼犬身上。它其实也蛮喜欢青皮背的，青皮背乖巧听话，它只要轻轻吆喝一声，青皮背总是头一个跑拢到它身边，但青皮背背部的毛色青里透白，对喜马拉雅野犬来说，属于杂毛狗，这种毛色的野狗，在以红土壤为主的滇北高原，迷彩性能差，不利于隐蔽，既容易被猎物看出破绽，又容易遭天敌盯梢袭击，既然短处这么明显，那就……那就……淘汰吧。第二个选定的是那只名叫波波虹的幼犬，波波虹应该说是这窝幼犬里头最帅气的小公狗，身材高挑呈流线型，皮毛光亮像涂过野猪油，脊梁上有一条波浪起伏的红毛带，就像雨后阳光下一条艳丽的彩虹，形象帅呆了，称得上是野犬中的小帅哥，但波波虹似乎牙齿有点缺陷，嘴角两侧的犬牙不够尖利。有一次它从日曲卡雪山叼回一只雪兔，让小家伙们练习如何撕扯兔皮啃食兔肉，其他五只幼犬经过一番努力都能将兔皮撕裂开，可就是波波虹费了吃奶的劲也没能将兔皮咬碎。野犬最重要的打猎武器就是牙齿，牙齿欠佳，外貌长得再漂亮，也是绣花枕头一包草，中看而不中用，较之其他幼犬，被生活淘汰的概率要大得多。既然如此，那就……那就……顺应天意吧。最后一个“人”选，红桃心选中了三炷香，虽然小家伙相貌吉祥，但喜马拉雅野犬的价值观念与人类的价值观念有所不同，野犬并不特别在乎用相貌来判断一个生命将来的前程。

红桃心将选定的三只幼犬吆喝到白桃花躺卧的位置，将它们推进白桃花的怀抱。毫无疑问，它是亲手将它们推进了死神的怀抱。小家伙们懵懂无知，根本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出于对妈妈绝对的信任和绝对的服从，它们在红桃心的催促和驱赶下，乖乖进到白桃花怀中。

白桃花生命的烛光还没熄灭，身体尚有余温，在冰天雪地中，也算是可以躲避寒风吹袭获取温暖的地方。

别怪妈妈心狠，妈妈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

接下来，是从白桃花所生的那窝幼犬中挑选三只淘汰者。对红桃心来说，这相对要容易些。它走到非它所生的六只幼犬面前，挨个舔吻它们的额头，然后看白桃花的反应，它们是白桃花的亲骨肉，当然该由白桃花来决定它们的命运，而它红桃心则按照白桃花的意愿，来完成这取舍程序。

红桃心和白桃花事先并未有过商量，但却配合得非常默契，毕竟是同胞姐妹，可谓心有灵犀一点通。白桃花虽然身体受了致命伤，但思维却很清晰，对红桃心的意图心知肚明，四肢无法动弹，嘴巴也叫不出声来，就用眼睛来表示意见。红桃心舔吻芦花尾额头时，白桃花眼睛圆圆睁着，红桃心知道，白桃花更愿意让芦花尾活在这个世界上，于是就把芦花尾留下来了；红桃心舔吻小青臀额头时，白桃花眼皮合下来了，红桃心知道，白桃花虽然不忍心却不得不对小青臀忍痛割爱了，于是，红桃心将小青臀吆喝进白桃花怀里……

生存名额有限，不得不保留一部分，割舍一部分。

很快，白桃花所生的六只幼犬，也取舍完毕了。

其他五条母野狗，默默注视着红桃心将两窝幼犬重新组合混合编队，谁也没有提出异议。将自己亲生的六只幼犬取三舍三，将妹妹白桃花所生的六只幼犬也取三舍三，存活机会分享，淘汰灾难平摊，应该说是很公平的。

