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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第12期（总第713期）

2020年第12期（总第713期）

【卷首语】

节省语言

周国平

【文苑】

我在等你啊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温柔的讲述者

奥尔加·托卡尔丘克

海明威的红笔

袁哲生

坐看云起时

骆玉明

陈年佳酿

纪伯伦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奥丽娅娜·法拉奇

生有时，寐有时

路易斯·塞尔努达

【人物】

塬下写作

陈忠实

靛蓝商人

理由

俯首甘为孺子牛

刘诚龙

三老道喜图

冯骥才

【社会】

钱的教育

梁实秋

好剧是怎样炼成的

李屾淼

《棋王》里的吃

张佳玮

雅俗

阿城

成功，在高旷荒原上突然闯入的词

阿来

一种单调的亲密感

许知远

新冠疫苗为什么还不来

袁越

“饭圈”调研

何帆

【人生】

他去了非洲

申赋渔

模特生涯

余秋雨

弓循节制

张敬驰

愤怒

残雪

海婴这家伙

鲁迅

与母亲的最后一次聊天

松浦弥太郎

一个父亲和一个孩子的夜晚

苏北

我的小说有辣子和葱

赖祐萱

我，35岁退休

阿饼

费曼信札

理查德·费曼

【生活】

被疫情改变的习惯

蒋力

三泡茶

陈思呈

为什么看过的电纸书容易忘

什洛莫·贝纳茨乔纳·莱勒

当特色菜遇上口味菜

陈晓卿

夜航船

王开岭

【文明】

柏林爱乐的孤独夜晚

李斐然

饭不厌诈

老猫

宋画里的医者日常毛予菲

刘嘉颖

心形函数”的爱情

陈璐

【悦读】

言论

漫画与幽默

怎么玩月亮

劳伦特·拉维德

小姐须知

邵浩文 张光宇

【点滴】

法律与水果

保罗·科埃略

春天等不来

列夫·托尔斯泰

面相

吉田兼好

鞋子

刘墉

傻气与福气

张曼娟

欲望

柏拉图

关于叙事

徐皓峰

先看后跳也不坏

村上春树

致孩子

找不到你

胡安·拉蒙·希梅内斯

虚张声势

罗伯特·弗罗斯特

最理想的父亲

毛丹青

李绅和严嵩

陆春祥

接榫

林清玄

【互动】

“《读者》光明行动”（83）

卷首语

节省语言

周国平

遗忘与发现〔希腊〕伊拉·赞特基杜 油画

古希腊哲人大多讨厌饶舌之徒。泰勒斯说：“多言不代表有才智。”喀隆说：“不要让你的舌头超出你的思想。”斯多亚学派的芝诺说：“我们之所以有两只耳朵而只有一张嘴，是为了让我们多听少说。”一个青年向他滔滔不绝地发表议论，他打断说：“你的耳朵掉下来变成舌头了。”

每当遇到夸夸其谈的人，我就不禁想起芝诺的讽刺。世上的确有一种人，嘴是身上最发达的器官，无论走到哪里，他们都只带着这一个器官，全部生活由说话和吃饭两件事构成。

多听当然不是什么都听，还须善听。对思想者来说，听只是思的一种方式。他听书中的先哲之言，听自己的灵魂，听天籁，听无忌的童言。

少言是思想者的道德，唯有少言才能多思。舌头超出思想，那超出的部分只能是废话。如果你珍惜自己的思想，在表达的时候也必定会慎用语言，以求准确有力，让最少的话包含最多的内容。

（车前摘自新浪网作者的博客）

文苑·文苑

我在等你啊

〔美〕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逢珍 译

这间工作室是我从一个摄影师手里继承来的。一幅淡紫色的油画立在墙边，背景是一片看不大清楚的花园。我坐在一张藤椅上，就像坐在画面深处花园入口的门槛上。我坐着想你，一直想到天明。

一

天亮时分非常冷。一些泥塑人像从黑暗中现身，其中的一个——模样像你——被包在湿布里。我从这间幽暗的房间里横穿过去。玻璃窗上挂着黑色窗帘，宛如破碎的战旗，我用一根竿子将它们相继挑开。

我把清晨引进屋来，一个睡眼惺忪的可怜清晨。我不由得笑起来，不知为何发笑，也许原因很简单，就是我整整一夜都坐在一张藤椅上想你，周围全是垃圾和石膏碎片。

每当有人提起你的名字，我总会想起这样的画面：你双臂向上抬起，扶正头发上的纱网——黑光一闪，有力的动作带着香气。那时我已经爱上你很久，至于为什么，我至今不知道。你狡猾刁蛮，害得我和你一样无所事事、虚度时光。

秋天的清晨在风中闪着微光。窗外视野开阔，能看到柏林城里平铺的屋顶。前一天和你通过电话，是我主动打给你的，我们约好今天在勃兰登堡门下见面。电话的杂音像蜜蜂嗡嗡叫，而你的声音越滑越远，最后消失了。我紧闭双眼跟你说话，难过得直想哭。

吃过早饭，我出门去见你。黄色的阳光如滚滚洪流，我开始眩晕。

我边走边想，你可能不会来。即便来了，我们还是会再吵一次。我只会塑像，只会爱。这对你而言是不够的。

多雄伟的城门。高大的公交车从城门洞里挤过去，沿着林荫大道驶向远方。我在城门压抑的拱顶下等你，两边是两根冰冷的柱子，不远处是门卫室的格子窗，到处是人。我倚着手杖，在两根柱子清冷的影子里等着。我想你不会来了。

二

门卫室窗户附近的一根柱子旁有一个小货摊，摆着呈扇形摊开的明信片、交通图、彩色照片。货摊旁有一张小凳，上面坐着一个小老太太，短腿、胖身材，被晒黑的圆脸上长着雀斑，她也在等。

我心想，我和这老太太等的人哪一个会先到——她的顾客，还是你。

行人不停地从两根大柱子之间走过，有的人走过去时会朝明信片瞅上一眼。遇到这种情况，老太太总是绷紧每一根神经，两只亮闪闪的眼睛盯着往来的人，仿佛在传递她的想法：买吧，买吧……可是对方瞥一眼便走了过去。老太太好像并不在乎，垂下眼帘，重新看起手中的那本红皮书来。

我认为你不会来了，但我还在等你。我竭力想象你正走过来，趁我没注意就走到我跟前了。我只要再往拐弯处看一眼，就会看见你的海豹皮外衣。但我故意不往那边看，舍不得刚才自欺欺人的想象。

一阵冷风袭来。老太太站起身来，使劲按住明信片，让它们各安其位。她上身穿的是黄色丝绒夹克，下身是褐色裙子，前面裙裾短、后面裙摆长，这样她走起路来就像挺着个大肚子。这会儿她正忙着整理她的货摊。

我觉得寒气在同我作对，一浪接一浪地直扑我的胸口。到现在一直没人买她的东西，老太太又坐到她的凳子上。

已经过去一个钟头了，也许不止一个钟头。不知不觉间天空乌云密布，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行人弓起背，扶着帽子，快速离去。现在你要是来了，那可真成奇迹了。

老太太小心翼翼地往书里夹了张书签，停下来陷入沉思。我猜，她是在幻想从阿德隆饭店走出一个富有的外国人，买下了她摊子上的所有小物品。她穿着那么一件丝绒夹克，想来也不是很暖和。

你可是说好了要来的呀！我记得你在电话里说的话。我多么想见你！狠心的风又刮了起来。我拉起了衣领。

突然，门卫室的窗子打开了，一名绿衣卫兵叫老太太过去。她赶快站起来，挺着肚子急忙朝窗口跑去。那名卫兵递给她一个热气腾腾的杯子，然后关上窗户。

老太太小心翼翼地端着杯子，回到她的凳子上。从杯口黏附着的一圈奶皮来看，那是一杯牛奶咖啡。她喝了起来。我第一次见有人喝咖啡喝得如此全神贯注，津津有味。她忘了小摊，忘了明信片，忘了寒风，忘了顾客，只是一门心思地细细品尝，完全沉浸在她的咖啡中了——这情形倒像我一样，忘了自己的等待，只管看她那双幸福得迷迷瞪瞪的眼。她喝了好长时间，把杯口的一圈奶皮虔诚地舔掉，双手握住杯子取暖。一股看不见的甜蜜暖流注入我的心田。我的灵魂也在喝咖啡，也在取暖，和老太太品味着牛奶咖啡一样。

她喝完了，一动不动地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子边去还杯子。但走到一半，她停住了，双唇一收，露出淡淡的微笑。她快步折回货摊，抽出两张彩色明信片，又快步走到门卫室窗前，用她戴着羊毛手套的小拳头轻叩玻璃。窗子打开了，一只绿袖子伸了出来。她把杯子连同明信片递进窗户，急匆匆地连连点头致谢。卫兵翻看着明信片，转身离开窗口，反手缓缓关上窗扇，走到屋子里面去了。

三

这时我突然明白，世界原来充满关爱，我周围的一切都深怀仁慈之心。在我和天地万物之间，有着幸福的纽带。我明白了，我想从你身上找到的欢乐并不只隐藏在你身上，还在我周围：在街上喧闹的声音中，在意外翻起的裙裾上，在冷雨欲滴的秋云里。这世间并不只有争斗，也不仅是一系列弱肉强食的偶然事件，还有光明亮堂的快乐、仁慈之心的颤动，它是一件赠予我们、尚未被打开欣赏的礼物。

就在这一刻，你终于来了——其实来的不是你，而是一对夫妇。男的穿着雨衣，女的高个儿、苗条，穿一件海豹皮外衣。他们俩走到货摊前，男的开始挑选摊子上的小东西。小老太太满脸通红，喘着气，一会儿望望那男人的眼睛，一会儿又看看摊子上的明信片，激动得眉毛突突跳，看神情就像一个正使足全身力气赶马前行的马车夫。可男人还没来得及挑出什么东西，他妻子就一耸肩膀，拉着他的袖子要走。这时我注意到她很像你，不是相貌相似，而是挑剔、不依不饶的神色相似，不屑一顾的一瞥相似。

他们走了，什么都没买。老太太只是笑笑，又一次埋头读她的书了。我没必要再等下去了。我沿着逐渐暗下来的街道离开，遇上过往的行人，便往他们脸上悄悄观瞧，捕捉笑容和意想不到的小动作。

天黑了，雨也大起来。这时一辆有轨电车叮当驶来，我跳上车。车厢里的乘客个个沉着脸，打着瞌睡，摇来晃去。黑沉沉的车窗上是小雨滴打过后留下的无数斑点，就像繁星点点的夜空。电车沿街道前行，街两旁是哗哗作响的栗子树。

电车停下时，可以听见被风吹落的栗子砸在车顶上的响声。电铃一响，车又开动了。

我怀着一种苦中作乐的心情，又开始等待那些从车顶传来的轻响声。一个急刹车，又落下一颗栗子。过了一阵，又砸下来一颗。砰，砰，栗子顺着车顶滚了下去……

（李金锋摘自上海译文出版社《纳博科夫短篇小说全集》一书，李晓林图）

文苑·文苑

温柔的讲述者

〔波兰〕奥尔加·托卡尔丘克

◎李怡楠 译

我有意识地记得的第一张照片是我母亲的照片，拍摄于我出生之前。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的好多细节都模糊了，只剩下些灰色的轮廓。照片上的光很柔和，有种雨雾蒙蒙的感觉，透窗而入的春日阳光营造出了这一室宁静的氛围。妈妈坐在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旁，收音机上有两个旋钮——一个用来调节音量，另一个用来搜索频道。这台收音机后来成了我的童年玩伴，我就是从那里获得了关于宇宙存在的最初认知。转动硬橡胶旋钮，我就可以轻轻地拨动天线的指针，找到好多个电台——伦敦、卢森堡或者巴黎的。不过有时候声音会消失，就好像布拉格和纽约之间、莫斯科和马德里之间的天线掉进了黑洞。这时候我就会颤抖。那时的我认为，是太阳系和其他星系在通过电台跟我说话，它们在那些刺啦刺啦的杂音中给我发来信息，可我不会解码。

那时，我还是个几岁的小姑娘，看着这张照片，我觉得妈妈拨动旋钮的时候是在找我。她就像个敏锐的雷达，在无穷无尽的宇宙空间里搜索，想要知道，我什么时候、从哪儿去到她的身边。从她的发型和穿着可以看出，照片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拍的。她微微驼着背，望向镜头之外，仿佛看到一些看照片的人看不到的东西。那时，作为孩子的我觉得，她已超越了时间。照片上什么也没发生，拍摄到的只是状态，而非过程。照片上的女人有点忧伤，若有所思，又有点不知所措。

后来我问过妈妈她为什么忧伤——我问过好多次，就为了听到同样的答案——妈妈说，她的忧伤在于，我还没有出生，她就已经想念我了。“可是我都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你又怎会想念我呢？”我问妈妈。“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想念你失去的人，也就是说，思念是由于失去。但这也可能反过来。”妈妈说，“如果你想念某人，说明他已经来了。”

这些发生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波兰西部乡村的简短对话，我的妈妈和她小女儿的对话，永远地印刻在我的记忆中，给予我支撑我一生的力量。它们使我的存在超越了凡俗的物质世界，超越了偶然，超越了因果联系，超越了概率定律。它们让我的存在超越时间的限制，流连于甜蜜的永恒之中。通过孩童的感官我明白，这世上存在着比我想象的更多的“我”。甚至于，如果我说“我不存在”，这句话里的第一个词也是“我在”——这世界上最重要，也是最奇怪的词语。

就这样，一个不信教的年轻女人，我的妈妈，给了我曾经被称为灵魂的东西——这世上最伟大的、温柔的讲述者。

（银朱摘自2018年和2019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典礼作者的获奖演说词，本文简体中文版版权归浙江文艺出版社·KEY-可以文化所有）

他们一刻也没有失去生活，没有失去对生活的幻想，而我则对他们深深地鞠躬，因为他们常常在笑和哭……

——博胡米尔·赫拉巴尔《过于喧嚣的孤独》

文苑·文苑

海明威的红笔

袁哲生

“写作源自想象，但想象要根植于人生经验，如此描写才会真实。”小说写作班的老师说到这里时抬头看了台下的学生一眼，准备跳过这一段继续讲下去。可是今天他的运气不太好，台下有一名学生适时举手把他拦了下来：“老师，那我们要如何描写死亡呢？”

这事可不容易讲清楚，不如，就请一向善于长话短说的海明威来为倒霉的小说班老师代下课吧。

海明威的成长小说《尼克·亚当斯故事集》里有一篇《印第安人的营地》，就狠狠地带着少年尼克看了一回死亡，他是怎么描写死亡的？

这一天，尼克和他的医生父亲前往对岸的一个印第安营地去帮助一名难产的印第安妇人，她已经待产两天了，还生不出来。“她躺在双层床的下铺，盖着被子，肚子鼓得高高的。她的头侧向一边。上铺躺着她的丈夫。三天以前，他把自己的腿给砍伤了，是斧头砍的，伤势不轻。他正在抽板烟。”医生用一柄大折刀为妇人做剖宫产手术，然后用三米长的细肠线把刀口缝合起来。小孩顺利出生，妇人却累得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什么也不知道了”。此时，只用简陋工具就完成一次生产手术的医生心情轻松了起来，他想到了那个还躺在上铺、不必忍受生产之痛的丈夫，说：“我得说，他倒是真能沉住气。”他把蒙着那个印第安人的头的毯子揭开来，他的手被沾湿了。“他（上铺的丈夫）的脖子贴两个耳根处有一道大口子，鲜血直冒，使躺在床铺上的尸体全浸在血泊里。”

生和死同时进行着，同样以一把简陋的刀完成。医生想要阻止尼克看到上铺这一幕，可是来不及了。之前，尼克看到了生产的过程，了解了“生”；现在，他也看到了死，可是他和读者甚至作者一样，无法搜寻经验，继续想象“死”。

海明威的写作一向得力于他著名的“冰山理论”：冰山在海里移动很是庄严宏伟，这是因为它只有八分之一露在水面上。水底下的部分占整座冰山的八分之七，凡是你知道的东西都能删去。也就是说，作品的内文（冰山露出海面的部分）描写的是作家未知、无知的部分，它是一个谜，因而可以描写一切，当然，也包括死亡。死亡只能想象，那么，要如何启动读者的想象呢？海明威选择让尼克来按下按钮。

故事结尾的地方，尼克和医生父亲坐船离开印第安营地，“尼克把手伸进水里，让手跟船一起在水里滑过去。清早，真是冷飕飕的，水里倒是很温暖。清早，在湖面上，尼克坐在船艄，他父亲划着船，他十分有把握地相信自己永远不会死”。

尼克的想法像一盏小灯，反衬得周围的一切更加黑暗起来，它是那么没有说服力，因而读者只能纷纷潜入水底，去查看那关于死亡的“已知部分”——被海明威用红笔删掉的部分——是否能为倾斜的故事带来一点支撑。

海明威说完立刻收起红笔，走出教室，根本不给那些将头探出水面的学生任何举手发问的机会。

（夕梦若林摘自后浪·四川人民出版社《送行》一书，黄思思图）

文苑·文苑

坐看云起时

骆玉明

◎黄灿然 译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王维的诗歌中含蕴禅趣的作品很多。《终南别业》是一首游览诗，它所包含的哲理是通过具体的日常生活行为来体现的，显得更为自然。而且，这也反映了禅宗思想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禅首先不是宗教，不是哲学，而是生活方式、人生态度。

王维在诗的开头两句概括了自己的人生兴趣和生活方式：从中年开始喜欢佛学（“道”指佛家之道），晚年就在终南山下过起了隐居生活——其实是半官半隐，王维晚年虽担任尚书右丞的官职，但不太参与实际政务。

隐居生活孤独而随意，兴致来了便独自外出漫游，遇到“胜事”——美景或有趣的事物——也只有自己知道。“空”本来有徒然的意思，但在这里，“空自知”并非表现沮丧无奈，而是感叹此中的乐趣无法同奔波于尘世的人分享。其实对合适的对象，王维还是很愿意说的。

下面“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记述了一段游览的经历：沿着山溪迤逦而行，不知不觉走到溪流尽头，无路可走了，却不以为意，便随意坐下，遥望远山，看见水汽飘浮，渐渐凝聚为曼妙的云朵。

这大概是中国古诗中内涵最为丰富、意境最为美妙的佳联之一。它不仅是纪实，也是人生态度的象征。晋代人阮籍驾着车在外面走，走到路不通就恸哭而返，因为他由此联想到人世的艰难。但在王维这首诗里，走到路的尽头无路可走，并不算遇挫，也无所谓困顿，随遇而安，到处都有佳境。

律诗的尾联需要有很好的收结，但王维好像没有找到收结的方法，他接着写偶然遇见山林中的一位老者，与之开心地谈笑，忘了回去的时间——其实他已经收结了：随兴漫游是偶然，水穷云起是偶然，遇见林叟笑谈而忘返也是偶然。一切都没有事先的设计，没有预期的目标，无须苦心经营。作为诗来说，也不必特意给它一个深刻的总结。

王维曾在一封写给朋友的信中说，唯有“天机清妙”之人，才能体会隐居山林的乐趣，那么李白应该属于这种类型吧。

李白是个不大耐烦的人，他不太喜欢在诗歌里用细致的手法表现禅理。而在描写自己向往的生活方式时，他往往呈现出一种无牵挂无羁绊、不执着不黏滞的飘逸的生命姿态，这就体现出禅趣，和王维《终南别业》一类诗精神相通。譬如《山中问答》：

问余何意栖碧山，

笑而不答心自闲。

桃花流水窅然去，

别有天地非人间。

这首诗以问答的方式展开，是为了追求生动活泼的效果。那么，对“何意栖碧山”的提问，为什么“笑而不答”呢？这跟王维说的“胜事空自知”有相似的意思：这种生活乐趣，不适合用语言来描述，懂的人不用说，不懂的人说了也没用。

我们再追问一句：不答就不答，“笑”什么？嘲弄提问的人吗？

从诗中可以体会到，“笑”是由一个提问引发的内心愉悦，好像自己在对自己说：“你问我为什么，为什么呢？”不自觉地就笑起来了，所以是“笑而不答心自闲”。而下面的两句也不是对提问的回答，而是由提问引起的感想。

“桃花流水窅然去”，展开一幅画面，是构成全诗意境的核心。一般说来，中国古诗写到落花，多有伤春的意味，但这里完全没有。

花谢了，你可以把它看成一个过程的结束，而人们为之伤感，是因为联想到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不长久。但在大自然的无限生机里，花落只是一个变化；在落花随流水而去的所在，自有另一片美好的天地向你展开。这也和王维描绘的“云起时”的图景相似。

最后归结到“别有天地非人间”。明了生活的本质，人所获得的将是一个新的世界。

（青黛摘自果麦文化·浙江文艺出版社《诗里特别有禅》一书，曾仪图）

文苑·文苑

陈年佳酿

〔黎巴嫩〕纪伯伦

◎王志华 译

从前，有一个富翁，总是为他的酒窖和窖中所藏的美酒而骄傲。他有一瓶陈年葡萄酒，一直珍藏着准备为某个盛会而用，但那会是个什么样的盛会，只有他自己知道。

曾有一位政府官员来拜访他，他在心中暗想：那瓶陈年佳酿实在不必为了这个小小的官员而开启。曾有一位教区的主教来拜访他，但他自言自语道：“不，我不愿为他开那瓶酒。他不会懂得那酒的价值，也闻不出那酒的醇香。”本国的王子来与他共进晚餐时，他也在想：他只是个王子而已，还不够资格喝这么昂贵的美酒。甚至在他自己的侄子结婚时，他也对自己说：“不，那瓶酒不能拿出来给这些客人喝。”

年复一年，这个富翁最终死了，并像一粒普通的种子和橡子一样被埋在土里。在他下葬的那天，那瓶陈年葡萄酒和其他的酒都被人从地窖中拿出来，被农民和邻居们分着喝掉了。没有人去留意那陈年老酒的年龄和滋味。对他们而言，所有倒进酒杯里的，都只不过是酒而已。

（六月的雨摘自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心能长成一棵结满果实的树吗》一书）

文苑·书林一叶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意〕奥丽娅娜·法拉奇

◎毛喻原 王康 译

生命的灵光

昨夜，我知道了你的存在，从虚无中逃逸出来的生命的灵光。我躺在床上，在一片漆黑中睁大双眼，突然之间我很确定：你就在那里，你存在，仿佛一颗子弹射中了我，我的心停止了跳动。当心脏再次跳动时，无限的惊奇如枪林弹雨般袭来。我感到自己掉进了一口深井，以致一切对我来说都显得那么令人恐惧、那么陌生。我迷失在这恐惧中。我知道，这不是对其他人的恐惧，因为我不在乎其他人；这也不是对痛苦的恐惧，因为我不畏惧痛苦。这是对你的恐惧，对突然把你从虚无中拽出，让你附着在我身上这样一件事情的恐惧。

我从不曾急切地期望你的来临，尽管我知道你有一天终会出现。我向自己提出了这样可怕的问题：要是你根本不想出生呢？是不是有一天，你会带着责备的心情冲着我大声哭喊：“是谁赋予你决定权，让我降临到这个世界？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为什么？”

孩子，生活就是这样一种艰难的尝试。它是一场终日面对新挑战的战争，而所有欢乐的时刻全是些微不足道的插曲，并且你将为它付出痛苦的代价。我要怎样才能知道把你舍弃不是更好的选择？我要怎样才能确定你的确不愿意返回空寂？

许多女人都会这样问自己，为什么要让一个孩子降生到这个世界？我相信，我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会发出这样的呐喊：生命的诞生比从未出生更为美好。然而，我能把这一推论强加于你吗？难道这不意味着我仅仅是为了我自己才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如果仅仅是为了我自己，我没有兴趣让你降生到这个世界，因为我完全不需要你。

生为女人

你愿意成为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女人？我希望你成为一个女人。我希望你有一天能有机会经历我正在经历的事情。

我知道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一个由男人为男人们建造的世界，他们的专制是如此久远，影响甚至波及语言——man（男人）这个词同时具有男人和女人的意思，mankind（这是由man派生出来的词）可以意指所有的人。

在那些由男性杜撰的解释生命的传说中，上帝创造的第一个人是男人，名叫亚当。夏娃是之后为了给这个男人提供欢乐和给他引起事端才被创造出来的女人。在众多的教堂装饰画中，上帝被描绘成一个蓄着胡须的男性长者，而非一个披着长发的老妇人。所有的英雄几乎都是男性：从盗取天火的普罗米修斯到尝试飞翔的伊卡洛斯，乃至那位被称为上帝和圣灵之子的耶稣。

然而，也许正因如此，当一个女人才会那么令人着迷。这是一场需要勇气的冒险，一次绝不会无聊的挑战。如果你生为一个女人，你就要应付许多事情。

首先，你将不得不努力抗辩，假使上帝存在，上帝也可能是一个白发老妇人或一个美丽的姑娘。其次，你还得努力去解释夏娃摘苹果那天所诞生的并不是什么原罪，而是名为“反抗”的了不起的美德。最后，你还得努力证明在你光滑匀称的身体里，存在着一种亟待认可的智慧的呼声。

做母亲并非一种交易，甚至也不是一种义务，它仅仅是诸多权利中的一种。说服别人去相信这一事实，需要你付出极大的努力，而你将几乎无法做到这一点。你甚至会经常失败，但是你一定不能就此失去信心。战斗本身比获胜更为可贵，行在途中比到达终点更为美好：因为一旦胜利或达到目的，你就会感到内心空虚。为了克服这种空虚，你将不得不再次开启你的旅程，拟订一个新的目标。

是啊，我希望你是一个女人。

生为男人

但是，如果你生为一个男人，我也同样感到欣喜，也许更为高兴，因为你将免去许多羞辱、奴役和虐待。如果你生为一个男人，你就不用担心会在漆黑的街巷里遭人强暴，你也不必强装美丽的笑脸，以便一开始就赢得人们的青睐，更不必修饰自己的身体以便隐藏你的智慧。

但是，如果你是一个男人，你又会面对其他形式的奴役与不公。如果你是男人，你会有结实的肌肉，因此他们会要求你承担更多的重担，把专横的责任强加于你；你会长一簇胡须，因此当你想哭泣，或更有甚者，当你想被温柔对待时，他们就会嘲笑你；你身子的前面会长一个小东西，如此，他们便可以让你在战场上杀人或被杀。

但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成为一个男人同样也是一种激动人心的冒险、一项绝不会让你失望的使命。如果你生为一个男人，我希望你成为那种我经常梦想的男子汉：对弱者给予同情，对傲慢者强硬以对，对那些爱你的人宽宏大量，对那些颐指气使的人冷淡无情。

孩子，我想告诉你，要成为一个男人并不只意味着身子前面会长出那个小东西。做一个男人的意思是要成为一个人。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应该成为一个人。

