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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语

“消逝的乡村”是近些年文学的热点，但乡愁式的审美范式常指向认知的虚空，乡村真实状况和需求遮蔽在抒情姿态之后。沈念《空山》的特别之处，在于从乡村工作的具体细节、从知行合一的层面，以易地扶贫搬迁钉子户为叙事蓝本，写出“空山”的必然和必然之途的复杂性。叙事者“我”，从乡土走出去的一代知识主体，对这代人青春与成长记忆的安顿，对后农耕时代乡村结构与伦理秩序变化的切肤体认，构成惜别时照耀“空山”的那束光，新的可能性正从云开雾散处生长。

艺术与生命缠绕的张力，日常生活的酒神时刻，是哲贵短篇小说《仙境》要处理的主题。一出越剧《盗仙草》，勾连出三位“白素贞”师徒、知己与竞争者身份的微妙轉换。艺术的疯魔时刻如何嵌入到江南经济生产的理性内面，哲贵的书写展现了江南文明的礼与克制之间的精致风度。

文明沟通的话题正悄然显影，外部世界的激荡如何体现为思考的契机，本期两篇散文提供了现实与书写的隐在关系。张承志《边境上的托尔斯泰》，俄罗斯蒙古史的文字考证与实地考察，打开了在东西方、农耕与游牧两种文明的边境理解“托尔斯泰主义”的思路。李敬泽《<黍离>——它的作者，这伟大的正典诗人》，于此刻从文明史的角度重读诗歌经典，讨论作者“我”，这从劫难中起源的中华文明主体、儒家最初人格范式，与宇宙天地、与他者的关系。

空山

一

易地扶贫搬迁动员会是在乡政府食堂召开的。

很多人是第一次参加这样边吃边开的会。到会的扶贫队长、村支书和村民代表坐了六满桌，脸上笑嘻嘻的，跟过节似的。厨灶间热气腾腾，陈劭东站在餐桌前讲话，声洪音亮，每个字都像是刚扒出火灰堆的山芋，烫手。

“安置点装修在扫尾，下月上旬，最好是本月底，山上的贫困户都搬新家！”他反复强调时间表，只能提前不能推后，这事他比谁都急，还有两个月，省里就要来考核验收，眼下脱贫攻坚是全县中心工作的中心，陈劭东这位乡党委书记，码市乡第一责任人，绝不允许关键节点掉链子。

陆续传菜上菜，原先的鸦雀无声开始松动，有人咽口水打饿嗝，或者小声点评菜品菜色。食堂的厨师是全乡办红白喜事的老厨子师傅，到县里最豪华的酒店当过大掌勺。他们很久没尝过他的手艺了。这两年提倡移风易俗，年轻人外出务工，很多的酒宴不办了，老师傅就被请进了食堂。一日三餐，平时吃工作餐的乡干部冲破顶就摆两桌，老师傅好不容易逮住这个大显身手的机会，忙乎了一通宵。

饭点到了，该动筷子但没人动，在等请客的人把话讲完，这是礼貌也是礼节。陈劭东在问：“各位还有什么特殊的困难吗？”

无人回应，他又问了一次，石喊坪的黄旺生站起来：“陈书记呀，两个问题，碰到搬不动的钉子户怎么办？”说完他就坐下了，陈劭东盯着他，等他的第二个问题。

“没有了。”他又站起来，大家哄堂大笑。

按理说，易地搬迁是精准扶贫的好政策，按人头二十五平方米建房，面积有大有小，每户都只出一万元，一般是搬到集镇附近的安置点新居。此前县里花了大量人力摸底排查，搬迁对象也有好几项明确要求，现居地是深山石山边远高寒荒漠地区，交通水利电力教育医疗卫生服务薄弱，用一句通俗易懂的话说，就是“一方水土养不起一方人”地区的贫困户。

石喊坪村人多地少，多数散居山上，前年修了条公路上去，豆腐盤了肉价钱，出行看似便捷了点，但资源捆缚手脚，集体经济上不来，村民生活难有大改善。外人眼中，政府安置，从山上搬下来是件好事，求之不得，何况事先还有繁杂的资格审查、逐层评议等各项程序，入了名单也都是本人签字承诺过，黄旺生说的钉子户应该是不存在的。

有人交头接耳问到底是回什么事，少数几个干部明白缘故的，知道黄旺生是踢皮球，给自己留后手。

手机响了，我走到食堂廊道上接电话，回头看了一眼陈劭东，憋着张寡沉的脸，之前的兴奋不见了，游离着憔悴和躁动。

电话是山上的彭老招打来的，齉声齉气，我使劲把手机贴在耳孔。他问我，有没有彭小亮的消息？我说，老爹，已经在找了，等一等不慌急。彭老招没有像以前那样发脾气，而是低沉哀求地说，田乡长，快帮我找到彭小亮吧，我要死了，死了也闭不上眼啊。我说，老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让村医去看看你吧，万一不行，就接到乡卫生院来？他继续说着找儿子的事，最后用赌气的口吻威胁：我不下山，不搬家，哪里的医院也治不好，就死在老屋里好了。

山上的通信基站说全覆盖，信号其实差得很，电话蹿进咝咝嘈杂后就哑了。我再打过去，始终接不通。彭老招就是黄旺生说的钉子户，女儿死了，儿子失踪了，病痛缠身，靠点养老金山林补贴生活。我决定，下午亲自去一趟彭老招家当面安抚。

走回食堂，听到陈劭东陡然提高八度，做最后的总结：“易地搬迁是全县脱贫摘帽的头号工程，没搬好，就是脱贫帮扶不到位，就是我们党的承诺没兑现。在座每个人都是党员干部，是县委县政府、乡党委政府的代言人，不仅要按时间搬迁到位，还要确保安全，安全底线谁都不能破，真正确保贫困户开开心心，到时我再请诸位吃庆功宴。”话音落下，掌声稀拉，大家迫不及待地举箸夹菜。

吃饭不喝酒，饭就吃得快。下午大家要各自回村落实具体工作，有的三嚼五吞嘴巴油一抹屁股一拍吃完就走人。我瞅着邻桌黄旺生放下筷子，就踅到陈劭东耳边说了彭老招打电话的事。他站起身，把黄旺生叫到一边，说：“老黄，我们商量个事。”

听我复述完彭老招的电话内容，黄旺生指了指自己脑袋说：“彭老倌这里有问题，犟得很！村里拿他没办法，还是要请你们多做做思想工作。”

陈劭东垮下脸：“什么事都依靠我们，那要你们村干部摆造型呀。”

黄旺生不示弱：“他满世界找儿子，我有什么办法，还不是要靠县里乡上出面。”

我插嘴道：“不是没找，我正催着公安那边。跑了几年没点音讯，不是喊找就找得到的。”

陈劭东突然像吃了枪药，说：“一句话，他的思想工作做不通，真要出了问题，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陈书记，话不要讲太硬，谁不想把好事办好。我一个小萝卜头，今天喊不干，明天就走了人。”这个退伍老兵受不了委屈，也火气冲冲的。

“我们别误解了陈书记的意思，彭老招本身有实际困难，心结打不开可以理解，我们多做做工作。”我看到气氛不对，出来打圆场，“人心都是肉长的，别的方面多关心，他真感动了，也就不会犟了。”

“省里来的干部到底水平高，会说话，不像我们这些大老粗张嘴就不会拐弯，硬邦邦的。”黄旺生自嘲，然后迈出食堂，向大坪停车处走去。陈劭东摇头苦笑，继续回桌上扒他那碗刚吃了一半的饭。我跟在后面追出去，想跟黄旺生再聊几句，他当没看见，头也不回，发动摩托，加油门上坡，排气管冒出一股刺鼻的油烟，扭身就杀出了乡政府大院。

二

一个月前，我回到家乡永城县，挂了码市副乡长的虚职。有的地方离开后就再没打算回去的，奈何上天突然拎你出来，又遣回那个来处重新走一遭。省报的田记者摇身变成了田乡长。有人在背后亲热巴巴地打招呼。田乡长！起初我没适应过来，当作喊的别人，头都不回，意识到喊的自己时，人家转身走老远了。人生又多了一个误会。

宣传系统选派省直新闻单位编辑记者挂职锻炼，搞过好几届了，每次选一个县蹲点，为期三个月。报社领导找我谈话，说这次去你的家乡，有没有想法。

照我的想法，从山里出来的，更愿意去一个湖区或是经济发达的地方，又要回去，心中并不乐意，但我刚在《新闻战线》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一个核心观点就是说新闻记者增强脚力脑力眼力笔力，就要像“爬山虎”，既不断向上攀登，也要亲近脚下土地，多下基层走转改。文章给我戴了顶高帽子，让我颇有些骑墙难下。我心里更清楚领导的脾性，名义上征求意见，实际上就已是不容推托。去年新班子调整后，人事改革刚完成，萝卜和坑都配好了，年纪大的老资历要坐镇版面也不愿折腾，年轻记者一线任务重，加之有的刚成家拖儿带女也走不开，我这种年过不惑，工作经历够资格，又是不受重用的文化版记者就成了首当其冲的人选。

事实上我也没那么不情愿，甚至觉得能脱离报社三个月何尝不是件好事。我十五岁从永城考到市里读师范，后来保送师大到了省城，出来后就回去很少了，在县城中学当老师的父母退休后跟着我住到省城，老家亲戚原本不多，也悉数离开到了市里或是南方。去看看家乡的变化，采写几篇鲜活生动的扶贫稿子，这是领导的期许，也是党报记者的职业使命，不失为一件有意义的事。但我骨子里，这些年偶尔的返回，以及听闻农村种种变化，沉寂与衰落，“回不去的故乡”像个紧箍咒，翻来覆去就有了怯意。

有次北上广回来几个朋友在省城相聚，各有成就，衣冠楚楚，席间说起农村种种现象，有人对农民劣根性大加鞭挞，有人感慨时代造化，贫富悬殊拉开新一轮城乡差距，也有人叹惋教育资源的不平衡，贫困地区的农家子弟如今考上名牌高校几乎比登天还难。一场聚会变成了反思，几杯酒下去，以大城市人自居的语气傲慢者被人讥讽揶揄，你们往上数三代，哪位不是从农村出来？城市文明若不能反哺乡村，这样的畸形发展于一个国家又有何益处可谈？众人醉言互怼，吵得斯文扫地，闹得不欢而散。

在永城停了一夜，晚饭后离见面会还有时间，我就去老街23号院走了走。离得不远，出宾馆步行十分钟，我在23号院出生、长大，考学出去后，家也搬离这里去了城东新区。院里有五幢六层小楼，原是教育供销系统的家属房，当年算建得早的小区，独门独户，名声在外，现在是灰墙破路，窄道狭梯，昨日黄花，残年衰落。

院子隔条大马路的南门市场，是县城最繁华的大市场，也最嘈杂混居。百货南杂批发一条长街，没有买不到的东西。前几年建了新市场，但人们仍喜欢来这里，几经整饬，街面比过去整洁，店铺门头也收拾得美观多了。县第三小学就藏在街里面，多年一直说搬却没搬，入读的多是政府公务员和商贩子弟。到了这个点，校门就被流动摊贩挤占，只剩一条窄窄的过道。我站在铁栅门外张望，教学楼格局依旧，教师旧宿舍翻盖了新楼，扎眼的是修了条绛红色塑胶跑道。门卫老头手持长扫帚走过来，用疑窦的目光问我，是找人吗？我心头一凛，找人？我曾经认识的人已经不在这里了。我摇摇头，说随便看看。他嘟囔一句，有什么好看的，然后掉身走了，画大字般地继续清扫着门口的草坪。

县里高度重视这次挂职锻炼，四大家主要领导都出席了见面会。走进会场我就看到了曾经的初中语文老师王海平，印象中他古文功底好，《离骚》《论语》出口成诵，鲁迅的经典辞章也是信手拈来，我们好多同学选读文科多与他的言传身教不无关系。他为人处世严谨务实，也懂得内外方圆，没听说有什么背景，送完我们这一届，就调到了教育局办公室，后来又到县委办写材料，转到乡镇干了几年又回到教育局任职，现在是管文教卫的副县长。我们联系虽少，但有这个渊源，比常人要亲近许多。他紧紧握住了我的手，热络地说，欢迎大记者回家啊，多为家乡发展献计出策、添砖加瓦！

见面会有个议程是挂职代表发言，原先定的领队和最年轻的省电视台记者。带队的宣传部新闻处干部说话刻板，重申的是老一套，即：每位编辑记者下乡的工作职责，对所在乡镇的每个村走访一遍，做好一次接访工作，联系一户困难户，组织或参加一次集中采访，撰写一篇体会文章，也要列席乡镇有关工作会议，协助做好当地突发事件的新闻应急和信息专报工作。省台记者是学播音的，字正腔圆，表态铿锵有力：向基层干部取经，吃苦耐劳，身体力行，帮助群众解难题、支实招、见成效。整个会议室都被她的表态声波震得嗡嗡响。

会议原本可以终了，主持会议的王海平说再请省报来的田自力同志说几句。理由有二：我是他教过的永城学生中的佼佼者，又是全省党报的资深记者，见多识广，对家乡这些年的变迁发展，必然深有感触。

临时发言，推托不得，我也不习惯场面上那套话语，脑子里一紧张，仿佛一片空洞，脱口而出的卻是鲁迅《故乡》的开头：“我冒着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我说，许多走出去的人，都会怀有鲁迅这般对故乡、对乡村的审视和剔骨见血般的热爱，因为故乡是我们的出生之地，是母亲流血之地，也是埋葬祖先之地，无论何时何地，受挫困苦，我们的故乡，我们的乡村，永远是游子的身体、心灵可以停驻的地方，也是重树信心再出发的地方。我说到乡村的当下处境，乡村一直是中国社会的一个巨大投影，我们可以看到生活最基本的伦理、秩序、情感和精神，如何回望、建设乡村，归根到底不能只站在一个维度之上，而要深层次地掘进。

天啦，我怎么了，由着个人的认知，慌不择言，居然还说出“掘进”这样的词。我把那些赞誉家乡变化的溢美之词，把要为脱贫攻坚挖掘典型浓墨重彩书写中国梦永城故事的话全忘在了脑后。话说完，掌声雷动，这让我颇感意外，心跳得更乱了，却觉得这次下乡也许真是有意义的。

散会后，王海平走过来和我告别，讲了几句工作生活有困难他来解决的客气话，我突然发现他两鬓发白，眼角皱纹折叠。时光从不饶过任何人啊。他说，这次安排你去码市，有些偏远，生活上会艰苦些，所幸时间不长，克服一下。你的学长陈劭东点名要的你，这样也好，你们有个照应，一起干点实事。我问，劭东在下面干得还好不？他说，挺好的，就是有些耽搁了。三年前调整，本来可以到城关镇接位，在县城，接天线更近，很多基层干部求之不得，是他自己主动请缨去全县最贫困最偏僻的码市乡。开始有人称赞他是深谋远虑，镀镀金转一圈就回来了，现在对贫困地区主职干部的人事一律冻结，不脱贫摘帽不调整提拔，有人就笑陈劭东打错了算盘走错了棋。我们边说边往外走，他要上车了，笑着拍了拍我肩膀说，不管怎样，都是未来砥柱啊！我赔笑心想，人各有志吧，劭东从来都是有想法的人，我还蛮期待码市在他手上翻新变样。

三

次日上午，来接我的是乡宣传干事小姚。陈劭东周末在县委党校参加为期两天的脱贫攻坚乡镇书记的辅导班学习，小姚说了缘由，就目视前方开车上路了。陈劭东派遣这个小伙子到省城给我送过土特产拜节，初次交道就看得出他是那种谨言慎行的人，但后来听说他喜欢玩机车，挺出乎我的意料。路上，我问乡上一些事，问一句他答一句，很多地方不是说不清楚，就是答非所问。我失了兴致，就看着窗外的山景，倾听风中偶尔能捕捉到的几声鸟语。

环绕码市的是一座山，又是两座。这么说吧，山虽相连，又各有其名，一曰古婆山，一曰兜盘山。我把手机地图上的标示指给小姚看。他说，这边都习惯叫东边大岭西边大岭。去码市要在东西大岭间的山路上转上两个多小时。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经码市的水路荒废，硬化拉通了一条低等级的公路，坑坑洼洼跑了好多年，跑一趟是颠簸得头昏脑涨，虽然修护呼声甚高，但苦于没资金来源。直到前两年借扶贫的交通项目实施，山路扩宽，平整如新。我隔着车窗拿手机拍山峦叠嶂，从视野开阔的地方看天空，太阳被裹在厚厚的云层里，像是有雨要来，转上几个弯，又看到云开雾散，光芒万丈。

我打了个盹，迷迷糊糊感觉快要到了。小姚刚好接完电话，见我醒了，说：“陈书记来电话，刚接通知，明天王县长看码市的安置点，顺便走访几个贫困户，九点开完例会从乡政府出发，请您也参加。”

我说：“扶贫工作事无巨细，乡干部都要亲力亲为，迎陪走送，很忙吧。”

“有人说扶贫工作像个百宝箱，拿一件少一件，总也拿不尽。”小姚望着我咧嘴一笑，说，“乡镇干部压力山大，个个上了发条，不在扶贫现场，就在去扶贫的路上。”

“注意安全！”车道急转弯，吓我一跳。小姚放缓速度，爬上陡坡，我的视线被一排粗壮的大樟树遮挡，待缓行一段再看到葱郁山岭，脑子里没了方向感，对东西大岭又失去了判断。

到了乡政府大院，小姚引我走进他们那栋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建起的办公楼。楼层护栏外悬挂着醒目的红色黑体字标语，宣传的是核心价值观和美好生活的奋斗目标，院西墙的宣传栏张贴着林林总总与扶贫有关的政策文件，东侧是农村商业银行、邮政的房子，连同文化服务站、政务服务大厅，挤挤挨挨，院子陋旧狭小，但不失紧凑整洁。

码市乡拢共三十二名干部，借调到扶贫办和县直部门后，在岗的也就剩二十来位。办公楼上下四层，一二楼办公，四楼闲置成了储藏间，小姚给我收拣好了三楼靠西第二间，陈劭东住在最东边。房间不小，布置简单，床铺书桌衣柜和两把漆面脱落的木椅，像个空空荡荡的“家”。

小姚帮我把简单的行李搬进屋，抱歉地说，将就将就，生活用品差什么到时说一声再添上。我笑着说，没那么讲究，你们能住我也没问题。陈劭东像是掐准了我刚安顿下来，打来电话慰问我的一路辛劳，说下午学习班结束，约了县直几家部门负责人商议安置点生活配套工程的事，晚上才回得来。“我争取早点回呀，我们借着月光喝一杯，给你接风洗尘！”他声音中的爽朗劲多少年也没变。

跟小姚去食堂吃午飯，因为是周日，有的“走读干部”还没回来。老师傅的柴火灶烧菜很香，胃口大增，饭后我决定独自到集镇上走一走消食。出政府大院上坡左拐步行五分钟，一条五六米宽八九百米长的街道，刚好容两辆小车通过，既是集市也是公路，全乡的经济活动集中地。逢农历一四七的日子赶闹子（赶集），山里村民蜂拥而至，估计交通会瞬间瘫痪。街两边不留缝隙地砌着房子，一楼清一色店铺，有的是木脚楼，有的后来改建成水泥两层房，屋里光线灰暗，像码放的两排黑匣子。两个挂牌的村卫生室相邻不到五十米，十米之外一个岔路口是乡卫生院，这样布局让我觉得可笑。我去过一些大乡镇，道路又宽又阔，横平竖直，宾馆门窗装饰超市养生馆汽修家居，街边店面门头和县城没什么差异。眼下的这条码市老街，十来分钟就踏勘结束。没人在意午后出现在这里的一张新面孔。也许这几年下来扶贫检查的外人多了，人们也不在意那些路过的陌生者了。

毫无生机的乡镇。即将到来的三个月我将如何度过，只有等陈劭东亲口告诉我了。我坐在街角一块青麻石上，阳光穿过几面屋脊的三角地带，在眼前来回晃动。我眯眼打量身后的老街，二十年前到过此地的一幕若隐若现。那是我此前唯一的码市记忆，也是心底的一块隐痛。

那次是坐一辆客运班车过来的，路途摇晃，无比漫长。来的原因，是参加师范女同学彭余燕的葬礼。同龄人意外离去，十来位同学相约奔丧至此，忧郁的心情让行程变得沉闷滞重。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国家重视中专教育，师范工商财农林水医卫等专业的录取分很高，能考入的都是尖子生，很多家庭冲着工作包分配走上这条求学路，农村学子还可转为城镇户口，就更是将之视为跳龙门的绝佳机会。

我和彭余燕是同一年考入，同班，她是码市学校考上的独苗，学习优异，长相素朴纯净，寡言少语，有点像那个年代日本殿堂级的女演员山口百惠。陈劭东是学长，高我们两届。刚入学不久的晚自习上，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生站在教室门口把我和彭余燕叫出去，定定地望着我们笑。素不相识，我有些纳闷，他自我介绍说了一大串头衔身份，最终目的是邀约我们参加文学社活动。他问我，知道为什么找你们吗？我摇头。他说，我们是老乡，都是永城的。彭余燕从头至尾脸颊红扑扑的，没有说一句话。打过几次交道后，他是学生会副主席，经常抛头露面，就主动带我们参加一些社团活动。文学书法绘画篮球，他都能露几手。我们常在广播里听到朗诵他的诗歌作品，在书法美术比赛获奖名单里找到他的名字，还有每学期的校篮球联赛上看到他精准的三分篮远投。他走起路虎虎生风，回头率很高，我后来觉得他对彭余燕颇有好感，不过每次都会把我叫上，好像有我这个够亮的电灯泡才更安全。

陈劭东毕业那年，留市名额非常少，据说一个市干部子女占了他的指标，他赌气回了距永城不远的一所乡镇中学。现在回想，这对一个内心骄傲的人打击该有多大。分配失意，他因此和我们的书信联系很少。到了两年后我们毕业，师大有继续深造的保送生指标，我和彭余燕入围成了竞争对手，很多活动获奖的加分项，得益于陈劭东当年把我们引入社团参加竞赛打下的基础。后来彭余燕竟然主动退出，理由是家里条件差，父亲身体不好，弟弟年幼，她想早些参加工作。我没有悬念地保送了，却很长一段时间开心不起来，就是因为彭余燕的放弃。学校给了她全市优秀毕业生的荣誉，还给永城县教育局出函推荐，她运气不错，进了县三小当老师。一个从山沟里考出来的女孩，留在县城教书，将来嫁在县城，这些都是按部就班要发生的，理所当然会是一种很不错的人生归宿。

那时的通讯虽有寻呼机、长途公用电话，但又贵又不方便，我和外界的联系方式主要是书信。师大期间我和彭余燕的书信往来并不密切，每学期两三封吧，逢年过节互寄写着祝福的明信片，彼此内心都隔着一道防护带。她在信里说得最多的是工作生活近况，当班主任，教语文，一周有十五节课，还带了写作兴趣班;住在学校宿舍里，宿舍前有一排又高又直的水杉，房子老旧，冬夜风吹得过道呜呜响，像有人穿着拖鞋跑来跑去;多数同事都是县城的，上完课就回家了，几个年轻同事开始恋爱约会;她正在参加高等教育自学考试，一个人待在宿舍偶尔会感到害怕。她片言只语未提过陈劭东，但我知道我的收信地址是他透露的。陈劭东写信只有一件事，让我帮着购买邮寄书籍和自考复习资料，他刻苦好学，说要以一个自学考上研究生的民办教师为榜样，早日离开那所偏居一隅的乡镇中学。我旁敲侧击要他主动联系照顾好她，想象过他们坐在空旷无人的校园角落或宿舍里埋头苦读的温馨场景，当彭余燕说起幽深夜晚一个女孩子的害怕虽再正常不过，但我不解的是，陈劭东这时在哪里呢？有一次信末“顺颂安好”时，她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她在犹豫，做一个艰难的抉择，想回到码市学校当老师，那样离家近，能更好地照顾父母弟弟。我给她寄了一本战胜困境成为人生赢家的美国女作家海伦·凯勒的传记和自考论文复习资料，回信中语气坚决地劝她打消回乡的念头。我想也许只是她一时冲动，身边是不会有人赞成这样做的。

那时的懵懂和远离，慢慢会将任何虽美好但不在同一经纬度上的情感撕扯掉消磨光。后来我更是体悟到，于情感而言，时间是灭火器也是过滤器。各自安好尚且无事，突然听到彭余燕死去的消息，那一刻除了震惊诧异，也充满了拳打脚踢般的伤感和锥心刺骨的遗憾。

彭余燕自缢身亡，消息是另一个县城教书的同学传来的。那时我面临毕业，联系了几家单位准备面试。我站在校园一家报刊亭旁，给陈劭东打了十几个传呼留言，焦急地等待，他却直到第二天才把电话打到我们楼栋宿管那里，丢下一句留言：余燕离世，节哀顺变。当时他若是站在我面前，我想一定会狠揍他一顿。

消息像挤牙膏似的传来，自杀事件概括成一句话：彭余燕深夜在学校宿舍用长丝袜勒死了自己，次日上课无人进教室，才被同事破门发现。我说我不相信，同学说我们都不相信，好端端地活着或者说一个正常人，是要遇到什么样的事才如此决绝赴死，进一步说，以双手之力勒死自己怎么做得到。

县公安局最后下的定论还是自杀。封锁现场、排查问话、尸检化验，该履行的程序都走过了，找到的人证物证并不能证明死于他杀。我们那时分散各地，涉世不深，也没什么社会关系，对人情世态、办案破案都不谙其道，也没想到要组织起来去讨个明白的说法。“相信公安会把事实查清楚的。”一句互相安慰的话，等来的是不愿相信也得相信的结论。听说她的父母倒是去县公安、教育局找過几次，但也只是安静地等在领导办公室门外，没有亲戚朋友帮着打横幅拦车鸣冤，也没有胡搅蛮缠讨要巨额经济赔偿。碰到这种事，单位都愿花钱速战速决，怕扩散影响。县教育局和学校工会找来家属当面答应给一笔丧葬费之外的赔偿，她父亲说人没了，钱也不要了。教育局领导说这是正常补偿，是你们应该拿的，在结案书上签完字，保证今后不闹事，拿钱就可以走了。她父母清理了女儿的遗物，在乡干部的帮助下，把女儿遗体拉回去下葬。那已经是彭余燕死去半个多月后的事了。

出殡前一天，一帮同学相约从四面八方赶到码市。说是一帮，也不过十来位。我大清早从省城坐火车到市里，又赶到永城与同学会合。我用车站公用电话联系了陈劭东，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沮丧，说人已经死了，没有新证据，就只能依了公安的定论。我问他要不要去送彭余燕最后一程。他说正在等参加县委办的选调复试通知，第二天可能要去面试。这也是人生大事，我没有责怪他。他赶来车站，拿了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千块钱，差不多是他三个月的工资，让我亲手交到彭余燕家人手上。我手里捏着信封，看他匆匆转身离去，这算是对一段美好关系结束的祭奠吧。一位同学悄悄告诉我，他谈了个女朋友，她的父亲是一位县领导。我冷笑一声，没有丝毫惊讶，也未做任何评判。

车在山路上慢慢颠簸转悠，同学起初还说说话，后来整个车厢都昏昏欲睡。天空弥漫着濛濛细雾，山和树木模糊游移，我有着前所未有的麻木，希望车永远在模糊的视野中行进，不要停下来。

天擦黑的时候，终于到了石喊坪，热心的村民把我们迎进彭余燕家。房子破旧，堂屋窄小，棺材摆在中间，像停泊着一艘黑色巨轮。尸体在医院太平间停放了半个月，面貌早走形变样，我们进去完成祭拜仪式，赶在棺木钉死前看到那张变得陌生的脸。四年前，我们在校园里，生龙活虎，无比热爱生活，向往美好未来，但突然以死亡的方式分别，从此阴阳相隔，心情复杂，比到码市的山路还要曲折幽深。

没想到的是，陈劭东深夜赶来了。冗长的道场仪式刚结束，停放棺材的堂屋里烛火摇动，墙上黑影碾压，他久久凝视着照片上被火光映亮的半张脸，眼泪无声掉落。

后半夜家属守灵，主事的要我们到附近村民家中休息，待天亮后送逝者上山下葬。我们把女生安顿好，几位男同学决定彻夜不眠。夜里有些寒凉，有人提议烧堆火，大家潜入黑暗中搜拣回一堆树枝，有人索性拖来一棵砍倒在山沟里的小树，我们在离彭家不远的空地上点燃了火。几个女生睡不着又回来了，火堆前顿时热闹起来。围着火，大家回忆往事，说起一次集体野炊的火是彭余燕燃起来的，有人说把火烧旺些，照亮她上路，让她以后走过的道路都有光亮和温暖。我心中的哀伤被火烘烤得硬邦邦的。记不得谁先说，看月亮升起来了。黑黢黢的山岭，清辉洒下，蒙上一层雾状的微光，山体也变得通透。

火光跃动，视线恍惚，山路上忽然看到有人影经过，女生胆小，喊大家去证实那个人影的真伪。有男同学举起火把往山路上探照，却发现什么也没有。一个女生哭泣起来，说那是彭余燕的魂魄吧，让她靠近我们吧，让她坐在我们中间吧，像往昔默默地倾听，而不是独自离去。夜色也被这个女生的哀悲感染了，所有人沉默着，抬头凝望月色溶溶的夜空，四面阒寂，只有树枝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陈劭东坐着不吭声，手中的烟一支接一支，我记得他以前是不抽烟的。后来他变魔术般地从随行包里掏出两瓶白酒，把瓶盖打开往夜空里一扔，男生轮流对着瓶口喝着辣舌割喉的祭奠之酒。那是一个对着青山赊月色的夜晚，是一段扼腕生命脆弱的青春时光。我们把酒无言，坐到晨光熹微，我醉眼迷离，好几次朝山路上张望，空空荡荡，奔赴另一个世界的身影再没有出现。

那个夜晚过得格外缓慢，仿佛时间已经凝滞，连同火焰、呼吸与回忆。我知道，以后再也不会遇到这么漫长的夜晚了。

四

陈劭东从县里返回已是夜里十点了，他比我两年前看到的样子要略显发福，肚腹微微隆起，我暗中一笑，中年男人都逃不脱的命运呀，何况是在酒桌上摸爬滚打的乡镇干部。他开心地喊着我的名字，热情拥抱比他身材小一号的我。

“听说了你在见面会上的发言，说得好，故乡是回不去的，因为时间本身是回不去的。”

我不理他的夸赞，假装生气地说：“听说是你把我要到这穷乡僻壤，来看你施展抱负？”

“是你那位王老师泄密的吧？”他哈哈一笑，“大记者，就是要到这里来，才叫真正接地气。精准扶贫在这里发生的点滴变化，都应该写进历史的教科书。”

我不去接他的大道理，讥讽地说：“当初选这里你可没想到回不去的吧？”

“既来之，则安之，我没考虑那么多。”

“那说说你考虑的是什么？”

他把话题岔开，说：“走，去我房间喝两杯。”

“算啦，我戒酒了，现在也不是青春年少伤春悲秋了。”

“破戒！不破不立。”他才不管我拒绝的理由，抓起我的手就走。

他的宿舍布局也很简单，比我的多一个书架一个储物柜。他摆桌子拿酒开熟食，我就到书架前巡视。我想看看当年被我当作偶像的学长还剩下多少精神追求。对他架子上的百来本藏书，我并不以为然，最上一排是党员干部必读的理论书籍，但下面的三排书脊把我镇住了。都是与乡村建设和中国农村百年变革有关的民国大咖著作和西方译著。梁漱溟晏阳初董时进李景汉傅葆琛陶行知，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一批有理想的乡建之子，也有美国明恩溥何天爵英国麦高温约·罗伯茨等中国文化研究者。我抽出几本，摩挲发旧，批注详细，看来都是反复读过的。

他把酒食摆好，拿出一瓶洋河大曲。梦之蓝。

“人生是灰色的，梦是蓝色的。”他扬了扬酒瓶，斟满两个小玻璃杯，“晚上请饭请酒，两条通村公路扩建三个安置点饮水工程，立项的扶贫项目，进度缓慢，像催债，人家欠你的，你还要低三下四去讨。”

“他们不履职，到时板子打他们身上。”

“没你说的这么简单，现在的考核都是一把手约谈，在你管辖的地盘上，老百姓的吃喝拉撒生老病死，哪一件都不是儿戏。”他端杯示意走一个。

“帝王将相，戏非儿戏，是这个理吧？”

“来，大记者，码市欢迎你！”杯中酒他一饮而尽。

我久不沾酒，两杯下去头有些晕乎。他酒量虽大，但脸上堆积着酒后的浮肿和奔波的疲累。他和我絮叨起乡镇的现状和症结，扶贫脱贫的艰辛，有一些现象与我平日所闻完全是颠覆性的。勤的干，懒的站，不三不四瞎捣蛋。我知道基层工作复杂干部辛苦，但没想到有的艰难无异于徒手攀爬一面面陡岩峭壁。

我轻叹，你到码市，说说你的抱负？他说，你待一段后再做评议吧。我直言午后感受，让人无可惊喜。他说，你看到的是过去与现在，我们更多的是要去看未来。我爽言直语，没有现在谈什么未来，况且你所说的未来是在这穷山瘦水，没有资源没有财力物力所能走到的未来，是你书架上那些失败的实践和理想的空中楼阁？

他抬头看了一眼书架，仿佛那里藏着一个突然会跳出来的怪物。他说，这几年，我在琢磨乡村建设这四个字，它不简单是建设乡村，让乡村有个光鲜的外表，它是整个中国社会建设不可分割的有机组成，乡村走出贫困的根本是在建设而不只是一味输血。扶不起的阿斗，关键是阿斗要自己立起来。他取下几本书，说到它们带给他的启示，民国时期有数百上千的团体机构实验区都致力于乡村建设，除了我们熟悉的黄炎培的徐公桥实验、陶行知的晓庄模式，连阎锡山这位我们以为的“刽子手”军阀，也有很多改革乡村的设想，他的用民政治就是要“启民德、长民智、立民财”。还有外号叫“中国船王”的卢作孚，毛泽东曾说过的中国民族工业“四个不能忘”中的运输航运业的那位大亨，就率先提出过乡村现代化的口号，你知道他的愿景是什么吗？是愿人人皆为园艺家，将世界造成花园一样。

“我们难道只把这当作幼稚和失败？”他苦笑。

我看着眼前这位仿佛又回到师范生活年代的学长，激情四溢，在社团活动现场慷慨激昂，但台下坐着的已经不是当年逐梦理想的我。我没有反驳或是说打击他，那个他所说的自己立起来，在码市这个地方，有立得起的支撑和底座吗？我说：“时间不早了，今晚到此为止吧。”

酒已喝完，话却并没说尽。这个夜猫子，我不坚决打断，也许他能滔滔不绝地借着酒兴说到天亮。他的房门洞开，我起身迎风，能看到对面隐约的山岚，我们没有回憶多年前那个喝酒送别彭余燕的月夜，也没有只言片语去怀念共同的故人。我突然看到桌上还摆着第三只酒杯，空杯见底，杯壁沾湿，地上有一片浅浅水渍，像一张模糊但似曾相识的面孔。

他踉跄着送我出门，我让他留步，赶紧洗漱休息。他的舌头打着卷：“你来了，就是最好的支持。明天一起陪你的老师，看看山村的未来。”

五

下半夜落了场雨，把山林浇个湿透。清早起来，黑色屋瓦洗涤过似的，油光发亮，几只长尾巴鸟檐间雀跃，发出悦耳的欢鸣。空气润朗，沁人心脾，这感觉是在城市所无法经历的，我深深呼吸，恨不能将身体装上个压缩机，把体内浊湿之气排空，把鲜新之气储存起来。日上山峦，浮光耀金，两面青山也如同梳洗过，墨绿，黛绿，葱绿，碧绿，水绿，豆绿，亮绿，嫩绿，我所能想到的描述绿色的词，似乎都能在山野间找到它的所在。我想起师大同学有一位毕业去了西藏支教，给当地牧民学校当义务老师，每天清早，眺望蓝天白云、草原雪山，看着孩子们的高原红，迎来第一缕曙光。乡野之所，大概这就是最美好的念想吧。

城乃防御，市乃开放，码市之名，从前因开放而得。过去这一带在人们嘴里叫码头铺，傍着一条穿山越岭的水流，叫冯河。陆路交通兴起之前，运输全在冯河上，山货洋货交易流通，商贸客商多会于此。地理记载，码市四周虽是崇山峻岭，但地处湘粤桂交界，清咸丰年间就建集立市了。从冯河出发，水路经抵道州、永州，沿湘江入洞庭、通长江，然后水阔天高，就能去往武汉、南京、上海等地。来之前，我又翻阅了一本地方志，上面说过去冯河开阔，上游溪流众多，从东边，有大量的杉松、竹木、茶叶、桐油、药材等山货在此聚散，往南的古道直通粤桂，丝绸海盐以及一些舶来品又多从这条水路中转散入内地。

一水缠绕，山就活了。但记载中的繁华时光已成美谈和遗憾。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陆地运输的快捷，如毛细血管的公路四通八达，把冯河之上众星拱月般的水上口岸抛弃了。又加之水土流失，山洪滑坡，泥沙冲积，河床抬升，河水欠丰，山上林木禁止砍伐，无物可运，水运衰落，唯有老人嘴里，落魄的码市还留着些许荣光。

深夜酒谈之后，我真还对陈劭东的所谓未来充满好奇。往事历历，时光销蚀一切爱恨情仇，但不会销毁。这位多年前我很尊重的学长，其形象地位已经随着彭余燕的离世坍塌了。那个晚上围坐山火的一场痛饮，是对青春的祭奠，对生命的哀悼。他没有给我合理的解释，往后也没有，他有理由不说，我也不追问。罅隙横亘我们之间，也是这些年联系很少的原因。他攀上高枝，转圜于他的仕途，无可厚非，但他画的一张乡村建设的大饼，让我感到腹中之饥。麻木生活，物质想象，有光而不曾照见甚至早已忘记光的存在，我们转身，他说待他拂去光之上的遮蔽之物。

他来码市，真是要帮穷山里的人寻找光吗？又还能找到吗？

周一例会，陈劭东公事公办，很客气地做了介绍，算是让我和二十多位乡干部见面认识了。毕竟还要同事三个月，该走的程序不能少。例会还布置了一周的工作，小姚把清单打印好发放到各人面前。二十几项工作，密密麻麻，交错复杂，都事关扶贫的方方面面，饮水安全、教育保障、基本医疗、危房改造、易地搬迁等等，每一项后面都有责任人和主抓部门，打星号的是提醒本周完成，三角号标志的是重中之重，画圆圈的是要迅速整改落实的。

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政策最后落实到基层，就压到了乡镇、村一级干部的身上。没搞好，上面要批评，严重的要问责，下面落实的难度和实施操作的麻烦之多，因地而异，也因人而异。陈劭东讲话干练，废话很少，安排工作既观瞻大局也讲究落地，这些年的磨炼不是瞎折腾，我却不禁有些同情他，选择到这个最贫困的乡镇，也把自己困在了这里，才干激情能在时间里一直延续生长吗？

会议半小时后结束，乡干部分头忙碌。陈劭东把记录本合上塞进包里，招呼我：“王县长快到了，我们一起去陪，看看安置点。”

拎起包我就跟着他噔噔下楼往外走。陈劭东还像读书时那样，步子迈得大走得快，小姚没给行程单，我不知道王海平下来具体要干些什么。大学毕业我考进报社做过几年的时政记者，与省里领导或是省直部门负责人下过乡，都是前呼后拥，浩浩荡荡。见到王海平孤身坐在副驾驶，我有些惊讶。

“您堂堂县领导下来视察，就这样轻车简从，不怕路上打劫呀。”我故意打趣，活跃一下车内气氛。

“哈哈，有何可劫？他们要也只会劫劭东书记吧？”王海平说，“这两年下来检查扶贫，习惯了独来独往。不给下面添麻烦，也不给自己找麻烦。”

“人家耍的是排场，偏生不怕的是麻烦。”

“那是人家的事，喜欢形式官僚主义，可不是我这个教书匠出身的半老头子追求的。”他说了一个笑话。“八项规定”出来之前，一位副省长到县里慰问特困群众，省市县三级领导陪同，警车引路，车队庞大，到群众家中一番嘘寒问暖，临走时递上一个信封。当时副省长拿着薄薄的信封，脸色就有些僵滞，那户人家有个傻宝儿子，急急拆开贴着“慰问金”三字的信封，大呼小叫，来这么多人，才送五百块钱。副省长前脚刚跨出门，听到这话，脸就垮下来了，冲着随行的干部发火，明年再这样的标准，不要请我来慰问了，丢人！我和陈劭东都笑起来了。

王海平愉悦地回忆当年教书时的几件小事，还把我那时的表现做了些美化。我没想到他记忆力如此之好，转入仕途，也就是凭着好记性和笔杆子上去的。劭东光听我们师生说话，也不插言，面色深沉，和昨晚见到的完全是两副神貌。

王海平把头往左一偏，盯着他看了几秒后说，劭东啊，人事上我说不了话，你到乡镇来就来，好端端地把婚离了，趴到这穷山沟里，是真不想上去了，你知道县里有些人的嘴，比刀子还锋利。人生机遇就那么几次，你不要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陈劭东离婚的事我略知一二。当年，他改弦易张，娶了县委副书记的女儿，这是他没有选择彭余燕的唯一理由。男人为了前程朝秦暮楚，前车太多，难断对错。早几年岳父退休，他们夫妻没过多久就协议离婚，没吵没闹，对外讲是感情不合，儿子归他，不过外公喜欢，又仍带在女方家中。去年他来省城做了一场老乡的饭局，我问过他，也是这个说辞。人多嘴杂，他沒多说，分别后他却发了条短信过来：离婚是废除束缚，放飞自由的身心。

说到自由这个份上，都这个年代了，还有什么再去追究的。

朋友相处，点到为止，没有唯一标准。这也是我的原则。后来我再没向他问询过，成年人别过得那么辛累，尤其是对城堡进出的亘古命题，人人都有破狱而出就绝不画地为牢的选择权。小县城最热衷传播桃色新闻，开始很多心怀鬼胎的人还非议着哪一方有猫腻，等着看一出好戏，但两人各自单着，既无绯闻也无实变，有时还一同带着孩子出现在好友的饭局上。陈劭东下派码市后，一心在山谷沟垄里忙碌，也乐着把儿子丢在岳父家。

一团扯不清的麻纱，陈劭东故意岔开话，以恭敬口吻向上级领导汇报，码市扶贫脱贫已经完成的工作、正在做的旅游项目以及存在的问题。从全乡到各村的贫困人口、逐年脱贫的数字到各项经济指标、惠农补贴，他熟稔于心，一门清。王海平夸赞他对政策、数据的掌握和贫困状况的分析，微笑“预测”：我们都看得到的，劭东把码市的扶贫差事办好了，未来是要进常委班子的。

先去看的是易地搬迁安置点的建设。地点是陈劭东一个个亲自反复考量后选定的，与别的乡镇不可比，人家随便在集镇附近选一块空旷之地，水电路一并畅通，几十幢新房整齐排开，美观气派。码市自然条件受限，集镇往外扩捆手捆脚，又不能随意炸山拓地，要找到一大片平整土地来集中安置石喊坪村上百户搬迁人口谈何容易。搬太远，贫困户不乐意，住得太集中，山上独门独户住惯的人也不愿意，他最后想了一个方案，山村特色不丢，选了四处安置点，离集镇不远不近，尽量让一个村互相认识的贫困户住到一块。选址方案经过公示，逐一让村干部上门征求意见，获得全体贫困户的赞同通过。

我们参观了正在装修扫尾的安置房，白墙青瓦，依山就势，连点成片，最小的五十平方米，最大的一百五十平方米。王海平对房屋设计和建设质量竖了大拇指，说，房子建好了，要想让人住得舒心，还必须考虑后续的帮扶措施，在劳动力转移就业上做文章，易地搬迁才有亮点。

陈劭东似乎早等着谈到这个实际问题，介绍了已经准备落户的扶贫工厂计划，又神秘地把我们带到离安置点不远处开垦出来的梯田处。他说，农民虽日出而作，日落难歇，但骨子里最需要的还是可以耕种的土地，没有土地他们心慌难眠。搬迁后，山上的房子要拆，山田也种不了，年轻的可以外出打工，年纪大的走不出去，我考虑就近开垦了几块菜园子几分山田，让搬迁户心里不慌，这样生活才开心，好歹也是帮着他们做点实事吧。光靠政策补贴，脱贫不得其法，贫者不改心志，乡村振兴又何以为继呢？

走了几处安置点，恰好也有村民前来探看新家。王海平看得高兴，感慨赞许：扶贫要扶智，也要扶志，我看码市因地制宜的思路和做法很好，抓住了山村易地搬迁的牛鼻子。农民本是农村脱贫和振兴的根本力量，他们不积极参与，乡村建设就是白纸一张空话一句。现场气氛热烈，王海平说，我不能空手来，好比农民着急娶老婆，如果你却送本书，告诉他“书中自有颜如玉”，哪能这么糊弄，是这个理吧？他的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他承诺从分管的文体卫项目资金里给安置点支持，把文化健身医疗配套到位，村干部和村民看到领导送“红包”，一个劲鼓掌致谢，像是前途立马一片光明。

看完安置点，王县长说想到石喊坪走访几个贫困户。看了两三户，这些家庭有的子女在外打工，有的孩子即将入学，都对搬迁充满期待。山路弯弯，山林茂密，西边大岭看似变化甚微，一家一户，依山就势建房盖屋，虽靠山吃山，但相较过去，政府投入加大，生活基础大有改善。王海平坐在前面当导游，说他在码市出生，儿时看到的山长什么样，山中生活之苦，十几岁随当国营林场场长的父亲调动工作走出大山，这些年哪里变了样。我听着也颇为感慨。

过了午时返程，王海平在一个岔道口选了一条小路上行，路况差一点，踅过这道弯，前面才重上主路。我坐车上转得晕乎，看着山林已不识，隐约记得多年前来过，但记忆被脑海中的橡皮擦擦去了。车停下来，王海平走进坐落山坳上的一栋矮房子。房子有些年头了，是过去的大土坯砖堆砌起来的，屋檐黑瓦日晒风吹，雨淋夜露，色泽变白，罅隙处长着斑驳藓苔，时间的刀斧之力，都刻在了坯砖上，有的地方裂开几道瘦长的缝隙，有的剥蚀之后残缺坑洼，仿佛一个长途跋涉的褴褛落魄者。

“这样的房子算不算危房？”王海平前后屋看看，皱着眉头问道。

“已经做了易地搬迁的安排，分了一套安置房。”村支书黄旺生及时赶到，躬身上前回答。

“谁说我要安置房？谁说我要搬家？”人未见声已闻，一个脸色酱黄的秃头矮老者从屋里走出来，他右前额凹缺一角成G形，活像一个从大庙供台走下来的丑怪老罗汉。他的长相拨动了我的记忆之弦，我想起二十年前在葬礼上模模糊糊的一面之交，是彭余燕的父亲。听说他头上的凹缺，是年轻时当排工留下的，差一点命都没了。到码市来的路上我有想过，这一家人过得还好吗，没想到此时相见，却不敢相认。

“谁说我要搬到安置房去？”老人火气很旺。

王海平一愣。黄旺生上前一步，挡在老人面前，說：“彭老招，县里领导来看看我们村，看扶贫好政策的落实，安置房就是政府的关心，你怎么又不搬了？”

“是你们要搬，我从来没说过要搬的。”

黄旺生脸色赭红，摆出一副杀猪佬的生气状，还想要争论一番。王海平拦住了他，问道：“老爹，为什么不愿意搬？”

“我搬走了，我儿子就找不到家了。”

“你儿子怎么会找不到家呢？”

“他出门了，还没回来。”

这时从里屋走出来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女人，彭余燕的母亲，高颧骨，皮肤黑里透红。女儿的噩耗传来，听说她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她满脸忧虑之色，扯着彭老招往屋里拖，他赖着不走，像个孩子生气般嘟着嘴。两人就在自家门口当着外人的面僵持了。

王海平走进屋里，黄旺生跟进去唧唧咕咕介绍彭老招的家庭情况。儿子叫彭小亮，出门打工，回来过一趟，再次外出后就没音讯了。

“有几年了，去找过吗？”

“三四年了吧，这让他们去哪里找。到乡派出所报案，说要县里才有权限查什么身份证信息。”

“查过吗？乡里村里应该派干部帮一帮。”

黄旺生支支吾吾，他返身到老女人面前，问最近有没有儿子的消息。女人摇了摇头。

屋里光线很暗，飘着一股溲溺之气，王海平站到对门逆光的神龛位，墙上挂着一张褪色发黄的旧照片，严格意义上并不能算是逝者的遗照，而是一张放大的生活照——女孩穿一身长裙，侧身站在操场上，风把长发吹起，阳光在脸上映成淡淡的微笑。黄旺生一旁说，那是彭老招女儿，死好多年了。

我也看清了二十年前的这张脸，此刻却非常陌生。我像一个失忆者慢慢召回记忆，如撞入一头小兽，慌乱，搐动。物是人非，山长水阔，触处思量遍。时光的灰旧与色彩的挥发，无法真正磨蚀这张青春的脸。我瞟了一眼陈劭东，他站在我们身后，神色寡淡，仿佛丢了魂魄，身体骨骼撞击发出嘎吱声响。这声音，又像是从房子里每个人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彭老招突然大叫一声，我们纷纷扭过头去，他抓着老女人的头发，拖着往几米远外的山路上甩去，嘴里骂道：“都是你这死婆娘，把儿子赶跑了，不回来了，看你死了哪个人给你送终。”

女人并不挣脱，顺着彭老招的力道和松开的手，弯身跳过屋门口的导水沟，站在路边上，把一头银发向上扬起来，跳大神般手舞足蹈起来。她往山下方向指了指，喊道：“回来了，小亮回来喽！”随行者有人真的探出身子往山下望，什么也没有。

彭老招一屁股跌坐在把矮凳椅上，抹着眼角，说：“老婆子，我对不住你呀，你跟我嫁到山沟里，愁吃愁穿，图个啥，现在快埋进土了，儿女都没了，你恨不恨我，你不恨我，我恨我自己啊……你披头散发干嘛，快去捡柴烧火，家里来了客，我们杀鸡吃，吃鸡喝酒。”他靠着墙，受了委屈似的呜呜哭起来，她走过去怜爱地摸着那颗头发所剩无几的脑袋，又紧紧把他瑟瑟抖动的身体抱进怀里。

“死酒鬼！神经病！”黄旺生皱着眉头，嘀咕道，又朝我们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他对彭老招说：“你也是经历过生死的人，凡事都要看开些。”

“我没死，我没有死过，死了就不是人了。”彭老招挣脱妻子的怀抱，理直气壮地回答。看到王海平跨出门槛，他一把抓住他的手，“领导，你要帮我，你们要帮我找儿子。”

“好好好，我们帮你找。”王海平连忙应允，往后退，像是怕他做出格举动。

彭老招放开他，又抓住我的手，把找儿子的请求重复一遍。他的手粗糙得像把钢锯割手。我也唯有点头。老女人过来把他扯开，向我们道歉：“老倌子过去放排脑袋受了伤，不清醒时就胡言乱语，莫见怪。”

“找个鬼，你们都是骗子。”彭老招喃喃低语，“一群骗子！”

王海平把陈劭东喊到身边，交代说，乡里派人去衔接公安，把彭小亮失踪的情况再调查一下，科技信息这么发达，交通住宿看病打工都要身份证信息，还找不到一个人。陈劭东没有说话，表示默认。

这些年乡村的奇怪事件，比小说还真实地发生在身边。离奇出走，杳无影踪，只是其中一桩而已。乡邻多会议论彭家人丁不旺，命运如此，不可违逆。这个场合，我心情沉闷，不敢跟疯言疯语的彭老招相认，也许他压根不记得女儿有过这样一位同学。他这么疯疯癫癫，非常不好对付，有点像医学界也畏难的“老年认知症”，大脑皮层结构功能发生了病变。后面我能帮得上什么呢？在省城我曾汇过两次钱，但钱都退回来了，地址有误，查无此人。但那是我所能确定的地址，可以解释的理由，是对方拒签了汇款单。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性格刚硬的老排工拒绝了所有的善意。

六

下山时，车内一阵沉默。我看着窗外，青山绿水，却遮不住悲摧命运撞击彭老招一家的遍地狼藉。彭老招说话怪怪的，让我想起维特根斯坦说过，人是不会经历死的，凡是经历了死的都已经不是人了。他肯定是不知道这位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哲学家，却说出了类似的话。我不知道王海平突然闯进彭家的缘由，他是码市的故人，彭老招的遭遇不会没听说过，也许还知道彭余燕与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终于开口问话了：“劭东，你对彭老招一家的情况很熟悉，经常来？”

陈劭东说：“每次到石喊坪都会路过看一眼，彭小亮是三年前外出打工，之后再没任何联系，两个老人基本丧失了劳动能力，过去吃低保，种了五分山田，建档立卡后有些养殖公益林补贴，乡里逢年过节发点特困补贴都有份，勉强维持生活吧。问题是彭老招长期头痛脑热高血压，一年下来吃药也开销不小。”

“黄旺生说你是该给的都给了，不该给的也都给了。”王海平说。

“什么叫该不该？”陈劭东说，“黄旺生在村干部里算是有能力，但一张嘴像冰刀子，村里和他对着干的人都不饶。”

“有时做事要一碗水端平，至少要巧妙，这也是自我保护。”

我第一次见黄旺生，就看出他匪气重。很多村干部久踞村上，手握资源家底厚实，唯上是从，对弱势群体却很霸道，这并不少见。

陈劭东说了彭老招和黄旺生之间的过节。早些年，农村有段时间风气不好，广东人跑来设流动赌场，黄旺生的小舅子搞村会计，不争气，爱去赌。他把村部代管的养老金、村民各项补贴存折偷偷取了钱去赌。有村民知道这回事，上门讨要，他就发一點，年纪大的村民不知情，他就造表伪造签名蒙混过关，几年下来从中截留贪污了有二十来万。钱呢，打牌输光了。村里人私下找他要钱，嘴上答应得好，却一拖再拖。这事传给彭老招知道了，他才不管什么猫腻，也不讲情面，先到村部闹，又跑到镇上告，还找去了县纪委。县里后来派人下来调查，一个大窟窿，加之以前发放现金、换存折抹下来的零头，总共有三十大几万。上面要追责，最后是黄旺生四处找人出面转圜，又替小舅子退了钱，才免了牢狱之灾，村会计也干不下去了。

小舅子违法乱纪有错在先，可黄家人对彭老招恨之入骨，眼中钉只是拔之不得。村民看到他傻不隆咚，爱出头，以后捕风捉影听到一些村支两委和村干部暗地做的不公之事，就悄悄告之，怂恿他去闹。有些事换在别村就大化小小化了抹过去了，他排工出身，是那种倔性子，几经争斗与乡上村里的不少干部结了怨拉了仇恨。

陈劭东说：“人家嫌弃彭老招还来不及，哪会愿意去帮着找，都盼着彭小亮死在外面看笑话。”

“那几年我在教育局，从县纪委通报上看到过，当时反响很大，全县后来搞了次大排查，教育部门也对教育补贴中一些发放不到位的搞了整改，没想到导火索是彭老招。”王海平说，“彭老招这个雷脾气年轻时就有，重情义，敢担当，说来话长，我老父亲还欠他一个人情。”

他这么说，我有些好奇，问道：“听说您父亲那时是国营林场的老场长，那个年代，林场权力很大的。”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知道码市过去有名的连子排吧？”

“当然，我小时候还跟做过木材生意的姑父去看过放排。”我说。

码市热闹红火的年代，最引人注目的一件事就是放排。那时秋冬季节砍伐的池杉、水松、香樟、山毛榉，都集中堆放到山上的水流边，等着涨春水。春水一来，木头就要扎排，一般三五根，或者是九、十根扎成一张木排，排头用四个竹篾编成的圈套固定好，中间钉上火熏水涝过的“肚带藤”，朝溪流一扔，顺水而下。小水路顺下来的木排都要在码市的老河咀汇集，然后由人拆散重新扎成连子排。老河咀一带的河床平缓开阔，陡峭岩壁上几棵大香樟挡荫，像撑开的遮阳伞，过去排工就在伞荫下做出一张张连子排。

连子排有公母之分，排工要先摆好平衡木，分四层摆放要运输的木材，第一层二十四根，逐层两根两根递减，扎成一節总计八十四根。此般编扎三节，第三节扎成凹形排尾，此为母排，第四节必须选粗壮的木材，排尾编扎成凸形，谓之公排，然后公母相对，串成一体。我姑父干什么都很执着，退休后口袋里常揣着一个速写本，走到哪里勾勾画画，前两年回到冯河走了几天，凭记忆画了一组放连子排的图。我前不久去见他，他拿出画的连子排，与我一起回忆看放排的场面，心情特别激动。他一说我的记忆就活了，我们叫那些排工是“排古佬”，上路前，排古佬烧香磕头拜神，把随身行李丢在排中间的食宿工棚，暑天是赤膊短裤，天凉也是穿件短褂汗衫，全身冒着腾腾热气。

“人老了爱讲古，我父亲就是这样，我一回去看他就拖着给我讲林场往事，还自己写了些文章，将来都可以出本书了。”王海平说，“我给你们讲讲彭老招的故事吧。”

彭老招以前并不叫这个名字，这是他在河上的外号，“招”就是驾驭连子排的排工，前招掌控速度，后招负责方向。彭老招随身带着一根竹篙，那是从山上精挑细选的隔年毛竹，围径十五公分，找铁匠打了一个铁箍固定在竹篼，久磨发亮。河上的排工都认得彭老招的这个“方向盘”。每到急流险湾，他的篙迅速下水，脚下踩实，手上发力，就着流势把木排方向打直，不然的话排头撞向水中石头，散排是小事，人被弹撞殒命才是大事。彭老招熟悉冯河每一段水域，排速管控有度，从未出过差错，久而久之在水上声名大噪。那时从码市放一次连子排，四到七天，时间从容，排古佬欢歌笑语。若是时间催得紧，有的生手宁可丢了这单生意，也不敢冒生命之险，水上放排性命攸关，也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事，敢接的那号人才是真正的厉害角色。

有一年涨春水，国营林场急着放一次排，给出的薪酬是平时的三倍，但要在三天内送达，没人接单，平时牛皮哄哄的排古佬也怯场了。老场长心机一动，摆酒请来了彭老招，给他戴高帽子，说这批木材是着急送去一所新学校，做一批课桌椅，事关孩子们秋季入学及时开课，积德造福之事。几杯老酒下去，没吭声的彭老招撸起衣袖，答应帮老场长这个忙，但提出一个要求是依旧照过往的正常薪酬付，多的分文不取。老场长担心彭老招反悔，要先付定金。彭老招说，冯河上的排古佬说话算话，给公家办事打包票，但不打退堂鼓。

彭老招讲义气，不图利，一下传为美谈。开排那天，排古佬聚拢老河咀，杀鸡放鞭，唱起排工号子，河流上像过盛大的节日，河面上落满鞭炮碎屑，点点红殷，像是一条血河流淌。林场工人将上游蓄满水的石堰开闸，彭老招驾着连子排在众人雷鸣般的欢呼声中上路了。速度取决于时间，这次的速度自然要比过往快，至于快多少，当然是越快越好，但他还是非常小心稳重，过了最险的侵滩河、蛇友肚、刀脊岭，与他搭档的后招如释重负，吁了口气，放松警惕，行到鲁鸡荡，后招大意，判断方向失误，斜里往前冲，眼看要搁浅滩头，彭老招赶紧减速，但还是擦着一块大石头，顺着水流的加速度惯性，连子排侧身空翻，彭老招拼命想调整好方向，但人被甩出去，头撞向岸上一棵树丫，后招没这么好运气，撞上石头，翻身几个滚，沉入水中，一股血泉浮上来，像墨团滴落，慢慢洇开在冯河这张流动的画纸上。

1993年，山里通公路，木材改陆运，也就是这年夏初，彭老招放排出了事故，用行话说是“翻了掌，沉了水”，虽幸免于难，但也从此告别放排，归山做回了农民。他那颗变了形的脑袋，凹塌处就是撞树受伤的后遗症。

王海平讲到这里，我推算了一下，那年彭余燕正在码市乡中学读初一。课堂上她被老师急急忙忙喊出来，懵懵懂懂回了家，她一度以为父亲水上出事死了。彭老招活过来，但家里的顶梁柱在那天就倒了。彭余燕的初中学业，其实是老场长暗中资助才毕业的。

听完这段属于上一代人的冯河故事，陈劭东假寐，我看到他眼角隐约有泪光闪动，终归是眼一睁，泪花就不见了。

我抓住副驾驶的后椅背，说：“找彭小亮的任务，让我试试吧！”

七

乡上都知道来挂职的副乡长，陪王县长走了趟石喊坪，下山后就要帮彭老招找儿子了。

有热心的乡干部借来办公室走动，饭后散步时，给我讲彭小亮的事。这是个“闷葫芦”化生子，中考没考好，被乡里资助去读县职业中专，后来的事让人哭笑不得，入学前被县城几个小痞子喊着玩牌，一夜输光了学费，也不吭声，干脆入了痞子群伙，只有要学费生活费的时候就回了，然后吊儿郎当地掉在彭老招的屁股后面，来找乡民政干部要补贴。这个在他人嘴中误入歧途的彭小亮与我记忆中的完全是两个人，我记得他的样子，是个不爱讲话、大眼睛的小男孩，在他姐姐的葬礼上，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供桌上的烛火快熄灭时，他就跑过去续香，给长眠灯里倒上油。时隔多年，记忆都会发黄变旧。他长得多高，胖还是瘦，是不是像那些出了门的年轻打工仔，把头发留长染一束黄毛。他失踪几年，码市在外打工的好心人，起初也帮着留意问询过，但音信全无。他像蒸发的空气，跑到看不见的地方藏匿起来了。

远山尽翠，屋舍散落，像一串断线的珠子，掉落大山深处。彭老招家从前是住在山脚下的，离集镇近，放排受伤后，说听不得赶闹子的哄吵声音，找村委会换了半山坳的一块空地安了家。我驾驶着小姚的川崎X300上山，这台机车号称“山路王子”，外观结实，动力强悍。有一段山路修在冯河水库上，去年修好的路，但防护栏还没到位，乡里给县公路局送过几次报告，不知压在哪个领导的抽屉里。有几处路基塌方，水泥路面发生位移，凹凸开裂。小姚再三提醒安全，滑落山下，命都捡不回来。

彭老招在石喊坪是个独姓，势单力孤，不被待见，也跟他早些年爱找村委村干部的碴有关。那时基层管理松散，群众利益被村干部抓在手上，彭老招不管不顾，把黄旺生的小舅子告倒了，把低保分配不公的问题揭了盖，村委会要把几棵老树贱卖进城也被他誓死守住了。女儿死后，他那放排中捡回来的齑病之躯，干不了重活，年岁一增，愈加孱弱，成了村里的特困户。村干部虽几经变换，但都避而远之，好像他是村里的瘟神。

上山前，小姚帮我给黄旺生打了个电话，说在村部等着。乡干部聊起黄旺生，一个人精，在村里盘踞经营，不是沾親带故，就是勾肩搭背。乡上也曾有意愿换个村支书。年轻力壮有点头脑的人跑外面打工多赚钱，没人愿意出来挑这个重担，开了几次换届选举会，盘来转去，还是把黄旺生推了上来。我加速，川崎沿着山路盘旋而上，两旁的树一棵棵向后飞起来，像是与我竞赛似的，比赛谁跑得快。风灌进我耳朵里，混杂着摩托的嘶鸣，听不见别的声音，耳道里鼓胀轰鸣，像随时都要爆炸。

前两年上面拨专款，各村新建了办公用房，规范有序，气象一新。石喊坪也不例外。会议室长方桌上成摞码着装订好的资料名册，墙壁上张贴着各种文件规章制度。我环视一圈，村委会工作职责村民代表会议制度村干部廉洁自律规定村规民约村务公开驻村扶贫工作队职责，还有诸如文明创建星级文明户评比工作领导小组村尊老养老红白理事会道德评议会禁赌禁毒协会名单，眼花缭乱。挂最中间的是一张写真的彩色卫星云图：石喊坪村脱贫攻坚作战图。

黄旺生正在布置山林补贴具体数目的核准工作，见到我走进来，连忙放下手上的材料，满脸堆笑，端茶倒水，又指挥两名村干部抓紧去落实，到底是受过军事化训练的，说话办事，雷厉风行。

屋里剩下我俩，我开门见山说了要找彭小亮的事。黄旺生迎客的笑容倏忽就闪失了，像一只刚走出洞口的老鼠嗅到了猫打哈欠的气味。他说，你要找人，应该是去市县公安局，我可不会把他藏在村委会吧。我说，支书误解了，我是来侧面了解些情况。他说，彭小亮出去这么长时间，具体情况你也应该是找彭老招。我说，他们家在村里不是新人，应该没有支书不知道的吧。

黄旺生那双眼睛闪过狡黠的光，挑了彭老招喝酒闹笑话的事讲。排古佬水上漂，都好喝酒，彭老招也不例外。赶闹子的时候，半斤白酒下去，醉眼蒙眬，见人就扑通跪下了，抓着人家的衣袖裤角，问，你看见我儿子了吗？你知道彭小亮去哪里了吗？有人闲着无聊看把戏一样，听他弯来绕去絮叨那些前不搭后的往事，也有人甩开他的手脱开身。他差不多赶场闹子就要喝酒，喝到哪里就醉在哪，醉在哪就睡在哪里。黄旺生嗤笑，我却仿佛看到那个摇晃着大脑袋的矮瘦身影，歪倒在一家店铺门前，朝天张着嘴，涎水顺着胡子拉碴的下巴，往下流到胸脯上，浸出一片湿渍。如果彭余燕活着，她不知有多心疼她的父亲。现在她的弟弟丢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凶多吉少，我的担忧多于侥幸。这些不幸降临到两个孤独的老人身上，余生身陷泥潭，淤积覆盖，越沉越深。

“黄支书，您是石喊坪的一村之主，彭老招是石喊坪的村民，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过去再怎么闹，也不是为一己私利。”我委婉地说。

“排古佬脑壳摔哒有问题，我对他有成见，但不跟他一般见识，我不是那种小肚鸡肠暗地搞阴谋诡计的人。”黄旺生不改当过兵的暴脾气，直来直去。他说起第一轮扶贫没评彭老招的过程，那是因为父子没分家，彭小亮在外面打工，彭老招说儿子一个月有两千多工资，平均下来超过当时的贫困户标准，彭老招装清高，也不肯戴贫困户这个帽子。后来陈劭东上任后特意来村里，要复评补上去，说彭小亮出门打工没回来过一分钱，两口子病痛多，吃药开销大。他头疼是活该，人在地上活，操心天上的事。陈劭东这么关心他，因为什么，你跟彭余燕是同学，心里明白。

黄旺生说起彭老招，屁眼都是火，也不知他从哪里把我们几人的关系打听清楚了。我扑哧笑起来，他问，有什么好笑的？我一本正经地说，乡党委书记关心每一个有实际困难的群众，是他的分内责，也是村支书的分内责，如果眼下像彭老招的情况评不上贫困户，我看你这个村支书也是当到头了。有些村干部油皮泼赖，吃软怕硬，我一个过路客，也不想跟他太示弱。

黄旺生对我的话并不生气，也乐呵呵地笑起来。我起身就走，他追出来喊道，田乡长，山路弯多，安全第一，小姚的车贵死人。

从村部拐弯出来不到百米，路面撒了些细砂石，车轮打滑，所幸我以双脚撑住。黄旺生乌鸦嘴，我恨恨地骂道，抬头却看见左边一段坍塌的矮墙，墙内有一幢废旧的红砖房，杂草丛生，有一棵伸枝展叶的老树，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字迹模糊，一片蓊郁的废墟。我好奇这是个什么地方，就把川崎停在路边，推开半爿破门进去，看清是“栽百年树，读万卷书”八个字。一个办完事回来的村干部认出我，跑过来告诉我，以前这里是村小，办了好多年，教育布局调整后，山上的读书伢子都集中到山下的乡完小去了。这是棵什么树，我忘记问村干部就走了。回望一眼废弃的老村小，心想这就是那棵多亏彭老招的捍卫而侥幸没有死在进城路上的古树吧。

半路上，一个小女孩背着粉色的双肩书包，走在一位老人身旁，她们是从山下上来，这个时间点正是放学归家的时候。我按响喇叭，和小女孩擦身而过，侧头看了一眼，女孩眉浓眼亮，脸圆鼻尖，长得很可爱。她像谁，像那个儿童版的彭余燕，我警告自己，别再沉溺那个悲伤的过去了。

彭老招坐在门口抽烟，好像是专候着我的到来。变形的脑袋笼罩在烟雾中，如果摄影家在场，保准是张可入展的艺术照。我记得他上次见面是没有抽烟的。也许是太孤独，他每天那么长时间地坐在这里，看着从家门口经过的路上出现的身影。他最想看到的身影，一个去了天上，另一个不知道去了哪里？

房檐很短，门前的导水沟是大麻石砌的，一米宽两米多深，沟两岸搭着一块楠竹木板，雨水打湿后，隙缝处匍匐着青苔，脚踩上去有些湿滑，木板摇晃，发出吱呀的响声。他不记得我了，我说前天来过的，王县长和陈书记让我来帮着找彭小亮的。听说我要帮他找儿子，半信半疑地盯着我，眼睛里充满焦虑和迫切。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田自力，您叫我小田就可以。我闻到空气中散开一股酒气。他端起脚旁的搪瓷杯抿了一口，说，自力，我给你倒杯酒。我连忙摆手制止，彭老招的好酒之名看来不虚。

女人端杯出来，杯里飘着十几片山茶叶，我接过来，水是冷的。她说，山泉水，没烧开，山里的习惯，冷水泡茶慢慢浓。我说，谢谢彭妈妈。

彭老招进屋了，我端起他的酒杯问，老爹就这样干喝？她愣了一下，无奈地说，喝了一辈子，戒不了，有时就看着墙上女儿的照片，枯喝，越喝越落泪，越难受越喝。我心像被重锤击打，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喝酒方式，伤心回忆是他的下酒菜。

檐下突然飞过一只燕子，身形矫健，在屋里转一圈，又飞走了。她说，我女儿出生的那年春天，燕子来来去去筑了个窝。村小的代课老师给取的名字，说家有喜燕，就叫彭余燕，余是我的姓氏，大家都说名字取得好。彭小亮捣蛋，有一年把窝给捅了，落一头的灰屑，我生气呀，结结实实把他打了一顿，我从没打过他，那是唯一的一次。没想到的是，女儿那年死了，你说奇怪吧，就是这么巧合。后来我信了佛，天天供香拜菩萨，求的是保佑天上的人与地上的人。我听她说话，心生哀叹，人世间，不顺的事碰到一起，偶然就变成了执念。相信有个神在，有命运的差遣要降临，人们就丢了抗争，只剩下等待。

彭老招不知在里屋摸摸索索什么，走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他挥挥手，把纸铺平，递给我，纸上歪歪斜斜写着几行字：

寻人启事

彭小亮，男，27岁，码市乡石喊坪村人，身份证号……手机号码……

我把这张纸拍了照，看身份证的出生年月，彭余燕死的那年，彭小亮刚好7岁。我看看堂屋，光线暗淡，好像这个淘气的失踪者已经归来，就躲在角落里，屋中央桌上烛火快灭的时候，他就跑出来。

我问道：“老爹，有小亮的照片吗？”

他摇头，叹气说：“原本有一张，到派出所报案留给他们，那帮狗日的后来说弄丢了。”

“家里有他的笔记日记本没？”我试着拨了拨纸上的那串电话号码，明知道不会有结果，但还不死心，一定要听到那个女声用冰冷而明确的语气重复两遍才肯相信。

“哪还看得到一张纸，都给烧掉了。”彭老招吹起腮帮，气鼓鼓地说，彭小亮外出打工前，把读过的课本撕下来，烧了个精光。天生不是读书的料，跟他姐姐比，一个天一个地。其实他也是后来变的，彭余燕死了，他就变了。

彭余燕读书认真，成绩优异，在我们班是数一数二的，每学期都拿一等奖学金，这么想起她，都会心疼可惜。她的死在彭小亮心里的打击有多大，也许被成人世界忽略了，导致的后果就是他的自暴自弃。我看着屋檐下往返进出的燕子，失魂落魄。

山路上鸦雀无声，风景静美，穿山风吹到身上，很是凉爽。导水沟东一丛西一丛长着茂密的矮刺槐，沟壁上爬满葛藤，不远处有一棵长青苔的枯树横卧，一只拖着大尾巴的黄鼠狼迅疾穿过，钻进山缝消失了，只有树身轻轻在摇晃。若是不为世事绊累、物质忧愁，这般的山居生活，甚是叫人羡慕。如果不是那个不知去向的彭小亮，我也不会这么长时间坐在这幢老屋里，生活具体到柴米油盐，落实到生老病死，就失去了想象的美好，内心的艰涩外人是难以真正体悟的。来了就扛着吧。是好是歹日子都是要过下去的。彭老招在出生入死的水急浪尖中走过，他该是懂这个理的。

搪瓷杯里的茶叶散开手脚，茶水味道渐渐出来，我喝下一口，颇有喉吻润、破孤闷、搜枯肠之感。这是卢仝《七碗茶歌》中叙说的感觉，居然在一杯山泉泡茶中偶遇了。彭妈妈起身续水，彭老招开始回忆彭小亮离家前的事。我说，老爹好好想想，越翔实越具体越好。

彭老招说，彭小亮第一次外出打工从昆山回来，穿的衣服鞋子跟一年前出门一模一样。那次回来后，也很少出门，整天在床上睡，到饭点才起来。他越来越沉默，有时坐在屋后那口废井旁，有时站在山坡的水塔上，抽烟，不知道在望什么想什么，打开手机播放音乐，是那种又喊又叫的音乐，没一句听得懂。彭妈妈插嘴说，彭小亮读书没遇到好伴，被带坏了，她还蒙在鼓中，也许是不相信儿子会主动把学费生活费拿去打牌赌博。过完年没出十五，他说还要出去打工，我们拦不住，只好讲在外面小心身体，注意安全。话讲多了，他不耐烦，只说要得要得，不要啰唆。

“我是越来越觉得人老了就是个等死的废物，小亮这个豺狼子说得对，老了就不要啰唆了。外面的人讨厌你，儿子也嫌弃你。”彭老招垂下眼帘，嘀咕道，“父母恩深不可忘，禽有鸟来兽有羊。为人不将父母孝，枉为人来似豺狼。”他把头一偏，秃顶上的那片亮光消失了，脑袋凹塌的地方，像藏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我陪着老人回想有关彭小亮的过往点滴。天色暗下来，我留下手机号码，叮嘱他们有事随时打我电话。他们眼巴巴地送我到路边，过导水沟的时候，我说这块隔板要换了，摔到沟里就麻烦了。我发动车，排气管冒出一溜刺鼻的青烟，不知过多久才会被山风吹散。

第二天去乡派出所见了秦所长，一个因为犯生活作风问题被调整到码市的老警察。他来此地时间不长，显然无法和我正常交流这一起辖区内的人口失踪案。他把所里工作年限最长的警察大吳喊过来。大吴是本地人，又高又胖，两脚八字外撇，但每一步走得敦实，听得到地板的震颤。

“山里居然能养出这么一位大胖子，你见过吗？”秦所长把烟点燃吸上，露出一口乌金牙。大吴不介意所长的玩笑，吐吐舌头扮个鬼脸，却很严肃警惕地看着我。

我说出彭小亮的名字，大吴就脱口而出：“知道的，我知道。”

秦所长身子一正，把手指向他，说：“你知道他下落啊？”

大吴咧嘴鼓腮，又扮了个鬼脸。“彭小亮的父亲隔一段会来派出所打听有没有找到他儿子，不过，好像最近很久没来了。”他吐了吐舌头，说，“他不会是死了吧？”

“乌鸦嘴！”秦所长怒目一瞪，“现在是我们田乡长接手了一项扶贫工作，帮贫困户找儿子。”

大吴翻箱倒柜找档案去了，搬出一摞登记本，一页页翻看，嘴里念念有词：“彭小亮几年不见人不露声，是得好好查一查了。”

秦所长陪我聊天，他在公安转的部门多，自诩经手和听闻的案子无奇不有，却说像这类案子是最头疼最无能为力的。没有办案经费和重要批示，谁接砸谁手上，甩都甩不脱。大吴找到的那页登记纸，寥寥百字，都是彭老招彭小亮的基本信息，并没超出我所掌握的信息线索范围。看到我失望的样子，大吴也拧紧眉头，似乎要弥补这个亏欠，说：“要不去找找南门酒坊的老板皮纸，原名叫皮巨飞，和彭小亮职专同学，县城有名的混子。”

秦所长送我出门，剔着酱色牙垢，安慰我别着急，也可去县局找找管刑侦的赵登海，如果需要他可以帮着张罗请出来喝顿酒。我说，老赵肯定是要去找的，他欠我的太多了。秦所长听我这话觉得理应有些渊源，想打听清楚，我冲他和站身后的大吴扮了个鬼脸，他被尾烟呛得咳了几声，大吴捂嘴窃笑。