白虎岙野犬群除白桃花外，现有六只成年母野狗，抚养六只幼犬，养育者与被养育者达到一个较为理想的平衡点。这样一来，食物的压力就不会那么沉重，幼犬的存活率就大大提高，是有可能让留下来的六只幼犬度过这严酷的冬天，平平安安长大的。

红桃心让混合编队的六只享有生存权的幼犬簇拥在自己身旁，深情舔吻它们的脸颊，这是做给白桃花看的。哦，从此以后，我会一视同仁对待它们，像亲生幼犬那样爱护和关心它们，我会尽一切努力把它们抚养长大的！

红桃心看见，妹妹白桃花刚才还充满焦虑的目光变得宁静，耳郭不再颤动，脸上浮现出欣慰的表情。

母野狗们拱卫着六只混合编队的幼犬，离开这条狭长的无名山谷。虽然白桃花还没最后咽气，但死亡已是不可避免。凛冽的北风越刮越紧，天空已撒下粉尘似的小雪，根据气象经验，再过一会儿，鹅毛大雪就会铺天盖地。六条母野狗和混合编队的六只幼犬，都饥肠辘辘，再待下去，一旦暴风雪来临，很有可能会造成冻伤饿毙的严重后果。该做的红桃心都做了，能做的红桃心也都做了，再继续待下去，不仅于事无补，还有害无益。感情虽然珍贵，生存更加重要。及时撤出这条狭长的无名山谷，无疑是明智之举。

它是白虎岙的当家犬，它有责任避免族群遭遇不测。它要赶在暴风雪来临之前，将混合编队的六只幼犬带回葫芦形溶洞，保证小家伙们不被恶劣的天气伤害。它已经想好了，等暴风雪停止肆虐，它会立即率领母野狗们外出狩猎。它要带着野犬群到尕玛尔草原去捕捉野猪，暴风雪过后，贪吃的野猪会急不可耐从旮旯角落跑到灌木丛寻找食物，这是冬天捕捉野猪最好机时机。它一定要抓住这个时机，猎取一头野猪，解决白虎岙野犬群的断炊之苦。

被筛选下来的六只幼犬，也想从白桃花怀中钻出来跟随野犬群一起撤离，被红桃心用严厉的咆哮声制止住了。这六只幼犬还不清楚怎样的噩运降临到自己头上了，稀里糊涂又退回到白桃花怀里去。

白桃花目送野犬群离开狭长的无名山谷，目光安详而又宁静。

别看暴风雪肆虐横行，春天是挡不住的，希望是挡不住的。冬天已经过半，春天还会远吗？眼前这场暴风雪，很可能是今年冬天最后一场暴风雪了。冰雪无情，但季节有情。红桃心一面奔跑一面想。熬过严酷的冬天，就是温暖的春季。日子会一天天暖和起来，日子会一天天好过起来。它相信，它一定有能力将六只混合编队的幼犬抚养长大的。

暮霭沉沉的天空，大嘴乌鸦在乌云中穿行，“呱呱呱呱”，撒下一串串粗俗的鸣叫。这是大自然为母野狗白桃花和六只遭遗弃的幼犬演奏的安魂曲。

动物档案——野　犬

野　犬

［野犬的拉丁文名称］

Cuon alpinus

［野犬的动物学分类］

野犬，即野狗。犬狗同名，大者为犬，小者为狗。

野犬有两种含义。第一种是指没有饲主而自己觅食谋生的家犬，或称流浪狗、弃犬，是指原本被人们作为宠物饲养，目前与饲主分离的狗。可能是因为被饲主故意遗弃，或是走失。第二种指的是某些种类的野生犬科动物：比如非洲野狗，亚洲野狗，澳洲野狗。

非洲野犬，又叫非洲猎犬、三色犬等。哺乳纲，食肉目，犬科，薮犬亚科，自成一属，非洲野犬属。

亚洲野犬，通常指的是豺，犬科豺属。但近年来有科学家野外调查发现，在西藏和滇北高原一带，生活着一种非豺属野犬，有自己独特的生活方式和行为规则，与澳洲野犬有点相像，暂命名为喜玛拉亚野犬。