“人”是一个很棒的字眼，因为它并不限于一个男人或女人。你应该牢牢记住这一点。只要你是一个具有心灵和大脑的人，我一定不会像那些人一样，坚持要求你的言行举止只能有一种固定的模式——像个男人，或像个女人。我只想要求你充分利用生命诞生本身的奇迹，而绝不屈从于懦弱。

也许，对你说起这些为时太早。也许，我应该对那些令人忧伤和痛苦的事物保持片刻的沉默，并向你述说一个清白而欢乐的世界。但是，孩子，这样做无疑是把你推入陷阱。这无异于鼓励你去相信那种幻觉：人生是一层柔软的地毯，你能在上面赤脚远行，毫不费力，仿佛没有哪条道路上曾经乱石遍地。而实际上，你往往会被这石头绊倒，伤害致残。

（淡竹摘自理想国·九州出版社《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一书，王青图）

文苑·诗笺

生有时，寐有时

〔西班牙〕路易斯·塞尔努达

◎范晔　译

天黑了。你走到窗前。

花园在下面一片暗淡。

你看见长庚星

闪烁在孤清的光辉里。

你在无声中驻足。

在你里面有什么在哀怨：

那被冷落的美

将你诱惑并在外面召唤。

活着的奇妙，人们

只在很少的时候感觉到

还需要分享这些时刻

才懂得那阴影，那幻梦。

（海底飞花摘自微信公众号“七叶树下”）

〔美〕查尔斯·考特尼·柯兰

人物·人物

塬下写作

陈忠实

至今依旧准确无误地记得，写完《白鹿原》书稿的最后一行文字并画上最后一个标点符号的时间，是农历一九九一年腊月二十五日的下午。在塬下祖居里专业写作的生活过了将近十年，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习惯了和乡村人一样用农历计数时日，倒不记得公历的这一天是几月几日了。

那是一个令人难忘到有点刻骨铭心意味的冬日下午。在我画完最后一个标点符号——省略号的六个圆点的时候，眼前突然一片黑暗，脑子里一片空白，陷入一种无知觉状态。我坐在小竹凳上一动也不能动，是挺着脖颈木然呆坐，还是趴在摊着稿纸的小圆桌上，已经不记得。待到眼睛恢复光明、人恢复知觉，我站起身挪步移到沙发上的时候，才发觉两条腿像被抽掉了筋骨一样软而且轻。

我背靠沙发闭着眼睛，似乎有泪水沁出。在我刚刚感到力量恢复的时候，首先产生的是抽烟的本能欲望。我点燃了雪茄，那是我抽得最香也最过瘾的一口烟。眼前的小圆桌上还摊着刚刚写成的最后一页手稿，我仍不敢完全相信，这部长篇小说真的就这么写完了！我在这一刻，不仅没有狂喜，甚至连往昔里写完一篇中、短篇小说的兴奋和愉悦都没有。我此刻的感觉，像是从一个太过深远的地道走到洞口，被骤然扑来的亮光刺激得承受不住而发生晕眩；又如同背负着一件重物埋头远行，走到尽头卸下重物时，业已习惯的负重的生理和心理的平衡被打破，反而不适应卸载后的轻松。直到现在回想并书写这种始料不及的失重情景时，我还是有点怀疑这一系列失明、晕眩和失重的生理现象，似乎与《白鹿原》最后的人物结局不无关系。当时的情景是，在我抽着雪茄的时候，眼前分明横摆着鹿子霖冻死在柴火房里的僵硬尸体。这是我刚刚写下的最后一行文字：“天明时，他的女人鹿贺氏才发现他已经僵硬，刚穿上身的棉裤里屎尿结成黄蜡蜡的冰块……”这个被我不遗余力刻画其坏的《白鹿原》里的坏男人，以这样的死亡方式了结其一生。写到这一行文字时，我隐隐感觉到心在颤抖，随后就两眼发黑，脑子里一片空白了。在我喷吐出的烟雾里，浮现出鹿子霖僵硬的尸体，久久不散。这个浮现在烟雾里的坏男人的尸体，竟然影响到我写完《白鹿原》时应有的兴奋情绪，也是始料不及的事。

南窗的光亮已经昏暗。透过南窗玻璃，我看到白鹿原北坡的柏树已被暮色笼罩。尚不到下午五时，正是一年里白天最短的时月。我收拾了摊在小圆桌上的稿纸，便走出屋子，再走出小院。村巷里已不见人影，数九寒天傍晚的冷气，把大人小孩都逼回屋里的火炕上去了，游走在村巷里的鸡也都归窝上架了。这是冬天里日落之后天天重复着的景象。我已经难以像往常一样在这个时候守着火炉喝茶。我走下门前的塄坎，走在两排落光了叶子的白杨甬道上，感觉到灞河川道里如针扎一样的冷气，却不是风。我走上灞河的河堤，感觉到顺河而下的细风，颇有点刀刺的味道了。不过，我很快就冷得没有知觉了。

我顺着河堤逆流而上。这是一条自东向西的倒流河。河的南边是狭窄的川地，紧贴着白鹿原北坡的坡根。暮色愈来愈重，塬坡上零星的树木看起来已经模糊，坡塄间的田地也已经模糊，只呈现出山坡和塄坎粗线条的走势，这个时月里干枯粗糙的丑陋全部模糊了，反倒呈现出一种模糊里的柔和。我曾经挑着生产队菜园里的黄瓜、西红柿、大葱、韭菜等蔬菜，沿着上塬的斜坡小路走上去，到塬上的集市或村庄里叫卖，每次大约可以赚一块钱，到开学时就装着攒够的学费到城里的中学报名。我曾经跟着父亲到塬上的村庄看社火，或秦腔。我曾经和社员一起在塬坡上翻地，割麦子。我曾经走过的熟悉的小路和田块都模糊了。我刚刚写完以这道塬为载体的长篇小说。这道熟悉到司空见惯的塬，以及我给这塬上虚构的一群男女老少，盘踞在我脑子里也盘踞在心上整整六年时间，现在都倾注在一页一页的稿纸上，身和心完全掏空的轻松竟然让我一时难以适应。我在河堤上快步走着。天色完全黑下来了。在黑夜微弱的光色里，我走到了河堤的尽头。我不知累也不觉冷，坐在临水的石坝上，点燃一支烟，脚下传来河水冲击石坝的婉转的响声。鹿子霖僵硬的尸体隐去了。我的耳朵里和脑海中，不间断地流淌着河水撞击石坝的脆响。数九腊月的灞河川道里，大约只剩下我在欣赏这种水流的妙音。

我不记得坐了多久，再站起来转身走向来路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僵硬到挪不动步子，不知是因为坐得太久还是天气太冷。待到可以移步的时候，想到又要回到那个祖居的屋院，尤其是那间摆着小圆桌和小竹凳的屋子，竟有点逆反甚至恐惧。然而，我还是快步往回走，某种压抑和憋闷在心头涌起，真想对着南边的塬坡疯吼几声，却终于没有跳起来吼出来。走到下河堤的岔口时，我的胸间憋闷压抑得难以承受，想着这样回到小院会更加不爽快，索性又在堤头上坐下来抽烟。打火机的火光里，我看见脚下河堤内侧枯干的荒草，当即走下河堤，点燃了一丛菅草。火苗由小到大、由细到粗，蔓延开去，在细风的推助下，火苗顺着河堤内侧往东漫卷过去，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我重新走上河堤，被烟熏呛得大咳不止、泪流不止。在四散的烟气里，我嗅出一阵蒿草的臭味，一阵薄荷的香味，自然还有菅草、马鞭草等杂草的纯粹的熏呛味儿。火焰沿着河堤内侧往东烧过去，一会儿高了，一会儿低了。我的压抑和憋闷散失净尽了，鼻腔里还残留着蒿草的臭味儿和薄荷的香气儿，平心静气地走下河堤，再回到小院。

我打开每一扇屋门，拉亮电灯，还有屋前晾台上的照明灯，整个屋院一片亮光，我心头也顿觉敞亮。我打开录放机，特意选择了秦腔名段《花亭相会》，欢快婉转的旋律和生动形象的唱词，把一对青春男女的爱恋演绎得淋漓尽致、妙趣迭出。这是我平时放得最多的磁带，它往往能改变人的情绪。我开始动手点火烧水，为自己煮一碗面条。

这是我几年来吃得最晚的一顿晚饭，也是几年来吃得最从容的一碗面条——且不论香或不香。尽管从草拟到正式写作的四年里，我基本保持以沉静的心态面对稿纸，然而那道塬却时时横在或者说堵在心里，虽不至于食不甘味，但心理上很难感到从容。现在，横着或者更确切地说堵在心里的那道颇为沉重的古塬，完全腾空了，经过短暂的不适和诸如烧野草的释放之后，挑着面条的时候我心中已经是一派从容了。我只能找到“从容”这个词来表达吃着面条时的心态。我做完了一件事情。这是我在写作上做的前所未有的耗时费劲和用心的一件大事，只是尚不敢预测它的最后结局，或者说还不到操那份心的时候，仅仅是做完了这件事。做完以后的轻松和从容，我在蹲在火炉旁吃着面条的这个寒冬的深夜，充分地享受到了。

（秋桑摘自北京大学出版社《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陈忠实自述》一书，本刊节选，李晨图）

人物·人物

靛蓝商人

理由

海因里希·谢里曼

他有朝一日赐福给我，让我有机会学习希腊语。

特洛伊是《荷马史诗》中的地望，《伊利亚特》的故事就在特洛伊发生。对于《荷马史诗》，人们最常提出的问题就是：特洛伊战争真的发生过吗？头号英雄阿喀琉斯、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希腊联军统帅阿伽门农、特洛伊大将赫克托耳，这些史诗中的人物是不是确有其人？一场浴血大战竟然是因为一个女人而起的，可信吗？

当今的考古学从理论到手段都突飞猛进。可是在19世纪的欧洲，虽然已进入第一次工业革命，但考古学还处于懵懂的孕育阶段，理念与方法都很稚嫩。当时有一个人即将翻开考古学簇新的一页，并为解读《荷马史诗》打开炫目的视野；不过，谁也没有料到，当此人第一次捧着《伊利亚特》读得如痴如醉的时候，还是德国一个小镇上境遇窘困的孩子。

小镇学徒

14岁那年，在德国梅克伦堡州一个无名小镇的杂货店里，海因里希·谢里曼有了一次毕生难忘的经历。一个嗜酒成瘾的醉醺醺的磨坊工，闯进烛光昏暗的小杂货铺。谢里曼后来写道：

就在那个夜晚，他给我朗诵了不下一百行那个诗人（荷马）的诗句，而且节奏和表情都极好。我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可是那些充满韵律的词句深深地打动了我，使我为自己的命运流下热泪。从那以后，我就一刻不停地祈求上帝，求他有朝一日赐福给我，让我有机会学习希腊语。

从这个小小的细节中我们知道，谢里曼具有敏感、好奇、进取、狂热追求未知世界的个性。可是他当时的境遇非常糟糕。

就在好学向上的谢里曼即将进入大学预科时，他的父亲破产了。他被送到这个无名小镇的杂货店当学徒，在那5年当中，苦难使他与人类的文化生活绝缘。

1841年，19岁的谢里曼徒步来到汉堡，他身无分文，听说大洋彼岸的哥伦比亚有一个就业的机会，便搭上一艘小方帆双桅船闯入波涛汹涌的大海。经过几天几夜与暴风的搏斗，最后海水漫灌，船翻人落水，谢里曼抱着一个木桶在冰冷的海水中漂流，被冲到荷兰的一个离岛，为人所救。事后，当德国驻阿姆斯特丹的领事准备把此次事故中的德国人送回汉堡时，谢里曼说：“我认为我的前途在荷兰。”惊愕不解的领事先生塞给他两个荷兰盾，便不再搭理他。

一通皆通

不论对谢里曼后来的成就有多少争议，但没人不承认他是一位语言学的旷世奇才。他对阿姆斯特丹的灯红酒绿毫无兴趣，在之后的3年中靠自学掌握了多门语言——第一年学会法语，第二年学会荷兰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和葡萄牙语，第三年受聘于施罗德公司，为拓展与俄罗斯的贸易又很快学会俄语。他一生掌握18种语言，可以随机用各种语言交谈、写信、起草文件。

1846年，谢里曼被施罗德公司任命为驻俄国商务代表，第二年就自立门户接受订单。这个年方25岁、说着一口流利俄语的德国人，在俄国的上流社会如鱼得水，很快就与公爵巨贾们打成一片。如果说此时的谢里曼和爱琴海文明有什么关联的话，那就是“靛蓝”——从海洋蚌壳中提炼出的颜料。在荷马吟唱的那个世界，靛蓝是爱琴海贸易的主要项目，而靛蓝也使谢里曼财源滚滚。虽然谢里曼后来成为一位奔走于世界各地的银行家、铁路家、证券家，他却一直称自己是个“靛蓝商人”。

在浪迹天涯的旅途中，《伊利亚特》常伴着他。人们发现他蹲在甲板下的轮机舱里背诵《荷马史诗》。他说他向往希腊的哲学、建筑、人文情趣和新鲜的空气。

1853年，31岁的谢里曼操着熟练的英语远渡大洋，去追逐美国西部大开发的热潮，创造更多的财富。他大手笔地投资铁路，开办银行，跻身世界级富豪的行列，曾先后受到两任美国总统的接见。

1854年，他又相继学会波兰语、希腊语、拉丁语和阿拉伯语。谢里曼还到过中国和日本，并留下一部游记。中国与日本是他仅有的两个游历过但没有学会当地语言的国家。

年逾不惑的谢里曼似乎已经看透地上黄金的奥秘。这个在德国出生，曾经归化于俄国，后来又加入美国国籍的天涯浪子，最后选择在雅典定居。他第二次结婚时娶了一位美若海伦的希腊女子——索菲亚。

他决定结束经商，走向荷马，寻找地下的宝藏。

芳草天涯

谢里曼手捧《伊利亚特》行走在特洛伊平原上，身边只有一个当地向导和一匹没有鞍具的马；他像狂热的信徒，坚信《荷马史诗》就是史实，每一行诗句他都熟稔于心，按图索骥地寻找特洛伊的遗址。

那个时代的学者大都认为史前的特洛伊在如今一座名为布纳尔巴什的小村庄，那是头号英雄阿喀琉斯出战特洛伊大将赫克托耳时两个人相遇的地方。谢里曼很快推翻了学者们的假设，他不光笃信《伊利亚特》里的诗句，还相信自己的直觉。他步测了从这里到古战场的距离，如果特洛伊在学者们认定的那座小村庄，希腊联军在第一天的战斗中不要说打仗，单是走完遥远的路途就已精疲力竭。他依据文物的碎片和地理测算，把特洛伊所在地锁定在希沙利克的平缓山丘，此地远离布纳尔巴什小村，却离希腊联军登陆的海滨只有一小时路程。

按《伊利亚特》复原的特洛伊城

谢里曼再次显露了他的语言天赋，他几乎一眨眼就学会了土耳其语；3个星期前他还听不懂一句当地话，但很快就能用流利的土耳其语与人交谈了。在买下这座山丘并和土耳其当局反复交涉并达成协议之后，1870年7月，谢里曼雇了大约100名工人，并铲出希沙利克小山上的第一铲土。年轻的妻子索菲亚也来到这里，成为他最得力的助手。这一年的挖掘略有收获，他在土丘向下5米的地方发现了罗马时代的墙壁。

当时的工作环境极为恶劣。他们的挖掘没有现代技术支撑，牛车在没有路径的陡坡上缓慢地爬行。在接下来的3年里，谢里曼发现了厚重的城墙、宫殿和神庙的废墟，挖出一大批早期的石器、铜像和陶瓷碎片。地质的年代像剥洋葱头似的剥开一层又一层。事后人们方知特洛伊是一条“九命猫”，谢里曼挖出了7层，还有2层是在他身后发现的。

第三年的5月，有了更有趣的发现：两扇大门，还有锁头和带猫头鹰图案的花瓶，房间里有许多珍贵之物，以及被大火焚烧的痕迹。谢里曼认为那就是荷马所说的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宫殿。随后他发表了许多文章和著述，以及20幅插图和350多幅文物素描，全世界考古界的目光都被特洛伊吸引了。

到底哪一层是史诗中的特洛伊？当时关于地层断代的知识还很不完善，碳十四测年技术远未发明，谢里曼并没有确切的把握。争论、诋毁、嘲笑随之哄然而起。

艰苦的挖掘历时3年，开掘了25万立方米的土，谢里曼已感到厌倦。他宣布达到了目标，将在1873年6月15日结束在特洛伊的挖掘，然后打道回府。

接下来发生的事只能归于运气，真的是苦尽甘来。6月14日，他们计划于次日停止挖掘。当时谢里曼夫妇身边只有一两个工人，他们在挖掘现场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地层深度9米多的地方，忽然看到了奇妙的金属光芒。谢里曼反应极快，对妻子说：“快让他们去休息！”索菲亚有些犹豫，这时才是上午11点。“快！告诉他们今天是我的生日，不用上工就可以拿到钱！”索菲亚传达了这个编造的喜讯，工人们高兴地散去。

谢里曼要求妻子把她的大披肩拿来。“在铜制容器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坚硬的红色灰烬和大约1.5米厚的烧毁的废墟……我不得不挖掘那座防御工程的墙壁，它随时都有可能倒塌，但看到这么多宝物，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也就顾不得想什么危险了。”

他们回到小屋清点收获。谢里曼把黄金饰物佩戴在20岁的希腊妻子身上，她看上去堪与倾国倾城的海伦媲美。事后他拍下一张著名的黑白照片。这张照片后来被无数次翻拍，刊载于许多刊物和书的扉页，有人题为“这或许是世界上最著名的首饰”。

清点记录表明，他们俩发现了2个金王冠，24个金项圈，加上耳坠、扣子、针、棱柱，共计870件黄金制品。另外，还有一个601克的金黄色大酒杯、一个金瓶，以及一批银器。谢里曼把这批宝物暗中运出土耳其，他违背了和土耳其当局签订的挖掘所获各分一半的协议，引发了一场漫长的诉讼。

谢里曼称他发现的黄金就是《荷马史诗》中“普里阿摩斯国王的宝藏”。事实上，3年看似漫长的挖掘，工作还是做得太粗糙了，谢里曼把从最底层向上数的第二层认作《荷马史诗》中的特洛伊，事后验证那是公元前16世纪的文物，早于荷马所说的特洛伊之战几百年。晚年时谢里曼承认自己的判断有误。在他死后3年，他的助手多尔普菲尔德借助他留下的资金完成了9层的全部挖掘，对地层做出更准确的断代分析。现在学者们趋于认定，第七层A才是特洛伊之战的那一层。多尔普菲尔德还宣布，这桩伟大的考古功绩仍应归于开拓者谢里曼。

穿戴着“海伦的珠宝”的索菲亚

被运出土耳其的宝物几经周折，由谢里曼亲手捐献给柏林博物馆，威廉王子主持了仪式。谢里曼获得柏林荣誉市民的称号，成为与铁血宰相俾斯麦和战功赫赫的毛奇元帅共享此项殊荣的三人之一。随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苏军攻克柏林的炮火中，这批宝物全部失踪；20世纪90年代，俄罗斯宣布宝物被保存在莫斯科的普希金博物馆，从此这批瑰宝得以大放光彩。

处在谢里曼的那个年代，人们对希腊史前史的认识相当模糊。除了《荷马史诗》中神话一般的叙述，一个年代久远、雄强勃发的迈锡尼时代，被历史的大幕严密地遮掩着。谢里曼的激情与意志穿透历史的暗夜，照射出希腊史前那个金光闪闪的时代——被后人称作英雄辈出的黄金时代，使油灯下的考古学成为在阳光下亲眼可见的信证体系。

1890年圣诞节前夕，谢里曼在德国做了耳部手术后，绕道塞浦路斯的庞贝赶回雅典。此前他曾写信给妻子：“我要自豪地邀请我所有的亲戚朋友来参加我们结婚21周年的纪念庆典，因为在神殿保佑下，我们拥有了一段幸福、安康的生活。”

就在圣诞节那天，他步行途经一个小镇时，突然瘫倒在地，失去语言能力。警察从这个衣衫破旧的老人身上找到一张医生的处方和一袋金币，确认了他的身份。第二天，谢里曼在小镇的医院里与世长辞。

谢里曼的遗产使他陷入关于功过毁誉永无休止的争论。

谢里曼按图索骥的考古方法显然太把文学当真了，许多专家学者认为他过于业余，且对特洛伊历史地层造成损害。另一些人则折服于他的雄心、坚毅和顽强的性格。尽管言人人殊，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生活在今天的学者有可能比谢里曼更高明，可如果换在他那个年代，却不一定比他更成功。他当之无愧地属于世界考古学的先驱。在他身后，来自世界各国的考古学家的发掘遍及希腊全境，并且有了克诺索斯王宫、皮洛斯宫殿、科林斯城堡等一系列的伟大发现。人们不会忘记，在这场考古学界风云际会的盛宴中，谢里曼第一个举起了祝酒杯。

（白英摘自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荷马之旅：读书与远行》一书）

人物·名人轶事

俯首甘为孺子牛

刘诚龙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鲁迅先生自称孺子牛，让人生问：鲁迅是公牛还是母牛？

画家陶元庆是鲁迅的老乡，精于书籍的封面设计。1924年，鲁迅先生不经意间看到一幅叫《苦闷》的画，甚是喜爱，吃了艺术的鸡蛋，还想见一见生产艺术的母鸡。于是，鲁迅就跟陶元庆见面了，两个人一见如故。

后来，鲁迅译了一部《苦闷的象征》，便请陶元庆来设计封面：一个女子黑发长长如波浪，裸露的脚趾夹着钗的柄，以嘴和舌舔着染了血的武器。这个封面与鲁迅译作的精神一脉贯通，鲁迅很是满意。此后，鲁迅常请陶元庆为自己的著作设计封面。比如小说集《彷徨》的封面，陶是这样设计的：橙红色为底色，配以黑色太阳，以几何线条勾勒3个呆坐在椅子上的人，太阳歪歪斜斜，正往西山后落——写意与写实兼具，现实与象征同框。鲁迅先生特别高兴，觉得画作“非常有力，看了使人感动”。

1925年，陶元庆在北京举办画展，其时名不彰人不来。他用红纸折红封，红封做红柬，稀稀落落请来些人捧场。鲁迅先生一请即来，二次没请也来，一天之内，两次来看画展。鲁迅都去了，其他人自然也跟着去，画展因此人气爆棚。鲁迅对陶元庆不遗余力的提携，让陶很是感动。陶元庆移居杭州后，多次赴上海，不为别的，单是来拜望恩师。

天不假年，陶元庆英年早逝。临终之时，许钦文在其身边，陶枕在许的手臂上合上双眼。许公把噩耗告诉鲁迅，鲁迅很是痛心，说：“我想，既然璇卿（陶元庆字璇卿）喜欢西湖，大家的意思也主张他在西湖边留个纪念，索性就把他葬在西湖边上吧。”说着拿出钱，让许钦文为陶买块冢地。陶氏坟墓建好后，鲁迅依然挂念陶元庆，他约来许钦文，让他再在坟边种几棵柏树。

鲁迅待陶元庆很暖心，对许钦文也挺热情。许当“北漂族”，衣食不周，常常不能举火。1923年8月25日晚，孙伏园带许去砖塔胡同61号拜访鲁迅先生。从此，许公没识韩荆州，却结识了树人周。鲁迅先生与许关系相当密切，在鲁迅的日记和书信集中，许钦文的名字出现过260来次。许钦文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故乡》被列入鲁迅先生主编的《乌合丛书》，这是鲁迅先生用《呐喊》的版税出版的。一个名家，将你的文章列入其丛书，已是情义深似海，谁还能给你缴出版费呢？

许钦文“北漂”那会儿，真是饥寒交迫。1924年5月，许钦文饥肠辘辘，依然去旁听鲁迅先生在北大的课。下课后，鲁迅说他请客，约许去中央公园今雨轩喝茶。鲁迅先生叫了满满一笼包子，他只吃了一个，然后推到许钦文面前：“这些就由你包办吃完吧。”所有的鸡汤文，或都抵不上这笼热包子。

若说，以金钱搞慈善，不出奇，很多富贾也常为之，但富贾愿意把时间给你吗？

敬慕名家，便思名家提携。男文青与女文青只想自己的文章能早日发表，常常一封信，把书稿寄去鲁迅家。鲁迅看啊，审啊，读啊，大半夜时间都耗在这上面；增增删删，添添减减，既改错别字，又提炼主题。你跟所谓名家打过交道吧？名家的屁股有多冷，你就能感到鲁迅的老手有多暖。鲁迅夫人许广平说：“他每星期的光阴，用在写回信上大约有两天。”鲁迅给你两天，比富豪给你两万，来得贵重百倍吧。

萧军与萧红，是最能感受这一点的。文字中的鲁迅那么冷，生活中的鲁迅那么热。生活中的鲁迅是一种什么样的热？萧红有一回低头思温暖，举头问鲁迅：“您对我们的爱，是父性的，还是母性的？”鲁迅先生怔了一晌，很认真地回道：“是母性的。”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鲁迅是什么牛？面对千夫指，鲁迅是一头公牛，他勇猛好斗，头上长角，直刺公敌，一刺一个准，刺得对手鲜血淋漓；面对千百众，尤其是需要帮助的青年，鲁迅是一头母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

（洛奇狮摘自《今晚报》2020年4月1日，刘春杰图）

人物·名人轶事

三老道喜图

冯骥才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初入政协时，文艺界委员多是老者。比如贺绿汀、张君秋、李可染、李苦禅、张乐平，等等。其中三位老人很要好，总在一起，便是吴祖光、黄苗子和丁聪。我读过吴祖光的书，喜欢丁聪的漫画，当年习画时，从黄苗子关于国画的史论中受益良多，所以与他们谈得来。

一天午餐后，黄苗子对我说：“你要是不睡午觉，就到小丁（‘小丁’是丁聪的自称，也是别人对他的爱称）房间来，小丁从家里带来了笔墨，咱们一起画画。”我听了很高兴，随即去丁聪的房间，只见桌上已摆了笔墨纸砚。三老叫我先画，我理当承命，画了一小幅山水。

可能由于我这一画，把丁聪的画瘾勾起来了。他说：“我画什么呢？我给大冯画张像吧。”“大冯”是文坛上无论老少对我的昵称。

我很高兴，在他身边坐端正了。丁聪笑道：“你甭像照相那样，自管随便说笑，我看你一两眼就行了。”

黄苗子最爱与丁聪打趣，他说：“他看你一两眼也都是做做样子，不然算什么画像呢。其实他背着你一样画。”

丁聪笑道：“像不像就不好说了。”

黄苗子的话不假，丁聪好像只瞅了我两三眼。我忍不住瞅了一眼他笔下的我，真棒，一看就是我！

他画画不起稿，下笔自如又自信，线条清晰又肯定，一笔画过，绝不修正。然而我的特征：缭乱的头发，肥厚的嘴唇，八字眉，下巴上刮不净的胡楂，总是带点疲倦的眼神，还有那时刚刚出现的眼袋……全叫他抓住了。而这里边，隐隐还藏着他特有的“丁氏调侃”。他很快画成，大家都称好。小丁便题款署名。