从乡派出所回来，我像我爱琢磨爱画画的姑父那样，画了一张与彭小亮有关的时间线路图：

码市（石喊坪）—昆山—码市（石喊坪）—苏州

2014年3月下旬第一次离家，打工所在地：昆山

2015年2月28日第二次离家，目的地：昆山？

苏州？（是他给家里的说法，半个月后，打回来过一个电话报平安。电话卡是他在昆山的移动代办点上的号，用的是自己身份證，后来欠费停机。）

我打开手机上的高铁管家，研究了火车路线。从本市开往苏州只有一趟普通火车（他需要前一天坐长途汽车赶到市里火车站附近某个小宾馆住宿），凌晨6点22发车，次日凌晨4点2分到达，时长21小时40分，途经21个站，停车时最长的是江西九江41分钟，其次是南昌25分钟，最短的如衡山、丰城、向塘、东至也有3分钟，到达南京后车次从双号改为了单号。这是虽耗时长但便捷的直达出行，票价也不贵，去苏浙一带的打工者大都会坐这趟车。当然他也可选择别的交通方式，也可能在任何一站下车，如果临时改变主意的话。

失踪者游进茫茫人海，寻找者就像渔民驾着船到一个地方撒一次网，广撒网是对的但不见得有效果。我对现在的科技和信息管理过分信赖，去县公安局之前，我打电话给表弟讲了找人的事。他在市公安局办公室，我问他有没有又好又快的办法，他却是颇为惊讶地说：“哥，你跑那个乡旮旯干嘛，跟自己过不去吗？”

我说：“这个话以后再说吧。你先帮我想想法子，怎么才能找到彭小亮？”

他说：“哥，你知道咱国家一年有多少人失踪吗？有意无意，正常异常，活着的死去的。”很早之前我们讨论过社会新闻中那些离奇的失踪，有的逛超市进去就没出来，有的上了公交车就没见下车，有的妈妈转个身推车里的孩子就丢了……他的潜台词是，很多时候对于这种主动失踪不归的人，多半是找而无功，白费力气。他不想费力也不行，我还是坚决地把彭小亮的名字身份证号及出走的大概时间地点发过去了。

信息我也发给了赵登海，永城的刑侦大队长。他很快回复，领导放心，抓好落实。我说，油皮不改，明天亲自来拜访老同学。

赵登海和我是三年初中同学，他是那种像飞天蜈蚣般的淘气角色，经常被老师罚站面壁蹲马步，考试没少找我要过小抄。人各有命，他父母在南门市场做点水产干货的生意，条件不差，花钱把他塞进了县城重点高中，照旧捣蛋睡课，后来听说暗恋上班级成绩最好的女生，学习动力骤增，虽然为时有些晚，但那年碰到高校扩招，进了邻省一所公安专科学院。毕业后到乡派出所从户籍民警干起，治安、经侦干到刑侦，现在成了永城公安系统的一员大将。我到他办公室，除了一张摇晃的办公桌和几把椅子，空空荡荡，说像审讯室倒还更匹配。他见面不生分，不过第一句话也跟我表弟一个腔调，对我跑到码市挂个虚职有所不解。

“有的贫困村多复杂你知道吗，光等政策没有对策，基层干部疲于应付各种检查，该干的正经事没时间干也不愿干。”他说话时，也露出满口烟垢牙，一股烟味能丝丝缕缕被你吸进鼻子里。他是老烟民了，读初一就偷偷抽上了，从校门口的不良商贩手中，一根两根地买，那时我也被他怂恿着抽过几次，呛得厉害，闭着嘴不敢跟人说话，怕被家人发现。“玩一支，还没培养出来呀？”他大拇指朝烟盒底一弹，露出烟嘴递给我，然后示范捏破里面的爆珠。我想到秦所长的乌金牙，难怪人们说，公安都是一娘生的。

受权限所囿，赵登海查到的彭小亮在近两年都没有用身份证登记的记录。我问他可否再把时间拉长一些，他说，必须有正式报案立案，向省局市局申报，申报不难，就是手续复杂时间拖得久。我说，彭老招不是在乡派出所立了案吗？他说，那帮庸人，立了案也没看到记录，估计是口头问询，登记了一下，不然系统里不会查不到正式的立案记录。

“农村这样的情况不少，公安一年不知要碰到多少报案的，人离家了，搞几年，没音信，有的又突然回来了，也有的不回来了。”赵登海举了几个例子安慰我，这不光是年轻人打工出去不回了，还有的生儿育女的中年人，婚姻破裂不堪忍受农村贫困种种原因，把孩子甩给老人女人，自己玩消失，无影无踪。

“那要不回来的，多会是什么情况？”

“死外面了呗。”赵登海所说的死有两层含义，一是躲在外面不露脸，活得好好的，一是真正地死了，悄悄地死了。

“但死也要有个对证吧。”

“不要钻牛角尖了，死无对证你懂吧，就是死无对证。”

八

我把寻找彭小亮的事在“挂友”群发布后，群里炸了锅。

挂友是我们这些下乡编辑记者之间的昵称，挂职绝不能“挂着职位不干实质工作”。干工作就会有困惑，大家就常在群里交流见闻心得，互相释疑解惑。电视台的挂友说，她走访联点的村里也有类似情况，丈夫离家出走十几年了，听说是在东北找了个临时组合，妻子当没有这个丈夫，把孩子拉扯大，子女也当没有这个父亲。我说，彭小亮未婚，不存在家庭逃离的前提。晚报跑社会线的老孟参与过多次公安报道，有一种职业敏感，说，彭小亮失踪会不会跟他姐姐多年前的死有关，比如发现姐姐并非自杀，寻凶复仇的他又被杀了，两个案子要并在一起查。有人反驳，二十年前发生的案子，姑且不说当地公安定性准确与否，有多少证据还保存又是否保存完好，没有证据佐证成立，一切都可以编撰虚构，公安会打自己的脸不。老孟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DNA检验技术已经成熟，只要当年现场勘查细致，哪怕一个烟头一根头发，也能追根溯源。挂友们上纲上线，刀光剑影，枪打炮轰，把近些年曝光的办案腐败的事拿出来争论，我悄悄地设置了免打扰，任他们吵闹不休。

老孟的话提醒了我，彭余燕自杀案的不合理之处，我跟赵登海电话里说了。一个在县城工作的年轻女老师，职业稳定，教学业务能力强，没有什么精神抑郁等方面的疾病，自杀的理由是什么呢？无缘无故地赴死，而且是用丝袜把自己活活勒死，那要下多大的决心。公安当年就真的没查到一点线索，或是怀疑过他杀。这个搞刑侦的公安当年还没毕业，案子后来也几乎无人提及，他听我条分缕析，未置可否，也不妄下论断。

过了几天去县委宣传部开会，会后我去南门市场找到了皮巨飞的酒坊，这个人的体形更像他的外号“皮纸”，又矮又瘦，像张风一吹就飘起来的纸。结算完一单生意，他那双阴鸷的眼睛盯着我上下打量一番。

“你知道狗日的为什么躲起来吗？”

我摇头，说：“他家里情况你也知道，没点音信，都急着找他。”

皮纸翻古一样，说了一大通旧事，炫耀当年从彭小亮来县职专读书结拜兄弟后，自己是多么照顧袒护他。“我的家就是他的家，哪次到县城不是在我家住着，在外面打架惹祸，都要我找人收拾残局。”他摁灭烟头，“这家伙倒好，出去没挣钱，不知上了谁的当，借了网贷，利滚利，要还两万多块，没钱还，就玩失踪了。”

让皮纸尤为愤怒的是，彭小亮在网贷登记的紧急联系人是他，追债追到他头上，手机突然涌进上百条骚扰信息，电话响个不断，里面的人恶言威胁，这样他不得不把手机卡注销了，重新换了号码。“那些人电话吓唬我，可笑，我是吓大的？”皮纸睨视我一眼，说，“我等他们来，来了还要不要回去？这钱不是我欠的，凭什么找我。”

如果网贷属实的话，那彭小亮的失踪就有了理由。“可他躲到哪里去了呢？”我让皮纸帮着分析。

又来了生意，他大声呵斥在一旁玩手机游戏的小年轻去接待。那小年轻长得鼓鼓墩墩，不情愿地站起身，一只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无药可救！”皮纸咬牙切齿地骂道。

皮纸打开手机万年历，翻看一会，说，彭小亮大概是2015年2月底出的门，说要去昆山一家电子厂，半年后给我打过几个电话，邀我一起去天津做点生意，稳赚不赔，我说卖酒生意刚有起色，去不了，他就说能不能借点钱，我说四处借的钱投到酒坊了，就给了当年也在南门做过生意的一个叫老糟的电话。听说老糟在江浙混得不错，想搭个线让他们认识。我哪里不明白，他是上了传销的套，到处在骗人入伙。他说：“后来，网贷的追我，我打他电话，早停机了，我一怒之下，就再也没联系过他。”

“问过老糟吗？”

“人家号码早换了，联系不上了。”

市局的权限大，表弟回复我的情况，证实了皮巨飞所言不虚。2015年3月1日，也就是彭小亮离家外出第二天，他在市里火车站附近的菊花台招待所住过两晚，但后面再没有记录。我问表弟怎么看？他说，这表明彭小亮极大可能是选择坐火车离开的，或是与同伴一起离开。那时还没搞人脸识别，查得不严，普通火车还有不少黄牛倒票，也存在用他人身份证购票的可能，假身份证和遗失的真证件特别多，路边几十块钱随便就有买的。我很懊恼，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确定，不是可能。

表弟说，可以确定的是，彭小亮入了个人征信失踪者名单，借过两笔网贷，一万一千块钱，从没还过。他安慰我：“也许，他失踪只是为了躲债。”我安慰自己，如果只是钱的问题，就还有补救的余地。

我又去找了一次赵登海。下了班，他请我吃永城的特色炖肠子，街边店，两碟卤拼，爆炒花蛤，椒盐带鱼，蒜蓉西兰花。我假装愤懑，把好吃的都点上，最该讲证据的公安，居然跟我讲死无对证，我就赖上你了。他不急不恼，把酒满上，先自罚三杯。

言归正传，我把从表弟和皮巨飞得到的信息反馈给他，他答应把彭小亮输入人口失踪信息库里，这样一旦异地公安有发现，就会上报到信息中心。他提醒我，即使是这样，也难免是大海捞针，不要抱太大希望。我把老孟的那套DNA查案的说辞搬出来，他一个劲摇头。他特意调阅了彭余燕案的档案，说没发现什么明显的问题，自杀原因归结主要还是本人精神压力过大。他不经意地说，有点奇怪，资料中有一份县三小校长李路明的笔录，里面居然缺了一页。

“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急切地问。

“做笔录的警察去年患肝硬化去世了。”赵登海一笑，“这又是一个死无对证。”他与我解释，这种定性的历史案子要重新启动调查很难，不经上面特批，没有关键证据指向案子有重大误判，我们不可能抽人去查。至于DNA检测，实验室是很成熟了，但实践中真没这么简单。

赵登海给我浇了一瓢冷水。

我像是看到一个水下漩涡，旋转速度渐渐加快，真相似乎就躲在一个若隐若现又触不可及的角落。我说，如果彭余燕案真是出了错，也许这是一次最好的机会，我回来永城就是天意。麻烦你帮我打听一下那个校长的住址，我去拜访一下他。

赵登海见我说得如此坚决，说道，这个小事没问题，还有一个人，你有兴趣也可以去问一问。他欲言又止，我问是谁。他略加沉思后说，我们的老师王海平，当时是县教育局副局长，也接受了问询。为什么会问询他？他耸了耸肩，可能也就是一个正常的问询，因为毕竟是教育系统的老师死了，总要有领导出个面。也许他早忘记这茬事了，这事你自己决定吧，我这两天要出差办个案。

我明白他不好露面，不然又会闹个小道消息满街飞。我说：“他俩都让我去拜访吧。”

九

中午开完动员会，下午接待下乡察看施工进度的交通局领导，晚上入户走访，陈劭东是越忙碌精神劲越好，回来后敲门，喊我陪他喝一杯。前些天他连轴出差，跑申报排古佬非遗的事，创意是以老河咀为据点，重新打出排古佬民俗这张牌，引进旅游投资，开发冯河漂流。这也是码市的一件大事，期间我也帮着到省市发改、文化、旅游部门跑了一趟，找了个老领导支持，一路绿灯，胜利在望。

如果要我评分的话，他在码市的工作真是够深入务实的。毕竟底子太薄基础太弱，万丈高楼平地起，要从洼地建高楼，谈何容易。有时很晚我还能听到陈劭东房间里的电话声，不是汇报沟通，就是部署布置，上传下达，吃透精神，找那个最能发力的平衡点在哪里。我还真的很同情这个陀螺，也佩服他的拼命劲。

他的床头摊开一本五百多页码的《小镇喧嚣》，书是我前不久推荐的。几年前的文化读书版我编过一本读后感，书原是一个博士做的论文，揭了基层某些真相，像著名的社会学著作《金翼》，用“讲故事”的方式，抖出来的是乡镇基层政权、村级组织和农民的博弈共生，不可多得的乡村“深度描写”。没想到我随口说了一下，他就马上找到这本书。我翻了一下，他看得很认真，做了不少批注。他说，读迟了，不早推荐给我，我可是在基层这种复杂的互动中吃过不少亏了。我说，早读了，就能处理好和黄旺生之流的村干部关系，不见得吧。他呵呵一笑，黄旺生不能一棒子打死，乡村在某个发展阶段少不了这样的实干者，表面上我们认为他有点给自己和亲友谋利，当然这是绝对不能鼓励的，但我们要想，谋利获利的一方，也是身在底层的老百姓。

我说到黄旺生今天食堂摔的脸色，陈劭东劝慰我，心底宽睡得好吃得香，请你喝酒就当是替村干部赔礼道歉吧。他把酒倒满，桌上又摆着第三只杯子，斟了三分之一的酒。他双手持杯，神情严肃，酒洒地，飘过一缕清香。

我端杯，说：“敬彭余燕的？”

他一饮而尽，拍着胸口，声音发颤：“这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好多年了。”

我说：“我也敬敬天上的老同学。”然后将杯中酒洒一半在地上，喝完另一半。

“你到码市来，也是为了她，想赎罪？”

“罪如果能赎，就不叫罪了。”

“这些年过去了，你可以说说你们当年发生过什么吗？”我想起了彭余燕下葬前的那个夜晚，山林野外，月色灼心，火焰把酒焙热，把泪烤干，他与我只字未提;后来几年像没有了这么个朋友，无音无讯，无牵无挂;往后他身份变了，陪领导去省城公干，邀乡友聚首，也只是酒店歌厅足浴城，酒肉穿肠，声色丛中过而已。我们像从来没有和彭余燕交集过。我有时怨恨，他一定是做了情感伤害的事，也海阔天空地想过放他一马，他不是故意伤害，有理由做自己的情感选择，但在这件事情上，他缄默，我就视之为罪，视之为不谅解。

陈劭东何等聪明，他怎会不知道我心中的轻蔑与敌意，他在装糊涂。我们都在装糊涂。看见的不说，看不见的暗中对垒。这也是我们身处的人际世界，有人在给玫瑰画上钢盔铠甲，也有人在给绵羊戴上眼罩嘴套。

“自力，我有时真觉得是我害死了彭余燕。”他说起她毕业后那两年，两人亦师亦友，读书复习考试，都觉得年轻，路还漫长，从没说过感情上的事。后来，一个亲戚把他介绍给了县委副书记的女儿，一切因此发生了改变。他不甘心当一辈子教书匠，吃粉笔灰，但现实中命运的一丁点改变都充满坎坷艰辛。他有意疏远她，希望时间洗淡感情，各自安好。他选择了一条捷径，后来才知道，这世上哪有真正的捷径。他如此忏悔，我心一软，一股激流冲走心底残存的那点怨恨。

“我没向她解释过。”他落了泪，呜呜哭起来，“真没想到她会自杀。我从来都没有梦见过她，我一直等着她在梦中跟我说，不是我杀了她。”

我们都喝醉了。我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无论手摸到哪个方向，都像碰到了芒刺。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去石喊坪的山路又宽又平，我骑着机车像风一样奔跑，到了半山，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成片成片又高又壮的稻穗左摇右摆，秋涌千重浪，稻熟遍地黄。我知道我是做梦了，这么美的金秋，在石喊坪是从来看不到的。我不愿醒来，绕着田垄不停地奔跑起来。

十

我拿到赵登海发来的地址，老街二十三号院。没想到李路明也住这个院子，真是巧了。周末大清早陈劭东回城，我跟他的车同行。上午十点，我敲开门，他正端着一碗绿黏黏的荞麦面筋，嘴里嚼得吭哧响。

都说人老了睡眠少，我五点半起来打一个小时太极，吃了豆腐脑老馒头，面食养胃，老残胃了，又到河边公园唱了半部京剧《我正在山楼看风景》，回来洗漱一把，坐沙发上眯了个回笼觉。你这来得正巧，这属于加餐。他拿筷头敲了敲碗沿。

李路明是个话痨。

等他说完，我说明来意。他拍脑门子，惊讶地说：“你不是维修的小张呀，我这老眼昏花，把你认错了，对不起。”

“没事，您家里什么坏了，看我有没有办法。”我问道。

“电脑跑得越来越慢，比我这糟老头还老迈。小张是我过去的学生，答应帮我修好的。”他笑嘻嘻地说。

“让我试试。”我知道这都是电脑用久之后的小问题，运行速度慢，把一些平时用不着的软件卸载完，杀个毒，轻装上阵就好了。我打开设置程序倒腾了半个多小时，大功告成。李路明重启电脑，欣喜地朝我竖了竖大拇指。他拍拍屏幕说，看电影听戏曲还炒炒股，业余生活都靠它了。我说，老有所乐，您才真是会过日子的人。

一来一去，一唠一嗑，我俩像地下党员对上暗号，话就顺藤牵瓜地拉扯出来了。

我说：“您校长当这么多年，培养了那么多好老师，好老师又教育了那么多优秀学生，您是真正的桃李满天下。”

李路明笑了，说：“这话在过去，我当耳边风，现在哄老人，我爱听。”

我呵呵一笑，他还挺直率的。我说起彭余燕，当了几年老师，后来出了意外，那是我们同学中成绩最优秀的一位，这些年同学们都还怀念她。我担心他会有顾忌、抵触，不愿旧事重提，边说边警惕地观察他的表情。他听我说完，眼神怔怔地看着我。

他搬把椅子坐到我对面，说：“小彭是我一块永远的心病啊，这些年我可从没忘记她。你是小彭的同学，是她的故交，我跟你说说，当是我们对小彭的一场追思吧。”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书本大小的相册，把1997至1999年教师节的合影翻出来，指给我看彭余燕站哪，坐在中间的他精神抖擞，满面春风。

毕竟过去二十年了，李路明说起往事，又深情又忧伤。

全县大概就我当校长的年头最长，我喜欢校园，喜欢教育，喜欢和老师孩子们在一起。课间活动那些吵闹声在我耳中是最优美的旋律。当校长也就像当家长，把每一位青年老师都当成自己的孩子，该谈对象成家生娃我都操心，做过媒人，成过几对，没有散了的。我想小彭是山里的，没亲没戚，人勤心善，工作认真优秀，我得帮她找个好归宿吧。有次开会，有领导开教育局王副局长的玩笑，他丧妻一年多也可以找个人帮着带孩子了。他年富力强，该腾出时间干事业，将来还要往上攀的。我就动了心思，想把小彭介紹过去，你也别说这是拉郎配，都改革开放好些年了，年龄不是问题，感情可以培养的嘛。

我呢，先去试探问了问王局长，他嘴上说感谢关心，以后再看吧。我担心他是嫌弃小彭的家境。后来局里下来年终检查，我让小彭上了堂公开课，还参加青年教师代表座谈发言。走的时候，我旁敲侧击问王局长，他一个劲夸我治校有方，青年教师队伍带得好，要总结经验推广。我也开心呀，他明着表扬我，暗中是中意小彭。他同意了，我就准备做小彭的思想工作了。

我一个大老爷们突然问个年轻女孩子要不要嫁给死了老婆的领导，恐怕有些不妥，考虑到这个因素，我把管工会的副校长找来，刚好是个女的，由她与小彭打探比较合适。副校长问过话后，告诉我小彭目前没有谈对象的考虑，正参加高等教育自学考试的论文写作和答辩。我就说我没看错，平时当班主任教学任务那么重，晚上坚持学习，才三四年工夫就快拿到本科毕业证了。但也不能因为工作进步就不考虑个人问题是吧，我想再缓几天亲自出马。机会是属于有准备的人，错过了就没有了，后悔都来不及。

有次开完年终总结会，小彭评了全县优秀受表彰，大家向她祝贺，她脸红了，眼睛笑弯了。我想趁着她高兴时说这事可能有戏，散会后我叫她到办公室，先迂回问了家里情况，她当时显得有些不安，说急着回去看父母。我就顺着她的回答说，有没有想过把父母接到县城来。她说暂时没考虑，也不具备条件。我说，条件都是自己创造的，抓住了机会，条件可能就像清早睁眼，过夜的花都盛开了。

没想到小彭不假思索地拒绝了我。什么原因，我也想知道呀，是不是已经有了男朋友只是没公开，或者是看不上，肯定是有个原因的。她脸都憋红了，像个气球，我真担心再追问下去，气球就要爆了。

她走了，起着小跑，像是怕我再把她喊回来，这些年轻老师我都是看作自己孩子一样，你说是不是又好气又好笑。

没想到，过完春节开学前几天，她一本正经地给我递了个报告。我打开一看，是请调报告，理由是就近照顾父母。从来都是乡下老师削尖脑袋找尽关系往上调，从来没有主动放弃往下走的，傻姑娘，把我气得个不行。她还很严肃地说，是深思熟虑好的，父母也同意她的决定。我说你父母一辈子就待在山坳里，从来就没有过

这山望见那山高，坐井观天，鼠目寸光。我寻思，是不是把她介绍给王局长的事引起的不良反应。她坚持说父亲年纪大了，以前受过伤，县城离家太远，照顾不到。她的态度很坚决，我就想那先缓一缓吧，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我也要跟教育局人事处报告，你这是正规分配来的编制老师，要调动手续复杂得很，不是说调就能走的。她听我这么说，就答应了先完成这个学期工作，但务必请学校尽快与局里沟通，尽快批准回复。

这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外面对小彭起了流言，我还担心她受影响，但那个学期看不出她工作中带着什么不良情绪。报告我也递上去了，不过是直接交给了王局长。没想到，那个学期还没结束，她自杀了。公安来调查我把这些事前后说了，公安问过话，王局长就把我叫去了，让我不要把做介绍的事说出去。我也明白，原本没什么，就当大家开个玩笑，但碰到发生了这种意外，传出去影响不好，尤其是听说他要接局长位的关键时刻。我只好如实汇报说我怎么和公安说的。他眉头紧锁，半晌没讲话，然后把我带去了县公安局找了管刑侦的副局长，他们都是县直单位的领导，彼此都熟，我把事情原本经过说了，那副局长把办案的公安叫来，两边一核对，说没问题。为了避免造成不必要的传播影响，他们要我在学校做好老师的思想工作，不要猜测散播未经证实的言论。这事让我紧张了大半年，我尽很大努力向局里多争取了些补偿，但小彭的父亲竟然拒绝了。你说这一家人多奇怪吧。

事后我想这也不奇怪，一个穷山村里的人，最大的念想不就是下一代走出大山吗，这么优秀的女儿不明不白死了，怎么能不万念俱灰，万事皆空。

那段日子我忐忑不安，学校和社会上流言四起，有的说小彭平时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不太合群，闷着读书读坏了脑子，要从县城调到乡下去，这是典型的抑郁症;有的说她还有狂想症，花痴，一心想找有权势的男人嫁，竟然连死了老婆又大十几岁的领导也打主意;也有人传出来，她暗中谈了一个男朋友，又和领导绊上了，正好被男朋友撞上，羞愧自杀;还有的说她被老街的流氓混混看上了，因为拒绝惹怒对方被谋杀的……

各种说辞都有，你说我能不忧心忡忡。但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又有什么办法。我隔天在学校行政会教师会上强调，不要以讹传讹，要等公安的结果。结论最后定性是自杀，又有人背后议论纷纷，公安没本事，破不了案，只能出这么个自杀的结论糊弄家属。现场我进去过的，看不出异常情况，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没有线索，公安不定性自杀，难道还要从路边随便抓个人说成他杀。

说了这么多话，李路明才想到去倒杯水，“哎，时间过了这么久，你一问起这事，却又像昨天才发生的。”

我说：“您真的没有怀疑过，彭余燕就真的是自杀？”

“人一时糊涂吧，像中了魔，年轻人，涉世不深，遇到点难处困结，一下子没想开。这也是自我安慰吧，但我这心里想到就难受。后来逢七月半，我们家烧亡灵包，我都会烧些给她，希望她在那边过得好。”他停顿一下，眼睛红了，抹去眼角两团湿黄的眼眵。

从老街23号小院走出来，熙攘的人流，表情各异，擦肩走过。如果事情真像李校长说的，是流言，是外界的困扰，那彭余燕就不是自杀，而是他杀。这些人里面，有多少是当年的“杀人凶手”。她是被他们的嘴杀死的。每张嘴，都是一把刀。

正当我在老街上茫然若失，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时候，王海平回复信息，在参加县委中心组扩大学习，晚上不离开的话，请我去家中吃饭。

我回头再看一眼院子里的两棵老银杏，秋冬之交，树叶飘落，满地金黄。李路明送我下楼的时候，差点趔趄摔倒，叹息道，人的记忆啊，就是一直在丢失一些东西，衰老的人更可悲，丢了再去捡起来，总把过去当作未来等待。

十一

王海平沒有住在政府机关大院，而是环境优美的绿谷小区。我按照他发来的地址找过去，顺道买了些新鲜车厘子和藏蜜瓜。师母开的门，这是一个很干练的中年女人，年轻的时候应该风姿绰约。她见到我非常热情，冲着屋里喊，老王，客人来了。我没想到，竟然是他亲自下厨。

“来的是贵客，我也才能享受老王的厨艺，这是搭伴大记者的福。”师母笑得很甜蜜。

我谦笑：“太盛情了，我是县长的学生，不敢当。”

饭菜上桌，王县长为我再破了一次例，拿出私藏的一瓶茅台，“家常便饭，喝杯好酒，锦上添花。”

师母假装生气，嗔怪道：“已经戒了的酒说喝又喝上了。”

“小酌小酌，自力毕业多少年，第一次上我们家，喝点酒才有记忆。”王海平像个孩子撒娇，“报告领导，喝完这顿，立行立改。”

老夫少妻，相敬如宾，让人嫉妒的秀恩爱。当年，王海平妻子患病离世，单了几年才找了这位比他年轻十几岁的女人。虽说那时尚未晋升县领导，还只是在教育局长的任上，但也是不少人背后指手画脚，差不多两代人了啊。

没想到他真是一手好厨艺，食材地道，杠杠的永城土味。酒喝下小半瓶，师母礼貌撤退，进房间看电视去了。

王海平和我东扯西聊，突然问道：“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来看看老师，纯属叙旧。”

“平时你要回来，是县里的座上宾，要请吃个饭还轮不到。”

“现在最金贵的就是吃家宴，我是受宠若惊呀。”

他摆摆手，开心一笑，像是想起什么，问我：“帮彭老招找人的事情，有什么进展吗？”

我简单说了一下县公安的调查情况，借机说，彭小亮失踪立案，到时还要请县长出马与管公安的领导说一说。他说这个没问题，又自言自语：“失踪这么久，就怕有什么意外吧？”

“当年彭余燕之死，不明不白，公安定了就定了，也没人帮彭老招讨个说法，往深里追究。我第一次见彭小亮，就是他姐姐下葬那天，他还是个刚读书的小孩。”

王海平皱着眉，一声不吭，身体不易察覺地轻微抖动。他说：“彭老招脾性倔强，教育局和学校拿了些钱做人道补偿，当时也是一笔不小的钱，他当场就拒绝了。”

名正言顺的补偿款，彭老招不要，这真是一个拧巴的人。谁遇上这种无力挽回的事，都会以扭曲或接受的心态拿了这笔钱，不管多少和来源，人死不能复生，这些都是该得的。那两年有女儿的资助，生活状况才缓慢好转，对于孝顺上进的彭余燕而言，她的美好生活，决定了一家人的未来。在石喊坪村人眼中彭余燕的跳龙门，他们因嫉妒而掘开的深沟，因为她的死去被填平了，而且上面有了一座隆起的坟堆。

话说到这份上，我就把“天窗”打开了：“当年彭余燕死的时候，您是在教育局吧？”

夜深人静，王海平送我下楼，楼道光在脸上跳来跳去，而身体像被黑暗一口吞噬了。他说：“你让赵登海用点心思去查，彭小亮是彭老招老俩口的精神支柱。”

“呃，老师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心中明白，也许离开码市前也不会有结果。

“没有了，希望今晚说的话，你替我保守这个秘密，我们一家都亏欠彭老招的。”这个曾经骄傲的男人眼中，突然就看不到神采飞扬的光了。他把秘密丢给我，秘密多一个人分担的时候，知道秘密的人会变得轻盈吗？但今晚，我知道，他可以睡个好觉了。

彭余燕请调码市学校的报告，王海平压在了办公桌上的玻璃台板下。台板里摆着一份局机关通讯录、一张中国地图，以及他青年时代英姿勃发的一张生活照，背景就是我中学母校的教学楼。这张照片至今仍挂在他的书房墙上，岁月之痕，生活见证，回忆的温暖慰藉。

王海平与彭余燕单独见过一次。全县教育要搞“两基两全”摸底和达标自查，他忙得脚不着地。那天下乡督学回来，刚进办公室，门被咚咚敲开了，是彭余燕来了。他对她印象不错，年轻，漂亮，文静，待人接物得体大方。妻子病逝后，不乏热心的亲友牵线搭桥，暗中也见过几位，总有些差强人意。宁缺毋滥，他也就以随缘、忙碌来搪塞亲友的好心。彭余燕是个例外，他承认自己动了心，面对时有了紧张、慌乱，还有些微脸红身体发热。要是回到青年时代，他心想无论如何都是要大胆追求一次的，拒绝、失败又有何顾忌呢？但现在的身份、家庭现状、交际圈子还有将来的上升空间，他不得不谨慎处理自己的第二次婚姻。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且他托人打听到彭余燕的家庭，没想到她父亲彭老招与他父亲在冯河上打过一次“要命”的交道，最关键的是，彭余燕似乎并没有强烈的想法。

山迂水绕的关系，让他有了太多顾虑。于公于私，他把请调报告压下来，初衷还是想让她再冷静冷静，也是为了她好。一个正规的师范生，全市的优秀毕业生，业务能手，一时冲动，太可惜了。他是想过要好好找她谈一次，平时公务太忙，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这次她主动找上门，他又没想好要怎么开口了。

彭余燕坦言去意已决，请王局长说服李路明校长，理由是家中父母需要照顾，农村的基础教育也需要像她这样的年轻老师。她慷慨陈词，显然做了充分准备来的。他内心更加对她生出敬佩之意，差点就要改变主意，甚至想在下次的全县教师大会上推她做学习的榜样。不恋城市恋乡村，扎根教育无怨悔，多么纯朴崇高的思想。他嘴里却说，再认真考虑，县城的基础教育也需要像她这样的好老师。

彭余燕离开的时候，他起身相送，她主动与他握手告别。那是一双温暖柔软的手，但他还是感受到了指肚上的硬茧粗粝。她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理解万岁！”

王海平说：“我做梦也没想到，彭余燕来见我的一周之后，竟然自杀了，她以这种方式离开世界，始料未及。”得到消息的那天晚上，他惶恐不安，眼前总浮现出她来找他的情景，“对她的死，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事实就是如此。”他说，“时隔多年，世事变迁，也没有什么不可放下的了。她那双大眼睛，总是在一个角落看着我，过去我想方设法要躲开，现在也不怕了，我去找这双眼睛时，她反而不见了。”

我问他带着李路明到公安局去是怎么回事。他说，你不知道，那时组织部已经找我谈过一次话，局长要调动，这个位置考虑到我来接班。我便找了公安局的党校同学，当然这件事他们也调查了，与我没有直接关系，不能因为别人开个玩笑见过一面就认定是我导致的吧，但人言可畏，县城的人事争斗错综复杂，我们还是想把事情压在箱底。最后，你不知道，那次调整还是没考虑我，过了三年后我才接到局长的位置。凡事都是命，如果不踏空，现在也许我早进了常委班子。当时人事落定，我反而轻松了，这也是我该得的惩罚吧。

十二

排古佬的非遗申报，进展超出想象，省歌舞团下来一位编导，根据永城文化工作者收集的排工号子，增加了民间传说，排演一部河流实景剧，需要几个活着的老排工露脸。这也是陈劭东出的点子。在冯河上游拦坝蓄水，竹筏载客，两岸沿途布景，夜间灯光造型，让人回归到民俗生活和历史记忆之中。他让我亲自登门，想请彭老招出山，白天在家赋闲，晚上扮装演出。老爹不松口，彭小亮不回家，哪里也不去。另几位老排工也像约好一样，说彭老招不答应，他们也不会出来。

易地搬迁正式启动了，山野喧响，搬迁户兴高采烈，鸣鞭放炮。陳劭东手忙脚乱，只恨分身乏术。他带着几个分管国土农业的干部，像一支勘测队，在安置点四处搜寻，想多找出一些适宜耕种的田地。

“搬了新家，田园不能丢。农民有那么一片微小但是属于自己的土地，他才会生活得心安理得。”陈劭东反复强调这个观点。他的设想是充分利用安置点附近的山地资源。他要像小王子一样，在百废待兴的安置点找到一朵献给搬迁贫困户的玫瑰花。

我又去了趟彭老招家，买了些米油猪肉。他坐在檐下的长条凳上，看着偶尔从山路上经过的人，每天生活从不改变。看见我来了，他欠身起立，算是打个招呼。我把东西搬进里屋，彭妈妈刚跪拜完菩萨，瓷杯里插着三炷香，烟袅袅升起，房间里的腐朽气息疏淡，像一片干涸的河床被水流冲刷出斑斑点点的绿意。

我走进里屋把东西放好，灯光弱，像一团飞雪散入冰天雪地就消失了。我转身看到床帐后有一块亮堂堂的光。好奇心驱使我走近几步，闻到一丝淡淡的油漆味，看清之后，我心中大骇，是一具黑寿材。彭老招每天夜里就睡在棺材旁边，这虽是乡下许多老人的习俗，但我感觉到脊梁阵阵发冷。我快步走出来，不经意看到墙上照片，平常不走到跟前是无法看清往昔那张脸的，但与彭余燕的目光相撞，心中那块痂又震颤发疼了。跨到门外，看到檐下的阳光，怦怦的心跳才慢慢安定。如果她活着，这一家人绝不会落到这步田地吧。

彭老招示意我落座喝茶，盯得我发怵。他说，在冯河上放排的时候，有一次夜路歇停在侵滩河，一个女人在岸边生了很大的一堆火，蹿起一人多高，开始有很多人围着，后来人慢慢散去了。我走过去看了看，是女人的儿子玩水淹死了，浑身乌青冰冷。女人的丈夫也是排工，死在冯河里，她抱着儿子，腾出另一只手添柴，等了一夜，孩子也没有暖和过来。

我想，彭老招是又想儿子了吧。寻找没有结果，却是知晓彭余燕死前发生的一些事情，但又能说明什么呢？现实的不幸和生命的脆弱，总在这片大地上以不同的方式重复上演。

“半个多月后，我听说那女人也死了，跟着丈夫孩子去了。”彭老招眼神迷离，“人死如灯灭。你说这人生在世，有的人是不是就像夜露，天亮就没了。”

他继续与我唠叨冯河上的一些旧事，我只是静静地听着。他是在用他人的哀伤来疗治自己的哀伤。他的思绪又乱了，说这几天晚上老看到彭余燕站在床前，微笑地望着他，不开口，他问她看到弟弟没有，她就哗啦啦地流泪了，哭得伤心伤意，你知道吗，她非常疼爱这个弟弟的。

陈劭东叮嘱我，彭老招搬家的事不要急，哪怕最后一户搬都行，先由着他的心性，我的任务就是多上门做做感化工作，黄旺生的脾性尿不到一块儿，去了只会引起反感坏事。我知道是这个理，陈劭东心里的着急我也明白。去彭老招家我倒不是嫌累，可每去一次就想起命运悲摧的这一家，想起两个老人未来日子怎么过。每次坐着说话，直到准备离开，也没说到搬家的事情上去。

来一次，说说话，喝完几杯冷水茶，我才告辞下山。彭老招打着酒嗝说：“你这就走啊，我讲古还没完呢？”

“我转转山，车一飙就上来了，以后没事也常来的。”我指指停在路边的黑色川崎，小姚这台私家摩托成了我的巡山坐骑。

“他们都开始搬了吧？”

“嗯，有的户开始搬了，毕竟是新房子，住着要舒服些。”

“跟陈书记说说吧，我这把老骨头，就死在老屋里好了，新房子还可以照顾一下别的人。”

“老爹，您说这话就过了，房子户头是您的，以后彭小亮回来，也就是他的。别人抢不走，这一点是严格按照政策来的。”

老女人走出来，递给我一包晒干的山茶叶，“老头子呀，莫为难他们啦，我们老了住哪里都是住，该搬的时候我们就搬吧。”

“不急的，老爹考虑好了，我和劭东到时来给您搬家。”我跨上摩托，举起手中的那小包茶叶，“冷水泡茶慢慢浓。老爹，多谢啦！”

十三

挂友老孟很热心，给我打气，把那些各地多年积案旧案的侦破案例发给我。他神神叨叨：“破案要循着逻辑，又要超越逻辑。一件事，你牵挂它，它也会回报你。”我整日胡思乱想，夜里失眠就信息电话骚扰赵登海。他那边也有了一些进展：彭小亮的失踪立了案，对那几个过去与他混团伙的社会青年进行走访，网贷之事属实，近年却都断了联系，经分析极大可能加入传销，被传销组织控制了;又请几个老刑侦和技术员，对彭余燕卷宗中的笔录、细节、证据和现场收集的指纹、脚印等物证进行传阅和会商，发现疑点，但相隔久远，暂时没有明显的突破。

有天午后，闲着无事，小姚洗护他的川崎，我每次骑它上山下村，吹着风，听着歌，飙速前进，大概也是挂职生活中难忘的一种记忆。小姚听我赞美川崎，喜滋滋的，又说起驾驶家中那台哈雷的拉风感觉。他父亲开矿起家，买了几处加油站，却不愿儿子承继生意，一定要他当公务员。我想起黄旺生说这车贵死人，问起价格，小姚狡黠一笑，说换台高配的国产小车绰绰有余。我故作惊讶，然后哈哈一笑，心想大概每次我上山他就心神不宁，担心伤了他的坐骑。

去县里开会的陈劭东突然打电话过来，语气火急，让我赶紧去趟石喊坪。我猜是发生了突发事件，问怎么啦？他说，彭老招摔伤了，黄旺生已经送他下山到乡卫生院，你去接一趟彭妈妈，千万注意安全。

我跨上川崎出发，山路无人，加速疾驰，像是要飞起来。途中，彭妈妈正在山路孑孓急行。扶她上车，速度不敢跑快，她坐在后座，浑身发抖，紧紧抱着我的腰，嘴里催促着：“快一点！快一点！”

彭老招下午坐在屋檐下发怔，不知是突然滚跌还是走在木板上滑落，摔到那条又深又陡的导水沟里了。彭妈妈从屋里出来，没看到人，前后转一圈，喊他的名字也无人应答。她以为他到山路上溜达去了，并没在意，就坐在檐下望，隐约听到细微的呻吟声，她走到沟沿一看，彭老招趴在刺槐丛中，头破血流，奄奄一息。

路过的黄旺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彭老招从沟里顶出来。他给劭东打完电话报告，就把半昏迷的彭老招绑在自己身上，骑摩托送往乡卫生院。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坐在卫生院大厅的条椅上抽烟，浑身濕漉，衣服上沾满斑斑血迹。一个年轻医生提醒他，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志，他一脚把烟头蹍熄，说，老子都快虚脱了，抽支烟缓缓神，你们赶紧去救人吧。

医生给彭老招清理了创口，伤口的血渍还在慢慢往外渗，他奇怪的脑袋又胀大了一号。彭妈妈抓着他的手，哭着喊他的名字，他哼哼唧唧地躺在那里，已经不认识人了。卫生院三位值班医生商议怎么处理彭老招的伤，B超结果显示脾脏轻微破裂，腹腔有内出血，要住院休养一阵。戴眼镜的院长走出来，告诉我，老人失血过多，送他来的老黄说他们血型相同，主动输了300cc血。

坏事变好事。半个多月后彭老招出院的时候，直接搬进了安置点的新房。住院期间，他当着陈劭东的面答应了搬家。当天，我和几个乡干部开了一台皮卡车，把彭老招那点旧家当搬下山。陈劭东悄悄跟我说，留下黑棺材，若把它搬到新房，太不吉利了。我没事就去了医院，主动陪老爹回忆排古佬的往事，说起乡里的旅游项目和非遗申报的顺利，特别提到河流实景剧需要他这样的场外指导。他竟然答应了下次去排演现场：“看他们演得像不像？”

出院当天，陈劭东陪着彭老招去看安置点附近的菜地和山田，请人翻耕过，都是黑土肥田。黄旺生发了话，石喊坪搬迁户人人都少不了，但彭老招优先。他让医生和我们每个人保守一个秘密，不要告诉彭老招输血的事。“我希望他好好活着，不然我的血白献了。”

两个冤家最后以这种方式和解，谁都没想到过。

码市的易地搬迁得到县扶贫办的通报表扬，亮点是因地制宜巧妙解决了搬迁贫困户的菜园子问题。县里开会交流经验，陈劭东找借口请了假，让分管搬迁的副镇长去发言。他驾驶着川崎，带着我在山上跑。虽然还是那条山路，但感觉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空旷清寂。摩托的轰响、鸟叫虫鸣、风声水响，在山里绵长而细密地回荡。他跑的速度比我还疯狂，沿路惊起林中数不尽的飞鸟。

来到彭老招老房子时，门是锁的，屋檐下放着两把没有搬走的旧凳椅，好像只是主人暂时离开了这里。我和陈劭东坐在屋檐下，像彭老招平常那样，看着变得无限悠长的山路，一个人影都没有，万籁俱寂。手机响了，是赵登海的短信，我突然紧张起来，他没事是不会主动发信息的。

我紧紧攥着手机，手心出汗，害怕漏掉信息里的每一个字。赵登海说：“水落石出！”

我和陈劭东当即赶往县城，王海平也先一步在会议室等候我们的到来。

永城一个专案组协查广东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时，主犯为了立功，交代了过往案子中的几个同犯，其中一个叫老糟的流窜犯，有次酒后说多年前在永城曾经杀过一名女教师。赵登海火速秘密出发，奔赴邻省，抓住了还在睡梦中的老糟。他像是早就知道并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审讯开始，身上挂了几条人命的老糟一股脑儿说出了犯下的案子，其中就包括二十年前杀害了彭余燕。

二十年前，老糟在南门市场租房做过一段时间的瓜果生意，碰到那年雨水多，瓜果晚熟，毁烂又多，生意折了本，又和姘头闹翻，手头欠了点债，债主三天两头上门催要。他动了歪心思，两次成功入室盗窃，可惜的是收获不大。有天夜里他喝了酒从后门翻进学校，想去教师宿舍捞点钱，见到只有年轻的彭余燕一人在屋就起了歹心。他当时是想用晾在门外的丝袜，把她勒晕，没想到她挣扎厉害，心里慌乱使多了劲，把人勒死了。他的酒也醒了，抽屉钱包没翻动，伪造了自杀现场后就离开了。第二天他谎称亲人病故，托人把租房退了，潜逃回老家安心做了几年酒店保安，又辗转混迹东北、河北、河南，到沪上开出租，苏州昆山跑货运，平时少不了一些喝酒赌钱斗殴，也干过两票大的抢劫绑架。每次顺利脱身，就躲到老家避风头。有次喝酒吃醉，几个在场者炫耀过去的牛逼经历，他就说了永城杀人事件的经过，还把公安的断案嘲讽了一番。

赵登海讲完案子的情况，我们都沉默了很久。多么像是一个编撰的故事，二十年了，还是落在老孟猜测的窠臼里。我想，还是老孟说得对，凡事你牵挂它，它也会回报你。只是这样的回报，是不是来得太迟，我们也并不希望它的发生和到来。

老糟被带到现场指认的那天，南门市场挤得水泄不通。皮巨飞挤在人群中，远远地冲着被公安铐住手脚的老糟喊道：“你见到狗日的彭小亮了吗？”

老糟似乎回了头，但麻木的表情和僵滞的动作没有做出任何回答。铁案铁证，老糟剩下的时间就是等着死刑的宣判和执行了。言称刚信奉基督不久的老糟在认罪签字后，说了最后一句话：“说出这些秘密，身体像是掏空了，一下变轻了，我可以早日升上天堂了。”

巧合的是，老糟案落停之时，天津的公安、工商联合查处端掉了一处近年最大的传销团伙窝点，解救出的被扣押的人质名单中有彭小亮。那边传来的照片上，彭小亮耷拉着头，眼神无力，枯瘦如柴，几乎没了人形。他入伙后骗不来亲友，没有业绩贡献，一个多月前想逃跑，和传销头目发生冲突，被打折了一条腿。两地公安对接后，天津那边答应安排他疗治一段时间后再通知永城派人接回。陈劭东对我说：“到时我俩一起接彭小亮回家。”

赵登海特意来了一趟码市，让我陪着去安置点彭老招家。我拒绝了，我不想亲眼看见两位老人的伤痛绝望。但他们的表现让人意外，从头到尾都很安静地听着案情结果通报，嘴里的嘀咕听不太清，好像是说，为什么不早些破了案？赵登海告诉我这些，又说起离开时彭老招反复追问，彭小亮这个豺狼子真的还活着？

“他的眼泪快掉下来，也许他以为儿子早死在外面了。”赵登海问我，“他为什么说彭小亮是个豺狼子？”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却示意他看看西边大岭，几分钟前，乌有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抹灿烂的云彩。

十四

又到一年寒露时，挂职结束离开前，我又上了一趟山。从彭老招的老房子再往上步行两百米，那片竹林里是彭余燕的坟葬。昨夜下过一场小雨，泥土翻松湿漉，弯弯山道格外幽邃，脚底发出的每一点响动，都能在空旷山野溅起涟漪般的回声。风卷着些寒凉，我点燃纸钱香烛，微蜷着身体，坐在那块据说是彭小亮凿磨成方凳的石头上。看着茕茕孑立的坟堆，瘦弱摇摆的烛火，我的心里空空荡荡。我把从县城买回来的一盏长明灯插进坟顶，摁下开关，莲花灯里发出烟火形状的光亮，整片竹林立时变得暖和起来。

我起身，朝着这片竹林深深鞠了一躬，竹叶喧动，报我以风声。

天澄云碧，风吹空山，我深深吸纳一口，然后嘶声大喊，仿佛要把胸中的虚无喊出来。“噢——噢——”耳旁的回响，像排浪般从远而近，推搡着笨拙地奔跑过来。下山走了很久，我向身后回望，有一道亮光像是从天而降，照映着山、路、林、屋舍，一切变得透明，如同魔术师扯去遮盖的红布，大山到处都长满毛茸茸的光芒。

责任编辑 季亚娅

流水

杨文军在社会上晃荡了八年之后，他的父亲杨士强才痛下决心，决定要提前退休，让杨文军接他的班，进药械厂当工人。

阳光炽烈的午后，窗外面的树叶不动，屋内的空气昏昏沉沉，吃完午饭后，正是宣布这一决定的时机。杨士强叮嘱女儿杨文慧，不要出去跳什么交谊舞了，他要说件重要的事情。杨文慧刚刚高中毕业，什么学校也没考上，和许多同学一样成了待业青年，她对自己的前程从不忧虑，像没事人一样，每天热衷于去体育场跳交谊舞。碗筷都还没有来得及收拾，桌子上杯盘狼藉。杨士强脸色忧郁，目光游移不定，内心极不平静。在做出这个决定前，他有半个月的时间都没有睡好觉，拿不准这个决定对他们家意味着什么。

屋内，脸色阴沉的杨士强坐在椅子上，杨文军坐在床沿上，而杨文慧则站在门边，倚着门框，吃着瓜子，斜睨着父亲。

杨文慧吃瓜子的声音，衬托着杨士强说话前的沉闷。杨士强说：“我要退休了。”

杨文军和杨文慧的身体都微微颤动了一下。杨文慧把投在父亲身上的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修长的手。杨文军则看着残羹冷炙的桌子，好像有只苍蝇在飞。

杨士强吸了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铁青着脸说：“文军接我的班，他是儿子。”

这句话像是一颗慢慢飞翔的炸弹，一开始在空中滑翔一段，然后重重地落入两个人满怀期待的心中，炸开了。杨文军偷偷乐了，撇了一下嘴，目光随着那只苍蝇，飞到了窗户上，趴在窗户玻璃上的那只苍蝇慢慢地在他的目光中虚化了，他看到了窗外更广阔的风景。杨文慧的反应慢半拍，等到父亲终于抬起头来，挨个逡巡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时。杨文慧才嘤嘤地哭出声来，哭声穿透了父亲本就已经极度脆弱的内心，他站起来，想是要去安慰一下女儿。可刚站起来，就歪了一下，摔倒在地。杨文军跑过去扶父亲，把那张椅子踢倒了，他大声喊着：“爸爸，爸爸。”也不知道哪里突然来的力气，他背起父亲，冲出门，下了楼，奔向厂卫生所。

等杨士强幽幽地缓过神来，睁开眼，看到杨文慧靠在卫生所的门上，眼泪巴巴地看着他，杨士强说：“小慧，你就怨你爸吧，怪我没本事。可，可，我又不能分身，只有这么一个机会。只能选你哥。”

杨文军扶着父亲，春风满面。他对妹妹说：“小慧，等我开了支，给你買件新衣服。”

杨文慧怒冲冲地说：“我不稀罕。我自己能挣钱买。”

“那我给你买一个录音机。”他狠狠心说。

“我不稀罕。”杨文慧紧绷着脸，“谁要你买！”

“那你要啥？”杨文军试探着问。

杨文慧咬着牙说：“你知道我想要啥。”

杨文军就不说话了，低下头来。

躺在床上的杨士强咳嗽了一声。两人才停止了谈话，把目光聚拢到父亲身上。

看到父亲并无大碍，杨文慧便说要去跳舞了。杨士强无力地挥了挥手。杨文慧走过哥哥身边时，突然恨恨地冒出一句：“你身上一股咸菜味，当了工人你也洗不掉。”

杨文军抓起自己的衣服领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果然有一股咸菜味。初中毕业后他看过大门，检过电影票，扫过马路，干得最长的就是在酱菜厂当临时工，几年来，他洗过无数的大头疙瘩菜，往酱缸里倒过成吨的酱油，身上没有咸菜味才不正常。他是个乐观主义的人，每天站在咸菜缸前，闻着浓浓的酱香味，想象着自己仿佛是身处鲜花丛中，闻到的是鲜花的味道，是玫瑰香，心里对自己说：“这酱香味是世界上最好的味道。”

虽然杨文慧一百个不愿意，却无法更改这个无情的事实。那年秋天起，还没有洗去满身咸菜味的杨文军正式进了药械厂，成了一名车工。他是这个家庭中最快乐的一个人，他太想把内心的这种感受传达给每一个人。他和父亲去第三医院精神科，把住在那里已经半年的母亲接回了家。他迫不及待地告诉母亲，他成了一名国家正式工人了。母亲的意识中，早就没了当工人的含义，她已经离开工厂有好多年。她呆滞的眼神扫着他，空洞无神，伸出手说：“吃。”杨文军高兴得忘了母亲的这一习惯，忘了给母亲买点心，他回头望了望父亲。父亲摇摇头。杨文军对母亲说：“桃酥在家里呢。”母亲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摸了摸他的头。

回到家，杨文军出去给母亲买了一包桃酥，看着母亲贪婪地吃。杨士强则低着头想心事。杨文慧又去跳舞了，还没有回来。他们就那么坐着，眼看着屋内的光线一点点变淡，变暗，黄昏就从泛着冷光的窗户上爬了进来。房门一响，杨文慧进来了，她像是没有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母亲，径直向自己的屋里走去。母亲也没去看新来的人，她笑着舔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留有桃酥的味道。杨文军喊了她一声：“小慧，咱妈回来了。”杨文慧没答话，继续往里屋走。杨文军讨好地说：“我给妈买了桃酥，你也吃一块。”杨文慧还是没说话，进了屋里，哐当一声关上了门。父亲摇了摇头，轻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厨房去做饭。随着厨房里一阵响动，屋子里便飘荡着一股菜香、肉香和油香。母亲笑着说：“吃饭。”

杨文军也站起来，走到杨文慧门口，推了一下，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杨文慧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便说：“小慧，我今天开了工资，三十五块六。我买了肉，菜，还有一只烧鸡。你想要啥，哥给你买。”

杨文慧不吭声，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杨文军就退了回来，他知道，妹妹还恨他抢了那唯一的当工人的机会。他心里想，过一段就没事儿了。父亲也是这么说的，他信。

饭好了，杨文慧自己就走出门来，坐在饭桌旁，低头吃饭。杨文军的兴奋还在持续，他喋喋不休地给父亲讲厂里的事情，讲车床，讲车床制造的噪声，讲父亲认识的那些人，现在，他们都成了他的同事，他们见了他，都在问父亲，问父亲在干什么。父亲简单地回复着，点评一下儿子见过的那些人，说王洪亮是个老实人，可以和他交往;鲁长发有点花花肠子得留意;黄伟业有知识，懂技术，没事儿的时候要多向他学习。杨文军说话有些语无伦次，结结巴巴，但充满了自豪，说着说着就感觉自己成熟了。然后他无比庄重地对父亲说：“爸，有个事儿我想跟你说。”

杨士强吃了一口菜，没看他，“你说。”

“我想找个对象。”杨文军严肃地说。

杨文慧扑哧笑出了声。杨文军就问：“小慧，你笑啥？”

杨文慧憋着笑说：“我没笑。”

“你笑了，我听到了。爸，你是不是也听到了？”他转头问父亲。

父亲并没有在意杨文慧的笑声，而是在意儿子说的那句话，他看着杨文军。母亲也停下吃饭，举着筷子，笑着说：“小军要找对象了。”

父亲有点紧张地问：“你相中谁了？”

杨文军也不隐瞒，如实向父亲坦白：“冯小畔，我们车间的，和我一样，都是车工。”他有点羞涩地看看杨文慧，杨文慧并没看他，自顾自地吃着饭。

听到冯小畔的名字，父亲立即反驳：“不行。”

这是杨文军没有想到的结果，他问：“为啥，我都二十五了，我该找个对象了，你二十五岁时我都两岁了。”

父亲摇摇头，“问题不在年龄上。而是这个冯小畔不行。她不适合你。虽然她和你一样是个车工。可她的家庭和我们的不一样。她爸爸是车间主任，有可能还要当副厂长。我们家这种情况，你说冯小畔能看上你吗？”

杨文慧插话道：“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杨文军根本听不进父亲的一番道理，他说：“你说的没道理。她也是车工，我也是车工，我又不是和她爸搞对象。我不管，反正我就想和她处对象。”

车工冯小畔有一对漂亮的酒窝，尖下巴，精巧的短头发，眼睛很會说话。她的车床挨着杨文军的车床，有时候，她抬起头来和杨文军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时，便笑逐颜开，黑黑的眼睛转来转去。那灿烂的笑容和妩媚的表情，立即就让杨文军四肢酥软，舌头根发硬。冯小畔伸伸腰，柔声说：“军哥！”

杨文军就走到她的车床边，说：“来，你歇会儿，我替你。”

在冯小畔身边，杨文军感觉劲头十足。冯小畔坐在旁边的铁凳子上，一边悠闲地看他干着属于她的活，一边和他聊天。她问杨文军：“你知道金庸不？”

杨文军摇摇头，“不知道啊，他是哪个车间的？”

冯小畔就笑得前仰后合，“他不是哪个车间的，他是个作家，香港的。写武侠小说的。他写了部小说叫《射雕英雄传》，特别好。他们都在传着看呢。”

“那你哪天让我也看看。”

“好的。”

聊了会儿天，她兴致勃勃地说：“我给你唱首歌吧。”

杨文军就问：“唱啥歌？”

“《甜蜜蜜》。”

“谁唱的？”

“邓丽君。你想不想听？”

杨文军说：“只要你唱的我都爱听。”

于是，冯小畔便低声唱道：“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杨文军心软了，手却像上了发条，飞快地上下翻飞，一件喷雾器手柄，快乐地就成了形，他感觉，车刀与工件亲密接触的杂音，也成了冯小畔歌唱的伴奏，变得不再那么刺耳，而是富有节奏和韵律。在冯小畔婉转的歌声里，那件手柄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美妙绝伦，光彩照人，越看越招人喜欢。

这是最让人心动的时刻，这是最温暖的时刻，这是最陶醉的时刻，这也是时常回到梦里的时刻。这个时刻，在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时常重复着，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一股浓浓的爱意弥漫着，让他魂不守舍。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等待加工的工件，而操作工件的是一个叫“爱情”的美好词汇。

冯小畔给他唱的每首邓丽君的歌他都牢牢地记在心上，有时候，在家里也会不自觉地哼唱出来。杨文慧就用不屑的目光盯着他，大声哼一下。杨文军说：“小慧，你该祝福我。我谈恋爱了。”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还有人喜欢你，那她准是瞎了眼，也瞎了心。”杨文慧黑着脸。

杨文军并不生妹妹的气，他笑着说：“我们车间的窗户是冲着西边的，所以每天我看到太阳都是从西边出来的。”

“真不要脸。”杨文慧不屑地说，“谁能证明你恋爱了？你们都干啥了？”

杨文军就把车间发生的一幕讲给杨文慧听，他讲得绘声绘色，当他学着冯小畔的声音叫“军哥”时，他自己都陶醉其中，以为是在车间里，是在车床边。

杨文慧却以一个远远超越她年龄的口吻说：“你这也算是谈恋爱？你做梦吧。”

这一切父亲杨士强都看在眼里，他忧心如焚，看着在屋里快乐地走来走去的儿子，提醒他：“军呀，你真的在恋爱吗？”

杨文军自豪地说：“是啊。我恋爱了。爸，我睡觉都能梦到恋爱的美好。”

“军啊，是那个冯小畔吗？”杨士强看着儿子自信的脸。

“就是她呀。”杨文军说，他看到父亲两鬓的白发更多了，父亲的衣着也不像上班时那么讲究，前襟还有块饭渍。他觉得父亲真的有点老了，“爸，我不是给你说过吗？”

“她愿意吗？”

“那还用说，她当然愿意，她几乎天天给我唱歌。”杨文军说到唱歌就哼出了一段《甜蜜蜜》的曲子。

“那她爸爸同意吗？”

沉浸在爱情甜蜜中的杨文军说：“她同意了，她爸爸难道会不同意？”

杨士强摇了摇头，“孩子，这是两码事。”

幸福在杨文军的身体里奔跑着，这令他热血沸腾，感觉有使不完的力气。他把父亲的劝告当成了耳旁风。

就在杨文军义无反顾地要和车工冯小畔处对象时，杨文慧无所事事的日子仍在继续。她并不急于出去找工作，天天忙得不亦乐乎，跳舞、滑旱冰，和认识的同学、不认识的朋友在大街上到处游逛，有时候仅仅就是看看街上的行人穿着打扮。有一段时间她认识了一个军分区领导的儿子，被他拉着去军分区礼堂，经常去看内部电影。她觉得这种日子真是快乐无比。更重要的是，比杨文军小三岁的杨文慧，过早地知道了真实恋爱的滋味。

有那么一段时间里，药械厂狭窄的厂区道路上，奔跑着一辆挎斗摩托，军绿色的，后面扬起一团尘烟。驾驶摩托的是个长发披肩的小伙子，挎斗里坐着一个妙龄女子，不时地随着呼啸的声音大呼小叫。年轻的姑娘便是杨文慧，那几天，在机加工车间里车零件的杨文军几乎每天上午十点都能听到摩托车发动机的咆哮，以及夹杂其中的尖叫，他隐约觉得那尖叫声有些耳熟。于是他随着工友走出，站在路边观看，正看到那辆挎斗摩托风驰电掣般飞过。虽然一闪而过，他还是看到了坐在挎斗里的杨文慧，杨文慧还冲他招了招手。工友常玉田说，开摩托的小伙子是四毛。一说到四毛，在药械厂人人皆知，也是接他爸班进的厂，是著名的二流子，凡是正经的事都不做，专门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半年前因为偷了厂里的钢板被开除了。这个时候，才看到厂保卫科的宋磊骑着个自行车来到车间门口，宋磊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问杨文军：“四毛往哪儿跑了？”杨文军指了指摩托消失的方向，还能看到摩托带起的灰尘在慢慢地降落。宋磊急忙骑上车，追赶着那团灰尘而去。常玉田指着宋磊的背影笑话说：“他就是追到天黑也追不上。”他接着说：“真奇怪了，那个姑娘我看着怎么有点眼熟。”杨文军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羞愧得直想钻到地缝里，他怕常玉田看到他窘迫的样子，急忙转过身向车间里走。

中午回到家，杨文军看到杨文慧正在若无其事地吃午饭，他脸色阴沉地说：“小慧，我上午看到你了。”

杨文慧用白眼翻了他一下，“说话都飘着一股咸菜味。咋了，我还看到你了。这有啥大惊小怪的。”

“我看到你和四毛在一起了。”杨文军说。

母亲说：“四毛，四毛是谁呀？”

“我还看到你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车间门口，没见过飞起来的摩托车吧。”杨文慧低着头，很享受地吃着饭。

父亲皱起眉，拧成了一个疙瘩，“四毛可不能招惹。”

“说的就是这个。”杨文军的声音大了，“四毛是啥人，药械厂全厂可都知道，他是顶着风都臭十里地的人，你咋还跟他……在一起。”

“你是不是想说我咋和他混在一起？我就是和他混在一起了，怎么了，不行啊？”杨文慧挑着眉毛，挑衅地盯着哥哥杨文军。

杨文军说：“不行。你问问爸。”

杨士强愁眉不展，“不行，你不能和他在一起。我的意见和你哥一样。”

杨文慧放下碗，“要是我偏和他在一起怎么办？”

杨士强气得直甩手。杨文军憋了半天，气鼓鼓地说：“你要是再和他在一起，我就揍他。”

杨文慧笑了，“你去揍揍试试，我从小到大还没见你揍过别人。”

杨文军不言语，端起碗闷头吃饭，低头不语，心里盘算着怎么让杨文慧远离四毛。倒是母亲今天格外兴奋，她无神的眼睛瞪得很大，对杨文军说：“揍人呀，我也去。你带上我呀。”杨文军哄骗母亲：“带上你，带上你。”

挎斗摩托的呼啸声再起时是在两天之后。杨文军从车间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银色的钢尺。他站在车间外那条主路中间，死死地盯着道路前方正在慢慢腾起的灰尘。灰尘越来越近，刺耳的响声似乎比车刀的声音还大。车间门口的常玉田着急地喊道：“快闪开，快闪开。”摩托车越来越近，杨文军站在中间没有丝毫的避让，他的眼里喷着怒火，毫无恐惧。那团滚动的灰尘犹豫了，突突地发出颤动的声音，速度降了下来，然后灰尘停滞了。四毛从摩托车上怒气冲冲地跳下来，来到杨文军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吼道：“好狗不挡道。你找死啊。”

杨文军并不答话，不由分说，抡起钢尺打了过去。四毛看到此情此景，立即怯了阵，反应很迅速，敏捷地转身就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回头说：“有种的你别跑，你等着，看我咋收拾你。”

四毛仓皇而逃，连摩托车都不要了。那辆破旧的摩托车在路边放了半个月，也没见四毛的影子。后来还是后勤科的宋磊把它推到了仓库里，慢慢地变成一堆废铁。

四毛的逃跑，杨文慧怒不可遏，她指责杨文军多管闲事，对他喊道：“你把他给我找回来。”

杨文军说：“这种人永远不回来才好。他到哪儿就祸害哪儿。我是为你好。”

杨文慧狠狠地打了杨文军几下，直到胳膊没劲了。她倒不是伤心，她还没有对四毛多么依恋的程度，她只是觉得她和四毛在一起的一段时间是无忧无虑的，而杨文军坏了她的美好心情。

那之后很长时间，杨文慧都不和哥哥杨文军说话。四毛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让她觉得那一阵子非常无聊。仅仅一周之后，她又结识了新的朋友，便很快忘记了骑摩托的四毛。可她仍旧不理睬杨文军。

春天到来时，阳光会穿透车间那扇宽大的玻璃窗，整个车床就沐浴在温暖的光芒里。被阳光映照着的杨文军并没有感觉到温度的上升，相反，一丝凉意通过他抚在车床上的手，传递给他的内心。旁边的车床已经两天没有人了。冯小畔的音容笑貌凝固在那金属的车床上，闪着清冷的光。杨文军的心里七上八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冯小畔为什么两天没有来上班。他去问过组长，问过副主任，他们都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那两天，他神不守舍，差点把手伸到车刀上。

直到一周之后，他才看到那台车床上来了人，却不是冯小畔，而是一个白白瘦瘦的姑娘，名字叫林希。林希告诉他，她也是接班进厂的。林希显得很兴奋，一直叫他杨师傅。他很清楚林希不知道，可他还是问林希：“你知道原先操作这台车床的是谁，干什么去了吗？”

林希摇摇头，对此不感兴趣，让她感兴趣的是，这台车床属于她。

还是常玉田告诉了他冯小畔的去向，他说他今天在厂办大楼里碰到了冯小畔。常玉田无比羡慕地说：“她调到工会了。还是有个当官的爹好啊……”

杨文军没有再听到常玉田后面的话，他的脑子里涨得很满，也说不清是些什么念头在里面蒸腾。终于熬到中午下班时间，他第一个冲出车间，早早地在厂办大楼下等着冯小畔。下班的人流中，他一眼就认出了冯小畔。冯小畔和新同事有說有笑，杨文军叫了声“冯小畔”。冯小畔和同事招了招手过来，问他有什么事。杨文军的脸色阴沉，心突突跳。他说：“我想和你谈谈。”

他们并肩向外走，渐渐落在众人的后面。匆匆赶往家里的人们已经快速地被街道所吞没。杨文军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冯小畔问：“你想谈什么？”

杨文军脑子里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像是从脑海里挖出来一个词语似的，他说：“爱情。”

“你说什么？”冯小畔偏着头，看着他。

杨文军说：“我们在谈恋爱吗？”

冯小畔低下头，没有回答。

杨文军又问：“你是喜欢我的是吧？”

冯小畔抬起头来时，脸上仍然微笑着，酒窝很迷人，“是的。我是喜欢你的。可是我爸爸不让我喜欢。我也没办法。”

“为什么？”杨文军茫然地问。

冯小畔笑着说：“我爸爸说要给我找一个医生。我妈妈身体不好，总是有病，咳嗽、肩膀疼、胸闷、血压高……所以我爸爸想让我找个医生。”

杨文军自言自语：“我不会看病。”

冯小畔柔声说：“军哥，我听说我那台车床给了一个新来的姑娘，她长得很漂亮。”

树叶长得很快，已经密密麻麻地爬满树枝，杨文军觉得那些树叶像是虫子一样，看着它们心里有股难受的痒痒的感觉。

他不知道冯小畔是什么时候与他分开的。等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小区门口了。叫他的是父亲。他发现，父亲变老了，鬓角的头发花白，皱纹堆满了额头。他想想，父亲才五十多岁，竟然这么苍老，他心里酸楚，内疚得想要落泪。父亲提前退休后，便悉心地照顾起精神有病的母亲。父亲每天远远地跟在母亲的后面，怕母亲有个闪失。不管是下棋还是与人聊天，始终都要把母亲置于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他顺着父亲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母亲坐在路边，笑着对着路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一下子就豁然了，他对父亲说：“爸，恋爱就像是刮风。刮到东刮到西，刮得哪儿都乱糟糟的，可它还是刮得远远的。”

父亲听到这话，眉毛舒展开，拍拍儿子的肩膀，“军啊，这风刮得好啊。”

那幾天，杨文军没有再哼唱邓丽君的歌曲，这让杨文慧抓住了把柄，她奚落杨文军：“是不是你的邓丽君不唱歌了？”

杨文军说：“听腻了，我想听听别人唱的歌，你老是听歌，你给哥介绍介绍，谁唱的歌好听。”

杨文慧哼了一声，“心可真大。”

五一劳动节那天，父亲领来了一个姑娘。姑娘是父亲战友的女儿。父亲的战友田叔叔，二十多年前与父亲是一个班的战友。杨文军和田叔叔非常熟，他是他们家的常客，隔三岔五地就来一趟，来了就和父亲喝点小酒。他是运输公司的货车司机，天南地北地跑，喝酒的时候就给父亲讲在祖国各地的见闻。有时候他从祖国各地给父亲捎来点当地的土特产。杨文军小时候很喜欢这个田叔叔，他长着一张圆脸，眉毛舒展，不笑都以为他在笑似的。一年前，他永远留在了祖国大好河山的怀抱里。在湖南岳阳，出了车祸，他的货车掉进了长江里。父亲和田叔叔的妻子女儿一起去了岳阳。他们只看到了被打捞出来的田叔叔的车，车门是敞开着的，里面没有田叔叔。警察说，人可能早就被水冲走了，顺长江而下，不可能找得到了。田婶大叫了一声就瘫软在地，她歇斯底里地说：“太亮了，刺眼。”父亲向江中心望去，那时，阳光落在宽阔的江面上，像是从江底又吸收了巨大的能量，在水天相接处凝成一团耀眼夺目的光球，仿佛与汹涌的长江水一起滚动着。后来父亲对我们说，在田婶的尖叫声中，他也感觉到，那光芒强劲有力，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滚滚而来。父亲回来后很长时间都闷闷不乐，酒也不喝了，每次坐在桌前，就想起田叔叔。

见面的地点就在他们家。田叔叔家的女儿，杨文军小时候见过两次，早就没了印象。姑娘圆脸，小眼睛，头发短短的，皮肤很细腻，个子不高，身体很结实。姑娘叫田彩霞，是纺织厂的挡车工人。姑娘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一脸喜气，和田叔叔一样。笑得杨文军心里暖洋洋的。他说：“我是个车工。”

她就冲他抿嘴笑一下。

他说：“我爸退休了，为了让我接班。”

她冲他抿嘴笑一下。

他说：“我妈精神上有点问题。但能认人，好的时候和平常人没啥区别。她天天坐在马路边，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和他们说话。”

姑娘冲他抿嘴笑。

他说：“我有个妹妹，高中毕业后，还没有工作。”

她冲着他抿嘴笑。

“我在酱菜厂腌过咸菜，我腌的大头菜，他们都说好吃。”杨文军说。

姑娘还是抿着嘴笑。

杨文军一眼就相中了姑娘田彩霞，姑娘也相中了他。第一次见面，田彩霞除了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杨文军一直不停地讲他厂里的事儿。第二次约会是在公园里，田彩霞还只是抿着嘴笑，不言语。在公园转了十圈了，杨文军说：“光我说话了，你啥都不说，你是个哑巴呀。”

姑娘张嘴说：“我不是。”

姑娘一说话，嘴就向左下方撇一下，原来是个歪嘴。田彩霞一说话就后悔了，她看到杨文军略为惊诧的表情，便哇的一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想说话，你非让我说话。你满意了吧？”

杨文军说：“你别哭啊。歪嘴有啥不好，不挡吃不挡喝。我就喜欢歪嘴，这才有个性，有魅力。”

田彩霞瞪着泪水涟涟的眼睛，“当真？”

“当真。”杨文军斩钉截铁地说。

田彩霞就破涕为笑，说：“那你一辈子都不能反悔。”

杨文军说：“为啥我要反悔。我还怕你反悔呢。你看看，你爸和我爸是战友，我们这叫青梅竹马。你是个纺织工人，我是个车工。我们这是门当户对，情投意合。”他尝试着去搂田彩霞，田彩霞没有拒绝，头就靠在他的肩膀上，那一刻，杨文军耳边像突然响起了邓丽君的那首歌“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田彩霞带杨文军去见了母亲。自从她母亲从岳阳回来之后就病退在家，她怕光，一出门就精神崩溃。她每天都把自己关在自己屋里，窗户用窗帘挡得严严的。一踏进田彩霞母亲的房间，像是一下子进入了夜晚。田彩霞拉着他的手，说：“你别怕。一会儿就适应了。”

田彩霞对着黑暗中说：“妈，这是小军。”

杨文军喊了声“婶”。

暗处有个女人冷冷的声音传过来：“看到了，跟你爹年轻时长得一样。”

杨文军奇怪她是怎么看清他的容貌的。

田婶又说：“你要让彩霞远离水，远离光。”

杨文军略微犹豫了一下，说：“好的。”

“说得不真诚。”田婶声音虽小，却很尖厉。

杨文军大声说：“放心吧婶，我以后保护好彩霞，让她远离水，远离光。”

从田彩霞家出来，田彩霞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杨文军说：“我后悔了。”

田彩霞一阵战栗。

杨文军搂紧了田彩霞，“我十分后悔没早点和你处对象。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

闻听此言，田彩霞顿时泪流满面。

当杨文军坚定了信心后，父亲杨士强却于心不忍。有一天他对儿子说：“军啊，你是不是心里不情愿？”

杨文军不知道父亲为啥要这么问他，他说：“没有啊，我挺快乐的。”

父亲说：“别勉强自己。”

杨文军反过来安慰父亲：“爸，你是不是还想念田叔叔？”

父亲低下头，“其实老田早就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他和我说过很多他在出车过程中遇到的危险的事儿，听得我毛骨悚然。每次他出门都见我一面，说如果他出事了，托我照顾好他那个家。我劝过他，既然那么危险，别开车了。可是他说，啥活没危险，有的人走在大街上还被车撞死呢。”

杨文军没有说话，他想起田叔叔的样子，仿佛就坐在父亲对面，与父亲把酒言欢。

杨士强说：“这本来不关你的事。是我硬把你拉进来的。”

杨文军站起来，对父亲说：“爸，放心吧，我长大了。”

爱情来得快，结出硕果也快。七一那天，杨文军和田彩霞举办了简朴的婚礼，只有两家的亲戚，在家里摆了两桌酒席，父亲杨士强亲自当起大厨。婚宴上缺两个关键的人物，一个是田彩霞的母亲。大家都知道，她怕光，出不了门。另一个就是新郎的妹妹杨文慧。杨士强向大家解释说，杨文慧在广州参加一个考试，回不来。没有人把杨文慧的缺席当回事。只有她的母亲突然想起了女儿，她喝了口酒，突然东张西望，看看每个人的脸，然后问：“小慧呢？小慧咋不在啊？”杨文军附在母亲耳边，小声对她说：“小慧去广州给你买好吃的去了。”

杨文慧确实是在广州。但不是参加一个什么重要的考试，而是随一个卖服装的男朋友去了广州，在那里游山玩水，有半个月了。那一阵，她一直和那个姓吴的小伙子在一起，边玩边当他的服装模特。杨文军犹豫了两天，还是给妹妹写了信，告诉她他要结婚的消息。杨文慧还算客气，给他回了一封信，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就几个字：“你结婚关我鸟事。”

等杨文慧从广州回来时，门上和墙上的红喜字还像是刚贴上一样，杨文慧只是瞟了一眼，奚落道：“恭喜你娶了个歪嘴媳妇。当了工人，又娶了媳妇。看把你美的。都美到天上了吧。”

杨文军乐不可支，有妹妹这句话，他就满足了，他乐呵呵地说：“小慧，你嫂子还给你留着喜糖呢。”

“我才不稀罕呢。你留着和你歪嘴媳妇吃吧。”她背着一个大大的包，给每个人买了件衣服，她对杨文军说：“我可不是给你和你媳妇专门买的结婚礼物，我是给爸和妈买，顺便给你们也买了件。”

杨文军说：“谢谢，谢谢。”他觉得妹妹杨文慧是彻底从接班的阴影中走出来了。

父亲却心思很重，他不满地说：“小慧，你走这么多天，也不打声招呼，连你哥的婚礼都不参加。你都去哪儿了？”

杨文慧说：“爸，你们该干啥干啥，就当我不存在。”

杨士强说：“小慧，你还记恨着我呢。”

杨文慧说：“没有啊爸。你是我爸我凭啥记恨你。我快活得不得了，你们都不知道，我在广州有多开心。你们都不出门，到了广州，你才知道世界有多大，胸怀有多大。我哪有闲工夫记恨谁呀。”

杨士强幽怨地说：“我去找过我那些老战友，凡是我能想到的，我都找过了，想让他们帮你找个工作，你也知道，我那些战友，他们都想帮忙，却没有这个能力，他们都和我一样，没啥地位，没啥权力。”