澳洲野犬，据科学家研究，实际上是由土著人带到澳大利亚之后野化的家犬后裔，后逐渐形成新的野犬种群。

［野犬的地理分布］

非洲野犬，主要生活在非洲的干燥草原和半荒漠地带，分布在纳米比亚、博茨瓦纳、莫桑比克、南非、津巴布韦和斯威士兰等非洲国家。

亚洲野犬，生活在亚洲多树木地区，这些地区包括印度、俄罗斯、中国和韩国。事实上，亚洲野犬有着广泛迥异的生存之地，它们的家园西起西马拉雅山，一直延伸到马来西亚的热带森林，在那里都能看到亚洲野犬的踪迹。

澳洲野犬，遍及于澳洲北部、中部和西部的森林、平原和山地。在澳洲中部，它们主要在牧场主为牛打的深井附近出没。幼崽出生在地洞、兔子洞和岩窟中，居所要接近水源。

［野犬在自然界的位置］

野犬的体形虽然小于狼，但是凶猛程度比狼更甚。因生存环境严酷，野犬凭借个体力量很难存活，便纠集成群，依靠群体的力量猎取食物。野犬群内等级森严，组织严密，令行禁止，像训练有素的军队。野犬群所向披靡，野马、野驴、野骆驼和嘴角翻卷獠牙的成年野猪都是它们的猎食对象。它们在追逐野驴时，往往先咬住驴腿，咬住后便不再松开，一直到野驴倒地为止。然后它们撕开野驴的肚子，掏吃内脏，这时野驴往往还活着并企图反抗。一群喜玛拉亚野犬撕咬一头野驴的话，用不了十分钟野驴便停止挣扎，二十分钟左右就断气了。山豹、雪豹、猞猁等猛兽，在路上遭遇野犬群，往往会溜之大吉，就连有百兽之王美誉的老虎，也会对野犬群谦让三分。

野犬通常是联合起来驱赶猎物。有时一群野犬追赶一只豹或老虎，可至对方于死地。

澳洲野狗是早期由人带入澳洲的，但已繁衍了数千年，成了那里的顶级肉食动物。

野犬主要天敌是人和鳄鱼，还有家犬和胡狼。有时候不同群落的野狗会相互残杀。老鹰也会抓走小野狗。

［野犬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人们对野犬素无好感。在我国，人们将亚洲野犬——豺狗，列为恶兽之首，成语“豺狼虎豹”，便充分证明大家对野犬的憎恶与惧怕。

在非洲，饿极了的野犬会铤而走险，成群结队跑到人类居住的村庄偷猎家禽家畜，人与野犬的争端持续了数千年。

澳洲野犬，将狂犬病带进澳洲大陆，祸极各种有袋类动物，甚至有学者认为，澳洲袋狼之所以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灭绝，与澳洲野犬迅速繁衍有极大因果关系，袋狼与澳洲野犬同为犬科动物，习相近，食相同，澳洲野犬凭借着群居优势，侵蚀了袋狼的生存空间，最终使袋狼这种珍贵的有袋类动物从地球上永远消失了。因此，澳洲野犬长期以来也受到当地人的围剿和捕捉。

［野犬的行为特征］

野犬耳郭浑圆直立，听觉、嗅觉灵敏，犬齿锐利，舌长而薄，有散热功能。前肢五指，后肢四趾，有钩爪。尾上卷或下垂，体表无汗腺。性机警凶猛。发情多在春、秋两季，持续三周，妊娠期约六十天，每胎产仔2～8只，寿命约十五年左右。与人类豢养的家犬同科同属，彼此属于血缘亲戚，没有繁殖隔绝。