就在这时，张贤亮穿着拖鞋跑进来找我，说我妻子来电话，叫我快去接。还告诉我，我妻子说我家的住房批下来了！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讯。当三老听说我这“天降之喜”，竟然高兴得鼓起掌来。我在掌声中一蹿而起，连蹦带跳地跑出去，回屋抓起电话，听妻子讲述这大喜之事的全过程，脑袋兴奋得发昏，什么内容都没听清，只觉得妻子的声音在话筒里发光。

待我再次进到丁聪的房间，除去三老三张可爱的笑脸相迎，还有一幅画放在床上，正是丁聪为我画的像。上边还多了吴祖光和黄苗子的题句。吴祖光写的是“苦尽甘来”。吴祖光为人耿介爽直，口无遮拦，言尽心声。这四个字既是对我的祝愿，也是当时人们对生活的一种深切的期望。黄苗子则是轻松快活地道出了此时此景此情：

人生何处不相逢，

大会年年见大冯。

恰巧钥匙拿到手，

从今不住鸽子笼。

没想到这原本是一张画像，现在变成了“道喜图”！

这幅画一直挂在我书房外边的墙上。三十年过去，三老都不在了，但画还在，人间的情意依然在人间，历史则被这些笔墨记下。

（田龙华摘自《今晚报》2020年4月2日）

社会·杂谈随感

钱的教育

梁实秋

《乌托邦》的作者告诉我们，在理想的国里，小孩子拿宝石当玩具，孩子们可以由着性子大把抓珠宝，随手丢来丢去地玩。其用意在使孩子们把财宝看成司空见惯的东西，久之便会觉得金钱这东西稀松平常，长大了之后自然也就不会过分地重视金钱，贪吝的毛病也就不至于犯了。这理想恐怕终归是个理想吧！小孩子没有不喜欢舞枪弄棒的，长大之后更容易培养出尚武的精神；小孩子没有不喜欢飞机模型的，长大之后很可能对航空产生很大的兴趣。所以幼习俎豆，长大便成圣贤，这种故事不得不说有几分道理。小时候在钱堆里打滚，大了便不爱钱，这道理我却不敢深信。

事实上一般小孩子所受的关于钱的教育，都是培养他对于钱的爱好。我们小时候，玩的不是钱，而常常是装钱的扑满。门口过来一个小贩，吆喝着：“小盆儿啊，小罐儿啊！”往往不经我们请求，大人就会给我们买一个瓦制的小扑满。大人告诉我们把钱放进那个小孔里，积着，积着，积满了之后，“扑腾”一声摔碎，便可以有一大笔钱。那一笔钱做什么用？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以我个人而论，我拿到一个扑满之后，便被这个古怪的玩意儿诱惑了，觉得怪有趣的，恨不能立刻把它填满，憧憬着将来有一天摔碎它时的那种快乐。我手里难得有钱，钱是在父亲屋里的大木柜里锁着的，我手里的钱只有三种来源：一是过年时的压岁钱，或是客人来时给的红纸包的钱；二是自己生辰家里长辈给的钱；三是从每日点心费里省出来的节余。有一点儿富余的钱，我便急忙投进扑满，“当”的一声，怪好玩儿的。起初我对这小小的储蓄银行很感兴趣，不时地取出来摇摇，从那个小孔往里面窥看。但是不久我就恍然大悟，我是被骗了，因为我在想买冰糖葫芦或糯米藕的时候，才明白那扑满里的钱是无法取出来用的，那窟窿太小，倒是倒不出来，用刀子拨也拨不出来，要摔又不敢，我开始明白这不是一个玩具，而是强迫人储蓄的一个陷阱。金钱这东西为什么这样宝贵，必须如此周密地储藏起来呢？扑满并没有让我养成储蓄的美德，反倒让我对钱产生一种神秘的感觉。

有人主张绝对不给孩子零花钱，糖果、玩具都已准备齐全，当然不该让孩子们再去学习挥霍的本领。铜臭是越晚沾染人的双手越好。可是这种办法也有时效的限制，一离开家，任何孩子都会立刻感觉到钱的重要。我小的时候，每天上学口袋里放两个铜板，到学校可以买两套烧饼油条当早点。我本来也没有别的欲望，但是过了两天，学校门口来了一个卖糯米藕的小贩，身边围了一圈小顾客，我挤进去一看，那小贩正在一片一片地切着一段赭中带紫的东西，像是藕，可是孔里又塞着东西，切好之后浇一小勺红糖汁和一小勺桂花，令人垂涎欲滴！我咽了一口唾沫之后退了出来。第二天，我仗着胆子去买一碟尝尝，不料要起码四个铜板。我忍了两天没吃早点，买了一碟这无名的美味。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钱的用处，第一次感觉到没有钱的苦楚。我相当地了解了钱的重要。

钱的用处比较容易明白，钱从什么地方来，便比较难以了解。父母的柜子里、皮包里，不断地有钱的补充。但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呢？有人主张用实践的方法教导孩子：不工作便没有钱。于是他们鼓励孩子们服务，按服务的多寡优劣而付给报酬。芟除庭草，一角钱；汲水浇花，一角钱；看家费，一角钱；投邮费，一角钱……这种办法有好处，可以让孩子们知道钱不是白给的，而是通过劳动换来的。但也有流弊——没有钱便不工作。我见过很多孩子，不给钱便不肯写每天一页的大字，不给钱便死抱着桌腿不肯上学，不给钱便撒泼打滚不给你一刻安静的工夫睡午觉。这样，钱的报酬功用已经变成贿赂了！“没有钱便不工作”，这原则并没错，不过在家里应用起来，便抹杀了人与人之间的情分，似乎是太早地戕贼了人的性灵。

如果把钱的教育写成一本大书，我想也不过是上下两卷，上卷是钱怎样来，下卷是钱怎样去。

钱怎样来，只能由上一辈的人做一个榜样给下一辈的人看。示范的作用很大，孩子们无须很早就实习。如果一个人的人生观和宇宙观都是从钱的方孔里望出去的，我相信他的孩子们一定会有一种拜金主义的心理。如果一个人用各种欺骗舞弊的方法把钱弄到家里而并不脸红，而且扬扬得意地自诩为能，甚而给孩子们也分润一点儿油水，我想这也就是很有效的一种教育，孩子们长大必定也会有从政经商的全副“本领”。所谓家学渊源，在这一方面也应用得上。讲到钱的去处，孩子们的意见永远不会和上一辈的相同，年轻人总觉得父母把钱系在肋骨上，每个大钱拿下来都是血淋淋的。钱永远没有足够的时候。正当的用钱方法，是可以从小就加以训练的。有人主张，一个家庭的经济应该对孩子们公开，月底召开一次家庭会议，懂事的孩子全都到席，家长报告账目和预算，让大家公开讨论。在这民主的形式之下，孩子们会养成一种自尊。大姐姐本来吵着买大衣，结果会自动放弃，移给弟弟妹妹买皮鞋用；大哥哥本来争着要置自行车，结果也会自动放弃，移作冬天买煤之用。这是良好习惯的养成，把钱用在最需要的地方。钱不但要满足自己的物质需要，还要顾及自己内心的平安。这样的教育方法，值得一试。孩子不是只能接受命令，他也可以理解。

（宁静姿涵摘自四川人民出版社《雅舍小品》一书，邝飚图）

社会·杂谈随感

好剧是怎样炼成的

李屾淼

创造过收视奇迹，多次获得及提名艾美奖、金球奖的传奇美剧《豪斯医生》早在2012年便告完结。但8年来，江湖上一直留有它的传说。

该剧的编剧给美剧史上最深入人心的医生角色格雷戈里·豪斯营造了一个极其理想的职场环境：一家具有一流设备的教学医院，这家医院永远有充满挑战性的罕见疑难病例；欣赏他的才华，总能在必要时拉住缰绳不让他犯大错，同时还跟他有点暧昧的单身女院长卡迪；对他无限包容的好哥们儿加同事威尔逊医生；一群性格各异、各有特长，但始终认可豪斯医生的医术与领导力的杰出下属。

编剧兼制片人大卫·肖尔将豪斯设定为穿白大褂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和福尔摩斯一样，豪斯拥有天才的智商、敏锐的洞察力，能说包括中文在内的多种语言，会玩不少乐器，是传染病学和肾脏学的双料专家。豪斯的其他学科知识储备也相当丰富，应对突发状况的心理素质极佳，临床实操能力极强……

人类医学技能的某种极致想象

《豪斯医生》第一集便展现了豪斯在医院里非同寻常的地位：一个患者是医院投资人，面色发黄，豪斯告诉患者，那是因为他最近吃了不少完全没必要吃的维生素补品，又推断患者的妻子不关心他，“你都变黄了她还看不到”，进而推断出患者的妻子很可能有外遇——患者派人跟踪老婆，发现真被说中了。患者离婚后恼羞成怒，跑去向卡迪院长投诉。卡迪如此回答：“这家伙是我最好的医生，我不会炒他，哪怕你撤资。”

也只有这样得天独厚、理想得近乎反常的条件，才能够让一个像豪斯这样几乎从不穿白大褂，狂妄自大、态度恶劣，为了达到目的不惜坑蒙拐骗，但在关键时刻能及时救人的医生在这家医院工作下去。就戏剧效果来说，人们喜欢看这种天才破坏社会既定规则的肆意妄为，而这种“妄为”也是故事朝不同方向展开的支点。

豪斯代表着人类医学技能的一种极致。他所具备的丰富资源与杰出智力、热衷于剑走偏锋的性格、对工作的绝对投入以及周围人对他的帮助和保护，让最前沿的医学得以在他手里发挥最大能量。

现代医学奇观当然是《豪斯医生》的卖点之一。它的剧情其实高度套路化：每一集都会展示一种寻常医院可能几十年都遇不到一例的罕见病症，然后让豪斯和他的团队通过各种方式寻找医治方法。在这一过程中，人们能看到尖端医学五花八门的炫技，同时也会看到医学的无能为力——绝症在他这里一样是绝症，他比别的医生更能解决问题，但无法创造神迹。

与此同时，学法律出身的大卫·肖尔以及学哲学出身的编剧团队也有意借助这个另类医生与患者、同事、疾病和医疗工作的各种纠缠碰撞，讨论在社会伦理道德边缘疯狂试探的许多议题。毕竟，单是天才医生治疗疑难杂症的剧情很难撑满8季178集，强大的编剧团队想让这部医疗剧发挥出感情剧、家庭伦理剧、悬疑剧、侦探剧、职场剧以及医疗科普等多种题材的复合效果。

豪斯的反传统英雄设定可以说是剧集成功的起点。事实证明，豪斯的形象获得巨大成功，也让“毒舌怪癖天才人设”在2010年前后集中出现。观众的男主角审美观出现集体转变，《神探夏洛克》中的新版福尔摩斯、《别对我说谎》中的莱特曼、《生活大爆炸》中的谢尔顿相继走红，智商极高但性格或心理存在明显缺陷的男主角设定开始流行。

医院里的人心和人性

在上学时为了《豪斯医生》加入字幕组，现在成为一名急诊科医生的陈祚（化名）看来，这部剧除了豪斯的主角光环有点过头，它对医疗工作、医患关系、医院同僚关系、医疗引发的伦理等问题的刻画皆十分到位，有着深厚的现实基础。“这部剧用一种很不现实的方式，反映了最现实的医疗工作。”

由于专业医疗团队在创作阶段的深度参与，《豪斯医生》对临床诊疗过程真实、专业的还原获得了医疗界人士的高度肯定，甚至帮医生救过人。《柳叶刀》记录过一起发生在德国的案例。一个男病人甲状腺激素水平很低，食道发炎，无端发烧，视力、听力几乎丧失，动脉状况良好，心脏却在衰竭，接诊的医生通通无能为力。2012年，该病人找到德国马尔堡大学附属医院的约尔根·舍费尔医生——诊断学专家、《豪斯医生》“死忠粉”，他在学校专门开了一门看《豪斯医生》学诊断的课。这个病人的奇怪症状，他正好在第七季的某一集看过一个类似病例，最终证实病人得的确是剧中的那种病——植入的金属髋关节引起的钴中毒。

更多时候，《豪斯医生》带来的是专业领域以外的启发。在该剧多年的熏陶下，陈祚很早就意识到行医过程中医生与病人那种既需要互相信任，又难免互相不信任的微妙博弈。从医多年后，他意识到当年剧集里呈现的种种奇人怪相不是什么艺术加工。医院里的人心和人性，无论在国内国外，还是戏里戏外，都没有什么太大不同。“像豪斯这种水平高、脾气坏的医生是有的，他们其实很用心，但患者感觉不到；有的医生就处理得很圆滑，能让患者满意，但其实没怎么用心。患者很难在专业层面判断一个医生好还是不好。”

难逢敌手

单就医疗剧这个门类而言，《豪斯医生》落幕之后，国内外至今仍很难找到在质量与高度上能与之匹敌的作品。2001年郑晓龙执导的《永不放弃》为国产医疗剧开了个头，20年来虽然不乏引发收视热潮和社会讨论的佳作，但国产医疗剧仍不免落入几乎所有国产行业剧都未能避免的窠臼——对医疗行业的刻画不足，对医务人员的感情生活、人生问题又过于关心。

剧评人何天平认为，国产医疗剧在体现专业精神上仍存在欠缺。“我们这边不只是医疗剧，所有行业剧，都没什么太强的专业精神，尽管主创会告诉你他们做了很多功课，在医院或者律师事务所做了很久的田野调查，但最后也只是还原了外人都能看到的东西，对职业内核、伦理规范等的体现远远不足。”

国产医疗类纪录片倒是在近两年佳作频出，无论是质量还是内容，都引发了广泛的社会讨论。与《人间世》团队有过交流的何天平表示，投入程度和对职业的尊重程度不同，带来的结果自然有差异。“他们光是为了获得准入资格就花了很长时间，按照医生规范进行每个环节的拍摄，一部剧一拍就是两三年。”

在何天平看来，医疗剧除了体现专业内容，还要搞清楚自己的核心诉求是什么。“我们大多数医疗剧的本质还是都市剧，并非职业剧。我们首先要搞清楚，这部剧是职业先行还是都市生活先行。很多医疗剧名义上是现实题材，其实虚构成分很大，过去几年的医疗题材剧，每部都被专业人士指出过很多不符合现实的医疗规范和伦理观。”

但归根结底，所有故事都需要人物驱动。“说白了，国内的医疗剧还是把人的因素忽略了。不管医生还是患者，形象都显得扁平，要么是白衣天使，要么是无理取闹的坏人。人物形象不成立，设置什么剧情都会显得很牵强。”

（佩兰摘自《新周刊》2020年第7期）

社会·杂谈随感

《棋王》里的吃

张佳玮

读过《棋王》的人，一定有印象：小说的主角王一生，是个棋呆子。而常跟他打交道的读书人“我”，是出身书香门第的倪斌。王一生的朴与“我”的文，能碰撞出许多故事。

王一生只乐意下棋，而他关于棋的知识并非来自书本，而是来自捡废纸的老头，以及实践：他实实在在地跟人下棋。与“我”初见时，他对读书，对书本知识，是有点推拒的。他很直白地说：“忧这玩意儿，是文人的作料儿。我们这种人，没有什么忧，顶多有些不痛快。何以解不痛快？唯有象棋。”

作为一个如此贴近生活的人，他吃东西的姿态则虔诚精细：只是抠槽牙里的饭粒儿，就费尽功夫——与他的棋风一脉相承。他爱下象棋，但并没变成所谓的文人雅士。当“我”跟他说了杰克·伦敦《热爱生命》中挨饿的情节后，王一生就显出反感来了：他认为杰克·伦敦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还认定这是“把一个特别清楚饥饿是怎么回事儿的人写成发了神经”。

之后就有趣了。王一生去与倪斌下棋前，又一次体现出江湖路数和书生的区别。倪斌不脱书香门第的文雅，自夸象棋是高级文化，又问王一生的家世。这一串姿态，相当老派。二人下棋之前，先写了吃，很细致，很实在：葱姜蒜盐，酱油膏和醋精，炖了一锅肉。其间倪斌还夸耀了几句，说自己父亲吃螃蟹、下棋、品酒、作诗，然而年轻的棋王并不理会，只顾吃肉，等肉骨煮散，又去屋外拔了野茴香来搁汤里。这个动作极有生活气息，是那种熬了汤吃罢，不舍得浪费，一定得再利用的劲头。这一顿，王一生吃得“虔诚又精细”。先解决了肚子，再考虑棋。这个姿态，也是王一生一直秉持的。

吃完这顿饭，王一生与倪斌下棋，王一生赢了。倪斌问王一生棋是跟谁学的，王一生答：“跟天下人。”这一句回答妙极，立时将王一生的草莽江湖气与倪斌的书香门第气划分开来。

最后便是全书的高潮，王一生独战九人，赢了所有棋局。当时的冠军是个老先生，亲自来求和，其实是已经输了，请王一生给个面子罢了。那老先生说了段场面话，说王一生的棋道“汇道禅于一炉，神机妙算，先声有势，后发制人，遣龙治水，气贯阴阳，古今儒将，不过如此”。说得很热闹，很有书卷气，花里胡哨。但跟王一生之前质朴的“跟天下人学的棋”比，这段话就显出虚浮来。

汪曾祺先生读《棋王》，可能一度误会了，以为阿城写这篇小说，是歌颂道禅。阿城后来在《常识与通识》里，提了这茬，更明确说了：老先生这路人捧起人来玄虚得不得了，其实是为遮自己的丑。细看来，的确阿城写这一段，是讽刺那老先生来着。

这么一路看下来，我们就理解阿城了。在他的小说里，真正了不起的，都是平民。尤其王一生这个棋王，非常质朴，非常平民化。他不相信杰克·伦敦们的叙述，也不相信满口道禅的标榜者。他的棋是跟天下人学的，从实践中来。他的生活习惯就是珍惜吃食，虔诚地吃，把能吃到的一切都认真吃掉。

阿城后来在《常识与通识》中第一篇就写吃。他说，思乡就是思饮食，思饮食的气氛。为什么会思这些？蛋白酶在作怪。

（暮春摘自《新民周刊》2020年第12期，陈曦图）

社会·杂谈随感

雅俗

阿城

中国读书人对世俗的迷恋把玩，是有传统的，而且不断地将所谓“雅”带向俗世，将所谓“俗”弄成“雅”——俗到极时便是雅，雅至极处亦为俗，颇有点“前‘后现代’”的意思。不过现在有不少雅士的玩儿俗，看似一派雅腔，倒是所谓的媚俗了。

你们若有兴趣，不妨读明末清初的张岱。此公是个典型的迷恋世俗的读书人，荤素不避，他的《陶庵梦忆》有一篇《方物》，以各地吃食名目写成一篇散文，也只有好性情的人才写得来。

当代的文学家汪曾祺常常将俗物写得很精彩，比如咸菜、萝卜、马铃薯。古家具专家王世襄亦是将鹰、狗、鸽子、蛐蛐儿写得好。肯定这些，写好这些，靠的是好性情。

中国前十年文化热里有股民俗热，从其中一派惊叹声中，我们倒可以知道雅士们与俗隔绝太久了。

有意思的是，不少雅士去关怀俗世匠人，说你这是艺术呀，弄得匠人们手艺大乱。

野麦子没人管，长得风风火火；养成家麦子，问题来了，锄草、施肥、灭虫、防灾，还常常颗粒无收。对野麦子说你是伟大的家麦子，又无能力当家麦子来养它，却只在客厅里摆一束野麦子示雅，个人玩玩儿还不打紧，若想“兼济天下”，恐怕就有“时日曷丧”的问题。

我希望的态度是只观察或欣赏，不影响。

（六月的雨摘自理想国·上海三联书店《闲话闲说》一书）

社会·杂谈随感

成功，在高旷荒原上突然闯入的词

阿来

5月，内地已是春暖花开，而海拔5000多米的唐古拉山上劲吹的暴风中却夹杂着纷飞的雪片。我同几个年轻的记者在青藏铁路沿线采访，正在昆仑山和唐古拉山之间那片高旷的荒原上。年轻的司机因为缺氧倒下了，我临时兼任了我们这辆车的司机，载着我们年轻的摄影师，不断地追逐行驶的火车，让他拍一些火车在雪山下、旷野中奔驰的美丽镜头。我们不断狂奔，超过火车，跑到前面某个预计可以拍到精彩画面的地方，静静地等待火车从深远明净的高原天边蜿蜒驶来。我坐在驾驶座上，感到发动中的汽车引擎在轻轻震颤，车窗外快门声和同行记者们兴奋的叫声响成一片。等到火车在视线尽头顺着山势转出一个优美的弧线，消失在蓝天下面，大家又跳上车，我一轰油门，开始下一轮追逐。这一天，手机间或在冲锋衣口袋中轻轻颤动，我都没有理会。直到傍晚，太阳西沉，我们的追逐之旅也到了最后一站——长江西源沱沱河上那数公里长的铁路桥上。所有人手中的“长枪短炮”都准备好了。桥上的天空中，淡淡的云彩正幻化成绯红的霞光，桥下那漫长曲折的河流闪烁着金属般的光芒，仿佛那不是水流，而是一种超现实的意念，映射着非物质的光辉。

大家都坐在高高的河岸上等待这一天的最后一组镜头。我也从车上下来，备好相机，坐在河岸边稀疏的草地上。天地间一片安详，好像火车这样的事物在这个世界上从来不存在一样。我掏出手机，查看未接电话和未读短信。省青联秘书处的一条短信就在其间，意思是说，他们正在编辑一本书，把曾经当选过“十杰青年”的人以这样一种形式聚集在一起，需要每个入选者谈谈感想，来“感悟成功”。

我必须说，在这样一个海拔高度上，在这样一个四顾皆空茫之处，“成功”这样一个词从手机屏幕上跳进脑海，真的容易引起一种虚无之感。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身处中国西部这样荒僻而遥远的地方，就觉得曾经的那些事情一下子离自己非常遥远了。是的，领奖台上摇曳变幻的聚光灯，那些掌声，那些短暂的激情迸发，在这一刻都显得非常非常遥远了。于我而言，不知此时的空旷与彼时的喧哗哪一个对自己的生命来讲更为真实。这段时间，每天掏出卫星定位仪，都看到所处的海拔在节节升高。从格尔木出发踏上青藏线的前一天下午，我特意去看了昆仑山下的玉珠峰车站，那里的标高是4100多米。现在，我们节节上升，已经在4700米的高度了。明天，我们还将上到海拔5200米以上的高度。那么，当年的奖杯、鲜花和掌声，也就是一个人一生中，曾经经过的一个海拔高度吧。省青联发来的短信里说，那是一种成功，要我今天来感悟这成功。但这时，我的耳边响起一位欧洲古代哲人的诗句：

名声看起来是多么美好，

但这动听迷人的声音，不过是一曲回声。

这样的诗句有一点悲观，有一点虚无。但我想，当我们谈论成功的时候，这样一种态度可能比一味地沉湎更有意义。这样的看法与态度，可能会使我们在面对所谓成功的时候，更加冷静与理智。对一个理性的人来说，成功是时代赐予的机遇，机遇总是暂时性的，所以，所谓成功，不过是重新出发时的一个起点，一个在同一行业领域中稍稍早于或略略高于别人的起点。成功不是登山，登上了珠穆朗玛峰，这个世界便不再有更高的山峰。更何况，也不会有一个登顶者，一直待在最高处。他必须下来，这是自然规律，是天道对人的一种制约。这种制约让人自省，让人感到自身力量的同时，也感到自身的局限。自然和历史的规律不会让一个幸运的登顶者在世界的绝顶处永远沉醉于成功的眩晕！

几天后，我到了云南。我们正沿着一条叫红河的大河一路向南前进。这是另一片高原，但海拔降低了，也就是1000多米。同行的人换了一批，其中一些人也有轻微的高原反应，因为氧气减少了。我也有反应，氧气对我来说太多了，教人在车上总昏昏欲睡。就在这个时候，省青联再次打来电话，催问稿子的事情，而写这样的稿子，就必然要去回味当年的鲜花与掌声，而此处相对青藏高原已显得太高的含氧量却让我提不起精神。我想，这正好是命运之神赐予的特别隐喻。这个隐喻的本义，正是法国哲人蒙田一篇文章的题目：命运的安排往往与理性不谋而合。

成功者可能走向新的成功，成功者也可能在辉煌一刻后，走入永远的平凡。这里，就有了两种危险。一种，成功者头上套着光环，开始远离自己的事业，在我们社会这个过于看重成功者的机制中，谋取更多的功名；一种，把短暂的成功当成永远的幻觉，犹如一个在过多的氧气中昏昏欲睡的人。其实，不同海拔氧气的含量早由自然规律做了规定，因为缺氧而眩晕，因为氧气过多而昏睡，都是人自身的不适应。自然界就用这样的方式提醒人类，并根据人类的适应程度优胜劣汰。而在人生的道路上，社会的机制也是一个永恒的法则，它制造成功，也制造失败。在用成功制造成功的同时，也用成功制造出更多的失败。所以，我想，感悟成功，就是感悟成功之后命运的各种可能走向。

今天，社会对成功者的所谓关注，过于注重成功本身，而不太关注走向成功的途径，这其实才是全社会应该给予更多关注的一个问题，因为成功的方法与途径包含了更多的道德与伦理因素。

又想起另一个旅途中的小故事。那一年4月，因为一本新书译本的出版，我在瑞士待了一段时间。在苏黎世，我想去积雪尚未消融的阿尔卑斯山看看。我小说的德文译者阿丽丝坚持要我带一些巧克力进山，理由有两个，一个当然是巧克力的高热量，另一个是，“我们瑞士的巧克力是欧洲最好的，你一定要品尝品尝”。一个东西既然是一个地区的标志性产品，此地便免不了四处开着面向外国游客的专门商店。但阿丽丝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我们是在经过了十多家巧克力店以后，才进了一家百货公司，乘电梯连上数层才来到几架巧克力前。还是路边店里的那些牌子，价格也未见得便宜。但很显然的是，她感到非常满意。在楼下喝咖啡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来买同样的东西。她脸上现出一本正经的表情，说：“因为这是一家有道德的商店。”不是因为这家的巧克力更好，而是因为这是一家有道德的商店，所以，当地人对这家店表示支持，尽量来这里消费。

我没有问有道德的表现是哪些，但我知道，他们选择消费的地方包含了道德的考量。这个问题，比后来置身阿尔卑斯山那些纯净的雪峰中间引发了我更多的感触与思量。

（林冬冬摘自四川文艺出版社《大地的语言》一书，朱永平图）

社会·杂谈随感

一种单调的亲密感

许知远

前不久，我去薇娅的直播间拍了一个节目。我非常好奇，为什么在一个小小的直播间里，会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而我却一无所知。于是，我去了她的直播间，一次在北京，一次在上海。我从来没有在微观世界里，看到过一个能量场是这样运转的。

很多“渴望”