杨文慧心疼父亲，她说：“爸，你别再去求别人了。用不着，我现在不想工作，我过得逍遥自在。我想工作的时候也不用你去求人。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杨士强说：“好，好。”嘴上虽这么说，可他内心深处，对女儿不可知的未来充满着忧虑与担心。

杨文慧是轻松自由的风，想刮到哪儿就刮到哪儿，但总有停歇的一天。已经消失大半个月的杨文慧突然出现在杨文军面前时，令他都有些不适应了。杨文慧看着他的反应，说：“咋了，见到我你惊讶啥？”

杨文军说：“我没惊讶。这是你家，你想来就来。我双手欢迎。”

杨文慧说：“别假惺惺的了。你看你现在幸福得流油，你不能不管我，任我自生自灭。好像我不是亲娘养的。”

“你这话咋说的，小慧。谁欺负你了，我去揍他。”杨文军捋起袖子。

杨文慧轻描淡写地说：“我怀孕了，我要结婚。”

听完这句话，杨文军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怀孕了，又不是你。你害怕啥？”杨文慧像个没事儿人似的说。

一股凉气从心头上漫开来，杨文军忧伤地看着轻松的妹妹，说：“这怎么得了。这可怎么得了。你才二十岁。”他觉得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脸上发烫，脚底发凉，手心冒汗。

就像是在谈论天气，杨文慧可不在意哥哥杨文军的反应，她丝毫没有羞耻之色，“你别废话，这个忙你帮不帮？你要是不帮，我就把孩子生下来，生在家里，到时候有你们难看的。你要是帮我，为我着想，就给我找个男人，把我嫁出去。正好，我也累了，想歇歇。”

“小慧，这哪是张口一句话的事。让我给你找一个男的？”杨文军哭丧着脸。事情来得太突然，他有点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杨文慧不耐烦地撇着嘴，“哪那么多事儿。不用你去替我找，你找的我还不放心呢。我已经找好了，你只要去告诉他，我同意。”

杨文军小心谨慎地问：“谁呀？”

“袁爱国。”杨文慧吹起了口哨。

杨文军暗自叫苦。袁爱国是杨文军的同班同学，天性懦弱，却疯狂地喜欢杨文慧，上学时害羞不敢说出口，等杨文慧高中毕业后，他就一直在苦苦追求杨文慧，不断地给杨文慧买点小礼物，暗中跟着杨文慧。对于可爱的小礼物，杨文慧照单全收，却对他的追求置之不理。她丝毫看不上袁爱国，说他窝囊，没有男人气。杨文军问过他的好朋友袁爱国，到底杨文慧哪里吸引他。袁爱国说，我就喜欢她那股不管不顾的野性。杨文军后来想想，缺什么就向往什么，袁爱国是迫切地需要一个做主的人，来给他的人生做注脚。而在杨文军眼里，田彩霞才是好女人的榜样，贤惠能干，顾家照顾人。他觉得自己才是最幸福的那个人。

楊文慧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催促：“你到底帮不帮？”

杨文军说：“帮，帮。”事到如今，他只能宽慰自己，也许坏事变好事，也许这是让她收敛的唯一办法。

杨文慧叮嘱杨文军不要告诉父亲，她说：“我不想让他操心。”

“我知道。”杨文军说。

这是一个难以启齿的任务，一边是自己的亲妹妹，一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向哪一方倾斜都让他觉得十分为难。但斟酌再三，他还是找到了袁爱国，一边喝酒一边慢慢地渗透。喝了好一会儿，他才借着酒意说出口：“你想娶小慧吗？”

“当然，这是我的梦想。”提到杨文慧，袁爱国便显得十分激动。

杨文军感觉到自己的脸发烧，“小慧愿意嫁给你。”他说。

袁爱国不假思索地说：“我愿意。”他激动得脸色发红，手发抖，眼睛放光。

杨文军歉意地说：“有个事儿，得和你说清楚。”于是他如实说出了杨文慧怀孕的实情。然后紧张地盯着袁爱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他看着他信任的朋友袁爱国，其实是希望他能够给一个痛快的拒绝，在妹妹杨文慧那里自己也就可以交差了。

没有想到的是，袁爱国没有丝毫的犹豫，竟脱口而出：“我愿意，一百个，一千个愿意。”他操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要是她的，都是好的，都是对的。”

杨文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准备了一堆的说辞，此时都没有任何意义了。袁爱国的目光里除了期待，还是期待，像是堆满了星星。杨文军焦虑地说：“你想好了吗？这不是头脑发热就决定的事儿。你要想清楚了。这关系到你的一生。”

袁爱国迫不及待，“我要见她。”他站起来走来走去，一刻也等不及了。

杨文军就感觉到心里好像掉落进一块石头，扑通一声。

婚礼也来得快。结婚前，杨文军告诫杨文慧，要对袁爱国好一点，要把心思都用在家里，别再朝三暮四，这山望着那山高。

杨文慧瞪着眼说：“杨文军，你是哪伙的？我还是不是你妹妹，怎么总向着别人说话？”

杨文军说：“我哪伙的也不是。我就是想让你过得安稳点。没别的意思。”

结婚那天，袁爱国喝得烂醉。他睡了整整一天才苏醒过来，他看着杨文慧说：“到现在我都觉得这不是真的。像是做了一场梦。”

杨文慧拍拍他的脸，“你要是当成梦，不定哪天梦醒了，你身边就没有我了。”

袁爱国急忙抱住了她，“你可千万不能走，你走了我就活不成了。”

结婚半年后，杨文慧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叫小宝。从医院里出来，杨士强走得很快，看着离医院远了，他就蹲在马路边等杨文军。杨文军奇怪父亲为什么走得那么快，他急匆匆地赶上来时，父亲已经抽了半颗烟，显然他抽得急，烟雾还在他头顶上盘旋，那袅袅的烟像是从他的头发里冒出来的。杨文军一看父亲那张阴得像老树皮一样的脸，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知道吧？”杨士强问。

杨文军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知道。”

“那孩子是爱国的？”

“不是。”杨文军羞愧万分，恨不得变成脚下的一粒尘埃。

“那是谁的？”烟雾更浓了。

杨文军小声说：“小慧没说。”

杨士强便不说话了。

过了好久，杨士强的烟也抽完了，他的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个烟头。他的脸，被从树叶间掉下来的斑驳阳光罩着，显得有些虚幻。杨文军叫道：“爸，咱回吧。”

杨士强没有动，他仍然保持着蹲着的姿势。

“爸，回去吧。小慧现在不是过得挺好吗，以前哪儿能天天见着她呢，天天不着家，现在多好，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待着，过安稳的日子，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那样吗？”杨文军安慰父亲。

父亲不说话，烟头还舍不得扔掉。

杨文军接着说：“爸，袁爱国是个好人，你看他对小慧百依百顺的样子，你看他对小宝喜欢的样子，你还有啥不放心的？”

父亲的眼睛湿润了，泪水从眼角流下来，在他满是皱纹的脸颊缓缓地向下滑行，那倔强的眼泪仿佛带着委屈，带着羞愧，带着内疚，带着不甘与愤恨。他伸出手，给父亲擦了擦，然后扶起父亲，把他手中夹着的烟头扔掉，两人向阳光的深处走去。

又过了半年，杨文军的女儿小玲出生。杨文军天天抱着自己的女儿，笑着看女儿的一举一动。田彩霞说：“你还怕她跑了不成，天天看不够。”

杨文军说：“她要是跑了，我就是追到天边也要把她追回来。我的宝贝女儿，你可不能把我丢下不管。”

他以为妻子的感受和他一样，却意外地听到了低低的啜泣声，那是夜晚，当女儿沉睡时，那啜泣的声音来自于妻子。他把目光从女儿酣睡的脸上移开，看到了妻子田彩霞泪水模糊的脸。他惊讶地问：“你这是咋了？为啥哭呀？”

田彩霞泪中带笑，“我高兴啊。我心里高兴，如果我走了，有小玲可以陪伴着你。”

杨文军以为妻子在说笑，“别瞎说，你能走到哪儿。”

田彩霞严肃地说：“我说的是真的。”

杨文军再次转过头来，“你说什么呢。”

田彩霞抓住了他的手，“我没开玩笑，原谅我。我心里一直憋着一句话，没有说出来，我怕一旦说出来，引得你不高兴。所以，这句话就一直埋藏在我心里头，憋得我难受。有时候，我半夜里醒来，是脑子里那个念头把我弄醒的。我多想把你推醒，告诉你。可是我忍住了。我又躺下来，听着你的呼吸，你的呼吸让我感到安稳宁静。但那个念头从来都不曾离开，它顽固地存在于我的脑子里，经常在深夜里把这种宁静的气氛打破，把我唤醒。”

杨文军看着妻子忧郁的面庞，他头一次在她的目光里看到了一种不熟悉的内容，犹豫徘徊留恋，甚至忧伤。他说：“咋回事儿啊。没啥大不了的。你别闷在心里，你快告诉我。让我去解决。”

田彩霞摇摇头，“和你无关。这是我自己的事儿，得我自己解决。你还记得我爸不？”

听到妻子谈起他的老岳父，杨文军有种不祥的预感，“当然记得。他和蔼可亲。他每次来我家时，都和我爸一起喝酒。每次都想逗我喝點酒，都被我爸给制止了。”

“我妈这几年一直躲在小黑屋里，她不是在为失去我爸而痛苦，而是想不明白一件事。”田彩霞坐起来，她紧紧地抓着杨文军的手。

“啥事儿？”杨文军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快了。

“她天天对自己念叨这件事，颠倒了白天和黑夜，甚至都忘记了自己是谁。其实我觉得她不是怕光，而是怕真相。”田彩霞的眼光飘忽着，闪烁着恐惧与不安。

妻子的目光有些冰冷，让他觉得陌生，让他不寒而栗。而妻子的目光似乎也渗入到他的身体，凉意袭人，“啥真相？”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田彩霞的身体在颤抖，内心有汹涌的波浪在翻滚，她说：“那年夏天，我，我妈，还有你爸，一起去的岳阳。可是我们没有见到我爸的尸首。警察说我爸被江水冲走了，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我们都信了。可是我妈回来后心里一直有一个巨大的谜团，这个谜团一直持续到我结婚的头一天晚上。她终于向我揭开了折磨她的疑问。她怀疑我爸并没有死。”

“这怎么可能？”杨文军被这个推测吓坏了，后背凉飕飕。

当妻子田彩霞试图让自己相信，这个疑问是客观存在的时，杨文军能感觉到她的手是冰凉的，“我真的很害怕。我不能想象，根本不敢去想，我爸他还在某个地方，快乐地生活着。”她的诉说伴随着轻轻的呜咽声。

杨文军轻抚着妻子的背，轻声说：“没事的，没事的。”一向乐观的杨文军此时都有些茫然失措。

“我爸是最好的父亲。可是我妈却说，我爸其实并不快乐，我爸表面上乐乐呵呵，满不在乎，其实内心并不快乐。我妈说他们并不相爱。每次我爸出车时，都特别高兴，像是脱离了牢笼的鸟儿。所以，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我妈大胆地猜测，我爸并没有真正地尸沉江底，而很可能制造了一起车祸，他自己逃之夭夭，与另外的女人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田彩霞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

过了一会儿，等妻子的心情慢慢地平复一些，杨文军才问：“你信吗？”

田彩霞摇摇头，“不信。可是我妈坚信不疑。”

杨文军说：“让我看，这都是子虚乌有的事儿。怎么能完全否定了以前的生活呢，怎么就把你爸想象成那样一种人呢。你该劝劝妈，别让她胡思亂想。让她向前看，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我总觉得她是伤心过度，不接触任何人，不接触任何事，凭空想象。”

妻子的表情越来越痛苦，“我也是这么和她说的。可她不听。好多以前生活中的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都被她重新翻检出来，那些细节被她说出来时，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一样。那些细节成了证明她想法的证据。通过妈妈的回忆和描述，以前的生活中似乎真的有着那么明显的破绽和漏洞，也许我爸一直在计划着那次车祸，计划着与一个我妈从来不知道的女人在那里相会。妈妈的信念一天天清晰起来，坚定起来，也渐渐地让我动摇了，让我相信了。我心目中的父亲的形象也慢慢地变了。”

杨文军不知道如何安慰妻子，“我不信。我一点也不信。”

田彩霞反过来安慰他：“不用你相信。这也是我不想让你知道的原因。我不想让你不高兴。现在好了。有人陪你了。我就可以走了。”

杨文军紧张万分，“你要去哪儿？”

“岳阳。”田彩霞说，“我妈妈坚信爸爸在岳阳的某个地方无忧无虑地生活着。她生命的唯一目标就是去找我爸。我要陪着她去。”

杨文军看着妻子令人心疼的表情，对她说：“好吧，你去吧。可是小玲咋办？”

田彩霞说：“你别急。我又没说现在走。怎么着也得等小玲大点了，能脱手了我才答应我妈。”

小玲的出生，在带给杨文军人生喜悦的同时，一个更大的阴影让他处在担忧之中，他怕哪天田彩霞像是她父亲那样离开他和小玲，再也不回来。虽然田彩霞一直在安慰他说，她们就是去找找，如果找不到，她们自然就回来了。妻子说，就是让我妈改变想法，改变对我爸的想法，打消她的胡思乱想。即使如此，杨文军每天都在担心，担心田彩霞突然消失，他甚至希望小玲长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夏天里，他抱着小玲坐在马路边，看着不远处的母亲，他对小玲说：“小玲啊，你别长大呀，你可千万别长大呀。长大了你妈就走了呀。”

小玲就冲着他笑。杨文军说：“你笑啥。你笑一下，你就重一两，就长一寸啊。”

小玲还是冲着他笑。杨文军也就笑了。

等小宝能够摇摇晃晃地走路了，杨文慧的公公给她找了个工作，在百货公司站柜台。杨文慧的公公并没有这个本事，他拐弯抹角找到了一个三竿子才打得着的亲戚，据说袁爱国应该叫表舅的人，在百货公司当经理。老头付出了两瓶五粮液的代价，把无所事事的杨文慧送进了百货公司。杨文慧抱着孩子向杨文军炫耀：“我不用接班，不用不劳而获，照样有个正式工作。”

营业员杨文慧与社会青年杨文慧有了很大不同。她把小宝丢给婆婆，每天早出晚归，这种有规律的生活一度让她十分满足。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光彩照人。她向家里人夸耀，她柜台的生意是整个百货公司最好的。事实也如同她所说的那样，第一年，杨文慧就拿回了一个先进工作者的奖状，她先是把那个大红色的奖状用报纸小心翼翼地夹着，拿到娘家来，让每个人都认真地看看，特别对杨文军说：“你都工作多少年了，你拿回来一个奖状不？”

杨文军如实说：“我没有。”

父亲杨士强也对发生在女儿身上的变化由衷地感到高兴。那天他还高兴得喝了点酒，话也比平时多了。他对女儿说，不管干什么，只要脚踏实地，只要认认真真，只要守住本分，干好自己的工作，别人就会尊重你，对你另眼相看。你看看你爹我，我虽然只是个工人，可是现在就算是我退了休，他们提起我也不能小瞧了，有什么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还来请教我。

那是父亲杨士强最开心的时光。儿子女儿都有了正式的工作，有了各自的家庭，孙女外孙子活泼可爱。他暂时忘掉了杨文慧以前的生活态度，每天和退休的那帮人聊天都有了劲头，下棋也感觉到了棋局的乐趣。他对儿子说：“下象棋就像是人生一样，有高潮有低谷，有胜利也有失败，有兴奋也有失意，真是丰富啊。”

渐渐地，找到自己人生定位的杨文慧开始对袁爱国有了抱怨。她抱怨袁爱国没有出息;抱怨袁爱国软弱胆小怕事;抱怨他与邻居吵架时忍气吞声，在与同事有了利益冲突时一味地忍让;抱怨他不求上进，天天就守着老婆孩子转。不管杨文慧怎么抱怨，袁爱国仍然我行我素，对杨文慧的埋怨好像根本无所谓似的，杨文军就有些打抱不平，他问袁爱国：“你没事儿吧？”

袁爱国一脸的无辜，“你也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想让我改，我也改不了。不过，我上进了，主任说要让我当个小组长。”

在杨文军眼里，袁爱国软弱的性格既是他的缺点，同时也是他的优点。所以他只能宽慰他的妹夫和好朋友，“小慧就是这个脾气，她也是为你好。”

袁爱国有点自贱地说：“她骂我我也喜欢。”

杨文慧的抱怨越来越甚，尤其在袁爱国成为下岗职工之后。

谁也没想到，国家的企业说黄就黄了。袁爱国是这个城市里最早的下岗职工之一。他所在的第九塑料厂一夜间就垮了，说倒闭了，仿佛是被风吹倒了一样。袁爱国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还没有搞明白工人是怎么回事，工厂是怎么回事，就成了下岗工人。他成了一个无欲无求的闲人，除了领着小宝四处转转，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有时候他还骑上自行车，带着小宝到塑料厂转转，他想看看，那么大的厂子，不生产塑料制品了，能干什么。他骑着自行车在厂子里转，他发现，厂子里清静得令人窒息，灰尘越来越多，树叶也没人扫，车间的窗玻璃全碎了，设备工具散落一地，一片荒凉。他对小宝说：“宝啊，你爸以前就在这儿工作。”小宝好奇地东张西望，东跑西颠。“宝啊，我以为能在这儿干一辈子，直到像你爷爷那样退休，给你妈挣钱，给你买高乐高，给你爷爷买烟。”小宝高兴地把丢弃的塑料盆扣到自己头上，沾了一脑袋的尘土。

他想不通，有些伤心，他对杨文军说：“我本来想开始好好干，让小慧高兴一点的。现在没机会了。”

杨文军心里也慌慌的，据说，药械厂也是秋后的蚂蚱了。他拍拍妹夫袁爱国的肩，“别去塑料厂转悠了。想想以后咋上进吧。”

袁爱国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他的父亲也是爱莫能助，上次为杨文慧找工作，已经用尽了老人的所有自尊和能力。

令袁爱国有些意外的是，杨文慧的反应却并没有那么激烈，小宝三岁那年，杨文慧有了新的生活目标，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袁爱国身上。她开始厌倦站柜台的工作，虽然每年都能拿上一个奖状，可这已经无法满足她对生活的向往，站柜台的人生日复一日，没有什么变化，这是她最不能忍受的。她觉得那些不用站柜台，天天坐在办公室的人更舒服，更滋润，更轻松，也更令人羡慕。于是她果断地敲开了经理办公室的门。经理对她的到来有些意外。那年经理已经四十多岁，正是中年男人春风得意的年纪，穿着讲究，一身笔挺的西装，说话和气、斯文，明显与杨文慧平时接触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的生活完全是另外一个天地。她记得听公公说起经理的住处很大，有很多间房子，是与自己和公婆住在一起的杨文慧想象不到的。她开口并没有叫他经理，而是温柔地叫：“表舅。”经理略微惊讶片刻，然后才笑着指点她说：“你是那，那，那谁的儿媳妇。”

杨文慧笑了，“对，袁福林。”

“对对对，袁福林。他还好吧？”黄经理彬彬有礼。

杨文慧毫不怯场，应答自如，“我爸他身体好得很，他还经常念叨您呢，经常教导我们说，要向经理学习，您是我们整个家族的骄傲。他还让我感谢经理呢。”

“自家亲戚，不用那么客气。”黄经理谦虚地挥挥手，“你有什么事吗？”

杨文慧说：“没事儿。我就是想汇报一下工作。”

黄经理对杨文慧的提议没有反对，饶有兴趣地说：“好啊。我正想听听你们营业员的真实想法呢。你坐下，说说吧。”他给杨文慧倒了杯水，谦和地微笑着，用鼓励而柔和的目光看着她。黄经理相貌堂堂，四方大脸，鼻直口阔，加上表情中透着成功男人的自信，魅力十足。杨文慧想要诉说的欲望一下子勾了起来，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她讲得其实大多与工作无关，只是一些生活中的闲话，可是黄经理并没制止她，显得很耐心，听得津津有味。他身体前倾，含笑地看着她，不时地点点头，表示对她的赞许。黄经理有一头很好的头发，自来卷，但是它们却服服帖帖地待在他的头上，整齐划一。她真想把他的头发弄乱。经理的额头很宽，很亮，能照出人影来。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聊天，杨文慧心情大好，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有礼貌，如此有教养的人，回顾一下与她交往的那些男人们，在黄经理面前，简直就是粗俗不堪的人。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半个小时过去了，杨文慧适可而止，她的嗓子眼有点冒烟，她喝了口水，水都那么甜，她站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黄经理，谢谢您听我说了那么多废话。啰里啰唆的，耽误您宝贵的时间，我还能来给您汇报工作吗？”她觉得自己都变得淑女起来。

黄经理从桌子后面走出来，两人握了握手，说：“不用那么客氣，我们是亲戚嘛，随时欢迎。”

黄经理的手绵软，像是女人的手。杨文慧笑了，“表舅，只要您不讨厌，我会经常向您汇报的。”

杨文慧说到做到。她隔三岔五地就敲开经理办公室的门，坐在有涵养的经理面前，说些与工作无关的话。黄经理每次都兴致勃勃，非常享受与她谈话的时刻。在半年的时间里，这类不咸不淡的谈话一直在持续，好像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和秘密。

半年之后的春天，杨文慧突然向黄经理提出想学开车的请求。黄经理对她的要求是有求必应，于是把她带到东郊外的一片空地，教她学车前，黄经理说：“小杨，你能不能不叫我表舅了。”

杨文慧故作不解地问道：“那我叫您什么？”

黄经理：“我们不以亲戚相称。我们也不以上下级相称。这样吧，我比你大，你就叫我哥吧。”

杨文慧说：“那能行吗？”

“怎么不行？”黄经理说，“你总是表舅表舅地叫，好像我是个老头子。你叫一声我就觉得自己老一岁。你再叫一声，我就觉得自己腿也没劲了，背也直不起来了。”

杨文慧在黄经理殷切的目光鼓励下，有些羞涩地叫道：“哥。”

黄经理便笑了，那是迷死人的笑。

春天即将结束时，路边的梧桐树上已经铺满了宽大的叶子，阳光在穿越这些浓密的屏障时，犹豫且徘徊。杨文慧在追逐自己的信念上却意志坚定，没有丝毫的彷徨，在穿裙子之前，她离开了柜台，如愿到了楼上的办公室，在后勤科工作，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张小小的办公桌。她还拥有别的员工没有的特权，可以随便开着单位的专车出去。那是辆破旧的桑塔纳，它停在自己家楼下时，袁爱国正领着小宝在楼下与邻居张大爷下棋。他下得十分投入，连那辆轿车的声音都没听到。观棋的小民说：“爱国，是你媳妇。”袁爱国这才从棋局上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看着从那里走出来的袅袅婷婷的一个女子。他一时没反应出戴着墨镜的那女子是谁，小民捅了他一把，“你傻了，你媳妇。”袁爱国伸手把棋子推乱，“不玩了不玩了”。领着小宝，乐呵呵地向轿车走去。

杨文慧开着车，带着袁爱国和小宝，在城里兜了一大圈。袁爱国东摸摸西看看，对轿车充满着好奇。他说：“你啥时候学的汽车？”

“刚学会。”杨文慧说。

“这是谁的车啊？”

杨文慧说：“我们经理的。”

“经理的车你想开就开呀？”袁爱国觉得坐车的感觉有点不真实。

“那当然，我想干啥就干啥。不就是开开车吗，就这叮当乱响的破车，我还不稀罕呢，我以后还得开更好的车。到时候我带着你和小宝，咱们到更远的地方。去南方转转。”杨文慧像个老司机，车开得非常自如，她很享受开车的感觉，她说：“你们是不是有一种在天上飞的感觉？”

袁爱国无法体验飞一样的感觉，当车子转过了两个街道，当他还没有来得及欣赏够城市的美景，就开始晕车，他的胃里翻江倒海，觉得脑袋大了一圈，他再也控制不住，张开嘴把中午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这让杨文慧非常扫兴，她厌恶地看着袁爱国，捂着鼻子，“袁爱国，你不得好死。我不管了，这车我没法开了。你开回去吧。”说完，她拉开车门，扬长而去。等袁爱国稍稍缓过神来，胃里安静下来，头也不疼了，他跳下车，东张西望，杨文慧领着小宝早就不知所终了。他看着趴窝的轿车，犯了难，蹲在路边想了半天，只好跑到旁边的报亭给杨文军车间里打电话，他只记得这一个电话号码。

杨文军带着他们厂的司机王师傅，急匆匆地赶来时，袁爱国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他的脸色惨白，有气无力。杨文军埋怨他：“你能开过来，就开不回去？”

袁爱国一脸委屈地说：“我哪有这本事开车呀，是小慧开的。”

杨文军问：“她啥时候学会开车了？”

“刚学会。”

“这谁的车呀？”杨文军围着桑塔纳转了个圈。

袁爱国说：“她们经理的。”

那一阵儿，杨文慧开车有了瘾，她积极地邀请所有亲人都坐上她开的车，在街道上兜风。父亲杨士强只坐了一次，他有点担心地问女儿杨文慧：“公家的车你想开就开呀？”

杨文慧满不在乎，“公家的车也是让人开的呀。我想开就开，还真没人能拦得住我”。

“这不是人家领导坐的吗？你又不是领导。”杨士强不无忧虑地说。

“爸，你还想不想看看我们日新月异的城市新变化，怎么那么多问题呀。”杨文慧不满地说。

因为不明不白，杨士强只坐了一次就拒绝再坐她开的车，倒是母亲愿意领她的情，非常乐意坐在女儿身边，兴奋异常，目不暇接，觉得比自己孤单地坐在路边，看过往行人和车辆要好许多。她见到杨文慧就催促她，什么时候去坐汽车。杨文慧就说：“你们看，你们不想坐我的车，有人愿意。”所以大多时候都是杨文慧带着母亲，在城市里闲逛，从东到西，从北到南，没多久，她就对大街小巷了如指掌了。坐在车上，杨文慧突然就想到小时候的事情，她对母亲说：“妈，我记得小时候，你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去公园，我觉得自行车真快，耳朵边都在刮风。”母亲根本就没有听到她说话，母亲笑着扒着车窗，脸冲着窗外，嘴里叽叽喳喳，不知道说些什么。

又过了半年，下岗两年的袁爱国找到了工作，在百货站当门卫。工作是黄经理给找的。袁爱国很知足，工作很轻松，工资也比以前少不了多少。他下棋的时间就少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他坐在门卫室里，一边看看报纸，一边看着太阳从东边慢慢地升起，暖暖地照在他的脸上，既了解了大千世界，又挣了工资，他开始感谢美好的生活。

药械厂有一天突然间就没有了声响，前一天还热闹的厂区瞬间死寂一片。杨文军熟悉的车床电机的转动声，机件与车刀互相较量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站在空荡无人的车间里，杨文军这才意识到，他和袁爱国一样，也成了下岗工人。

他有好几天都无法适应没有了车床声的生活。他睡不好觉，梦里总是听到那声音在轰鸣，声音大得能把他吵醒。醒来后他摸了摸枕头，都是湿的。黑暗中，妻子田彩霞伸过手来，推了推他，“咋又醒了？”

杨文军说：“梦到车床的声音，把我吵醒的。”

“算了，别想了，没就没了。”田彩霞说。

杨文军抓住妻子的手，说：“慢慢就會好的。以前的这几年，机床的声音就是我的魂，现在一下子听不到那声音了，魂没了，有点空空落落的。”

“还会有别的魂。”田彩霞抚慰他。

“过几天习惯了，也就没事儿了。”杨文军笑着说，“我都闻到了咸菜的味道了。等我再习惯这种味时，就忘掉车床的声音了。”

杨文军早就料到了这一步，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家里提前买好了两口大缸。下岗三天后，他就开始洗缸，买菜备料，胡萝卜、白萝卜、黄瓜、芥菜疙瘩、雪里蕻、螺丝菜……摆了一地。小玲在他旁边跑来跑去，快乐无比，喊道：“腌咸菜了，腌咸菜了。”她手里举着鲜艳的胡萝卜，问：“爸，咋这么多胡萝卜？”杨文军说：“因为我们俩是萝卜头。你是小萝卜头，我是大萝卜头。”

杨文军开始重操旧业，兴致勃勃地准备大干一场，把自己的地下室改造成一个酱菜工厂。他的决定得到了父亲和妻子的一致赞同，他们开始的担心，因为他积极的态度，而烟消云散了。

时隔多年之后，杨文军重操旧业，并没有气馁与沮丧。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手艺，他的酱菜摊就摆在小区门口，人来人往容易引起人们的注意。杨文军每天忙着腌菜卖菜，感觉比上班时还要充足。小玲就像他的影子一样，紧紧跟着他。他们坐在小区门口，一高一矮，杨文军说：“大爷，这是杨家秘制酱菜，您尝尝。”

小玲鹦鹉学舌：“大爷，杨家秘制酱菜。”

杨文军纠正她说：“你不能叫大爷，你叫爷爷。”

小玲说：“嗯，爷爷，杨家秘制酱菜，尝尝吧。”

累了，小玲就趴在杨文军腿上睡一会儿。

每天天黑后，下了班的田彩霞把玩累了的小玲抱回家，田彩霞对丈夫说：“最近你晚上睡得跟死猪似的。”

杨文军乐呵呵地说：“好像是啊。车床的声音好像很少梦到了。我有个设想，或者说有个梦想，以后我想做个咸菜大王，就和什么煤炭大王、领带大王一样。”

看着丈夫快乐的笑容，田彩霞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呼喊，那声音很响亮，有一天，她告诉杨文军：“你还记得我三年前和你说的事儿吗？”

今年小玲三岁，三年前，妻子那番话仍然在他脑子里盘旋，他说：“我记得。”

“你正好有时间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小玲。小玲也大了。我该实现我妈的愿望了，要不然她一辈子都走不出那个黑屋子。”田彩霞咬着嘴唇说。

杨文军明知道那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可是他仍然鼓励妻子：“你去吧，家里就交给我。”

田彩霞嘴一歪，流下了眼泪，她说：“你把小玲带好。天冷了给她多穿件衣服，天热了少穿点。不能饿着她，也不能让她吃得太多。让她早点睡，早点起。没事儿的时候你带她到公园去玩玩，别老惦记你的咸菜。”

“知道了，知道了。你就放心去，早点回。”杨文军给她擦着泪水。

心情复杂的田彩霞向单位请了假，带着母亲踏上了寻找真相的路途。久未出屋的母亲戴着墨镜、帽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兴奋得像个孩子。她们携带的唯一依据是三张发黄的信封，那是母亲从父亲的遗物中寻找到的，里面的信瓤早就没了，是一纸空空的信封，三个信封上的字迹是一样的，都写着“田重义 亲启”。寄件人的地址正是岳阳，只有一个门牌号，而没有寄件人，字迹娟秀。

没有便捷的联络方式，杨文军只能每天关注着南方的天气，他对小玲说：“你妈妈那里下雨呢。”当他说出这句话时，他感觉仿佛和妻子在一起，走在湿润的南方空气中。

小玲问：“为啥我妈不和我们在一起？”

杨文军说：“因为你妈要和她妈妈在一起。”

杨文军又说：“小玲，你妈那里是个大晴天，比咱们这儿热。”

小玲问：“那我妈咋不回来？”

杨文军说：“你妈妈找到她爸爸就回来了。”

小玲问：“她爸爸是谁？”

杨文军想了想老岳父的模样，那是个爱笑乐观的胖子，“她爸爸是你姥爷。”

小玲说：“我也要去找我姥爷。”

杨文军：“小玲不去，爸爸也不去。小玲和爸爸还要腌咸菜，卖咸菜呢。我们在家等着妈妈和姥姥，等她们把姥爷领回来。等他们回来，让你姥爷尝尝我们腌的酱菜，他还没吃过呢。”

小玲说：“嗯。”

日子过得挺快，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杨文军用咸萝卜干来计算天数，她们走一天，他便把一条咸萝卜干放进一个玻璃瓶里，晚上，他就瞅着玻璃瓶里的咸萝卜干，快小半瓶了。他想，彩霞该回来了吧。

他没能盼回来妻子，却迎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那天傍晚，他准备收摊时，看到夕阳之中，走来一个歪歪斜斜的人，走到近前，才看清是他的妹夫袁爱国。袁爱国的腿有点跛，脸上有血印，面目狰狞，袁爱国说：“老杨，我和人打架了。”

他这么窝囊的人竟然还能和人打架，杨文军惊讶地问：“和谁打架了？”

“老张，”袁爱国说，“你不认识。我单位的同事。”

“为啥呀？”

袁爱国义愤填膺地说：“他骂我是乌龟。”

“他為啥骂你是乌龟？”杨文军不解地问。

袁爱国坐下来，一边抹着脸上的血一边愤愤不平地说：“这几天，我就觉得奇怪，这个老张看我的目光一直挺怪的，说话的口气也阴阳怪气，话里有话，总像是在找碴。我憋了几天，今天憋不住了，我就问他，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有意见你就提出来，别那么指桑骂槐的。老张就说，我想说啥你还不知道啊？我说你不说我哪儿知道啊？老张说，你老婆干的好事你不知道啊？我还纳闷，我老婆跟他有啥关系。他接着说。要不是你老婆给你戴绿帽子，你能来抢我们饭碗？我一听就火了，上去就给了老张一大嘴巴，我们俩就扭打在一起。他又高又壮，劲也大，我打不过他，他把我的嘴打流血了，我也把他的脸打开了花，我们俩谁也没占着便宜。”

杨文军对他复述打架的事并不感兴趣，他警惕地问：“小慧怎么了？”

听到杨文军发问，袁爱国突然就哭出了声，“老杨，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呀。所以我来找你来了。”

杨文军皱起眉，“没出息样，你就不能去问问小慧？”

袁爱国摇着头，“我不敢问，所以求你来了。”

旁边的小玲伸手替袁爱国擦着眼泪，安慰他：“姑夫别哭，姑夫别怕。”

袁爱国哭得更响亮了。

杨文军狠狠地打了他一拳，“别哭了，你不嫌丢人呀。”

袁爱国迟迟不肯离去，直到杨文军答应他，去杨文慧那里问问是怎么回事。杨文军看着袁爱国草包的样子，是又气又可怜他，他说：“如果不是真的还好说，如果真有其事呢？”

袁爱国又开始哭泣，“那，那，我也不知道该咋办。”

杨文军心里更乱，眼睛直跳，“好了，好了，你赶快回家吧。我去问小慧。”

他们居住的这个小区建于1982年，院内的白杨树是越长越高，都超过了六层楼，而一排排的红砖楼房却更显得破败。杨文军觉得这些楼房和他的父母一样，都在慢慢地变老，透着旧时光的气息。他站在楼下等着杨文慧，她的汽车就停在他身旁。杨文慧又带着母亲出去了，在夏日的余晖中，刚刚走上楼的母亲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色，她对女儿说：“小慧，明天还坐车啊。”杨文慧说：“好的好的，妈。”

“小慧，我要和你谈谈。”等妹妹送完母亲下了楼，杨文军说。

杨文慧心情正好，她说：“哥，我也正好想和你说件事。你看看你，天天腌咸菜，卖咸菜，风吹日晒的，有啥未来。我想给你找个像样点的工作。”

杨文军并没有因此而欢喜，他满腹的疑问又增加了，“你又不是领导，你怎么给我找工作？”

杨文慧得意地说：“这你就别操心了。反正我有办法，爱国的工作不是我给找的吗？”

妹妹的面目被暗淡的夜色遮蔽着，杨文军想起袁爱国忧伤的面孔，他用质疑的口吻说：“我先问你一件事吧。我想问问，为啥你能替爱国找到工作，你没有这个本事，也没有这个能力。”

“你是在审问我吗？”杨文慧不满地说。

杨文军说：“你要是这么认为也行。”

杨文慧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问：“你抽不抽？”

杨文军说：“我不抽。”

黑暗处，香烟亮了一下，又暗下来，杨文军闻到了飘在空气中的淡淡的香烟味道，似乎有一点甜甜的味道夹杂在其中。杨文慧淡定地说：“我知道你要说啥。你不就是想问我，我凭啥有这么大本事吗？是的，我告诉你，我就是和别人好了。开始我还挺喜欢站柜台的，但慢慢我就烦了，不想那么辛苦了。可是我要不想站柜台，我自己说了不算，说话算数的是我们领导，就是袁爱国的表舅，我们经理黄毅。我要不和他好，我能调到后勤部门？我要是不和他好，袁爱国能有个正经的工作？你不看看他一天到晚晃来晃去，晃得我都眼晕，再这样下去他就成个废人了。”

杨文军深吸了口凉气。

“这下你满意了吧。”烟头明灭处，杨文慧把烟头扔到地上。打开车门，猛地启动，杨文军就感觉身边像塌下去一个大大的乌黑的无底洞。

获知真相的袁爱国并没有勇气辞掉工作，和他打架的老张反而被解雇了。丢掉工作的老张并没有善罢甘休，有几次他来到百货站，给袁爱国送礼。老张送的礼比较特殊，是一顶又一顶破烂的绿军帽。

糟糕的情緒打击着袁爱国，让他喜欢上了饮酒。他喝完酒就跑到杨文军咸菜摊前，对着他号啕大哭。每次杨文军的劝说都软弱无力，他只能任袁爱国放声悲泣。连小玲都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用自己的小手抚摸着姑夫乱糟糟的头发。杨文军在他的悲伤之中，突然想到了远在岳阳的妻子，他意识到受袁爱国的影响，他已经有两天没有往玻璃瓶里放咸萝卜干了，便急忙夹出两条咸萝卜干，放了进去，心里想，彩霞她们也不知怎么样了。

不管杨文军如何隐瞒，父亲终究还是看出了端倪，一个悲伤的女婿不是原来的样子。他问儿子杨文军：“爱国怎么了？”

杨文军长长地叹了口气，“爸，这可能谁都不怪。谁都想让生活过得好一点。”

父亲摇摇头，“我以为小慧结了婚，就安定下来了，唉……丢人，丢人啊。奇耻大辱啊！这不是乱伦这是啥？我这老脸可往哪儿搁？”父亲悲怆万分，手一直在抖。

在耻辱与羞愧交织中，杨士强艰难地等待着悠长暗夜的结束。黎明仿佛是羞耻的窗户。天一亮，羞耻便如白昼一样紧紧地包裹着他。在短短的几天之内，杨士强须发皆白。杨文军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说：“爸，你咋了，头发怎么都白了？”

杨士强完全没有意识到头发的变化，他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头发，“岁数不饶人，都六十了，自然规律。没啥大惊小怪的。”

倍感羞辱的父亲杨士强试图力挽狂澜，阻止这个令家人蒙羞的关系。他把哭哭啼啼的袁爱国叫到家里，问他：“你为啥哭？”

袁爱国说：“我心里难受。”

“那你为啥不跟小慧说，不制止她？”杨士强盯着这个不争气的女婿。

“我不敢。我怕她真的生气了，不要我了，和那个人跑了。”袁爱国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袁爱国的哭声惹得杨士强更心烦意乱，“算了算了，指望你是指望不上。”

杨文军发现，那几天，头发斑白的父亲行动变得迟缓，有几次，他当着妹妹杨文慧的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父亲的脸憋得通红。杨文慧看出父亲的异样，她问：“爸，你咋了？”

杨士强硬生生地摇摇头，走开了。他张不开口，那可是他的女儿啊。

晚上，他坐在黑暗之中，眼睛睁着，听着外面偶尔经过的汽车的声音，一辆，一辆，又一辆，似乎他在等待着那刺破寂静的声音。那声音来得快，走得也快。还有暗处传来的未知的细碎的声音。安静，躁动，互相交替。他想，也许这就是人生。

“爸，你怎么还没有睡？”杨文军的影子出现在屋门口。

“我睡不着，你去睡吧，别管我。”杨士强说，稍顿了顿，他又说：“军啊，有些话我真的说不出口，你去替我说吧。要不，我憋在心里难受啊。 我实在是……”

杨文军听着父亲的声调都变了，那是悲凉的，无助的，屈辱的低沉的呜咽声，在暗夜之中，像针一样扎着杨文军。杨文军说：“好的，我去劝小慧。爸你就放心地睡吧。”

劝说并没有达到预想的目的。杨文军从父亲一夜白头说起，他说：“为你的事，爸伤心死了。”

杨文慧说：“你去告诉爸。别让他老人家为我操心，我的事儿不用你们管，你们什么时候管过我的事，什么时候你们都帮我选好了。我选择的路我自己觉得开心，又不碍你们的事。”

“可是爸心里过不去。他心里难受。他觉得这是伤天害理的事，是天理难容的事。”杨文军循循善诱。

“求求你杨文军，你也给爸捎个话，求求你们别干涉我的事好不好。我过得好好的。又不影响你们吃你们喝。我自己的工作进步了，我还能总带着妈妈去兜风，我替袁爱国找了工作。你说，这些有什么错？”杨文慧声嘶力竭。

杨文军败下阵来，他满脸羞愧地对父亲说：“对不起爸，小慧不听。”

杨文慧不仅不听家人的劝阻，反而变本加厉，她索性也就不再隐瞒，把她与表舅黄毅的关系公开化了。她对袁爱国说：“这就是我的生活。人和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并不代表他们有共同的生活对不对？你和我结婚，你是接受了我的生活方式的。你要是不愿意，我们也可以不在一起生活。”

袁爱国没有勇气说出半句狠话。他只能到杨文军面前来哭诉。杨文军问他：“你想怎么办？”

袁爱国摊开双手，“我不知道呀。”

“小慧做的确实过分，我都后悔把她介绍给你了。”杨文军懊悔不迭。

袁爱国说：“我不后悔。我觉得能娶小慧还是很骄傲的，我活了三十多年，这是我最辉煌的一页。”

杨文军看了看他，搞不懂他的心思。

据袁爱国说，杨文慧跟着黄毅去了南方出差，说是要去南京、上海、武汉等大城市。袁爱国丧气地说：“这些城市我只在书上和照片上看到过，从来没去过。老杨，你去过不？”

杨文军说：“我哪有那机会啊。其实我特别想去看看南京长江大桥。”

“我也是。”袁爱国说。

他们说着说着，好像就把杨文慧和黄毅一起去南方的事儿给淡化了，两人开始一起回忆他们的共同向往，畅想着有一天，他们也能够自由地出游，去他们想去的地方，那些地方有南京长江大桥、长城、天安门、黄鹤楼、岳阳楼、井冈山……之后，杨文军说：“哎呀，我们要去的地方可真多。我们可没有那么多钱。”

他们没去过的地方，杨文慧却去了大半，她随着黄毅，以出差的名义，跑了小半个中国，他们俩从江苏到浙江、湖北、湖南、广东、深圳，最后从安徽飞了回来。杨文慧惦记着每个人，给每个人买了礼物，她兴高采烈地来到父亲家，坐在客厅里高谈阔论，侃侃而谈，讲她在南方的见闻，讲杨文军和袁爱国都向往却无法去的地方。她烫了新的发型，神采飞扬。她讲到了南京长江大桥，她说，那座大桥普普通通，就是一座铁桥，没什么与众不同的。她说，深圳的楼比我们这里高，人比我们这里勤快。她说，橘子洲头在一个小岛上。她问大家：“你们知道沈从文不？”

大家都摇摇头。

“他是个作家，是个老头，写过一本叫《边城》的书。”杨文慧眉飞色舞，“他住在湖南西部，一个叫凤凰的小县城，你们听听，多好听的名字，凤凰。你想想就很美……”

就在杨文慧口若悬河地讲述着她出游的经历，别人的目光被杨文慧吸引时，杨文军看到，父亲默默地离开了，坐在众人身后的父亲站起来，离开了客厅，孤独地在卧室门口消失。

杨士强坐在床边的躺椅上，羞愧难当，浑身燥热，脸烫烫的。窗帘紧闭，屋内的光线很暗。他听着客厅里女儿响亮的说话声，听着她爽朗的笑声、讲述声，他能感觉到，仿佛自己也就跟在女儿杨文慧的身边，跟着他一起丈量了祖国的大好河山。他如同是一个虚拟的影子，在女儿的描述中，他看到了南京长江大桥，看到了凤凰古城，看到了杭州西湖，看到了繁华的广州，同时他也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一个女儿应该叫表舅的男人，他看不清那人的模样，那人总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阻挡着他与女儿一起去欣赏大好河山。他挥挥手，那个人还在他眼前，他再用力挥了挥，他就感觉那个人伸出拳头，狠狠地打了他一拳，又一拳，那人的拳头，女儿快乐的笑声犹如在一个节奏上，交互冲击着他的胸口。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让他胸口疼痛难忍，喘不上气来，他想喊出来，可是当他张开嘴，却吐出来了一团死寂般的黑暗，死死地把他缠住，越缠越紧。

等杨文慧把她这一次的旅行说得差不多了，她也感觉到口干舌燥了，她说：“袁爱国，给我倒杯水呀，渴死我了。”

袁爱国急忙去倒水。杨文军站起来，走到父亲卧室门口。卧室里面光线微弱，他看到，父亲的头歪在躺椅的一边，他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爸”，没有回应。他推了一下父亲，父亲的头软软地倒向一边。杨文军泪往上涌，惊呼道：“爸！”

客厅内响起一片杂沓而惊慌的脚步声。

杨文军、杨文慧永远无法忘记父亲最后留给他们的形象。他的拳头紧紧攥着，须发刚硬，脸色紫红，怒目圆睁。那不应该是父亲一生的模样，父亲这一生，隐忍，豁达，宽厚，与世无争。杨文军十岁时，有一天母亲从单位里回来后突然发了病，把她的衣服铰成破布条，摔茶杯砸镜子，对每个人都凶神恶煞。他和妹妹痛哭流涕，觉得天塌了来，父亲却搂着他们，镇定地说：“别怕，还有爸爸呢。”可是他明显地感觉到父亲的身体在顫抖，那细微的颤抖在以后的很多年里都留在杨文军的记忆里，每当他想到那改变他们家命运的一刻，他就会不自觉地打一个寒战。而他眼中的父亲，似乎一直在颤抖的生活中，温和地看着狂躁的母亲，耐心地等待着他们一天天地长大。可能他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羞耻比任何生活中的压力都令人绝望。

“小慧。”杨文军轻声说。

“唉。”

“爸是想不通。”杨文军说。

杨文慧抽泣着，痛不欲生，“我知道了。”

“他天天躲在屋里，不想去见人。”杨文军仿佛看到躲藏在屋里的父亲。

杨文慧想起母亲刚刚得病那一阵，自己羞于见人的日子，她泪流满面，“我知道了。”

“他想告诉你，可他说不出口。”杨文军想着那段日子孤独的父亲的背影。

杨文慧泣不成声，“我知道了。”

知道了一切的杨文慧，同时也知道，一切无法挽回，她说：“哥，我知道了，我错了。”父亲去世之后，她没有再去上班，还送回了桑塔纳轿车。母亲天天问她：“啥时候坐车呀？”杨文慧忧伤地对母亲说：“妈，我买辆自己的车，到时候天天带着你，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妈，你想去哪儿？”母亲想了想，“中华大街。”杨文慧搞不明白，每次母亲都要让她开着车，在中华大街上跑一圈。而每次，母亲都幸福地看着路边的景色，看不够似的。

失去父亲的生活仍然在流水般继续。坐在小区门口的杨文军明显地感觉到，夏天的阴影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楼的阴影似乎走得很慢，像是虫子一样在他的心里爬。门卫陈大爷从门房里跑出来，“小军，你的电话。”

打来电话的并不是自己的妻子田彩霞，而是一个陌生人，南方人的口音。一听到南方口音，杨文军的腿就有点哆嗦。那人告诉他说自己是岳阳当地的警察，需要他马上去一趟岳阳。他的声音变调了，“我老婆咋了？”

岳阳警察吞吞吐吐，并没有明说，只是强调一点，让他立即动身去岳阳。杨文军慌张地收了摊，把母亲托付给妹妹杨文慧，便带上小玲，挤上了开往岳阳的火车。小玲听说要去找妈妈，一路上兴奋异常，在拥挤的车厢里跑来跑去。

接待杨文军的警察姓周，是个年轻人。他交给杨文军一个红色的背包，对他说：“请节哀！”看到那个背包，一路上的忐忑不安与猜测都得到了印证，他越不相信什么，什么就越真实地来到了面前。杨文军两眼一黑，脚下一软，就瘫在地上。等他清醒过来时，小玲用小手摸着他的脸问：“爸爸，这是妈妈的包吗？”

杨文军点点头。

“妈妈在哪儿？”小玲问。

杨文军无言以对，泪如雨下。

警察小周说，他们赶到出事地点时，只看到了这个红色的背包，从这个背包里找到了田彩霞及其母亲的身份证明。后来他们询问了在场的目击者，大致还原了出事的过程。小周说，在场的有两位目击证人，他们都被找到了。据他们说，先是两个人离江边有一段距离，向长江中眺望，然后年老的女人向江边奔跑，年轻的女子扔下背包去追年老的女人。警察小周说话很谨慎：“这是我们获取的最全的信息。你还想知道什么？”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只想找到她们。”杨文军悲伤地说。

警察小周摇摇头，接到群众的报案后，我们尝试过了，下去打捞过，但一无所获。

“我想去看看。”杨文军说。

拜托派出所一个姑娘照顾女儿，他们乘车赶往长江边时，警察小周问杨文军：“你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杨文军摇摇头，“没出啥事儿。”

“你妻子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儿？”

“没有。”

“那她们为啥自寻短见？”

杨文军说：“她们不是自寻短见。”

小周摇摇头，“那是为什么？”

杨文军觉得这个年轻警察的话太多，而所问问题又是那么难以回答，所以他干脆闭嘴不再说话。他闭上眼，感觉眼睛被泪水泡得胀胀的。

出事的现场让他想到田彩霞对于失踪父亲的追忆。他无法判断这是不是同一个地方，长江如此近、如此无情地在他面前流淌着，长江比他想象的要宽阔，也要平缓、沉静，犹如内藏巨大心事的人，一个浩荡的沉默者，一个庄严的思想者，一个冷酷的包容者。他不知道水有多深，水流能在哪里停歇，但他知道，悲伤永远无法被滚滚长江水带走。他转头问警察小周：“你有没有瓶子？”

小周不解地看看他，但没有再多问，返回车子内，拿回来一瓶矿泉水，“只有这个。”

警察小周诧异地看着杨文军把里面的水倒出来，装了满满一瓶浑浊的长江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杨文军心一紧，像是把妻子装到了瓶子里一样，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北上的列车上，杨文军怀揣着一瓶并不清澈的长江水，他能感觉到那水晃荡着，就像在他心尖上晃着似的，水的重量越来越重，越来越温暖。回家的路上，小玲失去了来时的兴奋，她笑容全无，噘着嘴，乖乖地挤在爸爸的身边，一脸委屈。她抱怨没有见到妈妈，一直在问，为啥他们跑这么远也没见到妈妈。杨文军安慰她说：“妈妈又去了别的地方。我们以后再去找她。”

回到家里，他把那瓶长江水非常庄重地放到了桌子正中央，每天都要把那个瓶子擦得干干净净。第二年的夏天，他会带着小玲重新回到岳阳，回到妻子田彩霞消失的地方，再灌一瓶长江水，带回来，重复着每天的擦拭。看到那一瓶浑浊的水，仿佛他就看到了妻子。有一天深夜，他从梦中惊醒，好像听到有水流的声音，那声音在他耳边回响，开始时是涓涓细流，然后越来越响，吵得他心中烦躁，他从床上爬起来，循着那声音而去。声音是从客厅的桌子上发出来的，他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把双手放到那个装满长江水的瓶子上，紧紧地握着，黑暗之中，他仍然能听到，那声音从冰冷的瓶子中冒出来，传递到他的手上，胳膊上，身体上，和那浓密的夜色融为一体，变成滔滔流水。以后的很多个夜晚，他都能听到从客厅里传来的水流声。那声音在他的心里回荡着，由最初的惊惧，而慢慢地变得亲切起来。

开始的时候，小玲还不断地追问他，妈妈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杨文軍总是以妻子出了远门之类的话来搪塞女儿，后来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了，而渐渐长大的小玲也就不再问了。好像那是他们的一个禁区，他们都在小心地避开，尽量地不去谈论。他们都慢慢地习惯了以各自的记忆来清晰妻子和母亲的笑容。

妻子离去后的第三年，杨文军的生活再次发生了变化。生活周而复始，日出日落，风吹日晒，似乎没有什么两样，坐在酱菜缸旁边的他，有时会产生一些幻觉，仿佛他在重复着某一天的生活，妻子在家里给他洗衣做饭，女儿在身旁嬉笑打闹。可是时光像是一束能照透生活的阳光，他发现，他的身旁是冷清的，女儿小玲早就不再黏在他身边了。远远地，她能看到母亲孤独的身影，她仍然保持着自己面对生活的姿势。

“军哥。”杨文军突然听到有人叫他，他的心猛地就有点向上飘，他茫然地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军哥，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冯小畔。”女人微笑着看着他。

杨文军这才看清，这个人真的是冯小畔，好几年不见，她似乎还是那个样子，一点也没变，短发，酒窝，尖下巴。只是笑容里多了些岁月的痕迹。杨文军难得地笑了，“你咋来了？”

“我来请你来了。”冯小畔说，“我以为找不到你呢，结果一问我们以前的同事，他们都知道，好多人都吃过你给的酱菜。”

“你也想吃酱菜？你随便拿，管够。”杨文军说，“我只有这点本事。”

冯小畔说：“我能坐下吗？”

杨文军急忙把一个小板凳递给她，掸掸上面的灰，道歉着：“一见到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好了。”

冯小畔坐到小板凳上，看着杨文军，“这才几年，你好像老了许多。军哥。我记得你比我只大一岁吧。”

杨文军笑了，“我这是自然本色，看看你，一点都没变，还像是二十多岁。”

两人寒暄几句，杨文军便问她：“怎么想起我来了？”

“军哥，我真是请你来了。”冯小畔真诚地说。她说，她父亲开了一个机械加工厂，想把以前的工友都请到厂里去上班。冯小畔说：“军哥，你有经验，技术又好。我爸说想请你当个车间主任，领着大伙干。”

杨文军低头沉思，经历了亲人的生离死别后，他不知道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甚至无法判断会对他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木偶做成的，只是在机械地应付着泥沙俱下的生活。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想要什么，他要干什么，想要一个怎么样的人生。他抬起头来，仍然是满目的迟疑，“我还能干吗？我都忘了车床长啥样，好不容易忘掉了车床的噪声。而且，我这双腌酱菜的手，不知道还能不能车出一件像样的工件。”

“能的。”冯小畔说，“我父亲已经老了，他干不动了，其实他是为了我，不得已而为之。军哥，你好好考虑考虑，就算是帮我。”

杨文军说：“我不是推辞，我真的怀疑自己了。”

冯小畔的脸色开始凝重起来，凄婉地说：“军哥，我离婚了，五年前就离了。孩子爸不正派，天天赌博，过不到一块儿。我自己带着两个孩子，一直没有个固定的工作。我爸就想办法弄了个厂子。他说，他要走了，也能给我留下个养家糊口的依靠。”

杨文军抬起头，看向天空，有一群大雁正在向南飞。他裹紧了衣服，心中想，南方也要冷了。

盛情难却，杨文军接受了冯小畔的邀请，重新做回了车工。他无法拒绝，他觉得要是回绝她，就像是生活中又丢了一件宝贵的东西似的。杨文慧告诫他：“不会又是在忽悠你吧，就像当年和你谈对象一样？”

杨文军没有听妹妹的忠告。生活让他学会了原谅与宽容。他在同样经历了生活的洗礼之后的冯小畔身上，看到的不仅是值得追忆的过去，还有可以期待的未来。冯小畔父亲的机加工厂位于南郊的王村，要骑车一个小时才能到。与原来工作的药械厂相比，根本算不上一个工厂。五间低矮的平房一字排开，房顶上的荒草被风一吹，好像能把房顶上的瓦带下来。冯小畔歉疚地说：“万事开头难。我爸说，别看我们现在这么简陋，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和以前的药械厂一样。”此刻，内心荒凉的杨文军没有冯小畔那样的雄心壮志，他淡淡地一笑，“让我听听车床的声音，我还真想它了。”他们走进厂房，几台破旧的车床停在厂房中间。冯小畔打开电源，熟悉的车床电机的声音响起，杨文军闭上眼，感觉又回到了二十多岁时的青春时光。杨文军说：“小畔，你还唱歌吗？”

冯小畔没想到他会提起年轻时的往事，低头想了想，鼓足勇气说：“有好多年不唱了。我试试吧。”

她清了清嗓子，一首《甜蜜蜜》像泉水一样流出：“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冯小畔的歌声犹如穿越时空，在车床的声音伴奏下，依旧那么悦耳动听，那么令人陶醉。听着听着，杨文军便泪眼模糊了。他仿佛看到，在歌声里，闪现着羞愧无比的父亲，闪现着笑意盎然的妻子。

与旧生活彻底告别的杨文慧，仍然保持着桀骜不驯的性格。她从百货公司辞了职，再也没去见过表舅黄毅。她自己创业开了一家贸易公司，在百货公司的工作经历，给她积累了足够的人脉及渠道。她做起了服装批发生意。她几乎不着家。为了扔掉自己身上的枷锁，她和袁愛国离了婚。结婚与离婚，都不是袁爱国所能决定的，他好像永远是生活中的被动者，附属者，不管他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杨文慧一句话就决定了他们各自的人生轨迹，她说：“我要自由。”她把孩子小宝留给了袁爱国，她向袁爱国保证，你不用工作了，你们俩的生活费我每个月给你们。你就好好地照顾好家，照顾好孩子。

袁爱国被动地接受了这一不平等决定。他告诉杨文军，这就像是鸦片战争中大清帝国和英国签订的丧权辱国的条约一样，他屈辱、悲伤，可是他不能不接受。他说他从里到外都受了伤。他呜呜哭着，像是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看着他哭哭啼啼的样子，那一刻，杨文军觉得他并不可怜，反而有些可气，没有一点男人的尊严和骨气。可是他又无法去指责袁爱国。想想，事到如今，他也有一定的责任。他只能口出叹声，“爱国啊，你也长点志气，做出个样子给小慧看看，让她对你另眼相看，觉得离不开你。我看你们正好反过来了，好像你离了她就没法活了。”

袁爱国还是头一次听他这样说，他瞪大眼睛，惊奇地看着杨文军，“你怎么这样说？”

杨文军避开袁爱国迷茫的目光，“我是说，你不能老是那么被动，你自己上进点，别让她看不起，自然就不一样了。”

袁爱国哭丧着脸，“我也知道。可在小慧面前，我就是心软、腿软，有心无力。”

杨文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拿袁爱国也没有任何办法。

身心彻底得到解放的杨文慧在生意场上充分展示了她的才华，短短的一年时间里，她就把自己的公司做得风生水起，经营规模越来越大，都知道她挣了钱，腰杆粗了。她买了自己的新车，可以经常载着母亲在中华大街悠闲地转来转去。

每个月都能从杨文慧那里领到钱，让袁爱国彻底丧失了上进的动力，他把杨文军的劝告当了耳旁风，后来干脆连门卫的工作也辞退不干了，恢复了门卫之前的状态，下象棋、喝酒。喝酒是新添的爱好，酒量不大，却嗜酒如命。好像活着就是为了喝酒。有一天半夜，杨文军接到小宝的电话，说他找不到父亲袁爱国了。杨文军说：“给你妈打电话呀。”

小宝说：“打了。我妈不管。”

杨文军骑着自行车，旁边的小宝也骑着自行车，两辆自行车在空冷的街道上穿行，车链子的声响清冽而孤独。杨文军问小宝：“你爸天天都干啥？”

小宝说：“啥也不干，就是喝酒。”

“你妈呢？她回来不？”

小宝说：“不回来。”

杨文军叹口气，说：“小宝，你要好好学习呀，长大了考个好大学，别跟你爸学。”

小宝说：“舅舅你放心好了。我才不跟我爸一样呢。到哪儿都让人瞧不起。”

他们在离家二公里外的一个小饭馆外面找到了袁爱国。小宝的眼睛尖，他首先看到了前方的一团黑影，倒在马路中间的一个影子。小宝加快速度，飞速地骑到近前，下了车，回头对杨文军喊道：“舅舅，我爸。”

他们站在喝得不省人事的袁爱国身边，酒气熏得杨文军头疼。小宝捂着鼻子，冷冷地说：“舅舅。我们为啥不能不管他，就像我妈一样？”

杨文军惊讶地看看小宝，昏暗路灯光下，小宝的脸看不真切。他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他是你爸。”

这样的场面反复出现。袁爱国越来越招人嫌弃，他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两天一小醉，五天一大醉。就连小宝都不愿意大半夜地四处去寻找父亲，他对舅舅杨文军说，太丢人了，好像有那么多眼睛都看着我，嘲讽我。杨文军劝慰孩子，不管走到哪儿，他都是你爸。

小宝说：“我真希望他不是我爸。”

杨文军大吃一惊，他训斥小宝：“不许胡说。”

他想，也许该和妹妹谈谈小宝的情况了。他还没有来得及找杨文慧。她却自己找上门来了。她怒气冲冲，对杨文军说：“你去警告袁爱国，别让他痴心妄想。越来越像个无赖了。”

杨文军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去和他说呀。”

杨文慧气急败坏地说：“我不想和他说话。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恶心，就想吐。”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

杨文军找到袁爱国时，已经是午时，前一天的酒气还没有从他身上散去。杨文军说：“爱国，你找小慧了？”

袁爱国翻着白眼，他的眼睛呆滞无光，“找了，我当然要找了。我喝酒没钱，吃肉没钱，给小宝交学费没钱，我不找她找谁？”

杨文军看着他的表情，真想揍他一拳，还是忍住了，“她给你钱了？”

“她不给行吗？她现在是大老板，她不管我谁管？”

杨文军说：“她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也是她辛辛苦苦挣来的。你光看到她有钱时的风光，没看到她挣钱时的辛苦。”

袁爱国睡眼惺忪，理直气壮，“我不管。我不光给她要钱，我还要和她复婚。我后悔死了，当初为啥要和她离婚。我去求她了，我还给她下跪了。”

杨文军气得浑身颤抖，袁爱国现在的德行，与之前老实窝囊的样子，有了天壤之别。杨文军说：“爱国，你咋变成这样？”

“啥样？”袁爱国说。

“不要脸的样呗。”杨文军怒不可遏地摔门出去了。

有一天小宝实在无法忍受父亲，对他说了两句狠话。袁爱国便气鼓鼓地对小宝说：“滚一边去，你不是我儿子，你没资格教训我。”

之后小宝问杨文军，他为啥说自己不是他的儿子。

杨文军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袁爱国是破罐子破摔，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形象。喝酒、纠缠杨文慧，成了支撑他生活的全部内容。而这种希望在冬天的某个夜晚终止了。喝完酒，他骑着自行车，往家走时，连人带车掉到了河里。

杨文慧付了捞袁爱国和葬礼的钱，可她拒绝去火葬场给袁爱国送行。小宝问舅舅杨文军：“我妈为啥那么恨我爸？”

杨文军悲伤地摇摇头，“不是恨。是恨铁不成钢。”

“如果我也像我爸一样，是不是我妈也不理我？”小宝看着躺在那里的父亲的脸。

杨文军转过头来，“小宝，别胡思乱想，你妈怎么会不理你呢。”

小宝初中毕了业，再也不想读书。杨文慧给他花钱找了最好的学校，他只说了一句：“你让我上学，我就去死。”杨文慧拿他没有办法，只好任由他天天游手好闲地晃来晃去。她对杨文军说：“我就想到我刚高中毕业那会儿，简直跟我是一模一样。可好歹我也高中毕业，他连个初中都念得稀里糊涂。”

杨文军提醒她要多关心关心小宝，现在的年轻人可不比以前，别让他野惯了，再收心可就不好办了。

杨文慧一脸的无奈：“你看我哪顾得上他。我整天忙得两脚朝天。哥，你替我看着他点，让他先玩两年，再大点就让他跟着我干。我这产业最后还不都是他的。”

杨文军说：“我天天上班，哪有时间盯着他。”

杨文军说是说，可毕竟是不放心，隔三岔五的他就去看看小寶，有时候他在家，有时候不在。他去得多了，小宝就说：“舅舅，你来是监视我的吧？”

杨文军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你妈不来，我就不能替她看看你了？”

小宝就嘻嘻地笑。

杨文军问他天天都在干吗。

小宝说，玩呗。

杨文军说教一番，小宝听烦了，便把他推出去，说：“舅，你说的大道理我都懂了，耳朵都长茧子了。”

杨文军四十五岁时，小玲才在时隔多年之后第一次提到了母亲田彩霞，她对父亲说：“爸，我想报考岳阳的大学。”小玲的学习成绩很好，在学校都名列前茅，不像小宝那样不好好学习，天天被老师点名批评。

一听到“岳阳”两个字，杨文军心头一震，按照小玲的学习成绩，他和她的老师都抱有很高的期待，希望她能考到北京。小玲说：“爸，你别劝我。我已经决定了。”

杨文军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和多余的，他微微一笑，“玲啊，你想干啥爸都支持你。”

小玲眼里噙着泪水，“爸，我想毕业了就留在那里，然后把你也接过去。你也不用每年都去那里灌一瓶长江水了。”

杨文军转过头去，擦拭着湿润的眼睛。小玲走近父亲，抱住他，呜咽着说：“爸，我想妈妈。”

杨文军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喷涌而出，“我也想。”

就在父女俩决定了要去岳阳时，冯小畔请他去吃饭，冯小畔直爽地说：“我们都这把年纪了，没有必要遮遮掩掩了，我开门见山吧。”

这是她第一次请杨文军吃饭，杨文军心中不安，点点头。

冯小畔看着他，“我爸老了，浑身是病，他实在干不动了，他说想让我有个归宿，有个依靠，他就可以退休了。”

第一次涉及这个问题，杨文军脑子转不过弯来，他木木地看着冯小畔。

“你还喜欢我吗？”冯小畔的眼睛仍旧那么亮。

杨文军像是年轻时一样手忙脚乱，手里的饮料洒到了桌子上，他慌张地用纸巾擦着，“喜欢。”他说出了肺腑之言。

“那你愿意吗，做我的依靠？”冯小畔期待的目光盯着他。冯小畔不是杨文慧那种强势的女人，她人生的每一步，都要找到一个依靠。

杨文军脸一红，“我愿意，可是我不能。”

于是他给冯小畔说了小玲的想法。

冯小畔耐心地说：“我不需要你马上给我答案。我知道我很不争气，我特别害怕一个人独自去面对人生中的一切。其实你也一样，你不能总生活在过去，让过去影响你的生活。”

夏天将近时，小玲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她和父亲杨文军很平静地做着去岳阳上学的准备，仿佛就是去探望久别的亲人。

小玲还没有走，小宝却出了事。他和人打架，把对方肚子捅了个口子，跑了。杨文慧开着车，带着母亲和杨文军，四处去寻找小宝。轿车穿行在渐渐暗下来的街道中，城市就像是一个悲伤的隧道，永远没有尽头。他们找遍了他们能想到的地方，可是仍旧没有小宝的踪影。母亲靠在后座上睡着了。杨文军说：“也许他不在城里了。”

杨文慧说：“不可能。他是个胆小的孩子，他无处可去。”

杨文慧坚信小宝躲藏在城市的某个地方。那几天她日夜不停地驾车去寻找小宝，希望在警察找到他之前能找到他，劝他投案自首。向来自信、坚定的她，突然之间没了主张，六神无主。她拽着杨文军，心里安定了许多。这还是杨文军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妹妹杨文慧，即使是在父亲不忍羞耻离世的时候，他都没有看到她精神完全崩溃。眼前的杨文慧是陌生的妹妹，是令人费解的妹妹。

他们找了五天五夜，没有一点蛛丝马迹，小宝人间蒸发了。小宝以这种方式突然消失，令他们在忐忑不安、悲伤、焦虑、担忧之中，开始怀疑小宝的动机。

“他平时爱打架吗？”杨文慧问哥哥。

杨文军愣了下，“你不知道吗？”

杨文慧愧疚地说：“我真不知道。”

“唉，”杨文军说，“他虽然淘气，却从来没听说跟谁打过架。”

“那他为啥跟人打架，还把人捅了？”

杨文军没有作答。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他也想不通。其实有很多事情是没有答案的。

他们找遍了城市的每个角落，找到了他们认识的每个人，小宝认识的每个人，两个人均疲惫不堪，没有了再寻找下去的气力。即使是青天白日，他们也感觉像是在黑暗中。车子仍旧在寂寞的街道上滑行。母亲在睡觉。两人的眼睛都火辣辣地疼。在他们的眼里，他们看到的每一个场景，似乎都是一处暗藏着小宝的迷宫。

我们在找什么？杨文慧开始怀疑。

杨文军说，找小宝呀。

杨文慧摇摇头，痛哭道，我怎么觉得是在找我自己？

责任编辑 宗永平

紧急联络人

1

灯光晦暗，这么安排，说不清他们是出于什么考虑。也许朦胧是一种美，可以隐藏，可以祛敝尴尬。从入门，我什么也看不见，几乎是被捉着手安插在一个座位上。

本来门侍伸着手臂让我搭着，像太监引着皇上。因为我太怯懦，手上冰凉，门侍便用另一只手盖着我微微战栗的手，上下夹击着我往前走。他那只覆盖的手暗暗地把力施压下来，像给我安慰，又像怕我的手滑落，人会逃跑。

大家都在屏气敛息，等待一个什么动静开启这个未知的夜晚。我的位置是个卡座，我的对面已经有人，模糊看像女的，至少发型很像。但也许是男的留着长发。卡座的高背后面还是卡座，我能感受到那里也坐着人。没有人看手机，不然屏幕的光会照在脸上，那样就会暴露自己。有人在用耳机听歌，微弱的音乐像没管教好的孩子一样跑了出来。

节目要开始了。

我的心怦怦在跳，和我一起来的几个朋友不知道被安排到了哪里。

玩得高雅，一束光打到表演台上，比空气更漆黑的钢琴前已经坐着一位演奏者。光是暖调，看不到其他人，那光让我入门后紧绷的心松散，接着，胸腔散开来一阵温暖。几乎是灯光刚落到钢琴键上，第一个琴键下沉，音乐响起。是一首耳熟能详，也很应景的钢琴曲，《献给艾丽丝》。也许是这首曲子让我感到温暖也说不定。

曲子奏完，灯又灭了。有人带头鼓掌，大家跟着，谁也弄不清怎么回事，谁也不敢被节奏落下。掌声整齐地响起。

原来这是序曲。真正的节目还没开始。

相亲会的主题叫“假如在黑暗里相遇”，文案太文艺了。好在它有别一些烂俗的相亲会，不是只需要男士单方出门票，女士也得出，这像是为了赠予女性一个尊严。更进一步说明男女平等的是实际的费用，都是599元。朋友们说就当吃自助晚餐，去玩玩。也没有同行几人可以优惠一说，我们同行四个人每人都交了599元。这个费用设置有玩味，它相比这家七星级酒店正价的自助晚餐880元一位少了一些，又比普通酒店一两百的多一些。不上不下，也就去上去下。去上，你不在乎费用，自然也不会因为便宜了而来，金字塔尖的你是少数，有限，你也不会跟我们玩。去下的意思很直接，至少你得舍得出599元吃一顿自助餐，更别说你还得准备一套好意思穿到这种场合的衣裳。但如果你真有需要，这个费用也能赚回来，它还能在一家婚纱摄影机构等额消费。这是一家婚纱摄影机构在“520”这天举办的“相亲会”。虽是冲着“520”做的活动，主办方还是想矜持一下，说“相亲会”的“相”不单是“相亲”的“相”，它还是“相片”的“相”。所以，“相亲会”不光单身可以参加，计划照婚纱照的人也能参加。现在商家宣传、促销的手段很多，方案花哨，诱饵丰满。

节目正式开始了，第一轮，自我介绍。这个环节是事先准备好的，愿意参与的人提前沟通过，发了耳麦，不用站起来，也不用走出来，就在自己位子上说话就行了。因为都在黑暗里，也没有姓名 ，大家只能凭声音和语言去“认识”这个人。也许声线打动了你，也许诚实打动了你，也许智慧打动了你，也许演说才华打动了你，总之，走心的那种，让你怦然心动。

第二个环节是自我展示，也是自愿原则，但需要走到台上，也就是之前钢琴所在的地方。这时用的是追光灯，不想暴露自己的人可以依然在黑暗里看别人展示。

第三个环节是“拉郎配”，以不同的元素把两个信息相符的人配成一對完成徒手“运气球”的游戏。这个环节每个人都必须参与，人太多，分五组。我知道有这个环节，心里做了准备，想就是当任务去完成就好，不要想着对方是谁。但巧的是我与好友好璟配成一对，觉得今天真是好运气，不用与陌生人手挽手，面对面，肌肤相亲。与我们同组的不光是我与好璟是女女一对，还有两对女女对，一对男男对。大家彼此看看，摸不准什么原则配的对，觉得场面很喜感，忍不住默默笑起来。有两个女孩在其中羞涩又妩媚。

大令在另一组，她是与男友常青一起来的。他们来参加活动一举两得，又吃自助餐，又得抵券。我和好璟就是从他们那里得到的这个“相亲会”的消息。他们劝我来玩玩，其他在场的朋友们也劝，觉得是个好机会。说实在相亲不成功，七星级酒店88层高的旋转餐厅总是见识了的，这是好璟的实用主意。

第四个环节有点无聊，婚纱模特展示婚纱，邀请男女上去体验做新娘新郎的感受。愿意上台的男士给一件燕尾服，女士给一顶头纱。也可以自己邀请意中人上去体验。这个意中人可以是第一个环节里凭声音让你怦然心动的人，也可以是第二个环节自我展示以才华打动你的人，还可以是第三个环节通过观察“运气球”的活动，你觉得脸俊俏人好看心仔细的人。以上三个环节你仍然拿不准的，还可以看第四个环节展示出的个人简介。但不管你从哪个环节看中的人，你都得够胆去表白，去邀请。我终于搞明白了，这个环节是表白。

前两个环节我都没有参加，好璟在第二个环节唱了一首西南地区什么民族的小调，高音时声音有点生涩，但刚刚好，能让人判断出她不是专业的，免去了舞台老手的油滑感。她化了“看似祼妆”的精致妆容，人静止不动闭着嘴唇哼副调时，灯光打在脸上像一幅肖像画。

因为大令和常青，我们这一拨人认识了常青那一拨人，两拨人坐在了一块。

第四个环节也是餐前酒环节，大家可以取酒和饮料。或者这也是为了给跟中意的人搭讪的机会。男士都挺主动，拿了酒过来。我见人多，想等等再去拿，一会桌子上几乎人手一杯我才起身。

有人问我，你要什么酒？

我一诧，说白葡萄酒吧。那人说，刚好是一杯白葡萄酒。于是我又坐了下来。

小提琴手上台，演奏的是我不知道的一首曲子。常青两边都熟，就把两拨人介绍了。坐在我旁边的是萧威，我正式认识了萧威。

2

不适。无法表达。接到电话时我在云南一个边陲小镇的集市上买东西。东买西买，手上提了很多袋子。我能预料我有腾不出手找手机的时候，所以早早把手机挂在脖子上，耳机一边塞在耳朵里。我刚想买一块面具木刻老件，找手机扫码，电话来了，还不等第一声来电声响我就接了，我说喂。我说不认识。我说萧威我认识。我说行，有需要你再打电话过来。我摇摇晃晃地回到民宿，脱掉沾满尘土的布裙，穿着连裤棉袜倚床上吃一块红糖糍粑。棉袜铅灰色，膝盖处有暗红线菱形条纹和粗细线搭配的图案。我人不胖，高矮适中，所以那好看的图案刚好在膝盖偏上一点，若是穿短裙，看着又像是中筒袜，总之很少女感。是这个时候我开始不适。我像看见萧威在街角一闪而过一样，意识到之前那个电话与他有关。但秦南子是谁？

时光恍惚而过，亦真亦假，但现在真的是深秋了，很快立冬，谈婚论嫁亦真亦假。说好趁抵用券还在有效期内去试婚纱，每人可抵599元。萧威“怂”了。

我这拨人很不愿意，她们帮我看好了喜礼，婚纱也替我选了。从韩日风、英伦风，落到中国风。近些年来中国风很流行，旗袍马褂绸缎刺绣也是我喜欢的。

我整理了一下心情，淡淡地说，算了算了，我本来也没多上心这事，不成就不成吧，我也没缺什么短什么，我还是原来的我。

她们还是替我愁，又不好把真的担忧说出来，借口说看好的礼物怎么办呢？梳妆台，书桌，六门组合书柜，餐边柜，餐桌，牛头角椅，罗汉床，桌几，高凳，这些都是按了我家的客厅餐厅的空间大小看好尺寸的。她们都知道我喜欢这些新明清风格的原木家具，姐妹们合计除了婚床得我自己买，剩下的各自认领一样，让我一步到位，让婚礼圆满。可是她们叹现在这些都白选了，白交订金了。