野犬适应性强，分布极广，从赤道到极地均有其踪迹。因生存地域不同，各地野犬生活习性有很大差异。

非洲野犬过着紧密的群体生活，每群有一对能够繁殖的首领犬，它们用尿液标志领地。寿命大约十年。雌性首领不允许群体中的其他雌性繁殖，它们甚至会夺走其他雌犬的幼崽。雌性非洲野犬会轮流看护新生幼犬。非洲野犬的领土范围大小在200到2000平方公里之间。过去它们数量很多的时候，每个群落大约有四十名成员，曾经记录过的最大群落有100名成员。但是现在每个群落的成年成员大约是7～15只，由一对首领统治。

生活在滇北和西藏高原的喜玛拉亚野犬，为适应高山雪域寒冷的天气，该种野犬体毛厚密，保暖性强，脚趾有被毛，增大摩擦力，以利在冰雪中奔走。喜玛拉亚野犬外型类似于狐狸，毛色为黄褐色。野犬采取群猎的方式，通常为5～15个一群。野犬的猎物包括鹿、野猪、山羊和野兔。

喜玛拉亚野犬还进化出独特的社会结构，群体由一只年富力强的雌犬担当首领，只有首领享有生育权，群体其他成员协助首领养育子女。雄犬仅在发情期得以进入犬群与首领交配。这种奇特的婚配生育制度，保证喜玛拉亚野犬在恶劣的环境中得以生存下来。

澳洲野犬集群生活，最大的集群有百余只野犬，食谱很丰富，除了捕食鼠、兔等小型哺乳动物以及鸟类外，狗群经常合作捕猎袋鼠、袋熊、绵羊、牛犊、巨蜥等大型猎物。

［野犬的趣闻逸事］

野犬采取群猎的方式，它们被称作哨声捕猎者，因为野犬在追捕猎物的时候会发出咆哮的哨声。这哨声能帮助它们保持联系、团结一致、共同杀死猎物。这种咆哮的哨声，称为野犬口哨。

野犬的社会结构和行为模式非常独特。它们善于协作，会照顾生病或受伤的同伴——甚至像对待小狗一样，健康的成员会给那些病弱者反刍半消化的肉吃，照顾孩子的保姆也会得到同样的待遇。

非洲野犬合作狩猎，它们由雄性首领率领，在领地内游猎。主要在早晨和上半夜狩猎，如果月光明亮，它们甚至会忙活一整晚。非洲野犬狩猎依赖视觉而非嗅觉，野犬群们追击猎物时，并不是依靠隐蔽来偷袭，这和大部分猫科成员不同，它们发现猎物后会长程追击猎物，紧追不舍——它们的最高时速达到每小时55公里——直到猎物疲惫不堪。

非洲野犬最痛恨鬣狗，往往对单个的鬣狗痛下杀手。而鬣狗也非常痛恨非洲野犬，一见到非洲野犬的影子，便围追堵截，就像打冤家似的，互相拼命撕咬。这是因为，鬣狗和非洲野犬，生活在同一块土地上，行为相近，捕捉的猎物相似，天然就是竞争对手。自然界有一条定律：不同的动物，行为越相近，彼此的紧张度就越高。鬣狗与非洲野犬，就是彼此紧张度极高的两种动物。

观察人员惊奇地发现，许多澳洲野犬五官都不太端正，或者鼻子是斜的，或者嘴巴是歪的。开始人们以为这是澳洲野犬一种与生俱来的生理缺陷，后来经过动物学家仔细研究才发现，这些斜鼻子或歪嘴巴的澳洲野犬并非是天生的生理缺陷，而是后天在捕猎时造成的伤害。原来，澳洲野犬很喜欢捕捉大袋鼠，大袋鼠是动物王国最负盛名的拳击高手，被澳洲野犬团团围住后，有大自然拳王之称的大袋鼠当然不肯束手就擒，便用强有力的后爪猛踢澳洲野犬的脸部。虽然大袋鼠最终免不了被数量上占绝对优势的澳洲野犬扑倒并咬杀，但“拳王”在咽气前，都能将两三只甚至更多的澳洲野犬揍得头破血流，或者鼻子被揍斜了，或者嘴巴被打歪了，久而久之，澳洲野犬群五官不端正者便越来越多。