这空间如此拥挤，有很多物品——衣服、包包、口红、面包、牛奶。但同时，我又感觉到房间里充满一种惊人的匮乏，所有的物品都是一样的，房间里看不到一种更具层次感的东西，只看到主播充满热情地描述着每一个产品。

巨大的热情背后，我看到的是不断重复。观看者蜂拥而来，买这个，买那个。我看到海量的信息在流转，众多的物品在流转，同时也看到了其中的单调性。

这种热情如此巨大，似乎又不可推敲。这种热情甚至让我非常疲惫，但深夜12点直播结束后，薇娅和她的团队还会继续分类，第二天重复做这些事情。

在阿里巴巴小基地的工作房里，所有墙壁都空空荡荡，杂乱的物品堆满了房间，每个人都用一套术语进行交流。那套术语，会让你觉得不知道该如何进入这个世界，你开始困惑，这个世界跟你的生活到底有什么关系？然后你会按照过去接受的教育，批评这一切，觉得这是被物占据的世界。

但我也在这个世界里，看到很多“渴望”。

看薇娅和她的助手推销物品，已经变成很多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么多人需要陪伴，在喧扰的过程中又感到一种孤独，这种孤独是无声的。接着，你会发觉自己的热情无处安放，因为个体的日常热情不来自社区，不来自你的家庭，不来自你可改造的世界，所以你只能投靠一个消费的世界。在这个消费世界里，大家充分表达自己参与的热情，获得同伴的热情——建立亲密人际关系的热情。

这背后，当然是造就某种经济奇迹的巨大动力。如今的社会正在鼓励一套新的创业方式，需要你牺牲个人生活、情感，甚至是睡眠。整个社会像进入了一种谜团般的状态，其他丰富的需求变得不再重要，或者变得滞后，我们需要实现某一个目标后才能够去做什么。

这是过去几十年给我最强烈的印象。这一整套商业语言，鼓励我们继续往前寻找新的机会、新的可能。我非常喜欢波兰一个社会学家说的话：所有时髦的言辞都倾向于分享相同的命运——它们假装能说清的经验越多，它们自身就越发难以理解；它们排挤和取代的真理越多，它们就越快地成为无可置疑的信条。

“我要，我现在就要”

那些做直播的年轻人给我展现了一个非常一致的成长背景。他们成长在20世纪90年代末，中国社会基本被碎片化信息、技术、消费所驱动。不管是技术还是消费，它们都天然排斥更多可能性，所有迟缓的东西都被慢慢过滤掉了，因为它们强调“我要，我现在就要”的即时满足。

所有人都在证明自我，通过消费和购买证明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但这个自我缺乏丰富的系统构成，缺乏对绵长历史的比较，这个自我变得单薄、脆弱，容易受伤、被击败。

所以，社会情绪如此摇摆，我们看到一个强调自我的社会，一个前所未有的盲从的世界。消费主义鼓励你购买，鼓励个人成长，但是我们看到很多创业者希望操纵大众，希望创造某种事件。

我们似乎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风洞之中，一阵风吹来，所有人为之心神摇荡，风过之后又空空如也。

遥远的热情

我们每个人都在一个巨大的平台上挥洒热情，比如美团、阿里巴巴……但我们很少对身边的事情产生热情。这是因为周围世界趋于匮乏，我们缺失了对真正属于自己小范围世界的亲密感。

在薇娅的直播间，我与她聊天，常常惊叹于她的努力和高效。薇娅非常感谢购买者带给她的安慰和陪伴，但她每次讲自己的故事时，总会被购买者打断，因为对购买者而言，个人的叙事不重要，他们只想知道哪个东西最便宜。3年之后，薇娅慢慢放弃了讲自己的感受、自己的故事，慢慢进入一个更为直接的阶段——给你最便宜的东西。

我们的时代，我们的社会，很多地方正在失去这些微小的对话能力，失去真正的沟通和真正的社群感，所以我们创造了一种孤立的个体和巨大平台之间的关系。个体对丰富生命的渴望被压抑着、沉睡着，只能找到一个单向的通道来缓解自己的抑郁和焦虑。但是如果不通过具体的方式来解决，而通过集体的方式来解决，就永远不会获得真正的解决，个体会陷入永远的抑郁之中。

但是，我又对个体内在的弹性充满信心。我们也希望自己可以变成关心周围世界、理解他人、关心艺术的人，追寻来自内心真诚的召唤和需要，而不再是某种标签。

（雪茹摘自“预见2020·吴晓波年终秀”许知远的演讲，本刊节选，王辛琪图）

社会·话题

新冠疫苗为什么还不来

袁越

简单的牛痘苗与复杂的疫苗

天花疫苗的出现，把人类惯坏了。

全世界公认的第一款天花疫苗——牛痘苗，是由英国医生爱德华·琴纳在18世纪末发明的，距今已有200多年的历史。根据古籍记载，中国人甚至早在宋朝时就开始尝试用“人痘”接种法来预防天花。这两件事让不少人产生了错觉，以为疫苗很容易制造。

一个简单的解释是：老祖宗们太幸运了！天花疫苗的出现是各种巧合的结果，古人只要胆子够大就可以了。可惜的是，这样的巧合在历史上只出现过一次，后来的人类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所以我们必须先努力把疫苗的作用机理搞清楚，才能制造出像天花疫苗这么好用的疫苗。

疫苗的原理说起来并不复杂，它利用了人体免疫系统的记忆功能，通过接种的办法让免疫系统误以为自己正在受到某种病原体的攻击，从而记住这个病原体的样子，并对未来可能发生的同类型感染做好准备。这与各国进行国防军事演习的道理是一样的。

问题在于，想让免疫系统形成记忆是需要很多先决条件的，这些条件为疫苗的研发制造了很多困难。下面就以病毒为例，解释一下这些条件是如何影响疫苗制造的。

首先，病毒必须始终维持基本的样貌，否则免疫系统的记忆力就没有用武之地了。艾滋病疫苗之所以至今未能研制成功，流感疫苗之所以必须每年换一种型号，就是因为艾滋病病毒和流感病毒的突变率太高。天花病毒是DNA病毒，突变率很低，所以天花疫苗取得了成功。新冠病毒虽然是RNA病毒，但它自带一个纠错系统，所以突变率比较低，至今尚未出现足以改变病毒基本形态的基因突变。因此，起码从理论上说，研制新冠疫苗是可行的。

其次，用于接种的疫苗必须达到一定的量才能激活免疫系统的记忆功能。传统疫苗通过两种不同的手段来达到这个目的，一个是灭活疫苗，一个是减活疫苗。二者各有千秋，且都已是非常成熟的技术。

所谓灭活疫苗，就是先制备出大量活病毒，再用某种方式（比如用甲醛）将其灭活（杀死），然后把病毒尸体（主要是蛋白质外壳）通过注射的方式引入健康人体内，以激活人体免疫系统，并使之产生足够强的记忆力。

因为接种的是死病毒，其蛋白质外壳很容易在人体内被降解，从而失去效力，所以灭活疫苗通常需要接种好几次，有时还必须添加一些佐剂来增加免疫反应的强度，操作起来非常复杂，对疫苗的需求量也相当大。

再说减活疫苗。其工作原理是，用一株和原来的病毒外观极其相似，但毒性非常低的病毒株去感染人体，从而使人体获得针对高毒性病毒株的免疫力。但在实际操作中，低毒性病毒株在自然界极其罕见，牛痘几乎是唯一的例外，所以说古人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现在的科学家们没有古人那么好的运气，只能先想办法找到一种合适的动物宿主，用人工方式让其感染病毒，然后一代一代地进行筛选，希望能筛到一株像牛痘这样的低毒性病毒株。这个过程很费时间，还不一定能成功，风险很大。不过，一旦成功，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只要把这种减活病毒直接制成疫苗就可以了。其接种过程相当于一次轻症感染，病毒会在人体内继续繁殖，持续对免疫系统造成刺激，所以通常只需接种一次，对疫苗的需求量相对要小一些。

再次，疫苗毕竟只是一次对身体的“欺骗”，不是真的感染，所以即使人体对疫苗产生免疫反应，生成了相应的抗体，也不一定能起到保护作用，甚至可能有害。所以必须先进行大规模人体试验，才能确定一款疫苗是否可用。

综上所述，免疫系统的这3个特征决定了疫苗研发是一项非常复杂的系统工程，每一步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金钱。

疫苗从研发到使用需要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通常至少要花10年的时间。目前的疫苗最快研发速度纪录是由埃博拉疫苗保持的，时间是5年。但这个纪录有点投机取巧的成分，因为埃博拉疫情早在1976年就在苏丹暴发。那次疫情虽然很快得到控制，但后来在非洲又断断续续地出现过很多次，科学家们早有准备，前期已经进行了大量基础研究，对这个病毒的基本特征已有所了解。所以，当2013年西非暴发大规模埃博拉疫情时，科学家们手里已经掌握了很多相关知识。但即便如此，埃博拉疫苗直到2017年年底才终于被批准上市，那时疫情已经过去一年了。

总之，现代医学虽然大大提高了疫苗的效力，但有一个问题始终没能很好地解决，那就是时间。

不过，在各国科学家们的努力下，最近出现了多种全新的疫苗技术，有望在不远的将来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蛋白质疫苗与核酸疫苗

2020年3月16日，一个名叫詹妮弗·海勒的西雅图居民在左臂上接受了针剂注射，正式开启了新冠疫苗的人体试验。第二天，一批来自武汉的志愿者也接受了新冠疫苗人体注射。此时距离研究人员正式开始疫苗研发仅仅过去了63天，创下了人类疫苗研发史上从开始研发到进行人体试验的最快纪录。

这个惊人的纪录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呢？答案就是技术创新。老一代疫苗大都是基于蛋白质的，操作复杂，研发速度缓慢。新一代疫苗则大多是基于核酸的，研发速度比基于蛋白质的快了好几个数量级。

对外行来说，这两种方法没什么区别，前者似乎还更可控一些。但对专业人士来说，两种方法天差地别，因为人类已经掌握了很多种操控核酸的技术手段，但操控蛋白质就没那么得心应手了。

用大家熟悉的电影做个类比：蛋白质疫苗相当于胶片电影，核酸疫苗相当于数码电影，虽然最终结果差不多，但前者剪辑起来非常麻烦，而且很多特效都只能实拍，耗时相当长；后者只需在电脑上移动几下鼠标就可以随心所欲地修改影像或者加特效了，无论是拍摄速度还是创作空间，都比前者提升不少。

事实上，新一代疫苗专家们还真就是这么做的。2020年1月10日，中国科学家率先测出了新冠病毒的基因组全序列，并向全世界公布了测序结果。得知这一消息后，美国国家过敏与传染病研究所的疫苗专家巴尼·格拉姆博士立刻打开电脑，开始进行各种复杂计算。3天后，一种针对新冠病毒的最佳抗原靶点序列便被公布出来。

这一步之所以进行得如此之快，主要的原因在于新冠病毒的基因组和“非典”（SARS）以及中东呼吸综合征（MERS）的有80%～90%的相同之处，而格拉姆博士此前研究过SARS和MERS疫苗，对这一类冠状病毒的免疫特征有很深的了解，这才很快锁定了病毒表面的刺突蛋白作为抗原靶点。

拿到抗原蛋白质的编码序列后，美国Moderna生物技术公司立即开动自己的计算机，很快就设计出一个代号为mRNA-1273的新冠疫苗。2月24日，首批用于临床试验的mRNA-1273疫苗就生产出来了。3月4日，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批准了Moderna公司提交的人体试验申请。12天后，第一批疫苗便被注射进包括海勒女士在内的45名志愿者体内。

上述步骤几乎都是在电脑上完成的，科学家们不用直接和病毒打交道，自然无须专门建造密闭性能良好的病毒实验室，也不必费心培养宿主细胞。此前已有动物研究显示，类似疫苗每份只需含有1微克核酸就足够了，所以疫苗工厂只需生产出1克核酸分子，理论上就可以让100万人获得抗体。

临床试验的保守与创新

核酸疫苗如此先进，看上去曙光就在前面。但是，疫苗研发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更麻烦的事情还在后面。

按照常规，疫苗的人体试验分为3期。I期人数极少，重点检验疫苗的安全性，并确定安全剂量。Ⅱ期人数稍多，重点检验疫苗能否顺利诱导出抗体。Ⅲ期人数最多，重点检验疫苗是否管用。只有在3期临床试验全部通过之后才能向有关部门申请上市。

这其中，Ⅲ期临床试验耗时最长，因为这是大规模人体试验，需要招募数千甚至上万名志愿者，将其分成两组，一组接种、一组对照，然后让他们回到各自的日常生活中去，过一段时间后统计两组志愿者的感染情况，看看有何差别。根据疫情的严重程度，这段等待时间短则数月，长则数年。如果时间太短，大部分志愿者还没被感染，试验数据是没用的。

读到这里也许有人会问，受试者体内出现抗体不就意味着疫苗研制成功了吗？很多其他传染病的免疫计划就是依照抗体检测的结果来决定是否补针的，为什么新冠疫苗不行呢？针对这个疑问，英国伦敦卫生与热带医学研究院传染病学教授彼得·史密斯博士解释说，一些已经被研究得很透彻的传染病确实可以通过有无抗体来判断有无免疫力，但新冠肺炎是一种新型传染病，我们并不知道光有抗体行不行，以及抗体需要达到何种强度才管用。动物试验虽然能帮助我们进一步了解这种病毒，但是否能直接用到人类身上也很难说，比如当年在开发埃博拉疫苗时就发现灵长类试验动物对疫苗的反应要好于人类。所以他本人坚信，新冠疫苗大概率必须通过全部3期临床试验的检验才能获准上市。

即使临床试验完成了，疫苗被批准了，事情还没完。因为我们必须保证让所有人都能用上疫苗，而不是只有少数特权阶层和发达国家居民才能获得免疫，这就涉及如何提高疫苗产能、如何分配，以及如何定价的问题。

接下来还有一个问题亟待解决，那就是疫苗究竟能保护我们多久。已有研究显示，SARS疫苗和MERS疫苗不能带来长久的保护，打过疫苗几年之后体内就不再有抗体。不过，即便如此，如果有疫苗能够保护我们几年，也许就足以打败新冠病毒了。

还有一个可能出现的情况，那就是等到疫苗终于获准上市了，疫情却已经基本被控制住，那时普通老百姓是否还愿意（花钱）打这个疫苗呢？要知道，对疫苗的抵制是一种遍及全世界的普遍现象，很多人连流感疫苗都不愿打，政府是否应该强制他们打新冠疫苗？

不过，更大的问题还在于，即使将来新冠病毒彻底从人类当中消失了，冠状病毒却会继续存活在某种动物体内，永远不会消失。假如未来某一天它们通过基因突变再次获得了入侵人体的能力，我们是不是又要经历一次新冠肺炎疫情呢？

一切都是未知数。

病毒样颗粒是死的，但病毒本身是有生命的，能够像所有其他生命那样不断寻找新的出路，这就是生命的本质，没人能够逃脱。

也许，是时候重新思考一下人类和大自然的关系了。疫苗生产得再快，也快不过进化的脚步。

（甘遂摘自《三联生活周刊》2020年第15期，本刊节选，黎青图）

社会·社会之窗

“饭圈”调研

何帆

先从新冠肺炎疫情期间发生的一件小事讲起。在湖北各大医院相继发出物资求助公告之后，各种民间物资救援队伍纷纷响应，其中有一支队伍引人注目：一些明星的粉丝行动起来，驰援前方。这些粉丝被人们称为“饭圈女孩”。所谓“饭圈”，是指喜欢某个明星或组合的粉丝群体。在“饭圈”中，公益应援是一种很常见的行为，粉丝们会联合起来做公益活动，为“爱豆”（idol的音译，“偶像”的意思）赢得更多美誉。从“饭圈女孩”的身上，能看出年轻一代的优点和缺点，而这些特点，可以成为理解年轻一代的线索。

澄清一点，尽管我在调研中采访的多数是“饭圈女孩”，但并不是说“饭圈”中都是女生。进入“饭圈”，你就会意识到人们对粉丝的刻板印象是错误的。在“饭圈”内，我还采访到30多岁的技术男、清华大学的哲学硕士。此外，还需要澄清一点，年轻人并非都在“饭圈”之中，属于年轻人的世界很多，“饭圈”之外，在B站（指视频网站哔哩哔哩）、快手、小红书、电竞圈、音乐节，到处都能看到年轻人。

我之所以向你描述“饭圈”，是因为这是年轻人的一个小趋势。在这个小趋势中，我们发现了一些属于年轻人的特质，这些特质将影响中国社会未来的变化。“饭圈女孩”给我留下的3个最深的印象是：她们是具有强大组织能力的“行动派”，她们是颠覆了“爱豆”与粉丝关系的“翻唱者”，她们是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部落人”。

先来看第一个特点：“饭圈女孩”是具有强大组织能力的“行动派”。

一旦你加入“饭圈”，就会发现每天有干不完的事情。“饭圈”的运营思路和互联网的很相似，大体上可以分为内容运营、用户运营和活动运营。在内容运营方面，一般会设置专门的资讯组，追踪“爱豆”的行动足迹，搜集跟“爱豆”相关的观点和评论，到国外网站“深扒”，甚至还有人专门将“爱豆”的各类信息翻译成各种语言，进行世界范围的宣传。在用户运营方面，需要组织粉丝们为“爱豆”打榜和投票，同时还要“反黑”，也就是专门消除网络上针对“爱豆”的负面言论。活动运营主要是做线上和线下的应援。就拿应援活动的准备流程来说，先要把人组织起来，拉群、分组、制订完整的活动方案。应援的前一天要去现场踩点，安排物资入场。现场工作组分为线上负责人、线上联络人、线下统筹、发票小组、应援物资发放组、灯牌租借组、现场秩序维护组、场内应援组、后勤组、特别组，等等。

这是一种很讽刺的现象。理想青年鄙视追星青年，但很多理想青年只会谈理想，追星青年却有着从实战中锻炼出来的行动能力和执行能力。

“饭圈女孩”的第二个特点是，她们是颠覆了“爱豆”与粉丝关系的“翻唱者”。

粉丝和“爱豆”的关系已经跟过去很不一样。“60后”“70后”“80后”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歌星、影星，比如我喜欢过罗大佑。罗大佑会因为我喜欢他而改变自己的风格吗？不会的，他知道我喜欢的就是他坚持自己独特的风格。现在的“爱豆”呢？他们会去粉丝的线上社群里，听她们如何议论自己。“饭圈女孩”是一个新的物种。乍看起来，她们好像是一群没有主见的追星族，其实，她们更在意的不是追星，而是自我的表达。她们不是单纯的观众和听众，她们更像一群借“爱豆”的酒杯，浇自己块垒的“翻唱者”。

美国学者亨利·詹金斯在1992年出版的著作《文本盗猎者》中说，粉丝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秘密社团。他观察了包括《星际迷航》在内的热门影视剧的狂热粉丝，发现这些粉丝会攫取原作品中的素材进行二度创作，詹金斯称之为“文本盗猎”。“文本盗猎”是一种来自边缘的对话语权的挑战，也是年轻人在精神世界对现实生活的反叛。

乍看起来，“饭圈女孩”追星不过是资本方设好了一个陷阱，让这些懵懂无知的年轻人掏钱。但仔细观察，你会发现粉丝和资本方、经纪人之间有一种内在的竞争和对抗。在“饭圈女孩”看来，“爱豆”的成功都要归功于粉丝。“爱豆”和粉丝，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在下仰望的关系，相反，是一种共生共荣的关系。“饭圈女孩”认为，她们在与“爱豆”的关系中所扮演的是养育“爱豆”的角色。在一个社会阶层越来越固化的时代，“饭圈女孩”在追星时追求的是平等和参与。“爱豆”的魅力不仅仅在于个人的实力，更多的在于他们和粉丝之间的互动能力。

“饭圈女孩”的第三个特点：她们是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部落人”。

“饭圈”中有两个常用术语，一个是“圈地自萌”，一个是“粉随爱豆”。“圈地自萌”的意思是，一群有着相似爱好的年轻人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圈子。这个术语表现出“饭圈”的小团体化。“粉随爱豆”的意思是“爱豆”什么样，粉丝就什么样。这个术语表现了“饭圈”社群内部的同质化。“饭圈”中有很多不成文的“饭圈逻辑”。比如，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事情会伤害谁的感情。于是我们看到，“饭圈女孩”自发地形成了很多越来越同质化的小圈子。在这里，她们能够找到归属感和认同感。“饭圈”组织的严密程度超出人们的想象，她们有自己的筛选机制。加入这个群体之后，个体的力量突然被放大，但个体的差异也随之被抹杀。任何异于群体的言论都不被容忍——你会被开除“粉籍”。

“饭圈女孩”最在意的是让自己的“爱豆”获得更高的人气。而事实上，很多“爱豆”特点相近、包装路线相似。于是，就会出现资源的争夺。一方面，“饭圈女孩”要维护自己的“爱豆”，于是她们更热心地帮“爱豆”做公益活动；另一方面，她们又需要打击对手明星的人气，于是不同明星的粉丝之间经常发生冲突。“饭圈女孩”对很多微小的矛盾都极其敏感，本来是茶杯里的风暴，却会在瞬间变成网络世界中的海啸。

（玉竹摘自中信出版集团《变量2》一书，喻梁图）

人生·人生之旅

他去了非洲

申赋渔

孔府餐馆的王兄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他已经在我家巷口，他给我送来一袋蔬菜鱼肉。我赶紧下楼。

王兄站在圣彼得堡路上“马奈画室”的楼下，戴着口罩，脸几乎被完全遮挡住。口罩是几个月前他向国内捐款时，协会给他的赠品。

近日，法国的新冠肺炎疫情不断加剧，让人心慌。“你就别出去买菜了，超市人多。我店里的冰箱大，够咱兄弟吃一阵子了。”他说。他把袋子放在地上，退后几步，和我隔开一米的距离。他已经自我隔离20多天，好在安然无恙。“老谭去非洲了。”王兄突然说。

老谭是莒县人，烧得一手山东菜，到巴黎不久，就被王兄请到“孔府”做厨师。他最拿手的是“鱼腹藏羊”。我们相熟之后，老谭曾破例让我到后堂观摩这道菜的做法。一条大鱼刮鳞洗好，用黄酒腌在一只大盘子里。老谭用一口铁锅爆炒着切成丁的羊肉、冬笋、香菇和海米。一边炒，一边添加各种调料。一眨眼的工夫，就炒好了，倒在一个盘子里晾着。等到羊肉稍凉，老谭用一只小勺子仔细地将其装进鱼肚，然后用猪网油把鱼裹上，拿刷子在上面刷一层糖稀，放进烤箱。

“马上好。”老谭说。我们出来喝茶，也就十几分钟，里面铃铛一响，王兄就给我们端来新鲜出炉的“鱼腹藏羊”。烤熟的鱼金黄酥脆，用筷子轻轻分开，里面鱼肉雪白粉嫩，羊肉绵软醇香，一股浓郁的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就在这次见面的3个多月后，老谭突然晕倒在店里。王兄打了急救电话，到医院的时候已是晚上10点。王兄在医院等到凌晨4点，一名男护士出来说：“你先回去，明天再来吧。”

第二天上午，王兄炒了两个菜，煲了一锅汤，给老谭送过去。老谭已经醒了，不过不能吃什么，只喝了两口汤。医生已经检查过了，说他脑子里长了一个瘤，应该是早就有的。问老谭，他什么也不知道。王兄说：“你安心养病，其他一切有我。”

在医院待了3天，老谭突然给王兄打了个电话：“老王，我回家了，医生同意的。”“有没有说医药费的事？”“没人提，就说可以出院了。我其实也没太听懂。”

老谭在巴黎北郊跟人合租。一间几十平方米的房子里，放了3张双层床，住6个人。王兄曾经跟他开玩笑：“那你不如我，我刚来时住的是3层楼，你才2层。”所谓3层楼，是一张床上下架了3层床铺。大概因为住得不舒服，老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餐馆里。每天最忙的是午餐和晚餐时段，此外则有不少空闲时间。老谭常常坐在店门口喝茶，偶尔有女孩经过，他就朝她们点点头：“Bonjour（你好）。”这是他会的唯一一个法语单词。女孩们大多也会回他一句“Bonjour”。他笑着，一直看着她们走远。

休息了两个月，老谭又来店里，如从前一般精神抖擞。可是因为他有这个病，王兄不敢再用他，劝他回国好好养病。老谭说：“出来的时候，我就跟家里人说好，挣了钱到县城买套房。我现在回去算什么事？”

很快老谭又在另一家店做起了厨师，偶尔还会给王兄打电话，也就是说说闲话。最近一次打电话是在巴黎“封城”之后。“法国这个样子，我不能歇着啊。我有个老乡在马里，说这里没疫情，有活儿。前些天我就到马里来了，先送几天外卖。有个工程队马上过来，一到我就给他们做饭去。这里的人可热情了，太热情了。巴黎怎么样？不行就回国吧。”

我用手机查了一下，马里也有病毒感染者了。王兄叹一口气，朝我挥挥手，转身回餐馆。我站在路边，有点怅然若失。他已经走到都柏林广场，一拐弯不见了。巴黎的大街上空无一人，显出一种惊惶的冷寂。

也许，脑中有个“定时炸弹”的老谭，此时正在西非马里炎热的荒漠中架起锅灶，精心地给工地上的一群中国人做“鱼腹藏羊”。据说这道名菜，传自春秋时期齐桓公的厨子易牙，至今已有2600多年的历史。

（月亮狗摘自《扬子晚报》2020年4月3日，马明圆图）

人生·人生之旅

模特生涯

余秋雨

我读初中的时候，一心迷恋绘画。到初中二年级，我终于成了美术课代表。

回想起来，教我们美术课的陆老师实在是一个高明之人。他反对同学们照本临摹，而重视写生。写生的重点又渐渐从静物、风景上升到人体。人体写生需要模特，但初中的美术课哪有能力雇请？只能在同学们中“就地取材”。我作为课代表，“首当其冲”。

不用脱光衣服，只是穿了内衣站在讲台上，让大家画。所有同学都冲着我笑，向我扮鬼脸；把我逗笑了，又大声嚷嚷说我表情不稳定，不像合格的模特，影响了他们的创作。

站了整整两节课，大家终于都画完了。老师收上大家的画稿，给我看。这一看可把我吓坏了，奇胖的，极瘦的，不穿衣服的，长胡子的，发如乱草的，涂了口红的，全是我。而且，每幅画的上端，都大大咧咧地写了我的名字。老师一边骂一边笑，最后我也乐了。

陆老师把我拉到一边说：“你真的不该生气。如果画得很像，就成了照相，但美术不是照相。同学们乐呵呵地画你，其实是在画他们自己，这才有意思。”

陆老师看了我一眼，说出一句最重要的话：“天下一切画，都是自画像，包括花鸟山水。”