我虽没多盼望这场婚事能成，多少还是真忧伤一场，具体表现在不想出门，不想旅行，不想逛街，不想去超市，连外卖也不想叫。她们——好璟，春春，大令，姚姨，小蛮腰，铁扇公主，赵春燕，在这个城市里的，我的“七姑八姨”，我的娘家人。本来商量去相亲会的时候，也有春春和赵春燕，后来买票时春春又要出差，“520”那天要跟非洲兄弟一起过。赵春燕说她陪我可以，相亲没兴趣。铁扇公主刚满三十，是个拉丁舞老师，还不想结婚，她说一结婚事业就死翘翘了。赵春燕三十一，要考博，大家发言时她不吭声，说要是我今年能嫁出去，她赠大礼。所以后来真去相亲的就我和好璟。就是这么一帮戏言过要生死相依、白首携老的闺蜜朋友现在我也不想见了，她们的约我也不想赴。果然是急功近利没好下场啊，参加相亲会这种事哪里好指望呢，她们却这样建议我，叫我去相亲。所以，现在，我安慰自己，好在是她们起的念，好在是她们选中的人。这么想心里舒服多了，足够缓解我在她们面前的尴尬。忧伤一周后，一些后续还得面对，要解除婚约，退还定情物，退婚纱照的订金。

之前我很不主动，现在我要主动些了，似乎只有主动我的心里回想起这个事才不那么尴尬。也似乎应该我主动，萧威毁婚，若是他再主动后续的事，这个人真是更让人膈应的。

因为应该我主动了，我斟酌一下，给萧威发了微信：

问好，拍婚纱照订金的事你就别管了，我回头找个时间去退。只是这事发展到现在，我也十分抱歉，不只是你有被动的感觉，实话说，我也有。咱们都是在朋友的怂恿下去参加了相亲派对，听说你的简介是朋友帮你做的，这么说你是比我更被动的，因为我的简介还是自己做的。你知道我是做设计的，我们一帮人的简介都交给了我做。扯远了，但这点上我比你主动了。你也知道，活动之后都是朋友们在催促发展，你的朋友中的常青和我的朋友中的大令认识，所以当你我的条件“门当户对”能满足对方简介上的需求时，朋友很兴奋。好璟是热情的人，也可能是她没能遇到合适的，就把寄望更重地放在了你我的身上。直至派对后的第一次集体活动，你我都还蒙在鼓里，到最后安排你送我回家，你我才意识到他们的意图。一来二去，礼尚往来，聚的次数多了，你我的事也被推到浪尖上。但你我都未制止，这点我得承认我有责任，我得为我默许的后果负责。自然，你也有责任。大令结婚租赁婚纱，我和好璟陪着去的，大令说咱们都交换过定情物了，就是订婚了，不如早点把婚纱照拍了。我们三个人话头赶着，我就势看了婚纱，然后事情自然进展到约你去试婚纱。这时我从默许态度突然兴奋起来，成为主动，好像假戏终于成真，好像童话来到现实。就这样，我准备入戏了，你却没来。倒是感谢你没有到来，这使我可以停顿一下，想一想我在做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个一回事。

希望没有让你为难，如果可能我们可以从停顿的地方再认识一次，做朋友也好，把这份唐突生硬的事情使它温润一些也好，不让以后我们的内心再触碰到它时生出厌恶和尴尬。但就此结束也是可以的，我没有问题。

最后，我又写道：项链很好看，轻巧又服帖，有含蓄与隐约之美，我很喜欢。但是，既然你做出决定了，还是应该归还给你。希望能给个时间，让我把项链归还给你。陈僖。

我得对自己承认我拿好璟做了托词。我得对自己承认我很心虚。

萧威立刻回：没能去试婚纱我有愧疚，当是赔不是吧，你定个时间我跟你一起去退订金。

这让我意外，他没勇气试婚纱，却有勇气去退订金？但我也不好表达什么，心里确定知道了萧威是铁了心毁约，没有半点再续婚约的余地。

等的就是这一刻，就不用装了。也不用绞尽脑汁设想怎么谈恋爱了。发个短信都要遣词造句真是太麻烦了。

我戴过那条项链，看到萧威的回复，赶紧把金项链找出来，用专用的擦金布小心地擦拭了一遍才又装回一个精巧的盒子里。盒子是粉色丝绒制的，挺好看。我找不到原包装的小袋子了，用个其他的首饰布袋装着。我做完这些才回萧威的信息，问他什么时间有空。

萧威说他在外地，下周一下午下班后可以陪我去婚纱店。

我的时间自由，好安排，回说没有问题，那就定在下周一下班后。

3

我先到，在九方商场门口的广场上看人喂鸽子，也看鸽子飞。萧威按我给的定位找到广场一时找不见我，问我在哪。我说我就在广场啊，我都看见你从大台阶上来了，以为你会走过来。萧威说噢，我看见你了，你不在优衣库门口啊！我说我在啊，我只是离优衣库门口有点距离，在看人喂鸽子。我发完信息，看萧威朝我看来，好像是看见我了。

奇怪的感觉，我们第一次单独见面竟是来“分手”。一伙人的游戏，两个人善后。

萧威确实是有备而来，看著心里准备好了，大大方方地跟我握手，说你好，让你久等了。我说不久，就站了一会儿。

萧威还想客气，又打住，说那咱们进去吧。

拐个弯，穿过两边是落地玻璃窗的服装店展示橱窗，一对塑料模特情侣手拉手面无表情地在野外散步。又拐个弯，到了婚纱店。婚纱店的员工两班倒，当初接待我和好璟的服务员不在，有人叫了一个主管来。主管把我和萧威安排在一个位置上坐下来，叫服务员上茶水，问我们哪里不满意，为什么要退订金。说不满意原来的设计程序可以再设计，换风格，换旅拍地，换服务人员，换摄影师，统统都没问题。主管口舌了得，温和礼貌不卑不亢，也不等我们反应，又说可以赠送后续服务，比方结婚时，婚纱租赁可以打折，到时也会赠送化妆和婚礼上的妆容维护服务。

主管说话时，我看看萧威，萧威似在听，然而又不应对。我见他这态度心一火，说不用了，我们分手了，不拍婚纱照了，不用去斐济了，更不用结婚了，所以我们是来退订金的。就按你们的条款，可以扣除手续费。

主管一愣，眉毛一挑马上又温和了，她笑了一下，怎么会呢，我看你们挺好的嘛，先生也体贴入微，刚才你坐下来时，先生还帮你扶着椅子。不过，情侣嘛，总会有口角，好好解释就好了，要不先生给小姐姐道个歉，照片该拍拍，婚该结结。她说完盯着萧威又说，先生您看呢！

我对这位主管心生厌恶，受够了她一副销售精英的锐利眼神和咄咄逼人的口气，但听她把问题抛给了萧威心里一高兴，我要等着看好戏了。我把身子往天鹅绒椅子上一靠，好好地出了一口气。

萧威正色一下，说，谢谢您的好意，我们做了决定，今天是来退订金的，麻烦您按程序办理就好。就是有一点要特意麻烦您，请全额退还陈小姐的订金，手续费部分我来交。

主管看着萧威，依然是眉毛动动，眼睛以下依旧温和，说，那好，你们决定了我这就叫前台办理。但是萧先生知道我们的条款吗？我们除了手续费之外还有违约金，加在一起是百分之六十的费用喔。又说，这个费用是拍摄地接那边收的，不是我们收。

扣百分之六十？我吃一惊，随即脸上一臊，好像要他陪我来就是为了交这高昂的违约金的。萧威倒是没有太惊讶，说有条款吗？主管说有，说着从手里的文件夹里抽出临时合同和订金单给他看。说实话，我当时签这份临时合同时并没有认真看合同，是想着还有正式合同的，到时好好看。

蕭威快速地浏览一遍临时合同，推过去时说没关系，就按合同办吧。

主管起身朝前台走去后，我怯懦地说不好意思，我当时没认真看合同，不知道还有违约金。要不，我们一人一半吧。萧威说不用，他来付。我本想说还是我来付吧，又觉这个时刻才这么说是很假的。这个时候想做好人太难了，怎么都假。

9999元的订金，百分之六十的手续费和违约金，萧威签完字后在主管拿过来的手持收银机上刷了卡。

我提前站起来，走到门口等萧威，开始想着什么时候交换回“定情物”合适。

出了婚纱店，经过鸽子广场，正巧鸽子起飞，在我们的头顶上旋转。有的鸽子腿上有哨子，飞起来凌厉地响。

我们正要下广场的大台阶，萧威说要不吃个饭再回去吧，正是饭时。

我说不了，最近没什么胃口。萧威说吃饭有时也不过是个形式。我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他已接着说，再不吃今天的晚饭时间就要错过了。我还是没明白他的意思。他说，就随便吃点，算是对晚饭一个交代。人与人之间的语言有时很吊诡，分明是对眼前事物的描述却很难让人理解，这时就需要把眼下抽离出去，用象征去蒙一下。这下我明白了，他就是想尽一份诚挚的歉意。要不要让他如意全看我一念之间，但何苦把事情做得太绝呢，他难堪了，我也不可能好到哪去。我给自己找个台阶，想着我们的“定情物”还未交换回去，就说好。萧威选了一家轻食店，我们下台阶后转入电梯进入另一座大楼。

刚到饭时，人还不多，我们坐在一面落地窗旁边，待我坐下才发现，位置正是鸽子广场的上方。鸽子旋转飞时，正好是我们在的楼层高度，霎时间，几百只鸽子朝我们飞来。它们经过我们，朝一棵凤凰木的顶上飞去，然后落在了一栋楼的屋顶。

萧威叫我点餐。既然是轻食店，是吃健康的，我便信任了他们点了一个套餐。蔬菜沙拉、海鲜焗意粉、橙汁。萧威叫了自己的一份，又叫了餐前小食和酒。他这么一叫，把轻食要吃成法式西餐了。

因为已退了婚纱的订金，算是已经分手了。我身上有无爱一身轻的感觉。本来之前聚会总还是装一装、拿一拿姿态，现在一下子回归了本性。待餐前小食和酒上来，我看是白色的，以为是苏打水，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入口发现是白葡萄酒。为什么会有泡？白葡萄酒里加了什么？没好意思问。

不知怎的，萧威也喝了大大的一口白葡萄酒。

等着上菜的时段挺尴尬的。我想不如这个时候交换回“定情物”吧。我拿出项链交给萧威，说抱歉，原手提袋弄不见了。然后又声明，除了手提袋不见，其他的都在，因为戴了一次还清洁过。

萧威一直很镇静，这时一怔。我问怎么啦？萧威说那对碗落婚纱店了。我说你打电话问问。

婚纱店回复店里没人捡到东西。

那会落哪了？

车上？

没有，怕塞车，坐地铁来的。

那落地铁了？还是婚纱店没仔细找？要不要回婚纱店看看？

你看见我时见我提一个蓝色的纸袋了吗？

我想想。好像没有，好像就是一个黑色的手提包。

这手提包是电脑包。我专门去车里拿了那个纸袋。那是不在婚纱店了。萧威失望地说。

我心里不是味儿。

萧威打了地铁公司的电话，说了时间和路线，让总部问问有没有哪个站点捡到失物。然后等地铁公司回电话。

不好意思，东西当时你拆开给大家看过之后，我回去没打开过，记得是一对旧碗。应该值钱的吧，要是找不回来了，你看我赔你钱行吗？

说着我们点的餐到齐了。我吃不下去，五味杂陈，就不是钱的事。

萧威说，你说什么？不是钱的事吗？那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说出声啊！只好掩饰说，没有没有。但这么说过又后悔了，明明有事，又要装没事，装来装去还是装，于是对自己很不满意，心里很不舒服。这时，我把叉子一丢，发出叮一声响，把我们都惊了一下。

这无意识的动作一出来，再也装不下去，我干脆明着生气起来。

眼看着没法收场，萧威又打电话给地铁公司，回复说没有站点收到他说的那样的纸袋和一对碗。

我说，你知道吗？你知道我为什么送你那对钵吗？你是余杭人，那对钵是越系窑风格的出品。你知道越系窑吗？以绍兴、余杭、吴兴三地的著名，多处为官窑。你知道官窑吗？

萧威点了下头，说知道。

我说，这对钵幸好不是官窑出品，不然一只也得百万。所以，你知道这对钵不是你以为的破碗了吧，不是给你们看后，拿回家都不值你一看的破碗了吧。

那这么贵，我怕也赔不起了，我出差前尽量找，真找不回来了再听你发落吧。现在想起来，那时的萧威有点不在乎，又有点拘谨，可是他很快把复杂的情绪掩饰过去，说没想到你会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还就随便到商场挑了一条便宜的项链，我真是太不应该了。那，事情这么突然，我们也未能成为那什么情侣，我先赔你点精神损失吧，你看行吗？萧威额头不知是冒汗，还是灯光照的，泛着亮光，他松开烟蓝色的棉纱衬衫的第二颗纽扣看着窗外。他知道我送的“定情物”是从英国带回来的，当时几个人一起看时我说了，但没说多“贵重”。

我腰疼起来，伸直腿，感觉从未有过的焦虑。我翻看手机通话，想看看有没有电话进来。我把耳机线拔下来，把手机铃声调高到百分之八十。这个音量是我平时听英语才会用到的。

那还不至于赔精神损失费，因为不是官窑产的，就是民间的东西。也可能是当时英国人拿回去仿制用，也没当回事，最后流回到一个华裔手里。这个人要一万块一个卖给我，最后一万六一对买的。

萧威松一口气。那我给你一万六，不，二万六，还是得算上精神损失费。

精神损失费你赔得起吗？我一下子又发火了。也不要你赔精神损失费了，你就说说实话吧，你为什么当初接受朋友们的安排把咱们凑成对，到试婚纱又反悔了，你想过这事对一个女生来说多尴尬吗？

窗外的广场上鸽子休息了半个小时后，又有人在喂鸽子。可能上一场吃得太饱了，这时鸽子不太想飞，每一次哨声响起，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只在飞。有一只还落了单，跟鸽群拉开了半个圆的距离，在经过我们所在的落地窗前时恍惚了一下，好像要冲我撞上来。

萧威也看到了这只鸽子，没向我继续赔不是，而是好像触景生情忧伤起来。他说，天要黑了，鸽子也累了。停一下又说，它们也是可怜，一天不知道要飞多少场。我在北京读书那年，学校附近也有一个鸽子广场，一个郊外的人带着笼子来广场飞，因为要赚喂鸽子的饲料钱，放鸽子的人根本不让鸽子中场休息，让它们一直飞一直吃，这样就可以卖出去更多的饲料。有的鸽子到天黑就撑死了。

很奇怪萧威给我讲起这些，他以前从不讲他的过去。我有点动容，想收场了，可我还是觉得心里委屈，想知道他为什么反悔了。我不吭声，等着听他还有什么话说。

我回答你。我想过结婚。二十八岁时就想过。但那时在北京认识的女朋友跟我分手了，很现实的问题，因为她要留在北京，我买不起房。后来我换工作来到这边就不想这事了，就想好好地生活。什么是好好地生活呢？我也不太知道，大概还是以前跟女朋友相处时的标准，吃得起馆子，出得了国，能旅游，能买品牌的衣服。后来我的收入能达到这些了，但还不能买房，因为买房要供房，那样生活又要拮据了。所以我不想买房，我租公寓。上次好璟说我开名车，搞得像个富二代。我听着不太舒服，我没有想过要搞成“富二代”，我只想这样生活，下馆子，健身，打高尔夫，自驾游。对车的标准我只是想自驾游时舒服。你们认识的我那帮朋友也就是自驾游的一帮朋友，他们带着女朋友和老婆自驾游，我没有，我总是一个人。这帮人本来就爱玩爱热闹，他们叫我参加相亲派对，无非是想找个由头玩乐一下，围观一个事情怎么发生。我单身，是那个能提供条件的人，我报了名。你的朋友大令跟我的朋友常青熟，说你着急结婚，有房，收入不错，跟我非常“门当户对”。怎么说，我朋友中也有人找合适结婚的人结婚，结了婚也有过得好的，至少面上好。也有各玩各的，就是大家都完成了结婚这个任务。你懂吧！我跟我妈长大，我大学时她去了加拿大，她走时说希望我毕业后去加拿大读硕士。我大三时她回国一次，但她没有提让我出去继续读书的事。这是我最后一次见著她。后来一直是电话联络，每次聊些没实质的话，她从没问过我是不是有女朋友，后来我们失去联络，更没有谁催促我结婚生子。年初，我爸那边的二姑提过，说我奶奶挂念着我，那一阵子我人生第二次有结婚念头。我奶奶现在昏迷，靠药和机器维持着，我过去看过她一回，眼睛都不会睁，但是我二姑他们还不想她死，她死了她随我爷爷享受的军官待遇就要被收回了。这是恶！他们太贪婪了。我也贪婪，这让我想起什么问题。比方我们，我们认识了，聚过几次，彼此条件是很合适，可是我们谈情说爱了吗？我们知道对方究竟是怎样的人，将来要如何生活吗？这些都没有，就直奔结婚而去，那结了婚呢，结了婚我们各自返回到自己的生活轨道、自己的内心世界，结婚意义在哪里？仅为了达到某一个目的，怕这也是一种贪婪，也是恶。交往中我觉得你不是多想结婚的人，你也应该不是为了结婚而结婚的人，所以你朋友说你着急结婚我就看不懂了。那我就犹豫了，你不是急迫要结婚的人怎么又急迫着要结婚了。这些都是我的实话，也是我的疑问。

我走神了，没太明白萧威说什么。我问，你说什么？

萧威没出声。半天才说，你为什么要送那么贵重的东西？

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当时太在意自己的感受，觉得尴尬和气恼。此时才有一个很轻浅的念头，萧威那时希望重新认识我？但这个念头随我看着街道，随着看冬天的阳光照在古老的街市以及照在流动的人身上，被一个驮着羊羔皮的男人沉重的步伐带走。他想了解我，想我们之间到达一种情人情意，我们从此有了知己，不再是孤独的个体？远眺的视野里，一个屋顶上闪闪发光，像是太阳落在了那里。

大约是第四次聚餐吧，我们和你的朋友常青和大令还有好璟在一个音乐主题餐厅聚餐那次。餐厅放《克罗地亚狂想曲》，我听得很认真，我说我以前听这个曲子听哭过。那里面有战乱，有求生，有自由什么什么的，让我很怀疑自己没有痛苦的生活是在梦里。然后你起身走去餐厅的钢琴前弹了这首曲子。你回来他们起哄，要你向我求婚，叫我们交换定情物。那个时刻我们确实有些两情相悦的情境，两方都觉得应该你向我求婚，理由很简单，你是男生。你走开去对面的商场买了项链。这时能说实话了，我开始并没有因为“门当户对”有什么念头，是你弹那首曲子让我想送一样很特别的东西。就是想特别一点，没想贵重不贵重。

那个时候我是想博你开心，弹琴也好，走开买项链也好，在那时都是自愿的，跟朋友的怂恿也没有太多关系。但你应该看得出来，我那些不过是故意的卖弄。你不觉得我们都在故意的卖弄吗？我一低头，有些尴尬。萧威接着说，好吧，不说这个。其实我不会弹更多的曲子，不过一个业余水平。我博你开心不是博你的爱，是博一场大家都看好的婚事，那之前你始终没点头跟我正式交往，听讲奶奶病重，我打算给奶奶一个交代。

是。那之前我还不敢点头。

我们都在心底萌动过一些想法，但我们都不想表达，我们习惯了沉默，掩藏真情，我们隔着内心觉得安全的距离说话。我们习惯了这套语言，换成另一套语言就失语了，我们患得患失，好像真情会出卖我们，使我们危险，就像个雷区。

服务员收走空餐盘，但我们的食物还有太多没吃。服务员问，还用吗？我们都没有说话。

太阳落去了一栋叫不上名字的大楼后面，留着不太干净的余晖照着这个城市。斜对面一栋大楼白色玻璃上灰蒙蒙的，没有蜘蛛人吊在那里清理。或者是要拆了，所以没有人关心它与周边的新大楼好看的玻璃幕墙格格不入。

我哑言，紧闭着嘴不敢开口说话。

外面光线暗了，餐厅里越发暖亮，餐厅坐满了人，几桌搭台的把路都占了，本来很年轻很好身材的男女服务员还是需要偏着身子举着托盘小心翼翼地穿过，忙进忙出。

萧威用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我以为他在买单。不一会，服务员又上来一碗热的桃胶红豆糖水。然后问其他的盘子可以撤了吗？我说撤吧。服务员一一撤掉我们都没有吃完食物的餐盘。一会儿服务员又来了，把发票给了萧威。

我想萧威这次是买了单了。我的糖水都还没动多少，还是想起身离开。我不敢在这里留恋，不敢继续开口说话。萧威看我站起，也起了身收起东西准备离开。

一道一道的食物就像是为了完成它们在我面前呈现的任务，上过就好了，不一定真为了让我吃下。所谓的都市概念菜，其实是个没有地域特征的餐馆，西餐不像西餐，中餐不像中餐，但是这风格在近两年来很受欢迎，或者它像极了深圳这个城市，从世界各地而来，又互相交融、面目全非后成了一个新型的东西。我们起身，我位置面前，被我搅起来露出水面的红豆被桃胶水裹了一层，在一束黄光照耀之下，娇艳欲滴。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萧威要送我去地铁口，我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这也是我当时心里真实的感受，像秋收后的田野，一片荒茫，寒凉。

萧威说，我知道你不讨厌我，愿意交往，但我也知道你没有喜欢上我。既然没有喜欢，为什么你还要接受朋友的撮合？或者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着急结婚。不好意思，我是听他们说你着急结婚。刚才我问过这个意思了，你没有答。回想起来，萧威显然没有放弃这次可能重新认识我的机会。

我说你想知道是吧？

萧威说是。

兔子逼急了会跳墙，我想我那时的感受就像兔子。我脱了高跟鞋，露出穿着丝袜的脚，捋好裹裙坐在街边装饰用的石台上。我冲萧威说，你看，这才是我，以前你看到的那个特意烫了波浪发型，装成淑女一样的女人不是我。她是按照市场的需求包装出来的，传说那样的女人能很快出手。我也能那样啊，你看我，长得也不难看，腰也细，肤也白，也不穷，对吧！好，你说对！我们可不都是按照市场的需求在包装自己在出售自己吗？不然你为什么不买房，要过得像个有钱人一样，为了形象对的吧？你也是，我也是。一方面我们都活在社会标准里，一旦进入，觉得那里舒服就不想出来。我们也知道这就是渔夫遇着塞壬，但我们就是想待在自己的舒服区里。现在很多的年轻人已经过了不能自主的阶段，被迫结婚的时代过去了，是自由的。自由后的结果是，这个城市里有许许多多的大龄青年，你是，我是，好璟，春春，赵春燕，都是。这是集体反叛的结果，我们摆脱了旧思想的束缚，我们终于自由。我们甚至不在乎被定义为没有自己生活的人，因为我们不结婚，没有家庭和孩子。但我们为什么又要折回头来完成被我们认为甩掉的束缚，又重新追求别人认为的好的生活？只要条件合适，我们不惜用回原始的相亲模式结识，然后是结婚，甚至生子。我们不过是反叛够了，对，我们就是这样的，反叛够了，又想要回去！对，我们就是这样的，你说对不对！

我不知道对不对。但现在的你确实不像之前的你。萧威站在我面前，厘不清头绪一样冲着我说。

又说，我们反正成不了情侣了，也不会结婚了，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要赶快结婚！

九月的天气了，黑夜起了丝丝凉意，不再是让人灼热的风了。我们两个像喝醉酒的人在街头互相叫嚷。离我们不远的人行道上是匆匆趕路的人，有人往地铁口去，有人从地铁口出来，着急下班，着急回家，着急赶去下一个落脚点。

我看一会儿人来人往，缓了气说。我三十五了啊，我过生日时意识到的，然后朋友们就觉得我着急了。一起给我过生日的朋友有一部分是你见过的，还有几个年龄大些的你不熟，但都单身，有的结过离了，有过了，所以不着急;有的比我还大了，过了生孩子的年龄，不用考虑生孩子了，干脆不结了。你们男生可能没有这种顾虑，所以这个城市单身的男女中男的年龄更大。他们看好你，除了你是审计师，高大上职业，还因为你更年轻，有持家的本钱。你满意了吧！

4

我那天情绪不对，明明没喝几口酒，却像醉了。萧威没收回金项链，说当赔个不是吧。我们各自乘不同的地铁线回家。

我走到一半，心里还是不好受，想叫谁出来喝酒。搁平时，我可能随便给谁打个电话，好璟，大令，春春，赵春燕，铁扇公主，谁都行。但她们都在我的这场相亲中表现得太积极了，太渴望我能成事，而现在我落个分手的下场怎好再叫她们来看我的忧伤。所以一时我找不到合适的人，翻了半天手机也不知道打给谁。

萧威说我不像想结婚的样子，那我应该是什么样子？我天天给他发信息，问他在做什么？问他出差回来没有？问他给我带礼物了没有？恋爱莫非都得这么谈？那么婚姻呢？想想我妈是天天怕我爸出车时在外面鬼混，天天打电话查岗。人好不容易回家了，俩人又吵架，撕打成一团。我妈讨厌我爸在外面有人，但后来我一毕业就成了别人的丈夫在外面的人，那个人的妻女在老家。我为什么成了那样的人呢，可能是忙着读书一心想从大山里出来的愿望掩埋了青春期的叛逆，毕业了，人身自由了，曾经掩埋的叛逆又跑出身体。我妈不知道这个，她永远不知道我在每个成长时期的心理活动。她不在乎。她不在乎的事情太多。她在乎的永远是她的心理活动。然后她忙着把那些心理活动转移到生活里。她知道我交往过的一个男朋友是后来谈的，当时我也是认真了，奔结婚生子去的。妈妈没见过真人，但她喜欢翻着我的手机说人家这不好那不好。我不作声，她就会设法说服我，说人家额头太短，又有皱纹，又说人家的眼睛有凶光。她拿我爸爸和弟弟比，说，得有那样的额头。我讨厌妈妈的这些，不想知道她这样比喻时还爱不爱我爸爸。对妈妈还有感情是她叫我把自己打扮好在人前能抬头，叫我存着钱自己花，不用寄钱回去。那时爸爸还没有生病，还在跑货车，她一会儿要钱买地，一会儿要钱盖房子，一会儿找人送钱给弟弟安插工作，一会儿要给弟弟娶老婆下聘礼，总之她要不停地找各种理由让爸爸把钱交回去。这样也好，我的工资能让自己丰衣足食，不愁吃穿，可以干自己喜欢的事情。至于我爸爸，好像我记忆里他一直是缺席的，要翻出几张全家福才能知道他哪个时期长什么样。

由于我在大学期间做了几个网站，一毕业就到了一家企业做网站建设。他们的网站完全是我一个人一手做出来的，后来我就一直在这家公司做网站维护与管理。大学学了计算机专业是因为我高考没考好，落了第二志愿。第二志愿其实是瞎填的，因为整个高中在县城读，没有人管，经常出去上网，夙夜不归，填计算机专业可能就跟那段时间上网有关了。但我其实是想学设计，可惜落榜，它就成了我后来一直想实现的愿望。所以那些年我除了工作以外，都专心自学设计与做设计了。起初攻的是器物设计，后来做饰品设计。那些岁月很美好，懒于主动恋爱，更不愿去想婚姻中那些狰狞的面目。自由，想干什么干什么，分不清年月，日子过得不着四六，我以为这就是人一生中最幸福的事了。二十七岁那年我去香港读研，还在学业期间拿过几个小奖接了几个设计，这对我毕业后再次就业帮助很大。我一点不愁工作，我不想接单，不然我可以接下十家二十家的服装设计公司中的配饰设计。现在我主要接三五家的活儿，十分稳定与悠闲。我四处去看展，自由旅行。看展是工作，旅行成为我生活中的出口，让我结交了很多意想不到的朋友，吃喝玩乐，从不觉孤独和寂寞。或者说那样的时间少，当孤独来临，我早已准备好了，画图纸，喝咖啡，喝各种来源不明的酒，时间很容易就打发过去了。这样的孤独或者不叫孤独，能过去，只要能挨过一阵阵小痛苦。当时间过去，回头看工作成果，又会觉得那过程很享受。包括对孤独的享受。有时觉得岁月就这样过去也没什么，可能是这样一遍一遍想下来，消耗了力气，人也就麻木了，最终孤独成为心中一悸，转瞬化为乌有。但我还是没对萧威说这些，也没对他说我着急结婚的真实理由。

电话又再打来跟我核实资料。我重复之前的话，对，我是陈僖，我的电话是×××××××××××，对，我认识萧威。

什么关系？朋友。

我有权利不告诉你。我对着电话说。我胸口刚起厌烦，熊哥，他自称熊哥，要求加我的微信给我传资料。

是一张资料卡，包括身份证号、姓名、民族、血型、身高、体重、个人病史、过敏药品、紧急联络人，紧急联络人电话、保险公司名称与单号、保险公司服务电话等等。这是萧威的资料卡，紧急联络人有两个，第一联络人是秦南子，第二联络人是陈僖。

对，是我。我回。

请你保持电话畅通，我会再联络你。他用的是“你”，不是“您”。不像是什么客服人员。

你总得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吧？

大致是这样，我是领队，我们刚结束一次探险旅行，已收队十小时。萧威已与我们分别七小时。因为一个队员有件东西在萧威那里找他，但现在联络不上。

你们在哪里？你们在哪分别的？

我们在康定分别。收队后队员去处不一，萧威从康定飞成都转机回深圳。我们还在联络，麻烦你保持电话畅通。

我不知道怎么回复熊哥最后这条信息。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常青。但是萧威跟常青熟悉到什么程度，是否愿意他知道他的行踪？我只知道女人之间是这样的，A做什么不想让B知道，B做什么不想让C知道，男人间交往是否也是这样我并不清楚。

一时惊慌，不知道熊哥说的联络不上是什么状态。是电话打不通，还是别的什么情况。我试着拨打萧威的手机，是通的，无人接听。然后我就进入了不安状态，一直重复拨打萧威的电话。

常青和大令十月一日结婚。好璟本来跟我商量过给大令送什么礼物好，当时我怎么说来着？好璟是做净水器的，她准备送大令一台净水器。我准备送一对巴黎买的手镯？意识到自己心里有些慌乱，我分神安慰自己，那话当时只是跟好璟说，不是对大令说，所以说过送什么没关系，我有许多首饰和有特色的装饰品，到时选一样能拿出手的不难。

常青和大令都没我大，大令也不用赶最迟一拨大龄孕妇的趟子。但是他们需要结婚，一个人在这个城市买不起房供不起房贷，去其他城市生活又不愿意，他们要守住这个城市最好的办法是结婚，两个人一起供房，努力工作，生子，把眼下的日子守住了才能继续往前走。他们买房的首付是常青的爸爸老单位的房子拆迁款，在老家的省城够买200平方米的房子了，在深圳只能付个不到100平方米的小三房的首付。

我的幸运在于2010年前买了房子，不然接下来的几年房价翻滚地涨，我也一样买不起房。我想过是周游世界享受生活还是攒钱买房，想到我妈我爸一见面就打架还是决定买房，我那时不想要婚姻，想一个人生活，想为自己找个固定的住所。我算活得明白的人，早早看透俗世，这种心理让我提前买房捡到了便宜。都说2012年后的深圳，再无可能靠打工买房，这事是真的。从我买房时一万均价到2012年三五万一平方米的房子又翻滚了七八万一平方米，付个首付都得一百多万，没个好爹好娘，没点家底谁也别想再靠工资买房留在深圳生活。跟我一起到深圳的同学在深圳转型过程中随着一些工厂企业淘汰，多成了殉葬品，好几个灰头土脸地回了三线四线城市。大令的条件比常青好，能同意跟常青结婚，原因还是对方的父母愿意出首付。总之大令要和常青结婚了，应该为他们高兴。

好璟问我去不去台湾自由行，我不想去。好璟说，去呗，台北也有故宫博物院。她这一说，我还是心动，说，那好啊，去。

但我最后还是没去成，好璟要去的时间，我得去医院做一项复查。这事好璟知道。我在心里一再叹她们真是我的好闺蜜，直到现在都帮我隐瞒着我着急结婚的原因。

检验报告并未见好转，造影显示囊肿面积有八厘米，我伸出手掌看看，想知道八厘米的实物是多大。若不能照医生说的方案治疗，会不会更严重？医生不说绝对的话，说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我无精打采地画一家服装设计公司的配饰设计稿，根据他们公司提供的服装面料、材质、颜色、系列风格、款式，先想好配饰材料才开始画设计稿。但我手上可用的配饰材料有限，本来应该先去材料市场找些样板的，我懒着不想去，所以尽着手上可用的资料画着。画着，总觉得受条件限制不能尽兴，常常愁肠百结。

一周后好璟从台湾回来，约我喝酒。我答应去，这一周受检验报告的影响心情低落，怎么哄自己也高兴不起来，早想出去走走。于是下午去理发店剪掉了几个月前为“520”那场相亲而烫的大波浪，一头长发成了齐耳短发。既然是短发了，又去修了合适短发的眉，配了合适短发的耳环，还买了她们说是性冷淡風的口红。就是偏点铁灰，我看着挺好，性冷淡不性冷淡不知道，反正无性。

照着中性中透着妖娆的路子打扮了一番出门，肚子咕噜噜地叫，想着等会儿少不了吃吃吃，又忍着不吃东西。

一家叫什么研究所的馆子，店长是所长，厨师是研究员，服务员是实习生，很新潮的地方，专吃世界各地的花和水生植物，炸的蒸的煮的煎的冰镇的，看着五花八门。我去到后只看见好璟一个人，说一会儿姚姨几个就到。因为肚子饿，我说我能不能先弄一样吃着。跟好璟太熟了我没有客气，一边说就一边打铃叫服务员点菜。石榴花煎蛋，看着管饱顶饿的样子。等姚姨几个人来，我正在吃石榴花。

姚姨带了小男朋友来，还有一个好璟在台北刚认识的在韩国做中国旅游市场的朝鲜女孩。太乱了。你好我好点头认识了一遍。大家坐好，我对面还有一个空位，好璟说她男朋友的。我说也是台湾认识的？好璟一脸坏笑。她的男朋友也没几个，我心想还不认识了咋的。大的很大，能当爷爷，小的太小，刚回国硕士。但是都不是。是萧威。我正吃盘中的最后一口，还在往嘴里填，差点没生吞下去。

萧威一一跟大家打招呼握手，很有礼貌。轮到我也要握，我没伸手。一会儿，春春来了，春春比我大一岁，常年理板寸加个偏刘海的混剪发型，也常年戴一身金属链子穿T恤，看着极帅气。一身一辈子不想结婚的气质。我赶紧拉一个椅子过来在我旁边让春春挨着我坐，心里舒服多了。

吃是附带，享受餐馆的新潮装修，看灯光琉璃，胡扯吹牛，看过气的明星演出是正事。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星，唱杨钰莹的歌，扭着柳腰，很像那么回事，有几分杨钰莹的韵味。几首歌都是我小学的时候流行的，吃饱不饿后我跟着晃跟着唱。平时记不起这些歌，但童年经历的东西能在一个人身上刻一辈子，且年龄越大越记得清。我完全不是跟萧威相亲时的淑女样子，我咬着叉子唱，咬着玻璃杯唱，拿着饮料搅拌棒敲着杯子唱。春春说我，傻不傻？暴露年龄。我说，你不傻，你喜欢小虎队。春春说那没办法，大山里落后，晚好几年才唱到我们山上。

都忙着吃，碰杯，喝，胡扯。中间好璟把手机给萧威看，萧威说，这个好，这个好，发给我。他俩坐一块，肩碰着肩。春春有时也与我肩碰一下肩，我没理春春。姚姨跟小朋友倒不腻歪，好像姚姨小了很多岁，男朋友像个大男人一样地照顾她。好璟的朝鲜朋友眼神四处缥缈，不知道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要找谁说话。朝鲜族？什么，不是朝鲜人？春春问。是。也不是。朝鲜姑娘眼睛笑眯眯地答。我妈朝鲜（朝鲜）的，我爸朝鲜族（中国），我是朝鲜族。真乱。春春悄悄地跟我说。有时我们是对外界不上心，一有点麻烦就没兴趣了。我们喜欢简单的东西，越简单越好，友情也是一样，碰一下杯，喝口酒就能完成的交往最好。

大家喝得差不多，好璟问大家要不要下半场，我看看时间要十点了，问春春，春春说不去了，明天还要去广州拉皮条。她开玩笑，就是把客户拉到深圳的展厅来看模拟展示。她们公司玩的东西有点高级，VR器材重要部件的生产。那我也不去了。好璟跟萧威抵着头说话，我当没看见，挽着春春的胳膊，好像她是我的男朋友要依赖。

我们相处的原则是谁许愿谁磕头，谁烧香谁拜佛。就是谁叫大家出来的谁买单。要是大项目，出市区，去海边，或自驾什么的是AA制。我们都不管买单的事，好璟朝萧威说，帅哥请我们吃饭嘛！萧威说，好啊，说着起身去买单。

春春捏我一下。我没回应。我们起身往外走，在餐厅门口等他们。不管多熟，没有跟请客的人告别，我们不会先走，这点基本礼貌我们还是会有。等好璟和萧威出来，大家站着又说一会儿话。这是一条刚兴起来的食街，对面开了一家越南菜，迎宾姑娘穿着越南人的服装，据说叫奥黛旗袍，挺好看，显得人高挑。春春说，那姑娘漂亮不？我正想调侃春春叫她弄一套穿，好璟最后一个出来，猛地挽起萧威的胳膊。我一下子哑口，要对春春说的话没有说出口。

春春说，戏精上身了吧你。

好璟一边挎包，一边说什么什么呀，不能我追求啊，这么好看的帅哥，肥水不流外人田，跑掉了多可惜。萧威有点犯愣，可也没表示什么。我不知说什么好，冲他们说，太过分了。我也不知道是说他们俩谁。

我走开，春春追上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是什么情况。

春春打车顺路送我，她说明天真的去广州，不然就陪我上楼了。我说不用，说着还是哭了。

春春往前走，很快给我发微信，别往心里去啊，她就那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说，我让她多少回，我每次带东西回来都让她先挑，我给客户的设计样品也都是偷偷帮她留一两样，她从不付零头，现在要这样对我。

春春是有一次我跟好璟旅行时认识的，好璟放得开，什么人都能聊上。她跟我赌春春是同志，不为输赢，就是为了赌，我赌不是，她就过去跟春春搭讪了。春春跟我们住一个酒店，也是深圳的，后来我们三人自然玩到了一块儿。春春声明自己不是同志，就是喜欢中性的样子，她那时摸摸头发，说，多省事。

春春没回我的话。我等了一会儿以为她也不想理我，心情低落到崩溃，到小区門口了又返到马路上往一个没人的地方走。春春说她接电话了，问我到家没有。我说到了，正要洗澡。我在路边跟春春道了晚安。

好璟萧威他们会发展下去吗？我觉得自己陷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僵局里，但里面又没有其他人，就是我自己。我从来没有感到这么悲伤，孤独无助。

好在这时我妈发微信来。

我弟毕业后，妈妈托一个表舅舅在县城城管部给弟弟安插了工作。在可以生二胎之后，妈妈劝弟弟他们生二胎，还要把镇上的一栋房子都给他们。本来弟弟结婚，爸爸妈妈给弟弟在县城买了一套房子的。弟媳高兴妈妈把镇上的一栋房子都给他们，很快怀上生了二胎，是个女孩。还是个女孩，妈妈说。妈妈问我二侄女满月回不回去，我说不回，我回去还不被你唠叨结婚啊。妈妈说那你不回来，总要送礼的吧。我说我给你一千块，你想买啥买啥吧。妈妈说那怎么一样，你从深圳买什么东西回来都比县城的好。我说还是一千块实用吧，你也觉得有面子，买东西人家不知道多少钱，不合意了还要说我小气。妈妈说那也是，那你就微信转我一千块钱吧。

5

服装公司的工厂在越南，我设计的一个配饰用到大量与服装相同的面料，要拿去越南工厂生产，服装公司想让我到越南去一趟看版。我很犹豫，配饰是我的设计，在甲方提出要求下，设计师应当去看版，方便定版或改进。但我在等医院的病变报告，看是否需要马上手术，不想走开。最后由服装公司的一个服装设计助理过去看版，对方说这个费用要从我的设计费里扣除让我郁闷，心里还是突然地厌恶起什么来，觉得这个世界真是无趣极了。

我发信息给姚姨。我说我不想治疗，爱长成什么样长成什么样吧。姚姨没回我这个牢骚，反问我有空没。要是有空，去他们家喝茶，她刚得了一饼好茶。我说现在就有空。她说那你现在来。

姚姨比我大，从年龄论还不至于要叫她姨，是她的微信名叫姚姨。我这帮朋友都是旅行论坛认识的，最早的是好璟，那时候还在用微博，她的微博用户名叫好璟，后来又转到微信，好璟这个名字在我这里就这样无法替代。春春也是微信名，大令也是。另外还有几个朋友虞姬，小蛮腰，铁扇公主，没一个是身份证上的真名，倒是我和赵春燕一直用的真实姓名。我高中时为自己改过名字，在为自己命名这件事上我提前做了，后来就懒得为自己再取什么名字了。我高中前的名字不能提，我妈取的，太土了，为了召唤她第二胎生个儿子取的。至于赵春燕为什么一直用真名我不了解。

我们都不确定姚姨什么时候搬去了南澳海边的鹤薮村，第一次认识姚姨的小男友还是五一时我们去鹤薮村露营，姚姨说这里有她一个朋友，可以帮我们提前准备好烧烤的材料，生鲜啊，走地鸡啊，刚回港的深海马鲛鱼啊，红杉鱼啊，贝啊，鱿鱼啊，吹风筒啊，银鲳金鲳濑尿虾啊。我们当时还在车上，两辆车，说话时用对讲机，姚姨这么报食材，两辆车里带着彼此的回声哇哇成一片，高兴坏了，本来想着在盐田港那边超市买东西，这么说随便买买青菜好了。车到盐田港，我们的车程才走到一半，到西冲海边的鹤薮村还要差不多五十分钟，等我们到海边，姚姨的这位朋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手里只提了一个小袋子。我们一看是个小青年，不好有责备声，互相打哈哈，姚姨脸色不太好看，说这点东西？小青年说不是，回港的船还在出货，出完货等会送过来。我们长出一口气。喜水的下海游泳，不喜水的在沙滩上玩。太阳离海水还有两人高的时候，有个渔民赤脚背来一蛇皮袋的东西，因为要点数，呼啦啦倒出一大片，我们惊呼，觉得我们七个人两天也吃不完。虾啊鱼啊还都是活蹦乱跳的。这时我们已经知道小青年叫阿亮，在网上做直播称自己亮哥。本来我们也叫他阿亮，可等我们看到那么多的生鲜实在太喜欢了，都改口叫他亮哥。亮哥以前在文化公司上班，五年前辞职搬来这边，现在的工作是做园艺直播。看着阿亮的样子，做的却是这么时髦的新兴行业，我们都说看不出来。阿亮朴实，娃娃脸，酒窝一边大一边小，这么个邻家大男孩的样子竟是一个直播网红，有三百多万的粉丝。他的收入除了粉丝打赏，还有平台签约分成和商家的销售提成。另外，他是文化传媒出身，能写文章，做直播前还有个公众号，也有一百多万的粉丝，之前公众号打赞是他最直接的收入。姚姨说，他现在是有钱人。我们便又改口叫他老板。瞎叫着玩。正儿八经了还是叫他亮哥。因为他年纪其实不小，应该比要我大上几岁，就是长着娃娃脸，笑起来右边脸上的酒窝深深的，看着又温暖又好欺负。我们都知道姚姨的年龄，心领神会，都不问亮哥多大。

租烧烤摊的店里有提供杀洗海鲜、点火和烧烤服务，我们图乐子帮忙一起洗。冲洗完生鲜后基本都坐着吃东西喝酒了，亮哥还是忙来忙去的帮我们递东西。吃完、喝足，扎帐篷，租洗澡房洗完澡，又是一顿胡扯乱吹聊星座和外星系。虽然这是两种完全不相干的话题。第二天我们起早洗漱完去了亮哥的大院子里喝茶。说是很大的院子，确实是个很大的院子，看着是把院子前的一片土地圈了进来。除了养花，亮哥还自己种菜，种菜也都是好看的菜，或者说是把菜也种出了好看的样子。他不卖菜，但卖花。卖花也是捎带，更多的还是打理院子做直播，能卖的花不过是挪腾地方转换出来的多余植物。姚姨辞职了，从会计转行到心理咨询，开始也就当学着玩，不想后来当了真。亮哥说叫我们走时带些花走，送的，不要钱，可着劲搬。我阳台种满了，租房的不想种，没那个心思，不定哪天拍屁股走人了，到时候难分难舍的要伤心。赵春燕非常实用主义，选了两盆能吃的，一盆柠檬薄荷，一盆迷迭香。

姚姨自己的故事我们知道，未生育前切除了子宫，三十一岁离异，自己提出来的，离异完从一个高尚住宅搬到了岗厦村的农民房里。姚姨的专业是会计，工作很稳定，离异后换的工作还是会计，工资待遇一直很好。经历了劫难，姚姨也不求荣华，在岗厦村一个有电梯的农民房里租了个一室一厅。比起外面，这里的房租便宜，但比起租城中村农民房的人来说一个人住一室一厅很奢侈。姚姨自己的故事我们就知道到这里，她与阿亮的故事我们不甚清楚，只知道他们都住过岗厦，早在那里结识。

我没有车，坐了快速干线到南澳街道办，姚姨开车接我。我上了车就开始抽泣。当初去相亲姚姨没支持也没有反对，过程她也没有见证，直到好璟从台湾回来那次聚餐她才从南澳进城跟我们聚会。

我哭訴不止，姚姨说，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现在是要解决你自己的问题，先不考虑其他人了。啊，乖，先考虑自己重要。姚姨大我十岁，嬉笑时叫她姚姨，心里把她当姐姐。人怎么这么经不起考验呢，差不多十年的友谊就这么不顾，那天你也看到了她那样。姚姨笑，一只手扶方向盘一只手过来拍我，你还是小，经历少。好了好了，乖，这个事哭过就算了，回到家咱们好好聊聊你的问题。

6

姚姨说，好璟从来都很明确自己要什么，会为自己争取，这点上你我都不及她。

我说那你是支持她追求萧威了？

姚姨说你这是不讲理，我说她好，不一定是支持她追萧威，我是支持她敢为自己争取的性格和行为。

我又是一阵哭，觉得好多年没这么哭了。我不治了，我不想因为这个问题相亲，不想因为这个问题结婚。就算能找到人结婚，我去割囊肿，欺骗还是会暴露。好，就算这个环节都蒙混过去，说是急性的，那万一怀不上呢，到时就是婚姻欺骗，就是道德问题，就是做人的问题，我不治了，让它长好了，爱长多大长多大。

姚姨不说话，只是听我哭，听我说。我哭累了，姚姨才说，是啊，长下去不好的结果就是割掉子宫。割掉了也就知道了，女人没有子宫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只是你要想清楚，你现在还能挽救，你不挽救它，万一恶化了，这种遗憾你是否能够接受。你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不像我，我是急症，一知道就要切掉子宫，没有我考虑的余地。姚姨又说，我为什么学心理咨询？那些年我总是觉得那个地方是空的，心理学上说这个是心理疾病的一种，叫心理疼痛症，和抑郁症孤独症是一样的。我就是想知道我是不是这个症状学的心理咨询，但其实并不太像，早期那种空的感觉明显一些，现在的感觉没那么空了。我的理解是，它像割掉了一块肉，那个地方空了，所以我感觉它是空的，但周边的器官在慢慢占领那个位置，慢慢就没那么空了，所以我的感觉也是它没那么空了。也许这是一种正常现象，也许是时间治疗了我，也许是时间和自然成长治疗了我，它是心理的问题，也是我的态度问题，它是时间的问题，也不是时间的问题。总之我接受了，那种感觉就消失了。所以，你现在治与不治，我觉得你心里准备好了接受它，才好做出选择。另外，是不是非割不可這个方案，是不是不用割，先试试其他的治疗方案，我觉得还是先观察，多找几家医院问问，看有没有不同的说法。

我好像看见他们院子里一朵花开了。我一时说不准自己是否做好了心理准备。许久不哭，它在姚姨面前来得太猛烈，好像眼泪储备不够，一下子又停了，当我意识到这里，发现只剩下身体还在抽泣。我说，想去海边走走。这时阿亮养的一条狮子狗过来找姚姨，也不坐下，抬着眼看着姚姨。姚姨说，妞妞，你叫我做什么？噢，出去啊，好吧，我去看看。妞妞五岁多了，是阿亮在海边捡的一条狗，不知谁遗留在那里的，人走了，忘了狗。也可能不只五岁，阿亮捡到它时已经成年，捡回来就发现它怀孕了，头胎，生了三个，活下两个。算上这一年阿亮养了它五年了，所以它五岁多的算法是这样来的。阿亮见它生孩子奶孩子太苦了，两个狗羔子盯得它坐立不安，等两个狗羔子长大可以吃狗粮时送了人，他给妞妞做了绝育。姚姨搬来后妞妞很快跟她熟了，当了她是主人，要把阿亮忘了。

初秋的海边还是炎热，我走得慢悠悠，才刚到，姚姨就带妞妞来了。姚姨说，妞妞带我看一个包，不知道什么人留下的，我叫阿亮去处理了。

天还没有黑，不是周末，人不多，三三两两散步的人有住在这周边的，有的是游客。没有孩子。本来海边和沙滩应该是孩子的天地和乐园。姚姨说，节假日和周六日孩子多，都是父母带过来游玩的。海边怎会没有孩子，只是时间不对。

姚姨问我妈妈怎么看我这个事，我说我妈妈不知道，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妈妈是典型的农村妇女，只管饥饱，不问心灵。她本来就愁我这个年龄生不出孩子了不好嫁人，要是跟她说我子宫出问题了，她会一直唉声叹气，要见到什么人就会跟人家说她的女儿不能生孩子了，要做一辈子老姑娘了。

时代在变化，以后这样的父母会越来越少。姚姨总结说。

是啊，我想我如果有孩子有女儿，我肯定不会在乎她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

你想生孩子吗？其实我是想说，不能为了生孩子结婚，结婚是结婚，生孩子是生孩子，它们是两件事情两种人生体验。现在情况和以前不同了，如果女性真想要孩子，可以做试管婴儿。

我没想过要孩子，也没想过一定要结婚，我本来觉得我一个人就很好。但是年后查出子宫囊肿想法不一样了。医生说割了还会长，最好的方案是割掉后三到六个月怀孕，到时候子宫和胎儿一起生长，囊肿部位就会展开，原来可能再生的囊肿就会被子宫的迅速生长代替，然后胎儿成熟，胎盘脱落就能带走囊肿再生问题。如果割掉不怀孩子，极大程度囊肿还会再生。不割的可能就是怕它会越长越大，发生病变，最后变成肿瘤或恶性肿瘤。

那就是我的问题了，好的情况割掉子宫能保性命，不好的来不及割子宫，你知道我的意思。但事情也许没有这么复杂呢？我的意思，你还是跟家人商量一下再决定治疗方案，毕竟这个社会还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关系网，你要有个什么情况，亲人还是你的决策人、联络人。当然，中国现在也可以请个人律师，在合约条款内委托律师执行。

你当时手术谁帮你签的字？

当时我还没有离婚，是前夫签的字。一个人结婚后，没有特别声明，配偶是他的第一亲属，第一决策人，第一责任人。小手术，病人能自理状态下病人是可以为自己签字的。但是全麻，大手术，病人意识不清时必须他人签字时，就得是能为你做决策的人、亲人、你的责任人。

我不说话了。一直往前走。姚姨站着不走了。我走了很长很长的海岸线，大海开始涨潮，姚姨发来信息，说别往前走了，涨潮了，有一段海岸线窄，涨潮会淹没那一段，你就回不来了。

我一动心，回不来了会怎样？

姚姨不见我回信，发语音过来，她说，你要往回走了。又发一条，已经在涨潮了，你可能预料不到的，十几分钟，三五分钟潮水就会上来。大海不是小河小溪，不定随着哪个浪一下子就上来了。又一条，你要往回走。

我转过身往姚姨的方向看，见妞妞已经在朝我奔跑过来。妞妞浑身雪白，毛发又长，朝我奔跑过来的样子像一团白色的火焰。姚姨在它的后面喊，妞妞加油！姚姨为什么要让妞妞那样奔跑？我还没过前边那段很窄的海岸线。那一段是山体往大海伸展出去的部分，像个大屋檐，下面的海岸线远看着窄，宽的地方有十几米，窄的也有四五米，若大海涨潮，或者这点地方真的不够一个浪打上来的。妞妞飞一样地过来，我有些感动于它奋不顾身朝我奔来的样子。

我们找了个地方看夕阳，远处的海面不见波浪，闪闪点点的都是银光。

阿亮今天在院子里换一批灯，有柱式，有壁挂式，还有吊式，看样子不光照明用，还为了装饰。不停倒腾是他的工作常态，他在一个视频里说过，玩园艺讲的就是新桃换旧符，方寸有乾坤。这个院子里所有的东西，只要不是力量和人手问题，阿亮尽量自己动手，一边动手，一边拍下来，然后把过程和成果做成短片放到平台，他的一项工作才算完成。他不让姚姨帮他干活，他不舍得姚姨为他出力，他说要把做园艺搞成了开菜园一样，需要夫妻卖力去做，那是生存。而他们不是在为生存做事，他们这是在为兴趣和爱好满足地生活。

我们回去时他在试灯，架着录像机看小环境和大环境的效果。阿亮邀姚姨和我还有妞妞出境，我很扭捏，不想入境，姚姨难见地过来硬拉我，把我往镜头里拖。她说，你就这么走过去，自自然然就行。就这样，就这样。妞妞，快过来跟着我。我低着头走，怕机器拍到我的脸。一张哭泣过的脸。一会儿阿亮又调几盏灯的方向，叫我们再走一遍。妞妞可能看不出我们走来走去有什么好玩的，趴着不动，姚姨过去抱着它走。一批灯，要是买得不少钱，他总这么折腾，可能是商家赞助。这还是广告的一种，阿亮转了个弯，做的还是老本行，只是他现在是自己的老板。

阿亮，包括我这一代部分人还有乡村经验，在城市困顿了可以回归乡土，那么我们之后的下一代呢，他们在城市成长，鞋底一尘不染，别说农耕经验了，连农耕见识都没有，若他们遇到了人生或生活的困顿，会何去何从？

常青和大令打姚姨的电话，准备给她发纸制的邀请函邀参加他们十月一日国庆节那天举办的婚礼。姚姨问我，我说我知道，大令网上说了都会寄纸制的，纸制的有仪式感，电子的看不见摸不着。姚姨说，电子的也看得见，只是要借用工具。我们的一生也是这样，无一时刻不是借用工具借用道具生活。借用你来证明我，借用我来说明你。我一笑，我們谈论过一个人存在的形式，最后总结，任何事物的存在总要借用他物来证明。

但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要不要手术？要不要任由它长？这一夜我在姚姨家住下，姚姨也不避讳我，打理阿亮的卧室后，拿了几样小东西住了过去。他们不是什么机构认定的夫妻，但显然他们是彼此心里约定的夫妻，是有情有义贴己的夫妻。我住姚姨的房间，这以前是阿亮的书房，姚姨来后做了她的工作室兼卧室，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旁是个花架，上面养着一盆植物，嫩芽是红色的，细碎的叶子层层叠叠，极其好看。书桌的另一边是个一米的实木床，厚实而简单，所有的棱角都磨圆润了，看着很光滑。那样厚实的木材，本可能给人硬朗的感觉，可是这样看起来却是柔软的。怎么会这样？

阿亮的院子在村子边缘，挨着山体，比村子里的任何一栋房子都接近大海，我的心还未能安宁，已经听到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我们常常陷在预设的角色里，妻子，人母，女儿，设计师，女人，城里人，农村人，聪明的人，愚蠢的人，等等等等。我就这样挺好。我就是这样的人。一旦走进去，再也不想出来。

阿亮高声问，要不要再关一些，屋里会不会太亮？

还是有些亮，可以把拱门后的灯关了。姚姨回。

我意识到不能一直打萧威的电话，那样我会把他的手机电量耗完的。我一身冷汗，鸡皮疙瘩泛起，脖子上的皮肤丝丝地痒，丝丝地疼。

我不想发微信。我打熊哥的电话。现在什么情况？

已经查了航班，萧威在成都登机飞往深圳。正常降落，没有意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萧威回到深圳了。

落地是什么时间？

十三点五十分。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十五点三十七分，那么你们给他打电话时他还在飞机上？

不是，电话是通的。时间是落地后一小时两分。

你十五点十分打电话给我？直到现在电话仍是无人接听？

是的。

秦南子是谁？

他的保单上的第一紧急联络人。

你们没联络上吗？

是无效号码。

怎么是无效号码？

如果一个驴友提供的信息是正确的，这个秦南子现在不存在。

什么叫现在不存在。

秦南子以前也是一位探险爱好者，他们是朋友，早于五年前在一次探险中意外身亡。

能报警吗？萧威这情况？

陈小姐，我是领队，我之前的责任已随收队结束。我们收队都是有签字的。但出于朋友义务我们可以做一些事情。他的保险到今天的24时，还在有效期内，你是紧急联络人之一，现在你比我们更有权利做一些决定。

手机还能接通，只是无人接听，现在报警吗？

语音：按说不会接警，但不妨试试。我们已经确定他登机，也确定他乘坐的航班没有误点，已经准时落地。现在就是看落地后有什么情况了。也可能是睡着了，因为时间接近两个小时，他要是回家也已经到家了。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也没有接我的电话。

7

现在人摆酒席都是在饭店里，很少有人在家里自己了，太麻烦。外面多好，人过去，坐好，菜上满就吃了，吃饱两腿一抬又回家了，妈妈说。镇上的家里已经没有我的房间，我的房间给了哥哥嫂子从县城回来住。大侄女跟妈妈住。爸爸住哥哥以前的房间，他年轻时常年跑车，一歇下来就打呼噜，现在不跑车了呼噜还是照打。好在，妈妈的房间大，床大，多加一个我也能睡下。侄女雅雅五岁，见我很亲，大姑大姑地叫。我让她叫姑姑，不要叫大姑。她天真地问，为什么啊，你是大姑啊。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说我比她爸爸大。我告诉她，我以前比你爸爸大，但是后来你爸爸长得比我快，你爸爸就大了，我就不是大姑了。雅雅好像听懂了，可爱地点头说，嗯。又说，斑马以前是小狗，后来比二黑子大，所以斑马现在是大狗。我一乐，把我比成狗。但也对，二黑子是柯基，是斑马的妈妈。镇上的狗都是散养，到处乱跑，没有哪家的狗是纯种。斑马是串种，成年了比二黑子大一倍，又像猎犬，又像土狗，又像柯基。雅雅见我给她买了一大包东西很高兴，立即把白雪公主裙子穿上，把配套的发夹夹在头上，把小皮鞋穿上，最后还要把挎包和首饰配好才去照镜子。她显然很满意一身装扮，在每个房间跑来跑去。我自然也给雅雅的妹妹买了婴儿用品，送过去给弟媳。

雅雅每个房间跑过了，一个人在客厅玩。爸爸在他的房间看电视，声音小小的，生怕吵着谁。我说爸爸你看电视呢？爸爸扭头过来，说，啊，看电视呢，这电视好看。我看是一个真人秀节目，都是年轻的明星，爸爸年底就六十的人了看得竟很起劲。我说爸爸你追星呢。爸爸说，追什么星，就是看他们跑得带劲。我可跑不动了，你看我，一身肉，胃下垂，腰也不好，都是年轻时跑长途窝的。你坐啊。我离爸爸一米远坐在床上，不知道再聊些什么好。看爸爸的侧影觉得像看个陌生人。我不说话。一会儿，爸爸扭头过来，工作还好吧。我说还好。爸爸说，你那房子涨十万了吧。你听谁说的？不用听谁说，你们那儿的电视节目我们经常看。那也没涨十万，七万多，我那地方偏，又是大路边，你跟我妈妈不是还嫌吵吗？那也不少，卖了能在这盖好几栋，咱们这快划进县城新区了。对，要不卖了吧，盖几栋，将来要是拆迁了咱们就是大富翁了。你是把银行贷款都算进去了吧！再说卖了我住哪啊，不卖好歹有个地方住。爸爸不说话。直到我觉得电视太吵起身要走，爸爸也没问我房贷还了多少，还有多少年能够还完。看着爸爸的背影我想，在这个家庭，爸爸还是我的第一责任人吧。

我又回到妈妈的房间，想跟妈妈聊聊。妈妈比爸爸小三岁，年轻时不怎么爱打扮，老了老了赶起时尚，爱起潮流，人家穿的她要穿，人家有的她要有，人家会的她要会。我用微信时她就用起来了，这会儿忙着发微信语音告诉什么人明天在哪个饭店摆酒，怎么走。镇上有规模的饭店就那么几家，土生土长的人应该都知道，不知道她怎么还要告诉人家怎么走。妈妈心情好的时候，热情得很，声音高亢，嗓门响亮。我只好去客厅找侄女玩。一楼的客厅静悄悄的，灯火通明，所有的灯都开着了，厨房里也开着，院子里也开着，看来妈妈现在一点也不心疼用电。我们还没有在镇上买这块地盖房子时，是租的人家四合院的两间厢房，人在哪灯才能开到哪，屋檐下的灯从来不开，借人家的光用。我计划着在家住两个晚上，今天刚到家，明天满月酒后妈妈应该能闲下来，到时再找妈妈聊我那件事，聊完后天一早返回深圳，参加大令和常青下午的婚礼。

深圳不管摆什么酒都在下午，这边镇上摆酒都在中午。妈妈叫上爸爸十点就去饭店了，走前叮嘱弟弟和弟媳十一点半要到，十二点要开席，叫我跟他们一起去。

席间，一个老奶奶大声说，小锋，这是你那个考上学的妹妹吗？妈妈说，哪是妹妹，是姐姐。说完大笑。老奶奶又说，姐姐好，老大是女孩好，能帮你做事。又问，几个孩子啦？妈妈扯着嗓子回，还没结婚，你儿子在国家单位上班，请他帮我们看看，有合适的给我们介绍一个！跟你儿子说，我们也是大学生呢，那个硕士还是在香港读的。老奶奶说，香港？香港是个小地方，北京的学校好，我大孙子在北京读大学。相同的话好像小锋结婚时他们说过一遍了，可眼下他们聊起来还是很起劲。我见识过这片乡土上的人们的谈天方式，自是不在意他们怎么说，因为吃不下去，我玩起手机。一桌人东聊西聊，聊一圈下来，老奶奶又找上我说话。小妹妹，不要老是玩手机，看长了眼睛会坏的。你看我的眼睛啥都看得清，我不看电视。弟弟怕我尴尬冲我说，老人家都这样，见谁都说不要玩手机，你不理就行了。听弟弟这么说话，一时很恍惚，好像他真是哥哥，我真是妹妹。多少年前，我们跟着奶奶生活，天黑了他总要找我一起上床睡觉，不然会哭。这会儿看他，根本无法把他和那个小男孩联系在一起。爸爸，妈妈，弟弟，好像大家都在变化，就我还滞留在哪个时间瓮里停止了一样，我也只认识那个时间里的他们。

肉菜素菜，大盘小盘不停地上，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加，妈妈点的菜，这么看她现在真是太大方了。但菜都不是什么特别的菜，不像深圳的酒席，龙虾海参各种刺身千奇百怪，镇上的这些菜平常无奇，天天能见，家家常吃。也许，妈妈为了数量没有点贵重的菜？我生了这个念头真觉得不合适，但妈妈确实是爱面子爱排场的人，多，大，是她的标准。

酒席散后，妈妈指挥着爸爸打包，弟媳被她的娘家人围着准备回娘家。孩子满月后回娘家是这边的习俗。弟弟得了空闲一样，跟几个人开着车走了。最后剩我照看侄女和守着妈妈打包的一堆东西等妈妈结账。我看看打包的剩菜，再看看大侄女，她好像懂我的意思一样，说，一大堆。我摇头，睁大眼睛朝她一字一句地说，姑姑不是觉得菜多，姑姑是觉得雅雅真漂亮！侄女见我夸张的表情，也勾起她心底的表演才能一样，夸张地笑起来。她本来有点假假的样子，笑着笑着就成真笑了。还有些真诚。我看她那样的笑，缩着塌鼻子，张着大嘴，一下子惊心，她真的漂亮吗？但我似乎忍不住地还是要把戏演下去，又夸她，小辫子也好看，小裙子也好看，小鞋子也好看。雅雅又一阵笑得天花乱坠。这一次我就难判断她是真笑还是像我一样为了逗她，反过来逗我了。

回去的路上，我问雅雅，做小孩子好玩吗？雅雅看看我，嘻嘻笑，说姑姑真好笑，做小孩子怎么可能好玩嘛，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好几个大人管一个小孩。但说到这，她好像又发现了什么，说，现在可好了，有个妹妹，大家都管她去了，就没人管我了，有些事我就可以玩了。她可能也挺满意这个发现，蹦蹦跳跳地跑我前面去了。

多云的天气，太阳出来一阵儿后沥青路上还是很烫，好像还是炎炎的夏季，光照得我的眼前一个恍惚，好像看到山上的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去世后，我们除了清明和小年去上坟，基本不回山里了。

本来我还想去田地里走走，看着手里牵着的雅雅一头汗，只好折回头抄土路回家去。

家里开起两桌麻将，爸爸妈妈各陪一桌。多数人我不熟悉，含糊地跟两个人打过招呼，我跟雅雅上了楼。

晚餐时间妈妈要去煮饭菜，叫我下楼打麻将，我说我在工作呢。雅雅也扯着嗓子喊，姑姑在工作呢。喊完我俩一阵窃笑。

媽妈上来说，你去搓两盘嘛，也跟他们说说话。我说，多少年都没说过话了，说不到一块去。

妈妈说，谁叫你非要说到一块去了，就去跟长辈说说话，显得有礼貌。

我从小就没礼貌，现在也不想要礼貌。

真是个教不活泛的孩子！妈妈有些生气。又说，你以为我为什么叫他们来搓麻将的，你看到的那些人，都是能给你介绍对象的。你说你这都多大了还不急这事，都替你急。

我不想说话，这种事年年谈，就是这事搞得我不想回来。

雅雅，拉你姑姑下楼搓麻将。

雅雅看着我，尝试拉我的手。我说，别动。雅雅火速收回了手，看着奶奶。

妈妈下楼煮饭去了，我让雅雅也下去，雅雅小心翼翼地出去帮我关上门。这么小就会看人脸色做事，难道我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孩子？那我又是什么时候变得我行我素，毫不顾忌他人看法的？

我躺在床上，想改动车票回去算了，这里离深圳只要四个半小时，回到那边过一个人的安宁生活多好。

我躺在床上看动车票，还有，还来得及。可是听到楼下的麻将声觉得那样的热闹或许也是好的，他们这样过，到头来还不都是一生。

我睡着了，等听到妈妈使唤雅雅上楼来叫我才觉醒。有的人走了，有的人留下来吃饭。这或者是与我家关系亲近或疏远决定的。

我扯着喉咙喊，我不饿，等会儿再下楼吃。

其实我还是饿的，我对食物有难以抗拒的依赖，工作时要不停地吃东西才能把精力守住。除此之外，孤独时吃，伤心时吃，害怕时也吃。后来我还发现越是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越饿得快，但吃两口又饱胀，所以就变成了反反复复在吃。他们刚才在下面吃饭的时候，我找了阳台上挂着晒的大头菜的菜干在嚼。还没腌，苦涩，不咸。

我以为他们吃完饭就全走了，不想吃完饭他们又凑成一桌接着打。妈妈在旁看着，我想过叫妈妈上来说说话，看她闲不住指导别人放牌我觉得她难有心思跟我聊天。这感觉真不好，好像我回到了中学时期，关于学习的，关于与同学友谊的，关于她为什么偷偷地哭。我想跟她聊聊，终是开不了口。还好妈妈帮我另外留了饭菜，我下楼后她要帮我再热一下，我的心一下子又感动起来。我由着妈妈帮我热饭菜，给她打着下手，递盘子。我说，妈妈，我吃完饭你上楼一下，我有个事跟你说说。妈妈说，正好，我也有事跟你说说，刚才啊，走了的那个奶奶，她外甥也在你们深圳上班，博士呢。妈妈小声些，就是，二婚。

我默默把一碗肉汤端到餐桌上，浓重的肉腻子味从糜烂的肉里跑出来，我被呛了一下，觉得吃不下去。

我说妈妈我上去了。我这话是想示意她等会儿上去。妈妈仍然笑着看牌，说好，你先上去。妈妈这简单几个字的话是对应着不同的事不同的人说的。我看看妈妈，她依然笑着看桌上另一个人刚放出来的牌。我一时觉得她没想起我刚才跟她说过的话。

雅雅一个人在看动画片，看得极认真，跟着美羊羊的情绪做着表情。这都哪一年流行的动画片了，这边的电视台还在放，一放好几集。

我动了动心思，想叫雅雅把妈妈叫上来。我坐过去雅雅身边，给她一包小饼干，她却不要。我说，你不喜欢吃苹果味的小饼干了啊！雅雅一个欠身，从屁股下面抽出一包海苔给我看。我说，你去叫奶奶上来，她像没听见，一扭身趴在沙发上歪着头朝电视笑。大家都在自己的世界不想出来。我进卧室，关上门，想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

熊哥没有再跟我联系，我感觉不太好，收拾东西改行程，立刻返回。

妈妈五点就起了，我睡到六点，收拾好东西提着手提包下楼。我约了六点二十的出租车，想着喝点什么东西车就到了。我叫妈妈。无人响应。我冲好一杯茶，准备去路上等车。我想我还是应该跟妈妈爸爸告个别再走，于是又叫妈妈，仍无人应。打妈妈的手机，手机在厨房里响。我上楼敲爸爸的门，爸爸还未醒，我说我走了，他才在里面应声，说，我起来我起来。爸爸开门起来，我说我走了，爸爸说好。我说你接着睡吧。爸爸说，我送送你。我说不用送。我往楼下走，爸爸在后面跟着。出了院子走到路口我爸才问，你妈呢？我说不知道，手机在厨房里。我刚坐上车，见妈妈从路对面来，手里提着打包的东西。我又下车，妈妈说路上吃。我看看，是两个米糕。一个是我小时候经常吃的，一个是改良品种，加了红枣泥。我跟爸爸妈妈从来没有拥别的习惯，只好接了米糕上车跟他们挥手。我想，若是昨天晚上我坚持叫妈妈上楼，我们会聊出什么结果呢？妈妈会给我什么意见？又或者她能给到我什么意见？他们是信神又不信神的一代人，什么事都是电视上都说了还能有假？又或自己没主意了干脆说，要相信科学。想妈妈应该是叫我去做手术的吧！手术是西医，西医是科学。但是要按医院的说法做手术，就要在手术后三至六个月内怀上孩子，不然白做。怀孩子就要结婚，要加速相亲，这些事情在我看来无疑构成了一套体系，缺一不得，比病情本身还让我难受。但要是怀不上呢？怀不上，再长的可能性很大。因为手术不解决根本问题，表面割了，致病因素没有改变，所以手术切了之后又会再长。那么割不割就是大与小的事了。爸爸抚着肚子无精打采地站在妈妈身后，看着他那么大的块头，又好像吹饱的气球会飘走。

8

我打车直奔机场，登机时问常青，萧威跟你联络过吗？

没有。怎么啦？

萧威从成都登机后，飞机正常起飞和降落，但是联络不上他。

我试试。

有情况告诉我。

下机后收到常青语音，说可能是不好的消息，北环出了一起车祸，看新闻好像是萧威的车，人已送去医院，×××医院，我马上过去。

机舱外已是夜幕，我从机场直接去×××医院。一路上我并没有发现白天有过车祸的痕迹。

跟常青碰头后，他已摸清所有情况，那起交通事故的受伤者就是萧威，人已从急救手术室转去重症室。没有手术。衣物里没有手机。常青当着我的面又再打手机，手机仍能接通，但无人应答。萧威的车早已被拖走，车内没有发现手机。常青去看过萧威了，再带我去重症室，护士站却不给我探望，说有事会叫家属的。又说他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如果一夜不叫家屬，在第二天值班医生巡查病房后会叫家属去办公室说明情况。以后就只能在固定的探望时间才可以进去。我们补办手续，我跟常青一时弄不清谁更有资格签字，就说一起签吧。若依保单论，今天二十四点之前，或者我更有资格，但我没有把这事告诉常青。我有些胆怯，害怕着什么，责任或者萧威的生命。夜间能办的手续不多，时间很快过了二十四点，我心里不安的情绪缓解很多。部分手续要等到第二天有人上班了再办，常青叫我先回家休息。

常青送我出医院，犹犹豫豫地问我，你们没成？

我说没成。

萧威的手机第二天关机了，不知道是自耗关机，还是谁打电话耗完了手机的最后一点电量。十二小时，二十四小时，四十八小时，萧威没醒。熊哥跟两个人来深圳看望萧威，去重病室探望他。他很安静。好璟也来了，我们在探望的时间内分两拨进去看他，跟他说话。大令有孕，也或者结婚时就怀上了，常青第三天开始正常去上班，下班后还要照顾大令，他叫了另一个他们的朋友来跟我们一起讨论萧威的事。我们商量决定，住院费我们先帮他垫付，等他醒来再还我们。熊哥要回康定，他走前拉了一个群，叫我们有什么事在群里说。等到第四天，夜间守夜和探望只剩我和好璟。萧威的家人由常青负责联络，但至今没有人来。萧威的妈妈联络不上。熊哥叫了深圳的驴友去车祸的高架桥下面的山涧找萧威的手机，因为车窗是落下来的，他猜测，萧威开车时拿着电话，或刚拿到电话出了事故，手机飞了出去。

常青与萧威是驴友，回到生活当中，也能一起玩，但常青这时才发现他对萧威所知甚少。知道他是审计师，一工作起来联络不到人。他工作中是否有很好关系的伙伴，是否另外还有很好的朋友，他一点头绪也没有。

第六天，我们决定给萧威请个律师，由律师出面跟萧威的工作单位、保险公司、银行调节获取他的资料办理理赔、取款等手续。第八天，律师拿到了萧威的手机通话记录，但没用，查了很长时间也查不出哪个电话是他的亲人。最后还是公安联络到萧威父亲那边的人。萧威的二姑来了。她是萧威父亲同父异母的姐姐。我想了想，才厘清这层关系，就是，萧威靠机器维持着的奶奶不是她这个二姑的母亲，是继母。这是他家上一代人的复杂關系。到了下一代，萧威的父亲高中毕业在街上胡混与萧威母亲认识，属于自由恋爱，这做法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还很不招人待见，遭到双方父母反对，但萧威母亲未婚先孕，只好结婚。萧威出生，萧威的父亲还年少，还未定性，在萧威很小的时候参与一起打架，当场就死了。这也难怪萧威跟着母亲长大，跟父亲那边的人不熟。也难怪萧威对他的奶奶情况无权干涉，或者说不好干涉。萧威二姑、大姑的母亲还活着，他们都不希望萧威的奶奶死，她死了，萧威大姑、二姑顺延享受到的好处就都没有了。顺着萧威二姑这条线，律师找人联系萧威的姥姥家，希望能联络到他的妈妈。

起初，熊哥拉的群没有名字，一周后人越进越多，我给这个群取了个名字，叫“萧威朋友群”。改名后有一个人进来，发言说，不好意思我不是萧威的朋友，我是个驴友，听说了这事，我能进来吗？这是熊哥拉的群，走前转赠给我，但我并不知道我有没有负责答疑的责任。见没有人回应，我又把群名改成“萧威联络群”。这个动作会在群里显示，权当回应，但我仍旧不想对谁做任何解释。两周后，群成员达五十余人。有好奇的人提问，但我不想答，至此我并没有明白我的角色，虽然每周二主治医师对萧威病情的总结和新方案我会拍好发到群里。按照社会责任关系来论，这个事情应该由萧威的二姑来做，可萧威二姑来到住两天就走了，她还要回去照顾萧威的奶奶以及她的母亲。我把她拉到微信群里，因为她眼睛老花，不习惯用手机，从不在群里发言，连语音也不发。

我向熊哥和常青提出，是不是可以要求萧威二姑那边来一个年轻人管萧威？他们给我的回答是，没有人能来。我说为什么？常青不回我，熊哥语重心长地说，他们问人来了住哪，生活费哪边出，所以这样的人来了更麻烦，还得另外支出一笔费用，而现在我们要考虑给萧威请专业的护理了，因为萧威已经出现肌肉萎缩的情况，他除了需要个人卫生护理，还需要专业的按摩。这个费用每天五百八百不等，长期下去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没有人代替我，第三周依然是我去主治医师那里听会诊，拿结果。是否继续用进口催醒针，是否换药，是否增加鼻食营养，是否继续重症监护，是否改为普通病房，是否查感染，是否拍CT，是否，是否……这些事情医院知道我不是萧威的责任人还是会问我。医生也为难，就说，啊，这个啊，我就是跟你说明一下，签字也是走一下形式，有人签字我们的工作好做些，不签字就有点小麻烦，得找医院多层责任人签，这个工作往往不太好做，哪一层领导不在就只能耽搁着。我说好，我签。