［我与野犬的亲密接触］

我在西双版纳当农民时，有一次上山砍柴，看见一只小狗陷在一个泥坑里奄奄一息，我就用一根树棍将小狗从泥坑里捞了出来。回家后，我将小狗洗干净，准备收养并训练成猎狗。但等到把小狗洗干净一看，小狗的毛色与其他狗崽不同，黄里偏红，就像用红泥巴染过了一样。有经验的猎人告诉我，这不是一般的狗崽，而是小野狗。

我将它养了几日，除了毛色偏红外，它与其他狗崽并无不同，喜欢趴在我膝上睡觉，喜欢跟我玩躲猫猫游戏，跟我很亲。我舍不得扔掉它，但养一只野狗又怕被老百姓耻笑，便想了个自以为很聪明的办法，用墨汁将它全身都染黑了，小红狗立刻就变成了小黑狗。遗憾的是，几天后下了一场雨，它跑到雨里去玩耍，被雨一淋，墨汁洗掉了，小黑狗又变回小红狗。我又想了个办法，用刮胡刀将它全身狗毛都剃干净，但一个月后，新长出来的狗毛，毛尖又泛起一片艳红。

老百姓都说，寨子里要是养了一条野狗的话，其他家狗都会以野狗为榜样，家狗潜藏的野性会被激发出来，变得像野狗一样桀骜不驯，一个寨子的狗都会被带坏的。我也不知道老百姓的这个说法是真是假，但我不能为了一条来历不明的小狗，去与全寨子老百姓闹别扭，没办法，只好将这条毛色红艳的小狗扔到原始森林里去了。

［野犬的生存现状］

野犬是靠长途奔袭擒获猎物的，所以野犬的领地面积较大，随着人类生产活动的加剧，野犬的栖息地越来越减少，加之野犬不可避免要与其他大型食肉动物竞争，常常遭到老虎、狮群的驱赶和围剿，野犬的数量不断下降，目前处于濒危状态。

2007年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做过一个调查，非洲野犬目前主要分布在非洲的东部和南部部分地区，在非洲的39个国家只有25个种群，约有三千只左右。2008年在非洲建立起一个非洲野犬的保护区，主要位于津巴布韦西部的皇日国家公园。

［关于野犬的寄语］

有人认为家狗是狼的变种，也有人认为家狗是由野犬驯化而成的。我个人相信家狗是由野犬驯化而成的，因为有一个铁的事实：野犬从不伤害人。而狼是会主动袭击人的。正因为野犬从不伤害人，人们才会有胆量和信心去驯化它们。于是，它们中的一部分，蜕变成家狗了。狗是人类的朋友，我们也应该把野犬当做我们人类的朋友。

西双版纳是我的文学故乡

我十六岁到西双版纳，度过了十八个春秋，人到中年才离开。我在西双版纳娶妻成家，宝贝儿子也出生在西双版纳，可以这么说，西双版纳这块炎热而又多情的土地，是我的第二故乡。

三十多年前的西双版纳，人口稀少，交通不便，没有工业污染，旅游业也还没有开发。正因为如此，那里保持着完美的自然生态。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覆盖山峦河谷，清澈见底的泉水环绕村村寨寨。

最让我惊奇的是，鸡无窝，猪无圈，牛无栏，马无厩，狗脖子上也没有链条。豢养的家畜活得逍遥自在，白天可以随心所欲到处去玩，肚子饿了回到主人家院子大呼小叫讨食吃，肚皮塞饱后，又山野田坝寻找属于自己的快活去了。