画得好或不好，与我完全没有关系。老师一一为他们打了分，但这些分数都不属于我，属于他们。

（心香一瓣摘自天地出版社《雨夜短文》一书）

人生·人生之旅

弓循节制

张敬驰

教我小提琴的老师，可算是本地提琴界的一股清流。当别的老师都在训练学生左手按弦的速度与熟练度时，他却不紧不慢地说：“小提琴右手弓法，重在节制。就好比，全音符以下用半弓便可，无须拉全弓。”

这我当然知道，只是4秒以下的音符，我的小笨手也来不及走完近一米的全弓弓长。在有些时候，节制并非是作为一种美德而刻意为之。当能力不足以承担全弓奏响的绚丽时，节制地运用半弓，也是一种不能为则不为的韬晦。

但自我忖度能力可以达到之时，便隐隐生出忽视节制的风险了。譬如，为了追求乐音的圆润，我常常在弓毛上抹过多的松香。屡次劝教不听后，老师给我取了一份极长的总谱：“从头到尾，把这首过一遍。”

琴声初起，弓毛上附着的松香在琴弦的细微震颤下如腾起的烟雾，又混杂着暖阳随风飘飞，声音也是极其洪亮饱满，在琴房中回响激荡。

但总谱还未拉到一半，弓上的松香已耗去大半。虽与正常演奏时的用量相差无几，但和刚才的声音相比，就显得尤为干涩生硬。

“听到了吧，松香用得不节制，初听是不错，但演奏到一半声音和前面对比，就有些不堪听了。”原来，节制并不是“不能为而不为”，而是“可为而不为”。自己有能力去做，却懂得控制自己的力量，为的是在整个过程中达到一以贯之，不会因一时的高歌而衬出之后的无力。

不过，老师教我的弓忌太紧，却一直未有解释。调节旋钮将弓毛收紧，运弓时便更加有力，弓也更容易掌握。老师却一直强调弓的松紧亦要有节制，总是将我的弓调成半松状态，待拉到乐曲高潮时，弓上支撑的横梁失去平衡，稍不注意就倒在琴弦上。“执弓不坚啊！”老师微微叹气。

待软弓用得自如后，便该参加比赛了。“你用这把弓吧。”老师将他的弓递过来，拿在手上有些分量。看纹理，应是不错的枫木。重要的是，硬弓，满松香。“老师，这松香和硬弓……”“弓毛两面均上松香，虽是浪费了点，但一曲下来应该没问题，至于硬弓，你上台就知道了。”

台上，用惯了软弓的手，拿起硬弓竟游刃有余。突然意识到，节制地用弓，是为了厚积薄发，最终要在“当为而敢为”时，将先前节制所攒下的力量，尽数爆发出来。

隐约想起上台前老师对我说的话：“乐曲到高潮的时刻，在技法上别太节制。但心还是收收好，别盯着奖杯。你看那些冲着拿奖来的人，看上去肆意，弓实际上已经乱掉了……”

弓循节制，方得不乱，方可绚烂。

（李金锋摘自《新华日报》2020年1月16日，刘宏图）

人生·人生之旅

愤怒

残雪

我刚上一年级的那几天，老师叫我们排队回家。我记得我们这一队有六七个同学，我们都是住在山坡上的，但我之前并不认识他们。那天很冷，我戴着毛线帽，我们走在山间小路上。我像往常一样默默地走路，因为同他们不熟，我不好意思说话。忽然有个男同学嘲笑起我来，我不记得是什么方面的话题了，反正大家都开始笑我，扯我的衣服。我是很倔强的，于是回嘴。这一下，他们更起劲了。儿童如果没有教养，一旦受到鼓动就会兽性大发。当时有五六个人围上来打我，将我毛线帽上的毛球都扯掉了，布书包也被他们扔到地上踩了几脚。我一走他们又围上来追着我打，后来他们到家了才散去。我家最远，一路上我都在哭，不是因为被打痛了，而是因为屈辱和愤怒，我气得全身发抖。

终于到家了，外婆问我是怎么回事，我便号啕大哭起来。哭过之后也并没有什么办法，就不了了之了。幸亏后来也不再排队了。而我也不那么精明，一直没搞清欺负我的到底是哪几个人。

“气得全身发抖”是我在真正遭到侮辱时的生理反应。不论我的理智在后来漫长的年头里如何发展，也不论我的自制力有多么惊人，这个生理反应始终如旧。由此我又想到3岁时发生的一件事。那时比我大3岁的姐姐被邻家大男孩欺负了。我听了这个消息气得要命，便将此事牢牢记在心里。终于有一天，那个调皮的男孩来我家门口玩，我一看见他就发抖。我慢慢挨近他，趁他弯下腰去躲藏时，猛地往他背上打了两拳，然后发疯一样地跑回家。奇怪的是那个男孩根本就没来追我。后来我当然平安无事。现在回想起来就清楚了：一个3岁的小女孩，在一个大男孩背上打两拳算什么呢？也许他根本就没有觉察到。可是我当时的预谋，我的紧张，我鼓起勇气时的那种感觉，以及报复的实施，一直到今天仍然历历在目。我估计当时整个过程也就不到5分钟，那5分钟也许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转折点吧。

1985年，儿子上小学了。学校离家不远，但是我还是不太放心，因为他才6岁，长得也矮小。中午11点多我就去接他。刚走出家门便看见儿子狂奔而来。他跑得满脸通红，头上冒汗。一问呢，原来是被同学追打，是那些同学“欺生”。我舒了一口气，分明看见历史在重演。不过那一次，我并不那么愤怒，我知道这种经历对儿子将来的成长是很宝贵的，我也没有天天去接他，或报告给老师。

（黄精摘自广东人民出版社《残雪文学回忆录》一书，沈璐图）

人生·两代之间

海婴这家伙

鲁迅

海婴与鲁迅，“一岁与五十”

广平于九月廿六日午后三时腹痛，即入福民医院，至次日晨八时生一男孩。大约因年龄关系，而阵痛又不逐渐加强，故分娩颇慢。幸医生颇熟手，故母子均极安好。（1929年9月27日，致谢敦南）

这里家中都健康。只是海婴患上阿米巴赤痢，注射了十四次，现在好了，又在淘气。我也为这孩子颇忙。如果对父母这样，就可入二十五孝了吧。（1932年6月28日，致增田涉）

孩子是讨债鬼。一旦有了，种种麻烦就来了。你是怎么想的？（1932年11月7日，致山本初枝）

对弄璋之喜，热烈庆贺。比木实君小三岁吧，看来你还不像生产人才的专家。我被海婴这家伙像五月苍蝇一样的现状惩罚够了，在罢工中，不想再做出品了。（1933年11月13日，致增田涉）

我们都好，只是那位“海婴氏”颇为淘气，总是搅扰我的工作。上月起就把他当作敌人看待了。（1934年6月7日，致增田涉）

阿米巴似已和海婴告别，但海婴这家伙非常捣蛋，两三日前竟发表了颇为反动的宣言：“这种爸爸，什么爸爸！”真伤脑筋。（1934年8月7日，致增田涉）

过了一年，孩子大了一岁，但我也大了一岁，这么下去，恐怕我就要打不过他，革命也就要临头了。这真是叫作怎么好。（1935年1月4日，致萧军、萧红）

但这里的海婴男士，却是个怎么也不肯学习的懒汉，不读书，总是模仿士兵。我以为让他看看残酷的战争影片，可以吓他一下，多少会安静下来，不料一周前带他看了以后，闹得更起劲了。无语。希特勒党徒多多，盖亦不足为怪矣。（1935年2月6日，致增田涉）

海婴的顽皮颇有进步，最近看了电影，就想上非洲去，旅费已经积蓄了两角来钱。（1935年2月27日，致增田涉）

海婴已以第一名在幼稚园毕业，其实亦不过“山中无好汉猢狲称王”而已。（1936年7月6日，致母亲）

海婴刁钻了起来，知道了铜板可以买东西，街头可以买零食，这是进了幼稚园以后的成绩。（1936年7月17日，致杨之华）

（细辛摘自广东人民出版社《鲁迅著作分类全编：书信全编》一书）

人生·两代之间

与母亲的最后一次聊天

〔日〕松浦弥太郎

◎许明煌 译

昨天，是我最后一次与母亲聊天。

七十二岁的母亲在两个月前被告知罹患喉癌，需要切除喉部的息肉。但只是这样还没办法完全治愈，必须同时切除声带及喉头部分。

手术前两天，医生对我说：“你母亲接下来会暂时没有办法享用美食，所以尽可能让她吃喜欢的东西吧。”因此医生让她先出院回家。

我没有告诉任何一位家人那是母亲能说话的最后日子。

第二天早上大家自然地聚在餐桌前，我问她：“那么，想吃点什么好的呢？”

母亲用痛苦而微弱的声音回答：“跟平常一样就好了，被你这么一问，马上就大吃大喝的话，会吃坏肚子的。”我心想，等切除息肉与声带后，她就再也无法正常地说出这一番话来，不禁黯然神伤。

坐在旁边的八十二岁的父亲，说想要看高尔夫球比赛转播，所以中途离席回到房间。父亲的背影看起来孤单又渺小——我从未看过他如此弱小的身影，觉得他还没有从母亲患病这件事中缓过神来，还沉浸在悲伤之中。

大家与母亲聊得很愉快，她也快乐地述说着大半辈子的趣事：从过世的祖母年轻时因为太漂亮而追求者甚多，一直到她与父亲第一次见面的情景、生孩子前养的狗，以及把我们这些孩子寄放在别人家而夫妇俩一起出门旅行的事情，等等。好多都是我第一次听到且感到惊讶万分的事。

不假思索的随意谈天中，母亲的经历仿佛变成其他女性的人生故事，听起来实在有趣。

就我所知，母亲从来没有生过病，连感冒卧床的经历都没有，七十二岁之前也从未住过院。总之，母亲是一个充满元气又健康的人。

从五十岁开始学歌唱课程后，母亲的歌技更是快速精进，几乎只要参加卡拉OK大赛，就能赢得奖金。她拿到的优胜不计其数，最后因为实在太厉害了而被禁止参赛。

母亲从小的愿望就是成为歌手，六十岁时终于完成制作自己CD的心愿，实现了一辈子的梦想。

“昨天晚上，我一边睡觉一边听自己的CD，突然就落下泪来，想到以后再也没办法唱歌……”母亲的眼眶红了，有泪珠在打转。

事实上，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母亲哭泣的模样。从来没有哭过的母亲，用毛巾盖住双眼放声大哭。想到这么喜爱唱歌的人，再也无法发出声音，我止不住地流泪，却也无计可施。

“不过，我已经让很多人听过我唱歌了，这样也算够本了。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不过我听CD时，从心底觉得自己真的太会唱歌了。好吧，以后在心里唱就可以了。”母亲微笑着擦去泪水。

“我说你啊……”母亲突然盯着我看，“你可不要因为事业太得意就在外面拈花惹草哦。”母亲对我说教起来，“喂，知道了吗？我在认真跟你说话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啪啪”地拍打我的大腿。

“还有啊，工作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有时候亲近的人也会背叛你。被人背叛了要保持冷静。遭到背叛不可怕，最怕的是被人背叛时，自己乱了阵脚，知道了吗？”

她又打了我的大腿一下。

“这两件事要牢记在心，继续努力啊。”母亲喝口茶润了一下喉咙，接着露出神清气爽的表情，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话要说了。

对儿子的最后说教，竟然是绝对不可以有外遇和如何应对别人的背叛，想起来还真的有点好笑。我在想，是不是母亲曾经为了这两件事情而苦恼呢？

“你现在还笑得出来，总有一天你会记得我说的话。”说完后，她就将脸转到一边去。

“聊了这么久，你该回家了。”她自作主张地结束了这次谈话。

我要回去时，母亲又拍了拍我的背说：“已经没事了，谢谢。”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原本要鼓励她的人变成被她鼓励的人。

“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呢，接下来会很忙的，所以还是赶快把身体治好吧。”说完，她挥手与我道别，“就这样啦，拜拜！”

与母亲的最后一次聊天，竟充满了欢笑，还被温柔地训斥说教，又有些瞬间令人想哭泣。虽然还是很担心她，但我的心情已经平复了不少。那真的是一次令人愉快的谈话啊！

写这篇文章时，母亲正在医院接受预计长达五个小时的手术。

“待宰羔羊！”我眼前浮现母亲说出这句话时促狭的笑脸。

（田龙华摘自浦睿文化·湖南文艺出版社《轻声说再见》一书，〔日〕森村玲图）

人生·两代之间

一个父亲和一个孩子的夜晚

苏北

孩子像春天悄悄开花的紫丁香，不觉间已三岁了。

这几年，她的妈妈一夜未离开过她，悉心守护在她的身边。虽然这个孩子已在空气和阳光中成长，可感觉她依然同母体相连，晚上非母亲哼唱童谣不能入睡，使得那个做父亲的，只有在日头下才能得到承认，日头一沉，孩子即刻与他翻脸，要抱一下，也不能够。

终于有一日，她的母亲要出差一天。做父亲的信心十足，信誓旦旦地表示：“没事的，没事的，你安心去。妈妈不在，爸爸就第一了。”丈夫怂恿妻子走。

妻子依然放心不下，反复叮嘱：“要耐心，一定不能吼她。我去一天就回来。”

妻子走了，白天安然无事，做父亲的去上班，奶奶带着孩子，吃饭，午睡，咯咯笑着。

父亲下班回来，她见了就笑，还跑去要抱。父亲乐了，窃喜：“我说的，妈妈不在，爸爸就第一啰！”

一天行将过去。吃了晚饭，洗漱。父亲开始哄她入睡，拿出《格林童话》，一字一句、摇头晃脑地念将起来。

开始她还专心，慢慢便烦躁起来，弄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说要妈妈，说着就有了哭腔，慢慢便不认那个叫爸爸的人了。父亲说：“你先睡。妈妈加班，一会就回来。”她确实困了，眼睛直眨巴。这个父亲以为她要睡了，可没一会，她又睁开睡眼：“妈妈怎么还不回来呢？”一副可怜模样，父亲悄悄说：“睡吧，妈妈一会就回来。”她又眯盹了，没一刻，又睁开眼睛。父亲反复说着那句假话，可这孩子就是无法入睡。父亲劝呀，劝呀，没用，她开始哼唧。这个父亲平日是最怕听孩子哭声的，于是强忍着堵在胸口的闷气，僵着一张笑脸：“莫哭，莫哭，她马上就回来。”

孩子开始焦躁：“她怎么还不回来呢？”

这个没经验的父亲，没想到自己已危机四伏，他开始把成人的谎言运用到孩子身上。孩子已困到极点，他编了一段瞎话，想哄她入睡：“你妈已到邱家湾了。”孩子开始等待，一会催问：“又到哪了呀？”“已到堂子巷了。”“又到哪了呀？”“已到十字口街了。”“又到哪了呀？”“已到钱爷爷家门口了。”“又到哪了呀？”“快到了，马上开门了。”

这糟糕的谎言，反使孩子兴奋了起来，她反复念叨：“怎么还不到呀？怎么还不到呀？”又是一阵嘤嘤的哭声。

时间已近十点，父亲伪装的耐心已彻底崩溃，他忽然暴跳起来：“我明告诉你，她明天才回来，你赶快睡！给我睡！”

这一挑明，小东西便大哭：“要妈妈，要妈妈，我要妈妈。”这个父亲已将所有的面具撕去，仍大吼：“给我睡！给我睡！快快睡！快睡！”

小东西已彻底失望，她的睡意也消失殆尽，扯着嗓子哭，很快嗓子就哑了。时间在分秒流过，已是午夜。

无能的父亲终于愤怒了，掀起被子，对着孩子的小屁股蛋猛抽了起来：“叫你哭，叫你哭……”

这个父亲同一个无知的孩子动这么大肝火，想让她明白这个世界的道理，用自己的力量使这个小生命屈服。孩子终于被驯服，开始求饶：“爸爸，爸爸，我不要妈妈了，别打我了，我不要妈妈了……”

父亲松了手，孩子压抑着，小声哼唧，她虽然求了饶，可始终睡不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到深夜一点还瞪着星星一样的小眼，哼唧着不敢大声哭泣，可怜的小人，哼唧着，哼唧着，终于慢慢睡着了。

孩子睡了，一切都平静下来。泪痕还挂在小小的脸蛋上，那个父亲望着这嫩小的生命，心里涌过一阵阵无言的酸楚。一种自责，一种近似于犯罪的感觉涌上心头。

窗外的虫鸣声，树杈间的风声，使这个深沉的夜的存在更真实可信。那个做父亲的，枯坐床边，望着床头安静的小人儿，不觉间眼睛湿润，清泪双流。

（酸辣白菜摘自安徽文艺出版社《呼吸的墨迹》一书，李小光图）

人生·青年一代

我的小说有辣子和葱

赖祐萱

大红书

猫腻决定开两瓶酒。正值隆冬，他约了几个朋友，聚在熟悉的小酒吧里。他们碰了碰威士忌酒杯，将酒灌下肚，身子暖和起来。投影光照亮了酒吧的幕布，上面播放的视频气氛趋于紧张：双眼蒙着黑布的侠客紧抱着竹筐试图冲破黑衣杀手的围剿，而竹筐里的婴儿正在熟睡；一辆轮椅从铁骑队伍中缓缓驶出，上面坐着一位消瘦的、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故事由此开始。这一天，2019年11月26日，是电视剧《庆余年》开播的日子。五竹出现了，陈萍萍出现了，范闲出现了……45分钟又45分钟，猫腻一口气看完了4集。他打开微信，找到王倦——《庆余年》的编剧，“恭喜啊！”他发消息过去。他知道，这剧“稳”了。

相似的感觉在13年前曾出现过。那一年，猫腻开始在起点中文网上连载《庆余年》。这是他的第三部小说，“我想写一本‘大红书’”。“大红”的配方，他已经找到，“70分以上的文笔，一个完整的套路，关键是节奏要好。另外，一定要有安全感”。在《庆余年》里，男主角范闲身份特殊、资源丰富，“想死都死不了”，给足读者安全感。在“人设”上，他好看，有才，武艺高强，结合了“霸道总裁”的特点，最后当上隐皇帝。猫腻知道读者要什么：对女性来说，小说影像化之后很有吸引力；对男性来说，代入主角身份也很有快感。

现在回头看，猫腻觉得那时写得粗糙，但更新稳定，精气神饱满，因为那两三年，“一口气也没敢松过”。他曾一天更新14次，不回看，即使知道有错别字也不修改，因为担心自己忍不住修改情节，一往无前的锐利感会在修改中消耗殆尽。

2007年，起点网发起读者投票：如果把《庆余年》改编成电视剧，最想让谁演庆帝？八九成读者投了陈道明，猫腻也觉得他再合适不过，但读者们纷纷留言：“唉，我们也就是想想而已。”但网络文学搭上了时代的快车，逐渐进入主流，而今，更是成为流行文化产业的发动机和灵感来源，越来越多的网络小说被改编为影视剧。其实，很早以前，猫腻就知道，《庆余年》是他的作品中最适合改编成影视剧的。2019年年末，电视剧《庆余年》播出，成为2019年最具话题热度的电视剧之一。庆帝，真的由陈道明出演。

不甘心

1994年，湖北宜昌，17岁的高中生晓峰对皮革产生了兴趣。彼时，白色真皮运动鞋在高中生中流行开来。他想报考四川大学化学系，那里的皮革专业在全国数一数二。但父亲不同意，替他挑了电力系统及自动化系，又为他规划好之后的人生：毕业后进入电力局，工作体面又稳定。尽管对成为皮革研究者心生向往，晓峰还是遂了长辈的心愿，因为“拿不出理由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

入学后，没有了家长管束，他陷入“纯粹的懒”。到了大三，自我放逐的日子到了头。晓峰“接受”了学校的劝退，回到老家。“这毕竟是一件大事，你肯定会思考，但就像对很多事一样，你会躲着不去想，等事情落到头上了，你才不得不接受。事实上这种逃避里隐含着你已经做出的决定和判断，就是说，你宁可混吃等死，也不想为之付出任何努力。”

在宜昌，20岁的晓峰在车管所做汽车检测线微机输入，朝九晚五，非常清闲。但他开始感到厌烦。每天准时上班下班是一种令他恐惧的生活，难道就这样度过一生？他不甘心。2000年，他辞职了。

那时，在BBS（网络论坛）上，开始有人发布小说，这是网络小说的最早形式。在高中和大学，晓峰就成日泡在小说里。看金庸、古龙、黄易、温瑞安，但读武侠更像一种习惯，能给他提供强烈的、像被猛地冲击一下感觉的，是二月河，还有《平凡的世界》、布老虎丛书。租书店里，两三毛钱可以租一本书，不需要押金，押学生证即可。嫌自己一个学生证不够用，他到处借学生证。后来老同学聚会，好多人谈起当年自己的学生证被他借走后，直到毕业都没要回来。

辞职后，他开始在网上读小说。当时有许多小说网站和论坛涌现，起点、爬爬、晋江、幻剑、天鹰、翠微居、龙的天空……20年过去，他还牢牢记得这些名字。文学青年晓峰废寝忘食地读，读台湾作家罗森的玄幻小说《风姿物语》，每天都等更新，等得着急。一个人小说看多了，就会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能写点什么。他找家里人凑了5000元，组装了一台电脑，待夜深人静，就在一间小屋子里敲字写故事。他记得那种孤独感，自己写给自己看，自己跟自己交流，写了什么，已经忘了。

2003年，他觉得准备好了，开始在当时的人气小说网站“爬爬书库”写《映秀十年事》，起了个笔名叫“北洋鼠”。小说没写完，因为没挣到钱，也就逐渐失去了动力。他因此知道，仅作为爱好而没有收入，网络小说的写作很难持续。

2005年，他打算再度开始写作，他想换个笔名，吞了过去那只北洋鼠，那么，就叫“猫腻”。这部小说叫《朱雀记》，敲下第一个字时，他就告诉自己，写作是为了挣钱。他物欲不高，但那时开始谈恋爱，需要钱。盘算一下最可行的职业，还是写作。那一年，网络文学已经拥有了行之有效的商业体系。他还没意识到在网上写小说未来会变成一个市场规模突破200亿元的行业，这个爱好会成为他终生的职业。“我们上了那趟车，车自己换了发动机提速了，我们也就跑得快了一些。”

电视剧《庆余年》海报

他开始认真对待小说的每一个情节。他意识到，只有尊重商业写作规则，才能真正获得想要的东西，包括读者的喜爱和经济报酬。到写《庆余年》时，他更需要钱——要结婚了，所以他要写一部“大红书”。

有辣子和葱

如今，猫腻还在写。2017年开始连载的《大道朝天》接近尾声了，他打算在2020年8月完结。他舍不得，写得很慢。他说过，这是他最后一部这么大体量的小说。

有人问他：“你希望自己的小说像什么食物？”他大概没想过这个问题，顿了几秒后答道：“炸酱面，对，就是炸酱面。不是北京的炸酱面，是重庆的。它有点黏糊，不喜欢的人可能会觉得腻。但面本身很筋道，很有嚼劲，还有肉末码子，是香的。最关键的，是它有辣子和葱，给人一种辛辣的、刺激的感觉。”大概很少有作家这么形容自己的作品。

他还在修订《庆余年》。再看十几年前自己的作品，他时而拍案叫绝，时而动静很大地唉声叹气。但他还是认为，写作是他能找到的世界上最好的工作，是纯粹的、个人的、只属于自我的职业，“一个人干就完了。不需要别人帮助，也不受别人制约”。

他还想写下去，写到死的那天，写满他想要的123年寿命——他1977年出生，活到123岁，正好跨过3个世纪。

（子芩摘自微信公众号“人物”，本刊节选）

人生·青年一代

我，35岁退休

阿饼

2019年，一个从美国燃起的“火球”，从北美火到了欧洲，再到澳大利亚，也随着互联网的传播来到了中国。这就是被美国“千禧一代”热烈拥抱的“FIRE”（Financial Independence, Retire Early），意思是“经济独立，提早退休”。这一理念还催生了包括播客、博客、书籍、会议和非正式讨论群组在内的一整套生态系统。

“FIRE族”的计算公式是这样的：一名上班族每个月保证储蓄率达到50%甚至更高，然后根据麻省理工学院学者威廉·班根提出的“4%原则”，当攒够一年生活费的25倍后，你就可以靠4%的理财收益提早退休。“早退”的秘诀中并没有诸多专业的现代金融术语，而是对古老的储蓄的讴歌——尽可能把钱存下来，舍去一切不必要的开支，以尽早实现财务独立的目标，挥别汲汲营营的日子，开始过真正想过的生活。

根据节俭程度，“FIRE族”又可被分成3类：一类是“瘦FIRE”，即过一种极度节俭的生活；一类是“肥FIRE”，即在保持常规生活水准的同时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开销；还有一类是“咖啡师FIRE”，即在“退休”后到星巴克或麦当劳做兼职，因为这类品牌连锁店会为兼职员工提供社保。

无论是哪一类实践者，他们都要遵循同一项重要原则：追踪每一分钱的开销。更重要的是，他们都为成为低碳生活的践行者而自豪。这种生活方式遵循环境保护的“5R原则”——Refuse（拒绝）、Reduce（减少）、Reuse（重复利用）、Repair（修理再用）、Recycle（循环利用），少欲知足，回归简朴生活。

事实上，最早一批30多岁就宣称自己退休的“FIRE族”并不是富二代、财务总监或创业成功者，相反，他们来自看似对钱最不感兴趣的IT行业。

20世纪末至21世纪初，美国经历了第一场互联网泡沫。处于风暴中心的多数互联网行业工作者，经历了他们人生最戏剧化的时期——从互联网行业抢手的“香饽饽”到担心失业，一度膨胀的财富也一夜回到奋斗原点。好不容易“回春”，又遇上2008年的金融危机。飘忽不定的环境给这个群体带来了极大的不安全感。对他们来说，外部世界既然不可控，那只能转而向内把控自己的生活。于是，这群擅长左脑思维的理工男发挥自己的逻辑思维与数学运算优势，精心计算每一笔收入与支出，为未来规划出一个可控的蓝图。

这个人数日渐增长的亚文化群体认为，“FIRE”并不是打造漂亮的退休金数字，而是用这种方法重新获得工作与生活的平衡——不再按着老板的日程表做事，才是“FIRE族”的最终目标。

从现实来看，实现“FIRE”并不容易。根据《2019年胡润百富榜》的标准，在中国一线城市拥有2.9亿元、二线城市拥有1.7亿元才能实现财务自由。但提出“理财更简单，人生更自由”的理财达人简七认为，这些数字是一种“刻舟求剑式”的财务自由，除了带给人们更多的焦虑、鼓吹世人用生命赚钱，并没有任何思考和规划生命价值的指导意义。

事实上，“财务自由”并不等于“财务独立”。何谓“财务独立”？当你实现财务独立时，金钱在你生活中所起的作用将由你来决定，而不是由环境决定。

“FIRE”运动并不适合那些想一夜暴富或者单纯讨厌工作的人。事实上，“FIRE族”关注的是制订一个新的职业、生涯规划，让他们更加热爱自己的生活。而且，很多“FIRE族”在达成所谓“退休”的目标后仍然在工作，只不过这些工作是以兴趣和自我价值实现为导向的，而不仅仅是为了养家糊口。