平时的单有时是主治医生给我，有些是值班医生，起初遇着值班医生给我单叫我签字我还要解释我的身份，后来大家都默契了，都不问了，我也习惯了听完报告就做好签名的准备。

第四周过去，萧威妈妈依然没有音信。有一个自称是萧威表弟的人联系我问我很多问题，问萧威还有多少钱，我说得问律师，我给了他律师的电话，这个人再也没有跟我联系。

我以前工作时要设置手机静音的习惯改了，一天二十四小时开着铃声待机。我常常担心医院会在半夜里打来电话，事实没有，就连萧威高烧到摄氏四十一度他们也没有打给我。等到萧威高烧过后，低烧连续几天没有再烧上去之后我才尝试在夜晚睡着。有时半夜醒来，比一夜不睡更容易想一些事情。

我先是化了一个浓妆，穿低胸的晚礼服，从头到脚佩戴饰品。出门前静坐了十分钟，又卸妆洗脸，化淡妆，穿日常长裙，只是再三掂量之后还是决定要搭配高跟鞋，不然显得一个人一点精神气也没有。

五点半签到，六点入席，六点八分举行婚礼。我看着时间，怕塞车，选择地铁前往，如果按地图上计算的时间能在六点前赶到。

可我还是在步行时绕了路，找不到餐厅在酒店里的具体入口。

等我坐到姚姨身边，伴郞已经出场了，跳着滑稽又像出错的舞蹈，好像排练不认真的后果。伴郎跳罢，下台邀请伴娘，要一起唱跳的样子。等伴娘全部上台，大家哄堂大笑，原来伴娘也都是男的穿着纱裙。大家笑完，担心起来，这好像有点不符合习俗。好在跳到一半，从幕后又出来六个伴娘，这回是真的伴娘了，都是女的。到这故事好像还没完，快结束时，又从幕后出来几个伴郎，这回倒都是女的装扮的，个个浓眉大眼贴着胡须。铁扇公主做了伴娘，等她下台来和我们一桌坐，说那假的伴郎伴娘是婚庆公司安排的，负责搞笑的，接下来他们还要表演节目。大令挽着她的父亲从舞台的对面走过来，六米高的金色天花上落下粉红花瓣，像一条雨带一直护送着他们走到台上。

常青早已等待在台上，含情脉脉地接着大令的手，然后互戴戒指。粉红的花瓣重又落下，先是撒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然后外展，直到撒在站在一边的大令的父亲身上。他们亲吻，花瓣雨不停。

大令的父亲身体修长，穿着得体的西服，在粉红花瓣落到他身上的一刻，他举起了手，尝试着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抹去眼泪。他那样子有点舞台剧里的演员的动作，夸张，深情，缓慢，小心翼翼，但你都不会觉得他假，因为他在做一件郑重的事，他正在把女儿嫁出去，他欢喜又悲伤。

双方父母上台，新人致答谢礼，并要在这个环节把中华传统礼节拾拣出来。于是新人双双向父母亲跪拜，敬茶，接受叮嘱与祝福。最后两家人合影留念。这一切都按着主持人的指令做完。婚庆公司的演员出场。音乐喧嚣而起。主持人宣布开餐。

男方宾客坐在左边，女方宾客坐在右边，中间是红地毯。此时的红地毯上落满了粉红色的花瓣。

好璟一直在拍照，发微信小视频，尖叫。我们都习惯她这样疯狂。曾几何时我还羡慕她这样的外向性格，我认为这样的性格容易得到快乐。现在见她这样，多少有些嫌弃，为她难为情。赵春燕不知道我们发生过什么，整个吃饭的过程见我没跟好璟说话，她觉得不正常，捅我的胳膊问，你们怎么啦？我说，烦死她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好璟扭着翘臀在拍视频，嘴里还是尖叫。春春说，容易快乐的人也容易悲伤。赵春燕说，不快乐的人不还是有悲伤？她宁愿要再多一点的悲伤，也想那么快乐一下，可她做不到。

一桌十人，都是我们这一拔的朋友。阿亮没有来，姚姨自己来的。有两个三四年都没有见过的人也来了，在哪一段久远的岁月里，我们一起爬过山，一起下过海，还一起结伴去东南亚游荡。那时间是中国的农历年，我们都不想回老家听年三十的鞭炮声，我们想流浪，想无依无靠的，想做一片随风飘荡的木棉，在别人的繁荣的春天里堕落。有个年纪大些的还带着我们一起唱崔健的歌，“我要从南走到北，我還要从白走到黑，我要让每个人都看见我，但不知道我是谁。”那时自游行十来个人，彼此都不太熟，我是好璟带进去的，她本来也只是跟一两个人熟，十天回来，她跟每一个人都成了好哥们。我还是只跟她熟。有她在，我跟陌生人也能疯能玩，但最后就是没法发展到能私下联络的朋友那个程度。想想，有好几年里，我一直是被好璟带着到处玩，到处晃荡的。除了被她带动的旅行我都是一个人，一个人静悄悄地四处晃荡。流浪啊，晃荡啊，这些都是好璟的口头禅，有时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家里觉得孤单了，也觉得这些词形容我们的生活状态很贴切。有次很晚了我们微信聊天，她可能喝多了，问我在做什么，我说我在自己的家里流浪。她哈哈大笑，说，好，我在街头流浪，你在自己的家里流浪，好。她大笑。我能想象出她踩着马丁靴走在大街上大笑的样子。放荡又迷人。

我主动跟那两个叫不上名字的人碰杯，我说我是好璟的朋友，他们说想起来了，咱们见过。我有些难过，又马上明白我不是难过，我是想起了跟好璟一起的快乐日子，满心感慨。姚姨说得对，她活得很真实，她喜欢她就要得到，她不喜欢她就不管这世上还有五讲四美三热爱。她不讲这个，她做什么事高兴至上，她就是单纯地喜爱或不喜爱。她得不到会伤心，她失去也会难过，但事情过去了她又好了，又活蹦乱跳，又是一个焕然一新的自己。她早就过完了一生又一生，只是我们还在原来的一生里掩饰、挣扎、逃避、踌躇、要跟谁过不去，悔恨自己把一生过得坎坷和漫长。她后来没来了，哪一天没来的？她出差了？

我忏悔或愧疚，我感谢或醒悟。我在等她坐下来，我要主动地跟她碰一碰杯子，喝下杯中的红酒。

新郎新娘过来敬酒，大家起哄，高兴得好像新郎新娘要发给我们金条，许我们每个人都能自由出入她的幸福城堡，跟着她有吃有喝幸福一生。祝福的话说完，起哄的声音降下，开始讲一些姐妹间温情的话，都说不认识今天的大令了，我们认识的那个宋明熙（韩星全智贤）温柔了，这可不行，结了婚也要还是那个把牵牛（《我的野蛮女友》中全智贤的男朋友的小名）吊起来打的人。常青嘿嘿地笑。常青笑起来还真有点像牵牛。他俩从一认识我们都说是中国现实版的“《我的野蛮女友》”。那个电影引进中国来太受欢迎，一时颠覆了中国年轻一代人的爱情观和恋爱模式，女的是野蛮公主，男的是忠诚憨傻加二愣子的奴仆。好像这一种新型的爱情模式里含有毒药，只要能接近它的表现形式爱情就能成功，男的就能把女的追到手，之后女的就服帖出嫁，好像古老的童话结局，“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在这个有“启发”和引诱或说象征的意义的基础上，可以说《我的野蛮女友》是现代版的童话了。以前我们聊天喝酒时什么话题都触碰都聊，当时聊起这个电影还是大令刚被常青追求的时候，我们当着她的面，说她掉进了现代版的童话里，她不恼不怒，只是一脸幸福地沉浸其中。我们看她那样子也就闭嘴了，春春说，咸吃萝卜淡操心。赵春燕平时大多沉默，一到谁做话题总结的时候特别热情，举着苹果味气泡酒要跟春春碰杯说，对对对！

总之，“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调侃好璟，你不把你小男朋友叫过来喝一杯？

吹了。

春春说，你那不能算吹，就没开始好吧，别在傻僖面前装了，是时候还给人家了。

好璟一扭头正视我说，但是我可以帮你叫来。她带了棕色美瞳，瞳孔放射线明显，丝丝的白色中眼神涣散，又好像有个地方是盯着我的，弄得我一阵心慌。我说，你这个小妖精。我以前经常这样说她，她听了哈哈笑起来，越发故意扭动腰肢，屁股摩擦着蓝丝绒座椅。赵春燕低头“啧啧”，不看她。这种时候，春春是无视好璟的。姚姨多是笑，像看着一个小孩子耍把戏。

萧威不过来。

但好璟还是有方法让萧威着上她的道。总之他后来来了。

我们九个人的“天长地久女子世界观光团”六年前从非洲回来后，第一次聚齐，这非常难得，之前不是缺张三就是差李四，所以我们打算发扬以前“风雨无阻同舟共济”的精神，换个场地继续喝酒。大令今天得当好新娘，我们放她一马。其实还是差一人。

新场地是隔一条巷子又拐个弯的酒吧，传说驻唱是两个人的女团，专唱老歌。刚坐好，饮料上齐，萧威过来。他解释说他负责送贵重宾客，所以来迟了。

加上小蛮腰带了男朋友，我们八个女的，加萧威，共十人。虞姬几年前嫁了，常年在法国，这次空降大令的婚礼现场也着实让我们惊讶，姚姨是老大姐，说这个加场就算是给虞姬接风的，她请客。

我们坐一个包间，无门，垂着七彩水晶珠帘。一张老榆木的长桌子一米八长，一米宽，十个人坐下来刚刚好。桌子中间摆着一个长形蜡烛架，点着有香气的蜡烛，说不好是什么味，好璟直嚷好闻好闻，比大令的洞房香。我们说你又没去人家的洞家，怎知人家的洞房不香了。

我们进酒吧又或K厅都不是为了买醉，我们不过是时不时地需要抱团过一些时刻，过一些夜晚。我们玩各种游戏。我们“杀人”，也摆卦，看星盘。小蛮腰会奇门遁甲，虞姬会摆星盘，但今天都没带工具。我们重拉了个群，玩心理测试游戏。姚姨说，我说一个词，你们在手机上写三个联想词，写好不要发，我说发，统一发到群里，谁也不许拖延不许耍赖。它好玩在哪里呢？这个等等再说。姚姨说，红色。大家发完三个词，姚姨说，把你们刚刚写下的三个词串成一句话。这句话里必须有动作和事件。重点要求是这个句子要非常简洁。

血奔跑在门上，把许丽红杀了。 原词：血，奔跑，许丽红。

“奔跑”和“杀”都是动词，事件是“把许丽红杀了”。挺好，但如果去一个动词你会去哪个？

非要有事件的话，只能去“奔跑”吧。门上的血把许丽红杀了。

笨，“血和门把许丽红杀了”不就行了。这显然不是主持人在说话。

每个人受限的点不同，有人受限在动词上，有人受限在事件上，还有人怕说出心事。但它好玩就在这里。你必须诚实，你必须伪装。

我的原词是：血，手术刀，沉睡。

血成了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我的组句不好，大家一时沉默。萧威警惕地扫了一遍大家，用一只手把另一只手压在桌子上。

后面不想暴露出自己的潜意识的人，有足够的时间做好准备，让组句无懈可击。

相似的文字游戏只能玩一轮，大家都知道游戏玩法，就学会规避，就不好玩了。第二轮还是文字游戏，这轮用笔和纸写出来。姚姨说出“死亡”，每个人写出十个与死亡相关的词。有人问有限制吗？姚姨说没有，名词动词都行。

我写了爷爷，奶奶，黄芳芳，大白兔奶糖，稿纸，铅笔袋，洛可可，雅雅，陈小锋，炊烟。但黄芳芳是谁，我一时并不确定。

萧威写了白色，光，闪电，妈妈，面具，窒息，大地，速度，亡灵，后来又勉强写下地狱。

赵春燕写了一个“论文”之后说再也写不出来。我们说你这么怕写论文还考什么博士啊，别考了。她害羞地说，这就是我的一个目标，工作之外总得有个事做吧，你们一天吃喝玩乐的，我又没个爱好。噢，我们大喘一口气，原来她不是非考上不可，一时对她放心多了。

每一次删三个词，删三次，亮出最后剩下的那个词。

我删到第三次时下不了手。好璟最先亮出最后一个词，大餐。她像个提前揭示悲剧结局的喜剧演员。

哄堂大笑。

不管怎么玩，不想把自己赤祼祼摆在他人面前，总是有办法逃避。我们认真又狡猾，虚伪又圣洁，我们是自己认为的真实的自己，我们又是他人熟悉的陌生人。

你怎么啦？

那天萧威开车一一送我们。小蛮腰的男友坐副驾驶，我，好璟，小蛮腰坐后排。我最后一个下车，萧威问我。

没有怎么。挺好。

我下车，萧威说等等。他也下了车，说，如果需要帮忙的话，你说。我说，好。我们没有握手告别，也没有再说多余的话，我们一起转身，都不回头。

老客户“俊友”把2018年夏季走秀的两个系列的配飾给我做，我不想手术，工作成了很好的借口。我要去旅行，我要在一个有很多阳光又陌生的小镇上住上一个冬天，在那里想象来年夏天美茂的样子。

我翻个身，再无睡意后起身做未完的工作。以前工作期从来不想出门，现在我会调节好时间去医院探望萧威。有次我跟姚姨打电话，我说，还是得有个人盯着，按摩的效果看不出来，个人清洁做得好不好还是能看得出来。姚姨还像以前一样多是听我说话。我说，姚姨，你跟我说说话。

有时有人想探望萧威也会跟我联系，我陪着过去，一起进去重症室看他。冬天，我想过是不是像电视剧里那样借个轮椅推他出去晒晒太阳，终是开不了口。现在是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二十日下午十五时三十七分，萧威昏迷整整一年。这不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但它似乎又是一个特殊的，有着某些意味实际又毫无意义的日子，它的到来像被蚂蚁咬了一下的疼痛又随风飘散。

9

朋友商议，接下来要通过律师变卖萧威出事前刚刚买下的一套三居房。因为他买的是深圳东部海边的房子，地方偏远，一年过去，这套房并没有增值，只能尽可能换回当初他付的三成首付来给萧威请专职护理以及社保和保险都报不了的一些费用。

萧威消瘦得很，我们给他请了专职护理给他清洁和按摩仍难挡长期静止不动带来的肌肉萎缩和身体器官的退化。萧威的二姑半年后来过一次，又有半年没来了。许多个周期会诊时间只有我和常青去医院旁听、签字，更多的是我自己去，然后把医生的总结和改变的方案发到群里。但往往说完，还是我做决定。我每次说完事情，大伙会道辛苦，很快群里又会像我没有说话前一样寂静，谁也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一个人退群前加我好友，说太难过了，一点忙也帮不上，像面对灾难，除了叹息，无能为力。又说，这感受非常不好，你保重。然后就把我删除了。

萧威的手机号补办后，很多广告电话，一个是装修公司，自从我告诉他萧威出了车祸，再也没有打电话过来。但很巧的是，这天装修公司又打来了电话，问我萧威的房子要是不装修了，他们签的临时合同就只能自动作废了。我说，那就作废吧。打电话的还是原来的那个小伙子，他有些犹豫地说，临时合同上周就到期了，按规定，萧先生当时交的装修订金是不退的，但因为萧先生的情况特殊，如果你想要回他当初交的一万块的定金，可以向公司申请退还。我本来冷静地接他的电话，听到这里我突然失声笑了起来，然后反问他，你觉得我想不想要回一万块订金呢？小伙子被我的笑惹恼了，他说，那就如数退还给你们嘛，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收住笑声，说，感谢，感谢你和你的公司，行了吧！非常感谢，行了吧！这就是我的不对了，我本应该感谢人家的好意，却把一顿脾气撒在人家身上。

刚挂了这个小伙子的电话，萧威的车险经纪人打来电话，我本来不知道她是谁，她问我，您好，请问您是萧威的联络人陈僖小姐吗？我说是。她说，萧威的车整修后车险我已经帮他自动续签了，麻烦您把保险费用打入刚刚发过去的短信里的那个账号。不知道这是不是诈骗电话，但这电话提醒了我，一年了，萧威的车什么时候修好的，是没有人跟我联系，还是电话被我挂了。另外，修好的车要不要委托给二手车行出售？这个决定谁来做？这个提议谁来提？怕是谁也不会来主动提出这个问题，任谁来做这个决定都要回答为什么要卖的问题。如果为了钱，萧威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在医疗费用这一块还能撑。

萧威原来的公寓租金很贵，为了给他省钱，我已经帮他搬了家，再过一个月，大概也要给房东交新一年的房租了。是姚姨在鹤薮村里帮忙找的房子，用来放置萧威的东西。搬到这地方来，主要是租金便宜。

我去给萧威收拾的公寓，东西不多，能带走的都带走了，但我左思右想还是把萧威的跑步机留下了，或者下一个租客能够用着。

不知道萧威什么时候醒来，会不会醒来，我买了真空袋和塑料箱，装起所有能折叠起来、能收纳进去的东西，以防被海边咸潮的空气腐蚀和霉变。看着东西少，这么一装，不想还是有整整二十个箱子。

萧威很瘦，我说。

瘦比胖好。不能动的人就怕胖。姚姨说。阿亮说对。

我偶尔会去姚姨和阿亮家，这天，很暖和的一天，我们坐在他们的院子里晒太阳、喝茶。姚姨用细陶罐煮的花茶，煮好，用竹勺舀到公道杯里，先搅拌上山上果园收的荔枝蜜，再分杯出来。

岭南的冬天并不寒冷，却也不是花期，來阿亮的院子取景拍照的人少了下来，姚姨说，难得的安静。阿亮说，也好，有闹有静，一年才是一年。姚姨说，也是。但岭南的冬天是三角梅怒放的季节，人工培育出来的各色三角梅在阿亮的院子一角攀比热闹，一树一树的都是花。姚姨看我看向那边，说，这个东西生命力太强了，这都是修剪出的形状，你不管它，它能自己爬到那棵榕树上去。我听姚姨说，望去那棵榕树，它在矮院子以外，看不见主体有多大，朝向院子的一面，垂下的气根都有一抱粗。气根又再生枝，枝又生根，根根相连，独木成林。

姚姨和阿亮都不在“萧威联络群”里，我没想过要拉他们进去，他们也没有提出过要进去。比起萧威怎么啦，他们更关心我。电话里他们总是问我，你怎么样，还好吗？

群里最多时有五十多人，现在还有三十余人，我觉得大家都快没有耐心了。我说如果随着时间大家的耐心耗尽，这个群会不会只剩下我？会不会有一天常青也会退出，熊哥也会退出？我还蛮担心这样的结果出现。我担心我会先退出来。

我们似乎能听到海浪声。也许那海浪声在白天也能够传来。

我们喝茶的长桌子旁边是一片地栽的花卉，修剪过了，叶子也打落了不少，看上去蓄势待发，准备发出新芽。

我说，姚姨，阿亮，你们说说话。

责任编辑 谷 禾

坐 街

1

两片干燥的嘴皮一开一合，吧嗒出一个清脆的声响。接着噗的一聲，一个花生米大的烟锅巴，在烟灰色天幕上画过一段圆弧后落在地上。一只显得有点脏的皮鞋，鸡啄蝗虫一样迅速撵过去将它碾熄。

现在的叶子烟，越做越假，味淡不说，还不大烧得燃。董仁民不满地说。

这年月假货横行，除了妈老汉儿是真的，啥子都是假的。汪天文附和着，话刚出口，察觉说漏嘴了，忙拿眼睛瞟董仁民，只见他嘴唇针扎了一下似的猛一抽搐，想避开话题，一时又找不到恰当的话头，便端起茶盅响亮地喝了一口。

坐在黄家门口喝坝坝茶的几个人，都晓得董仁民的儿子狗子是婆娘邴二香怀在肚里带过来的。董仁民这个老汉儿，是冒牌货，捡来当的；汪天文反话正说，分明在拿话烧董仁民。

幸好汪天文跟董仁民是发小，从当割草娃儿时候起，脑壳打破都镶得起，刚才纯粹是话说快了没过脑子。大家心领神会跟着喝茶响应。屏山岩门茶，二开，刚泡出味道，喝起来正过瘾。这时，锦衣坝出了名的“大款”朱麻雀来了。屁股还没落座，就给大家提了一个比飞船上火星还要尖端的问题：奥巴马下台时，说他当总统期间，有一件事很遗憾，你们晓得啥子啵？

朱麻雀右边脸膛上有铜钱大一个疤子，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紧急集合在那个疤子上，等着他解密：不晓得，说出来听噻。

朱麻雀不阴不阳地笑笑，端起黄老幺端来的茶，对着天光晃荡了几下，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歇了半晌，又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盅，抬手抹了抹嘴唇拿腔拿调地道：他说没有到锦衣新村来访问过。

大家轰一声笑了。

董仁民没有笑。

董仁民取下衔在嘴里的叶子烟杆儿，盯着朱麻雀问：奥巴马还说有一件他最遗憾的事，你又晓得不呢？

朱麻雀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接不过腔。

董仁民白了他一眼：你不是天上知一半，地上全知吗？他说当了两届总统，还没有跟朱麻雀握过一次手，照过一张相。

又点燃一坝坝开怀大笑。

在锦衣坝，敢当面锣对面鼓喊朱麻雀而不喊他名字的，只有少数几个人，董仁民算其中一个。董仁民最瞧不起朱麻雀款大话的坏毛病，啥子事从他嘴巴头出来，牛毛就变成了绳子，蚊子就变成了飞机。当然还有两家解不开的结，朱麻雀的女人曾骂董仁民给人养私子，挨过邴二香泼大粪。田地包干到户，董仁民家分到肥田，朱麻雀家分到瘦田，心理不平衡，找不过是群众代表的董仁民闹事，董仁民把抓阄分到的肥田，调换给朱麻雀。当时肥田一亩算一亩，瘦田一亩二分算一亩。10多年后，锦衣坝的田地租赁出去按面积计算租金，朱麻雀认为吃了亏，仗着侄儿在县里当官，又去找董仁民要把田调换回去。董仁民让得人，不想给他起纠纷，心里却对朱麻雀由衷地反感，照面都不想跟他打一个。因此，朱麻雀落座发布语惊四座的重磅消息，并且有可能会接着发布联合国总部将迁来锦衣坝，省里市里大领导的孙子重孙子正费尽心机打破脑壳哭着喊着要来锦衣坝读幼儿园读小学一类消息，他赏了朱麻雀一句，显得有点大的鼻孔咻出一股蔑视的气，霍地站起身，叼着叶子烟杆儿，昂着有点花白头发的脑袋走了。

麻将哗哗，纸牌唰唰，人声呱呱，以及电视里吼灯吼戏唱歌跳舞的声乐，搏击纠缠在一起，幽灵一样在锦衣新村各个角落游荡碰撞。董仁民愁肠百结，思绪如掉进溪水里打湿了羽毛的斑鸠打不开翅膀：自从全锦衣坝人搬进新村集中居住，县里那个大耳垂县长说，你们都坐街了，过上幸福生活后，最吃亏的首推麻将，最造孽的当数大贰，最倒霉的要算扑克，从早上八九点钟开场，他们自嘲为打早牌；有的要打到晚上一两点钟才下桌子。莽子等四人曾创下吉尼斯纪录，三天三夜不下火线，打得个个面如土色。董仁民打不来牌，也不喜欢看人打牌。他见不得牌桌子上经常有人脸红筋胀，扯筋角孽，但他又很理解打牌人的心情。一个坝的田地除了建新村占用外，全部出租给丰茂公司建蔬菜基地，说是专供香港。村民们没有一星半点田地，能外出挣钱的人出去了，找不到挣钱门路，或者说老的老小的小无法外出挣钱的，一天到晚除煮三顿饭吃外，找不到别的事做，不打牌混日子，又做啥子呢？

董仁民走到新村公路口子上，戛然站住脚。公路口子是董仁民的叫法。县镇村的领导说这里是街口，一个村的人就叫街口。新村纵纵横横棋盘格子一样的几条路，大耳垂县长请来两个人，把宽的命名为向阳大道、丰登大道、双禧大道、康庄大道等；窄的命名兴盛路、富裕路、前进路、敬业路等。听听这一些很大款很洋气的名字，似乎新村的人幸福指数高得爆棚。朱麻雀多次在公开场合说：现在安逸了，洗干净大腿上的泥巴，我们都坐街，成街上人了。董仁民拿话杵他：坐街，你是居民吗？朱麻雀说：虽说还是村民，但享受的是居民待遇。董仁民眼睛白着朱麻雀说：街上的门牌号是啥子街道好多号，你的门牌号是啥子村组好多号，一样的吗？朱麻雀不以为然：肯定是做门牌号的人做错了。晚上我给市委王书记打一个电话，叫他马上改过来。董仁民耸了一下鼻头讥讽道：王书记是你姑爷还是你姐夫？他来了两三回，我只能隔一帽子坡远看他的影子。他电话号码多少你告诉我，昨天我的脚指头在新村的公路上踢着了，我打电话问他一下，看该找哪个付汤药钱。要不，下次王书记来，你把我介绍给他，我的舅母子也姓王，跟他认个亲戚，有他荫着罩着，看锦衣坝哪个还敢惹我！

想到这里，董仁民淡淡一笑。望望天色，牛蚊子小虫虫飞得兴高采烈，吃得夜饭了，回家吧。刚起步，突然右手膀子被啥子东西撞了一下。稳住身子一看，莽子箭一样从身边射过去，汪老者儿提着一条绿色塑料板凳在后面追。有人喊：汪老者儿，算了，就几个牌钱嘛。董仁民猜测，肯定牌桌子上又发生争执了。听汪天文说，莽子打牌有时偷牌，又爱赖账，很多人都不爱跟他一起打；三缺一，实在找不到人，才喊他救急凑牌脚。

汪老者儿快60岁了，要撵上40来岁的莽子，真有点蜀道难。他张着嘴巴边喘粗气边指着莽子的背影大骂：你给老子跑啥子呢？是对的就站住。龟儿子的，下一次老子叫你把本本利利全吐出来。

董仁民摇头叹息道：都是没得活干害的，要是有活干，哪个还黄天白日打牌混日子？那天听汪天文說，莽子已经把土地租赁费和房屋补偿款输得差不多了，家里还有一个病恹恹老妈要供养，以后的日子咋个过哟？忧虑着，去年骂莽子的情景，又翩然浮现眼前。

新村破土动工那天，莽子说补偿太低，邀约了几个村民去阻工，被镇派出所强行带走法制教育。他老妈听说儿子被公安局抓走，一骨碌翻下床，拄着棍子去找领导求情，结果摔在房子侧边挖断的路下面，手膀子骨折。新村建设指挥部实行人道主义，把她送去大渡口医院治疗。村里李主任去镇派出所找到莽子，要他写下保证，不再阻工闹事，才保他出来。莽子见关他的那一间屋子黑黢黢的，墙壁像飞机场停满了蚊子，知道被咬的味道不好受，只好写下保证。傍晚，董仁民有事找人，从莽子屋侧边过，忽然耳边响起噼里啪啦的火炮声，寻声几步走到莽子家门口看，见莽子提了一串应该是两千响的“大地红”火炮在那里放。董仁民一朵疑云飘在心头：你老妈老病缠身不说，这手膀子又摔成骨折，你也才从镇派出所出来，有啥子值得放火炮庆贺的呢？问，莽子说：人倒霉得很，放一串火炮来冲下喜，看好不好点。董仁民一辈子对狗子重话都没有说过一句，又与莽子非亲非故，不知怎么勃然大怒，哆哆嗦嗦地指着莽子的鼻尖子破口骂道：你娃混账！两行老泪一滚就出来了，忙背转身去抹了一下，扭过头语气凌厉地说莽子，你不赶快去医院看你老妈，谨防老子脑壳给你扭来当球踢！

2

董仁民回到家，邴二香铁着脸道：铁篱笆刺挂着你裤子了？半天不回来，饭菜都冷了。边说，边去厨房热菜热汤端上桌子来。

排骨炖藕，虎皮海椒，番茄炒鸡蛋。董仁民举着一双筷子，眼睛骨碌骨碌地这个盘子睃睃，那个菜碗望望，找不到该从哪个菜下筷子。邴二香说：你随便搛嘛，不是毒药，闹不死你。董仁民没还嘴，又看了半天，经过深思熟虑，终于做出重大决策，搛了一坨藕，放进嘴里嚼了嚼，呸一声吐在渣碟里：啥子藕哟，硬邦邦的，你多炖一哈儿，炖熟点嘛。邴二香说：半下午就炖起了，还没有炖熟吗？董仁民说：你吃来看就晓得了。说着又搛了一小节排骨来吃，照样呸一声吐在渣碟里：你这是排骨，还是橡皮筋？邴二香很不高兴：你说是啥子就是啥子。接着又抱怨海椒稀溻溻的没有一点海椒味道，番茄炒鸡蛋有鸡屎臭。最后总结道：该熟的不熟，该硬的不硬。添了一碗饭，舀了点藕汤泡着，对邴二香说：你去给我搛几坨泡菜来。

邴二香放下碗筷站起身，心头很不爽。以前董仁民吃饭，从来不挑剔菜的味道，肥猪吃潲一样，头往猪槽里一埋，不吃饱不抬头。自从搬进新村买菜吃以后，吃东西越来越择嘴了，这不好吃那有怪味；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咬不动就是没煮熟了；不是水放多了就是汤掺窄了。动不动发无名火，推碗摔筷子的事也做得出来，弄得邴二香不晓得饭该咋个煮，菜该咋个炒。前天晚上，邴二香实在听不下去了，顶撞道：好好好，我手艺回潮了，弄来不合你的口味，从下顿起你来做。

正中董仁民下怀。

成天耍着找不到事做，董仁民觉得心是空的，魂是飘的，人是慌的，便扭着脖子把眼睛放在家里，图谋篡夺邴二香家务权：你煮了半辈子饭给我吃，现在等我煮几顿给你吃。邴二香革命警惕性很高，一闷棒敲转去：你看锦衣坝，哪家哪户是男人煮饭给女人吃？董仁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那家里打扫卫生算我的。邴二香一眼看穿了他的狼子野心：这也不是男人做的事。董仁民怔住了。怔的过程其实是权谋反击的过程，果然又有新道道：从今天起，我去两路口买菜。邴二香痛打落水狗：原先我见你忙不过来，说帮着做点地头的活路，你说男主外，女主内，我没来给你争和抢噻？现在仍然照你说的做，一辈子不变。董仁民图谋一挫再挫，死乞白赖道：中央政策都要根据下面的情况不断变化哩。邴二香也不是省油的灯：中央要让我们生活美好的政策永远不会变。董仁民再找不到话说了，心里骂开去：死婆娘，把持着家务事不让我做，叫我主外；主个球，外头哪里有事来主，分明是给我过不去。看看，挖空心思没有篡夺到的权力，邴二香竟然乖乖地拱手相让，鼻翼旁有一条深沟的脸，瞬间如一树桃花盛开：哈哈哈哈，你说的嗄，从明天早晨起，你不准再摸瓢把子。

董仁民大清早起床洗了脸，就进厨房洗锅掺水准备掌灶做饭，嘴里哼哼唧唧啥子太阳红彤彤，两条雷公——虫字还没钻出嘴，手中接水的瓢凌空飞走，一个火爆爆的声音贴着耳门子炸响：滚开！惊慌扭过头，见邴二香一手提裤子，一手接水，忍不住诘问道：你咋个要把吐出来的口水舔回去吃？邴二香把一瓢水掺进锅里说：当真给你一根杆杆就要往上爬，不怕倒下来摔着你？董仁民无言以对，怏怏然走出厨房，见昨晚自己洗澡换下来的衣裳裤子丢在凳子上还没洗，心想趁手空几下搓了，也算夺到一点劳动权。可刚丢进盆子里用水打湿，又被邴二香一把夺走盆子：你今天硬是要给我对着干？

邴二香的维权意志铁浇铜铸，董仁民的侵权行为寸步难行。

菜来喽。邴二香声音有点冷硬，把一碟泡生姜搁在董仁民桌面前。

董仁民白了邴二香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子，终究没说出口，就着泡菜好歹把饭吃了，离开桌子在沙发上裹叶子烟烧，心想当年你还不是我想要的那窝菜哩。

十五岁那年，董仁民立下远大志向：找一个街上女人做婆娘。起因幼稚简单，冬月的一个逢赶天，他挑柴去卖，熬价熬过头了没卖掉，去找街上人家寄放，见寄放的人家正在吃饭，白米干饭不说，还吃蒜苗回锅肉，香气呛得他打了一个响彻云霄的喷嚏，口水涨潮一样涌满口腔。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的主人家女儿，吃得嘴角流油。羡慕一把揪住他的心：坐街好安逸哟，我要是以后能够娶一个街上姑娘做老婆，不也跟着沾光好吃好喝吗？他把这个心思说跟汪天文听。汪天文哈哈一笑，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说：你没有发烧嘛，咋个说胡话呢？但他要娶一个街上姑娘做老婆的想法，如同邪魔附了体。二十二岁那年，生产队数一数二漂亮的朱生琼，主动托媒要嫁给他。他借口她母亲不学好，跟大伯子有一腿，理都不理人家。媒婆很不高兴，把朱生琼介绍给堰塘溪一户人家，父母要朱生琼去看亲。朱生琼对董仁民很上心，不愿意去，又犟不过，在去看亲的头一天晚上，董仁民给生产队守夜看保管室，朱生琼夜里去找他，愿意以身相许，把生米煮成熟饭。可是，无论朱生琼在窗子外面轻声喊大声叫，还是摇窗棂拍门板，董仁民一律装聋作哑，一律龙灯的胡子——不理。朱生琼很伤心很绝望，放声大哭起来，只好死了心。

董仁民为啥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主要是高估了自己，认为个人条件好，父母死得早，一个人，劳强户，年年工分挣得多，分的粮食进的钱也多，是钻石王老五，不知道街上人农村人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开始隔三岔五还有人给他介绍对象，晓得他脑壳头有包后，渐渐地就没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了，翻过三十岁这道坎，董仁民仍然孤身一人。想不到，改变他婚恋观念和人生轨迹的，竟然是两只小小的麻雀。

那天，吃了午饭生产队还没有敲响出工钟，董仁民便搬了一条小独凳，搁在门槛前，端来烟包篼，想裹一支叶子烟烧了再去干活路。裹好烟点燃刚吧了两口，两只麻雀飞来落在敞坝边上，东睃睃，西望望，见四处没有响动，它们相互对望，点头啄脑，叽叽喳喳，叫着叫着，一只麻雀张开翅膀，腾空飞起踩在了另一只的背上；另一只不躲不闪，把尾巴翘了起来，身子蹲下去顺从地贴在地面上。董仁民晓得它俩在做啥子，一汪口水顺着烟杆嘴巴从嘴角流出来的同时，身体发热，裤裆头平时用来排放废水的物件瞬间膨大，天崩地裂就要爆炸之时，幸好出工的钟敲响了；但两只麻雀从此在他大脑里安营扎寨，眼前翻飞，燃烧起对女人从来没有过的炽热渴望。邴二香正是这个当口上走进他生活的，不然，他还瞧不起挺着一个大肚子的二婚嫂哩。

感谢麻雀！

电话，狗子打来的，叫你接。董仁民一边吧着烟，一边遐想非非。邴二香拿着那个黑乌乌的手机递给他。

狗子很孝顺，会挣钱，开的旅馆，挨着戎都经济技术学院不远，收费也不贵，每到周末节假日，学生们抢着租，晚晚爆满，生意好得挡都挡不住。狗子对二老说：你们不要再做活路了，家里请一个保姆，只管放心耍。没有钱用了，或者要买啥子东西，说一声就是。董仁民打了个冷笑：农村人请保姆，说起鬼都要笑掉下巴。邴二香也说：我就是保姆，专门服侍你老汉儿一个人，还用得着请？董仁民猜测，可能是狗子叫他老两口去耍。他忙收回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脚，坐直身子，接过一听，手机里立即传来狗子近乎巴结的声音：我们已经搬进新房子了，你和娘来看看，不然门朝东朝西都找不到。董仁民喜从心生，果不其然。嘻，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去城里看看能不能找点活路来做，朗声应道：好啊，你给你娘说嘛，她愿意来，我就陪她来。说完话把手机还给了邴二香：你去不去吗？

董仁民是三十三岁那年与邴二香成婚的。有趣的是，两口子在成婚以前，都怀揣一腔对街上人的向往，一个非街上人不娶，一个非街上人不嫁。区别在于：一个纯粹是痴心妄想，一个则经历了一场难以向人启齿的噩梦。所以，邴二香心灵深处对去城里有一种天然的抵触情绪，狗子实在喊得没办法了，才勉强去逛一趟；头天去，歇一夜就走，只有孙子强强出世那一次去歇过两夜。理由很坚挺：家里的畜生没得人喂。面对董仁民的询问，她犹豫了半天，才很不情愿地说：去看一眼也要得。董仁民说：那就明天去。你收拾一下东西，我出去一趟。他站起身拉开门往外走去。

邴二香说：黑了这样久了，你不洗澡洗脚睡觉，还跑起出去做啥子呢？

董仁民没答白。他要出去解大手。

新村房屋装修，狗子好意，两个老人年纪越来越大，要是安蹲便槽，蹲久了两腿发麻，起身那一刻，容易眼黑头晕摔筋斗；人老了骨头是朽的，稍不注意就会摔成骨折，坚持安了马桶。一辈子蹲惯了的董仁民，解小手都好办，反正把排泄工具取出来，即使滴了一些尿液在马桶边缘，打点水冲了就是。但解大手不行，他就跑出去找天然大厕所。白天，方便的地方不好找，老远就被人看见。有一次，他换了三个地方尽是刚刚蹲下去要一抒胸臆，不是人看见他，就是他看见人，慌忙提褲子站起身，装着若无其事地另选新址。直到走了两里多路，在大山坡反背的苦竹笼笼头，才痛痛快快地把事情办好。从此他就把白天做的这一件事，改成晚上做。晚上走出新村，夜幕遮挡着，随便找一个田匾土壁就方便了。可见一种习惯的形成和改变，都要经历一番波折。

还有一个隐情：一般人解大手是清晨，董仁民则是晚上十点左右，他在刻意回避一个声音。卧室窗口，经常在这个时间段，或者早晨五六点钟，飘进邻近楼上一个床叫人也跟着叫的声音。他听不惯，或者说听得青春勃发血脉偾张，恼怒中裹挟着忌妒地关上窗子，甚至唰一声拉上布帘，那声音仍然固执地往他耳洞里钻，他拒绝不了，也抵抗不了。

新村的夜晚，灯影晃动，洗麻将的撞碰声，大贰扑克的洗牌声，嘤嘤嗡嗡的说话声，以及其他声音，舔岸的江水一样，不时地从门缝间或窗口里漫出来。董仁民寻着黑暗走，在新村边上一个土坎下，解开腰间那根狗子给他买的鳄鱼皮带，做了要做的事。当站起身，关上“鸡圈门”，拴好腰皮带，望着影影绰绰的近水远山，思绪一下跑得很远：狗子的新房子肯定安的是马桶，乡下还可以随便找地方方便，城里哪里去找呢？要是像这走出新村一样走出城去找，怕早就拉在裤裆里了。

一个打退堂鼓不想去狗子家的意念，变成了一条毛毛虫爬进董仁民的心。

3

第二天，两口子仅仅带了点换洗衣裳去了狗子家。

狗子和爱人于敏、儿子强强，垂手恭立在戎都南岸汽车站出口，隆重地迎接二老的光临。

以前，两口子去狗子家，菜菜脑脑鸡儿鸭儿不管啥子，都会或背或提地给狗子拿很多去，把那个银灰色的西门子双扇门大冰箱塞得满满的。现在没有了田地和养殖，也就没有东西可以送了，空着两手，邴二香很不好意思地说：鸡蛋都没得一个给强强拿来。

于敏很贤惠，接过邴二香手里提的东西大度地说：二老来了，比拿啥子都贵重。

董仁民则顾左右而言他：几年没到戎都，新修起好多房子了，有那么多人来住吗？

狗子把二老安顿进车道：又有六七个楼盘动工了。市里要加快城镇化建设步伐，现在这点房子远远不够。董仁民问：啥子叫城镇化哟？狗子启动了车子才说：就是努力扩大城镇规模，让农村人都坐街。董仁民说：农村不要了？都往城里挤，城里不成了装人的仓库，哪里有那样多的东西给他们吃呢？狗子说：拿钱买噻。董仁民说：种都没种得，你买啥子？狗子说：外国进口。董仁民说：外国要卡你，不卖给你，买个毛啊？狗子笑了，说：老汉儿，你这是吃地沟油的命，操海里的心。董仁民一凛，想说都不操心不就完蛋了，刚张开嘴巴要说，强强调皮，伸手捏住他的嘴唇，不让他说出话来。

二十三楼得坐电梯，董仁民是新姑娘坐花轿头一回，脚怕踩着地雷一样不敢放进轿厢，经狗子鼓励搀扶才进去。电梯启动，他头一晕，仿佛往天上蹿去，心立刻挂在喉咙管上，生怕掉下去了。当狗子说到了，电梯门张开，狗子照料着他和邴二香走出轿厢时，他背心已经吓出冷汗，哆嗦着身子不敢下去。他后来回家对汪天文说：城头人日怪，明明是站在电梯头的，偏偏要说坐电梯。晚上爷俩闲聊，狗子问他：住新村好不好？董仁民竟然把坐电梯的感受拿来答问：跟坐电梯一样，心悬在半空中，虚晃的，不踏实，不真实。

狗子很有出息，换的新房子，是江景房。站在客厅落地窗大玻璃前，狗子指着绿波荡漾的长江水，绿意盎然的象鼻山，问董仁民像不像一幅山水画。董仁民一直心怀楼倒了咋个办的惶恐，根本不敢靠近窗子往外看，当然也不懂山水画是啥玩意儿，只嗯嗯地点头敷衍。狗子领着二老，看厨房，看阳台，最后指着一间卧室说：二老就住这一间，满意吧？董仁民一看，一张大床，铺盖枕头与三开大立柜等一簇新。一直跟在身边调皮捣蛋的强强，鞋子不脱，呼一声爬上床去，如跳蹦床似的跳起来。狗子吼他：不要调皮。一把把他揪下地。他又翘起小屁股住上爬，狗子在他屁股上面抽了一巴掌。董仁民像抽在他身上一样说：等他去跳。娃儿不是长大的，是调皮大的。

卧室好坏无所谓，董仁民的关注点在厕所上。两个卫生间，一个是马桶，一个是蹲便槽。他见了蹲便槽觉得很亲切，绷紧的心一下放松了。回到客厅坐下沙发，于敏给他泡来西湖龙井，狗子拿来一条特意为他买的中华。他象征性地喝了一口茶说：我不吧纸烟。说完从身上摸出叶子烟和那根马子壳烟杆儿裹烟烧。强强见了烟杆儿嘴巴和烟斗亮锃锃的，伸手要耍，董仁民给了他。裹好了烟，强强还要耍，董仁民就手里拿着裹好的，满眼慈善地看着强强等他耍。狗子见了，叫强强拿给爷爷。强强要亲自给董仁民把烟栽进烟斗里，亲自用打火机给他点上。董仁民刚吧燃烟，强强又把烟杆儿从他嘴里拔出来，等一等，又给他栽进嘴里。一旁吃香蕉的邴二香见了说：小调皮，跟你老汉儿小时候一个样子。

狗子小时候很捣蛋，见董仁民裹烟烧，他非要亲手把裹好的烟替董仁民栽进烟斗里，划燃火柴点上。董仁民自己点燃了，狗子也要给他闭熄重新点上。

狗子也爱拔董仁民嘴里的烟杆儿，拔了又给他栽进嘴里，觉得很好玩，常常笑得咯咯咯的，有如母鸡生蛋。董仁民有时嘴里包了一口烟子，狗子伸手来拔烟杆儿的时候，张嘴给狗子喷去。狗子陷进烟雾中，双手溺水者挣扎一样胡抓乱扑，这下轮到董仁民笑了。邴二香见了，怪嗔道：你爷俩在搞啥子名堂？

此刻，董仁民想用狗子享受过的喷烟子“奖赏”孙子强强，但现在知道烟子对小孩有影响，说不一定会呛着，不能喷强强烟子。不知怎么，一个问题不经意钻出脑门：强强算不算我的亲孙子？从血脉上讲，肯定不是，从感情上讲，肯定是。算喽，不去纠结这个问题了，反正姓董，喊我爷爷，就是我的后人。要说狗子从小一直都很亲近他。他上街卖菜，狗子逢周末不读书，都要去撵路，有时候打空手，有时候帮着拿秤，扛在肩上，学进村扫荡的鬼子，昂首挺胸神气十足。狗子馋嘴，晓得撵路有吃的。每次董仁民卖完菜，会把他带到顺河街那家粑粑铺，叫那个拴着白围腰布、脸上有几颗麻子的老头儿，用筷子串两个鸭儿粑拿给他；要么去小米市那家糖果店，叫那个慈眉善眼的婆婆从琉璃罐里摸几个硪宝儿糖给他。当然也吃过豆腐脑，香喷喷肉嫩嫩的；吃过酸辣水粉，酸溜溜辣乎乎的，安逸得很，想起就流口水……

强强说：爷爷，老师说抽烟有害身体，不抽了。说着，拔下董仁民嘴里的烟杆儿，跳下沙发，朝他的小屋跑去了。董仁民第一次听见有人不要他抽煙，心里虽然不舒服，但那一声甜蜜蜜的爷爷，喊得他心尖子打战，也就不以为然了。抬头看，狗子客厅落地玻璃窗外，太阳已经从西边那个山顶落下去了，燃烧出一片明亮的晚霞。吃晚饭的时候了，还不见狗子家里有丝毫煮夜饭的迹象，董仁民有点磨皮造痒。正在这时，狗子招呼他：老汉儿，走，出去吃饭了。董仁民问：不自己煮？狗子说：我们都开馆饭。

狗子要让父母开眼界，开车带他们去吃特色馆子。

要进一家味味鲜鱼馆，被董仁民否决了：现在的鱼，喂的是猪屎牛屎尿素，水蓝瓦瓦绿莹莹臭烘烘的，要好脏有好脏，肚皮剖开，里面全是一层黑黢黢的膜。你们街上人吃的鱼，大多数都是这种水喂的。这种鱼，送我都不吃。

要去美蛙世界。照样被董仁民否决：那些东西全部是激素喂的，大人偶尔吃点还要得，强强绝对吃不得，要影响正常发育，长得奇形怪状不说，谨防得怪病。

又找了两家馆子，仍然被董仁民否决。来到丛林笙歌，狗子说这家有特色，比较绿色环保，把目光搁在董仁民脸上试探着问：老汉儿，如何？董仁民不知道丛林笙歌吃的是啥子，望了一眼邴二香，脸阴沉沉的，晓得她不安逸自己啰唆，不好再否定了：随便。

这是一家以烘烤制品为主要的餐馆。坐下桌子，强强一把从妈妈手中抢过菜单，递给董仁民：爷爷点菜。董仁民心里一热，夸了强强一声乖后，拿给狗子：我点不来，你点。狗子让母亲点。邴二香说：我更点不来。

狗子说：那我点了。他看了菜单，征求董仁民意见说：煎扒清鱼头尾好吗？董仁民说：我和你妈都不懂，你点啥子我们吃啥子。狗子向拿着笔和夹子，比朝鲜高官聆听最高首脑做重要指示随时准备记录还恭敬的服务小妹道：记下，煎扒清鱼头尾、北京烤鸭、东坡肘子。董仁民暗数着菜的个数，当狗子点了五个时，他制止道：好了，点多了吃不完。于敏说：没关系，尝尝味道就行了。董仁民说：不糟蹋了吗？当点到八个时，董仁民无论如何不让狗子再点了。邴二香也说狗子：听你老汉儿的。狗子指着大菜硬菜点，知道吃不完，是想给妈老汉儿开开眼界，换换口味，同时也不乏显摆一下的意思。但妈老汉儿都这样说了，只好打住。

狗子带了一瓶五粮液交杯欢，和于敏陪董仁民喝。邴二香和强强喝芦荟。强强很懂事，爬来站在凳子上，不停地给爷爷奶奶搛菜，一桌子其乐融融。也许老母猪吃不来细糠，董仁民始终觉得喉咙管粘了一根毛在那里不舒服。那个脆皮鸡，肉是粉的，全然没有一点鸡肉的味道。北京烤鸭，要搛来放在一块面皮上，加葱卷在一起，蘸那碟像鸡屎一样的啥子酱，甜酱酱的，怪不好吃。这馆子头的厨子，咋个不好好做菜，非要把本味做成非本味？哪里有一个萝卜一坨肉煮起，海椒碟子一蘸，吃得额头冒汗浑身爽透，那才叫安逸。

结账才吓了董仁民一大跳。那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小妹，拿来一张纸递给狗子，说一共消费了一千八百三十元，董仁民惊讶得目瞪口呆，一句话比泥鳅还快地滑出嘴巴：这样贵，抢人吗？狗子笑笑道：不贵。董仁民说：一顿饭差不多吃光我和你妈一年的田地租赁费了。狗子说：没事。

丛林笙歌左侧街边一棵银杏树下，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卖烤红苕。董仁民见烤得蔫巴巴黄霜霜的，糖都烤出来了，知道烤得正在火候上。他生出一个意念，买两条给强强吃，借机说说狗子，吃东西只要合胃口，填得饱肚皮就行了，花钱不要大手大脚的，要晓得节约，两条红苕三四块钱还不是能过一顿，像今天晚上一顿饭钱，自己买菜做饭，半年的生活费都够了。便问女人价钱。邴二香说：你这一辈子还没有吃够？狗子以为老汉儿桌子上没有如何动筷子，可能菜不合他的胃口没有吃饱，要买红苕加餐，便说：老汉儿要吃就买。掉头对女人说称嘛。董仁民解释：给强强买。捡了两条放进秤盘子里，招呼女人称。三元多一点，狗子付了钱，董仁民拿了红苕，撕了一条的皮子，露出霞染脂凝般的苕肉招呼强强道：来，好吃得很。强强不要，说不卫生，像屎，他要吃肯德基、德克士。董仁民的手尴尬地伸在那里，缩回去不是，不缩回去也不是。狗子忙接过手，拿了一条给于敏，自己吃了一条：好多年没吃红苕了，还真好吃。电视上营养专家说，红苕是最好的食品，具有防癌抗癌功效。转背假装鞋带散了去拴，把红苕扔进了路旁的垃圾箱里。

华侨城不远处是长江公园，狗子开车领着二老去逛。董仁民见空气灰蒙蒙的呈米汤色，有一股很浓的鱼腥味，鼻毛胶水粘着一样不舒服，总想伸指头去抠。于敏看手机，说今天空气污染严重，PM2.5达到412了。打开随身携带的小包，取出一叠口罩，一人发了一个，教二老如何戴。董仁民不戴，强强要给他戴，他只好戴上。看，口罩蒙去大半个脸，只有两个眼睛在转，很像一个怪物。起眼一看，公园里好多人都戴着这玩意儿，恍惚走进一个梦幻世界，妖魔鬼怪到处乱窜。他走了两步，像被人伸手捂了嘴巴，出不了气，要伸手取掉。强强见了，吊住他的手膀子说：爷爷，不能取，取了要生病。狗子知道他戴口罩不舒服，说：外面雾霾太大，我们回家去算了。

回到家里，于敏又是沏茶，又是拿糖，又是摆水果，把茶几摆成了一个小小的副食品商店。狗子把空调、电视打开，叫二老看电视。董仁民说屋子热烘烘闷乎乎的透不过气来，要开窗子。狗子说：雾霾重，不能打开窗子，我把空气净化器开起，一会儿就好了。董仁民始终觉得喘不过气，鼻孔像凝满了油污的水管，时通时不通；用指头去抠，又没有啥子。强强霸着电视遥控器看动画片，狗子叫他让爷爷奶奶选节目看。董仁民和邴二香说等强强看。董仁民想裹叶子烟烧，怕强强来抢烟杆儿，忍了。九点钟不到，睡又早了，不睡又找不到事做，只有洗个澡睡。但睡前一支烟是要抽的，一辈子的习惯，打死也改不了。管它雾不雾霾，董仁民把窗子打开，过足烟瘾，才倒头睡觉。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择铺，加上车鸣马喧有点嘈杂，一晚上没怎么睡好，清早起床，想下楼去街上转，不敢坐电梯，闷在屋里又胸闷气紧不舒服。肚皮也有点饿了，把邴二香摇醒，说想吃东西。邴二香说桌子上有蛋糕牛奶。董仁民说：小娃儿吃来耍的东西，当不得顿。邴二香知道他一天三顿吃干饭搞惯了，便说，我起来给你煮。董仁民说：他家里没有米。邴二香说：那等一哈儿，他们起来了再说。董仁民只好饿着等。等待最漫长。昨天晚上他就打定主意，早饭吃了就去转街，看能不能找点适合自己做的事，这一等不起床，二等不起床，董仁民心焦泼烦，想不吃早饭转街去了，又不晓得咋个坐电梯下楼；城市也大，东南西北都清不到，哪里去找事呢？

董仁民不知道，狗子两口子经营旅馆，晚上的事比白天多，习惯了晚睡晚起，与他一辈子早睡早起唱反调，以为狗子睡懒觉，怠慢他，心里很不舒服。直到十点了，狗子才揉着眼睛出了屋，问二老吃早饭没有？见桌子上的蛋糕牛奶好好的，说这就是早餐啊，咋个不吃呢？邴二香说：你老汉儿吃饭搞惯了，吃不来你这一些东西。狗子问沙发上吧着烟的董仁民：吃面好不好？董仁民不想为难狗子，勉强点了点头。狗子在手机上拨划了几下，十多分钟，一个小伙子把面送上门来。狗子说：特意给老汉儿喊的名小吃戎都燃面，还上过中央电视台。董仁民搛了一箸在嘴里，咝，好辣！干焦焦的，赖在喉咙管上咽不下去；不吃，又饿，只好硬着头皮吃。

狗子给他泡来一杯茶，董仁民思虑了很久问他：城头好不好找活路做？正转身朝卧室走的狗子止住步：你老问这个干啥子呢？董仁民心一慌，扯谎道：你汪叔叔托我帮他打听一下。狗子两句话把白骨精打成原形：现在城头耍起的大学生都多得很，汪叔叔要知识只晓得春分谷雨立夏小满，讲技术只栽得来秧子点得来苞谷，论年纪眉毛胡子一大把，他能做点啥子呢？看门都要受过专门训练的年轻人，你劝他好好带孙孙养老吧。董仁民听得透心凉，头一下耷拉下去。

吃不惯，住不惯，要命的是找不到活路做，这城头耍起有啥子意思呢，乡头空气也要新鲜点，熟人也要多几个嘛。听汪天文说，外国有钱人才住乡下。应该努力发展农村才对。农村发展好了，都坐街了，我不相信哪个还会削尖脑壳往城头钻，我不相信逢年过节赶车赶船还有电视上说的那样拥挤，我不相信乡下人就没有城头人受尊敬。吃过午饭，前天晚上说来看一下就走的邴二香没开腔，想来耍几天的董仁民却提说要走。狗子和于敏很犯难。他们请二老来，是想让他们适应一下城里生活，要是习惯就不用回农村去了，可老汉儿要走。他满脸疚愧地说：我哪点做得不好，得罪你老人家了？董仁民说：没有啊。来看一趟，晓得门朝东朝西就行了。强强听说爷爷奶奶要走，把董仁民那根邴二香说是“金宝卵”“命根子”一样的烟杆儿给藏起来，董仁民宁愿不要也要走。狗子夫妻见老汉儿去意坚决，只好放行。

走出那个叫华侨城的小区，董仁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来时上电梯就悬在嗓子眼上的心，咚一声放了下来。回家两口子谈感想，董仁民说：小时候去街上卖柴，看见寄柴那户家吃白米干饭回锅肉，就认为坐街好，下決心要娶一个街上姑娘当婆娘，好跟着沾光。现在才晓得，这坐街哪里好吗，尽吃一些假冒伪劣的垃圾食品不说，还贵得要命；用电梯把人吊到半空中去住起，地气都沾不到一点；戴个口罩把人弄得怪模怪样的，空气都腥臭熏人。邴二香说：你不要尽说城里的坏话。你说坐街不好，咋个那么多人打破脑壳往城头钻呢，弄得房价贵得咬人。啥子东西，习惯了就好，习惯成自然。董仁民说：打死我也习惯不了。

4

董仁民百无聊赖，衔着叶子烟杆儿，背着两手在新村的“街道”上转悠。

公路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泥巴颗粒、树叶和一些杂草。村委会那幢办公楼前的坝子以及周围，也有点脏乱差。他看见了，想：反正都没得事做，干脆回家拿把扫把来，把这一些地方打扫干净；自从锦衣新村出名后，来参观取经的人一拨去了一拨来，干净点，给人家留点好的印象嘛。他回家，拿来一把跟他一样赋闲已久的楠竹丫枝扫把，清扫起他认为脏的地方来；之认真之细致，有如科学家在显微镜下做科研项目，或者雕塑家在做作品的眼睛部分。

有事做，日子一下充实起来，人也精神多了，心里乐滋滋的，拦不住的山歌从他嘴里跑了出来，虽然有一点左腔左调：太阳出来嘛嘞儿，喜洋洋嘛啷啰。邴二香听见他哼，疑惑地望着他：你吃了春药？董仁民说：吃没吃晚上你就晓得喽。

汪天文见了，问他：扫地村上给你好多钱一个月？他说：啥子钱哟，尽义务混光阴。汪天文说：当时出租土地时，镇村领导动员你带头签字，不是承诺让你长久蔬菜基地干吗？董仁民说：只去了一个多月，李主任就通知不要去了。汪天文不理解：咋个的呢？董仁民边扫地边说：李主任说丰茂公司生产经营部反映，当地人有点摆谱，不大听招呼；又爱耍点小心眼儿磨洋工，要忙要紧的时候，说家里有事来不到；活路少的时候，又去凑人风，工钱每天至少八十元。他们从云南那面请人来，说云南人离家在外，做事巴心巴肝，指哪打哪，工钱每天六十元。我请李主任去给丰茂公司说说，我每天也只要六十元，保证活路做得比云南人好。李主任说，这个人家做了统一要求，我不好找人家深谈。汪天文说：这不是哄你骗你吗？董仁民说：算喽。反正现在不愁吃不愁穿，只愁没得活路干，日子不好过。只要有事做，其他一切都无所谓。

好景不长。第二天下午，董仁民正清扫得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去村委会上班的李主任见了，喊他去办公室喝一杯茶歇息一哈儿：哪个叫你去打扫卫生的？董仁民说：没得事干，自己找来做的。李主任把开水递给他道：董大叔啊，有人找我反映你了。董仁民一下坐直身体，以为有人说他好话。李主任坐下皮转椅，把手搁在办公桌上道：村委会请的有人打扫公共卫生的。你去扫，是嫌人家没有打扫干净，还是想抢人家的饭碗？董仁民傻呆呆地看着李主任，有如那天和邴二香去狗子家耍，望见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楼，不知道人是咋个爬上去的一样糊涂，诚恳地检讨说：对不起，我不晓得有人打扫。李主任帮助他：人活着不就图个吃好穿好耍好吗？现在喊你耍好，你就要想方设法耍；要是耍都耍不来，人活着就没得意思了。

董仁民得了捏鼻伤，想做一件好事，结果做在了瓢背上，拿了楠竹丫枝扫把悻悻然地回家去了。几天后他才听到汪天文说，新村的公共环境卫生，朱麻雀的侄儿给下面打招呼，承包给了朱麻雀打扫，二千六百元一个月。

邴二香肩膀上斜挂着背篼，要去两路口买菜，见董仁民沮丧着一张脸，问他咋个一回事后耍笑道：实在耍不来，背煤炭下河去洗嘛。董仁民白了邴二香一眼，心想你有家务事做你才安逸，还说风凉话。不行，你得分点活路给我做，让你尝尝没得事做空虚无聊的味道，眼珠子一转找出借口：你次次给我买回来的烟吧都吧不燃，这次我自己去买，顺便买点菜回来。说着伸手扯过邴二香斜挂在肩膀上的背篼。邴二香要抢回来，董仁民已经鬼追着似的走出了家门。

走在路上，董仁民看见三三两两邀邀约约背着背篼去两路口买菜的，几乎都是一些婆婆大娘；自己一个大男人，做女人的事，顿时感到很不自在。再说，自己以前是出了名的卖菜人，今天居然去买菜吃，真有点脸上无光。想想以前种菜卖的时候，要好风光有好风光。

董仁民人生中最辉煌最得意时光，是土地承包到户后，庄稼拿给他种得风生水起，蔬菜更是拿给他种得出神入化。一年四季，啥子萝卜、白菜、青菜、奶奶菜、棒菜，瓢儿菜等，一二十个品种，你方唱罢我登台。他种的菜，主要拿来自己吃和喂猪，吃不完才挑上街去卖。他的菜肥料足特别鲜嫩，又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很有卖相，卖时也不熬价，分分甚至角角零钱没得就让了；个别老妈子很讨厌，买菜挑挑选选；叶叶菜吧，要把菜叶子掰一些来扔了。董仁民也不计较，说你要掰就掰嘛，我拿回家喂猪就是。因此，很多时候他的菜卖完了，很多人还没有开张。

有几个人认着董仁民的菜买，说他的随便哪一样菜，都要比别人的好吃得多。比如萝卜，又软又甜又化渣；有的人卖的，黑心子，煮不软，淡而无味。藤藤菜吧，董仁民卖的随便咋个炒，始终是绿茵茵鲜威威的，又嫩又脆又香；不像有的，炒出来黑黢黢的像猪草，吃进嘴里绵扯扯臭烘烘的。特别是南瓜，煮汤还以为放了糖；冬瓜也好吃，腴嫩化渣，煮出的汤比放了味精还鲜。

在认着董仁民菜买的人中，最有趣的要数毛远荇。他是一个食客，对菜肴十分挑剔，嘴巴像一个检测器，啥子东西吃进嘴里，立即能说出一个子丑寅卯。一天早晨，他从河坝头锻炼回家，从菜市路过，见董仁民菜挑子里的丝瓜，颜色墨绿，菜刀把大，一尺多长的个头，经验告诉他这是本地丝瓜。买了两条，中午炒来吃，甜丝丝香喷喷的，剩在盘底的汤泡饭，之爽口，之下饭，两个哑巴睡觉——没得话说得。其后，他又买董仁民卖的豇豆、茄子、四季豆等，都是回甜回甜的，从此认定董仁民的菜买。

董仁民卖菜，不像机关单位上班，都踩在一个点子上，毛远荇也不可能次次都能碰上。董仁民的菜挑上街，担子还没放下，就有人拣菜了；担子一放下，买菜的人一拥而上，一抢而光。毛远荇很多时候买不上，便叮嘱董仁民给他留菜。董仁民说：要得。可给毛远荇留的，还是被人抢去了。买菜的人说：手长为大哥。或者说：他给的是錢，我给的也是钱。董仁民无言以对，只有给毛远荇说一声对不起。毛远荇吃董仁民的菜吃顺了口了，吃别人的菜像吃秕壳糠头一般吞不下饭，便问董仁民老家在哪里？他要到董仁民家里来买。只要在街上没有买到董仁民的菜，真的就撵到董仁民家里来买。董仁民很感动：下次我上街卖菜，先挑到你家里来，卖给你后再挑去菜市场卖。毛远荇说：没关系，反正退休了没事做，当锻炼身体。

毛远荇总算弄清楚董仁民菜好吃的原因。一是土质好，黄泥巴带一点沙性。二是董仁民不用化肥，施的全是农家肥与菜枯。三是董仁民不打农药，藤藤菜长猪儿虫了，白菜长菜青虫了，他用手去捉，装进竹筒里拿回家喂鸡。由此更增进了他对董仁民的菜的理解和感情。六十好几了，仍然精神抖擞，红光满面，起码显小十来岁。有人问他咋个保养的，毛远荇给出的答案：吃董仁民四时八节时令新鲜蔬菜，经常坚持走路锻炼，身体想不健康都不行。

开始是蔬菜，后来是鸡鸭猪肉包括大米，董仁民家成了毛远荇的蔬菜食品供应基地。时不时地，毛远荇还带三朋两友来董仁民家，买个菜菜脑脑，鸡儿鸭儿的。

且走且想，两路口到了。菜市场一看，一个二个菜摊子上的菜，蔫头耷脑没有元气，老年人晒冬烘眉闭眼虚的样子，看一眼让人心痛半天。哪里像原来自己地头种的菜，青枝绿叶精精神神威威武武，风一吹，菜们喜笑颜开点头啄脑给他打招呼；要吃啥子，油锅烧辣了，现去地头摘来炒都搞得赢，新鲜脆嫩安逸得很。早晨吃面，事前忘了置办葱子，面下好了，把碗端到地边上去，摘两根葱子掐断丢在碗里，绿油油地点缀在面条上，立即飘起一股浓浓的葱香，令人食欲大增，葱子的叶尖上还举着黄豆大一颗亮晶晶的露水珠哩。他想买青海椒炒来吃，放点醋在里面下饭得很。还想买一个萝卜煮白肉吃，顺便买点大葱，白肉吃剩了炒回锅肉。一个菜市场转完了，根本没有当地品种的灯笼椒、朝天椒、七星椒。只有一种个头大得夸张的不知道是啥子海椒。没吃过，称一点试试吧。选了两个，丢在电子秤上一称。摊主说：九两。董仁民吓了一大跳，以为看错秤了。再看，人家没有丝毫短斤少两。

散葱更奇葩。董仁民清楚，本地的，能做上一二两一根，就算本事到家了，得土层厚肥料足。看这菜市上的，白秆少青秆多，竟然一根有一斤多大。问卖菜的女子，说这是科学种植的。他选了一根小的来称都是半斤。又买了一个白萝卜，去肉摊子上割了两斤坐墩肉，何老幺门市上买了一把葉子烟背回家。邴二香煮中午饭，他坐在沙发上裹烟烧。

烟不太吧得燃，味道也有点辣口，何老幺还说只有这个烟最好。他心里很不舒服，哪像自己种的烟，劲大又柔和，吧起来很过瘾。

邴二香动作麻利，饭很快摆上桌子，又吃得黑云压城，怨声载道。萝卜撞口的，散葱味道非常寡淡，海椒稀溻溻的没有一点海椒味道。肉嚼都嚼不烂。董仁民又要摔筷子。邴二香说：幸好是你去买的菜。董仁民才想起，怪不得城里的馆子，不是油炸，就是火烤，把本味做成非本味，原来食材已经变了，不深度加工大加调料根本无法进嘴。他舀了一点萝卜汤在饭碗里，勉强把饭吃下去。边吃边怀念着以前自己种的菜。像萝卜，个头圆溜溜的，有的拔起来嚓一声皮就爆开了，切起水汪汪的，下锅几把火就熟了，吃进嘴里甜丝丝的。生葱的气味冲鼻子，炒起肉来满屋香，吃进嘴里滑溜溜回甜回甜的。

再去买菜时，董仁民望着菜摊上的菜就有点犹豫不决，狗啃南瓜——无从下嘴。种菜卖的老农民，买菜时选不来菜，真有点荒唐。

很多乡下人，自己不种菜，都上街买来吃，菜从哪里来呢？董仁民认着一个摊子买，混熟了，问摊主曹老六。曹老六说：戎都。董仁民一脸疑问：戎都有蔬菜基地？曹老六说：没有，从外地长途贩运过来的。像这海椒番茄土豆，是从攀枝花那面运过来的。董仁民很惊讶：那样远的地方去运啊？曹老六说：远？像这散葱大蒜，山东产的；这黄南瓜，广西产的。董仁民连连说想不到想不到。

想不到的事还多，当然曹老六不会给他说这一些。那天，他碰到坝兴头胡老表和两个朋友，在两路口茶馆喝茶摆龙门阵，说起现在蔬菜存在的问题，听得他头皮发麻。比如，今天卖不掉的叶叶菜，放在冰柜里要冻熟，摆在外面要蔫要烂。董仁民只知道第二天卖时，洒点水在菜叶子上，或者拿到水里去浸一下，让菜们振作精神，朝气蓬勃迎接买主。他不知道，人家一般是用福尔马林兑水洗，叶叶菜三五天都是鲜鲜健健的。还有黑心烂肠的菜贩子，用甲醛涂抹在棒菜、莴笋、白菜、花菜等的菜头上，叶叶烂完了杆杆都不会烂。反正菜贩子想的只要能保鲜，药不药毒不毒对人体有没有伤害统统不管。买菜的人又没带检测仪器，根本不知道有毒无毒有害无害，满以为这菜才从地里砍来的，新鲜得很哩。

胡老表的朋友说：最恼火的是毒土壤里长出来的菜，你根本不晓得它的毒素含量情况。很多人种懒庄稼，地里野草长得好，图简单省事，买除草剂除，毒素在地里，一二十年都溶解不了。多年使用氨水、尿素、复合肥、碳酸氢铵等化肥，泥巴板结，加上种的不管庄稼还是蔬菜，都得打农药，农药残留量严重超标，种出的土豆、怀山药、脚板苕等很难煮熟。董仁民终于醒悟到，怪不得买的萝卜，不是黑颈颈，也没有起苔空心，却煮不熟，原来是毒土壤造成的。

另一个下巴有点短的朋友说：还有转基因蔬菜，激素催长的蔬菜。像番茄、灯笼海椒等，红鲜鲜的，又大个又匀净；黄瓜、丝瓜一两尺长，屁股上还有黄花花，看起来十分鲜嫩；甜玉米、糯玉米等等，不是转基因，就是激素催长的，吃了谨防断子绝孙。

董仁民突然想起，前天，他正在弯腰买苦瓜，高屋基老表嫂在他的屁股上面一巴掌：不要买反季节大棚蔬菜，吃了那东西硬不起来，看表嫂一脚把你踢下床去。董仁民说出了这个事，那个下巴有点短的一嘴抢过去：你还不晓得大棚蔬菜有问题呀？

董仁民听得心惊胆战，虚汗直冒。有毒有害蔬菜真是无孔不入，防不胜防。看起来很繁荣的蔬菜市场，要买啥子都能买到，想不到伪劣垃圾蔬菜霸市。怪不得上个月买的番茄，冰箱里还剩两个，都快一个月，以为早烂掉了，昨晚上拿出来想扔掉；一看，像才从菜市场买回家去的一样。董仁民想，现在的人，良心都被狗吃了，尽在“进口货”上做整人害人甚至要人命的事。反转来一想，现在种菜的人在不断减少，吃菜的人在不断增多，满足不了，不生产有毒有害快速生长的蔬菜，又吃啥子呢？再进菜市场，董仁民背着一个背篼，忧心忡忡地左转右转无从下手，根本不晓得买啥子菜才安全，才不伤害身体。

这天，他仍然背着那个半旧的背篼买菜，正弯腰翻看一窝白菜时，有人招呼他。直起身掉头一看，是大渡口以前经常给他买菜的宪二嫂，忙说：你在这里做啥子呢？宪二嫂说：我一个外侄的娃儿满周岁，我来吃酒，顺便逛逛菜市。咋个好久没有看见你来卖菜了？董仁民禁不住脸红心跳：说起来都不好意思，现在我都买菜吃了。宪二嫂嘴巴惊讶得像咬开的一个包了黑芝麻的汤圆：啥子呀，你都买菜吃了？董仁民说：是啊，现在我们的田土建了新村和租出去后，没有地种蔬菜了。宪二嫂捋了一下脑门前几根发丝卡在耳轮上，脸色变得异常难看：那我就再也吃不到你种的蔬菜了哟？董仁民脸上火辣辣的，像搽了海椒水，内疚与抱歉瞬间淹没了他整个心思。他怕再碰到以前给他买过菜的熟人而难为情，回家主动向邴二香交回抢夺来的蔬菜采购权：以后还是你去买菜。邴二香问：咋个的呢？他说：不咋个。

开辟出的一条弯弯曲曲、高坡矮坎的消磨时光的通道，自己给自己堵上了。

5

这天晚上，董仁民吃了汤圆，看墙上的钟，八点不到。他叹了一口气：这钟有问题吧，咋个走得这样慢呢？在厨房头洗碗的邴二香听见了说：你把钟朝前头拨一下，不就走得快点了？董仁民晓得邴二香拿话臊他；看电视没兴趣，睡觉又早了，只有裹叶子烟烧。

烧烟时，他习惯身子斜着靠在沙发上，把脚伸在茶几边边上，忽然发现脚没有了踝骨，忙收回脚，伸指头去按，显出一个白卡卡的窝窝，松开手半天弹不回来；再按，仍然一样。怪不得这两三天腰杆有一些酸胀，吃饭没食欲，人也暴晒的茄叶一样蔫巴巴的没精神，走路脚有点不听指挥，忙喊邴二香来看。

邴二香从厨房出来，在身上揩干手上的水，试着按了按董仁民的脚踝，真的一按一个窝窝，复不了原：当真肿了，咋个的呢？明天去纳溪医院检查一下。

毛远荇有个外侄女在纳溪医院医务科当科长。这几年，问个医求个诊，全找毛远荇帮忙。毛远荇有求必应，每一次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董仁民摸出手机给毛远荇打电话，刚举起手机，忽然意识到两家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走动了，就连电话也没打过，关系一下显得隔沟隔干，生分疏远了。

生分疏远也得打。

毛远荇平时说话大声武气，可能中气足嗓子眼粗。但这一次董仁民打通他的电话，听到的是一个细声细气，有气无力的声音，忙说对不起，打错了。挂断看，手机显示的是毛远荇的名字，冷了冷又打过去，大着声音问：你是毛远荇吗？电话那端仍然是细声细气，有气无力的声音：是啊。董仁民困惑：你的声音咋个变了？毛远荇说：我在住院。董仁民耳门子嗡的一声响：咋个的呢？毛远荇断断续续地说：最近身体出了点问题。一个疑问飞进董仁民脑门：你身体那样好，吃东西也很讲究，都要生病啊？毛远荇说：谁叫你不种菜给我吃呢。董仁民怔了半晌：我来看你。

邴二香说：你腳是肿的，人也不舒服，咋个去看毛远荇？董仁民下地走了几步，虽然脚是硬的木的，但还是能走，就说：明天看，能下地走就去，不能走再说。邴二香说：拿点啥子东西去看他呢？董仁民被问住了，看望毛远荇就不能打空手了：就是啊，拿点啥子东西去看他呢？

董仁民清楚，毛远荇最喜欢吃白水南瓜、萝卜、青菜、棒菜、牛皮菜等，尤其是炒白菜、卫菜、瓢儿菜的菜薹子，一个人可以吃一大盘。荤菜最爱吃韭菜炒鸡蛋，蒜苗炒回锅肉，酸萝卜老鸭汤，鸡炖粉条加嫩豌豆尖。还喜欢蒜薹炒腊肉下高粱烧酒。放在以前，去地里扯几窝菜，捉一只鸡或者逮一只鸭，要不提几十个土鸡蛋去，毛远荇一张脸都会笑烂。现在没地种菜，无菜可送。为了新村环境美好，村委会统一规定：住家户一律不得饲养家禽家畜。两口子张丞相望李丞相，望了一阵，邴二香说：要不这样，明早我去后山，看买不买得到土鸡蛋和老鸭子。董仁民知道这两样都是毛远荇的最爱，答应道：要得。

第二天清早，董仁民起床下地走了几步，脚步虽然有点僵硬，但不痛，告诉邴二香：我能走路，我去后山买吧。邴二香想也好，上午要找几个老妈子说观音会那天去方山烧香的事，答应道：好嘛。董仁民吃了邴二香给他煮的一碗烫饭，找了一个塑料袋捏在手里出了门。

因菜结缘，这一辈子，董仁民最感恩的人是毛远荇。

董仁民当年卖蔬菜，邴二香喂猪，挣了一笔钱，想把房子推来修成水泥平房。那时候砖、水泥、钢筋等建材贵不说，还很不好买，董仁民手里捏着钱，干望着。那天是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上天，毛远荇来买过年菜，董仁民无意间说出了心中事，毛远荇朗声应道：这个简单。

不用说，一棒棒敲一口垆缸，毛远荇帮董仁民买到了钢筋水泥不说，还全拿的是进价。砖也是毛远荇挂帅，在大渡口民生红砖厂帮他搞定的。香港回归大陆那一年，董仁民修好了水泥房子，一楼一底，在锦衣坝鹤立鸡群，招来一双双眼红的目光，一声声羡慕的感叹。董仁民知恩图报，从此以后，不管猪大猪小，每年都要送毛远荇半边猪肉过年，毛远荇要给钱，董仁民急忙挡住他的手：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不要说送半边猪肉，就是一头猪都表达不了我的谢意。两家关系亲近，不是亲戚，胜似亲戚；逢年过节，生招满日，彼此相互走动。