到了夜晚，鸡飞到竹楼的屋顶上，像鸟一样在茅草屋脊上栖息；狗趴在门槛上，进门出门都要小心别踩着狗尾巴；牛和马挤在竹楼底层，随时可以在房柱上摩擦蹭痒；最无赖的要数猪了，霸占竹楼的十二格楼梯，就像睡高低床一样，一层一层横躺在狭窄的楼梯上，任你将楼板踩得咚咚响，它们照样呼噜呼噜睡得香……

记得我刚到西双版纳时，借宿在老乡家，有一天临睡前多喝了几杯米酒，半夜醒来，膀胱胀得厉害，黑灯瞎火的不愿跑茅厕，便摸索着来到竹楼阳台，居高临下尿一泡。

刚运作到一半，哞的一声怒吼，阳台外伸出一颗牛头，借着淡淡的星光，我看见牛脸上尿液滴答，牛眼睁得比铜铃还大，牛嘴因愤怒而扭曲变形。原来我尿到楼下一头水牛的脸上了，想必人尿的味道不怎么样，又咸又酸又涩令它倒胃口，在向我提抗议呢。

随地便溺总归不雅，我怕吵醒主人，只好紧急刹尿，想到楼下找个僻静处继续方便。跨下楼梯，一脚就踩在一头老母猪的脖子上，它哇的一声跳起来，我一个倒栽葱滚下楼去，幸亏每一层楼梯上都有肥猪铺垫，软绵绵得就像在地毯上翻跟头，没伤着筋骨，但已吓得魂飞魄散，剩下的半泡尿全撒在自己的裤子上了。

更可恼的是，这些该死的猪和牛，责怪我搅了它们的清梦，蜂拥而上，猪头搡我的屁股，牛蹄绊我的腿，把我摔倒在地，然后团团将我围在中间。也不知是想用同样的办法回敬我，还是因为我身上刺鼻的尿臊味引发了它们的排泄功能，好几头牛好几头猪竟然冲着我哗哗小解起来，就像拧开了好几只热水龙头，我身上被淋得精湿，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尿人。主人被吵醒，才下楼来帮我解了围。

西双版纳的家畜，享受着高度自由，村寨又紧挨着原始森林，便常发生一些野生动物与人类家畜之间角色客串、反串和互串的故事。

我的房东养了六只母鸡，没有养公鸡。有天傍晚，母鸡们从树林回家，发现一只尾羽特别长的五彩花翎公鸡气宇轩昂地守护在母鸡身边。开始还以为是别家的公鸡，但那只公鸡送母鸡们进房东院子后，拍扇翅膀飞到院外那棵高达几十米的大青树上去了。家鸡无论如何也飞不了这么高的，只有森林里的野生原鸡才有这等飞翔本领，这才晓得，这是只野公鸡，贪恋房东家六只母鸡的美色，来做上门女婿了。

半夜我和房东悄悄爬上大青树，我用雪亮的手电筒照花鸡眼，房东用渔网将这只花心大公鸡罩住，剪掉半截翅膀，强迫它在村寨安家落户。

这只野公鸡勇猛好斗，寨子里所有的公鸡都怕它，成为名闻遐迩的鸡王。与它交配过的母鸡孵出来的小鸡，很少得鸡瘟病，存活率明显提高，但从小就要剪翅膀，不然长到两个月大，便飞到树林不回来了。总归是野种，不像家鸡那般听话。

村长养了几头水牛，忽一日，一头公牛失踪了，到树林里去找，找了好几天也没能找到，以为是给山豹或老虎吃掉了，也没在意。

半年后，公牛突然跑回家来了，后面跟着一头羞答答的母牛，还有一头活泼可爱的小牛犊。那母牛和小牛犊牛蹄覆盖着一层白毛，就像穿着白袜子，证明是西双版纳密林中特有的白袜子野牛。显然，村长家这头公牛半年前和这头野母牛私奔了，这次是带着小媳妇和乖儿子来拜见主人的。