将工作与薪资画上等号，意味着把自己的人生意义等同于我们在社会上获得的“抬头”——首席执行官、工程师、老师、经理、博主、创业者……一旦我们切断受薪职业与自己生命意义的关联，就能认清受薪工作固有的内在价值的真相：我们受雇是为获得报酬，工作只不过是我们以生命换取金钱的方式。重新定义工作将让我们思考家庭责任、人际关系和自我价值的意义，从而能以在受薪工作中所投注的相同创意、尊重与专注来看待这些无薪“工作”。正如“快乐经济学家”黄有光所说，赚钱并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快乐才是。如果经济增长不能增加人们的快乐，则经济增长不重要，如何增加快乐才重要。

声势浩大的“FIRE”运动也招来了质疑的声浪。

首先，“FIRE”运动对收入水平和存款率的要求都比较高。即对普通的上班族而言，想提早退休，要么需要非常高的薪水，要么需要更长的时间。高薪通常意味着生活在高消费的一线城市，这无疑又会延缓储蓄的增长速度。同时，全球各国都在不断压低存款利率，也是影响储蓄收益的一个因素。

第二，对“财务自由”或“财务独立”这样一个永远处于进行状态的概念来说，“4%法则”被提出来的20世纪90年代，正赶上美国国债支付年利率超过4%的大牛市——而那段美好时光已一去不返了。

第三，要小心通胀率，它是吞噬资产的沉默凶手。根据中国历年全国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和通胀率统计表，从1979年到2015年，我国物价累计上涨了591.7%，即36年间涨了近6倍。而在“FIRE族”首选的一线城市，消费力更强，货币流通速度更快，通胀率也相对更高。

第四，根据《赫芬顿邮报》的说法，“FIRE族”由于过于节俭，较难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甚至经常被父母误解，认为他们“提早退休”只是因为懒惰和贪图享乐。此外，由于养育小孩的费用过高，《赫芬顿邮报》指出，约有77%的“FIRE族”选择不生小孩。

当然，纵使“FIRE”运动实践起来存在许多困难，这个“星星之火”也极具价值，它让我们开始反思，除了为钱奋斗，我们到底想要一种怎样的生活。

（大浪淘沙摘自《新周刊》2020年第4期，本刊节选，勾犇图）

人生·婚姻家庭

费曼信札

〔美〕理查德·费曼

◎叶伟文 译

理查德·费曼，196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1942年6月，刚获得普林斯顿大学理论物理学博士学位的费曼准备与恋人艾琳结婚。但艾琳身患结核病，这在当时是十分棘手的疾病。费曼的父母担心这桩婚姻会对儿子的人生和事业造成不好的影响，皆极力反对。下面两封信便是费曼对父母的回应。

致父亲梅尔维尔，1942年6月5日

亲爱的老爸：

如你所建议，我跑去请教史迈斯教授，看看结婚对我的学术生涯会有什么影响。他表示所能想到的，只是可能有人会因为我结了婚而不想聘用我。因为他们可能认为我有了负担，就无法全心全意投入工作。不过他也表示，在他看来这完全没有关系。因为他尊重每个人的隐私，会尽可能地做到公私分明，不因私生活影响公事。

我向他特别指出，艾琳罹患的是结核病，因此我接触的对象，是个活动性结核病患者。我问他会不会觉得我这种情形不适合教书，因为这或许会影响到学生。他说，他倒是没有往这方面想，但他对结核病所知有限，他会去问问校医，也就是约克医师。

后来他告诉我，他去请教了约克医师。对方告诉他，只要艾琳待在疗养院里，就没有什么问题，我和我的学生都没有被传染的危险。他说约克医师很想和我谈谈。因此，我今天就去见了约克医师。

医师告诉我，他听说我有些困扰，因此想告诉我几件事情。他告诉我对结核病患者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放松心情，不能太忧虑。他说这是所谓的情绪治疗法。我告诉他，这个我知道，而这也是我打算结婚的原因之一。如果我娶了艾琳，和现在比起来，她的忧愁会少得多。

接着他问我，是否知道结核病患者不能怀孕；如果她怀孕，将对病情非常不利。我说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发生，不必担心。

随后，他说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须告诉我。他说，事实上，结核病患者不一定都治得好。他要了解我是否考虑过最坏的情况，是否担得起责任。

接下来，我们讨论了很多细节，包括如何照顾艾琳，她可能剩下多少时间之类的问题。他问我，双方家长的意见如何。我告诉他，艾琳的父母倒是没有反对，但是我爸妈很担心我被传染，并且有可能把结核病菌带出来，传染给别人。因为这个和一些其他的理由，他们不赞成我和艾琳结婚。

约克医师说，我应该知道，结核病虽然是一种传染病，但不是那种很容易扩散开来的传染病。他告诉我，在疗养院里探访艾琳很安全，在那里感染结核病的概率比走在大街上感染结核病的概率还低。因为在疗养院里，他们会很小心地处理患者的唾液，而患者的废弃物都会被焚化处理。因此，我觉得你们不必替我担心。这桩婚姻，不会让我和我的朋友处在很大的危险当中。

爱你。

理查德·费曼

致母亲卢西莉，1942年6月

亲爱的老妈：

我应该早点儿给你回信的。但近几天来，我都在处理几个物理问题。现在，我刚好给卡住了，没有办法进行下去，正好可以给你写信。

我把你寄来的信也附在里面，这样一来，你就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事，而我回复的是哪一点了。

关于来信提到的第一点和第二点，我已经依照老爸的建议，请教了史迈斯教授，另外也见了校医约克医师。医师告诉我，结核病虽然有传染性，但并不会轻易传染给别人，我肯定不会危害到我的学生。史迈斯教授表示，以他个人的观点，即使我太太生病，对我的职业生涯也不会造成影响。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第三点是医疗费用的问题。假如没有人付得起医疗费用，以后谁还有资格生病？要多少钱才足够？要估计这笔费用，有些地方是假设性的，我也假定我会赚到足够支付医疗费用的钱。你认为要多少钱才算足够？

第四点，我不再满足于所谓的订婚状态了。我要结婚，像个男子汉一样承担责任。

第五点，这件事对我来说一点都不困难。近来我忽然发现自己在中午外出吃饭的时候，或等人回特伦顿大楼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哼起歌来，我知道这是因为我正在心情愉快地筹办婚礼。我认为，这是因为我现在安排的事，会使我和艾琳生活在一起，所以才格外开心。艾琳生病前，我们就经常谈起，以后要一起找结婚后的新居，共同筹办婚礼。我当时就对这些事充满了期待。

1942年6月29日，费曼和艾琳结婚

第六点，这里所提的开销金额，只是一种猜测。但我愿意赌一赌。我认为我会赚到足够的钱。如果办不到，我知道自己将会很惨，但我认了。

……

为什么我要结婚？

这一决定和所谓“高贵的情操”无关。我也不觉得它是这个时候唯一正确、诚实和体面的选项。我也不只是为了实现5年前对艾琳的誓言，而不愿意反悔。这5年来所发生的事情，如果不是喜欢且甘之如饴的话，我早就逃之夭夭了。我不会蠢到被一个过去的誓言绑住，并把未来所有的生活都赔进去。

我要结婚，这是现在的决定，而不是5年前的决定。

我要和艾琳结婚，因为我爱她，也就是说，我要照顾她。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我顾虑的事情是，为了照顾自己心爱的姑娘，责任到底有多重，有什么不确定因素。

当然，我对这个世界还有别的期望与目标，并不是只有艾琳一个人。我要贡献全部心力，为物理学付出。这件事在我心中的分量，有时甚至超过我对艾琳的爱。

很幸运的是，在我看来，这两件事并没有什么冲突，我应该可以同时做得很好。和艾琳结婚对我以后的工作，应该没有影响。如果有，也一定是由于有快乐的婚姻，以及妻子持续的鼓励与包容，我获得了更大的学术成就。我觉得既可以继续从事喜欢的工作，又能享受照顾爱侣的喜悦，我一定心满意足。因此我准备尽快完婚。

我是不是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讲明白了？

理查德·费曼

附笔：有一点我应该特别提出来。我知道结婚是一场冒险，有可能让我陷入许多不同的困境。我和猫咪（费曼对艾琳的爱称）设想过很多情况，觉得我们陷入重大危机的可能性很小，但得到的喜悦会很多。当然，这只是我们讨论过的那些情况。但是你们都觉得我碰上大麻烦的可能性很大。因此我衷心地期盼，你们能够把想到的困难告诉我，以防挂一漏万，我也生怕自己忽略了哪个重要因素。你已写出一些我以前没想到的事。不过仔细思索之后，我还是觉得值得冒这个险。你别担心因为清楚地表达立场，会使我们母子之间的关系愈来愈疏远。不会的。我只希望自己不顾你们的反对，执意要结婚，不会伤害我们的母子之情。我诚挚地相信，艾琳和我婚后会很快乐，没有人会受到伤害。

1945年6月16日，艾琳永远地离开了费曼。下面这封信非常破旧，比别的信都陈旧得多。看起来好像费曼时常捧读。

致妻子艾琳，1946年10月17日

亲爱的艾琳：

我深深爱你，甜心。

我知道你是多么喜欢听我这样对你说。但我不只是因为你喜欢，才这样写的。我写这句话是有感而发的。当我写这句话给你的时候，有一股暖洋洋的感觉充满我的内心。

自我上次给你写信至今，竟然过了这么久，几乎快两年了。但我知道你会原谅我的。你非常了解，知道我是个顽固的现实主义者。我认为写这样的信没什么意义，所以迟迟没有动笔。

但是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的爱妻，我只是在拖延一件该做的事，而这件事我以前常做，它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我要告诉你，我爱你，我好想爱你，我永远深深爱你。

我发现自己很难解释，为什么在你去世之后，还这么爱你。我仍想照顾你，让你安适。而且我也希望你爱我，照顾我。我很想和你一起讨论问题，一起策划美好的事情。我们可以做什么呢？我们可以一起学做衣服，一起学中文，一起组装电影放映机。我没有办法独自做这些事。失去你，我非常孤独。你活在我心中，是个“完美的女人”。我们的一切疯狂冒险，你都是带头出主意的人。

你生病的时候，总是非常担心，认为自己不能给我一些你认为我需要的东西。你其实不必担心这些。我当时就告诉过你，我没有什么实质上的需求。因为我如此爱你，爱你的一切，爱全部的你。现在，这种感觉更清晰也更真实。现在你不再能给我任何实质的东西了，可我还是这么爱你。

我挚爱的伴侣，我真的深深爱你。

我爱我太太。但我太太已经羽化升天了。

理查德

附笔：请原谅我没有寄出这封信。我不知道你的新地址啊。

（豆蔻摘自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费曼手札：不休止的鼓声》一书）

关于费曼与艾琳的爱情故事，本刊2016年第15期登有《你为什么在乎别人怎么想》一文。扫描二维码，进行拓展阅读。

生活·生活之友

被疫情改变的习惯

蒋力

随着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蔓延，越来越多的人不得不改变原先的生活习惯。《读者文摘》（亚洲版）近日分析了新冠肺炎疫情可能会对文化、社会和卫生习惯产生的影响。他们预测，以下几个日常生活习惯会发生改变。

打招呼时不再握手。在这一特殊时期，人们放弃了握手、击掌、拥抱和亲吻等问候方式，以把手放在胸前、点头或任何能够避免直接接触的动作代替。

多数公共场所会提供手部消毒液。疫情暴发后，手部消毒液在公共场所中变得更常见。

找到另一种按下按钮的方式。我们日常触碰的地方多是充满细菌的，比如自动取款机上的按钮，以及电梯中的按钮等。因此有专家建议，人们应该用衣服遮住手部或用肘部按按钮。万一不得已直接用手指按了，应避免摸脸，直到有机会用肥皂等洗手。

更加重视个人空间。疫情期间，最有效的应对政策之一就是“自我隔离”。虽然疫情结束后，我们可能不会看到这一政策继续生效，但它的一个影响可能会继续存在——人们将更加注意在个人空间中接近自己的人，并且在大多数文化中，社会可接受的人际距离会发生变化。

养成勤洗手的习惯。疫情暴发以来，关于预防新冠病毒传播，我们听到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勤洗手”。我们应该尽可能频繁地洗手，每次洗足20秒钟，并使用酒精浓度至少为60%的洗手液。

避免拥挤。当你快要迟到时，总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乘坐地铁，或者等电梯时，里面即便挤满了人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挤进去。但是自从新冠肺炎疫情暴发以来，人们就对挤入拥挤的空间一事三思而后行了。

更好地理解公共卫生道德。“自我隔离”的目的不仅在于保护自己，还在于确保自己不会将病毒传播给其他人，尤其是那些特别脆弱的人（例如老年人和免疫力低下的人）。这次疫情给大家上了一节公共卫生道德课——为了更大的利益，有时必须将自己的自主权置于身后。

另外，疫情可能还会对我们处理工作和学习的方式产生影响。例如，公司会快速回应客户及其需求，以增强在危机中脱颖而出的能力；更多公司将允许员工远程工作；学校将为远程教学做更多准备等。

（山奈摘自搜狐健康，王原图）

生活·心理人生

三泡茶

陈思呈

成都的茶馆我只去过一次。从飞机场下来，我提着行李直接到杜甫草堂，一进门就是一个露天茶馆，我坐下来要了一杯绿茶，为的是歇歇脚。

相比吾乡潮州来说，这绿茶的冲法技术含量不高：杯子大了，冲泡时间就短了，喝茶人的交流密度自然就不够。

突然意识到吾乡工夫茶的设置可谓煞费苦心。三个杯子那么小，人多的话，不但要轮流喝，喝一次还要洗一次杯。我们来广州后，就使用改进式的茶盘，即使人多，也各自认杯，不用每次都洗杯。以老家的话说，这种改进的泡茶法叫“半干泡”。因为按老家最传统的泡法，茶盘上永远是湿漉漉的才对，那样泡茶虽然麻烦，但泡出来的茶有灵魂。

一件事稍有难度，就会形成一股凝聚力。坐在一起的人，在某种程度上都在关注喝茶这件事，再陌生的人也不会大眼瞪小眼，再无话可说，也起码能聊聊眼前这杯茶。

吾友钟哲平曾说，一个地方如果有喝茶的习尚，这个地方的人的语文就不会差。回味她这句评论，越想越有道理。因为喝茶的时候，需要表达出很多微妙的感受。那些表达我们习焉不察，就算乡间不识字的农民也这么交流，但若把它们转为文字，就会发现竟是如此雅致。比如：“这条茶有喉底”“这个香气太霸道”“回甘很好”“冲了茶胆了，太苦”“这道水软驯”。

这些评语罗列出来看，几乎像诗句，而这也是喝茶人日常的语言。所以吾友钟哲平认为有喝茶习惯的人感受上也会细腻一些，因为你要说出自己的感受，让对方也能领略你的感受，然后这些表达变成你们之间能共同理解的固定桥梁，你们的舌头能体会到这个共同的感觉，你们起码能拥有这种默契，不可与外人道也。

关于喝茶者之间的默契，我见过最极致的一个例子是一个朋友与装修队包工头的谈判。我本以为那会是一场刀光剑影、腥风血雨的交流，因为在房子装修过程中双方有诸多不愉快，现在要结账，朋友想把原先定好的价钱往下再压一部分。

谁知他们坐下来，只是不断地冲茶，让对方喝茶以及自己喝茶。除了偶尔几句日常闲聊，其他时间基本都在沉默。能在喝茶时沉默的人，是最熟悉的老朋友或者家人，谁能想到这是一场谈判。

不知对饮了多久，茶汤淡了又换新茶，半个晚上就要过去了，还没有提到正题。他们到底是没有勇气直接谈论，还是还没想好？

突然间，全无铺垫地，朋友报出一个数，他一边说，一边如常冲茶，仿佛这个数字是特务间的接头密码。包工头也如常地喝茶，沉吟好一会儿，回了一个数字，并加三个字：行不行。

朋友又沉吟了好一会儿，又回了一个数字。包工头这次只说了一个字：行。

那场“腥风血雨”的谈判，就在这样简单的几句对话里完成了。

（山高摘自微信公众号“闫红和陈思呈”，赵希岗图）

生活·心理人生

为什么看过的电纸书容易忘

〔美〕什洛莫·贝纳茨 乔纳·莱勒

◎石磊 译

今天，电纸书屏幕质量得到了巨大提升，在图像质量方面甚至好于纸张印刷的。设计师还开始对字体进行调整，发明了适合液晶显示屏和电子墨水屏的字体，比如亚马逊宣称Kindle的字体已经做了“像素级的手动调整”。这样的调整都是出于一个显而易见的担忧：如果一个页面让眼睛产生不适感，那么人们就会将目光移开。

但实际结果是，屏幕显示质量的显著改善并没有提高人们阅读的理解力，反而令其变得更糟了。

心理学家安妮·曼根2013年在挪威国家阅读教育与研究中心做过一项关于计算机考卷与印刷考卷对比测试的实验。72名十年级学生被随机分配到两个组中。在第一组中，读物以14磅Times New Roman字体打印在纸上。在第二组中，同样的读物以PDF形式显示在15英寸1280×1024分辨率的液晶屏上。读完之后，所有的学生都要完成几道阅读理解题。结果发人深省，在屏幕上阅读确实会导致阅读理解能力变差。

这是为什么？

我觉得目前这一代电纸书的液晶屏使得读书过于舒适了，也不需要太动脑，最终的结果是我们不能充分消化屏幕上的文字。轻松进，容易出。

难道容易不是一件好事吗？

让事情变得更容易并不总是好事。特别是，当涉及学习和记忆时——这也正是阅读理解测试中所考查的技能，过分容易会导致严重的负面问题。

有时，人们在处理稍有难度的信息的时候，反而会记得更多——认知困难是一件好事。

在2011年发表于《认知》杂志上的一篇引用率极高的论文中，科学家们称，使文本更难读（研究人员称之为“不流畅”），实际上可以加强长期记忆。多项研究表明，增加不流畅度会使受试者更仔细地处理信息。相对于仅仅阅读文本，他们会被迫去思考，快速运转的大脑会变得慢下来。

不流畅的感觉不再是一种不便或者烦扰，它实际上是一个重要的心理信号，告诉我们要慢下来、专注一点，提醒我们要更多地思考。

这样的信号有很大的实际作用。我常常想，为什么印在香烟盒上的吸烟警告要用易读的Helvetica字体呢？鉴于不流畅效应的研究，对那些重要警告（“吸烟有害健康”等），用Comic Sans字体印刷岂不是更有效吗？难道我们不希望消费者能够注意并思考这些建议吗？如果是这样，我们就应该让这些警告变得难读，而不是易读。

鉴于过去几十年来技术的骄人进步，数字化信息已变得更容易阅读——加强了流畅效应。虽然便利往往是一件好事，但持续不断地提升流畅性也让人们变得不太能记住读过什么。面对屏幕上的信息，我们更喜欢略过和遗忘，而不是认真地思考。你可能更容易在iPad Air上看完一本书，但同时可能不太容易记住所读内容。

流畅度不只影响阅读理解，似乎也会影响我们的学习方式，尤其是需要做笔记的时候。一项研究发现，当用键盘取代笔来记笔记时，学习效果较差。使用笔记本电脑记笔记的学生更喜欢做“逐字”笔记。这样做是因为能够跟上讲座的速度。与此相反，手写笔记的学生由于听得多、写得慢则被迫做总结性笔记，不得不选择要记录什么。最终的结果是，后者更能够融入讲座，因为是先做了信息编码然后再记录下来。

（永康摘自湛庐文化·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屏幕上的聪明决策》一书，小黑孩图）

生活·乐活

当特色菜遇上口味菜

陈晓卿

到井冈山出差，当地朋友小刘请吃夜宵。“咱们吃特色还是吃口味？”他征询我的意见。好在来过井冈山，这话我听得懂——所谓“特色”，是指给外地人吃的当地风味菜肴；而“口味”，则是指当地人自己打牙祭时的选择。我自然喜欢后者。

小刘开车，越过天街、红歌广场这样光鲜热闹的所在，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街，停在一排黑灯瞎火的平房前面。下了车，小刘使劲拍打着一扇门：“老五，老五，睡了没有？”一会儿，灯亮了，抬头一看，门楣上有“东兴酒楼”四个字。“老五睡了，你们先坐，我去叫他。”一个妇人边开门边把我们往里面让。小刘对她说：“不了，把这位当成井冈山人处理。”睡眼惺忪的老板娘点着头，突然像武林高手一样，回头拎起一张桌子，脸不变色地走出门，熟练地放在路灯下。

小刘去后厨点菜，我则坐在桌前，一口冰啤酒咽下，打个冷战，只剩下幸福的等待。

所谓“地方特色”，本来是指当地特点最鲜明的食物，在旅游业大发展之后，各个景点除了风景人文名胜，又多了食品名胜，比如去苏州应该吃糕团，去杭州应该吃醋鱼，去重庆应该吃火锅，去昆明应该吃米线……吃特色菜，也就相当于在埃菲尔铁塔下拍了张照片，就意味着去过巴黎了。而口味菜则不同，它更像所谓的“深度游”。当地人喜欢什么，什么就是“口味”，湘、赣两省都有这样的称呼，长沙更是有很多直接叫“口味”的饭馆，在里面可以吃到口味小龙虾，甚至口味丝瓜，做法完全来自民间，没有任何规矩。我们今天吃的这家也是这样。

老五的媳妇端来了第一道菜：干煸泥鳅。泥鳅大小不一，胡乱穿插在各类辣椒之中，从视觉上就知道它属于自家不讲究的烧法。但这盘泥鳅处理得很干净，皮焦肉嫩，吃起来味道醇厚。紧接着上来的是烩豆皮。这道菜“上档次”的做法是，只留豆皮和高汤，汆汤的底料，包括咸肉、肥膘、河虾、皮肚、鹌鹑蛋之类都要挑出去，最起码也得埋在下面。但老五就让这些辅菜像真理一样跻身于豆皮之间！好在我不讲究，加上汤菜确实鲜美，品得出不是味精料理，享用就是。最有特点的是一道猪耳朵，猪耳是酱制过的，香味浓郁，用青椒和笋子炝炒，再加进熟透的番茄，酱香回甘，这道菜立刻成为我的主攻目标。

“您是真没忌口啊，”见我吃得香，小刘很高兴地说，“很多外地的朋友吃这道菜的时候，都觉得有点儿……咸。”我笑着说：“这才是当地的口味啊！”那些特色菜主要针对外地客人，不得不做出很多妥协，本来异常锐利的口感也变得中庸和迟钝。井冈山的很多菜必须用重盐才能彰显其味，现在也不得不被“扯淡”。辣味更是这样。“就像我很喜欢的这碟剁辣椒，”我指着桌上的小碟说，“在别的旅游饭馆吃，或者辣度下降，或者干脆不放蒜泥，在我看来都无法得其魂魄。”站在一旁的老五媳妇听到这里，赶紧说辣椒是自己家种的。

赣南仲秋的夜晚，室外的温度二十三四度的样子，没什么风，倒是虫声蛙鸣一片。最有趣的一幕出现在我们结账的时候，老五媳妇一面收钱一面大口喝水——刚才她见我喜欢那辣椒，自己跑到后厨尝了一口，真真被自家的辣椒辣着了。

（淡菊摘自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至味在人间》一书，刘德山图）

生活·品位

夜航船

王开岭

这些年，每当夜色愈浓，我愈觉得，自己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夜晚。

同时隐隐发觉，走水路的时候更多些。

平生第一次乘船，二十三岁。傍晚，背着包，撑着伞，在杭州的运河码头上了船。整整一夜的梅雨，混浊的河水，简陋的堤坝，低沉的马达声，我并不沮丧，一宿未眠，枕旁是明人张岱的《夜航船》，脑子里想着“江湖夜雨十年灯”“夜半钟声到客船”等句子。曙色初现时，我看见了苏州，看见了她的脸。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

第一眼即喜欢上了她。

当脚离开甲板，跨上湿漉漉的石阶时，我留意到了自己“向上”的动作。我很满意这个仪式：我是乘船来的，我是登上她的。

是的，我登临了姑苏城。

我想，许多年前，那些油纸伞，那些长衫客，应是以同样的方式抵达她的：这座城，你须慢慢来，无声地、寂寞地来，在雨天。

这是一座因爱情而繁忙的城池。

桨声柳影，藕花深处，许多清凉的女子，进进出出。

西施、虞姬、叶小鸾、柳如是、董小宛、陈圆圆……她们皆踏波而来，泛舟而去。美，适合走水路，旱地太粗粝。

她们是文学和时间的恋人。

凡美，无不以悲剧存档。

爱情教人幸福，但它让人快乐吗？不，它只是在事后看来，在阅读者看来，仿佛有一种快乐。爱情在其大部分时间里，乃是一种生命凌乱了的状态，一种眩晕、刺痛和折磨，类似于疾病。

爱情的降临毫无逻辑，仿佛一朵杏花，从高处坠落，你刚巧路过，被砸中，不省人事。

男女间的亲密有两种，一种拥抱了皮肉，一种拥抱了骨骼。在线装小说里，在深夜古琴声中，在苏州评弹、昆曲唱腔间，你常听见骨骼撞击的声音，像玉碎，让人痛彻心扉，隐隐动容。

真正的爱情，参与者稀少。大部分人只是观众，一辈子偷享别人的故事。

（秋水长天摘自《青年博览》2020年第3期，张伯涛图）

文明·在海外

柏林爱乐的孤独夜晚

李斐然

没有观众的柏林爱乐演出现场

音乐还在

柏林的每个夜晚，音乐都在。它有时候出现在教堂，有时候出现在街头，但最好的音乐从晚上8点开始，它出现在柏林爱乐音乐厅。这是每天晚上音乐会的开场时间，也是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段。整个大厅回荡着提示广播，工作人员急匆匆地帮迟来的观众找座位，走在楼梯上都会有人提醒：“快点，音乐会就要开始了！”

一切从2020年3月12日开始变得不太一样。这是柏林爱乐暂停公开演出的第一天，那天晚上的主角是英国指挥家西蒙·拉特，他是柏林爱乐前任首席指挥，与乐团有16年的合作经验。他也是最受欢迎的世界级指挥大师之一，举办由他指挥的音乐会的晚上，音乐厅外面总是堵车。

但那一天，音乐厅外面的路上空荡荡的。上午排练到一半，乐团经理来通知，今晚没有观众来了。怎么办？

在柏林爱乐138年的历史上，有过不止一次这样的特别夜晚。这个世界顶级交响乐团用音乐陪伴人们度过了一天又一天，它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冷战时期柏林墙的修建与倒下、经济危机。不管发生什么，柏林爱乐的音乐会是不会停办的。纳粹统治期间，乐团的首席指挥是富特文格勒，老音乐厅在一场空袭中被炸毁，指挥家就带着乐团去柏林歌剧院演出；不久后，歌剧院也被炸为废墟，他们就继续换地方演出。有时候音乐会会被空袭警报打断，观众甚至习惯了按序疏散，等到警报结束再回到大厅，听乐团把剩下的曲子演奏完。战争结束后，柏林爱乐在废墟中举办了战后的第一场音乐会。