更让董仁民感激的，是毛远荇在戎都给狗子找了一份工作。

狗子这小子，人很聪明，但读书不行。邴二香有一句话：脑壳砍开能把知识给他灌进去，我都要把脑壳给他砍开来灌。她还说，狗子读的是望天书、牛筋书。似乎书是迷魂药，摸着书就打瞌睡。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容易把初中混完，打死也不再去读书了。好吧，学挖蜞蚂脑壳。叫他栽菜，他把菜心壅进泥巴里。叫他捉菜虫，他说虫要咬人。叫他给菜施肥，他不是浇到离菜窝子老远的地方，就是浇到菜叶子上，还耸着鼻头子说臭死人了。邴二香很窝火：读书不行，干活路不行，这一辈子咋个过哟。董仁民也双眉紧锁，想给他一顿棍子，看打不打得清醒；可不是亲生的，不好打他，言语都不敢重了，只好哭脸当笑脸安慰邴二香：有啥子嘛，还不是要过一辈子。毛远荇知道了，通过戎都一个亲戚，给狗子在戎都找了一个工作，在一家酒店当门童。钱不多，但是一门正当职业，对于董仁民和邴二香，只要能找一根绳子拴住狗子，就了却一桩心病。当然，没想到狗子很争气，后来发展得很好。

董仁民收回思绪，出门脚步有点生硬，走着走着就软和了，也不胸闷气紧。后来根本忘记脚肿的事，腰不酸腿也不痛了。

到了后山，走了几家以前养鸭子卖的人家，结果都没喂鸭子了。退而求其次，买一只鸡也行，但都是黄脚杆喂配方饲料的良种鸡，要么就是圈养的乌骨鸡，根本没有吆到山上放养，吃虫子蚱蜢的土鸡，就连正宗一点的鸡蛋都没有。快吃午饭时候，董仁民走得枯萎了信心，想打道回府算了，可又不甘心。石塔坡一个在敞坝头晒太阳的老头儿，总算给了他一抹亮光：龙兴寺姜家，可能有老鸭子。

翻过一个坡，转过一道弯，出了一身汗，到了姜家一问，说有。他暗自一喜：在哪里？那个拴着黑乌乌围腰布，有几根白头发的中年妇女说：屋背后。董仁民跟着一路去看，鸭子关在一个棚子里，可能受到叨扰，嘎嘎之声嘹亮参差叫出一派繁荣兴旺，朝一个角落里簇拥过去。董仁民问：喂了好久了？中年妇女答：四十多天了。董仁民仰过脸看着她：四十多天算老鸭子？老鸭子至少要喂两三年。中年妇女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董仁民：你做梦哟，哪里有两三年的老鸭子卖给你吃？董仁民盯了中年妇女一眼，憋气加裹气再加丧气地扭头走了。为他送行的，是中年妇女的白眼，和棚子里的鸭子们齐心协力敞开喉咙的大叫声，仿佛在撵他滚滚滚。董仁民给自己定下目标：我喂的鸭子，出栏至少要三个月以上，一年以内只能算仔鸭子，要两三年才算老鸭子。前年捉给毛远荇炖老鸭汤的那一只，差不多喂了六年。今天我至少要买一只一年以上的鸭子送毛远荇，这才说得过去。

转悠到午饭后很久，后山，以及后山相邻的一些地方都转遍了，仍然了无收获。董仁民肚子早饿了，实在买不到就算了的意念，再一次在他心头蠢蠢欲动，但都被一个顽强的意念压下去：我就不相信这世上买不到一只老鸭子。

他把采购范围进一步扩大，坝下没得，变换思路，到蜡子岩去看一下。以前上岩找柴，经常看见石板冲的田头有鸭子在放。

蜡子岩石板冲仍然没有，罢罢罢！董仁民很绝望，寻岩口一块石头坐下，打算裹一支烟吧了回家去了。刚裹好摸打火机点，一个清清瘦瘦的白胡子老者儿迎面走来，找他借火烧烟，顺便问他做啥子。董仁民说出心中事。白胡子老者儿吧燃烟，望着空旷的岩下吐了一口烟子：岩湾头沈家有几年的老鸭子。然后热情地告诉董仁民路咋个走。董仁民給白胡子老者儿道了谢，怀了希望兴头匆匆地朝岩湾头走去。

董仁民从小锻炼得好，年轻时一天走过八九十里路小菜一碟；现在年纪大了，一天走过五六十里不成问题。他运步如飞，问着路赶到岩湾头时，鸡刚好归埘。两只大麻鸭，正沿着一条小路，一摇一跩地朝一座小青瓦房走去。董仁民见了，凭经验判断，至少两年以上。问主人，果不其然，将近三年了。

主人是一个男子，三角脸，样子五十多岁。董仁民提出要买这两只鸭子，男子断然否定：不卖的。董仁民说：我不讲价，你说好多钱我就给好多钱。男子说：钱再多都是你的。我还要烧锅煮饭，没得时间给你费口舌。他捡了一根竹丫枝，把鸭子吆进灶房关进圈里。董仁民不甘心，撵到灶门口问：你咋个不卖呢？男人往锅里渗着水说：我娃儿过年回来，要带到北京送人的。董仁民还不死心：你两只，分一只给我嘛。男人厌烦了，脸色一垮：你这个人通不通人性？我给你说得清清楚楚的了，你还纠缠啥子？董仁民彻底绝望，冷了冷，垂死挣扎道：你晓得这周围有没有老鸭子卖？男人淘米下米：不晓得，自己去问。

天已经黑下来了，董仁民两眼一抹黑，哪里去问呢？

6

董仁民永远记得住，两口子去看望毛远荇，是在纳溪宏达宾馆旁边一家超市买的一件牛奶，一提蜂王浆，一听麦乳精做的礼品。毛远荇在纳溪区人民医院消化内科就医。当两口子把礼品放到毛远荇的床头柜前时，毛远荇语气沉闷而迟缓地说：你来就是了，没必要破费啊。你看，到处都是人家送的东西，等一会儿你走的时候提一些回去，当帮着我解决困难，不然烂了我还得劳神费力拿去扔。

董仁民放礼品时就看见了，毛远荇的病床下，病床旁边的食品柜上，以及放药品的平柜上，到处搁着鲜花，牛奶，水果篮子，塑料袋装的梨子、苹果、香蕉、车厘子，还有很多董仁民没有见过，说不出来名字的水果。醉后添杯不如无，董仁民很不好意思。在回家的路上，他对邴二香说出了心里的感受：我恨不得把脸抹下来揣在包包头。

毛远荇的爱人洪大姐拿了一柄香蕉，让董仁民和邴二香吃。他们不好意思接，洪大姐摘下香蕉硬摁进他们手里：老毛肠道出了问题。最近几个月他的胃口败了，说吃啥子东西都没得味道。又择嘴，成天叽叽咕咕这样食品不放心，那样食品不安全。这下躺在病床上吃药就放心安全了。董仁民想补一句，现在假药、成分不够的药也多，也叫人不放心和感到不安全；但气氛不宜多嘴就忍了。想起去年过年，他送毛远荇的那一只快六年的老鸭子，毛远荇亲自掌灶炖老鸭汤。大冬天，他吃得汗水长流，不住地抹着额头上的汗珠子，边抹边说好吃好吃。再看现在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深深的愧疚刺痛了董仁民的心。他觉得毛远荇生病，是自己没有给毛远荇提供天然新鲜绿色食品引起的，是他的罪过。要是他有吃老鸭汤那样好的食欲，又锻炼得好，根本不会生病。

邴二香说：今天一来是看望毛老师，她对董仁民努了一下嘴继续说，二来前两天他的脚肿了，身体也不舒服，想来纳溪医院检查一下。说着捞起董仁民的脚让洪大姐看。呃，董仁民的脚好端端的，一点儿没肿啊。洪大姐说：管它肿不肿，来都来了，还是去检查一下。说着，领着董仁民两口子，去医务科找外侄女。外侄女领着找内科那个右边眉骨旁有一个红痣的医生，开单子又是化验又是彩超，下午得到检查结果，拿去找红痣医生看，红痣医生极快地瞄了一眼说：报告上看不出有啥子问题。邴二香悬着的心一下放了下去：没得问题那就好。董仁民郁结的心也舒展开去。毛远荇说：病怕医生，你来医院走一趟，病就被医生吓跑了。

奇怪，专门去医院检查脚不肿，人也似乎浑身通泰，回家两天，董仁民的脚又肿了，比前几天肿得更厉害，泡粑一样；腰也比前几天更酸胀。他安慰自己：反正医院检查过的，没有要命的大问题，无所谓。但为啥子会肿？晚上，两口子睡在床上找原因，分析来分析去，是不是这两天窝在家里，不是坐着就是躺着，没有干活路引起的？那天晚上脚肿，第二天去买鸭子路走得多就好了，明天出去多走点路来试试，要是肿消了，说明活动少了；要是不消肿，说明另外有原因。

第二天，董仁民制定出行走路线：从新村出去，经大山坡，过龙兴寺，绕黄葛坡，到拱桥湾，上青龙嘴，再回家，应该有几十里路。

独步在熟悉的路上，虽说翻动记忆有很多感受，但直到下午走到拱桥湾，才稍微显得强烈一些。

这是他挑菜去大渡口卖的必经之路，走过河沟上那座不宽也不窄的石拱桥，爬上石埂子，汗水悄然湿透了背心。石埂子是一个很陡的斜坡，坡下是翻花鼓浪湍急东流的长江水。当割草娃儿时不懂事，见船夫子们脚蹬手扒用尽吃奶的力气挣滩口，露出白生生的屁股瓣瓣，他们便说：船夫子，屁股拿来摸一下要得不？边说边伸手去摸，然后嘻嘻哈哈大声评价道：我摸的那个屁股好嫩哟。你摸的那个是老屁股，要我摸的那个才嫩。

想起小娃儿时候的恶作剧，董仁民不禁哑然失笑，随后心里又涌起莫名的酸楚。石埂子半腰间有一个大岩腔，长江水轰一声冲过来，像在石头上撞痛了脑壳又急忙退回去，晒坝旋起一团一团的鼓坟水，像一朵盛开的莲花。传说要是哪个在太阳方月亮扁，又恰巧遇上莲花开的时候去葬着了这穴地，子子孙孙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董仁民想：现在我们这一辈人，算是看见萝卜一窝菜，只有看后人有没有出息了。干脆在这里守着，万一等到太阳方月亮扁莲花开，一个猛子扎下去，葬着了，子子孙孙荣华富贵，也不枉自来人世间走了一趟。

河风凉悠悠地吹着，长江水翻花鼓浪訇然有声地向前流着，董仁民忽然想到，狗子不是自己的亲骨肉，就算葬着莲花了，灵不灵验呢？要是不灵验，自己不是白白送死了？算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吹火筒做眼镜——长起眼睛看，这世道究竟会咋个变化。

太阳落山的时候回到家里，往沙发上一坐，邴二香放下炒菜的锅铲，出来捧起董仁民的脚看，惊讶道：肿消了。董仁民说：尽管我没有看，都晓得肿消了。没有感觉到紧绷绷的，走路也跟好手好脚一样，腰也不酸痛了。看来我真的是干活路的命，贱皮子，耍不得，一耍脚就要肿，腰就要痛。

要命的是以前干不完的活路，现在找不到一点适合自己做的活路来干，家务邴二香把持着不让插手，城头狗子说连看个门也要培训过的年轻人；就算找到了，估计狗子也不会让去做，会说臊了他的脸皮。

晚上，董仁民躺在床上，滚过来滚过去地想找事做；想到天亮，想痛了脑壳，也没想到一件可以做的事。难道这一辈子真的就只有一天到晚耍着等死了？还不到六十岁，死得早不说了，要是命长，再活过十年二十年，这日子又咋个混呢？

第二天，一件偶然的事，触动了董仁民的心思，终于找到一个他认为非常适合自己做的事了。

吃过早饭，董仁民又出去转。薄薄的太阳光辉，给锦衣大坝镀了一层淡淡的水红色光晕。他走到新村公路口子，碰见莽子戴着草帽，背个笆篓，拿着一根一端套了一个小铁钗子的木棍，兴头匆匆地迎面走来。董仁民问他这副打扮要去做啥子？莽子说：去捉蛇卖。董仁民觉得新鲜：捉蛇卖？哪里去捉？莽子说：刘村。董仁民问：好不好捉？莽子说：要看运气。今天出太阳，蛇要出来晒太阳。董仁民问：捉来卖给哪个呢？莽子说：交大渡口蛇贩子。董仁民沉吟似的哦了一声，想起莽子那天被汪老者儿提起板凳追打的情景，忍不住说：捉蛇卖比打牌好，打牌输输赢赢，捉蛇卖包赢不输。莽子说：就是，我是十打九输。捉蛇卖运气好一天能挣三五百元。董仁民点头道：对，多挣点钱，好好把你老妈养着。你老妈盘你吃了好多苦哟，差点命都丢喽。莽子礼貌地嗯了一声走了。

望着莽子渐行渐远的背影，董仁民的心思悄然一动，何不去刘村看莽子是咋个捉蛇的呢？

刘村是董仁民的伤心之地，屙尿都不想朝着那个方向。当年朱麻雀把瘦田换给他，他改造的时候吃的那个苦头，时常累得腰像断了一样，烟都没有灵灵醒醒地吧过一支。那两个冬天特别冷，他把换来的田，把水全部放干，去街上买了钢钎、十字镐，按照土层至少要达到一尺五到二尺的标准，进行深翻改造。硪宝儿石块捡来挑到五十多米远的刘村硪宝儿坝坝里，又挑一挑泥巴回填在田里，来回都是担子，成天泥一身水一身的。回家，邴二香对狗子说：你老汉儿像不像一条沙泥鳅？两年的大年初一，他也只是早晨起床稍微晚一点，汤圆吃了，又拿起锄头、钢钎、十字镐，拗起鸳箕去干活。邴二香说：大过年的，你耍一天嘛。董仁民说：已经开春了，活路起堆堆，不抓紧把田改出来，到时候秧子栽不下去，错过一个季节就是一年。好容易把田做熟，结果要租给丰茂公司种蔬菜，朱麻雀把田要回去。想起这一件事，他心头就针扎刀绞般难受。

深层次的原因是，这片浸透着他血汗的田土，丰茂公司租去后，要规范化种植，全面施行沟排沟灌，用挖机把所有田块统统进行小改大，弯改直，坡改平，这种有点想当然的做法，他见不惯。

对这一些田土情况，他了解得比邴二香的身子还透彻，下面全是死黄泥夹硪宝儿，老底子翻转来后，得把硪宝儿全部捡了，重新运泥土回铺在上面，至少一尺以上土层，做过三五年，才能大体把地做成熟。避開运输成本不说，刘村周围哪里有那么多好泥好土提供给丰茂公司运？

为了这个事，董仁民还和汪天文有过争论。董仁民说：背不来时问一声隔壁户嘛，哪里有把熟土改成生土的？汪天文说：你有人家精明，人家把地圈起来，翻翻整整做做样子，实际上是为了套国家的补助款。董仁民不相信：怕不敢哟。汪天文冷笑道：你看他们敢不敢。他们好事不干，把我们挂在火炕楼上烤起，说是坐街，又处在农村；说是农村，又没有田地来种，跟坐街一样，一根葱葱蒜苗都要拿钱去买，弄得我们人不人，鬼不鬼的。董仁民突然鼻子一酸，眼里有了泪花子。汪天文说出了他心灵深处的真切感受，但他鸭死嘴硬地告诫汪天文：这一些话，你晓得就是了，村里开会贯彻市里王书记指示，要我们同市县乡镇的各级党委、政府保持高度一致，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不该做的事不要乱做。

汪天文盯了董仁民一眼：他们暗中给了你好多油炸粑吃？不然你手倒拐咋个朝他们弯呢？再给你说一件事，信不信由你。他们咋个想起在我们这一些屙屎不生蛆的地方来建新村，搞开发？告诉你吧，国家对用地指标控制得很严，城镇建设发展，占用多少土地面积，就得开垦多少出来填补，占补平衡，不然犯法。他们看准了我们的屋基地和院坝竹林，大多数人家都很宽，像你家，不是三亩多吗？按国家政策，新村只置换给你三个人九十平方米面积的房子，剩下的面积就拿去冲抵城镇建设用地指标去了。他们为啥子要这样做？城镇周边的土地值钱，戎都最近拍卖一块地，说创下历史最高地价，你晓得好多钱一亩？我怕说出来吓掉你的魂，算了不说了。他们征占我们的地补偿好多钱一亩？二万五，刚好红军万里长征走的路程，还说比有一些地方高，实际上给我们的是九牛一毛。少得可怜不说，补偿给大家的钱，还要遭开发商算计。他们房子修得很日怪，最少一百二十平方米一套，多出的面积按市场价拿给你。像你家，得了六七万元的补偿款，就给你拿转去了三四万元。这还不说，现在新村的房子还没有办产权证，要是像城镇商品房讲个产权多少年，那么多少年后，我们就被彻底洗白，破产成真正的无产阶级了。

董仁民如听天书，双手直摆阻止道：你不要再说了。怪不得人家说你是乱棒客，你把社会，把人心想得太复杂了。社会朝前走，总要拿一些人来垫底嘛。

很快来到刘村，董仁民撒眼一望，整个田地面目全非，全然找不到一点记忆中刘村的影子。改造后的田块，整齐划一，确实比较规范，还安了喷灌设施。然而，从地底下翻出来的硪宝儿，没有清捡，也没运泥巴回填，全部摆在地面上，成了硪宝儿坝坝。董仁民苦不堪言地摇摇头：太不像话了，钱多很了你烧来耍，还看得见几个纸老鸹飞；像这样把熟田熟土，变成无法耕种的生田生土，简直是浪费；不，犯罪！你看那野草，一副穷人翻身得解放的样子，我一辈子还没有看见过长得这样快长得这样好的。光光草、马胡草、丝茅草等，简直到了疯狂生长的地步，半年没得，有的半人深，有的竟然大半人深，绿涯涯白汪汪一大片。撒眼一看，莽子涉身草笼笼中，用手里的木棍，一边挑开你拉我扯胡搅蛮缠的草，一边拍打着把草压下去。他既要在草笼笼头开辟出一条路，又要打草惊蛇，让蛇蹿出来。董仁民站在地边一堆硪宝儿旁，看着莽子怎样在草笼笼头捉蛇，农村人的一句玩笑话翩然涌进脑门：哪个人的庄稼地里，长的草草没打理干净，就会被人笑话你长草养蛇啊？想不到一句戏言浪语，今天竟然变成现实；更没有想到，居然派生出一个捉蛇卖的挣钱门道。听汪天文说，丰茂公司种的菜，成本根本过不了关，亏得鼻血长流，想屁股上面两巴掌走人。县里领导骑在虎背上，市里王书记亲自抓的新村示范点，已名声在外，要讲政治效益，“老九不能走”。现在双方正在僵持和谈判下一步咋个搞。听莽子说蛇很值钱，我干脆去给他们建议，换个思路，不种蔬菜，把这草草圈起来，养蛇捉来卖，说不一定还是一个让企业获得利润，领导也很高兴的好药方。

虽然这样想，但董仁民还是觉得尊严受到亵渎。他这一辈子，最恨的是野草，有着抢妻夺子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因为，野草要同庄稼抢土地抢阳光抢水分，最可恨的是抢肥料；董仁民的田土里，基本上看不到一根，包括最烂贱最肯长的熟地草、鹅儿长、星星草等。一天到晚，他不是在地里干活，就是嘴里衔着那一根马子壳烟杆，背着双手在田边地头转悠，只要见到一根半根野草，会立即弯腰把它连根拔掉。有时不小心扯断了，没把根子扯起来，他都要用手把泥巴刨开，直到扯出草根子才遂心。汪天文笑话他：草草把你得罪得好凶吗？一两根都容纳不下；你把它们整绝种了，今后猪儿牛儿羊儿吃啥子呢？他笑笑说：几根草草都打整不干净，你怕又要笑话我种啥子庄稼哟？

董仁民把田土中有没有野草当成衡量一个人是不是真正庄稼汉的尺子。可如今野草像荷枪实弹的鬼子兵，进我村落，入我家室，烧杀掠抢，无恶不作；有风吹来，草草们前俯后仰，大摇大摆，董仁民恍惚隐隐约约听见草在开心地嘲笑他，董老者儿，你以前要对我们斩尽杀绝，整得我们祖宗八代抬不起头，你们唐代那个白诗人不是告诫过你嘛，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你不听劝告，今天看见了吧，你越是打压挤兑，我们越是家族繁荣，人丁兴旺，气死你个老乌龟。你还是回家去抽你的叶子烟，刨你的老南瓜；我们不想看到你，滚蛋吧！

董仁民被草们磅礴的气势和显赫的声威震慑住了，似乎有贪赃枉法的真凭实据被人抓住，怯弱恐慌一下钳住他的心，拿烟杆儿的手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他没再看莽子捉蛇了，神情萎靡地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抽闷烟发闷气。邴二香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做卫生，见了他，不解地问道：你不出去走，又想脚肿腰痛了？董仁民赌气道：怕它个鬼。

董仁民把头搭在沙发扶手上，斜着身子，坐不像坐卧不像卧，刚好把烟杆儿里的烟灰，抖在茶几上那个用小瓷碗做的烟缸里面。一支烟都没抽完，一个要将野草斩尽杀绝的念头，箭一样射进脑门子。

哈哈哈哈，这不是找不到事做吗？去把丰茂公司租来没种菜，大片搁荒在那里长草养蛇的地，野草割来烧了，挖点来种菜，不就有事了？还一举两得，既打发了时光，又还有点收益。当然，菜不要种多了，够自己和毛远荇两家人吃就行了。不对，还要多种几窝，送宪二嫂一些。对喽，还有小河街老魏，我的老买主，还给狗子买过冰糕吃，也应该送他点才对。要是豐茂公司说已经出租给他们了，不准种。我就说，我把你的生地，给你做成熟地，没叫你开一分钱，有啥子要不得呢？实在不准种，我不种就是，又没损伤到我一根毫毛。

7

董仁民越想越激动，烟灰一抖，噗一声把烟锅巴吹在小瓷碗里，站起身来，找出放在阳台上的镰刀，看了看口子，开始起锈了。他搬出厨房里的磨刀石，打了一碗水，在厕所里磨了起来。邴二香做完卫生，找背篼去两路口买菜，见董仁民在磨镰刀，忍不住问他磨来做啥子？董仁民说：你管得我的哟。邴二香斜了他一眼：不管你怕要飞。说过转身走了。董仁民心里道：你不要得意，不出两个月，你就不用去买菜了，让你尝尝耍起找不到事做是啥子味道。

董仁民把镰刀磨得看不见刀口了，用手试了试，确认已经锋快，用水龙头冲洗干净地面的刀浆，把磨刀石放回原处，提着镰刀去了刘村，找了一块马胡草、丝茅草长得最好的地方，满怀深仇大恨地伸出手弯下腰，刀过之处，野草应声倒下。董仁民的计划，先把草草割来晾着，太阳烘干后用火烧来做肥料。

叫鸡子、油蚱蜢、千担虫、猴三、螵虫等多得很，大群小群地从草笼笼头飞出来。董仁民油然萌生出养鸡养鸭子的念头：这样的多吃食，保证肯长得很。散放，鸡鸭吃饱了虫子，温顺听话，不会到处乱跑，好好地喂几只来送毛远荇。嫩草草多，喂几只鹅也可以，毛远荇也爱吃鹅肉。

很久没有劳动了，没有割好久，董仁民就感到有点累，手膀子也有一些酸胀。他搬了一坨硪宝儿坐下去，摸出别在腰上的塑料烟袋裹烟烧，抽了一支烟又继续割。

草割了藏不住蛇。莽子看见，心里很不爽，放下捉蛇行头，走向董仁民，语气生硬地质问道：老辈子，你把草草割了，我到哪里去捉蛇卖？董仁民直起身来，用手背在额头上揩了一下汗，想对莽子笑一下，看莽子秋风黑脸的，刚出生的笑容瞬间夭折在脸上，心想，当真这是一个问题，以后我跟毛远荇两个有菜吃了，莽子的财路就断了。能不能这样呢，等有菜送毛远荇后，我拜托他跟莽子找一个工来打。毛远荇人缘广，肯帮忙，应该没问题。于是，董仁民救活夭折在脸上的笑容，不躲不藏地把自己的心思，给莽子说了一个敞亮。莽子的脸色和语气温和下来道：我正是为了经佑老妈，才没有出去找工打的。要是我出去打工了，我老妈咋个办呢？董仁民心里涌起一朵浪花，想不到莽夫一样的莽子，还是一个孝子。他用商量的语气跟莽子说：要不这样，你出去打工了，你老妈的事，现在我和家属都很清闲，帮你照看起来要得不吗？莽子说：我其实也想出去闯一闯，就是老妈拖着后腿出去不到。这样吧，我出去打工挣到钱了，给你们开工钱。董仁民说：你这样说就打脸了。我现在找不到活路干，你相信我，能让我照看你老妈，我还应该感谢你才对哩。好，就这样说定了。

忙碌了两三天，最先割倒的野草，晒得烂干烂干的，应该烧得燃了，董仁民准备开始烧。

他站在硪宝儿堆上四处张望，要找一个地方做引火点，只要点燃了，基本上能把遍地野草烧光。看了一阵，选好了地方，走下硪宝儿堆堆，找了一大抱干草草，弄了一个方便点火的窝。弄好后，蹲下身子，摸出打火机，橐一声打燃凑近草窝，很快飘起一缕淡淡的轻烟后，猩红色的火焰升腾起来。野草干的火焰大，烟子小；湿的烟子大，火焰小。微风吹着，只见浓烟与明火，纠缠着汹涌着形成一根烟火柱子朝天上蹿去；风一吹，又柔软了腰肢旋转着向四野弥散开去；野草堆得厚的地方，竟然蹿起几米高的烟火柱子，同时伴随着噼里啪啦呜儿呜儿的嚣叫声。董仁民的心里升腾起一派欢喜，分明听见野草们在喊爹喊娘鬼哭狼嚎抱头鼠窜。他找了一根拨火棍，把火越拨越大，越拨越熊：你们不是很猖狂很不得了吗，号叫啥子呢？你认为叫喊得大声，就会有人来救你？等着嘛！他把火拨得更熊，火线舔着野草不断向草笼笼深处拓展蔓延。火光里，董仁民依稀看见，菜们争先恐后茁壮葳蕤拔节上长，鸡鸭拍打着双翅呼呼啦啦哏哏嘎嘎迎面扑来。

不过，董仁民认为烧死野草不会有人去搭救的想法大错特错。就在他自鸣得意地用棍子拨着火时，一个粗粝的声音直震耳膜：董仁民，你在干啥子？赶快把火灭了！抬头看，李主任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一边猛跑，一边大喊。远处的机耕道上，也有几个人拿了竹枝或树棍朝他跑来。他想：我烧草草你管得着吗？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已成燎原之势的熊熊火焰，把明净的天色烧得烟雾沉沉，火老鸹横飞，心里很是欢快。

呼啦啦赶来的人们，舞动着手中的树枝和竹枝，奋力扑打着火苗。没多久，镇里领导也赶来了。董仁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见大家灭火的劲仗很大，才很不情愿地用手里那根拨火棍，帮着扑打火苗。经过大半个钟头的共同努力，总算把明火扑灭；一地狼藉中，还有几缕轻烟幽灵一样贴着地面徘徊。派出所的警车来了，停在刘村那个土丘状的硪宝儿堆旁边，下来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官。董仁民看见，他俩朝李主任走去，不知谈了点啥子，很快转身朝他走来。

你是董仁民？

董仁民抬起头，见问他的盘子脸警官，那样宽的一张脸上，不装一丝笑容和一缕温情，心一紧，弱弱地应道：嗯。

你放的火吗？

董仁民懦懦地点点头：嗯。

请你配合我们去派出所做个调查。盘子脸警官话音刚落，另一个年轻一些，右边脸膛有一颗耀眼的青春痘的警官推了他一下道：走。

董仁民夹在一前一后兩个警官中间朝警车走去。

汪天文急急匆匆赶来，还有十多米远就喘着粗气批评起了董仁民：你咋个去做这种憨包事哟？那天喊你开会，你到戎都狗子那里耍去了。现在农村全面禁止焚烧秸秆，卫星监测，抓着要罚款，严重的还要行政拘留。然后拦住走向警车的警官说，不知者不为过，二位高抬贵手，他没有开会听宣传，不晓得农村不准焚烧秸秆，放了他吧。

盘子脸警官说：请你把路让开，不要影响我们执行公务。

董仁民感激汪天文为他开脱求情。从汪天文面前走过时，特意向他点了点头。

围观者议论的话，牛角蜂一样追着董仁民的耳朵嗡嗡嗡：

那天簸箕湾有一个人煮饭，房子上的烟子大了，被卫星监测到了，挨罚200元钱款。

现在管得很严，县乡村三级联动，哪一级出了问题，不要说不处理，就是处理得不及时都要被追究责任。

政策不能一刀切，机场、高速公路的路旁不准焚烧秸秆，这个还可以理解。像我们这乡角落头，影响得到啥子吗？

人家说现在的雾霾，就是农村焚烧秸秆引起的。这一次董仁民算是踢着狗屎鸳箕了。

不会犁田怪枷担，不会凫水怪杂草挂鸡儿……

渐行渐远，董仁民听不清楚议论了。但他从听到的话中，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腿一软，人似乎往地面陷下去。他脚步沉重地走到警车前，双手在身上摸捏了几下，神色慌张地站住脚，央求道：我的烟杆儿掉了，转去找一下。盘子脸警官说：没必要去找了。青春痘警官补白道：就算你找到了，派出所也不许抽烟。上车吧，不要耽搁时间。董仁民脸上涌起深深的失望，怔了怔，突头突脑地说：你们派出所需不需要人打扫卫生？我没得事做，可以义务帮你们打扫。盘子脸警官脸一沉：你的意思我们派出所不干净？董仁民忙说：不是你那个意思。青春痘警官嘲讽道：我们派出所窗明几净，纤尘不染。要监狱头活路才多，你努力创造条件嘛。走！

这个时候最高兴的人当数朱麻雀。他脸上那个疤子像开在三月的一朵桃花，见了人老远就打招呼：晓得啵？锦衣新村出大事了，董仁民想把火引起去烧大山坡的原始森林，被公安局抓走了，是国务院亲自下令抓的。

朱麻雀把“国”字，从小一直读成“刮”字；挨过老汉儿的耳光，现在老了也没纠正过来。

责任编辑 谷 禾

仙境

1

从家开车到越剧团，大约需要二十分钟。车子一发动，余展飞身体有感觉了，兴奋了，柔软了。不是柔软无力，是柔韧，充满力量，跃跃欲试。同时，身体里好像有股水在流淌，可比水要绵柔，几乎要将身体溶化。很轻又很重。很淡又很浓。他很享受。

越剧团有两个排练厅，一大一小。他直接去小排练厅。不用事先联系，更不用打招呼，他知道，团长舒晓夏已经在小排练厅了。一打开车门，一阵音乐涌进耳朵，那是锣鼓声，是密集如万马奔腾的行板。一听那声音，身体立即又起了不同反应。这次是热烈的，是滚烫的，是奔放的，他几乎要摩拳擦掌了。他听见身体里有开水沸腾的咕噜声，那是身体被点燃的声音，他要绽放了。他知道，那是《盗仙草》选段，是越剧里难得的武戏，特别有挑战性，让他神往，令他痴迷。他都快恍恍惚惚了。

他进了排练厅，果然，舒晓夏已经化好装，正在厅里踱来踱去。她看见余展飞进来，朝他看一眼，那眼神是急不可耐的。两人直奔化装间。

这是余展飞的习惯，也是他的态度，即使是排练，即使排练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也要化装，也要穿上戏服。他不允许马虎，一点也不行。

舒晓夏给他化装，他们都没有开口说话。他们不需要。几十年了，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微小动作，便可以领会对方的意思。什么叫心意相通？这就是。什么叫心有灵犀？这就是。而且，余展飞听了进来之前的伴奏音乐，已经知道晚上排练的内容，没错，还是《盗仙草》选段。

他和舒晓夏第几次排这个戏了？起码有几千次吧，甚至更多。

装化完了，舒晓夏帮他穿上戏服。他晚上扮演守护灵芝仙草的仙童，是短打扮，头上扎着一条红头巾。在正式演出的戏文里，守护仙草的仙童是四个，两个先出场，跟白素贞对打。被白素贞打败后，去后山请两个师兄出来。白素贞最后不敌，口衔仙草，被四个仙童架住。这时，仙翁出场，放她下山救许仙。

他们晚上练双枪。這是《盗仙草》里很重要的一场武打戏。当然，双枪几乎是所有中国戏曲里的重要武戏，也是最基础的武戏。正因为基础，要练得出彩不容易，太不容易了，几乎所有武生都会的动作和技术，大家都很熟练，都想做得出彩，怎么办？办法只有一个：创新。没错，只有做出别人不会做的高难度动作，只有做出别人不会也没想过的精彩又优美的动作，只有做出惊险又与白素贞冒死精神相协调的动作。难，太难了。但可能性也正在于此，吸引力也正在于此，激发创新的动力也正在于此。一般情况，白素贞和仙童都是先拿拂尘出场，然后是剑，再是双枪，最后是空手搏斗。空手搏斗的难点在翻跟斗，每个仙童翻跟斗都是不同的，都有讲究，第一个是前空翻，第二个是侧空翻，第三个是后空翻，第四个是前空翻加后空翻。空翻都是连续性的，有连翻三个，也有连翻六个，身体是否挺直，动作是否干净，很考验人的。双枪是《盗仙草》里的重头戏，是重中之重。一般的演出，白素贞和四个仙童各拿双枪，打斗到激烈处，四个仙童围着白素贞，将手中双枪抛向中间的白素贞，白素贞要用脚板、膝盖、双肩和手中的双枪，将来自四面八方的枪，准确又利索地反挑回四个仙童手里。这里面有连续性，又有准确性，还要控制好力量和弧度，差一点点都不行。而且，八杆枪要连贯，要让观众眼花缭乱，要行云流水。既要武术性又要艺术性，要升华到美的高度。这太难了。

舒晓夏将伴奏音乐调整一下，跳过前面舞拂尘和舞剑的段落。直接到了耍枪花。那枪是老刺藤做的，一米来长，两头都有枪尖，中间涂得红白相间，枪尖绑着红缨，行话叫花枪。他们每人两根花枪，先是象征性地比画几下。戏曲的灵魂之一就是象征。

随着锣鼓声密集起来，他们站到排练厅中间，耍起枪花。看不出他们身体在动，其实他们全身在动，他们身体很快被手中的枪花覆盖。他们的枪先是在身体左右画着圈，手臂不动，手腕随着身体扭动，锣鼓声越来越密集，枪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红白相间的花纹这时变成红白两道光芒，两道光芒最后连在一起，形成一道彩色屏障。从远处看，排练厅中间的余展飞和舒晓夏不见了，只有两个彩色球体，纹丝不动，却又风起云涌。

耍完枪花之后，他们练挑枪。余展飞投，舒晓夏挑。这是余展飞和舒晓夏的创造，他们不是一根一根来，而是八根。余展飞将八根枪一起投过去，舒晓夏用脚尖、用膝盖、用肩膀、用枪将八根枪反挑回来。考验功力的是，余展飞八根枪是同时投过去的，而舒晓夏却要将八根枪连续挑回来，八根枪要形成一排，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弧度，像一道彩虹。练了一段时间后，反过来，舒晓夏投，余展飞挑。这种挑枪，整个信河街越剧团只有他们两个会，估计全天下也只有他们两个会。

2

父亲余全权是信河街著名的皮鞋师傅，绰号皮鞋权。他在信河街铁井栏开一家店，做皮鞋，也修皮鞋。他长期与皮鞋打交道，皮肤又黑又亮，连脸形也像皮鞋，长脸，上头大，下巴尖，张开的嘴巴像鞋嘴。对于余展飞来讲，父亲最像皮鞋的地方是脾气。皮鞋有脾气吗？当然有。皮鞋最突出的脾气就是吃软不吃硬，它不会迁就穿鞋的人，不能跟它“来硬的”，必须顺着它的性子来，要尊重它，要呵护它。但它又是感恩的，懂得回报。谁对它好，怎么好，对它不好，怎么不好，它是爱憎分明的，也是锱铢必较的。擦一擦，亲一口，它会闪亮。不管不顾，风雨践踏，它就自暴自弃了。它对人的要求是严格的，甚至是严厉的。它不会主动选择人，但会主动选择对谁好。不是一般的好，而是全心全意，甚至是合二为一，它会将自己融进人的身体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父亲就是这样的脾气。每一双经过他修补的皮鞋，都有新生命，是一双新皮鞋，却又看不出新在哪里。他做的每一双皮鞋，看起来是崭新的，穿在脚上却像是旧的，亲切，合脚，就像冬夜滑进了被窝。

从皮鞋店到皮鞋厂，是父亲的一个改变，也是皮鞋对父亲的回馈。那一年，余展飞已经当了三年学徒，理论上说，可以出师单干了。实际情况也是如此，余展飞觉得技术已经超过父亲。

也就是这一年，余展飞“认识”了舒晓夏。农历十月二十五，信河街举办物资交流会，越剧团接到演出任务，将临时舞台搭在铁井栏，就在皮鞋店对面。那天下午演出的剧目是《盗仙草》，舒晓夏演白素贞。

余展飞不是第一次看越剧，也不是第一次看白素贞《盗仙草》，他以前看过的。也觉得好，咿咿呀呀的，热闹又悠闲，真实又虚幻。但那种好是模糊不清的，是不具体的。说得直白一点，就是舞台上的白素贞跟他没关系，没有产生任何联想和作用。但这一次不同，他被白素贞“击中”，迷住了。她一身白色打扮，头上戴着一个银色蛇形头箍。她的脸是粉红的，眼睛是黑的，眼线画得特别长，几乎连着鬓角。美得不真实，惊心动魄。余展飞突然自卑起来，粗俗了，寒酸了。他无端地忧伤起来，无端地觉得自己完蛋了，这辈子没希望了。当他看到白素贞和四个仙童挑枪时，整个心提了起来，挑枪结束后，他发现手心和脚心都是汗，浑身都是汗。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手心和脚心会出汗。当看到白素贞下腰，将地上的灵芝仙草衔在口中时，他哭了。差不多泣不成声了。他觉得魂魄被白素贞摄走了。

散场了。对余展飞来讲没有散，他依然和白素贞在一起，如痴如醉，亦真亦幻。他不知不觉来到戏台边，来到后台。他看见了白素贞，不对，是正在卸装的白素贞。有那么一瞬间，他有失真感觉，却又觉得无比真实。卸装之后，舞台上的白素贞不见了，他见到一个长相普通的姑娘，身体单薄，面色蜡黄，眼睛细小，鼻梁两边还有几颗明显的雀斑。

舞台上下的反差让余展飞措手不及，让他惊慌失措。但恰恰是这种反差拯救了他，唤醒身体里另一个自己，他感到震撼，感到力量，更主要的是，他看到了可能——既然她能演白素贞，我为什么不能演？他突然萌生出一个念头：我要去越剧团，我要唱《盗仙草》，我要演白素贞。

这个念头来得凶猛，令他猝不及防。用父亲的话说是，丢了魂了。

但余展飞知道，他的魂没丢。是被舞台上的白素贞“迷住了”，也是被现实中的白素贞“唤醒了”。他回到店里，对父亲说：

“我要去学戏，我要唱越剧。”

莫名其妙了。突如其来了。父亲没有放在心上，小孩子嘛，心血来潮是正常的，异想天开也是正常的，怎么可能去学越剧呢？怎么可能不做皮鞋呢？说说而已。不过，父亲觉得不正常的是，这个下午，余展飞什么也没有做，鞋没有做，也没有修。他还是那句话：

“我要去学戏，我要唱越剧。”

父亲明白了，这孩子鬼迷心窍了。

问题的严重性在于，接下来，余展飞还是什么事也不做，见到他就说：

“我要去学戏，我要唱越剧。”

那就是疯了。走火入魔了。父亲不可能让他去学戏，不可能让他去唱越剧。父亲的人生只有皮鞋，当然，他还做了一件事，就是生下余展飞。对于父亲来讲，两件事也是一件事，可以这么说，他也是父亲的一双皮鞋，甚至可以这么说，他从出生那天起，便注定这一生要和皮鞋捆绑在一起，逃不掉的。这一点余展飞知道不知道？他当然知道。实事求是地讲，余展飞不排斥父亲，也不排斥皮鞋。恰恰相反，他喜欢父亲，因为他喜欢皮鞋，也喜欢修皮鞋和做皮鞋。他喜欢父亲，是因为父亲对待皮鞋的态度，父亲没有将皮鞋当作商品，商品是没有感情的，而父亲对待每一双皮鞋，无论是来修补还是来定做，都像对待儿子。也就是说，在父亲眼中，余展飞和那些修补和定做的皮鞋几乎没有区别。余展飞委屈了。确实有一点。但他内心却是骄傲的，他觉得这正是父亲与人不同的地方，他没有将皮鞋当作鞋来看，而是当作人来对待。这是余展飞喜欢的。余展飞也是将皮鞋当作人来对待的，他跟父亲不同之处在于，对他来讲，皮鞋是有性别的，是分男女的。这跟男鞋女鞋无关，而是跟皮料有关，跟使用的胶有关，跟使用的线有关，跟针脚的细密有关，最主要的是，跟皮鞋的气质有关。但是，无论是哪种性别的皮鞋，余展飞都是喜欢的，无论是他做的，还是别人拿来修补的，只要到他手里，他都会让它们发出独特的光芒，他会给它们全新生命。

3

那一个月里，余展飞只说一句话，其他什么事也不干。皮鞋权先是惊讶，再是愤怒，然后是恐惧，最后是无奈。他懂儿子，就像他了解皮鞋和各道制作工序一样，不能“来硬的”。他做出了让步，但也是有条件的，他答应让余展飞学越剧，但只是业余，主业还是做皮鞋。這就是“以退为进”了。

余展飞答应了。只要能学越剧，让他不吃饭不睡觉都行。

父亲找到一个长期在店里定做皮鞋的人，也是父亲的酒友，他是信河街越剧团的鼓手。余展飞后来才知道，在剧团里，鼓手地位很高，类似于轮船上的舵手，起掌握方向作用，起控制节奏作用。父亲将那个鼓手请到家里喝酒，喝得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最后，鼓手捏着酒杯，问他想学什么？余展飞说他想学《盗仙草》，想当白素贞。鼓手一听就笑了，说：

“要学《盗仙草》，想当白素贞，在信河街只能找俞小茹老师。俞老师是第一代白素贞，她的学生舒晓夏是第二代白素贞。这事非找俞老师不可。”

余展飞是从这一刻开始，才知道那天演白素贞的演员叫舒晓夏，因为那天演出就是鼓手敲的鼓，他告诉余展飞：

“舒晓夏现在是越剧团的台柱子，俞老师已经退居二线，但要学戏，还得找俞老师，姜还是老的辣。再说，舒晓夏不收学生。”

一个礼拜后的一个下午，鼓手带他去越剧团见俞小茹老师。余展飞记得是直接去排练厅的，一大堆人，有化装的，更多是没化装的。穿什么的都有，穿短打扮的，腰间都用一条红腰带扎起来；穿戏服的，比画着动作，沉浸在各自的情境中。排练厅一片混乱，却又秩序井然。他第一眼就找到正在排练厅一角的舒晓夏，她穿着白素贞的戏服，脸上没有化装。她的装扮让余展飞有不真实的感觉，既是白素贞，又不完全是白素贞。他发现，自己特别迷恋这种感觉，似真似假，如梦如幻，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脚踏实地，却又飞在半空。余展飞很羡慕这些演员，他们哪里是在排练？哪里是在演戏？他们就是生活在天宫中的一群神仙，饥食仙果，渴饮琼浆，生活在各自的想象中，悲欢离合，逍遥自在。这样的日子才是有意义的，不用考虑柴米油盐，更不用考虑生意来往，只需要考虑自己和角色的内心。他们就是神仙，是漫无边际的神仙。他多么希望成为其中一员。

俞小茹老师穿一件黑色旗袍，烫一个波浪头，在排练厅走来走去，有时停下来，对某个演员说几句，或者用手纠正某个动作，偶尔也示范一下。鼓手将俞小茹老师叫到一边，俞老师显然已经知道他，笑眯眯地问：

“你为什么要学《盗仙草》？”

“我要演白素贞。”

“你为什么要演白素贞？”

“我要《盗仙草》。”

“你为什么要《盗仙草》？”

“我要演白素贞。”

俞小茹老师一听就咧嘴笑了，确实是个外行哪。俞老师告诉他，《盗仙草》是《白蛇传》一个选段，以武戏为主。《游湖》《断桥》《合钵》也是《白蛇传》的选段，以文戏见长。俞小茹老师当年最拿手的是《断桥》，其次才是《盗仙草》，余展飞说：

“我只学《盗仙草》。”

紧接着，他又补充一句：

“其他戏都不学。”

俞老师没有觉得余展飞这种思维有什么问题，她觉得蛮正常，而且蛮正确。余展飞不是专业演员，他学戏只是好玩，也可能只是一种寄托。再说了，如果能把一段戏学好，学到精髓，很了不起了。俞老师问他：

“以前学过没？”

“没。”

“会一点吗？”

“我会下腰，就是白素贞用嘴去叼灵芝仙草的动作。”

这一个多月来，余展飞做了一件事，用脑子回忆那天看到的演出，模仿戏里白素贞的每一个动作，他比较满意的是下腰。

俞老师说：

“下一个看看。”

余展飞二话没说，扎个马步，一下就将腰“下”去了，而且是以口触地。他知道自己做得不错，下腰下得轻松，起腰起得利索，脸不改色，心不跳。站起来后，拿眼睛看着俞老师。俞老师咦了一声：

“腰蛮软的。”

越剧团是不收业余学员的，再说，余展飞已经十五岁，这个年龄才学戏，显然迟了。余展飞见俞老师面有难色，他说：

“俞老师，我只想学戏，只想演白素贞。”

俞老师想了一下，说：

“我给你化个简妆看看。”

俞老师带着鼓手和余展飞进了化妆室，让余展飞在一面镜子前坐下。俞老师先在他脸上打一层底粉，然后在脸蛋上涂点胭脂红，最后是描眉眼。描完眉后，俞老师往后退两步，看了看余展飞的脸，又咦了一声。这时，站在边上的鼓手拍起了巴掌：

“好俊的一张脸。好一个白素贞。”

俞小茹老师最后收下余展飞，当然是看在鼓手的面子上。鼓手说了，俞老师这次“破例了”，以前没有收过“这样的”徒弟。

余展飞后来才知道，俞老师当初答应收下他，一方面是出于鼓手的面子，另一方面也是可怜他，顺口允了而已。在她呢，也没有太放在心上。这些年来，她见过多少学戏的孩子最终还是选择离去。何况余展飞还有店要照看，家里还有一家皮鞋工厂刚开业。因为余展飞跟父亲有约定，皮鞋工厂开业后，父亲负责工厂，铁井栏皮鞋店由余展飞坐镇，他学戏时间只能在晚上。俞老师心想，这孩子也就是一时心热，正在兴头儿上呢，来几次，吃些苦头，自然知难而退。她也算做完人情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余展飞是真下了狠心学戏，什么苦都吃。学戏最难的是练基本功，单调、枯燥却费劲，譬如压腿、劈叉、踢腿、下腰、扳朝天蹬，哪一项不需要下死功？就拿最简单的压腿来说，一般人压个九十度试试？压不起来的，即使压起来，用不了五秒钟，保准抽筋，是那种不由自主的抽筋，身体就散了。再譬如劈叉，压腿也可以说是为劈叉做准备的，要将两条腿劈成一字形。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来讲，要将腿劈下去，等于将他腿上已经生长出来的筋砍断，那得多疼？得下多大功夫？但余展飞一句疼没说，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俞老师让他练拿大顶，让他拿三分钟，他一定拿十分钟。俞老师让他拿十五分钟，他一定拿半个钟头。他在店里练，做皮鞋时练，吃饭时练，睡觉也练。这就让俞老师刮目相看了：这孩子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着了魔了。看得出来，他是真喜欢学戏。这个时候，俞老师的想法发生改变了，将余展飞“放在心上了”，对余展飞有了“新的希望”。当然，俞老师没有将这个想法告诉余展飞，不需要说，也不能说，这是她個人的事，是她和舒晓夏的事，跟余展飞无关。现在，跟余展飞有关了，但他还是不需要知道，俞老师不想让他知道。

练完一年基本功后，俞小茹老师才教他真正学戏。余展飞的嗓音又让俞老师咦了一声。余展飞平时说话属于偏柔和的男低音，很男性化的。他居然能变音，最主要的是，发出的声音不生硬，是很温和的女低音。太难得了。男生扮旦角，第一是扮相，第二是声音，他居然能唱出这么真实的女声。俞小茹老师心里想：是个旦角的料哇。

4

拜在俞小茹老师门下，余展飞最开心的事，是能见到舒晓夏，能向她学戏。

舒晓夏是他师姐，在内心里，余展飞却是将她当作师傅。没有拜入俞老师门下前，余展飞在家“瞎练”《盗仙草》中白素贞的动作，模仿对象就是舒晓夏。他脑子里既有舞台上的白素贞，也有卸装后的舒晓夏，两个形象既分离又合一。他记得白素贞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词，甚至每一个眼神。如果要认第一个师傅，那就是白素贞，就是舒晓夏。

舒晓夏是在排练厅看到余展飞的，知道是俞老师新收的徒弟。她只用眼睛余光瞟了余展飞一眼，立即感觉到威胁：这人不简单。她感觉到余展飞身上有种“仙气”，也可以称为“妖气”，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执拗”、“一根筋”和“不可理喻”。他是个“疯子”，是个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疯子”。艺术需要的正是“一根筋”和“不可理喻”，特别需要“疯子”的精神和行为。她就是个“疯子”，为了演戏，她可以什么也不管，可以什么也不要，包括自尊，包括身体，包括生命。她只想成为站在舞台中央的那个人，只想成为戏中的那个角色。

舒晓夏对这种威胁不陌生。她曾经给过俞老师这种威胁。当她第一次正式登上舞台，正式成为白素贞后。她从俞老师眼神看得出来，她是多么哀伤，多么无奈，那是一种被对方逼到悬崖尽头的怨恨，是走投无路的绝望。这种感觉不是长驱直入的，而是混沌的，是弥漫的，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枯萎的悲凉。眼睁睁看着自己消亡，却无能为力。

她现在感受到来自余展飞的威胁，她觉得，这是俞老师刻意安排的，是专门针对她的。她当然不甘心。她不是俞小茹老师，她不会束手就擒的，为了舞台，为了舞台上的角色，她会拼命的。

必須主动出击，但不能盲目。一个月之后，排练结束后，她在越剧团门口“无意中”遇到余展飞，她主动打招呼，主动自我介绍，主动约余展飞：

“有空的话，咱们一起排练《盗仙草》。”

这是余展飞做梦都想的事，只是没胆子提出来：

“真的？”

“当然是真的。”她停了一下，接着说，“这事不能让俞老师知道。”

她知道，俞老师是不会让她接近余展飞的，他是俞老师用来对付她的秘密武器。而她从余展飞眼神看出来，他是愿意接近她的。

那以后，舒晓夏经常去余展飞的鞋店，打烊之后，余展飞反锁了店门，一起排练《盗仙草》。

舒晓夏原来的打算，是想让余展飞放弃白素贞，那么多越剧剧本，他演什么不可以？扮演哪个角色不行？为什么偏偏要演白素贞？他可以演青蛇，可以演梁山伯，可以演祝英台，可以演贾宝玉，可以演崔莺莺，可以演杜十娘，也可以演穆桂英。想演什么，自己教什么，可是，余展飞说：

“不，我只学《盗仙草》，我只演白素贞。别的都不学，都不演。”

死心眼了。舒晓夏也是个死心眼，她清楚，跟死心眼的人是没有道理可说的，讲不通的。那么好吧，就学《盗仙草》吧，就演白素贞吧。“教鞭”在她手里，“方向盘”在她手中，她指哪个方向，余展飞只能跟到哪个方向。也就是说，余展飞始终在她掌控之中，余展飞是孙悟空，她是如来佛，逃不出她手掌心的。

一接触，舒晓夏就知道，遇到劲敌了，跟自己相比，余展飞或许算不上戏痴，他不会为了演戏，生命也可以不要，但他绝对是有魔性的，他心里住着一个白素贞，身体里也住着一个白素贞，一遇到白素贞，他就“魔怔”了，不能自拔了，意乱情迷，差不多是神志不清了。他怎么演都是白素贞，白素贞就是他。作为一个演员，舒晓夏明白，这有多么可怕，那等于说，这个演员进入一个特殊空间，这个空间里只有他，只有白素贞，他想怎么演就怎么演，他想演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没人能够阻止得了。这样的演员，不是“疯了”是什么？一个“疯了”的演员，是什么都可以做得出来的，是无法估量和比较的。有时候，这样的演员就是个“神”，演什么角色都是“神灵附体”，都是“灵魂出窍”。这一点，舒晓夏是有体会的。

既然如此，教还是不教？当然教，而且要更认真教。她要做的事情其实也很简单，就是不让余展飞“疯了”，让他清醒，让他知道，他是在演戏，他不是白素贞，白素贞也不是他。

但是，舒晓夏发现，她做不到，只要一接触到《盗仙草》，只要一接触到白素贞，余展飞什么也不管了，余展飞不见了，只剩下白素贞，而这个白素贞也不是她通常理解和演绎的白素贞，而是一个陌生的白素贞，一个带着余展飞浓烈气息和情绪的白素贞。那还怎么教？

让舒晓夏意想不到的变化是，在与余展飞接触过程中，她的心理和身体发生了微妙改变。只有舒晓夏知道，于她来说，这个变化是翻天覆地的，是史无前例的。她居然对余展飞“动了心”，居然有跟他身体发生关系的念头和欲望。在此之前，她只对戏里的人物有过这种感觉，对戏里的白素贞，包括对戏里的许仙，她可以以身相许，可以合二为一，她没想到对余展飞会有这种感觉。但她没有慌乱，出乎意料地淡定。她对余展飞最初的“敌意”来自他的威胁，当她接触余展飞之后，和他排练《盗仙草》之后，威胁升级了，变成了压迫，她发现，一旦成为白素贞，余展飞的白素贞比她更疯狂，比她更迷离，比她更决绝，也比她更柔情。这种感受很不好，是被压挤和束缚却没能力挣脱的感觉。这让她丧气。在演戏方面，她从来没有丧气过，也从来没有服过谁。她是最好的。她演的白素贞，是真正的白素贞，天下第一。可是，跟余展飞的白素贞一比较，她自卑了，无论是扮相、神态、动作、眼神、氛围还是唱腔，余展飞的白素贞似人似妖似仙，却又非人非妖非仙，那是真正的妖孽，光芒四射，摄人心魄。她达不到这个境界。

她对余展飞“动了心”，还有一个只有她才能体会的原因，这种体会或许只有她这样的演员才有，她愿意与余展飞合二为一，因为他们都是白素贞，他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有这个心思后，她才让余展飞来她宿舍排练。舒晓夏心思不在穿衣打扮上，不讲究，但干净。宿舍却是“垃圾场”，眼睛看得见的地方，都跟越剧有关：脸谱、盔头、戏服、拂尘、刀、剑、枪、剧本等等等等。随意堆放，杂乱无章。有一面墙壁是镜子，镜子让宿舍显得双倍凌乱。不过，杂乱无章却产生出特殊氛围，即使是兵器，在这里也变得柔和，变得温暖，变得含情脉脉，变得情深意长，变得真实又梦幻。这里每一件东西都可能幻化成白素贞，至少与白素贞有关。

他们是在排练中亲吻起来的，就在那面镜子前，他们穿着戏服练下腰，练白素贞口衔灵芝仙草。他们背对背，在镜子前做成m形，两张嘴便“衔”在一起了。是舒晓夏主动的，余展飞有过短暂迟疑，很快就热烈起来。脱下戏服后，又急切地抱在一起，继续“排练”。

亲吻是什么？舒晓夏理解，亲吻是正式演出前的“头通”，是热场子，是酝酿，是发酵，是含苞待放，是必不可少的过渡。可是，“头通”打了一个月，就是喧宾夺主了，正戏还唱不唱？舒晓夏有意见了，觉得余展飞在这方面的勇气和能力完全不像白素贞，更像懵懂迟钝的许仙。只能依靠自己了，因为她是白素贞，是完整的白素贞。

那天晚上，排练结束后，他们跟平常一样，戏服还没有脱就抱成一团。在亲吻过程中，舒晓夏增加了一个动作，主动探索余展飞身体。慢慢地，余展飞反应过来了，将手伸进她身体。戏服在不知不觉中被脱掉，身上所有衣服不见了，最后时刻来了，当舒晓夏要将身体交出去时，余展飞突然停住了：

“不能。”

舒晓夏心里一冷，问：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

余展飞回答说：

“不是，你知道我喜欢你，但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能。”

余展飞的回答让舒晓夏不满意，很不满意。但没再问下去，她觉得冷，嘴巴都僵住了。

5

俞小茹老師告诉余展飞，以他的天赋，如果一门心思将功夫花在学戏上，将来成就一定超过她，说不定能走出信河街，走上全国舞台，成为一代名角。但是，她没有要求余展飞这么做，她说余展飞的任务不仅仅是唱戏，他还有家族责任。最主要的是，她认为戏曲环境变恶劣，看戏人减少，社会关注点转移到赚钱，能赚到钱才是英雄，才是当家花旦，才是台柱子，才是“名角”。她感到戏曲行业在走下坡路，而且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下坡路。这种时候，她怎么可能让余展飞来做专业演员？她甚至觉得，余展飞根本不应该来学习，他应该跟父亲做生意，帮父亲把皮鞋厂办好，赚更多钱。但她也没有要求余展飞这么做。在这个问题上，她蛮自私的，她觉得遇上一个好苗子了。唱戏是她的事业，她这辈子只做这件事，当然希望这个行业能够兴旺，希望得到更多年轻人关注，更希望有潜质的年轻人投身这个行业，只有这样，这个行业才有希望，才有未来。

她用一年时间给余展飞“打基础”，又花一年时间，将《盗仙草》教给他。是一句唱词一句唱词教，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教。两年之内，俞老师一直“捂着”他，没让他“亮相”。其实也不是完全“捂着”，俞老师每周会带他去一次剧团排练，跟他配戏的演员，都是俞老师特意叫来的。他演白素贞，不能总是一个人对着空气比画，要考虑和四个仙童配合，要有默契，特别是挑枪那一段，差一分一毫都是不行的。

他第一次在剧团正式登台，是两年后的汇报演出，听说信河街文化局局长也来“观摩”。俞老师安排他演《盗仙草》。他在排练厅和四个年轻演员对戏也很正式，都有化装和穿戏服，毕竟只是排练。汇报演出不一样，虽是内部观摩，但所有观众都是内行，都带着挑毛病的眼光，还有领导坐镇。其实是考试，是大阅兵。

余展飞没有紧张，恰恰相反，他内心是迫不及待的兴奋。他不是剧团的人，没有考试压力。更主要的是，他知道自己演白素贞时，舒晓夏就在台下。他一直想让舒晓夏看看自己在舞台上演的白素贞，他想让舒晓夏知道，自己演的白素贞是从她那里来的，她演的白素贞，改变了他的人生，他原来的生活除了皮鞋之外还是皮鞋，他看到的和想到的都没有离开皮鞋。是她演的白素贞帮他打开一扇大门，让他看到，除了皮鞋，他的生活还有梦想，而且是一个只有他看得见摸得着的梦想。或者可以换一句话，她演的白素贞让他突然从现实生活中飞起来，让他看到原来没有看到的东西，那些东西是他以前没有想过的。

在他演出之前，是舒晓夏，她演的也是《盗仙草》。舒晓夏上台时，余展飞在候台。他站在舞台右侧，一直盯着舞台上的白素贞。这是完全不同的体验。他上一次是站在台下看台上的白素贞，那时的白素贞是遥远的，是虚幻的，是可望不可即的。这次不同了，他在舞台上，他能感觉到，自己就是白素贞，他和舞台上的白素贞是相通的。他能感受到白素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词，更能感受到白素贞内心的愧疚、悲伤和决绝。

确实是不同了。他离白素贞更近了，甚至就是白素贞。他也觉得离舒晓夏更近了，因为舒晓夏已经和白素贞合为一体。

轮到余展飞上台了，他依然停留在刚才的情绪里，他已经盗到仙草，飘飘荡荡回去救许仙。是锣鼓声提醒了他，让他重新回到舞台，哦，他又回到峨眉山，再盗一回仙草。余展飞不见了，舒晓夏不见了，舞台不见了，舞台下所有人，包括俞老师也不见了。他现在就是白素贞，白素贞现在只有一个目的——盗了仙草回去救许仙。白素贞更哀伤了，也更决绝了。白素贞一边担心许仙的生命安危，一边担心能否盗到仙草。但她内心是坚定的，是没有回旋余地的，必须盗回仙草，必须救活许仙。这事没的商量。

随着锣鼓声，白素贞使用了“莲步水上漂”。她确实是“漂”上去，腾云驾雾，晃晃悠悠，却又风驰电掣。在舞台上转了小半圈，又回到右侧，她一抬头，开口唱道：峨眉山。她能感觉到，这声音是一支射向峨眉山的利箭，穿破云雾，不达目的绝不回头。

一上台，余展飞就忘记了音乐，他不需要音乐，他要的是仙草。音乐似乎又是存在的，变成一种提醒，让他不断向前、不断飞翔的提醒。

回到台下，余展飞依然沉浸在那种情绪和情节之中，白素贞口衔仙草，飞向家中的许仙。他似乎听到舞台下巨大的掌声，看到俞老师跑到后台，激动地抱住他，不停地跺脚。

6

那次“汇报演出”后，俞老师对他说，文化局同意招他进越剧团，局长特批一个名额。

进越剧团演戏，是他这两年来的梦想。可是，当真正要成为专业演员时，当他即将成为真正的白素贞时，他又犹豫了。这意味着，他将抛弃皮鞋店和皮鞋厂。在没有直接面对这个问题时，余展飞一直认为自己更愿意当一名演员，那是他的梦想。可是，当机会摆在面前，他却犹豫了，但他不好意思直接回绝俞老师，只好说：

“我没问题，我回去问问我爸。”

余展飞记得，听他这么说，俞老师突然很夸张地笑了两声。但是，俞小茹老师那么骄傲的人，后来还是托鼓手去做父亲的工作，鼓手和父亲喝了一顿酒，回去问了俞老师一句话：

“你说做生意和唱戏哪个有前途？”

俞小茹老师再没说什么。或许，她已经想通了，或者，是绝望了。她在那一年提前办理了退休手续，与人合伙成立一家演出公司。

也是那一年，余展飞进入父亲的皮鞋厂，父亲抓生产和管理，他负责采购和销售，父亲主内，他主外。他向父亲提出要求，在工厂顶楼要了一个房间，装修成排练厅。下班后，他会去排练厅待一两个小时，有时更长。

也就是那一年，余展飞和舒晓夏开始每周一次排练，他们只排《盗仙草》。

他们两人演的白素贞是同一个白素贞，却又是不同的白素贞。舒晓夏的白素贞显得坚毅，甚至刚毅，眼神、动作和唱腔都显示出坚硬的力量，这种力量是掷地有声的。余展飞的白素贞是柔软的，甚至是哀怨和哀伤的。他的白素贞显示出另一种力量，是冰下流水的力量，看不见，但能够感受，那种感受让人忧伤，忧伤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力量，特别“摧残”人。说不清两个白素贞谁更出彩，坚毅和柔软都能打动人。

皮鞋厂发展是飞跃式的，从刚开始的三十个工人，增加到三百个，然后又增加到三千个。余展飞的职务也在发生变化，从科长升到副厂长。皮鞋权不管生产管理了，只抓技术。

舒晓夏凭《盗仙草》参加省文化厅戏曲比赛，她挑枪的动作设计打动了所有评委，拿到一等奖。这是信河街越剧团几十年来第一次拿大奖，半年之后，舒晓夏被提拔为副团长，成了“有级别”的人。

两个人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这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一个搞经济，一个搞艺术，还有比这更般配的结合吗？不可能了嘛。

余展飞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他知道舒晓夏喜欢自己，而且，他也知道，舒晓夏没有别的人选。以前没提出来，是因为他没想过结婚的事，他想舒晓夏也是。结婚看起来是人生大事，但在决定婚姻上，往往是一刹那，甚至是草率的。

余展飞想结婚，是因为父亲想他结婚，父亲对他说：

“我老了，这个摊子要交给你，希望你早点成家。”

余展飞没有当面答应父亲，但也没有反对。那就是可以商量的意思了。他找谁商量？当然是舒晓夏。

周一晚上，他们在皮鞋厂顶楼结束排练后。初秋的晚上，天气还没有凉下来，即使开着空调，两个小时排练下来，也内衣湿透。他们脱了戏服，坐在镜前卸妆，余展飞突然对舒晓夏说：

“嫁给我吧。”

舒晓夏手里拿着卸妆湿巾，转头看着余展飞，一脸惊讶：

“为什么？”

她这么问，轮到余展飞惊讶了：

“你不爱我吗？”

舒晓夏停顿了一下，点头说：

“我爱你。”

余展飞松一口气：

“那就对了，你爱我，我也爱你，我们结婚。”

舒晓夏这时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然后，缓缓地摇摇头：

“不，你不爱我。你爱的不是我。”

余展飞从镜子前跳了起来：

“怎么可能？我还不知道自己爱的是谁？”

舒晓夏很镇定，面无表情地说：

“你爱的是白素贞，是舞台上的白素贞，而不是现实中的我。”

余展飞俯视着舒晓夏的眼睛，很肯定地说：

“我当然爱舞台上的白素贞，同时也爱现实中的你。”

“骗人。”舒晓夏仰视着他，“如果你爱现实中的我，为什么不能和我上床？如果你爱现实中的我，为什么要和我争演白素贞？你爱的是白素贞，一直是白素贞。白素贞就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峨眉山，无法逾越的峨眉山。”

余展飞突然打了个哆嗦，一股冷气从头顶倾泻下来，立即覆盖全身。他想否认，可是，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7

皮鞋权退居二线了。他这么做，当然是对余展飞放心，除了唱戏，他对余展飞确实放心。他是满意的。一切按照他的设计推进，唱戏只是小插曲，开次小差而已，他最后不是选择回皮鞋厂了吗？谁还没有个开小差的时候呢？同时，他又对余展飞不放心，除了皮鞋厂，只剩下唱戏，连婚姻都耽误了，这让他焦急，也让他伤心。但他能下命令让余展飞娶妻生子吗？这不是工厂赶订单，他没办法亲自“上马”，只能商量，只能提议，只能干着急。他提议多次，余展飞表面上答应“好的好的”，却没有实际行动。他知道余展飞和越剧团的舒晓夏关系密切，也委婉对余展飞说过：

“我看小舒这人还行。”

余展飞点头说：

“是的是的。”

表明态度了，方向也指明了，余展飞还是按兵不动。他按捺不住了：

“你和越剧团的舒晓夏到底在搞什么鬼？这样不明不白拖着算什么？”

余展飞装傻：

“我们关系很好啊，她是我师姐啊。”

心力交瘁了。皮鞋权决定将皮鞋厂交给余展飞，不管了，没个尽头。迟早要跨出这一步的。

父亲退休后，余展飞觉得最大好处是可以无拘无束排练。但余展飞是不会“乱来”的，所有排戏都在工作之余。他觉得很好，每天充满期待，精神和身体都是饱满的。一想到晚上可以和舒晓夏排练，他就觉得这一天是美好的。

舒晓夏当上越剧团团长后，余展飞想出资装修越剧团排练场所，舒晓夏不肯。她知道余展飞有钱，也是真心实意，但她不愿。她打报告给文化局，局里拨专款让她装修。

装修之后，多了一个小排练厅，余展飞和舒晓夏有时将排练移到小排练厅。

余展飞“主政”皮鞋厂后，做了几个“大动作”：第一是改厂名，将原来的“皮鞋佬”，改成“灵芝草”；第二是将工厂改成集团公司，工厂名字带有计划经济痕迹，而公司是市场经济产物；第三是花十年时间，在全国各地开出五千家专卖店，他让“灵芝草”开遍各地；第四是“灵芝草集团公司”上市，敲锣当天，他个人市值三十三亿。

在“上交所”敲锣当天，余展飞特别邀请俞小茹老师、鼓手和舒晓夏作为嘉宾。他亲自上门送请帖，鼓手看到请帖里注明“正装出席”，一脸诚恳地问：

“中山装算不算正装？我只有一套中山装。”

余展飞一听就笑了：

“你穿法海的袈裟也是正装。”

俞老师现在老年大学教越剧。余展飞约好去她家送请帖，她问余展飞都邀请了谁？余展飞说邀请了越剧团的鼓手和舒晓夏。俞老师沉默一会儿，说老年大学教学蛮忙的，每天都有课呢。余展飞说舒晓夏有演出任务，去不了。她听了之后，改口說：

“我去请假试试，学校领导蛮尊重我的。”

舒晓夏确实因为演出没有参加，但余展飞认为，即使没有演出，她也不会去。这些年，除了演出，除了越剧团的事，舒晓夏很少抛头露面。她也很少提俞老师，余展飞倒是提过几次，她没有任何回应。余展飞后来就不提了。

舒晓夏没结婚。余展飞没问她原因。他动过再次向舒晓夏求婚的念头，但没提出来。

余展飞没再提，还有一个原因，他确实很享受和舒晓夏排练《盗仙草》，不但精神满足，身体也得到满足。他每天会去公司排练室坐坐。这个排练室是在原来基础上改建的，规模、设备和越剧团的小排练厅差不多，他有时会独自唱一段，或者练一阵枪花。有时只是坐坐，什么也没做。也就够了。

父亲走得突然，也不算突然。父亲身体一直很好，就像他做的皮鞋，经久耐用。可能是平时坐多的缘故，有高血压，也不是很高，低压一百，高压一百四十，按时吃“络活喜”，血压就“标准”了。他的死跟高血压没关系。余展飞觉得父亲是“闲死”的，他做一辈子皮鞋，突然不做了，空了。他原来喜欢喝点酒，喜欢喝信河街五十六度老酒汗。他喜欢老酒汗直扑脑门的冲劲，喜欢酒后不断升腾的幻觉。退休之后，喝酒的念头也没有了，他大概觉得“任务”完成了，再活下去没意思了，也没意义了。

父亲走时，虚岁才七十，很叫人惋惜。事发突然，更叫人痛惜。

按照信河街风俗，父亲葬礼之后，有场宴请酒席，余展飞想请越剧团来演一段《盗仙草》，他想用这种方式，送父亲最后一程。余展飞觉得舒晓夏可能不会同意，越剧团是艺术团体，怎么会在葬礼宴席上唱戏？太低贱了。出人意料的是，舒晓夏居然一口答应。宴请那天，她带来越剧团全班人马。

《盗仙草》安排在宴请尾声，也是酒至酣处，差不多人仰马翻了。这个时候，临时搭建的舞台上，锣鼓声响起来了。很多人知道余展飞喜欢唱戏，喜欢演白素贞，但从来没见过，大家起哄，让余展飞来演。一个人带头后，几乎所有人跟着喊余展飞的名字，一边喊，一边用手掌或者拳头拍打桌面。场面“不可收拾”了。余展飞去“后台”找舒晓夏，舒晓夏化好装，戏服也穿好了，她看着余展飞：

“你演不演？”

其实，听到锣鼓声后，余展飞身上肌肉已经抑制不住地兴奋，他感觉肌肉在跳动，在喊叫，在翻腾，发出吱吱声。舒晓夏这么一问，似乎身体已飞翔在半空，哪有不演之理？

他坐下来，舒晓夏给他化装。锣鼓声中，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变幻成白素贞。镜子里还有一个白素贞，那是舒晓夏扮演的白素贞，两个白素贞时而分开，时而重合。他听见演出开始了，两个守护仙草的仙童上场，几句念白之后，手持拂尘做着练武动作。他还听见喊叫他名字和拍打桌面的声音。又是一阵锣鼓过后，两个守护仙草的仙童退场，轮到白素贞上场了。他看了眼扮成白素贞的舒晓夏，她表情穆然，并不看自己。锣鼓声催得更急，他不由自主、恍恍惚惚地被舞台吸引过去。他一身白色打扮，手执拂尘，上身纹丝不动，脚板挪移，飘上了舞台。舞台下立即安静下来，叫喊声和拍打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哪里还有余展飞的影子？分明就是千年蛇妖白素贞嘛。分明是舍身救夫的白娘娘嘛。太妖怪了。

余展飞一踏上舞台，舞台便成了峨眉山，云雾缭绕，群山巍峨。他现在是她，是白素贞，是上峨眉山盗仙草救夫的白素贞。眼里只有千难万阻，眼里只有刀山火海，眼里只有灵芝仙草，眼里只有悲伤的希望。

她先是用拂尘与两个仙童对打。两个仙童不敌，向后山退去。

第二场，手持双剑与两个手持双剑的仙童对打，仙童败。

第三场是手持双枪与四个手持双枪的仙童对打。她突然感到双腿发软，双手发酸，沉重得抬不起来。客观原因是：为了父亲的葬礼，连续三天，余展飞每天只睡四小时。主观原因是：白素贞身心俱疲，她长途奔波，又挂念家中许仙性命，筋疲力尽了，她明知打不过四个仙童，却不甘心就此罢休。她知道，困难还在后头，还没到挑枪环节呢，她第一次怀疑自己能否顺利完成那套动作。此时，四个仙童将双枪从她头顶压下来，她使双枪往上一顶，感觉八杆花枪像八座山从头顶轰然而下，胸中有一口滚烫热流奔涌而上，被她硬生生咽下去后，这股热流更加凶猛往上涌，她眼前一黑，几乎一屁股坐下去。就在此刻，意外发生了，舞台上突然多出一个白素贞，手持双枪，飞奔过来，和她并肩而立。

四个仙童这时围成一圈，轮番朝她们投枪。两个白素贞背对着背，将枪尽数反挑回去。舞台上彩虹飞舞，霞光闪烁，舞台下的观众伸长了脖子，仿佛忘记自己存在。当四个仙童第四轮将双枪投向两个白素貞时，她们做出一个令所有人意外的动作——将枪悉数“没收”了。四个仙童见丢了兵器，慌了手脚，一哄而下。

舞台上只剩两个白素贞。她们舞出的枪花将身体团团包围住，成了两个既统一又独立的球体，发射出一道道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金光，既真实又虚幻。

2019年10月9—22日，于杭州—天津—温州途中

2019年10月29日 于杭州

2020年2月25日 改定于温州

责任编辑 宗永平

五村民

刘同庆（1978—？）

付文的二姑叫付英华。付英华嫁到辛留村二十多年后，她做媒把同村的刘同庆介绍给了侄女。2002年的冬天，刘同庆和付文在付英华家相亲，在灯光灰暗的北屋客套几句后，付英华让他俩去了西屋。西屋是付英华儿子的卧室，在堆放的杂物中，只有一张床和一副桌椅。刘同庆和付文坐在床上，十分钟左右付英华敲门。刘同庆走后，付英华问侄女的意见。付文觉得还行，就是眼睛小点儿。两个人的情况和家境，付英华都交代过。她又重复一遍：刘同庆虽然家庭一般，但这孩子吃苦能干，日子是两个人慢慢过的，家里再有钱，自己不正干也没啥用。刘同庆的爸妈都是老实人，你嫁过来，吃不了亏。

付文相亲过多次，或者是家境不合适——刘同庆的家境和其相仿，或者是她看不上对方的人。匆匆一见，刘同庆的话不多，都实在，没有废话，问付文的工作情况，平时都喜欢做些什么。付文问的也差不多，一来二去简单直接。不是那种性格乖张，口气夸大的人。付文性格安静，皮肤白皙，大眼睛，脸长，一米六的身高不算矮。刘同庆皮肤黝黑，眼小，不到一米七，身型精瘦，一句话说完，停顿，想好再说下一句。付文对二姑说，就是他人黑了点儿，以后生个孩子，要是女孩随他，不好看。付英华说，干电气焊，在太阳底下晒的。侄女都想到以后生孩子的事了，明白这次有戏，付英华把刘同庆家的电话号码给了她。

晚上，念初中的卫华邦晚自习放学回来，看到家里有糖和瓜子，问谁来了。听付英华说完，卫华邦问刘同庆是誰。付英华说，住在村大街向北的第二条胡同。卫华邦还是不认识。付英华说，说了你也不认识，问这么多干什么。卫华邦吃完糖，又嗑瓜子，问亲相得怎么样。付英华说，看他们的，我管不着了。卫华邦让她以后兼职当媒婆，家里以后就不缺零食了。了解刘同庆的家境后，卫华邦问，这么穷，你介绍给表姐干什么呢。村里多门亲戚，凡事有个照应。这是付英华的一点私心。

十几年后，卫华邦成了作家，出过几本书。村里知道有这么个作家，至于写的什么，没人看过，也不关心。也正因此，卫华邦毫不回避写了诸多以身边人物为原型的文章，文笔坦诚，不粉饰。有次，卫华邦接受提问。