村长大喜，平空得了一头母牛和一头牛犊，天上掉下金元宝，不要白不要呢。他赶忙唤我去帮忙，用麦麸作诱饵，将它们引到有篱笆墙的一座菜园子，囚禁起来。野母牛当然不喜欢过囚徒的生活，当天半夜，发一声威，轰隆撞倒篱笆墙，带着丈夫和儿子扬长而去。村长白欢喜一场，还赔了一大袋麦麸。

寨子里有个老汉，在森林里发现了一头迷路的乳象，用藤索拴住象脖子强行将其牵回家来，怕象群会上门来找麻烦，转手就将乳象卖给县城杂耍班子，得一百块大洋。岂料当天夜晚，三十多头野象将寨子团团包围，吼声震天，还用长鼻子卷起沙土弹射老汉的竹楼，大有不交出乳象就要扫平寨子的气势，折腾到天亮才离去。

众人皆埋怨老汉，老汉也觉理亏，更害怕遭到野象的报复，第二天一早便去县城想要赎回乳象。杂耍班子是江湖艺人，唯利是图，非要老汉拿二百大洋才允许他将乳象牵回。老汉无奈，只好卖掉一匹枣红马，换回乳象，送去森林，一场风波才算平息。

在我插队落户的寨子，家畜和野生动物混淆最多的要数猪了。常有野公猪拐跑家母猪、家公猪娶来野母猪的事情发生。小猪崽里起码有百分之五十是混血儿。

久而久之，寨子里的家猪鼻吻细长，鬃毛披散，獠牙狰狞，模样与野猪越来越接近，脾气也暴躁得让人发憷，你用石头砸它们，它们会号叫着冲过来咬你的脚杆。简直就是猪八戒造反，不把人放在眼里。

有一次过傣族的关门节，杀一头肥猪时，猪嘴没绑牢，凄惨的号叫声响彻云霄，结果全寨子一百多头猪通通拥到屠宰草棚前，吼叫奔跑，把杀猪用的水桶、案板和铁锅撞得稀里哗啦，就像一帮足球流氓在聚众闹事。

村民指使忠诚的猎狗去镇压，引发一场猪狗大战，有五条狗被咬断了腿或咬歪了脖子，猪群大获全胜，冲进木瓜树林，将五十多棵木瓜树全部咬倒，将挂在枝头的木瓜悉数吃掉，以发泄对人类的不满。

这一类故事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清。

我写的许多动物小说，如《野猪王》《白象家族》《牧羊豹》等等，就是取材于当年我在西双版纳真实的生活经历。当然，有些情节是经过改造、取舍和重新组合的，为了使作品完整生动，也进行了适当的艺术加工。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作品里头的动物和人物，皆能在生活中找到原型，故事的基本情节，确实是生活中曾经发生过的。

朋友问我，你写的这些动物，猪也好鸡也好牛也好，好像很懂感情挺有灵性的，跟人会产生许多感情纠葛，怎么跟我们在饲养场里看到的猪呀鸡呀牛呀完全不一样呢？你是不是在胡编乱造哄小孩呀？

我对朋友说，你就没见过真正的猪真正的鸡真正的牛！

饲养场的猪十几头挤在一间狭窄的猪圈里，从出生到开宰，从猪娃长到大肥猪，从不离开小小的猪圈一步，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这不叫猪，这叫产膘的机器。

养鸡场里的鸡几百只挤在一个空间有限的鸡笼里，用灯光给它们照明取暖，用复合饲料催它们天天生蛋，一生一世见不到蓝天白云也见不到草地河流。这不叫鸡，这叫产蛋机器。

奶牛场里的牛用电脑管理，什么时候喂水什么时候喂料什么时候往食料里拌维生素或催奶素之类的添加剂什么时候挤奶用什么方式挤奶一次挤多少奶都有精确的程序控制。这不叫牛，这叫产奶机器。