“二战”结束之后，一个记者在德国街头采访，他拉着来往的人问：“每天经历轰炸和死亡，你是如何熬过战争，熬到明天的？”其中有一个人想了想，回答他：“因为明天还有富特文格勒的音乐会。”

柏林爱乐必须演出，音乐必须在，这一点无须讨论。观众来不了，他们就想办法把音乐送过去。于是，在取消公众聚集现场音乐会的通知发出后，他们很快发了另一条通知：“柏林爱乐大厅将关闭至4月19日。但是，西蒙·拉特爵士及柏林爱乐的音乐家们决定，在没有观众的情况下，也要继续完成本场音乐会原定曲目卢奇亚诺·贝利奥《交响曲》和贝拉·巴托克《乐队协奏曲》的演奏，并免费向全世界直播。”

面对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晚上8点，音乐会开始，西蒙·拉特站上了指挥台，他和乐团成员们互相看了看，笑了起来。在这个夜晚，西蒙·拉特和柏林爱乐想要向世界传递一个信号——音乐还在。

音乐的答案

今晚的音乐主角是两个活在困境里的人，和他们对命运的回答。他们所讲述的是音乐的一个经典命题——在残酷的命运里，在熬不下去的时候，人为什么活下来？

第一部作品是意大利作曲家贝利奥的《交响曲》，这是一部创作于20世纪60年代的作品——那是一个充满变化的时代，也潜藏着变数，“当你顺着音乐走到终点，会发现，自己回到了最初出发的地方，但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另一部作品是匈牙利作曲家巴托克创作于1943年的《乐队协奏曲》，它是一个孤独的病人对命运的解读。“二战”中，巴托克公开反对法西斯：“我看到你们如何对待犹太作曲家，从今天开始，我要求你们也这样对待我，虽然我并不是犹太人。”为此他不得不离开家乡，移居纽约，但是他几乎不会说英语，也和纽约的都市生活格格不入。在纽约，他不算一个客人，但那里不是他的家，他也没有能够回去的地方。每天被困在自己的房间里，疾病、孤独和异乡感一起袭向他，他总是发烧，几乎无法作曲，沮丧地判定自己的职业生涯走到了尽头。他被生活困住了。

1943年春天，巴托克的一位小提琴家朋友写信给当时波士顿交响乐团的指挥谢尔盖·库赛维茨基，请求他的帮助——巴托克需要药，但他更需要音乐，“音乐也是一种治疗”。

库赛维茨基为这位作曲家到美国军队求情，希望能给他使用青霉素。那时候青霉素在美国只有军队有权支配，是仅次于核计划的顶级项目。一个月后，指挥家来到巴托克的病床前，给他带去了青霉素，还有一份交响乐约稿，他希望巴托克创作《乐队协奏曲》。这给了巴托克极大的希望，音乐成为他的动力，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他在精神上得到了极大舒缓。这一年的夏天，他用了55天时间，一气呵成地写完了全部5个乐章。巴托克是全世界第一个使用青霉素的平民，他因此熬过了那个垂死的1943年，有机会看了自己代表作的首演，听到现场观众的喝彩，也获得了额外的时间，为妻子的生日偷偷写了一首曲子，藏在曲谱的后面。显然，这是一次有效的治疗，治愈他的有时候是青霉素，有时候是《乐队协奏曲》。

这位被困在命运难题里的作曲家，把他所有的情感都写在《乐队协奏曲》中，这成为他最知名的代表作——它包含着令人窒息的黑暗，时而又跳跃着幽默，在最后的章节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乐观和明亮。

西蒙·拉特

对西蒙·拉特来说，演奏巴托克的作品像是一场从黑暗驶向光明的旅行，但他常常觉得乐谱最后十几个小节实在是太明亮了，在经历了之前的种种黑暗、挫折、迷茫、困顿后，迎接我们的出口是什么？光明的终点之后，那是什么？

在柏林最孤独的夜晚，这个答案逐渐清晰起来。这个晚上，在场所有的音乐家似乎感同身受地理解了这份隔绝中的孤独、未知中的希望，他们在交响乐中又一次实现了灵魂的共鸣。西蒙·拉特说，在音乐最后的十几个小节，他看到巴托克在音乐中复活，就坐在他们面前，讲述他自己的故事。事实上，青霉素并没有拯救巴托克，他在两年后的秋天去世了。最后一次住院治疗前，他恳求医生再多给他一天时间，让他把另一部钢琴协奏曲写完。可惜他的时间只够勉强写完草稿，在最后一个音符后面，他歪歪扭扭地写下了“The　End（曲终）”。不久后，他的生命也走到了终点。然而，正是藏在乐谱里的这些音符，开启了属于巴托克的新音乐时代。终点之后，是另一个起点。

音乐结束之后

最后一个音符不可避免地到来了。音乐的世界有一条真理：任何音乐会都有结束的那一刻。走出音乐厅，带走的可能是伤感、感动、希望、失落，或是无法平息的激动。即便是在柏林爱乐的数字音乐厅，曲终也是不可避免的告别：“音乐会结束了，谢谢你的观看。保重！你的柏林爱乐。”

然而，还有另一条音乐真理：等到明天醒来，无论世界将变成什么样子，柏林爱乐一定还会演出。它可能以不一样的方式出现，演奏不一样的曲目，但它一定会出现，在历史的任何一个夜晚，音乐都在。

（空空小菜摘自微信公众号“人物”，本刊节选）

文明·史海拾贝

饭不厌诈

老猫

明英宗时，发生了“土木堡之变”。通州当时是京城的粮仓，众大臣抱着宁可饿死也不能资敌的想法，建议把通州的粮仓全烧掉。工部右侍郎周忱听到要烧粮仓，连说不可。他想出的办法是：在北京的所有官员、军人，都到通州去预支一年的粮食，条件是自己运回家。于是大家云集通州，没几天，就将粮仓搬空了。后来，瓦剌军来到通州附近，一打听，粮食没了，立刻撤走，这为“北京保卫战”的胜利增添了筹码。战争中，粮食补给最重要，双方围绕粮草斗智斗勇，周忱这一计，堪称高明。

听说过因为吃饭打胜仗的吗？武周时期，契丹军捉到了几百名大周士兵，从他们口中，契丹人得知武则天已经派麻仁节率大军进逼，不日便到。闻讯后契丹军便突然对俘虏们好了起来，每天多给每人一碗粥，不仅给粥，还说：“我们没吃的了，连你们这帮俘虏都养不起了，放了你们，你们跑吧。”

契丹军真的把俘虏全放了。这些俘虏把契丹军补给不足、即将断粮的“情报”说给麻仁节的部队听，麻军个个想争先立功，便迅速出击寻找契丹主力。偏巧刚到黄獐谷外，他们就遇到一些饿得走不动的老弱契丹士兵。麻仁节再也不怀疑“情报”的真实性，下令骑兵脱离步兵，快速进谷。然后，悲剧发生了。麻仁节的部队在黄獐谷里被契丹军包了饺子——中了埋伏，死者填塞山谷，几乎无人生还。麻仁节自己，中了绊马索，被契丹人生擒。

在古代军营里，最容易获取情报的地方，大概就是饭局了，饭局上有多少八卦啊，人多口杂，消息就很有可能被泄露出去。可也有将计就计的，赢得干净利落。这个人是宋朝大将狄青。

宋仁宗年间，广西侬智高叛乱，狄青奉命征讨。狄青到达宾州的时候，正好是上元节，侬智高正据守昆仑关。狄青说，先过节吧，过完节再打仗，于是安排下三天的宴席：第一天宴请将佐，第二天宴请普通军官，第三天宴请兵卒。过节的安排早早发布，侬智高自然知道了，于是也没做打仗的准备。

狄青和大伙吃吃喝喝，第二天吃到二更时分，肚子就吃坏了，说得上厕所，让大伙先喝，别散，他吃点药就回来接着喝。狄青不让散，谁敢走啊？于是一直喝到天亮。席上众人正满腹狐疑的时候，有人冲进来宣布了一个好消息：刚才，也就是五更的时候，狄青将军占领了昆仑关。

原来，狄青带着秘密准备好的精兵，夜渡天险，偷袭了昆仑关。对方毫无准备，昆仑关很快就被拿下。宋军一直挺进到归仁铺。没几天，宋军在那里击溃了侬智高的主力，取得决定性的胜利。狄青智夺昆仑关，也成了军事史上的一段传奇。

（苍耳摘自微信公众号“老猫”，肖文津图）

文明·文化茶座

《清明上河图》后段末尾的“赵太丞家”药铺

宋画里的医者日常

毛予菲 刘嘉颖

900多年前的北宋，杭州暴发了一场瘟疫。已在官场浮沉十年的苏轼，正好任职于此。眼看庄稼颗粒无收、百姓衣食无着，他心急如焚却临危不乱，迅速实施了一系列救灾行动。

兴趣广泛的苏轼对医书有所涉猎。此时，他想起了一副名为“圣散子”的秘方，立马将其印制成册，并公开发放。同时分发医药，鼓励民间医师行医，打压做黑心买卖的药铺。他还修建一座安乐坊，用于临时隔离病人，提供治疗。很快，疫情平息，苏轼的防疫措施得到了朝廷认可，尤其是那座堪称“北宋版雷神山”的安乐坊，被大规模推广，在整个宋朝沿袭下来。

苏轼抗击瘟疫的故事，被记录在文献典籍中，为后世所知晓。而那些病人买药、医生出诊的医疗日常，则被勾勒描摹，通过宋画流传了下来。

医馆药铺生意兴隆

想了解北宋市井风俗，绕不开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作为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它一直被视为古代风俗画的巅峰之作。5米多的长卷上，汴河上船只穿梭，市井中店铺林立、人烟稠密。诸多行人与店铺中，画家也用细致的笔墨描绘了多处与医药有关的图景。

长卷最左端有座医馆，名为“赵太丞家”，共三座院落，建得很气派。医馆门前两侧立着两个招牌：一为“大理中丸医肠胃冷”，一为“治酒所伤真方集香丸”，其后立有一招牌“赵太丞理男妇儿科”，左侧门旁又有条匾“五劳七伤……”，室中一妇人正抱着婴儿就诊。这家医馆门牌醒目、科室齐全，可称为宋朝的三甲综合医院。宋代人常以自己的姓名或官名为店名，赵太丞家的经营者，很有可能是宫廷太医的后人。

《清明上河图》整幅画中央还有一家诊所，门前高挂着“杨家应症”的竖式匾额，门口一名成年男子正牵着一个小孩往里走，而不远处一辆马车正在驶离诊所，车上躺着刚刚看完病的人。这是一家私人医铺。能将医铺开在城门内繁华地段的十字街上，说明彼时坐堂医生的经济收入已经很高了。

画中还有3处饮子（一种类似凉茶的饮品）铺，街边立几顶凉棚，棚下置几张桌椅，一旁挂着“饮子”或“香饮子”的招牌。在一处饮子铺中，卖饮子者作持杯状，身后是一个盛饮子的大木桶。因宋人有“啜香汤”的养生习惯，这种在街市上支摊卖保健饮品的场景，在汴京十分常见。

“赵太丞家”前的大路上，还有一位走方郎中，脚穿芒鞋，身背竹筐，双手打板，似乎正叫卖着药材。宋朝时，此类医僧不少。他们云游天下，寻师问道，看病卖药。

近郊小集镇的十字路口旁，有位老者摆摊，所卖中药品类有数十种。四周有人围观，其中一人正撩起裤子给卖药人展示他粗肿的腿。

《清明上河图》在医药主题上不惜笔墨。事实上，当时这样的医馆、药铺、药摊散布于汴京城内的繁华地段。都市医药行业的繁荣，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政府财力雄厚与社会富足的表现。

现在看来，张择端画的是北宋汴京最后的繁华景象。其实在他作画时，北宋已经处于与金政权的长期对峙中。不久后，金人南下，“靖康之变”爆发，汴京沦陷，北宋覆灭。金人掳走了徽宗、钦宗二帝，还抢走了包括《清明上河图》在内的无数珍贵画作。几百年间，这幅画历经辗转沉浮，最终成为北京故宫博物院的镇院之宝。如今，不仅艺术家会反复揣摩画中的笔法技艺，考古学家也在画中发现了盛世中的隐喻，民俗学家则寻找到说不尽的市井百态。而这些生意兴旺的医馆药铺，便成为北宋生活的一个重要侧面。

一场惊心动魄的“外科手术”

如果说《清明上河图》概括描绘了都市医药业全貌，那么《村医图》（又称《灸艾图》）着重表现的则是乡村游医治疗病患的场景。在画中，画家李唐生动地还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外科手术”。

《村医图》局部

初看此画，目光一定会停留在画中间那个龇牙咧嘴的患者身上。这个壮汉，袒露上身，肌肉紧绷，汗毛根根直立。他双目圆瞪，张着大嘴，好像正声嘶力竭地喊着疼。一旁，有个老农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另有一少年牢牢地按住他的上半身。老农身后，还有个孩子躲了起来，皱着眉头不敢看，一只脚却死死踩住患者伸出来的一条腿。壮汉背后，是为他医治的郎中。这人坐在凳子上，神情专注，目光如炬，手里摆弄着什么。画面右侧的药童，也跟着忙得不亦乐乎，呈现出一副随时听候差遣的模样，与身边的郎中配合得默契十足。画中病人、老农、少年、医者、学徒，表情刻画皆惟妙惟肖。

仔细观察郎中手中的工具，好似一把小小的手术刀——一场“外科手术”正在进行。他先用点燃的艾炷，去烫患者背上的毒疮，因此画中有零星红点。等患者病处麻木之后，他又立即用类似手术刀的工具剜去腐肉。而身旁药童手中展开的膏药，大概是用来在手术结束后，贴在伤口上促进愈合的。

画面中，远处是典型的乡村风貌。土坡上草叶点点，疏密有致，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画中的郎中随身携带的工具包破旧不堪，衣服上满是补丁。由此推断，这位走街串巷的游医并不富裕。

《村医图》中有写实的部分：画中的穷苦游医，在宋朝乡村十分常见，并且宋朝艾灸疗法发展极盛，画作真实反映了当时社会的医学状况。另一方面，这幅画也透出了浓厚的理想主义色彩：荒芜乡下，一个筚路蓝缕的郎中，做了一场手法先进的“外科手术”，反差如此大的一幕，很有可能来自画者的想象。李唐在自己的画笔下，倾注了对医疗普及的美好期盼。单看此画，夸张的人物表情，漫画式的表现手法引人发笑，沉淀下来再看，却又觉得心酸不已。

《村医图》的创作初衷，同样可以在时代背景中找到一些答案。李唐生于北宋末年，和张择端一样，也曾供职于宋徽宗的翰林书画院。他擅画山水，尤其是雄伟壮阔的山河风貌。据说那年书画院举办选拔考试，考题为“竹锁桥边卖酒家”，其他应试者在“酒家”上下功夫、着笔墨，唯有李唐一人独具匠心地把酒家藏了起来，只在桥头做了暗示——一面写着“酒”字的旗子，以此凸显诗中的“锁”意，正所谓“露其要处而隐其全”。宋徽宗亲自审阅了这次考试的试卷。他对李唐的巧妙构思赞赏有加，让48岁的李唐拔得头筹。

1127年，李唐也经历了“靖康之变”。他的画连同他本人，一起被金人掳走。同年，宋高宗建立南宋政权，李唐冒死逃出金营，长途跋涉，投奔南宋朝廷。只是，历经劫难的南宋，一时间没有财力与精力恢复画院，李唐只好流落街头，卖画为生。这段经历，让他有机会观察战乱中的平民生活，揣摩穷苦百姓的心理。1146年，南宋恢复元气，重建画院，80多岁的李唐再次成为宫廷画师。晚年的他，摒弃了大开大合的画风，开始向现实主义题材倾斜，描绘百姓疾苦与战时百态。

聚焦农村医疗的《村医图》正创作于此时，是最能体现李唐人文关怀的作品。

“攻医牛马小儿”

南宋李嵩的《货郎图》是另一幅描绘乡村游医的画作。画中主人公是个满脸胡楂的中年货郎。这个职业，在宋代相当于一家小小的移动百货店的老板。货郎每天挑着各类生活用品、食物玩具，一路吆喝。而在这幅画中，货郎的行头装扮，隐隐透露出他的另一个身份：郎中。

货郎的脖子上戴着一圈“项链”，上面挂着几个画有眼睛、牙齿和鼻子的圆牌——“望闻问切”以“望”为首，因此眼睛图案在南宋时发展为医生的标志，牙齿与鼻子则代表“口齿兼咽喉科”。货郎的幞头上，插着一个类似针灸工具的细长钩子，还有一把类似折叠手术刀的“L”形刀片。货郎腰间，挂有印着“诵仙经”字样的装饰物，其底部是块写着“病”字的小圆牌，寓有“念诵仙经，消灾祛病”之意。在他琳琅满目的货担上，还装有多种膏药与草药。

《货郎图》局部

有意思的是，这名游医的货筐上有顶竹编小斗笠，帽身处贴着一条细长的广告招幌，上面写着“攻医牛马小儿”，意思是：既能治牛马，又能医小儿。在现代医学中，把儿科与兽医放在一起，实在令人难以想象。而在宋朝，如此“全能医生”也并不多见。这可能是画家的浪漫想象。孩童象征生命与希望，牲畜则代表生产力，两者同框，寄寓了画者对乡村发展的美好愿景。

除了货郎，画中还有雀跃的孩童、朴实的妇人，路边随风飘动的柳条、落在货担上叽叽喳喳的小鸟儿……淳朴的人物、淡雅的画风、欢乐的基调，构成了一幅货郎卖药治病写生画，也构成了一幅“乡村农家趣图”。

这幅《货郎图》，奠定了李嵩在中国美术史上的地位。他出身于木工家庭，后成为资深画师李从训的养子，在绘画上得其亲授，于光宗、宁宗、理宗时期任书画院待诏，被时人尊称为“三朝老画师”。不过，或许正因为做过木匠，看过世间百态，李嵩进入宫廷后，始终坚持为社会底层人民写生。仅在1210年至1212年间，他就不厌其烦地画了4幅《货郎图》，连画中内容都如出一辙。

李嵩活跃的年代，正值南宋政治经济文化最稳定繁华的时期。他笔下的卖货郎，为闭塞乡村带去药物与医术、生命与希望。因此，他的画总是充斥着欢乐与喜悦。在这一点上，《货郎图》与《村医图》虽题材一致，情感基调却截然相反。

无论如何，从《清明上河图》《村医图》到《货郎图》，一幅幅宋画，让后世得以窥见宋人看病买药的细节。高大气派的医馆、生意兴隆的药铺、走街串巷的游医，将这些在宋代随处可见的场景，呈现于现代观赏者的眼前。一幅古画最重要的意义，莫过于此。

（白龙江摘自《环球人物》2020年第9期）

文明·文化茶座

“心形函数”的爱情

陈璐

法国数学家勒内·笛卡尔

一封数学情书

发明了解析几何的法国数学家勒内·笛卡尔和瑞典公主克里斯蒂娜之间，有一段浪漫的爱情传说，堪称理工科学霸的表白典范。

故事开始于1648年斯德哥尔摩的一个午后，52岁的笛卡尔正在街头研究数学问题。这位法国哲学家、数学家，因为黑死病的蔓延逃到了瑞典，此时他的全部财产只有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和随身携带的几本数学书。

他专注的神情吸引了一位路过的少女——18岁的克里斯蒂娜。她拿起笛卡尔的数学书和草稿纸，和他交谈起来。言谈中笛卡尔发现，这个女孩思维敏捷，对数学有着浓厚的兴趣。两个人道别后不久，笛卡尔接到国王的通知，他被聘为公主的数学老师。克里斯蒂娜就是这个公主。爱情，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萌芽。然而，当这一切传到国王耳中时，国王大怒，下令马上将笛卡尔处死。最终，在公主的哀求下，笛卡尔被遣送回法国。

身体羸弱的笛卡尔回国后很快就染上了黑死病，生命进入倒计时。在最后的日子里，他仍然思念着克里斯蒂娜，每天坚持给她写信，并盼望心上人的回音。可是这些信都被国王拦截下来。在寄出第13封信后，笛卡尔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这封最后的情书中没有写一句话，只有一个方程式：

r=a（1-sinθ）。

看不懂这封信的国王，召集了全城的数学家，却没人能解开这个方程式。于是国王放心地把信交给了闷闷不乐的公主。拿到信的克里斯蒂娜立刻找来纸和笔，将这个函数的曲线图在坐标轴上画了出来，一个心形图案出现在眼前，这是笛卡尔对克里斯蒂娜最后的告白。这就是著名的“心形函数”。

这段传说既美丽又“硬核”，符合人们对一位数学家至深告白的全部想象，因此流传甚广，感动了无数痴情男女。

历史上，笛卡尔确实担任过克里斯蒂娜的老师，并因她而死，但故事远没有这么浪漫。和传说不同，克里斯蒂娜并不是一位柔弱的公主，她的父亲是著名的“北方雄狮”古斯塔夫二世。1632年古斯塔夫二世在吕岑战役中去世，年仅6岁的克里斯蒂娜即位成为女王，并在20多年的统治期内，带领瑞典进入鼎盛时期。

1649年9月，53岁的笛卡尔接受克里斯蒂娜女王的邀请，从荷兰来到瑞典的斯德哥尔摩担任宫廷教师，为女王讲授哲学。此时的克里斯蒂娜23岁，已掌权多年。克里斯蒂娜对笛卡尔的到来感到非常高兴，免去他一切宫廷琐务，只需每周3次在早上5点前来和她讨论哲学问题。但是，她没有料到的是，笛卡尔痛恨早起。因为自幼体弱多病，笛卡尔养成了赖床的习惯，上午11点之前不会起床。刚好，那一年冬天是斯德哥尔摩60年来最寒冷的冬季，所以，这场教学成了一道意料之外的催命符，笛卡尔很快患上肺炎，并因此在第二年2月离开了人世。

真正和故事中这位公主形象比较相符的，其实是波希米亚国王腓特烈五世的长女——伊丽莎白公主。她天性聪慧，求知欲极强，在认识笛卡尔之前就通读了他的大部分著作。1643年，笛卡尔与伊丽莎白公主开始通信。伊丽莎白渴望弄懂笛卡尔的形而上学问题，她特别关注肉体与灵魂之间的关系。她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与身心互动有关。但笛卡尔的回信并没有令她感到满意，所以公主恳请笛卡尔就“灵魂的激情”做出更清楚的说明。这影响了笛卡尔的思考方向，同时也令《论灵魂的激情》这本著作得以诞生。

更有意思的是，伊丽莎白还很喜欢数学，她的一项业余爱好就是解代数题。笛卡尔曾在给伊丽莎白的信中写道：“经验告诉我，有能力了解形而上学推论方法的人，大多数无法理解代数的结构；而那些能够理解代数的人，又通常没有能力了解形而上学。我尊贵的公主殿下，在我看来，您却同时能够轻易地了解二者。”而公主给笛卡尔的信，落款总是“对您充满深情的朋友”。虽然两个人相差22岁，但他们的书信中充满了感情，看不出任何年龄差距。几乎所有的笛卡尔传记作者都猜测，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了男女之情，然而谁也无法从这些满是思想讨论的书信中捕获任何证据。

不过，对于笛卡尔去瑞典宫廷担任女王老师的决定，伊丽莎白曾坚决反对，态度异常激烈。后来，当波兰瓦萨王朝的瓦迪斯瓦夫四世向伊丽莎白求婚时，她断然拒绝，理由竟然是：“我已经爱上了笛卡尔的哲学，并希望为此奉献终身。”

人类的心脏，爱情的象征

心形函数所使用的极坐标系，是在笛卡尔去世80多年后，由艾萨克·牛顿在他1736年出版的《流数法和无穷级数》中首先应用到平面上的。此外，心形函数的英文名称“Cardioid”，则是意大利数学家卡斯蒂隆1741年正式命名并发表在英国皇家学会期刊《自然科学会报》上的，意为“像心脏的”。

心形函数曲线图

即便心形函数不是笛卡尔发明的，但作为解析几何的奠基人，没有他，便不会有心形函数的诞生，人们因此乐得将这个故事安在他身上。那么，为什么我们看到心形就会联想到爱情呢？从什么时候起这种图形成了爱情的标志呢？

“在14世纪之前，它并不意味着爱情。”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中世纪文学教授埃瑞克·贾格尔在他那本《心形图案的前世今生》中指出。尽管现在人们看到心形的时候就会联想到一系列与爱相关的词语，但古希腊人可能会对这种联想感到极度困惑。

爱情诗《梨之恋》的插图

现在人们熟悉的这种形状，最早是作为装饰图形出现在许多古希腊陶器上的。那些被粗略描绘的叶子等植物图案，环绕成一个并不复杂的曲线，且不蕴含特殊意味。但当爱情的概念在中世纪开始成形时，它的象征意义也随之成形。

早在古希腊，抒情诗就常常把心和爱联系在一起。在已知最早的希腊故事中，诗人萨福为自己“疯狂的心”因爱颤抖而痛苦。她生活在公元前7世纪的勒斯波斯岛，身边环绕着她的女弟子，她为她们写了充满激情的诗歌，比如，“爱摇撼了我的心，就像山上的风吹乱了橡树。”

古希腊哲学家也都不同程度地同意，心脏与人们最强烈的情感有关，包括爱。柏拉图认为，在爱情以及恐惧、愤怒、暴怒和痛苦等情绪中，胸部占据了主导地位。亚里士多德进一步扩展了心脏的作用，赋予它至高无上的地位。古罗马人时常把心和爱联系起来。爱神维纳斯在她的儿子丘比特的帮助下点燃了人们的心，而丘比特的箭总能射中人的心脏。在心形图像的历史上，常被提及的一幅作品，是诗人蒂博1255年创作的法语爱情诗《梨之恋》的插图，这被认为是解剖学文献之外的第一张心脏插图。人们认为，这首诗和这幅图画的灵感，来自一个深陷爱情的人可以把自己的心交给所爱之人，就像诗中的情人把梨给别人一样。然而，诗作插图中这颗心的形状更像一只梨，与我们如今熟知的心的样子仍然有些差别。

另一个早期将心脏与爱结合在一起的例子，来自中世纪手抄卷《马内塞古抄本》。这是一本创作时间在1300年至1340年之间的情诗合集。其中一页的插图中，一棵奇特的树矗立在一对夫妇之间，形成一颗心的轮廓，心形中的徽章上写着拉丁文的“爱”。

到了1400年，意大利诗人弗朗西斯科·巴尔贝李诺的诗集《爱的记录》出版。书中插图大胆描绘了裸体的丘比特，他站在一匹脖子上戴有心形花环的马的背上，射出箭和玫瑰。这个心形图案很快得到普及，心形开始出现在挂毯、扑克牌和其他艺术作品中。