对方问：

我看你写了很多农村子弟的文章，他们大多没什么文化，生活艰难，鲜有明确清晰的人生规划和追求。在你身边，有没有真实的、早早辍学的农村子弟，通过自律等实现不同人生追求过上比较幸福的生活的呢？

卫华邦回：

在我熟悉的生活圈，大专以上的学历，就算是有文化了。即便如此，他们也并没有明确的人生规划，包括我在内。我这些所谓有文化的熟人，他们在经历了一番的挣扎后，从事的职业，有外卖、公交司机、培训教师等。顺利接受完九年义务教育的熟人，他们大部分在附近的工厂上班，月薪四五千不等，几乎都是三班倒（三个八小时轮番上岗），空余时间用来喝酒。此外，摆摊或做点小买卖的个体工商户，情况好不到哪里去。这些年，村里的年轻人似乎更不喜欢上学了，初中或高中辍学，闲混到发育成人，在附近的工厂上几个月班，然后辞职，再去另外的工厂。等到结婚的年龄，亲人出面组织一场乡村婚礼，让他们独立出去，并不时进行接济。这里，我们可以推断下他们以后的人生道路：儿女出生，父母重病，他们发现不能再这么任性生活了，需要有稳定的收入来支撑一家的生活，最终固定在社会的某个环节，用时间来换取金钱。

符合提问条件的，更多的是比我年长的，表哥堂哥之类的。我想绝大多数成年人都在生活面前不断地自律，比如减少花销，降低抽烟喝酒的档次，为了拿加班费少请假。至于，不同的人生追求，保证一家老少日常支出的前提下，给自己安排一场可以酗酒到深夜的酒宴，也算是其一吧。我的这些兄长们，他们或是自己做点小买卖，更多的是在工厂劳作，期盼退休。还有一部分，已经年老到只能在劳务市场求活路。

还是选一个比较幸福的，我表姐夫，初中辍学，去技校学电气焊。在周边各类工厂、工地焊接了好几年，运气好，碰到一个大活，有一年赚了二十多万，投身养殖业，建猪舍，几年下来，行情不好。广州打工几年，去年回来。靠积攒下的电气焊能手的威名，给各类工厂焊接，称得上是技术顾问。前不久，他的脚面被铁板砸骨折，在家养伤。雇主很关心他的伤情，希望他快点投入到工作中。一技之长是多么重要。只要他想出点力气，一天三百多块还是有保障的。

刘同庆初中念到二年级，同学欺负他，上学在厕所里打一顿，放学在校外的庄稼地再打一顿。不上学，年纪又小，家里人让他去城区的星火技校学电气焊，一年制。十六岁那年，刘同庆在309国道边上的一家厂子干活。老师傅忙不过来，他也焊接，师傅姓王，脾气大，焊不好骂他，你的眼长腚上了。刘同庆打下手搬运材料，一天下来浑身虚脱，趁着夜色骑着自行车回去。国道两旁黝黑的荒野，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盯着自己，绝望的气息围绕着他，流泪也哭几声，以为会有人听到。进家门前，他把泪擦干。母亲的耳朵已经不好了，问他干活怎么样。他回几句，母亲也听不清，再重复问。父亲卷完烟递给他，集市上散装的劣质烟叶呛肺。

和付文相亲时，刘同庆已经好多年没再掉过泪。表情坚毅，他从少年蜕变成男人。他喝白酒，一斤多的量，烟不离手，每年眼睛总被火花滋一两次，胳膊上晒斑很重。他换了不少工作，电气焊的手艺有口皆碑，村民想焊接东西先找他。手艺好是一方面，年轻也容易说话，不像有些上年纪的油滑。付英华焊铁门，一个村两家人素无往来，也先想到了他。刘同庆焊完铁门，没留下吃饭。隔了一天，付英华提着两瓶白酒上门。刘同庆他爸说，乡里乡亲，这点忙算不上什么。

刘同庆有个妹妹叫刘响，比他小十几岁。远房亲戚为了再生男孩，把她送过来养。刘响初中念完，亲戚要把她接过去。亲生父母的家境好，孩子过去会有更好的生活。刘同庆不同意，摔东西，只要妹妹想上学，他就一直供。话虽如此，刘响还是过去了，亲生父母托关系，让她在师范念中专。不为别的，哥嫂一家的生活不容易。礼金、规整新房等一系列花销用度，把本就稀薄的家底掏空。不久儿子出生，付文上不了班，在家带孩子。为了还债，节衣缩食，手里经常五十块钱都没有。刘响走了，先是周末还回来，逐渐也不怎么回来，师专没念完，在城里找了份工作。刘同庆还是电气焊，没有固定的场所，接点私活，给新建的厂子焊管道等，空闲下来没收入，日子喘不过气。他也想过找个工厂上班，又觉得委屈自己的手艺。一家人在屋檐下不方便，刘同庆把村南边的土坯老宅扒掉，盖了两间平房，让父母搬过去住。儿子两岁多，一家三口过上了自己的生活。

儿子刘瀚泽从小斜视，戴眼镜矫正。读初中这年，矫正好了摘下眼镜。刘瀚泽皮肤白皙，说话怯生生的。他要再过几年，来到青春期开始变声，才会摆脱多年来被误认是小姑娘的困扰。也是这年，刘同庆开始养猪。在付家庄建的猪舍，几十头，平时父母打扫猪舍喂养，遇到配种、进饲料、卖猪这些大事，刘同庆亲自出面。大小也是个产业。付文还是干老本行，在陶瓷厂贴花，工资不高车接车送。先前，她也在塑编厂干过月余，熬不了夜。刘同庆去东营承包了个项目，焊接储油罐，手下领着工人，干了半年赚了二十多万。房价攀升，付文想在市区买个房子，留着以后儿子结婚。二十万，付个首付足够了。刘同庆把二十万用来扩建猪舍，百来头猪，行情好的话一年就能回本。父亲的身体不好，胃切了一半，肺也有问题，体力活干不了，晚上呼吸沉闷，像挤压着一气管的浓痰。刘同庆把精力都放在养猪上，秋天在村里几万斤地收玉米。付英华家五亩地的玉米晒在公路上，还没干透就让刘同庆拉走了，省心省力。她说，这门亲事，当初没介绍错。

猪舍扩建后的第一年，行情不好，猪肉便宜，生猪更卖不上价。养殖看年景，亏了钱，碰到好年景能赚几年的。刘同庆把这道理说给家人，宽慰他们，也是给自己打气。他不常回家，吃住在猪舍旁边的平房里，喂猪打扫猪舍，身上一股猪粪味。他骑着摩托三轮，从家里拉玉米去磨坊碾粉，拌上饲料，一勺勺下去，钱长在猪身上。每到春天，天渐渐热起来细菌滋生，刘同庆神经紧张起来，一天去豬舍转好几次，查看每头猪的精神状态，发现不对劲立刻隔离起来。他学会给猪打针，也试着阉割猪崽。

养猪三年没赚到什么钱。房价攀升到令人生畏，父亲肺癌死了，刘响结婚。都是这三年发生的。刘响丈夫一家做建筑工地钢筋批发，在广州有生意，让刘同庆过去帮忙。三十七岁这年，刘同庆把猪舍租出去，去了广州。刚入秋，他先去的。刘响已经租好房子，上下楼。大致熟悉环境后，付文带着儿子过去。飞机票高铁票贵，坐的绿火车，一天两个小时。他们去海边，全家第一次看到大海，在海滩上踩沙子，拍了不少照片。水土不服，刘同庆身上总是冒脓包，暴瘦了十几斤。把照片发给村里的朋友，又转给母亲看。电话里母亲哭了，实在不行就回来，别在外面受罪。儿子说了些什么，她也没听清，电话匆匆挂了。付文在家包水饺，刘同庆一天三顿吃不够。这年春节，他们都没回来，在广州过的。城区禁止烟花爆竹，没什么年味，门上倒是贴了张福字。一家人守在电视前看春晚，没看一会儿，就调台了。

刘响生了孩子，付文帮忙照看，先是一起：孩子妈坐完月子去公司帮忙，只剩下自己。几天下来，付文累得腰疼，开始掉头发，悟出了让她来广州的用意，就是个月嫂，又想广州的月嫂月薪上万，刘响什么表示都没有。刘同庆在工地监工，验收阶段人手紧张，他也电焊，回来时间没准，忙完了也在外面喝酒。刘瀚泽借读在一所初中，都是外来务工的孩子，天南海北，他性格本来内向，融入不进去。付文提议回老家，刘同庆不同意，又说儿子在学校不适应，学习成绩在下滑。学费交了，不继续念可惜，两人决定等念完这个学期。前后加起来，付文和儿子在广州待了八个月，回去也是坐的绿皮火车，她包里装了几个青涩的杧果，火车上不时拿出来嗅一下，抵抗车厢的异味。后来这些杧果，分给了亲戚朋友。

又过了两年，其间刘同庆只为了迁坟回来一次，三四天里大多时间和朋友聚会喝酒。生意不好做，几个在建的楼盘停工，挤压的货款要把公司拖垮了。工钱结算了一部分，刘同庆先回来了。不到三年，攒下不到十万。这两年，付文还是贴花，活不多，工资刚够和儿子的日常开销。刘瀚泽中考没考好，去城区念技校，五年制，中专大专一体。二胎放开，付文怀孕，来年产下一女。女儿出生前，刘同庆在临镇的小区买了套房，小产权，十万出头，也算住上楼了。城区的房子动辄上百万。楼房离村两公里多一点，付文和女儿晚上住楼，白天回村，乡邻能帮忙照看下孩子，抽空给刘同庆做饭。刘同庆脚面骨折，爬楼不方便住在村里。付英华买了点水果。刘同庆躺在地上的凉席上，正看着电视，见付英华来了，一只脚支撑着起身，蹦跳着去切西瓜。付英华从付文的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逗她，小萱，你爸找忙，骨折了，不能给你赚钱了，你妈伺候完你，还要再伺候他。

刘兴乐（1956—2016）

辛留村曾短暂出现过一个洗车店。临淄大道从辛留村北边经过，路口处竖立一个红色的招牌，上写“辛留村欢迎你”，是多年前刘猛当村主任时设的。招牌下面挂着一个白底红字的小招牌，上写“洗车向南两百米”，箭头指向村路。南北的乡村公路连接临淄大道和120省道，是东西两个村落的分界线。辛留村在公路的西边。前两年拆除违建的运动声势浩大，村民在道路两旁扩建的房屋消失，让整条道路变得宽敞，留下的残垣，以及空出的地面砖，显得有些凌乱。一段时间后，大家也适应了，初次来辛留村的人，也以为本就是这副面貌。

外地的车辆看到村口的招牌，转进乡村小路，行驶两百米。洗车店在道路的西侧，有时店门关着，需要拨打上面的电话。店主刘志坚的家就在附近，他若是在吃饭便说，等会儿，我三分钟过去。这样的情况不多，看到店门关着，外地车主一般都走了，顺着乡间公路，转到120省道，向东，在通往镇上的路北也有洗车店。有时周围的加油站搞活动，加油免费洗车。这些年，村里的汽车虽多了起来，让他们去洗车店洗车，还是奢望。村民的车普遍档次不高，没必要精心呵护，即便是爱车人士，为了省钱，在家门口，从屋里扯出水管，放满水盆，兑上洗洁精自行清洗。当地环境不好，尘土飞扬，洗车的频率不高，十天半个月若不下雨，才会想起清洗下。到了冬天，洗车冻手，去洗车店的次数会多一些。普通汽车十五元，SUV之类的二十元。对大多数村民来说，这钱花得并不值。不到一年，洗车店就关门了。

洗车店租用的是刘猛家的房子，一间平房，一间车库。没车洗的时候，刘志坚在平房里坐着玩手机，经常有朋友来找他，他们大多没工作，闲晃着，站在店门口抽烟，快乐和忧伤都转瞬即逝，麻木居多。待洗的车辆停放在车库，洗车用具一应俱全，十几分钟清洗完毕。有时，刘志坚的母亲在清扫完马路后会过来搭把手，拿着毛巾擦洗车身，并和车主攀谈几句，问他家是哪的，姓什么，以后再来。遇到相识的，她便叫儿子喊对方哥（叔）。刘志坚点头微笑，举动殷勤，以求对方再来照顾生意。

刘志坚的母亲姓曹，从镇上嫁到辛留村快四十年了。她个头不高，以前在建筑队当小工，推沙搬砖落下毛病，走路腿左右晃得厉害。和大多数农村妇女一样，有人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简述完过去的营生后，心生感慨，老百姓还有什么好活干吗？清扫马路前，老曹在本村的小作坊里当工，塑编厂把不合格的袋子送过来，她们这些妇女把袋子上的线剔掉，用剪刀划开，摆成一摞，再送回编织厂重新上线。付英华也在这里干过，两家人沾亲带故，她比老曹大两岁，老曹的丈夫刘兴乐比付英华的丈夫生日大一点，还是喊她嫂子。付英华对工作中的老曹评价不高，手脚慢，不是干活的料，也不愿意和她搭伙。按劳计酬，和老曹搭伙，一天下来能少赚几块钱。

六十岁前，老曹和付英华都在镇上的塑编厂当工，一样的工作，按劳计件，不过要上夜班，活多，一月下来有两千左右的收入。过了六十，厂里不让去了，她俩又在本村的小作坊做事。在小作坊里干了不到两年，老板白珍被丈夫耿仁海拿刀捅死了。也是这年，村里组织去查体，刘兴乐在镇医院拍片，肺部有一小块阴影，去大医院复查，确诊是肺癌。

查出癌症前，刘兴乐在村南边的宏远炼油厂看大门。有了病，看病治疗总是旷工，就被辞退了。儿子刘志坚在城区读技校，考虑他家的情况，村里让刘兴乐打扫卫生，一个月五百块钱。乡间公路离家近，上午打扫一遍，下午打扫一遍，就可以回家了。碰到上级来检查，要在公路上守着。等刘兴乐马路都扫不了，老曹接班就这么一直干下来。前后不到三年的时间，刘兴乐还是死了。查出病后的第一年，刘兴乐状态还可以，傍晚喜欢坐在村口的集市上。看来往的行人，碰到熟人点头示意。收市后，刘兴乐从口袋掏出塑料袋，拣拾菜贩们掰下的菜叶。

有几天不见刘兴乐，就知道他又去化疗了。入秋后，刘兴乐戴着毛线帽子。周末刘志坚放假回来，他推着自行车到村口接。行李放在车座上，刘兴乐推着车子和儿子往回走。刘志坚一米七多，比刘兴乐两口子都高，样貌也集合了他俩的优点。乡邻在背后说，刘兴乐的小儿子比大儿子好。大儿子刘磊，死了二十五年了。那年他上初二，当初的同窗都已为人父母，对于刘磊这个大众的名字，印象多已模糊，只能借助“脑癌”这两个字时恍然想起。他留给众人的几点，也是：人长得丑，学习不行，话还多。1994年，市区的医院刚有伽马刀技术，刘磊去做过，没多久就不行了。过了两年，刘志坚出生。

两年化疗下来，刘兴乐瘦得皮包骨头。老曹伺候完他，再出去扫马路。刘志坚还在读书，他想过退学，家里没钱，外债欠了不少。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刘兴乐和老曹谈得最多的就是儿子，后悔这两年治病，把仅存的积蓄花掉，欠的债还要母子俩去还。每想至此，刘兴乐就流泪，念叨自己活了一辈子，给老婆孩子留下个烂摊子。

刘兴乐刚生病那会儿，左邻右舍以及有来往的村民来看望他，带的东西多为鸡蛋和牛奶。鸡蛋是在小卖部散买后装进纸箱里，牛奶以纯奶为主。鸡蛋和牛奶吃不了，老曹想送人，刘兴乐不同意，鸡蛋臭了，牛奶过期了。村民只看望一次，抹去人情债。后来，只有刘兴乐的两个弟弟偶尔来坐一会儿，说几句话。

大弟刘兴权在路口有个门头，卖卫生洁具，也是附近第一家卖太阳能热水器的，生活上过得去。前些年，刘兴权的老婆丁军兰出车祸死了，肇事司机宁肯坐牢也不赔钱。不到半年刘兴权又找了个外地的女人，比他小十来岁，又生养了个儿子。刘兴权的大儿子在母亲去世后精神恍惚，赋闲在家不上班。小儿子出生后，刘兴权让大儿子跟着他安装热水器，他不去。刘兴权不再给大儿子生活费。有人看见大儿子半夜在村里乱走，嘴里默念听不懂的词汇。后来人们再见他时，剃了光头，身穿用床单缝制的袍子，提着买来的馒头，嘴巴里振振有词。有信佛的村民说，他在念叨《金刚经》。

二弟刘兴国八年前抢劫，把人捅成重伤，一颗肾摘除。他刚出狱不久，快五十的人了还没结婚。刘兴国见刘兴乐意志消沉，说，人哪有不死的，活一天算一天。劉兴乐回，病没长在你身上。刘兴国说，我早就活够了。刘兴国在劳务市场打了几天工，和雇主吵架，被人打折了鼻梁。他想自己做点买卖，跟着邻村的老头学做豆腐，出师后骑着摩托三轮卖豆腐，叫兴旺豆腐坊。他去临镇卖，早晚各一次，骑着摩托三轮，在胡同里也不知道减速。刘兴乐弥留之际，晚上刘兴国收摊回来，摩托三轮车撞上村口等红灯的拉猪货车，脸撞烂了，手脚各有骨折。刘兴乐发丧那天，刘兴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努力尝试喝光一碗小米稀饭，嘴巴张不开，稀饭淅沥了一身。

刘兴乐还有个结拜兄弟叫卫学金，几年前也是癌症死的。刘兴乐的母亲和卫学金的母亲都爱说话，时常在一起聊天。结下这门干亲后，两家人也走动了几年。小的时候，卫学金去刘兴乐家吃饭，吃不下几口。回去的路上，母亲拉着脸问卫学金，刘兴乐来咱家里吃那么多饭，你去他家为啥吃这么点。卫学金说，他家做的饭不好吃。母亲说，他们故意的，下次咱也做得难吃点。十几年后，刘兴乐盖新房，卫学金和付英华去帮工。等到1986年，卫学金盖新房，刘兴乐没去帮忙。自此两家人有了芥蒂。一家在村北头，一家在村南头，平时也见不到，走动得更少了。

刘兴乐病得起不来床时，卫学金的遗孀付英华提着一箱子鸡蛋看望他。刘兴乐躺在床上，脸上戴着氧气罩，说话有气无力，身体被毛巾被包裹着，像根拖把。见付英华来了，刘兴乐摘下氧气罩闷着声说，来就来吧，还带东西干什么。付英华笑着说，这点东西不算啥。觉得笑容突兀，她冷下脸，不知道说什么好。老曹和付英华谈儿子刘志坚，哀叹以后怎么办。付英华说，钱没了再赚，志坚这孩子差不了。老曹瞟了眼床上的刘兴乐，又说，他走了，我怎么办。这幅场景，付英华熟悉。当初卫学金躺在床上昏迷时，刘兴乐夫妇也去了。老曹的原话她至今记得，这步早晚都得走。付英华想把这七个字原封不动还给她，说出嘴的却是，我这几年一个人还不是照样过来了。她又说，我心里的苦，能和谁说。

见两个妇女抹泪，刘兴乐把枕头边的瓷碗推地上，说，我还没死呢。老曹打扫完，坐下对付英华悄声说，整天这样治我。刘兴乐嘴里念叨一连串的名字：陈淑敏，王立庄，张军，刘连启，赵连志，王世杰，贾凤兰，曹继林，卫学金，王玉书，王华平……都是死在他前面的同代人。过会儿，刘兴乐又说自己不应该治，花了这么多钱，最后人财两空。又说，农业税取消了，不用交公粮了，赶不上好日子了，等了这么多年，咱村说拆迁也没消息了，也没机会住楼房。他还想说些什么，呼吸困难，便戴上氧气罩。付英华坐不住，对老曹说，我先走了，有空再来。老曹说，没事不用来，他就这个样子。老曹知道付英华的话是客套，她抹泪也是想起卫学金，心疼她自己这么多年的孤苦。流泪，都是为了自己。

刘兴乐死前，村西边的墓田被宏远物流占了。辛留村几百年的历史，积攒下了数百个大小不一的坟包。凌晨，村民们拿着手电筒，挖开坟包，把先人们的骨骸装进盒子里，光线不好，有些化入了泥土中，难免有些遗漏。推行火葬后的逝者，骨灰盒大多腐烂，只好象征性铲几下土，放进木盒以及鞋盒里。天光见亮，大家手忙脚乱，草草了事。新修的墓地，在村西边的山上，紧邻一条新修的公路。墓穴统一样式，用砖砌好，骨灰盒放里面，盖上石板，再用大理石罩上。两座相邻的墓穴中间种着松柏，万古长青。南北各一座仿古式的亭子，上写“天国银行”，是专门焚烧黄纸的。在刘兴乐的再三要求下，老曹骑着三轮车载着他去墓地。秋风萧瑟，三轮车停在公路上。刘兴乐身上包裹着棉被，从车斗里努力探出头向坡下张望。他对自己的归宿很满意，尤其是知道城市里这样规格的墓地少则几万多则十几万后，说了句，我什么时候住过这么好的地方。

清明节、中元节、忌日、除夕，老曹都给他上坟，刘志坚有空也去。老曹一个人去的时候，会说些最近家里的情况，多围绕在儿子身上：刘志坚毕业了，在镇上的盈科环保上班，天天上班，瘦了不少。盈科管理太严了，领导给刘志坚穿小鞋，他不去了。今年雨水多，老宅快要塌了。刘志坚好几个月不上班了，和村里几个孩子瞎晃，欠的债还没还清，想出去做买卖，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在工厂上班多好，现在宏远一个月能开到四五千，让他去，他不去。刘志坚开了个洗车店，生意不太好。村里好几个月不发老年钱了。区里发文件，说这次咱们村真的要拆迁了，地里都种上了树，等着赔钱。我种的核桃树，树苗一块钱一棵，不算贵。这阵子雨水少，旱死了不少。洗车店关了，刘志坚去电厂上班了，他姑父给找的，一个月三千，以后工资还涨。刘志坚谈了个对象，是他初中同学。小陈还在念大学，明年毕业。小陈来过咱家，我见过，人不高长得白，比刘志坚聪明。过两年差不多就结婚了，拆迁的事又没影了，不买房子不行。我一个月就五百块钱，现在随便个房子上百万，怎么弄。你倒好，什么都不用操心。

孟吉祥（1960—2016）

威海石岛，位于山东胶东半岛的东南段，濒临黄海，因“背山靠海，遍地皆石”而得名。与日本、韩国隔海相望，是中国大陆距离韩国最近的地方。作为中国北方最大的渔港之一，这里码头林立，聚集着来自全国各地的船员。

在数以千计的渔业公司中，昌盛渔业并不起眼。李昌盛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从老家寿光来到石岛，先是当海员，后来成为大副。1993年，成立石岛国际渔货贸易区时，李昌盛已经有了自己的渔船。他是外来务工者们的榜样，不过那年头像他这样后来成为老板的不在少数。弘阳渔业的老板袁弘阳差不多和李昌盛一起来的石岛，如今的弘阳渔业不仅捕鱼，产业涉及深加工、造船、房地产。李昌盛對此有些不以为然，袁弘阳抛家弃子，和港湾街道一个主任的女儿结婚，如今混成这番田地，也是攀龙附凤的结果。

李昌盛有了第二条渔船后，把老婆孩子从老家接了过来，顺便又招募几个同乡，在手底下帮忙。父母相继离世后，每到春节，李昌盛还是回到老家走访长辈。至于翻修村中公路，资助贫困孤寡，也是衣锦还乡后的余音。如今昌盛渔业，旗下有五条小船，近海作业。三条大船，是近海渔业资源逐渐枯竭后新添置的，用于远洋作业，多去东南亚以及南太平洋的公海。孟吉祥是李昌盛的同乡，是远洋作业的船员之一。

孟吉祥家中排行老二，上有一个大哥，下有两个弟弟。大哥和孟吉祥都没结婚，是光棍。寿光的支柱产业是种植大棚蔬菜，年轻时，孟吉祥和大哥搭伙种过大棚。伺候蔬菜大棚辛苦，一年无休，早上九点多出太阳，起草帘透风。下午光照不足后收草帘。那时还没有自动卷帘机，放收草帘都要人工。一年四季，在大棚里面穿着单衣，依旧汗流浃背。赶到蔬菜上市，老大摘果，孟吉祥推着车筐来回运送。大哥过了五十，腰肌劳损，干不了重活。有年冬天，到了年根，下过一场大雪，大哥在棚顶铲雪，摔下来，腰椎粉碎性骨折，前后住了四次院，两次大手术，一次小手术，打了五个钢钉。三年后，才勉强生活自理。兄弟俩十来年种大棚攒下的二十多万，都用来治病了。

自此，大哥腰板挺不直。孟吉祥从集市买回来几只小羊，让他在家里喂养。这年孟吉祥四十五，摆脱了菜农的身份，跟着建筑队砌墙盖屋。除了身份的转变，生活上再没人给他介绍对象。和大哥沦为光棍不同，孟吉祥只是对婚姻没兴趣。年轻时的多次相亲，女方都对孟吉祥表达了好感，只是他无动于衷。大哥倒是对其中几位女方很满意，和孟吉祥商量，你不要给我。和孟吉祥比，大哥个矮，见女人脸红。没人看得上他。大哥身体不好后，也不催促孟吉祥成家了。三弟四弟成家立业，分家出去。大哥以及健在的父母，都由孟吉祥负责。孟吉祥下工回家，天井里羊粪和乱草一堆。他爱干净，在旁边的空地盖了两间砖瓦房，搬过去自己住。

孟吉祥能去石岛当海员，多亏三弟孟吉庆。孟吉庆以前养蛋鸡，有年碰到鸡瘟，几千只鸡一夜之间死光了。处理完鸡舍，在家闲着无事，他跟着建筑队到上口镇的东堤村盖猪圈。东堤村在弥河的东岸，因此得名，也是李昌盛的老家。猪圈完工的这天，主家老李管了顿酒。老李是李昌盛的堂哥，时年过六十，前些天堂弟打来电话，新添置了远洋渔船，让他从老家物色几个船员。条件是，吃苦能干，不恋家。农村人，前面一条好说，主要是后一条，都拖家带口的，有自己的营生。远洋捕鱼，一去好几个月和家里没联系，虽说几个月赚四五万块钱。东堤村以养殖业为主，碰到好年景也不少赚。老李又说，他也是吃了恋家的亏，当初李昌盛刚有起色，也喊他去，他没去。一念之差，境遇截然不同，一个还在家养猪，一个成了老板。

孟吉庆回去后和老婆商量，鸡瘟欠下的债，半年就能还清，没有不去的道理。过完中秋节，孟吉庆到了石岛。上船出海适应，去了七个人，有两个晕船，从早吐到晚，没有劳动能力，孟吉庆是其中之一。对方给了孟吉庆五百块钱，让他回去再物色船员填补空缺。孟吉庆想到了二哥孟吉祥。

孟吉祥四十八岁这年，去石岛当了海员。他吃苦能干，不晕船，漂泊在海上，饭量见长。每年，孟吉祥过了中秋去石岛，春节前后回来，出海四五个月，到手五万出头。这些钱，足够一年的开销不说，还能存下不少。不出海的日子，孟吉祥还干建筑队。刚开始当船员的几年里，每逢节日家庭聚会，孟吉祥总成为大家议论的焦点。他不在场时，亲属间讨论多围绕在钱上。有人说，孟吉祥攒下了不少钱。又有人说，光棍没别的花销，能攒钱。有人开始给孟吉祥介绍寡妇和离异的，目的多半不单纯。

孟吉祥在场时，亲属们问他在海上的事。他嘴拙，也说不出什么。船只靠岸加油或者补给，也算去过不少国家，东南亚居多，只在岸上待一阵，当地人个头矮，说话像嘴里含着一只死耗子。头几年，孟吉祥每次出海回来，除了海产品外，也带回礼物，烟草分给男的，披风围巾给女的。至于海员的辛苦，他不常说，有人问起。他也回：碰到鱼群，两三天不合眼是常有的事；鱼虾吃够了，做梦都想吃馒头；台风暴雨，遇到过，以为船要沉。再有问的，他就一句话，赚钱哪有不辛苦的。听者举起酒杯，向孟吉祥示意，出海好，见世面。席间的孟吉庆成为陪衬。每年，人们见到孟吉祥，都问一句，今年还出海吗？孟吉祥回，看情况。八年过去，孟吉祥五十六岁。父母八十多，身体不好。大哥中风后，行动不便，还要老人照顾他。这几年攒下的钱也够花，孟吉祥不打算出海了。

镇上主路扩建，两旁的民房拆掉改建商铺。孟吉祥从三层楼高的脚手架摔下来，脑震荡，肋骨断了三根，插破肺。在市医院开胸做了肺修补。虽是工伤，建筑队是个人承包，没劳动合同。要是工伤，农合不报销。双方合计了下，孟吉祥说是自家盖屋摔伤的，报销出医药费，他拿着算作补偿。孟吉祥情况稳定后，转到镇医院，离家近，两个弟弟照顾他也方便。出事后，孟吉祥脑袋经常疼，忘事。他把身份证、户口本、医保卡、银行卡以及密码，交给两个弟弟负责住院缴费报销等一系列流程。后面，包工头不想出医药费，孟吉祥没好利索，能下床时办了出院。双方谈赔偿，再三交涉，赔了四万。孟吉祥去银行存钱，发现卡里原来的小二十万不见了。

孟吉祥平时没什么花销，吃穿用度上都践行着一个普通农民的本分。喝点酒，多为桶装的劣质白酒；不抽烟，也无其他不良嗜好。吃饭上，几亩薄田和菜园，自给自足。衣物按照季节，添置一两件，平时劳作穿劳保服居多。出海七年加上打零工，孟吉祥攒的钱远不止二十万，除去照顾老人，接济两个弟弟。存下的小二十万，是他的养老钱。孟吉庆和孟吉利说钱没了，具体怎么没的，讲不出理由。孟吉祥的证件也被他俩扣下，说他脑袋糊涂，放在身上不保险。他要报警时，两个弟弟神情慌张，又不肯把钱交出来。孟吉祥宽慰自己，钱没给了外人，自己光棍一条，以后养老也要靠他们，能怎么办呢。守着卡里赔偿的四万块，中秋节刚过，他又去了石岛。

农历刚入腊月，大哥孟吉林死了。死前一周，高烧，四肢酸痛，瘫在床上，不吃不喝。孟吉祥不在家，也没人送他去医院，只请村医挂了几天吊瓶，不见好转。几只羊散养，屋里四处是羊粪，村医说他得了“羊病”（布氏杆菌病）。孟吉祥漂泊在海上，家人联系不上他。事后推断，大哥死的时候，孟吉祥正在日本附近的公海。两天后的夜里，船只遭遇大風浪，吊机拉网，孟吉祥站在甲板上调度，吊机的铁环断裂，渔网连带着他，掉进海里。天亮，风浪停息后，搜捕到孟吉祥。人缠绕在渔网中，和鱼混在一起，发胀的身体被勒出道道血痕，可见他死前挣扎的迹象。尸体和打捞出的鱼一起，放在冷藏室里。渔船开足马力，一天后到岸。公司和孟吉祥的家人联系，他们见到尸体，已是事发三天后。

孟吉祥的亲属加上村里的领导，一行二十余人乘坐昌盛渔业租聘的大巴车去认尸。临行的这天早上，寿光下起一场雪，不大，如同盐粒扬散在地上。李昌盛出面，同行的船员向家属说明当时的情况：天黑，一瞬间的事，人就掉海里了。清点孟吉祥的遗物：手机，衣服。钱包里装着身份证银行卡等证件——自从钱丢后，这些东西他随身携带。孟吉庆和孟吉利，以及关系近的几个家属，见了孟吉祥的尸体，海水浸泡，冷冻，勉强认得出。流泪，惋惜。住了一晚，第二天赔偿达成，五十万。收钱，签字。找了辆殡葬车，把孟吉祥的遗体运回家。一周内，两个儿子相继离世，怕父母承受不住，孟吉祥的丧事办得低调。

父母两人，母亲跟着孟吉庆，父亲跟着孟吉利。一年后，母亲去世。孟吉祥没回来。父亲问，老二人呢？答：在海上，联系不上。父亲轮流在孟吉庆和孟吉利的家中照料，起先一个月一轮，后来半个月，再后来一星期。孟吉庆和孟吉利的家，相隔不足百米，老人刚熟悉这家儿子的饮食，又要换一家。老人逢人问，孟吉祥去哪了？大家统一口径，说在海上。临死前，他话讲不出，眼睛总盯着门口。知道孟吉祥早就死了，老人叹了口气，闭了眼。

孟吉祥的丧事办完后，家里的五千多斤粮食，孟吉庆和孟吉利平分。老人偶尔过来，看儿子回来了没。怕起疑心，砖瓦房保持原样。老人死后，两间砖瓦房也被平分，能用的物件留下，没用的变卖。房子腾出来成了孟吉庆和孟吉利的储藏室，放些杂物。

卫明（1974—？）

酒场上，他们喝多了酒，吹嘘多集中在钱财、女人两个方面。张文扬言要换车，开桑塔纳出去谈事让人看不起，最起码买个二手的奥迪，并感叹一句这社会太势利，为自己有意地炫耀寻找退路。卫东超面对桌上的炖排骨、辣子鸡等家常菜，提及前几天在市区某高端酒店吃的龙虾有多大，据说是从国外进口的，用海参熬的小米粥也鲜味可口，无奈自己体内尿酸过高，只喝了几口。他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说，还是柴鸡好吃。年轻人的生活追求还在异性的身上，在众人的烘托下，牛阳羞怯地提到了前几天看媳妇（方言，嫖妓）的经历，略过细节，几句对年轻肉体的赞美，让在座的酒徒们垂涎不已。

卫明不时端起酒杯抿几口，掩饰因自卑而流露出的不自然的神情。他在寻找合适的机会融入交谈中，钱财和女人不是他熟悉的领域。他欠缺些底气，仅有的那几次体验，不说也罢。卫明是在座中年龄最大的，他不想破坏多年塑造的老实本分的兄长形象。只是眼前的形势，再不找准时机说几句，脸面无存。

牛阳谈及国家政策，受过刑事处罚的人不适合再当村干部，村主任刘猛有可能就此下台。他们不禁担忧，刘猛下台后，村书记王本道要一家独大了。两个人不合，刘猛虽是村民选举的，国家调整政策如今村里大小事务都要经书记同意，王本道不同意，日常工作都没办法开展。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按月要发的养老金，已经半年多没给了。钱不多，一个月只有二百块，七八十个老人加起来，每个月上万的流动资金，直接影响到区域经济形势。没有这两百块，老人们蔬菜瓜果不敢买。在村口市场上卖煎饼锅饼的卫东超深有体会，生意下滑，他愁眉不展，大多时候坐在凳子抱着手机看各类小视频。

铺垫完毕，牛阳话锋一转，说起刘猛的哥哥刘京。刘京和我爸的关系特别好，经常来我家喝酒，牛阳说，小时候，刘京还抱过我。二十多年过去了，刘京因抢劫杀人早被正法，牛阳的父亲也在多年前生病死了。牛阳哀叹一声，喝了口酒。话说至此，恰到好处，留给众人一种壮士断腕的豪迈，若是他们都还健在，牛阳在村中的地位必然不像现在这般被人无视。他的户口当初上中专时迁出去，至今也没落回来，严格来说不算村里人。短暂婚姻生下的儿子，也交给前妻。他和母亲相依为命，选票也只有一张。在基层政权更迭的日子里，也没人送钱送物。牛阳的父亲称得上是村中能人，最早购买货车跑批发。没等牛阳为自己凋敝的家境辩驳，卫明接过话茬，我年轻那会儿也不老实，没抢劫杀人，也偷鸡摸狗的。这番炫耀式的自我检讨，缺乏细节，一时让听者不能信服。他补充道：提我的名字，杭柳村那边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杭柳村在辛留村的西南方，相距约两公里。两个村落分属不同乡镇，因相隔不远，多有通婚。杭柳村南靠胶济铁路，大片土地被齐鲁石化炼油厂占用后，众多化工厂塑料厂跟着拔地而起。周围农业型的村落羡慕杭柳村靠卖土地，村民不用种地年底有分红，柴米油盐统一发放生活滋润。那些早年嫁出去的妇女们，在悔恨和不甘中把孩子送回去，寄养在父母家，分担生活的压力。在卫明的青少年时期，寒暑假的大部分时光，就是在杭柳村度过的。拉帮结派去周围的厂区偷盗钢材做的小物件，顺手卖给收废品的，所得钱财抽烟喝酒挥霍一空。

人到中年的卫明，至今引以为豪的就是这段经历：那时候不像现在，没有监控，东西都是厂里的，国企就这点好处，没了也不心疼，保卫科那几个废物也不会真和你拼命，刀子一亮，他们就傻眼了。可惜没什么像样的交通工具，大件拉不走。每次都说销赃了买个平板车，钱到手一眨眼就没了，扔给309国道沿线的饭店旅馆。卫明说，有个底线我们坚守住了，不偷老百姓的。看着来往的货车，他们也冒出拦路抢劫的念头，团队里没人下得了手。卫明说，刘京做大了，抢了钱还不留活口。公安到处抓刘京，他跑出去躲了小半年。最后怎么着，还不是逮住枪毙了。他陷入回忆中。

二三十年后的今天，杭柳村周围的道路被来往的罐车碾轧得支离破碎，尘土飞扬，空中常年弥漫着呛人的化工气味。有条件的村民早就搬到了城里，留下的多为念家和没生癌死掉的老人，大批废弃的房屋租给外地打工的。杭柳村的土地卖光了，经过几任村领导贪腐，留给村民的福利越来越少。账上的亏空无人补齐，也没人争当村领导。早年和卫明一起的玩伴，朱波经营一家化工厂，韩正宁是炼油厂的领导，于峰出狱后没多久出车祸死了。他们有各自的精彩，没有沿袭上辈的老路。只有卫明没多少起色，在厂里上班，身份还是农民。

卫明皮肤黝黑，健硕的体态不是在健身房的刻意为之，是在机器轰鸣的车间，把一袋几十公斤的料包弯腰拽起、扛肩、投放，每天十几吨连续几年练就的。下班后的卫明，家务事从不插手，饮食不控制，吃完躺着，顺理成章有了三高。在卫明的身上，察觉不出他口中的混账行迹。或许他说的不假，没在歪门邪道上闯出一片天地，保险起见走了正道。经过时间的洗淘，卫明习惯了眼下的一切。老实本分，是外界给他贴上的标签。他不爱说话，也不会察言观色，这么多年，一直是正远塑化车间的一名投料工。工资不定，按劳计酬，忙的时候到手有四五千，闲的时候三千左右。刨去生活日常开支和给老婆小杨治病，经常要借债。

小杨初次见卫明，第一感觉是山东大汉。那年卫明二十四岁，一米七五，话少爱笑。小杨说话时，卫明盯着她，眼神有一种稚气的柔情。他们没从彼此的眼中看清未来。当卫明在除夕夜回首这一年，无休的工作换来的只是更多的债务时，他当然懊悔和小杨的婚姻。儿子卫浩轩因买不起几百块钱一双的球鞋，咒骂小杨怎么不去死的时候，她想起留在老家辽宁的大儿子，应该不会让自己去死。

小杨比卫明大九岁。小杨的前夫爱喝酒，喝完还打人，让她出来讨生活。二十多岁的小杨离开辽宁，来山东做买卖。小打小闹养家糊口，卖过衣服，开过饭馆。开始小杨还按时给家里寄钱，后来听说前夫在老家也有了相好的，回去把婚离了。儿子判给小杨，她没要，给了前夫一笔钱，让他养着。儿子刚上初中，问小杨还回来看他吗。小杨说，有空就回来。十多年过去了，小杨一直没空回去，起先还打电话，后来也不打了。

服装店倒闭后，三十多岁的小杨在城里的美食街开了家东北菜馆，门脸不大，七八张桌子，她主厨，表妹服务员。二十多岁的卫明正处在人生的迷茫期，在工厂上过班，和朋友合伙在街头卖过假的貂皮大衣。认识小杨之前，卫明因盗窃摩托车，刚从看守所出来。朋友接风的饭馆，正是小杨的东北菜馆，卫明酒喝得不省人事，朋友没结账就走了。小杨把卫明架到后厨的小床上睡觉。睡醒后，卫明没钱结账，留下来刷碗端菜，干了几天也没走的迹象。卫明说自己没地方去，晚上把几张餐桌并起来，躺上面睡。

婚后，菜馆又经营了半年。考虑到小杨是高危产妇，关了菜馆回村生孩子。村里的砖瓦房住着父母和弟弟卫勇，多有不便。经韩正宁介绍，卫明在石化炼油厂找了份仓库保管员的工作，一个月两千多，够生活的。冬天，儿子出生。三口人挤在炼油厂的宿舍，集体供暖，市内保持在二十多度，比農村烧火炉舒服。在炼油厂宿舍的这两年，小杨的身体也还没出问题。四十平方的小屋，打理得井井有条。卫明下班后看孩子，小杨做饭。吃完饭，三口人挤在床上看电视。卫浩轩一天天长大，在厂区里学会了走路。

韩正宁贪污被抓，卫明丢了工作。小杨查出来糖尿病，没太在意，病情发展迅速，有了各种并发症，从肾炎发展到尿毒症，一周去医院做一次透析。小杨身体浮肿肤色暗黄，不敢喝水，身体乏力也做不了体力活，只能在家洗衣做饭。近两年，小杨病情加重，要一周去医院透析两次。她左眼完全看不见，右眼看东西也模糊，要把酱油醋的瓶子贴在眼前才能认清上面的字。手艺没丢，猪肉炖粉条、铁锅炖鱼、东北酱骨头等都拿手。卫浩轩上初二这年，也查出糖尿病，让他忌口，大人不在眼前时照吃不误。

四十四岁这年，为了家庭，也为了自己，卫明想试下手气。他的表弟在镇上负责运输居民垃圾，一个月到手上万。垃圾车还没买，卫明先把工作辞了。垃圾车七八万块钱，二手的便宜些，他看不上。四处借钱，不顺利。外债没还清，家里又有病人，卫明的个人信用所剩无几。弟弟卫勇出了一部分钱，小杨那位在上海的表妹出了一部分。四处凑了下，垃圾车买回来，挂靠在环保公司。也不是每天都有活，有活也优先派给老员工。没活的时候，卫明在环保公司打零工。一个月下来，收入和在正远塑化差不多。不同的是，外债又多了七八万。

客厅东南角摆着一张床，卫明躺着看电视。小杨透析回来，浑身乏力，躺下盯着电视，看不清画面只听声音。以后的日子，卫明能猜个大概。小杨活不了几年，今年或者明年，都有可能。人没死，眼先看不见，也需要人照顾。小杨总说，我死了，你们爷俩怎么办，你连饭都不做。卫明说，你死了，还管这么多。卫浩轩这次小中考，成绩不好，连技校都上不了。卫明对他没过高要求，学门手艺，以后能养得起自己。欠的债，他自己慢慢还。小杨说，他能养活自己吗？卫明说，儿子又不傻。

村子要拆迁的消息有好几年了，每年上面都发文件要拆，一直也没动静。为了拆迁的时候多量面积，一些人家把天井也用钢板遮起来，房间里进不去半点阳光。卫明天井宽敞，西屋都还没盖。今年是不是要盖，大概要花几千块。拆迁就好了，分套房子，不用给儿子买房子了。要是再给些钱，外债还能还清。不知道小杨还能不能等到这一天。她躺在卫明的身旁打瞌睡，夕阳西下，余晖落在她浮肿蜡黄的脸上。不知从何时起，小杨不化妆了，皱纹比掌纹还多。刚认识那会儿，小杨浑身散发着诱人的气息，和以往接触过的异性不同，穿着入时，一嘴东北腔听着也舒服。年龄差得有点多，卫明认准了，别人也说不动。自从有了病，小杨身上总有股西药味。多看她几眼，卫明也心累。小杨迷糊中问，晚上你想吃啥。卫明又陷入了思索。

卫勇（1978—？）

他性格内向，在人群中并不起眼，依靠喝酒，赢得了广泛的名声。有关他酒后的事迹，层出不穷，最新的一次发生在上个月。麦子收割完，铺在路上晾晒，傍晚下起雷阵雨，卫勇年逾七十的老母亲，拿着推耙手忙脚乱堆麦子。乡邻出来帮忙，看到了卫勇躺在路边昏睡的酒态。麦子堆好，用帆布盖住。雨势渐大，在路面汇聚成小溪流，经过卫勇的周遭，顺流而下。母亲打着伞，站在卫勇身旁，担心耳朵里灌进去水，把儿子的身体扶正，仰面朝上，垫上一块砖。麦堆虽盖住了，仍有不少的麦粒，眼看着被冲走。

前些年，也是麦收时节，邻村有个老汉，八十多岁，儿女都在外面，两亩地的麦子在路上晾晒。下起暴雨，一根烟的工夫，麦子被冲没了。乡邻也都晒着麦子，自顾不暇。当天夜里，老汉上吊死了。后来，一到麦收的季节，四里八乡的人们总会提及这个老汉，给出的结语是，两亩地的麦子才值多少钱。卫勇的母亲也是参与讨论的妇女之一，如今，看着昏睡的儿子，以及在雨水中翻滚的麦粒，她体会到了老汉的心境，也想一死了之。

这些年，各家各户买汽车的多了。卫勇的哥哥卫明也想买汽车，老婆小杨有糖尿病，以及并发症尿毒症，透析从前些年的一周一次，到现在一周两次。卫明向卫勇借钱，有了车，接送你嫂子去医院透析也方便。村里的牛传闰卖二手车，卫明从他手里买的二手荣威，黑色的，不到三万块钱，卫勇出了两万。有了车，也不怎么接送老婆。透完析，浑身乏力，小杨在村口下公交车，到家还有两公里，她中间休息好几次，半个小时走不到家。也是糖尿病并发症，小杨左眼完全看不见，右眼看东西也模糊。路过的乡邻看到她在路上走，说要捎一段路。小杨认不出人，只顾自己走。

卫明买车不出一个月，卫勇从牛传闰的手里也买了辆车，二手雪铁龙，白色的，不到七万。车买回来，停在家门口，落了一层土。卫勇没驾照，科目一考了两次，都没过。宏远化工在村口，卫勇上下班骑摩托车，不上班的时候，他多数在喝酒，也不适合开车。入冬后，天冷，卫勇偶尔也开车。村南头的路口修路，挖了一个大坑。夜里，卫勇喝完酒开车回来，车掉进沟里。人没事，他爬出来，给牛传闰打电话，让他把车从坑里弄出来。牛传闰说，车都卖给你半年了，掉坑里关我什么事，你喝酒开车撞死了，是不是我还得赔你条命。挂了电话，卫勇又下坑，拔出车钥匙，回了家。第二天早上，村民们上班经过路口，看到吊车把车从沟里吊出来。卫勇酒后的事迹，又被传诵了一段时日。

多数关于卫勇酒后的事迹，是从他母亲和嫂子小杨的口中传出的。比如，卫勇在大舅过生日的宴席上，喝到尿裤子。春节的家宴上，卫勇喝到痛哭流涕，回到家，大门不锁，第二天醒来，客厅里的液晶电视门口的电动车都不见了。托家人们给卫勇塑造出的醉鬼的名声，离婚多年来，极少再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为数不多的几次，托人打听了卫勇的基本情况，也都给回绝了。卫勇求助于长辈们，得到的回答也是，先把酒戒了。离异，带着女儿，酗酒，性格内向，在城里买不起房子，又不甘找岁数偏大，同样带孩子的。在这些条件的制约下，下班回到家，更没有不喝酒的理由了。

卫勇的老婆周丽凤走的时候，女儿小雨不到两岁，现在小雨十三岁上初二。起初，家人劝他们和好。妇女主任陈霞也去做周丽凤的思想工作，为了孩子，日子也得继续过下去。周丽凤说，一起过也行，让卫勇在城里给我买套房子。话传到卫勇的耳朵里，他说，我要买得起房子，还要她？后来，周丽凤买了玩具、衣服来看小雨。卫勇的母亲把东西留下，把周丽凤赶走了。这样几次后，周丽凤也不来了。拖了两三年，开始有人给卫勇介绍对象。卫勇去找周丽凤，想把离婚证领了。周丽凤跟着她姐夫去了外地，寻不见人。又过了一年，周丽凤回来，态度和缓，想和卫勇复合。关于周丽凤和她姐夫的闲话传到卫勇的耳朵里，他说，找你，还不如找头猪。家人给周丽凤出主意，好歹给他生了个女儿，离婚也得要点钱。在钱的问题上，双方又僵持住了。

當卫勇把婚离了的时候，小雨已经七八岁，可以骑着三轮车载着奶奶去地里拔草。小雨的眉眼和白皙的皮肤遗传自母亲，她对周丽凤没什么印象。父母结婚时的婚纱照早就被卫勇扔了，结婚证倒是有。相片太小，看不清，小雨边看边照镜子，多少有点像。从小，小雨跟着奶奶住在村西边的老年公寓，两间平房，院子也小，是几年前政府统一盖的。有时，正吃着饭，大人谈起周丽凤，免不了责骂。小雨会突然号啕大哭，跑出门外。小雨依稀记得，村口的集市上有个妇女摆摊卖水果，见到小雨，会塞给她水果。奶奶不让她要，扔下水果，拽着她走。后来小雨才知道，这个妇女是她的大姨。

大家普遍认为，卫勇酗酒是婚后开始的。也有不同的声音，卫勇婚前也酗酒，只是不太严重，能看出日后的苗头。卫勇二十八岁结的婚，算是晚婚。他相亲过多次，也喜欢村里几个年龄相当的女青年，她们后来都逐一成家。卫勇沉默寡言，和女孩初次见面，话都不敢多说几句。在有些人眼里，可能是缺陷，不大气。可也有人喜欢这样的，不招人烦。可再深入了解下卫勇的家庭条件，对他残存的好感也很快荡然无存。村里的曹姓女子，长相出挑，热情开朗。她最终选择嫁到邻村。卫勇对此耿耿于怀了多年，他认为，小曹没选择自己，只是因为那人的父亲是邻村的村书记，家里有两台挖掘机，三台大货车。并不是自己不够优秀，实奈自身家境劣势太过明显。我们不妨把卫勇在小曹身上的情感挫败，作为他酗酒的起因。

家境不好，其中一个重要的方面是，卫勇的父亲卫学水是个闲人。不论家务，还是外出赚钱，都是卫勇母亲一个人的事。卫明和卫勇兄弟两人，都只念完小学，跟着建筑队干小工，推沙搬砖。后来一家人住的砖瓦房，腾出来给卫明结婚。卫勇和父母又回到年久失修的土坯老宅。又过了几年，卫勇在老宅旧址盖了新的砖瓦房，盖房和结婚所花费用，要再等几年，才陆续还清。卫勇和周丽凤见面时，没说几句话，周丽凤就被媒人领走了。卫勇只记得，周丽凤身型好，细皮嫩肉，论外观条件，不输小曹。卫勇脑袋里涌现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己配不上周丽凤。当晚媒婆回话，周丽凤家人同意了，婚期可以尽快安排。

入冬时节，卫勇躺在新盖的砖瓦房里，想到此前“给我一个女人，就能繁衍出一个民族”的豪言壮语即将有实现的机会，他久久不能入睡。以往无数难眠的孤独夜晚终有所偿，他幻想起和周丽凤的婚后生活，在夫妻生活的细节上长久停留，疲乏后，洞房花烛，喜得贵子，孩子成家等重大的人生节点，不厌其烦地在脑海中演练。抱着一个女人睡觉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在这样的追问中，卫勇才依依不舍地睡去。

从相亲到结婚，卫勇和周丽凤只见过两次，第二次是交彩礼。周丽凤的家人要求不高，动辄四五万的彩礼行情下，只要了一万，还口头答应婚后要陪送家电，但有一个要求，不办订婚的仪式，直接结婚。照样，卫勇和周丽凤也没说上几句话。回去的路上，卫勇的亲属们纷纷表态，周丽凤的家人通情达理。婚后，卫勇和周丽凤日子过了没几天，知道被骗了。周丽凤以前也相亲多次，只看外表，对方也都同意这门亲事，往往和她交往没几天，都反悔了。一张口说话，都知道周丽凤脑子不够使。这也佐证了，为何在婚礼当天，周丽凤对坐在酒席上的母亲说，把我嫁出去，高兴了你。

周丽凤的问题，是言行举止和年龄不符，快三十的年纪说出的话，放在四五岁的孩子身上叫童言无忌，让人捧腹。周丽凤开口说话，听者的第一反应是想把她的嘴堵上。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周丽凤说起夜里和卫勇的性事。卫勇摔下碗就走了。卫勇和周丽凤也有甜蜜的时刻，婚后不知疲倦的夫妻生活，以及两个人去小曹父母的小卖部买东西。周丽凤在货架前走，看到什么都想吃。小曹的母亲跟在后面，言语客气。卫勇心情舒畅，当初你不把女儿嫁给我，我也找到老婆了。卫勇夫妇走后。小曹的母亲向别人哀叹，好看能当饭吃？

生下小雨，夏天的中午，周丽凤抱着孩子出来，看到别人吃雪糕，她嘴馋，放下小雨，去别人家里拿雪糕。吃着雪糕，周丽凤坐下看电视。村里人大多在午休，小雨躺在地上，日头晒得满头大汗，脱水，啼哭，一身屎尿。几条野狗围过来，舔舐完粪便，在腿上咬了几口。多亏路人发现，把狗赶走。多年后，小雨懂事了，常听奶奶说起这件事，开始还有细节，逐渐只剩下一句话：你妈不是个东西，为了吃雪糕，要把你喂狗。小雨害怕周丽凤，也是从这里开始的。如今，小雨左边腿上狗留下的牙印已经淡化。右脚脚踝和小腿上的大面积疤痕清晰可见，那是她两岁时，碰倒暖瓶，开水烫伤的。奶奶辩解，你妈走了，我一个人看你，你又淘气，这事不怪我。这两年，疤痕开始困扰小雨，夏天没办法和其他的小朋友一样穿裙子。

小雨长到十岁，从老年公寓搬出来，住进卫勇的砖瓦房。爷爷卧病在床，走不动路，奶奶也有哮喘，做饭总是不及时。小雨和父亲住在一起，开始也不习惯。卫勇三班倒，除去上班，在家的时候睡觉，醒来出去喝酒。小雨学会了自己做饭，放学回到家，不打扰卫勇睡觉，走路都小心翼翼。

卫勇喜欢喝酒，酒能让他把平时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当然，喝醉了又是另一番的景象。有天下午，卫勇喝了酒，经过村口的集市，看到嫂子小杨买了水果蔬菜。卫勇停下，问她，茄子和黄瓜多贵，你不会买点便宜菜，钱不省着花，啥时候能还我钱。堂叔卫学金查出肝癌，卫勇去之前喝了点酒。堂叔躺在床上，卫勇坐在沙发上抽烟。卫学金说，我这病治不好了。卫勇说，你首先要自己有信心，你才五十多，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怕什么。卫勇走后。堂叔说，小勇喝点酒，会安慰人了。下班后和工友喝酒，几杯下去，卫勇揽着工友，咱兄弟，这么多年，有什么事，一句话的事，别不好意思。平时在车间，工友们眼中的卫勇是最耐得住寂寞的，蹲在仪器面前，几个小时，可以不说一句话。

刚去宏远化工，卫勇年龄大，又是本地人，领导让他当车间班长。过了一年，班长换成了别人。卫勇不爱說话，也不管闲事，车间其他人做什么，他不管。班长也没那么重要，每个月多给三百块钱。每到年底，卫勇都写竞职报告，里面是这样自我介绍的：我从2012年3月份来到咱们公司，看到一万五制氢在田野中拔地而起，现在又看到五万制氢的建成，内心充满了自豪。机器和人一样，相处的时间长了难免会有感情。毫不谦虚地说，通过这么长时间和机器设备的接触，它们如同我身体的一部分，相互了解。参加这次竞选，我认为自己具备担任这一重要职务的政治素质、个人品质和工作能力，我有信心和决心将制氢车间的各项工作做得更好。

四十岁的卫勇，已经习惯同事们喊他老卫。在人们的印象中，他就是这样的存在，走路时弯腰，见到人微笑，和机器一样沉默。有关卫勇年轻时的做派，大家不知道，也没兴趣过多了解。家里有张卫勇的照片，是小雨从柜子里翻找出来的。卫勇和一个姑娘并排站在一起，前景是他刚买不久的摩托车，背景是春天时的桃园，桃树还没开花，点缀着嫩绿的叶子。卫勇长发，遮挡住半边脸——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这样的发型，忍住没笑。旁边的姑娘，一只手搭在卫勇的肩膀上，笑得很开心。卫勇看着照片，怎么也记不起姑娘的名字。

2000年，春节过后，卫勇想结束打零工的日子，去五峰包装厂应聘，成了车间的操作工，月薪八百。离厂不到一百米是东风货运站，旁边有个霞姐早餐铺。卫勇早上不在家吃饭，在霞姐这里吃油饼喝豆腐脑。早餐铺两个人，除了老板霞姐，还有个姑娘（照片中的那位）。姑娘热情，和卫勇熟络后，指着旁边不远的一片桃园，她在那里租了间平房。

一个月后，厂里新建线路，停电两天，卫勇和姑娘约好去果园。他借了个相机，拍下了这张照片。姑娘性格坦率，卫勇罕见地说了不少自己的事，关于家里的情况，以及工作。不上学后，在外面打零工的那些日子积攒的不忿。姑娘指出，卫勇这样的性格不适合这个社会。这个断语，也无形中影响了卫勇此后的行事。他没有改变，性格使然。卫勇也有些不甘心，姑娘的话，刺中了他内心柔软的地方。在喝酒的途中，卫勇逐渐有了一种错觉，和姑娘一起生活，她身上爽朗直率的性格，恰好是对他的一种弥补。

卫勇喝多了，回去的路上，摩托车撞上路边的一棵树，右小腿骨折。在家休养的三个月里，卫勇想联系姑娘，同事们没来看望过他，没人可以捎句话。等到卫勇去上班，东风货运站前的路面改造，霞姐早餐铺没了，又去桃园，人也搬走了。不久，卫勇也不在五峰包装厂干了。有一段时间，卫勇想过也许还能再碰到姑娘，他依稀记得，姑娘家是滨州一带的。卫勇想过去找她，但没行动过，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责任编辑 赵文广

时间里被安排的一切

我们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欣赏他们的纯洁无瑕，然后我们又把他们丢给残酷的命运。

——亨利·米勒《粘鸟儿的树枝与反叛精神》

人生诸多辛苦，是不是只有童年如此？

一直如此。

——吕克·贝松《这个杀手不太冷》

没有童年比没有才华更可怕。

———佚名

人人都活在时间里，只有时间忠于自己的职守，延伸一切，修改一切，包容一切，遗忘一切，拉长过去，缩短未来，渐渐沥干人生的丰盈与绚丽。待一切过去之后，任你如何费力拼接，设法打捞其中的草蛇灰线，都会倍感徒劳，即使能够发现其中残存着的温暖，即使你愿意回首往事一窥真相，幻灭感还是会笼罩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或即将被时间带走，要么被时间消弭，要么被时间放弃。不过，你不用担心无功而返，时间总会赐予你一点点余温，让你去拯救难以拯救的灰烬。如果你对回顾充满失望，那么，就暂且原谅一下时间吧，这个永恒的裁判，早已将一切归档，将一切重新分类。

或者，你站起来，使自己与所写的稿子拉开一些距离，就像托马斯·曼笔下的伟大诗人席勒所做的那样，离自己的稿子远一些，眼下，毋宁说是离自己的电脑屏幕远一些，因为这样能够使人概观全面，可以用更广的视野审视素材，以便穿透时间与自我。世上唯有时间是公正的吗？你赶快站起来吧，学学带着渴慕的敌意爱着席勒的歌德，让一种轻松的，类似天真无邪的兴奋回到自己身上，因为，歌德是聪明的，他知道怎样生活，怎样创造，他不折磨自己，他对自己爱护备至。屋子里此刻死一样的寂静，时间之钟滴滴答答——

1

还是回到自己的本初吧，这是所有人的出发点，不管你雄心勃勃，还是意志消沉，任何人都由那个本初跋山涉水而来，回到本初，必先回到你出生的那个具有致命决定意义的时刻。这个意义不属于别人，只属于你自己，你的出生由上天安排给你父母，却由别人定义，由时间定义，同样由先你而出生的不同长辈们定义，他们不断地圈定、描画和重建关于你出生那个特殊时刻的一切一切，而你永远不会具备这个资质。

关于你是如何出生的，有好几个人留下了证言。

在很早之前，或许是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时候吧，你老家的一个抽屉里，发现了一封你爸爸写给朋友的一封信，至今留在身边。收信的朋友叫“宏江”，姓李，在呼和浩特二中，后担任教导主任，是你爸爸高中在包头上学时候的同学，大学毕业后同时到一所中学教书。这封信写了信封，邮票也贴好了，但不知为什么没有发出，信是这样的：

宏江，近好：

今年儿童节不寻常，承真生下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她前一天让我用自行车送到医院。起先以为晚饭吃得不对，消化不了，闹肚子。因为吃的是土豆“库略”，把土豆擦成丝，掺上一些玉米面、白面，蒸熟，放锅里再炒一下，我手艺还不错，承真吃得不算少，到半夜肚子就不舒服，后来我们才意识到，可能不是胃的事情，是孩子在肚子里捣乱了。我俩商量了一下还是上医院。医院倒不远，那天风大，我们逆风艰难而行，费了不少劲。产科在县医院一楼西头最把边的地方，病房不算小，四白落地，满屋子来苏水味，三张床只有中间的床空着，每个产妇的床边都立着一个挂药瓶的输液架子，只有左边的产妇在输着液。对面墙上贴着大幅宣传画，画下面放着三个可以搭毛巾的脸盆架子，没有脸盆。承真在床上躺下之后觉得不难受了。我们对生男生女并不关心，只盼望平安。没想到生得不顺利，承真不愿剖腹产。我由衷地为得到这个男孩高兴。你是我和承真爱情的重要见证人，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孩子都出生了。

今有一事相求，宏江，呼市现在奶粉是否好买？承真生下孩子就没奶，磴口县物资非常匮乏，什么都买不到，我随后把钱给你汇过去。

代问嫂子和你的女儿好，再谈。

希傧

1962年6月5日匆草

那么，是奶粉搞到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這封信没有寄出去，你已无法搞清楚。

大姑（护士）：你生得不是时候，你妈妈肺病多年，不该生养孩子，病弱的身体根本受不了。但你妈脾气太犟，很自信，仗着体育好，跑得快，跳得高，就以为身体素质好，不把健康放在心上。她并不清楚生孩子对自己的危害。分娩的时候坚持不剖腹，折腾了很长时间，你出生的时候脐带绕颈，瘦得可怜，只有四斤多一点点。你妈的奶很少，根本不经吃。你生来一双大嘴，胃口好得很，像个饿鬼，老是闹，嘴一会儿也不安生，刚喂完也安静不了多一会儿，不停地号，不停地要吃的，很少睡觉。只有吃奶能让你安生。奶不够吃我们早就清楚，还没有等你妈出院就开始找奶妈。没想到奶妈不好找。财政局你二舅里那个工友小章后来帮了大忙。小章在南粮台住，邻居家的女人引荐了一个有经验的奶妈。奶妈没来的时候每逢奶不够吃，就熬小米糊糊，掺上我在你妈分娩时候带来的麦乳精，你很爱吃。你长大后饭量大，爱喝汤，吃中午饭老是爱打瞌睡，再大一些才看出来，你最大的毛病是尿炕，一直拖到十几岁才改掉。看看我，又扯远了。总的来说，你自幼胆子小，是个乖孩子，比你妹妹听话，而且向来听话。

姥姥（家庭妇女）：承真，就是你妈，从小任性，一贯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看病，不好好听我的话。生你那天倒是大晴天，但是有大风。把家属院背后的树刮得哗哗响，我眼皮直跳，别提有多担心啦。你出生是她的受难日。记得你一出生胃口特别好。你妈没有多少奶，急死人了，你大姑从杭后带了一罐麦乳精管上用了。奶妈家里姓杨，你出生十几天找到的。生你前几天我从粮店里买回来三斤白面，四斤小米，月子里经常熬小米的糊糊。牛奶也凭票供应，限量，家里养活你并不容易。

爷爷（职员，大姑转述）：我不反对你爸妈结婚，在没人看好这两个年轻人婚事的时候，我站得稳。我佩服王家人，他们一大家子人都很勤快，不容易，了不起。你妈身体这个因素我考虑得少了，再说你爸也很坚持。承真无非身体不好，各方面都很优秀，我当时做这个主，没反对他们，回头看可能有些不太明智。结婚这种事情，是孩子自己说了算，别人反对没用。你妈带病生下你，付出代价。你的出生对我们全家来说是件大事情，人人高兴，人人关心。你爸是长子，你是长子，我们怎么能不感到欣慰呢。长子长孙，我在活着的时候看到了。可惜你奶奶不在了，她操劳太多，她没福气看到这一天。我那个时候住得远，三天两头骑自行车去看你，你太小，不会记得。

爸爸：今天我不能不写日记，日记像是留给后人的见证，留给历史的一份教材，养成这个习惯比养成别的习惯好，好多年之后拿出来看看，你会觉出好处无数。

1962年6月1日，农历壬寅年四月二十九日，星期五。晴，下午风很大。

这个儿童节值得庆祝一下！我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承真固执得很，坚持不剖腹，受了好多罪，但愿她能早些恢复。孩子很瘦，吃不饱的样子，愿他能健康成长。今天《人民日报》发表了题为《家长的责任》的社论，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一个家长了，怎么做好家长，如何担负好家长的责任，我还没认真想过。今天下午我就上班了，上了两节课，学习民族工作会议精神，我没请假早回家，跟大家一起学习。

二舅妈（家庭妇女）：听说承真要生了，我赶快去医院。途中遇到一个醉汉，三四十岁的年纪，满脸通红，穿着一件胸前印着大红字“奖”的两股筋背心。他跌跌撞撞横过马路，要拦我自行车。我与他越来越近，借着早上朦胧的光线，我看清了，是你二舅单位的工友小章。我们家属房就在财政局院子里，经常见到他。前年小章从南粮台被招工招到财政局，负责烧水，做饭，收发报纸，打扫院子。他是烈士后代，父亲修建黄河大铁桥时候牺牲的。小章文化不高，能写一笔端正的字，最近遇到一件意外的事情，老婆跟人跑了，扔下一个没有上学的丫头，听说他经常出去喝酒。小章很快认出了我，羞愧难当地闪到自行车后边，什么话也不说，用力推自行车后座，帮我减轻负担。医院很快就到了，小章似乎也清醒了，客客气气地向我鞠了一躬才走。你姥姥有五个儿子，就你妈这一个女儿，太偏爱，疼着、惯着、由着她，就因为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从小有人护着。承真长得漂亮，学习工作一直很好，唉，就是身体不做主。我记得你是在儿童节出生的。生得很难，你妈的奶不够吃，大家着急坏了，四处托人找奶妈，最后还是小章帮的忙。你长大后很勤快，眼里有活儿，从来不用担心你不听话。你爱看书，你二舅放在凉房里的历史书没少被你拿去，拿去就不还了，你二舅知道是你拿的，也不刻意找你要。你二舅一天到晚忙，每天回来还要看书。你小时候打架没占过便宜，每次打架，总找表哥小瑜帮忙。小瑜比你大六岁，身体结实，能管上用。夏天，小瑜经常带你去“二黄河”游泳，你水性不好，就怕你出问题，为带你去游泳这件事情，我和你二舅没少埋怨小瑜。

二舅（会计）：我们已经两个孩子了，你是你爸妈的头一个。就在你出生的那天，我给远在北京的大哥，也就是你大舅写了这样一封信：

大哥近好！

大嫂好，孩子们都好吧？

妹妹承真今天上午生了个男孩，孩子生得不顺利，妹妹受了不少罪。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我们都很高兴。孩子我看见了，小得不像样子，最大的地方就是那张嘴，占了脸的一大半，不停地哭，只有吃东西才能让他把嘴闭住。我和佩英为这个能闹的孩子发愁，看着他瘦弱哭闹的样子很心疼。承真一向好强，妹夫希傧很上进很忙，是被单位受重视的青年教师。随着孩子的到来，他会更忙。

咱爸自前年十月初由劳改农场回家保外就医，心情一直不好，你想，就因为替教会尽了些义务就遭到抄家和劳改，怎能想得通？而且，劳改农场还订了一条，在保外就医期间，必须每月写一封信给农场，汇报改造情况。

我们一家还好，继坤已上了学，五年前在北京治疗脑膜炎，效果很好，那段时间多亏你和大嫂精心照顾和热情奔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儿子也快上小学了，佩英仍然在家里干家务，帮别人洗衣服挣些钱，我一个人的工资够用。纸短笔长，就写到这里，祝一切好。

光耀 1962年6月1日晚

妈妈：你呀，是我们从东方红广场捡来的。那个时候这个广场还叫师范附小广场呢，后来改成这个名字。那天早晨很晴朗，我和姥姥去广场散步，远远地就看见跑道终点发令台上有一团花花的东西，走过去一看，是个裹得结结实实的小包裹，你呀，正在里面张着大嘴哭呢，脸憋得紫紫的，没办法啊，我和姥姥只好把你捡起来抱回了家，一到家你就安静了……

我：妈妈，你骗人，你骗人，姥姥还说我是从医院大门口捡的呢！

2

你所诞生的磴口县位于黄河岸边，过去叫“三盛公”，县城虽小五脏俱全。在这个位于华北平原边缘的小城里，你接受着命运赋予的所有可能的滋养。你仍然记得小城的地形、气候和风情。那一望无际的大平原连接着绵延无尽的大沙漠，日夜奔流不息的黄河，翻滚着泥沙泡沫的河水，以奔腾不息、滚滚向前的气势，令这里夏季水汽蒸腾，瓜果飘香，赋予小城短暂的繁华与荣光。因黄河，这里春季常有凌汛，冬季异常寒冷，只有小城边缘开垦和浇灌着的大规模麦田、果园、瓜圃、菜地，能够带来一些生机。依偎着黄河两岸的，是无边无际的不老黄沙，沙丘一个接着一个，一望无际，绵延不绝，十分壮观。“三天不刮风，不叫三盛公”，黄沙在三个季节里肆虐、发威，侵扰这里的人们，但在夏季，像是有上帝出面干预似的，风沙会猛然停歇自己的脚步，出人意外地无声无息，让农田、果园展现绿色，让树木、花草尽情成长，让大自然奉献其娇艳、丰满与果实。

不记得是哪个大人物说过，一个人拥有的童年比出身的家庭还要重要。童年记忆有选择地保存，有选择地遗忘。你的童年在记忆里色彩缤纷。岁月远行，时光被远远地抛在后面，童年却时时走进你梦境，幼时的一切存在，随五十多个年华的流淌，留存了不少消逝殆尽、踪影难寻的吉光片羽，“一块石头，一片树叶，一扇没有找到的门：这石头，这树叶，这门。所有那些已经被忘却了的面孔。”托马斯·沃尔夫在回望故乡时的感叹，恰好印证你对童年的认识。时间所沉积起来的厚重，是一点点地连缀、拼接、重构的。多少次你试图凭借回忆，重返过去，回到那些单纯的日子里，去与自己曾经的亲人相聚，去拥抱过去的生活，但你发现做到这一点并非轻而易举。童年少年时段极短暂，无论是快乐，还是忧郁，都会转化为财富。不要变成一个思想贫乏的人，不要变成一个玩世厌世的人，不要变成一个几乎没有同情心的人。回忆吧，凭着自己的大脑，凭时光赐予你的一切，让一次次追溯，化为一次次自我教育。哪怕是痛苦，哪怕是失望，终将成为恩惠。不必失去对未来的信心，這信心会是痛苦中的灯盏，指引你在患难中经受住考验，把空虚与惧怕，统统驱除到远远的地方。

在夜凉如水的澄净之时，面对窗外沉寂下来的声响，你一次次回到过去，重构自己出生成长、求学、生活、工作等一个个万花筒般的时刻。你固执地认为自己的一切宿命般地被那个清冷的早晨，被小城那座唯一的苏式风格医院，被弥漫着来苏水的气味，永远不可救药地决定了。产房外的漆黑与寂静，躁动不安中焕发的晨光，似乎都在默默充当着见证，伴随着你的诞生。在岁月过于匆忙的足音中，在你无法依赖长辈们的陈述走得更远的时候，你只得用想象补充一切，让任何难以得到进一步重构的细节逐渐旺盛生长。细节越旺盛，是否越能得到对抗遗忘的损耗，你并不敢肯定。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要紧了。在共和国第十三个年头六月的头一天，在滚滚黄河之岸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对年轻教师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一个瘦弱贪吃嗜睡的男孩。你诞生的这一年，全球人口约为三十一亿，十六亿成年人口中约百分之四十四文盲。这一年，越剧电影《红楼梦》，故事片《甲午风云》上映，二十二岁的沈阳军区某汽车班班长雷锋因公殉职，大众电影百花奖首颁。这一年，在美国作家约翰·斯坦贝克获诺贝尔文学奖，大卫·里恩导演的《阿拉伯的劳伦斯》捧奥斯卡金像，爱德华·阿尔比著成剧本《谁害怕弗吉尼亚·伍尔夫》。这一年中逝去的重要作家有威廉·福克纳、赫尔曼·黑塞等。还有，三十六岁的影星玛丽莲·梦露在《濒于崩溃》片场收工后“庆祝”了她的最后一个生日，生日宴是在好莱坞二十世纪福克斯公司匆匆举办的，次日梦露被发现在浴缸里身亡，那天拍摄的画面便成了她最后的影像，她的死成为永久的疑团。

每个人都是别人的疑团，有时自己同样是自己的谜团，自己的有些谜无法依赖自己解决。12岁之前，你和小你一岁的妹妹从未成为家里的中心，家里的焦点只有一个，就是你久病的母亲。没人知道，你在未受惊扰的小宇宙里，渐渐会拥有怎样打量周围世界的眼光，拥有怎样的内心世界，会有怎样的欢喜、得意、失望、悲伤、痛苦呢。每个人迟早都会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痛苦，对，痛苦，请相信痛苦吧，痛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种情绪或许会使你变得开阔，令你不再满足和骄傲，痛苦往往转化为最为严峻的鞭策。

3

你向来愿意充当这个世界某个角落里温和的万物爱好者，爱好周围的世界，爱好在一个个春种夏长秋收冬藏的季节里生长的一切，甘居不高不低、不好不坏的中等状态，以便与自己中等的个头中等的饭量中等的音量中等的能量中等的魅力相匹配。你爱好在一群孩子中间的中游状态，你愿意眼看着别人野蛮生长，让自己停滞在中游。遥想飞逝而去的童年，你的爱好是加入一群孩子之中，玩耍时不去占上风，你素来不喜心机和玩诡计，不喜欢拔尖儿。英国作家威廉·戈尔丁《蝇王》里有两个莽撞少年拉尔夫和杰克，他们个性强悍，对别人构成挤压、排斥、威胁，他们尽一切努力呼风唤雨或力拔头筹，以自己的坚韧和力量，以出色的计谋，在争夺和竞赛中胜出。但你，向来不喜如此。

你曾在滚滚不息的黄河之畔，在起伏无垠的大沙漠之中呼朋引伴，曾陶醉在夏天的好雨水中，与伙伴们在无数个大水泡子里嬉戏。你喜欢那里的沙漠、平原、沟壑与沙丘，你喜欢与那些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们分享自己的见闻，你喜与他们交换对周围小动物、花草树木的看法，议论家里贫乏的饮食，品评别人的衣着，谈论校园里的趣闻逸事，哪怕是学校里的那些平凡的杨树，那一排排平凡的教室，那一个个破败的水泥乒乓球台，都能引为不倦的谈资。在这个局促的小城里，似乎永远有两拨人，一拨与你极为亲近，另一拨与你势不两立，你有一批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但你的温情、怯懦与犹疑，经常使你在另外一些粗野的同伴面前被议论与嘲笑。你希望拥有忠实的朋友，宁愿不拥有过人的体力，你想把真实的自己交给自己的朋友，不愿以过人的智力驾驭他人。你向往出色，但从未向往伟大，一切不平凡的东西，都是自私自利的，让梦想受到全世界永远的爱戴，只是痴人说梦而已。

你自幼没有被父母呵护有加地照顾过，从不知道宠爱意味着什么。你爸爸像蚂蚁一样勤奋教书，工作很要强，像是家里一个模糊的存在。你妈妈长期在家养病，姥姥忙于日常杂务，你与妹妹一起享受着小孩子的最低待遇。上小学的时候，你总盼望着自己能一次次疾病袭来，发烧咳嗽得不用上学校，将自己变为家里的中心，这时候爸爸有可能在家，你就可能吃到俄式酸面包、鸡蛋糕或粗糙的饼干。你与小孩子们一样盼望过年，只有这个时候能穿上一次新衣服，跑到别人家里炫耀，得到几毛零花钱买到好吃的东西和喜欢的书。