人类为了得到更多的蛋白质和脂肪，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舒适更快乐更幸福，不仅驯化动物奴役动物，还肆无忌惮地异化动物。

在饲养场，动物被抽去了生命的精髓，变成标准的行尸走肉！

我之所以热衷于写具有野性和野趣的动物，就是想告诉那些除了在饲养场便很少有机会接触动物的读者朋友，除了我们人类外，地球上还有许多生命是有感情有灵性的。它们有爱的天性，会喜怒哀乐，甚至有分辨善恶是非的能力。我们应当学会尊重动物，尊重另一类生命形式，别把除了我们人类外其他所有的生命都视作草芥。

不错，人类作为杂食性的灵长类动物，免不了要杀生，免不了要吃猪肉吃鸡蛋吃牛奶，人类作为本质上好逸恶劳的动物，免不了要用马代步用牛耕地用狗看家护院。但我想，我们完全可以在吃它们和奴役它们的同时，表现得宽容慈悲些，在它们被宰杀之前，在它们大汗淋漓地为我们干完一天苦役之后，善待它们，关怀它们，让它们享受些许生活情趣，还它们一丁点儿生命的天赋权利。

这不是虚伪，这是文明的标签。

人类在动物面前应该做一个经常能发善心的好奴隶主，这要求怎么说也不过分吧？

我虚活五十多年，扪心自问，这半辈子做过一些好事，但也做过不少回想起来要脸红的荒唐事，若真有中国佛教轮回转世的说法，我死后很难保证不被牛头马面鬼扔进油锅小煎一回，煎成两面黄后，捞出来扔在公堂上恭请阎王爷发落。阎王爷的要求一定极严格，根据我在阳世的表现，也许不会允许我来世继续做人，而打发我投胎去做猪做鸡做牛做马或做其他什么动物。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会磕头如捣蒜乞求阎王爷格外开恩，让我这头猪这只鸡这头牛这匹马投到西双版纳农家去，而千万别把我投到用电脑管理的饲养场去。

同样是家畜，在西双版纳农家，吃饱了可以游山玩水，不高兴时还可以同主人闹闹别扭，趁主人打盹时还可逃进深山密林做几天野生动物，说不定运气好还可拐个野媳妇什么的回来，虽然最后的结局免不了要被千刀万剐成为人类餐桌上的美味佳肴，但至少活着的时候活得有乐趣活得有滋味活得有意思，而不像从小到大囚禁在饲养场里的那些家伙，活得没有一点乐趣活得没有一点滋味活得没有一点意思。

获奖记录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　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　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天命》（短篇小说）　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象母怨》（中篇小说）　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　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　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　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　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　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狼妻》（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　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　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　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　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鸟奴》（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豺狼情仇》（长篇小说）　第六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奖

《红嘴相思鸟昂贵的彩礼》（短篇小说集）　入选国家新闻出版总署第二届“三个一百”原创图书出版工程

《哨兵天鹅》（中篇小说）　台湾201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白天鹅红珊瑚》（长篇小说）　2011年第24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红豺》（长篇小说）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11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图书最新情报

营销前沿

截至2012年1月1日，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的“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系列图书在全国图书市场销售突破七百万册！！！销售码洋已达一亿元！！！

市场反馈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2010年被评为“最具市场价值的作家”，2011年他的动物小说代表作《狼王梦》多次登上全国少儿畅销书排行榜，累计销量已达一百万册，在2011年“大众畅销图书榜”名列三甲！

引爆热潮

随着风靡全国的“和作家面对面名家好书校园行”主题阅读活动的全国巡讲，浙江、江苏、广东、深圳、河南等省两百多所小学师生与沈石溪面对面，一起与动物对话，探秘动物世界，引爆全国范围的动物小说阅读热潮！

最新资讯

沈石溪的代表作《狼王梦》等即将翻译成法、英等多国文字，与全球动物小说迷一起分享“中国动物小说大王”带来的传奇故事。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共五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