意大利诗集《爱的记录》中的插图

如今收藏在罗浮宫的15世纪早期挂毯《心的礼物》，描绘的是一名男子小心翼翼地拿着一颗红色的小心脏，向一个静坐在绿叶间的女子走去，似乎要把这颗心交付于她。这一形象成为“宫廷式爱情”最受欢迎的代表之一。宫廷式爱情是支配着欧洲宫廷贵族行为的柏拉图式爱情规则。这一富于幻想的画面，在贵族圈子里广泛流传，表现了高尚而有礼貌的爱情。15世纪，约翰内斯·谷登堡用活字印刷机引发了一场信息革命，心形所代表的爱情含义也就此传播开来，为人们广泛接受。

如何用数学找到真爱

数学家用数学的方法处理与爱相关的问题，这似乎是很常见的做法。2010年菲尔兹奖得主赛德里克·维拉尼曾在他的日记体自传《一个定理的诞生》中写道，“我坐飞机一向只选择经济舱”，因为从统计学意义上来说，“经济舱里的姑娘更可爱”。

数学还被运用到对婚姻关系的预测中。心理学家约翰·葛特曼和数学家詹姆斯·穆雷开发了一种数学模型，通过给夫妻对话时的情绪表现打分，比如认同加4分、有兴趣加2分、拒绝沟通扣2分，以此来量化夫妻吵架时彼此间的互动和影响，并通过视觉化的图像分析，为遭遇婚姻危机的夫妇提供咨询。

他们发现，最终每对夫妇的分数走势都会慢慢趋于稳定，不会有太大出入。这种趋势代表了这对夫妻之间的问题。如果他们的对话评分曲线一直向下，就代表两个人实在很难彼此欣赏，婚姻最终可能走不下去。根据不同的函数图像，葛特曼和穆雷将婚姻分为5类：不稳定型、理智型、逃避型、敌意型和分裂型。其中前三者尽管相处模式不同，但都属于比较能够长久的婚姻。通过对130对伴侣长达12年的跟踪测验，这套模型的总体预测精准度高达94%。葛特曼和穆雷将这项研究写成书出版了，名为《婚姻的数学：动态非线性模型》。

如果说将爱情和数学联系起来，在以前是专属于数学家的高端玩法，那么，如今随着在线约会逐渐普及，数学在爱情中的作用逐渐加强。在日本漫画《恋爱禁止的世界》中，为了解决少子化问题，日本政府禁止了自由恋爱，改为由政府全面接管。也就是说，政府会通过分析一系列遗传基因和各种数据资料，利用数学模型帮你决定合适的婚姻对象，保证两个人之间的契合度。尽管这是一个极端的假设，但越来越多的交友软件正在利用一些数学解决方案来帮助用户匹配潜在的合适人选。

伽利略曾说：“数学是描述现实、揭示世界运作原理的语言。这种通用语言现已成为检验真理的黄金标准。”或许，正是因为爱情的不确定性，人们才希望能够用一种准确的语言去描述和检验它。而数学“非错即对”的标准，也能够为那些在情感中犹豫不决的人提供直接的解决方案。不过，值得注意的是爱因斯坦所说的那句话：“数学定律离现实越近，就越不确定；数学定律越确定，离现实就越远。”

（卫茅摘自《三联生活周刊》2020年第5期）

悦读·言论

案板上是生活，案板下是未来。

——近日，湖北省宜昌市渔洋关镇一年级小学生柯恩雅在自家卤菜店案板下上网课的照片感动众多网友

健康就像空心的玻璃球，工作就像皮球；玻璃球摔下去会碎，皮球掉在地上能弹起来。

——语出钟南山院士。每个人都需要把握好工作与健康之间的平衡

行情总在绝望中诞生，在半信半疑中成长，在憧憬中成熟，在希望中毁灭。

——语出“逆向投资大师”邓普顿

前浪只需说一句“涨房租”，就可以让后浪哑口无言。

——《后浪》短视频极力赞美年轻人，但他们需要的仅仅是认可和赞美吗？现实中，有太多无奈等着他们

年轻人容易心碎，老年人容易嘴碎。

——语出麦家《人生海海》，细想果然如此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

——四重肯定表示否定

你可以打破常识，但不能没有常识。

——日本某寺院山门外的告示牌

空腹+液体钙，外卖+维C片，犯困+营养包，熬夜+护肝片。

——白领与保健品

青春的岁月像条河，流着流着，就成了浑汤。

——中年油腻的“诗意化”描述

作家是价值，评论家是价格。然后呢，价格总是不能准确反映出价值：有些过高，有些过低。

——面对“评论家对你的作品有没有牵强附会的解释”这一问题，余华如是说

懒系生活，健康升级，实用简约。

——《2020中国青年居住消费趋势报告》总结了青年人在居家生活方式上的三大特点

大的才是客户，小的只是顾客。

——在急功近利的经营思维中，为了客户，顾客的利益并不重要

所有在沼泽中守着做人的尊严，为自己的生活而努力的人都是英雄。

——不要瞧不起“跪”着挣钱的中年人

古法、手作、匠心、情怀。

——网红商品四大标签

方向转错，水深火热。

——生活就像淋浴

这种爱就像湿棉袄，穿着沉，脱下来冷。

——电视剧《大明风华》的台词，“我这都是为你好”式的亲子关系，往往在“控制”与“逃离”中两败俱伤

反手摸肚脐，大腿套发圈，腰缠耳机线。

——看似是给女孩一个展示美的机会，实则是给女性制造身材焦虑，将身材和女性价值挂钩

英雄不问来处，江湖自有出路。

——数据显示，自2020年1月下旬疫情升级以来，饿了么平台新增注册骑手14.2万人，他们中有酒店大厨、健身教练、理发师傅、影院员工。疫情让他们无法复工，而互联网把各行各业的人聚在了一起

沸水看不见倒影，盛怒看不清真相。

——温润如玉是最好的人生状态

悦读·漫画与幽默

告白

我暗恋一个女生，一直想向她告白，但不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我不知道怎么问才合适，索性直接问她：“你有男朋友吗？”谁知，她鄙夷地看了我很久才说：“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球场上有守门员，球不照样进吗？”

不瞒你了

中午吃饭，对面坐着一对情侣。男的帮女的多叫了一份肠粉，然后问她：“你今天饭量怎么这么大？”女的边吃边回答：“咱们都在一起一周了，有些事情就不瞒你了。”

手腕扭伤

有一天，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扭伤了手腕。妻子陪我去医院，医生给我打了厚厚的绷带。妻子在一旁一脸紧张地问：“医生，这不会影响他刷碗吧？”

启示

一天，妻子给我讲故事：“小猴子下山看到一片玉米地，就摘了几棒玉米；走着走着，看到桃子，就丢了玉米去摘桃子；走着走着，看到西瓜，就丢了桃子去摘西瓜；走着走着，看到小兔子，就丢了西瓜去追兔子……结果他什么也没得到。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有一个漂亮的包包是多么重要啊！”

感觉

当初跟女朋友分手，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没吃饭，心里难受得要死。我一直以为那是心痛的感觉，后来他们告诉我，那个地方叫胃。

区别

男人挺好哄的，夸他们帅，基本都会开心。女人也挺好哄的，夸她们漂亮、温柔、体贴、有主见、孝顺、顾家、懂得照顾人、大度、可爱、聪明、能干、纯洁、没心机、专一，也基本都会开心。

戒烟

有一次去相亲，来的女孩十分漂亮，而且我们很聊得来。

我很激动，想抽根烟平静一下，于是拿起桌上的保时捷钥匙点了根烟。

估计是不喜欢闻烟味吧，女孩脸色都变了，说家里有事，走了。

如果我戒烟的话，应该能追到女孩吧？

尴尬

我去参加同学的婚宴，和坐在旁边的女孩搭讪。

我：“你怎么只喝橙汁呢？”

她：“我怀孕了。”

我：“哦，看你大着肚子，我想也是呢，但又担心你只是胖，就没直接问。孩子几个月啦？”

她：“三个星期。”

才能

小明是个特别的学生，老师讲课，他总是睡觉。

今天上地理课，老师见小明又睡觉，就喊他起来回答问题。

老师：“世界上火山最集中的地方是哪里？”

小明：“东南亚。”

老师：“希腊的城市是与哪种制度相联系的？”

小明：“联邦制度。”

老师：“请解释什么叫乌金三角？”

小明：“晋陕蒙接壤地区分布着罕见的特大煤田，因此这一区域被称为乌金三角，包括内蒙古的准格尔、鄂尔多斯，陕西的神木、府谷，山西的朔州等地。”

老师：“没事了，你继续睡吧。”

打呼噜

今天中午吃饭，我爸说我妈睡觉打呼噜，把我逗得狂笑。我妈急了，冲我吼道：“女人打呼噜很正常。好多女人都打呼噜。不信，你问你爸。”我爸一下跳起来，说：“其他女人，我怎么知道！”

（潘光贤、离萧天等摘）

一见你就好心情

〔美〕莉兹·克里莫

◎周高逸 译

（摘自天津人民出版社《一见你就好心情》一书）

悦读·影像

怎么玩月亮

〔法〕劳伦特·拉维德

法国天文摄影师劳伦特·拉维德的知名摄影集《月亮游戏》，是他与从事视觉创意工作的妻子萨宾·桑尼耶花五年时间共同创作的。

在《月亮游戏》中，劳伦特利用光学假象与人的视错觉，使被摄物体与周遭环境产生“错误”的相对性，让照片中的人看起来似乎在与月亮玩耍。

悦读·话与画

小姐须知

邵浩文 著

张光宇 图

1931年11月的《新时代》杂志刊登了一则新书出版消息：“‘邵浩文’即诗人邵洵美，近著《小姐须知》一书，已出版，闻非‘小姐’亲自去买则不卖，诚出版界中空前未有之奇闻。”

这本非女性去买则不卖的奇书，作者是新月派诗人、散文家、出版家、翻译家邵洵美。《小姐须知》是邵洵美写给情窦初开的少女的行为指南。而为本书绘制插图的，是彼时上海漫画界的中坚人物、现代中国装饰艺术的奠基者张光宇。一行行随笔配上风格别样的插画，读来令人莞尔。

《小姐须知》

《小姐须知》出版广告

看见一朵花，你应当想到它是随时有人来采的。

《小姐须知》环衬

见到了男人千万弗以为立刻便要打仗的，一打仗那么你输了便得投降他，即便胜了也得收他做俘虏。

不要自己以为自己便是童话里的公主，也不要以为来找你的便是童话里的太子。

假使你夏天的衣服太薄，那么千万勿正对着或是背对着亮光而立，因为立在你对面或背后的人会得到一种忍不住的印象。

假使一个男人要你和他一同去做仙人，那么他便是预备着要生了翅膀将来可以远走高飞。

眼睛去钩来的情人，是来吃饵食的。

点滴·意林

法律与水果

〔巴西〕保罗·科埃略

◎陈荣生 译

在沙漠中，水果是稀少的。上帝叫来一位先知，对他说：“每个人一天只能吃一个水果。”

这个习俗被遵循了很多年，所以那个地区的生态得到了很好的保护。后来，该地区的土壤变得很肥沃，这令其他地区的人很是羡慕。

但是，那里的人们仍然是每人每天只吃一个水果——他们一直都忠于古代先知的训诫。

他们从不允许其他村庄的村民从他们每年的水果大丰收中有所获益。

结果是，剩下来的水果掉到地上腐烂了。

上帝叫来一位新的先知，对他说：“让他们想吃多少水果就吃多少。同时，让他们与邻居们分享丰收的果实。”

这位先知带着这个新信息来到该地。但是，他被乱石砸死了——因为前一个习俗已经根深蒂固地根植于每一个居民的心灵和头脑之中。

斗转星移，年轻的村民们开始质疑古老的习俗。他们开始想吃多少水果就吃多少，而且将剩余的水果分给那些需要食物的人。

仍然忠于古老习俗的，都是一些自认为是圣人的人。实际上，他们没能看到世界的变化，也没能认识到一个人必须随世界的变化而变化。

（易茗摘自《讽刺与幽默》2020年3月27日）

点滴·意林

春天等不来

〔俄〕列夫·托尔斯泰

◎王志耕　译

“是呀，假如人们当时都明白这是坏事而不该去做的话，事情本来不至于如此。”人们在谈起生活中的恶时，常常这样说。

设想一下，一个人放弃作恶，拒绝参与恶行——这对共同的事业、对大家的生活能产生什么影响？人们生活的改变要靠全社会参与，只靠个体是不行的。

不错，一只燕子带不来春天。但难道因为一只燕子带不来春天，这只已感受到春天即将来临的燕子就不再飞翔，而只是坐等吗？

如果每一朵花和每一棵小草都这样等待，那么春天将永远不会到来。

（李金锋摘）

点滴·意林

面相

〔日〕吉田兼好

◎文东 译

明云座主遇到一位相士，便问道：“请看看我会有兵仗之难吗？”相士说：“看面相应该是有。”座主又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呢？”相士答道：“以座主的身份，本来未必会有此难，但是既然你因担心这件事来问我，看来是有兵仗之难的前兆了。”

后来果然应验，明云座主不久中箭身亡了。

（壹心摘自中国长安出版社《徒然草》一书）

点滴·意林

鞋子

刘墉

有一天我逛鞋店，发现凡是样式入时、颜色鲜明，并且高跟的男鞋，价钱都较低。反而那些形色普通的矮跟皮鞋标价都不便宜，就问鞋店老板原因。

“前者是卖给年轻小伙子穿的，他们不求舒服也不问材料，只求时髦，所以东西差、容易坏，标价也低。后者是卖给中年人的，买主但为适体，不求耀眼，所以形式不特别，但用料好，价钱也贵。”老板回答。

年轻与老成，在本质上的差异有多么大啊！

（张秋伟摘自漓江出版社《心灵的四季》一书）

点滴·点滴

傻气与福气

张曼娟

有一部电影，内容是关于婚姻的。

影片刚开始，是年轻夫妻的蜜月期。冬天的深夜，妻子忽然咳嗽不止，丈夫起身，悄悄热了一杯牛奶，端到床前。妻子还未伸手去接，便先嘤嘤哭泣。

于是，影院中笑声此起彼伏，观众们都笑那个妇人傻气。

影片即将结束，已是五十年后，主角们都垂垂老矣。同样是冬夜，同样是咳嗽，只是声音更浊重些。昏黄的灯光亮起，镜头拉得很远，佝偻的丈夫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这时，观看影片的女子不免默默挥泪，为的是那老妇人的福气。

（柳华摘自磨铁·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孤独，刚刚好》一书）

点滴·点滴

欲望

〔古希腊〕柏拉图

◎张竹明 译

一个人的欲望在一个方面强，在其他方面就会弱，这完全像水被引导流向一个地方一样。当一个人的欲望被引导流向知识以及任何这类事情时，我认为他就会参与自身心灵的快乐，不去注意肉体的快乐——如果他不是一个冒牌的，而是一个真正的哲学家的话。

这种人肯定是有节制的，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贪财的。因为巨额的财富和巨大的花销是不会被他们当成一件重要事情的。

一个人眼界开阔，他观察研究过所有时代的一切实在，这样的人会把自己的一条性命看得很重要吗？因此，这种人也不会把死看作一件可怕的事情吧！

（木木摘自译林出版社《理想国》一书）

点滴·点滴

关于叙事

徐皓峰

我们常说好莱坞电影的叙事逻辑性强，认为这是了不得的优点。但通过在电影院里的观察，我发现讲求逻辑是气血两虚的需要——人们常在极度困倦时来到电影院，稍一动脑筋，便呼呼睡去。

好莱坞电影的做法是建立在“观众要么智力不足，要么精力不济”的基础上的，这是好莱坞的秘诀。美国电影的宗旨是，赚孩子和劳动者的钱。

好莱坞的电影观是病理化的——逻辑清晰、视听热闹，是对脑力不足、精力不济的药方。

我曾听医院的按摩大夫说，他的疗程以病人厌烦了为结束标准。身体好了，还按摩，病人就会觉得不舒服。逻辑清晰和视听热闹相当于舒活筋骨，但筋骨好的人会觉得不耐烦。

（嫣然摘自人民文学出版社《刀背藏身》一书）

点滴·点滴

先看后跳也不坏

〔日〕村上春树

◎林少华 译

美国有个很有名的职业探险家，名叫埃维尔·克尼维尔。此人一生当中经历了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冒险，其中最有名的，是骑摩托跨越大峡谷。为了乘势起跳，他建造了一面斜坡，全速冲上坡顶，然后“嗖”一声直接划一道弧线跳去对岸。这把戏，普通人是玩不来的。埃维尔·克尼维尔在完成此项壮举之后这样说道：“跨越本身并没有多难，难的部分从即将着地时开始。”

内容与此相反，大江健三郎有一本书叫《先跳后看》。年轻时瞧一眼书名，我心里就深表赞赏：是啊，是要先跳后看的啊！如果埃维尔·克尼维尔同大江健三郎就跳跃促膝交谈，想必妙趣横生。

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我也有过几次冒险。现在回头看去，就连自己也深觉不可思议：嗬，居然好端端活到现在！当然，无论哪一次都不是骑摩托跨越大峡谷那样的壮举，但对当时的我来说也算相当惊险的冒险了——既有深思熟虑之后的跳跃，又有没等考虑好就先行动的跳跃——事后固然是受伤了，所幸不是致命伤。所以我才得以被世人称为“作家”，四肢健全地写这类不三不四的文章，一天天得过且过。

如果有人问我愿不愿意重返青年时代，从头活起。那么我只能回答：不，可以了。我可不愿意再干一次那种可怕的事，真的，不是开玩笑。

（清和摘自上海译文出版社《村上广播》一书，〔日〕川濑巴水图）

点滴·点滴

致孩子

我想，应该被感谢的是孩子，是他们让父母的生命“更完整”，让父母的虚空有所寄托，让父母体验到生命层层开放的神秘与欣喜。最重要的是，让父母体验到尽情地爱——那是一种自由，不是吗？能够放下所有戒备去信马由缰地爱，那简直是最大的自由。作为母亲，我感谢你给我这种自由。

——刘瑜

诗诗，我爱你，我答应你，永不在我对你的爱里掺入不纯洁的成分。你就是你，你永不会被我们拿来和别人比较，你不需要为满足父母的虚荣心而痛苦。你在我们眼中永远杰出，你可以贫穷，可以失败，甚至可以潦倒。

——张晓风

我希望我的女儿，首先能够从真实不虚的生活中懂得生命的意义，懂得敬重生命是世间最大的物事，懂得专业知识的学习其实就包括在敬重生命之中，它其实与享受生命并行不悖。如果她慢慢懂得衣食是一种大事，勤俭是一种美德，心静是一种大气，宽容是一种真爱，那么天下还有什么功课她拿不到A呢？

——池莉

孩子的生命属于他自己，他来到这个世界是被动的，你如果没有给他按自己意愿生活的能力，那是你的失职；如果你不愿意让他按自己的意愿生活，那是自私。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义务，那就是长成一个自由的独立的人，然后去好好体验他的人生。

——王森

点滴·点滴

找不到你

〔西班牙〕胡安·拉蒙·希梅内斯

◎陈苍多 译

我会藏起来，而你会继续寻找我，寻找我。

最后终于累了，因为无法找到我，你有一点儿生气，说道：“儿子，立刻出来。这不再是游戏了！”然后你离开。我从藏身的地方探出头，笑着。

现在你已经藏起来，并且藏得那么好！我找不到你。

我一再寻找你，感觉夜晚来临，心中很悲伤，于是我对你说：“母亲，立刻出来。这不再是游戏了！”

我孤独地来了又去。而你，你可以从藏身的地方探出头，微笑着吗？

（秋石摘自漓江出版社《生与死的故事》一书）

点滴·点滴

虚张声势

〔美〕罗伯特·弗罗斯特

◎顾子欣 译

当我出门时

我没小心地看一眼头上的星空，

有的星星很可能飞落，

会不会正好把我砸中？

我不得不冒这个险——我冒了险。

（林一摘自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弗罗斯特诗选》一书）

点滴·点滴

最理想的父亲

毛丹青

班上有个日本学生为写论文做了一个小调查，设问的题目是：最理想的父亲应该是什么样子？她收回100多份邮件答卷，得出了最理想的前三名：1.脾气好；2.对妈妈好；3.聪明且幽默。

另外，她还告诉了我前三名以后的排行榜：

4.打扮时尚，不土；

5.说话有趣，认真听对方说话；

6.热爱工作；

7.有男子气；

8.为孩子操心；

9.周围朋友多；

10.擅长运动。

我问她：“你最大的感想是什么呢？”她想了想说：“我最大的感想是，没人说有钱有权的父亲最理想。”

（月亮狗摘自微信公众号“毛丹青”）

点滴·点滴

李绅和严嵩

陆春祥

李绅的《悯农》家喻户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但他为官后马上变了一张脸。一餐耗费多达几百贯，甚至上千贯。他还特别喜欢吃鸡舌，每餐一盘，耗费活鸡300多只，院后宰杀的鸡堆积如山。与李绅同时代的韩愈、贾岛、刘禹锡、李贺等，无不对其嗤之以鼻。

严嵩的恶也是尽人皆知。然而史载他以前也极有声望，不但诗和文章写得好，而且为人刚正，很有风骨，曾在钤山隐居读书十年。

人之初，性本善？抑或环境使然？两者皆有可能。不过，李绅比严嵩幸运，因为人们只记住了李绅的善和严嵩的恶。然而，历史是不会因为某个人而断章取义的。

（夕梦摘自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焰段》一书）

点滴·点滴

接榫

林清玄

装修房子的时候，我到林口卖古董家具的店买了几扇清朝的门窗，请木工把窗花的部分拆下来，镶嵌在新家的门窗上。

为我们装修的木匠是台北一流的师傅，任何精细的家具都难不倒他。当他看到那些清朝的古门窗时，也忍不住赞叹，言辞中充满了敬仰与神往。

“无论构图、组合还是接榫，都是一百分，无可挑剔。你看这四面门窗，没有用一根钉子，古代也没有黏合剂，却可以接得如此完美，保留到现代，完全没有损坏。”他说。

我忍不住问木匠师傅：“如果把这窗花交给你，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不用钉子与胶水，你办得到吗？”

他沉吟了半晌，说：“我可以做得一模一样，甚至做得更好，但是我不能做，也不愿意做。”

“为什么？”

木匠师傅道出了一个现代人普遍面临的问题。他说，如果他以手工不借助任何机器，做出一扇镶满窗花的窗子，至少要花一个半月的时间。以一天工费三千元来算，加上材料，一扇窗至少要卖十五万元，可是买一扇真正的古窗只要五六千元。何况，有谁在装修时，愿意让工匠花一个半月，只做一扇窗呢？

“再说，古代的人盖房子、做门窗，都是为子孙考虑的，他们的眼光、用心，至少在百年以上。现代人很少在同一所房子住十年以上，何况是对待一扇窗呢？”木匠师傅说，“在时间上，我不能做；在用心上，我不愿意做。”

（聂勇摘自中国文学出版社《林清玄散文集》一书，庞彦图）

互动·互动

“《读者》光明行动”（83）

——用心看世界，用爱传光明

爱笑的小阿力

“《读者》光明行动”项目组在新疆喀什义诊时，一个特别爱笑的小男孩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他叫阿力，今年10岁，住在伽师县，身患多种疾病，这次检查后又被确诊双眼弱视、交替性斜视。孩子身体虽弱，但性格很开朗，喜欢和小朋友们玩游戏，也爱和医护人员聊天。他的老师告诉我们，小阿力学习成绩非常好，由于视力弱经常看不清黑板，所以下课之后会追着老师不停地问问题，很好学。

3年级的男孩正处在爱玩的年纪，小阿力竟然这么热心于学习，我们都有些惊讶。于是我们找到了小阿力，想知道他的学习动力是什么。他告诉我们，他之所以这么努力地学习，是因为他的哥哥：“我哥哥可厉害了，去年考上了大学！我也要像他一样上大学，将来上班赚钱给爸爸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小阿力眼里闪着希望的光芒，语气里带着自豪。

经了解，小阿力来自一个低保家庭。爸爸属于肢体二级残疾，并患有先天性斜视，只能干一些简单的、收入微薄的工作，家庭经济的重担落在了妈妈肩上。但天有不测风云，妈妈前年被诊断出乳腺癌，这对本就艰难的一家来说真是雪上加霜……

项目组随即对小阿力展开免费治疗，小阿力也很珍惜治疗机会，即使是做枯燥的目力训练也非常认真。经过一个疗程的治疗，小阿力的视力从0.5/0.6提高到了双眼1.0，视力有了显著改善。

对小阿力来说，生活充满了大大小小的困难，但他依然快乐而努力地生活、学习，对未来满怀憧憬！

而我们能做的，是帮助小阿力恢复视力，助力这个积极向上的小男孩实现自己小小的梦想。

微信扫码，参与公益，帮助像小阿力一样的孩子靠近光明。现已开通“一起捐”功能，可以用少部分启动金+号召亲朋一起捐献的形式，共同资助一位弱视儿童。

银行汇款

开户银行：中国银行北京分行西翠路支行

户名：中华少年儿童慈善救助基金会

账号：320756027856

邮局汇款

单位名称：中华少年儿童慈善救助基金会

地址：北京市丰台区莲花池西里11号院5号楼

邮政编码：100161

在线捐款

请登录中华少年儿童慈善救助基金会官网www.ccafc.org.cn，进入“捐赠通道”，选择“《读者》光明行动”项目后进行捐款。

（1）使用微信扫码捐赠

（2）使用支付宝在线捐赠

（3）使用财付通在线捐赠

（4）使用网上银行在线捐赠

（捐款时请务必于附言栏内注明“《读者》光明行动”；如需捐款发票，请留下详细通信地址）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卷首语

节省语言

文苑

我在等你啊

温柔的讲述者

海明威的红笔

坐看云起时

陈年佳酿

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生有时，寐有时

人物

塬下写作

靛蓝商人

俯首甘为孺子牛

三老道喜图

社会

钱的教育

好剧是怎样炼成的

《棋王》里的吃

雅俗

成功，在高旷荒原上突然闯入的词

一种单调的亲密感

新冠疫苗为什么还不来

“饭圈”调研

人生

他去了非洲

模特生涯

弓循节制

愤怒

海婴这家伙

与母亲的最后一次聊天

一个父亲和一个孩子的夜晚

我的小说有辣子和葱

我，35岁退休

费曼信札

生活

被疫情改变的习惯

三泡茶

为什么看过的电纸书容易忘

当特色菜遇上口味菜

夜航船

文明

柏林爱乐的孤独夜晚

饭不厌诈

宋画里的医者日常

心形函数”的爱情

悦读

言论

漫画与幽默

怎么玩月亮

小姐须知

点滴

法律与水果

春天等不来

面相

鞋子

傻气与福气

欲望

关于叙事

先看后跳也不坏

致孩子

找不到你

虚张声势

最理想的父亲

李绅和严嵩

接榫

互动

”《读者》光明行动”（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