你拥有比别人多得多的耐心、坚韧与好奇心，可能还拥有不小的想象力，你最经常做的，是与侵袭自己的悲观、向下、灰暗的情绪做斗争，在不懈对抗自己的悲观、失望的时候让自己高兴起来，去思考、沉静、严肃起来，重拾信心。这些事情看似简单，其实工序复杂、环节众多，不好全部完成。人难以把握别人的好恶，更难以正确评价自己，既容易飘飘然、趾高气扬，更容易失意沮丧、破罐破摔。你想尽早拥有自己的尺度，更想逃避评价和衡量，世上更难的事情，是有尺度而无法衡量，有标准却难以估算，有了一种眼光，又会被另一种主观蒙蔽。心最捉摸不定，万物最不可能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在你敏感的心灵里，值得去兴奋、感怀及泛起温柔情绪的感觉，向来是那样稀缺，否则你就不必苦苦求索，不会一次次给自己设定题目了。

比如，你永远觉得家之外的地方才是吸引人的存在，别人家的饭比自己家的好吃，新异的不同的味道，那些扑向舌头的陌生信息，越过你曾经划定的界限，发展你新的喜好。人的一切都是童年造就的，你喜欢的味道、颜色、形状、气息，统统在童年被定下调子、胃口，宿命般地规定着你，令你无法以自己的意志来改造，更无法扭转自己的舌头所定义和偏好的一切。味道同样属于人的自身防御系统，受视觉支配，受水土支配。味道移步换形，成为我们防御性判断的多种尺度：年的味道，人的味道，衣服的味道，家的味道，规定和熏染着我们的日常。

难道别人家就比自己家更富足、热闹、温馨，更有一个家应该有的脉脉温情吗？你一次次地问自己。长大后，你愿意到姑姑家去住，更多的是喜欢对方家庭里的不同，对，是不同，人的不同，饭食的不同，气息的不同，欢笑与言说的不同，女性的不同，笑顏的不同，颜色与声响的不同，甚至被窝的不同，所有五光十色的不同，均构成巨大吸引力。

在这个世界上，人的心灵永远需要一个庇护所，需要一个可以将所有烦恼都挡在外面，或将微不足道的愤怒加以遮蔽、化解的地方。你母亲在世的时候，她就是你的庇护所，就是你心灵的归宿，希望默默观察着你的母亲，时时准备好拯救你那小小灵魂捉摸不定的情绪。母亲去世后，你羡慕别人家，向往着到别人家去，到有新鲜感的地方，一段时间你不喜欢在自己家，你希望待在爸爸找不到的地方。只要吃完饭，就总是想方设法离开家，到有更多“别人”的地方去，到“家”之外的地方去，到那些有趣、富裕、热闹、有更多不同的地方去，寻找那些能够呵护你、爱护你的场所。

你生活在一个开始是固定不变，随后又剧变不居的时代，小时候的小城仿佛静止不动，与整个中国一样，缓慢地爬行在日复一日的既定轨道上，当你与古老的国家一起进入1976年、1978年、1980年，小城的一切才开始发生变化，有的变化令人瞠目结舌，上山下乡结束，街上墙壁不再贴出包含“打倒”字样的标语，代之以更多的集市，更丰富的商品，红旗电影院里连轴转地放映着的老电影新电影，科学大会、向陈景润学习、伤痕文学、高考、牛仔裤、蛤蟆镜、大鬓角，过去那种盲目的“批判”被对“四人帮”的声讨所取代，“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人们由不愿变化，到希望变化、迎接变化，使你拥有的一切的一切被重新定义，促使你增添着力量，积攒着信心，自我感从地平线上不断升腾。

4

你自小就倾向于做一个观察者，你的脑海里有一只巨大的听筒，善于捕捉并倾听别人的声音，你愿意收集一切支离破碎的印象和声响，愿意在密闭的小宇宙里孕育自己的情感，滋养自己的想法。你愿意当自己的主人，在对自己周围世界不停顿观察中反刍心思，在你的心目中，妈妈永远是安静的，她性格内向，心思细腻，寡言少语，总是在沉思。她与书很亲近，喜欢阅读，关心世上的事情。1972年1月6日，陈毅元帅逝世，她曾与你爸爸一道议论毛主席出人意料地出现在陈毅的追悼会上，她和你爸爸一样感慨。她说，主席穿的是睡衣，主席很疲倦，太感人了。當时你不到10岁，但他们亲密议论此事的场景终生难忘。在你看来，她与自己的丈夫对领袖是那样崇敬与热爱，对陈毅元帅的称赞，反映了她并非只想着自己的病。你母亲有很好的叙述能力，她将自己的天分默默地藏起来，正如将自己的美德隐藏起来一样，她好学上进，这样的人难免有些挑剔和尖刻。所有人，特别是那些缄默宁静的人，那些没有旺盛自我意识和生命力的人，多半会受制于想象魔力的掌控，像英国诗人叶芝所说的，那些最精致的思想、最精致的意图和最精致的情感，常常并不属于我们，它们丰富，却会猛然从地狱浮现出来，或从天国飘然降临。你母亲不得不离群索居，也愿意在阅读中接受外部世界的滋养。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的孩子，就是她患病之后的全部世界，是产生她卑微、精致、不为人所知的思想的根源。她渴望奇迹，但更清楚，奇迹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奇迹属于别人，属于古人，属于故事和听故事的人。

你妈妈最爱讲的故事是《西游记》，她认为《西游记》比《红楼梦》有意思得多，在一个充满奇迹的王国里，神魔鬼怪有着最真实的面目，它们的行动不受季节限制，无忧无虑，相信自己拥有别人不曾有的本领，随意向世界撒播混乱、恐惧、无理和粗野，率直、天真、顽皮得足以吸引人。西天取经的故事多有意思啊，师徒四人不愁吃不愁喝，任何妖魔都不用发愁战胜不了，干吗非要欣赏林黛玉和贾宝玉的故事呢？林黛玉这个瘦丫头动不动哭哭啼啼，贾宝玉拿她没办法，又喜欢她又不会哄她，有啥意思呢？妈妈从未向你倾诉过自己的苦恼与向往，她把你当成地地道道的孩子，认为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成长是一种痛苦，是一种残酷，是一种目光越来越明澈，渐渐向上、向外观察世界的过程，是一种渐渐拉长自身，向世界诉说自己痛苦的过程。母亲从来没有向你抱怨过什么。她没有那个精力。在这个世界的面前，她始终是慵懒的、厌倦的、悲观的。她从来没有检查过你的作业，没有打听、留意妹妹和你交往过的人。作为结核病患者，她早已习惯了独处，反正，无论大人还是小朋友，一年到头都不会来几个，邻家的孩子被父母看护着，你习惯这种来人很少的家庭环境。在母亲去世之前，你与小伙伴们大多是在家之外活动的，你的社交活动远离自己的家。

小时候家里说话最多的是姥姥，她平时谈的事情离不开自己锅台和炕头那几尺宽的天地，她抱怨自己腿脚不好，抱怨菜又贵了，抱怨土豆不如以前的大，肉没有以前的肥，母鸡把蛋下在了别人家里，她说内蒙的蒜不如山东的好吃，自己身上掉的皮、头发、剪掉的指甲带走了自己的灵魂。她那胶东话的絮叨同样充满各种友好的歪理，善意的辩解，话语间洋溢着未读过书的家常、朴实、琐碎。她是妈妈的看护者，爸爸的倾诉者，家里轻松氛围的制造者。

作为蓬莱老家故事的反复讲述者，姥姥最得意的故事全部来自对蓬莱的记忆。她说蓬莱发过一场烧死很多人的大火，她说洋人在烟台和蓬莱传教、建教堂，做生意，卖以前从来没见过的稀罕物件。从她一次次毋庸置疑的语气里你得出结论，只有山东烟台蓬莱才产石榴、红薯和大花生，别的地方根本没有，即使有，也没有蓬莱的好吃。姥姥有只柳条箱，那是一只地地道道的百宝箱，里面有些小本子、鞋楦子、过时的塑料钱包、极少穿过的呢子衣服，也有簪子、梳子、推子、顶针、老头乐，不走的钟表，旧眼镜盒，装饼干的盒子，杂七杂八。箱子里还藏着一些花花绿绿的画报，有洋文的，有民国的，在你妈妈和爸爸不在的时候，她会翻看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与你和妹妹谈起蓬莱的教堂，谈起你外祖父早年的生活。

在写这些文字的时候，你才查证到，随着1858年《中英天津条约》签订，蓬莱登州被辟为商埠，1859年到1861年期间，美、英、法三个国家的五个基督教会先后派了三十多名传教士来到蓬莱，创办吃住免费的寄宿学校，招收贫苦孩子入学进行传教。美国长老会传教士倪维思夫妇1861年6月来到蓬莱，住在蓬莱北门里一座破败不堪的观音堂里。而你的姥爷成为给教会帮忙的伙计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事情，这段经历在解放后成为他反复受审查的原因。

姥姥经常说，你和妹妹都是在大街上捡的，妹妹是在西副食小卖部门口，你是在县医院门口。每当姥姥这样说的时候，你和妹妹就生气、着急、发脾气、撒娇，逼着姥姥改口。过一段，只要我和妹妹惹她生气，她就会把这个故事重再讲一遍。姥姥像她那个年龄所有家庭妇女一样，只拥有灶台、炕头与饭桌，她当了一辈子裁缝、管家、厨子、清洁工，她帮自己女儿抚养孩子，洗衣做饭，管理家里的一切，没有任何拿得上台面的大事，却一天到晚忙个不停，你吃多了她会说肚子永远没有填饱的时候，吃得剩下了她又说你眼大肚子小，她一直为自己女儿的病提心吊胆，闲下来或做针线的时候，目光空洞，盯着刚扫过的地暗自发呆。姥姥的节俭根深蒂固，每次做饭切葱的时候，切到最后，总会留下一小段，以备下次再用，所以碗里总剩一小段葱。

你父亲是姥姥最喜欢最愿意经常称赞的人，老太太认为他讲道理，有礼貌，人细致，懂别人心思，会说话又不啰唆。但你父亲有属于自己的男人的江湖，江湖最初由白面书生样的教师和稚气的学生所组成。他们有时候自己带比如瓜子、大豆、黑豆、小枣等吃的，热烈地探讨着数理化，议论学生与学生之间的纠葛，老师与老师之间的微妙，倾诉着毕业之后工作上的烦恼，结婚之后多多少少的不适应。你母亲在的时候，他们到家里纯粹是为了倾诉或帮忙干活，这个师生的江湖姥姥很喜欢，她喜欢坐在旁边听大家说话。在母亲去世之后，家里则变为父亲唯一的主场，成为围绕他趣味的场合，学生、年轻人渐渐减少，职场各色人等占了主流，后来干脆进化为挥霍酒肉和烟草的道场。

5

你不懒，比起同龄小伙伴，你眼里有活儿，异常勤快，从小就是家里的壮劳力，而且干什么都持之以恒。你对大人的召唤，对帮家里干活，向来不曾推辞。在一个男性匮乏的家庭里，你曾经是妈妈和姥姥的好帮手。为了家里有煤烧，你会冒着严寒，拿着筛子，到煤渣堆里筛捡煤核，为了家里有柴烧，你就顶着大风，骑自行车到二黄河岸边去割芦苇。

按说，小孩是照大人的心思成长的，大人的鼓励，会直接导致某些美德的养成，但这一条在你那里用不着。你的勤劳似乎与生俱来，你不指望表扬、赞许和夸奖，你很主动，愿意劳筋骨、苦心志、卖力气。比方捡煤核、割芦苇就完全自愿，并没有谁督促。你的许多让人想象不到的优点，出乎大人們的意料，你不愿被人夸，更让大人们想不到。

再比如，有无数个早晨，你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顶着星星月亮，冒着途中被恶狗追逐的危险，拎着暖瓶，由位于小城西边的三完小家属院出发，穿行到位于东部商业区的早点铺，为全家打豆浆买油条。也就是在八九岁的年龄，你在寒风凛冽的大清早，同样拎着暖瓶，步行走过“小蓝桥”，到牛奶场为妈妈打牛奶，时值天色未明，寒意袭人，沿途恶犬狂吠，行人稀少，你不明白自己得鼓起多大勇气，才能积攒起胆量，穿过这漫长的土路，到达那个奶牛场。日复一日，不管黑夜如何铺天盖地，狂风怎样呼号不止，你的动力何在？你是怎么拼命为自己打气的呢？

你是家里兔子、鸡和鸭难得的看护员和饲养员。你妈妈生病，你知道要用自己的力量减少家务。养兔子实属偶然。记不得是哪天了，你从朋友晓明那里被一只出生不久的小白兔迷住了。这小家伙红红的眼睛，雪白的皮毛，长长的耳朵，像个可爱的小精灵。晓明心领神会，拎起小兔子耳朵把它塞给你，你明明知道必定会遭妈妈、姥姥埋怨，还是抑制不住要带回了家。你是一根筋，一个念头来了，怎么都压不住，非要实现才罢休。记得你借了个塑料网兜，把小白兔兜起来，小心翼翼带回家，不敢让大人知道，先是放在凉房里，抓了些青草给它吃。第二天姥姥到凉房取粉条，开门就闻到了尿骚味，凉房暗，她眼神不济，没有发现，只是在饭桌上给妈妈小声嘟哝了自己的疑惑。眼看瞒不住，你就说了实话，从凉房里把小家伙抱回家。小白兔在网兜里见光撒欢，耳朵竖起来看着大家。妈妈、姥姥、妹妹被这个活泼机灵的小家伙给逗乐了，蹲下来问长问短，张罗着给小白兔喂东西，小白兔正式成为一家人的宠物。姥姥动手为小白兔编了一个笼子，你和你妹妹负责为她拔草。接下来几个月，晓明又送来几只小兔子，你与几个小伙伴们一起，自己动手搬砖瓦和泥，给兔子垒了个窝，在这个小窝里，兔子开始了速度数量极为惊人的繁殖，白兔黑兔生出灰兔，灰兔黑兔又生黑兔，无论兔子有多少，从不打架，永远在吃草、睡觉或喝水，永远不添麻烦。

你同样是家里小鸡的饲养者。每逢春天来临，万物复苏，人们都会向往新事物，瞩望新未来，春天唤起的是草木，还有人心，难道还有什么比人心的复苏更有趣的呢？只有人心绿意盎然，万物的绿意才有意义，值此草木泛绿，春风送暖的时候，你母亲会格外向往外面的世界，格外盼望家里增添新的生机，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改变，也会让她心里有一些盼头。每到春天，我们家都要买小鸡，挑选鸡雏是妈妈的一件大事情，她与住在家属院的人们盼着卖鸡雏的人快点到来。事实上，这些人根本不用招呼和通知，反正有一天，一些异乡人会戴着草帽，挑着竹筐担子，带着小鸡雏，从遥远的地平线上，慢慢地走近，最后停留在三完小家属院一排排平房前面的空地上，现身于人多的地方。他们的出现，他们特有的外乡口音叫卖，让家属院里在家的人聚拢了起来。妇女、老人、孩子，兴奋地围在鸡雏担子的旁边，完成一年中最重要的一次挑选。一个无风的下午，天气格外晴朗，你妈妈、姥姥与你一起为异乡人的叫卖所吸引，蹲下身来仔仔细细挑选小鸡雏，每逢此时你妈妈显得那样慈祥、专注与幸福，边上很快围过来热心的李大婶张大妈钱阿姨，她们热闹地挤在一起，帮着出主意，她们兴奋，她们叽叽喳喳，脸上满是兴奋的光彩。有鸡就不愁长，挑选这些小鸡雏，等于为丰富餐桌的食谱做准备，指望它们长大了，为家里下蛋，或有朝一日变成饭桌上的美味。

记得吧，你妈妈自诩经验丰富，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到头来公鸡母鸡对半就很不错了。这次妈妈一共挑了六只小鸡，有白的有黄的有黑的，还有一只芦花鸡，这些小鸡叽叽喳喳、探头探脑地张望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等待着主人与未来的命运。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姥姥付了钱，和妈妈一起回家了。小鸡放在筛子里，几个小伙伴围拢过来，想逗刚挑好的小鸡玩一会儿，你则兴奋地冲出他们的重围小跑着回家。乐极生悲，半路上你被一块砖头绊了一下，那只芦花鸡被颠得从筛子里掉了下来，你一脚踩在它脖子上，小鸡顿时皮开肉绽，抽搐着张大嘴，痛苦地挣扎。看此情形，你感觉自己的脸“腾”地一下失去了血色，心怦怦跳得要蹦出来了。你赶快把奄奄一息的芦花鸡拾回筛子，放慢脚步往家赶。你推开家门，端着筛子不敢直视妈妈。看到芦花鸡这个样子，妈妈问是怎么回事，你吞吞吐吐地说小鸡是自己掉下来摔成这样的，妈妈说，如果只是摔下来，脖子上的毛怎么会掉了，皮又怎么会破得出了血呢？她紧闭嘴唇双眼逼视着你，目光久久未曾移开。

责任编辑 季亚娅

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诗经·王风·黍离》

1

汉语绝顶之诗中，必有《黍离》。

《黍离》为《诗经·王风》首篇。公元前770年，天塌西北，中国史上有大事，最是仓皇辞庙日，周平王在犬戎的碾压下放弃宗周丰镐，放弃关中山河，将王室迁往东都成周——当时的洛邑、如今的洛阳。西周倾覆，从此东周，但这不是新生，这是一个伟大王朝在落日残照中苟活，周朝不再是君临天下的政治实体，大雅不作，颂歌不起，在《诗经》中，成周王城一带流传的诗，列为《王风》。

在汉初毛亨、毛苌所传的《诗序》中，《黍离》被安放于这场大难后的寂静之中：“黍离，闵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

——宏伟的丰镐二京沦为废墟，那殿堂那宗庙已成无边无际的庄稼地，这时，一位周大夫回到这里，在如今西安的丰镐路上徘徊彷徨，百感交集，于是而作《黍离》。

照此说来，这首诗距今两千七百多年。《毛诗》成书于西汉初年，以元光五年（公元前130年）河间献王向汉武帝进献《毛诗》计算，上距周室东迁已经六百四十年，这大约相当于在今天回望明洪武十三年。但是，对东周的人来说、对西汉的人来说，西周倾覆带来的震动和绝望是后世的人们不可想象的。当《毛诗》讲述这个故事时，它是把《黍离》放到了华夏文明的一个绝对时刻——类似于告别少年时代，类似失乐园；这首诗由此成为汉语的、中国人的本原之诗，它是诗的诗，是关于世界之本质、关于人之命运的启示。

在《毛诗》的故事中，时间、地点、人物，都具有启示性的含混和确定：那就是周大夫，别问他是谁；那就是宗周，别问为何不是别处；那就是平王之时，别问到底是何年何月。毋须问，必须信。

而这个故事在这首诗中其实找不到任何内证。《黍离》支持《毛诗》的故事，它也可以支持任一故事。这伟大的诗，它有一种静默的内在性，任由来自外部、来自四面八方的风在其中回荡，它是荒野中、山顶上一尊浑圆的空瓮。

2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笑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尽付笑谈中。

——明嘉靖年间杨升庵的一首《临江仙》，后来被清初毛宗岗父子编入《三国演义》作为卷首词。此为渔樵史观，既庙堂又江湖，《三国》是以江湖说庙堂，杨升庵是以庙堂而窜放于江湖。长江青山夕阳，秋月春风白发，笑看人间兴废、世事沉浮，这是见多了、看开了、豁达了。一切尽在这一壶中，无边的天地无限的时间，且放在此时此刻、眼前当下。

这壶浊酒很多人喝过。升庵之前，还有王安石《金陵怀古》：

霸祖孤身取二江，子孫多以百城降。豪华尽出成功后，逸乐安知与祸双。东府旧基留佛刹，后庭余唱落船窗。黍离麦秀从来事，且置兴亡近酒缸。

——喝下去的酒、仰天的笑，其实都有一个根，都是因为想不开、放不下，因为失去、痛惜、悔恨和悲怆，这文明的、历史的、人世的悲情在汉语中追根溯源，发端于一个词：“黍离麦秀”。

“黍离麦秀从来事”，那是北宋年间，华夏文明已屡经大难，仆而复起，数度濒死而重生。王安石身后仅仅四十一年，又有靖康之变，锦绣繁华扫地以尽。王安石、杨升庵，以及无数中国人心里，已住着饱经沧桑的渔夫樵子。

“黍离”是这一首《黍离》，“麦秀”是另一首《麦秀》。

3

麦秀油油兮，黍禾渐渐，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

——《麦秀》同样需要一个故事。司马迁在《史记·宋微子世家》中讲述了这个故事。

周武王伐纣，殷商覆亡，“箕子朝周，过故殷墟，感宫室毁坏，生禾黍。箕子伤之，欲哭则不可，欲泣为其近妇人。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所谓狡童者，纣也。殷民闻之，皆为流涕。”

箕子者，纣亲戚也，应是纣王的叔父。孔子说：“殷有三仁焉。”纣王暴虐无道，箕子、微子、比干三位仁人劝谏，人家不听，比干一颗赤心被剖出来，纣王要看看仁人之心是否真的七窍玲珑。然后，微子出逃，箕子披发佯狂，装了疯，又被抓回来囚禁为奴。

公元前1046年，牧野一战，纣王登台自焚，天命归于周。箕子被征服者解放——解而放之。两年后，公元前1044年，另据《竹书纪年》记载，他确实前往陕西朝见武王，途中想必经过已成废墟的安阳故都。

而在陕西，箕子的朝觐成为王朝盛事。作为地位最为尊崇的前朝遗老，箕子的顺服大有利于抚驭商民；更重要的是，箕子就是殷商文化的“道成肉身”——极少数王族和贵族组成的巫祝集团垄断着人神之间的通道，箕子是大巫，祭祀、占卜、文字、乐舞，皆封藏在大巫们七窍玲珑的心里，由此，他们控制着文化与真理，具有无可争议的权威——纣王与“三仁”的冲突，或许也是王权与巫权的斗争。现在，箕子朝周，这是周王朝的又一次胜利，伟大的武王将为华夏文明开出新天新地，此时，他等待着殷商之心的归服，并准备谦恭地向被征服者请教。

很多年后，周原上发掘出一片卜骨，所刻的卜辞是：“唯衣（殷）鸡（箕）子来降，其执暨厥史在旃，尔（乃）卜曰：南宫辝其作（酢）？”

据张光直、徐中舒解读，卜辞的意思是，箕子要来举行降神仪式，他和随从被安排在“旃”这个地方，现在，所卜的是：由南宫辝负责接待行不行、好不好？

——如此细节都要占一卦，可见小巫见大巫，激动得事事放心不下。

中国史上一次重要的对话开始了。武王下问，箕子纵论，王廷史官郑重记录，这就是《尚书》中的《洪范》。箕子高傲，在征服者面前保持着尊严，他阐述了治理人间的规范彝伦，但对事关王朝合法性的“天命”避而不谈。至于那一场想必盛大庄严的降神，《洪范》中只字未提。

武王显然领会了箕子之心，此人终不会作周之臣民，于是封箕子于朝鲜。那极东极北之地是彼时世界的极边，本不属周之天下，所谓“封”，是客气而决绝的姿态：既如此，请走吧。

箕子真的走了，走向东北亚的茫茫荒野。在那里，他成为朝鲜半岛的文化始祖，对他的认同和离弃在漫长的朝鲜史中纠结至今。

从箕子朝周的那一年起，近一千年里，《诗经》中无《麦秀》，先秦典籍中从不曾提到《麦秀》，然后，到了汉初，诗有了，故事也有了。

但和《黍离》一样，并没有任何文本内部的证据支持这个故事。

麦苗青青，黍子生长，那狡童啊，他不与我好啊！

这首诗指向一个人，我们不知他是谁，只知他被唤做“狡童”。《诗经》里提到“狡童”的诗共有两首。一首是《郑风·狡童》：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现代汉语读者也能一眼看得出来，这就是嗔且怨着的相思病。此处的“狡童”，如同死鬼、冤家，又爱又恨，一边掐着骂着一边想着疼着。那该死的冤家啊，害得我啥也吃不下瘦成柳条儿啦。

另一首是《郑风·山有扶苏》：“不见子都，乃见狂且。”“不见子充，乃见狡童。”子都、子充皆是如玉的良人，相对而言，狂且、狡童大概是坏家伙、臭小子之类，但也未必就是真碰见了流氓。

不少现代论者据此与司马迁争辩：这《麦秀》明明是一首情诗，明明是一个女子——一个古代劳动妇女，站在田里，思来想去，直起腰来，越想越气：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那挨千刀的，他不和我好兮！

如此光天化日的事，为什么司马迁偏看不出来？为什么要编故事硬派到箕子头上？纣王在位三十年，死的时候估计都五十多了，怎么也算不上“狡童”，再说那纣王和你是好不好的事吗？

但这些现代论者也是知其一忘其二，“狡童”可以是打情骂俏，也未必不可以是以上责下，箕子身为纣王的长辈、国之元老，怎么就不能骂一声“彼狡童兮”？

看看這麦子，看看这谷子，那不成器的败家孽障小兔崽子啊，你怎么就不听我的话，怎么就不学好呢！

——箕子应已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他扶杖走过殷墟，那是安阳大地，那时应是初夏，他所熟悉的宫殿陵墓已不见踪迹，得再等三千年才会被考古学家挖出来。而此时，仅仅两年，遍野的庄稼覆盖了一切，“大邑商”似乎从未有过。他站在这里，想起那神一般聪明、神一般狂妄的纣王，想起此去西行，他要向征服者、向那些西鄙的野人屈膝，要在他们面前举行庄严的仪式，让祖宗神灵见证这深重的耻辱，箕子不禁浩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

其时，殷人掩面流涕。我确信，这首歌一直流传于殷商故地，司马迁行过万里路，当他说殷人为之流涕时，他或许在殷商故地亲耳听到了这首歌，眼见着泪水在殷人脸上流过了千年。

我为什么不信司马迁呢？

4

一个人，经历巨灾大难，面对废墟，面对白茫茫大地、绿油油大地，面对万物生长，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似乎人类的一切发明、一切雄心和荣耀皆为泡影，“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晋·向秀《思旧赋》）“黍离麦秀”一词在中国史上默然长流。

《晋书·谯纵传》提到西晋八王之乱：“生灵涂炭，神器流离，邦国轸麦秀之哀，宫庙兴黍离之痛。

《梁书·武帝纪》描述侯景之乱后的景象：“天灾人火，屡焚宫掖，官府台寺，尺椽无遗，悲甚黍离，痛兼麦秀。”

公元534年，北魏瓦解，东魏、西魏分立，东魏迁都邺城，故都洛阳沦为战场。十三年后，杨衒之在追忆、回望中写成《洛阳伽蓝记》，沉痛低回，如鬼夜泣：

余因行役，重览洛阳。城郭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墙被蒿艾，巷罗荆棘。野兽穴于荒阶，山鸟巢于庭树。游儿牧竖，踯躅于九逵；农夫野老，艺黍于双阙。麦秀之感，非独殷墟；黍离之悲，信哉周室。

然后还有，安史之乱、五代十国之乱、靖康之变、南宋沉沦、甲申之变……

史书一卷卷翻过去，一卷读罢头飞雪，每一次开始皆终结于废墟、大地，然后，在大地上重新开始。旧世界崩塌，新世界展开，那旧世界的遗民，他们幸存、苟活，沉溺于记忆。

黍离麦秀，这是华夏文明最低沉的声部，是深渊里的回响，铭记着这古老文明一次次的至暗时刻。悲怆、苍凉、沉郁、隐忍，它执着于失去的一切、令人追怀追悔的一切。

大地给出了一次次的否定，人类的壮举和欲望和虚荣必要经受这样的否定。但黍离麦秀并不是否定，大地的意志、大地之法就是抹去一切，但是大地上还有这个人在，这孤单的人，他独立于此，他以记忆和悲叹对抗着大地，他是悔恨的，他承担着人的虚妄和荒恶，但是，当他千回百转、一往情深地回望时，当他穿过禾黍、穿过荒野辨认着文明的微光时，这就意味着一切还没有过去，失去的还没有绝对失去。

1912年，二十九岁的王国维出版《人间词话》，这册薄薄的小书引尼采、叔本华而别开现代感性的天地。新文化阵营锐气方张，一片欢呼鼓噪，苍老的传统词坛沉默着，侧目而视。据说，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师承常州词派的一位老先生在复旦讲课，才终于摆出对《人间词话》的批评，其中第四条：（甲）只取明白如话，不取惨淡经营；（乙）只取放笔直干，不取曲折回环；（丙）于爱国词，只取抗金恢复，不取黍离麦秀。

——不得不感慨风气之转移竟有如此“曲折回环”。在21世纪的人看来，王国维正是缠绵悱恻的宗主，比如多少人爱着纳兰性德，其实是起于《人间词话》的揄扬加持；岂不知在古典词学的正脉看来，这位纳兰公子只识弯弓射雕、“放笔直干”。

年轻的王国维血气方刚，于南宋词、于爱国词，只取壮怀激烈的辛弃疾，不取黍离麦秀、低回婉转的吴梦窗。然而，观堂先生五十岁自沉昆明湖时，他的背影是近于辛弃疾，还是更像“黍离麦秀”之荒野上的孤独一人？

5

读《诗经》，直接面对文本是可能的吗？自胡适起，现代学人都在探索一种内部的、文本的、直接的解释路径。排除汉儒以降的阐释传统，与古人素面相对，我们相信，这是可能的，经过层层剥离，我们可以接触到那一株鲜花、那本真的声音，这是使经典获得现代生命的唯一之途。

我也曾经这么以为。但是，《黍离》《麦秀》使我意识到这条路径的限度乃至谬误。以《麦秀》而言，如果剥离司马迁的故事，回到文本、回到被封闭在文本中的字句和意象，它的确可以轻易地解为一首情诗，但这让它活了吗？还是它在那一瞬间枯萎了？王力、余冠英诸先生，都把《黍离》解为无名流浪者之歌，这同样是把它从故事中从历史中、从古典阐释传统中剥离出去。那么，还剩下什么呢？鱼之于水是可离的吗？土之于花是可以剥落的吗？如果，我们拒绝一首经典之诗在漫长阐释和体验过程中形成的繁复语境，鱼和花还在吗？让一代一代人为之流涕为之太息的那灵氛那光芒还在吗？《黍离》这样的诗不是一杯水，是在时间和历史中激荡无数人心魂的长河，现在，将长河回收为一杯水是有意义的吗？

我们是多么傲慢啊，对于起于文明上游的诗，以现代的名义，我们宣布，我们有更高的权威，《毛诗》的阐释、汉儒的故事不过是考古学意义上的“扰乱层”，我们必须用铲子把它剥去。

于是，经典被还原为“物”，是从古墓里挖掘出来的“物”，我们还洗去它的锈迹，让它光亮如新。“层累”的古史观是古史辨学派的基本方法，故事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精彩是古典历史撰述的常态，他们反过来呈露这层层累积的叙述，以求历史的还原。但是，就《诗经》而言，层累本身就内在于诗，对诗的吟咏、阅读、阐释和征用在声音发出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我们其实已无法越过这一切去寻求唯一之真。《毛诗》的故事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它是专断的，毫不掩饰它的教化目的。但这其实并不重要，这也不是汉儒的发明，早在春秋时代，《诗》就已经不仅是诗，同时也是知识、教化、交往，承担着复杂的文化功能，在这里没有什么现代的艺术自律性可言，《诗》之为“经”正在于它被理解为这个文明最具根性的声音，从根本上启示和指引着我们的心灵生活和世俗生活。

所以，读《黍离》、读《诗经》，不是自背离《毛诗》开始，而是自遵从《毛诗》开始。

我相信，在某一年、某一天，一位周王室的大夫在废弃的丰镐吟出《黍离》。这首诗和《麦秀》，分别铭刻着华夏文明早期两个伟大王朝覆亡的经验。孔颖达《毛诗正义》把两者明确地联系起来：“过殷墟而伤纣，明此亦伤幽王。”——我们甚至可以推想，这位周大夫应和后来的司马迁一样，听过麦秀之歌，目睹殷人之泪。

当然，这里存在一个问题，平王东迁，犬戎横行，陕西大乱，这位来自洛阳的周大夫，为何来到丰镐、何以来到丰镐？

我们对此永远不能确知了。在这段时间里，孤悬天水的秦国依然保持着对周王室的忠诚，为了酬答秦襄公在周室东迁时的护驾之功，平王把西周故地封赠于秦。房子已经被人占了，平王把房契送给了秦人，这不是应许，而仅仅是安慰，秦必须独自在犬戎的世界里图存、搏斗。这蕞尔小邦，历经襄公、文公、宪公、武公四世，终于打下了一片河山，完成了对渭河平原西周核心地带的控制。而收复丰镐，应在宪公初年、公元前714年前后，此时上距西周倾覆已经五十多年。在此期间，东周王室想必与秦国保持着联系，一位大夫，奉使赴秦，从洛阳到宝鸡，不管是哪一年，来去之间，都经过了丰镐。

这个人，无名无姓。我们知道的仅仅是，他是“我”，他在诗中自指为“我”。《毛诗》之高明在于，它拒絕像同时代的《韩诗》一样强行赋予此人具体的名字和命运，它有意保持他的无名，《黍离》之“我”由此直接指向了未来岁月中无数个“我”。

6

“彼黍离离，彼稷其苗。”问题是，何为黍，何为稷？

此事自古便是难题。《论语·微子》里，子路问路，被人奚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这也不知说的是孔子还是子路。孔夫子带领大家读《诗》，一个目的就是多识草木之名，足证他老人家对植物、农作物颇有求知热情，饶是如此，还不免“五谷不分”之讥。可想而知，孔夫子以下，两千多年，历代儒生，分辨黍稷何其难也。

黍相对明白，从汉至清，大家基本赞成它就是一种谷物、一种黏米，现在称黍子或黍米或黄米。许慎《说文解字》解道：“黍，禾属而黏者，以大暑而种故谓之黍。”“禾属而黏”不错，但接着一句“以大暑而种”就暴露了他可能没种过黍。黍子应是农历四月间播种，五月已嫌晚，到了大暑节气恐怕种不成了。朱熹《诗集传》是《诗经》权威读本，关于黍是这么说的：“谷名，苗似芦，高丈余，穗黑色，实圆重。”——朱熹所在的宋代，一丈合现在三米多，快两层楼了，他就不怕诗人淹没在高不见人的庄稼地里？南方不种黍，朱熹生于福建，毕生不曾履北土，真没见过黍子。所谓道听途说，我猜他主要是受了“苗似芦”的说法影响，似不似呢？黍穗确实似芦，或许朱夫子由此望了望窗前芦苇，顺便把芦苇的高度一并送给了黍。

总之，何为黍大致清楚，也是因为黍这个说法从上古一直用到今天，现在的山西还是称黍为黍子、黍米，名实不相离，搞错不容易。而“稷”，先秦常用，汉以后日常语言中已不常用，这个词所指的庄稼，不知不觉中丢了，“稷”成了飘零于典籍中的一个空词。然后，儒生们钩沉训诂，纷纷填空。朱熹在《诗集传》里总结出一种主流意见：“稷，亦谷也。一名穄，似黍而小，或曰粟也。”也就是说，这个“稷”就是北方通称的谷子，就是洛阳含嘉仓里堆积如山的“粟”，脱壳下了锅就是小米。但朱熹横生枝节加了一句“一名穄”，于是围绕“穄”字纷争再起，有人论证出“穄”其实就是黍——但你总不能说黍是黍，稷也是黍吧？

本来，我打定主意听李时珍的，老中医分得清五谷，话也说得明白：“黍与稷一类二种也。黏者为黍，不黏者为稷，稷可做饭，黍可酿酒。”简单说，黍是黄米，黏的，稷不黏，是小米。但是，清代乾嘉年间出了一位程瑶田，穷毕生之力写一部《九谷考》，梳理了两千年来关于稷的种种纷争：“由唐以前则以粟为稷，由唐以后，或以黍多黏者为稷，或以黍之不黏者为稷。”然后，截断众流，宣布都错了，所谓稷，高粱也。这下莫言高兴了，原来《黍离》中已有一片高密东北乡无边无际的红高粱。

程的结论得到段玉裁、王念孙两位经学大家首肯，认为是“拨云雾而睹青天”，一时成为定论。但此论进入现代又被农业史家们发一声喊，彻底推倒。他们断定，高粱是外来作物，魏晋才传入中国，所以稷不可能是高粱。但没过多少年，考古学家说话了，农业史家们翻了车：陕西、山西等地的考古发掘中陆续发现碳化高粱，铁证如山，高粱四五千年前就有。

那么，稷就是高粱了？却也未必。四五千年前有，只能证明高粱是高粱，不能证明高粱是稷。先秦文献中通常黍稷并提，稷为“五谷之长”，这个“长”怎么解释？程瑶田憋了半天，最后说因为高粱在五谷中最高。照此说来，难道县长市长是因为个子最高才当的县长市长？五谷之长必定意味着该作物在先民生活中具有首要地位，并蕴含着由此而来的文化观念，周之先祖为后稷，家国社稷，社为土神，稷为谷神，此“稷”至关紧要。《诗经》中，提到黍的十九处，提到稷的十八处，黍稷是被提到最多的谷物。高粱固然古已有之，但它的重要性绝不至此，它并非北方人民的主食，更不是支撑国家运转的基本资源，具有如此地位的，只有粟-谷子-小米。

所以，黍与稷，还是黄米与小米、黍子与谷子。

由此，也就解决了下一个问题，何为“离离”？历代注家大致分为两派，一派是，离离，成行成列之意，所谓历历在目；另一派，是朱熹《诗集传》：“离离，垂貌。”

你站在黍子地里，放眼望去，除非还是青苗，否则定无阅兵般的行列感，你看到的是密集、繁茂、低垂。古人常取“离离”蔫头搭脑之意表黯然、忧伤、悲戚之情，如《荀子·非十二子》：“劳苦事业之中则儢儢然、离离然”，《楚辞·九叹·思古》：“曾哀凄唏，心离离兮”。

于是，我们看到，《黍离》的作者，他行走在奇异的情境里，那黍一直是“离离”的，被沉甸甸的黍穗所累，繁茂下垂；而那稷却一直在生长，彼稷之苗、彼稷之穗、彼稷之实，季节在嬗递，谷子在生长成熟，问题是，为什么黍一直“离离”，再无变化？

黍和稷、黍子和谷子的生长期大体一致，《小雅·出车》中说：“黍稷方华”，都是春播秋熟，绝没有黍都熟了谷子还长个不休的道理。此事难倒了历代注家评家，众说纷纭。古人和今人一样，认定诗必须合乎常理不合就生气的占绝大多数，不通处强为之通，难免说出很多昏话。以我所见，只有元代刘玉汝的说法得诗人之心：“然诗之兴也，有随所见相因而及，不必同时所真见者，如此诗因苗以及穗，因穗以及实，因苗以兴心摇，因穗以兴心醉，因实以兴心噎，由浅而深，循次而进，又或因见实而追言苗穗，皆不必同时所真见。”（《诗缵绪》卷五）

——“不必同时所真见”，正是此理。《黍离》的作者，这伟大的诗人，他具有令人惊叹的原创力，他用词语为世界重新安排秩序，让黍永恒低垂，让稷依着心的节律生长。

7

“彼黍离离”，低垂、密集，繁茂缭乱令人抑郁，那不是向上的蓬蓬勃勃，而是凝滞、哀凄，世界承受着沉重、向下的大力。

但是请注意那个“彼”——那是远望、综览的姿势，是在心里陟彼高冈，飞在天上，放眼一望无际。

在《毛诗》中，这空间的“彼”被赋予了历史的、时间的深度：“彼，彼宗庙宫室。”作者所望的是“彼黍”，同时也是“彼黍”之下被毁弃、被覆盖的宗周。

然后，全诗三章，再一次又一次的“彼黍离离”，似乎作者没有动，似乎他被固定在这巨大凝重的时空中，一切都是死寂的静止的，茂盛而荒凉。

但是，在这凝重的向下的、被反复强调的寂静中，在这寂静所证明的遗忘中，一个动的、活的意象进入：“彼稷”——那谷子啊，它在生长，从苗，到穗，到实……

黍不动，黍是世界之总体，而接着的“彼稷”，却是从整体中抽离出来，去辨析、指认个别和具体，那是苗、那是穗、那是成熟饱满的谷……

这是时间的流动，也是空间的行进，这个作者在大地上走着，岁月不止，车轮不息……

回到《毛诗》的故事，也许这位周大夫真的来来回回从春天走到了秋天，东周时代的旅行本就如此漫长。

但在这诗里，行走只是行走，与使命无关。“迈”，远行也，《毛诗》郑笺云：“如行而无所至也”，“行迈”，就如同《古诗十九首》的“行行重行行”。“行迈靡靡”，“行迈靡靡”，“行迈靡靡”，停不下来，他茫然地走着，已经忘了目的或者本就没有目的，他就这样，不知为何、不知所至地走在大地上。

这无休无止的路，单调、重复，但“我”的心在动，“中心摇摇”，“中心如醉”，“中心如噎”。心摇摇而无所定，心如醉而缭乱，最后，谷子熟了，河水海水漫上来，此心如噎几乎窒息……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此时，这首诗里不仅有“我”，还有了“他”，“他”是知我者和不知我者，是抽象的、普遍的，“他”并非指向哪一个人，“他”是世上的他人他者。“他”进入“我”的世界，但与此同时，“他”又被“我”搁置——“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一遍、两遍、三遍，重复这两个句子，你就知道，它的重心落在后边：知我者谓我心忧——假如知我，会知我心忧，但不知我者，必会说我在求什么图什么多愁善感什么？而此时此刻，在这死寂的世界上，既无知我者也无不知我者，心动为忧，我只知我的心在动，摇摇、如醉、如噎，我无法测度、无法表达、无法澄清在我心中翻腾着的这一切——

直到此时，这个人、这个“我”是沉默的，他封闭于内心，然后忽然发出了声音：“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随着摇摇、如醉、如噎，这一声声的“天问”或“呼天”，也许是节节高亢上去，也许是渐渐低落了，低到含糊不可闻的自语。

此时，只有“我”在，只有悠悠蒼天在。

8

阐释起于结尾。如何理解《黍离》，取决于如何理解它的“天问”或“呼天”。

在《毛诗》的故事里，这个人，望着这故都，眼看着昔日的宫殿和宗庙已成田畴，无限凄凉，万般忧愤：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后世的儒生们替他回答：当然是周幽王。宠溺褒姒的幽王、废嫡立庶的幽王、烽火戏诸侯的幽王，这无道之君、亡国之君，就是他！

然后，他们沉吟赞叹：如此的感慨沉痛，仰天太息，却不肯直斥君上，憋得要死，也只是“此何人哉！”这是怎样的温柔敦厚、怎样的中和之美、怎样的思无邪而厚人伦啊。

《毛诗》将《黍离》置于宏伟背景和浩大命运之中，却给出了一个不相配的就事论事的结论。作为末代之君，幽王的责任不言自明，同时代的其他诗篇中对此有过直截了当的指斥，《大雅·正月》：“赫赫宗周，褒姒灭之”，话说得一点也不中和。此时这位周大夫以如此汹涌而压抑的情感，俯对地而仰对天，难道只是为了发表已成公论的对幽王的怨怼和谴责？

汉儒也许是受到了《麦秀》的解释路径的影响。毛氏和司马迁很可能分享共同的知识来源，《麦秀》指斥纣王，《黍离》之问也就顺理成章地落实为幽王，当然这无疑符合《毛诗》的政教旨趣。但作为诗人，箕子远不能与《黍离》的作者相比，箕子之叹是叙事性的，是人对人的悔恨，《麦秀》起于麦黍，但其实并无天地，在箕子之上、纣王之上、殷商兴亡之上，那更为浩大的力量，并未进入箕子的意识。而《黍离》的作者，这伟大的诗人，他踟蹰于大地，他经历着世界的沉沦，无情的、冷漠的沉沦，似乎一切都不曾存在，只有他，行于天地间，那不在的一切的重量充塞于胸臆，这时，他会仅仅想到幽王？渺尔幽王，又何以担得起如此浩大之重？

在古文中，“人”同于“仁”，所以是——

悠悠苍天，此何仁哉。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子必定读过《黍离》，老子的声音是《黍离》的回响。

9

此时的人们很难理解《黍离》作者的悲怆，很难体会那种本体性的创伤。西周的倾覆只是课本上的一段，历史沿着流畅的年表走到了今天，此事并没有妨碍我们成为今天的我们。但是，在当时，在公元前770年，一切远不是理所当然，对于当时的人来说，此事就是天塌地陷。更重要的是，他们还不像后世的人们那样饱经沧桑，他们涉世未深，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塌陷和终结猝不及防地降临，在那个时刻，二百七十六年中凝聚起来的西周天下忽然发现，他们认为永恒的、完美的、坚固的事物竟然如此轻易地烟消云散。

这种震惊和伤痛难以言喻。后世的人们知道，这是黍离之悲、麦秀之痛，甚至会说“黍离麦秀寻常事”。但彼时彼地，正当华夏文明的少年，天下皆少年，他们无法理解、无法命名横逆而来的一切。在当时人的眼里，西周无疑是最完美的文明，是他们能够想象的人类共同生活的典范极则。伟大的文王、武王和周公在商朝狞厉残暴的神权统治的废墟上建立了上应天命的人的王国、礼乐的王国，以此在东亚大地上广大区域、众多部族中凝聚起文化和政治的认同，未来世世代代的中国人所珍视的一系列基本价值起于西周，我们对生活、对共同体、对天下秩序的基本理念来自于西周。而如此完美的西周转瞬间就被一群野蛮人践踏毁坏、席卷而去！是的，平王东迁，周王还在，天子还在，但是，都知道不一样了，东周不是西周，那个秩序井然的天下已经一去不返，这是永恒王国的崩塌、永恒秩序的失落。

此何人哉！此何仁哉！

西周就这么亡了。赫赫宗周，它的光被吹灭，这光曾普照广土众民。当时和后来的人们力图作出理解，按照他们所熟悉的西周观念，王朝的兴衰出于天命，那么，这天命就是取决于那无道的幽王、那妖邪的褒姒？他们是天命之因还是天命之果？如果有天命，而且天命至善无私，那么那野蛮的犬戎又是由何而来？

悠悠苍天，此何仁哉！

天意高难问。但中心如噎，站在地上的人不能不问。——“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这悲叹的是人的错误，已铸成、可悔恨，它牢牢地停留在事件本身，因此也就宣告了事件的终结。但是，悠悠苍天，此何仁哉，这超越了事件，这是对天意、对人世之根基的追问和浩叹。

这是何等的不解不甘！正是在如此的声音中，西周的倾覆带来了当时的人们绝未想到的后果：它永不终结。它升华为精神，它成为被天地之无常所损毁的理想。不解和不甘有多么深广，复归的追求就有多么执着。在紧接而来的春秋时代、在前仆后继的漫长历史中，在孔子心中、在无数中国人心中，西周不是作为败亡的教训而存在，而是失落于过去、高悬于前方的黄金时代，是永恒复返的家园。直至今日，当我们描述我们的社会理想时，使用的依然是源于西周的词语：“小康”-“大同”。

在《黍离》中，华夏文明第一次在超越的层面上把灾难、毁灭收入意识和情感。西周的猝然终结为青春期的华夏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经验和信念，这是失家园、失乐园，是从理想王国中被集体放逐、集体流浪，華夏世界在无尽的伤痛中深刻地意识到天道无常，意识到最美和最好的事物是多么脆弱。在两千年后的那部《红楼梦》里，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这是人生的感喟，更是对文明与历史的感喟，一切终将消逝，正如冬天来临。但唯其如此，这伟大的文明，它随时准备着经历严冬。《黍离》这苍茫的咏叹标记出对此身与世界更为复杂、更为成熟强韧的意识，我们悲叹天道无常、人事虚妄，这悲叹是记忆，是回望，亦是向着黄金时代复归的不屈信念。

在此时，《黍离》的作者行走着，“行迈靡靡”、“行迈靡靡”、“行迈靡靡”，他不知道，他会走很远很远，走进一代一代人的身体和心，摇摇、如醉、如噎……

10

那一年在陕西关中大地上走过的那位诗人，《黍离》的作者，他的年纪是多大呢？他必定经历了幽王统治时期的混乱动荡，他至少已经四十多岁，甚至五十岁、六十岁了。五十而知天命，以那时的平均寿命，他是一位老人，他的声音已进苍茫暮年——

支离东北风尘迹，漂泊西南天地间。

三峡楼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云山。

羯胡事主终无赖，词客哀时且未还。

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

（杜甫·《咏怀古迹五首之一》）

一千五百多年后，公元766年，杜甫困顿于夔州，他同样经历着文明之浩劫，一切都在衰败沉沦。支离漂泊于东南西北、行迈靡靡于江畔山间的杜甫，平生萧瑟如庾信，亦如《黍离》的作者——杜甫或许不曾想过他走进了《黍离》作者所在的暮色苍茫的原野，他根本不必想，《黍离》的作者在山巅绝顶上等待着来者，正如庾信和杜甫是同一人，杜甫也必定是写出《黍离》的那个人。

此前九年，杜甫四十六岁，逃出叛军盘踞的长安，奔赴肃宗行在。当年闰八月，他回家探亲，路经玉华宫，昔为贞观胜境，如今已成废墟，“忧来藉草坐，浩歌泪盈把。冉冉征途间，谁是长年者。”——这无数人行迈靡靡的冉冉征途啊，有谁是那个一路走来的“长年者”？当然，没有谁。凯恩斯说：“从长远看，我们都已经死去。”人只能活在当下，经济政策应以当下的利害为权衡。这当然不能安慰杜甫，凯恩斯和杜甫说的是一件事，但意思南辕北辙。“谁是长年者”？人如此有限，真的能够有限地度过此生又是多么幸运，“愿为五陵轻薄儿，生于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世，天地兴亡两不知。”（王安石《凤凰山》）而现在，这有限的人竟然活了这么长，把沧海走成桑田，把宫观走成了丘墟，以有限的此生经受历史与自然的茫无际涯，此时此刻，这热泪这浩歌这孤独藉草而坐，是根本的意义危机、人之为人的危机，正如赫拉克利特所言：“我们走下又不走下同一条河，我们存在又不存在。”如果万物周流、无物常驻，那么，此何人哉、此何人哉，此时此刻的“我”有何意义？对此问题，古希腊人的答案是逻各斯，而在中国，在《黍离》的作者这里、在杜甫这里，却另有一条艰险的路。

暮年诗赋动江关，第二年，公元767年，杜甫五十六岁，九九重阳之日，赋诗《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登上巅峰，与《黍离》劈面相认。天之高、地之大，无边落木，不尽长江，纵目望去，空阔、刚健、明澈、奔腾，然后，他的声音自高处、自天地间渐渐收回，收回到此身此心，万里悲秋、百年多病，最后，停在了满头白发、一杯浊酒。

何其雄浑高迈。但为什么，他的声音低下去、低下去，低到连一杯浊酒其实也是没有。

不可按诗句的时间顺序理解这首诗，《登高》是反时间的，是永恒是没有时间，悲秋、多病、艰难、潦倒，与动荡不息的天地并在，至高与至低并在。这是一个本体性的局面，是一个人在终点、在暮年，以水落石出的卑弱、以人的有限独对无限的悠悠苍天。

无穷无尽的回响中，《黍离》是本原。儒生们力图将它锚定在特定的历史事件之中，但它是不尽长江，当陈子昂登幽州台，《黍离》的声音在他心中回荡：“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而当杜甫独自登高，《黍离》的作者就在他的身上，这诗必起于“彼”而结于“此”，必对于天而立于人。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于是有第三解。“此”可以是幽王可以是天，但也是诗人自我。悠悠苍天啊，这里站着的，只有我，这个历尽沧桑的我，这个心忧天下的我，这个老不死的依然站在这儿忍看这一切的我，这活在记忆之中、活在自己的内部，活在文明的浩劫、万民的苦难中，活在这生机勃勃、无知无识的大地之上的我，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站在此生尽头，苍老、孤弱而瘦硬。

只有这个“此”，才和浩浩荡荡反复展开的那个“彼”势均力敌、遥相呼应，彼是无情的天地，然后，天地间有这一个有心有情的“此”。“此何人哉”，在现代印刷文本中通常被标记成问号或叹号，这是现代强加之物，按照各自的意图实施对音调和语意的引导和封闭。“此何人哉”后边原本没有标点，“哉”本身就是在标记语气就是百感交集，就同时是问号叹号省略号波折号：“此何人哉？！……——”这是质问是自问是悲叹是呼告是省思是激昂是低回，是对着悠悠苍天回望此身此心……

《黍离》的作者，他发明了、打开了、指引了华夏精神中最具根性的自我的内面：这里有一个“我”，有此生此世，是有限的、相对的；这个“我”终要面对的是那“不仁”的天地，是天地对人的绝对否定。对此，希伯莱文明诉诸超验的上帝，而在公元前8世纪，《黍离》的作者，他在荒野上得自自我的觉悟是，天何言哉，天不会回答你不会拯救你，这里只有“我”，只有这个孑然孤弱之人，这才是静默的悠悠苍天下一个最终的肯定。对《黍离》的作者来说，他必须由此开始踏上“人”与“仁”的“冉冉征途”。

然后，有孔子、有杜甫，有中国人……

——我把这叫做暮年风格。这是中国诗学的巅峰。华夏文明在《黍离》的作者行经丰镐之野时独对天地，在灾难和丧乱中准备着少年、中年和暮年，准备着历尽沧桑、向死而生，准备迎接和创造自己的历史。

11

他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两千五百年后，宝钗过生日，贾母作东，请了一班昆弋小戏。戏唱完了，见唱戏的孩子中一个小旦生的可爱，便有人说：这孩子像一个人呢。像谁？却又都含笑不说，偏是那湘云嘴快，宝玉连忙使眼色也没拦得住：像林妹妹！

就這么一件细事，黛玉不高兴了，湘云也不高兴了。宝二爷两边赔罪，反挨了两顿抢白。无事忙先生想想无趣，心灰意冷，忽记起前日所见庄子《南华经》上有“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遂写下一偈：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这偈后来又被黛玉湘云等一通嘲笑，黛玉提笔续了一句：“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此时是《红楼梦》第二十二回，宝钗十五岁，宝玉十四岁，黛玉十三岁。一部《红楼梦》，离真干净的白茫茫大地、离黍离麦秀还远，正是良辰美景、姹紫嫣红开遍的春日。

“巧者劳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我母亲平日顺口溜一般挂在嘴边，少年时我一度以为此话的作者就是我妈，后来读了书，才知语出《红楼》，而《红楼》又来自《庄子·列御寇》。在庄子看来，劳与忧，皆为人生烦恼，烦恼之起，盖源于巧、智。巧或智必有所求，必要炫巧逞智，不被人叹羡的巧算什么巧，不表达不践行的智算什么智，于是巧者劳智者忧，人生烦恼几时休。对此，庄子和老子开出了药方：绝圣弃智，去巧智，蔽聪明，此身作“不系之舟”，随波逐流，应物无着，俗语所谓不占地方，宝玉参禅、黛玉续偈，最后一境便是无立足境，“无立足境，是方干净。”如此则吃饱了晃荡烦恼全消——至于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那另说。

然后，由庄子、老子溯流而上，我们又看到了《黍离》的作者。

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到“巧者劳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忧”与“求”并举，“何求”与“无所求”相对，清晰地标记出由《黍离》时代到庄子之世，华夏世界的人们省思人生的基本进路。《诗经》三百零五篇，不计通假字，用到“忧”字的三十五篇，分布于十五国风、大雅小雅，只有颂无“忧”。“乐”是个人的，也是公共的，所谓“钟鼓乐之”（《国风·周南·关雎》）；“忧”却只是个人的，是内在的体验，《说文解字》说，忧者心动也，心动不动当然只有自知，所谓“我心忧伤”（《大雅·正月》《大雅·小弁》《大雅·小宛》），这忧伤必是人的自我倾诉。“一人向隅，满座为之不欢”，说的就是在群我之间，乐与忧的张力关系，乐可共享，忧必独弹。

三十五篇忧之诗，大致可分两类，一类三十四篇，皆为可知之“忧”，抒情主体自我倾诉、自我澄清，他和我们得以感知他的忧因何而起，动心之风由何而来。也就是说，这三十四种忧都可以在具体的、个别的经验和事件中得到解释和安放。

但是，还有另一类。此类只有一篇，就是《黍离》。《黍离》之忧，不知从何来，不知向何处去。当然，《毛诗》讲了故事、做了解释，但如前所述，这个故事是从外部赋予的，我信《毛诗》，但它的故事除不尽《黍离》，依然存有一个深奥的余数。前人读《黍离》，言其“专以描摹虚神见长”（方玉润《诗经原始》），说它“感慨无端，不露正意”（賀贻孙《诗触》），所谓“虚神”“无端”，指的正是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余数。这个作者，他如此强烈地感知着他的心忧，但他不愿、甚至拒绝对这心忧作出澄清，“知我者谓我心忧”，知道我的人自会知道，但他在大地上踟蹰，肯定不是在寻找知我者，有没有知我者他甚至并不在意，因为他马上以拒绝的语气说出了下一句“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然后，在这不知我、或者知我不知我随他去的世上，才接着有了再下一句：“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现在，重读一遍宝玉的偈语：“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此为知我者；“是无有证，斯可云证”，定要人“知”，已是执迷；“无可云证，是立足境”，人生立足之境，就是无知我亦无不知我。至此，《黍离》的作者与宝玉、与庄子可谓同道，然后，最后一句，“无立足境，是方干净”，不系之舟，放下巧智忧劳，得自在随性，但《黍离》的作者，他在此处与老庄决然分道，在华夏精神的这个根本分野之处，他不是选择放下，而是怀此深忧，独自对天。

《黍离》之忧超越有限的生命和生活。这不是缘起缘灭之忧，是忧之本体。乐无本体，必是即时的、当下的；而本体之忧所对的是天地的否定，是广大的、恒常的，超出此身此生此世。说到底，我们都是要死的，唯其如此，人之为人，人从草木中、从自然的无情节律中自我超拔救度的奋斗正在于“生年不满百，长怀千岁忧”（《古诗十九首》），在于“心事浩茫连广宇”（鲁迅），在于将自己与广大的人世、文明的命运、永恒的价值联系起来的责任和承担。

如此之忧，摇摇、如醉、如噎，具有如此的深度和强度，它在根本上是孤独的，它面对自然和苍天，但它不能在自然和苍天那里得到任何支持和确认，它甚至难以在世俗生活和日常经验中得到响应。《古诗十九首》中，“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下一句就是：“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这也正是“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从“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屈原《离骚》），到“忧来无方，人莫之知”（曹丕《善哉行》），这个诗人、这个忧者注定无依无靠。这不仅是外在的孤独，这本就是一种孤独的道德体验，一种必须自我确证的存在。由此，我们或许可以更深地理解那被无数人说了无数遍的话：“先天下之忧而忧”，他必须、只能先于天下。“无立足境，是方干净”，而《黍离》的作者选择的不是无，是在无和否定中坚忍地确证有。

三千年前，这个走过大野的人，他走在孔子前边，是原初的儒者，他赋予这个文明一种根本精神，他不避、不惧无立足境，他就是要在无立足境中、在天地间立足。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这个人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意味着什么。他其实对在那一刻蓦然敞开的这个“人”也满怀疑虑和困惑。他就这样站在山巅绝顶，由山巅而下，无数诗人在无数条分岔小径上接近他，或者以逃离的方式向他致敬。

他是中国史上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以一首诗而成永恒正典。

责任编辑 季亚娅

作为风格的浪费

开始和终结

菲茨杰拉德（F.Scott Fitzgerald），20世纪的水银少年，永远17岁的样子，在中国，是一个多少被低估的作家。1896年9月24日，出生于美国圣保罗市，他14岁之前，家境还不错，不善经营的父亲给了他最初的文学教育，13岁的时候，就在他上学的圣保罗私立中学校报上，发表了第一篇习作。所以，看菲茨杰拉德，很容易想到张爱玲。

一样的天才，一样的年少成名又快速淡出，一样的在死后，享受越来越高阶的声誉。而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写的，都是环绕自己的人生，所以，尽管关于他们的研究经历了文艺理论不同时代的各种诠释，但因为他们作品中的生平痕迹实在太显豁，无论是做张爱玲还是做菲茨杰拉德，都特别适合传记研究插上一杠。这么说吧，《小团圆》出版后，我们就知道，张爱玲小说中的那些男主女主，几乎就是她庞大的家族成员的白描。里面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也是二婶三姑的履历。而菲茨杰拉德，对照他的生平，也有这样的感慨。比如在他的第一部长篇《人间天堂》中，有一个达西神父，而几乎不用考证，这个被男主奉为精神导师的神父，就是16岁的菲茨杰拉德在新泽西的纽曼学校上学时，遇到的父亲般的费伊神父。a

再比如，30年代写的《夜色温柔》，故事女主人公妮科的病情和性格，我们一打照面就知道是珊尔达，男主人公迪克·戴弗的自我判断与自我谴责，赤裸裸就是菲茨杰拉德自己的焦虑。而围绕着男女主人公的，都是菲茨杰拉德的熟人，墨菲夫妇、林·拉德纳、路易·莫兰、尤多亚德·约桑等等。b

说回菲茨杰拉德。母亲家族的财富和父亲的破产，父母对他的强烈期许与他们的个人悲剧都成为他人生和作品中挥之不去的症候。17岁的时候，他报考了普林斯顿大学。他在普林斯顿大学没好好读书，但是当年大学似乎比今天宽松，没有核心期刊这些东西跟着。用今天的眼光，菲茨杰拉德就是个坏学生，他成绩不好，时间都花在俱乐部和文学社团。《人间天堂》里描述的，应该就是菲茨杰拉德的真实生活，小说出来后，一边有如潮的好评，一边也招致批评，其中就有普林斯顿大学校长的痛心疾首：“你写的普林斯顿大学实在令人伤心！”对于校长而言，一个大学被写成乡村俱乐部，学校一股子上流社会的朋友圈淫逸，估计确实是“难以忍受”的。a

当然，校长无法忍受的，总有艺术家愿意忍受，而且起立鼓掌。梳理菲茨杰拉德的接受史，我觉得这个作家简直可以成为文艺的试纸。什么意思呢，喜欢菲茨杰拉德和不喜欢菲茨杰拉德的，有一个明显的身份区分。1925年，《了不起的盖茨比》问世，菲茨杰拉德自己评定：“称得上有史以来写得最精彩的美国小说之一。”但出版后，遭到大量苛评。“菲茨杰拉德的新作纯属无用之物”，这是《纽约世界报》。《纽约先驱论坛报书评》：一部应时之作而已。《达拉斯新闻晨报》：小说那张长达两页的、写有拜访盖茨比长岛豪宅的客人的名单，完全是多此一举。毫无情节可言……过于情绪化、喧闹、刺眼、丑陋、毫无意义……菲茨杰拉德的那盏曾经散发出些许亮丽光团的罗马蜡烛，如今似乎快要熄灭了，只剩下微弱的火星与余烟。b

就在报纸普遍熄灯时，作家们却转过身来，一个个按亮了通关键。

格特鲁德·斯泰因（Gertrude Stein）读完小说后写信给菲茨杰拉德，高度评价：作品表现出优雅美妙的格调……给人以美的享受。你用笔创造了一个现代世界，一个现代的纵酒宴乐的祭祀仪式。这部作品也是一部力作，而且比《人间天堂》更有特色，更加成熟。伊迪丝·沃顿（Edith Wharton）在信中虽然指出小说没有交代盖茨比的早年背景这一缺憾，但也热情地对它给予了高度的评价：我认为，你的创作已经有了巨大的飞跃，较之于你以前的作品，这部小说可以说是一个显著的进步的标志。欧内斯特·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也不得不承认，这部小说绝对是一部一流水准的作品，“既然他能够写出一本像《了不起的盖茨比》这样好的书，我相信他一定能够写出更好的书。”美国著名诗人艾略特（T.S.Eliot）也加入了赞誉者行列，他在1925年的最后一天，12月31日，写给菲茨杰拉德的信中，对《了不起的盖茨比》做出了最有高度的、也最常為人们所引用的评价：在我若干年里所拜读过的新小说中，无论是英国小说还是美国小说，我感觉这部作品是最有趣味、最令人振奋的。c

所以，本质上，菲茨杰拉德是那种“提前一步的作家”。文学史上，这样的作家，一般先为作家群体所把握，评论家常常要滞后两步。这种现象很普遍，我们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也有很多，比如海子，甚至张爱玲。《了不起的盖茨比》出来后，喝彩的，多是作家，作家群体和媒体分野的声音，几乎就是菲茨杰拉德即将迈入不朽的一个信号。他具有文学史上无人比肩的现场感，能忠实记录当下流行的俚语、时代的舞步和声色，把握住城市的节奏和社交界的作息；他横跨多个阶层并具多重视角，能够深入其中又身在其外，而他性格中的“中西部地区的刚韧和爱尔兰人的清教秉性”也出没其间，既是天之骄子，也是那个傻看着他的乡巴佬。本身既是雄性判断者，也是雌性观望人。如此，这部作品无论是视角，人设，还是语汇，都极为丰富，真正世态小说的典范。

普林斯顿大学是菲茨杰拉德的一个写作支点。另一个，是他的妻子珊尔达（Zelda Fitzgerald）。

1918年，菲茨杰拉德在舞会上认识了珊尔达·塞耶。珊尔达是当地大法官的女儿，阿拉巴马州著名的美女。两人一见钟情，迅速订婚。但菲茨杰拉德太穷了，第二年珊尔达解除了与他的婚约。菲茨杰拉德辞职回家乡圣保罗，潜心长篇小说《浪漫的自私主义者》。他希望能写出一本畅销书，赢回珊尔达，并一举成名。他在两个月里完成了修改，并把书名改为《人间天堂》。同时，他的几部短篇也被当时最畅销的杂志《星期六晚邮报》接受，获得了可观的稿费。另外，他还在《时髦圈子》上发表了其他三篇故事。1920年珊尔达与他恢复婚约。不久，金童玉女用他们的婚礼揭开“喧嚣的二十年代”“爵士时代”的大幕。

菲茨杰拉德一出手就成了畅销书作家，一天就能卖出普通作家一年的量，稿酬也随之翻了三四十倍，用他自己的话说，“每天早上醒来都是面对一个难以形容的辉煌并且充满希望的世界。”那一段时间，他和珊尔达，过的大概属于“云上的日子”，写作跟印钞似的，美洲欧洲文艺界社交界一起向他们敞开，珊尔达是美人，菲茨杰拉德也是美人，各种性向的人向他们抛媚眼，他们彼此之间忌妒吃醋和好，还有什么比好似葡萄酒般低酒精度的轻度出轨更能创造爱情峰值的呢？

但喧嚣的人生终须有一个高昂的价格要你去埋单。珊尔达精神出问题，反复入院治疗，菲茨杰拉德本来也被他们的高额日常开支弄得筋疲力尽，现在更欠上巨债，菲茨杰拉德的各种传记，看到这一段，常常会想到徐志摩，红颜一样薄命。菲茨杰拉德写了很多自己都不想再看的小说，几次出入好莱坞担任编剧，菲茨杰拉德的名声经历了严峻的考验，《夜色温柔》和其后的作品常常被批评为陈词滥调或者轻佻浮躁。到1930年代末，市面上几乎已经找不到他的作品，连曾与菲茨杰拉德在好莱坞合作剧本的巴德·舒尔伯格（Budd Schulberg）也承认说，他以为菲茨杰拉德早已经死了。a

1940年12月21日，年仅44岁的菲茨杰拉德因心脏病辞世。《纽约时报》《纽约先驱论坛报》《洛杉矶时报》《巴尔的摩太阳晚报》等各大媒体撰文为“爵士时代”和它浪漫的“预言家”发出讣告，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

文学史上，一个人开出一个时代，又终结一个时代的，就是菲茨杰拉德了吧。现在，他死了，用诗人斯蒂芬·文森特·贝内特（Stephen Vincent Benet）的话说：“先生们，你们可以脱帽了。”死去的菲茨杰拉德，就像盖茨比，终于可以活成自己。卸下他明星的服装后，他将以作家的身份永垂不朽。b如同他的同龄人约翰·多斯·帕索斯（John Dos Passos）说的，明星死，作家生。c

关于菲茨杰拉德的故事非常多，至少有10年，他一直活在聚光灯下。了解他的生平对理解他的小说也极为有用，甚至他的一生就是他最重要的著作。不过现在让我们进入今天的作品，《了不起的盖茨比》。

到底该怎么炫富

《了不起的盖茨比》第七章，黛西要求进城到最后出事前，尼克突然和盖茨比谈到了黛西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不谨慎，”我说，“它充满了……”我犹疑了一下。

“她的声音充满了金钱。”他忽然说。

正是这样。我以前从来没有领悟过。它是充满了金钱——这正是她声音里抑扬起伏的无穷无尽的魅力的源泉，金钱叮当的声音，铙钹齐鸣的歌声……高高的在一座白色的宫殿里，国王的女儿，黄金女郎……d

盖茨比突然说出的这一句“她的声音充满了金钱”，被所有的评论家注意到了，由此也顺理成章地被用来解释盖茨比其实对黛西的本质了然于胸：她是一个黄金女郎。

黛西是黄金女郎物质女郎没有错，不过这里有必要多问一句，对黄金对物质，菲茨杰拉德的态度是什么？他这100年前的“金钱”，和我们今天谈论的“金钱”，和其他作家笔下的金钱，有什么不同吗？

资产阶级出现以后，金钱在小說中的地位如日中天，借用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评论巴尔扎克（Honor de Balzac）的一句话，“金钱是巴尔扎克小说中最普遍的因素，其他事物时有时无，只有金钱常在，”我们大致可以说：金钱是小说史中的头号主人公。巴尔扎克不用说了，他的作品中，像放高利贷者高布赛克，暴发户葛朗台，都是只能对金钱动情的人，高布赛克认为金钱代表了人间一切力量，葛朗台最大的幸福就是独自把玩金币，中外无数作家都描写了金钱的决定性本质，比如福楼拜（Gustave Flaubert）笔下的《包法利夫人》，比如张爱玲笔下的《金锁记》。因此，当菲茨杰拉德拿起笔的时候，金钱之罪已经罄竹难书。和他同一时代写作的，英国作家毛姆（William Somerset Maugham），也时不时地要让他的主人公被金钱捉弄一下。

但是菲茨杰拉德对金钱有不同看法，他的人间图景也跟巴尔扎克不一样。在他看来，人所面临的最严重的道德抉择，是体现在富人身上的，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想象力和责任心，不能将财富善加利用，才是人间大罪。在这个意义上，《了不起的盖茨比》中，黛西之罪不在嫌贫爱富，而是在财富运用上的“想象力阙如”，再加上“漫不经心”：“他们把东西、把人砸得稀烂，然后缩回到他们的钱堆里。”跟黛西和汤姆夫妻构成对比的，虽然盖茨比的发家之路可算“墨墨黑”，但是菲茨杰拉德根本无意抨击盖茨比的金钱来路，相反，他要讴歌盖茨比在金钱上的“想象力”，并且向这种“想象力”抒情。骨子里，他始终都依然是那个淳朴的乡下男孩，那个来自明尼苏达州圣保罗的男孩。他对于基本礼仪的辨别、对财富和权力的目眩神迷、对怠慢冷漠的敏感，包括对绝对浪漫爱情的渴求都表现出于一个乡下人而言的重大意义和执意不懈。当乔丹告诉尼克，“盖茨比买下那座房子，就是因为这样一来黛西就在海湾对面嘛。”尼克马上觉得，“盖茨比在我眼中有了生命，忽然之间从他那子宫般的毫无目的的豪华里分娩了出来。”a

在《菲茨杰拉德的美丽新世界》一文中，富塞尔（Edwin Fussell）将菲茨杰拉德的小说情节与美国新大陆的历史类比，认为两者具有一些共同点：都有“追寻”（Quest）和 “诱引”（Seduction）两大特征，前者指对浪漫奇迹的索求；后者是指这一过程的物化。富塞尔说，这个追寻的过程可以用“对幸福的追求”来形容，而菲茨杰拉德从创作伊始就瓦解着工业化美国的梦想，他的“追求具有普遍诱惑，却被永久诅咒。”b这个美国梦，我们一会再来讲，我们继续这里的“追寻”和“诱引”。

暴发户盖茨比，从此在尼克心中熠熠生辉。很显然，菲茨杰拉德既不打算批判金钱，也不打算批判那个附丽于金钱之上的虽然“庸俗”但足够“博大”的梦，相反，菲茨杰拉德通过描写这些梦，展现了金钱的万千活力。

你去看，小说中最耀眼的段落甚至不是描写盖茨比对黛西的爱，而是关于那些豪宅那些派对，用今天的话说，菲茨杰拉德单以出色的炫富能力就能永垂不朽。

这是汤姆和黛西的家——

草坪从海滩起步，直奔大门，足足有四分之一英里，一路跨过日晷、砖径和火红的花园——最后跑到房子跟前，仿佛借助于奔跑的势头，爽性变成绿油油的常春藤，沿着墙往上爬。c

这是盖茨比的派对——

在他蔚蓝的花园里，男男女女像飞蛾一般在笑语、香槟和繁星中间来来往往……每星期五，五箱橙子和柠檬从纽约一家水果行送到……大批包办筵席的人从城里下来，带来好几百英尺帆布帐篷和无数的彩色电灯，足以把盖茨比巨大的花园布置得像一棵圣诞树……七点以前乐队到达，绝不是什么五人小乐队，而是配备齐全的整班人马，双簧管、长号、萨克斯管、大小提琴、短号、短笛、高低音铜鼓，应有尽有……大地蹒跚着离开太阳，电灯显得更亮，此刻乐队正在奏黄色鸡尾酒会音乐，于是大合唱般的人声又提高了一个音调。a

全书9章，盖茨比的派对，占了整整一章。看得出，菲茨杰拉德描写这些派对那叫一个得心应手，不仅程序、细节周全，人物、气韵生动，而且，派对上的乐队和水果，太阳和灯光一样，既是那个时代的“物质”，也是那个时代的“主人”，就像豪宅外的“草坪”，是自己“直奔大门”，然后煽动了“落地长窗”“迎着午后的暖风敞开”，煽动了“白旗一样的窗帘”“吹向天花板上糖花结婚蛋糕似的装饰”。文学史上第一次吧，物质比人更自由，它们自己行动，自己发声，甚至，它们僭越人的位置，搶夺人的力量。从小说第一章开始，我们就看到，“屋子里唯一完全静止的东西是一张庞大的长沙发椅”，因为“上面有两个年轻的女人”，“身子一动也不动”，而反复响起的电话铃声，在房子中间窜进窜出，比活人更有活力。这是20世纪20年代，嘈嘈切切，大珠小珠，菲茨杰拉德让物质世界更有活力更有激情，比人早一步向未来发起冲刺。这个世界，像童话世界一样开口说话动手动脚，但是这又绝对不是童话世界。

菲茨杰拉德的第一部作品《人间天堂》有着传统的视角，全知的叙述，表述方式也比较传统，到了《盖茨比》，他的技巧有了真正的“爵士时代”感。通过尼克对事件的观察和参与营造出全知叙述者无法描绘的真实，一种“真理的实质”，更重要的是，通过让物质发声，爵士乐队的各种乐器好像自动吹拉弹唱。这种时代的交响，是二十世纪的。它拒绝十九世纪的道德判断，也拒绝新世纪的虚无。这个十年的金钱，还是生机勃勃，拥有New Money的盖茨比也比只有Old Money的汤姆和黛西有更激情的内心生活。在这个意义上，菲茨杰拉德接过了20年前美国作家德莱塞（Theodore Dreiser）的声音，用更大胆的笔调，复调了《嘉莉妹妹》的主旨：喜欢钱，有错吗？

小说中，盖茨比的金钱来路一直在暗面，他在黑道世界的风生水起，运筹帷幄一直披着100层面纱，但是财富被盖茨比用来抒情。不像汤姆的财富，是一种人格贬值，汤姆·布坎农说这个世界是他们创造的小说：“我们创造了所有那些加在一起构成文明的东西”，然后还气急败坏地表示，“文明正在崩溃”。b但从头到尾，他们其实弄坏世界，什么都没有创造。他一直在各种炫耀，但他并不真正具有炫富能力。

“一种真正的炫富能力”成为小说的明面。插一句，现在我们的青春文艺也很喜欢炫富，从《小时代》里炫一只玻璃杯到《中国合伙人》里买下哥伦比亚大学一个实验室冠名，都搞笑又猥琐。看看盖茨比的炫富目的，那种用财富拥抱永恒的愿望，才是真正的，炫，富。也只有在那一刻，被永恒镀金了的一代，才能以欲望的正面性在全世界获得青春牌照，“爵士一代”也好，“迷惘一代”也好，因为对永恒还有骨子里的向往，才在今天显示出真正的青春性，换句话说，淫欲，比我们先一步抵达了审美高地。文学史上，奥斯汀炫富炫得最得体，菲茨杰拉德炫得最激情，用上海话说，就是搞得特别“弹眼落精”，但他们童叟无欺都是炫富高手。他们炫富，他们的每一次炫富，都是向永恒发起的一次总攻。

为了说明盖茨比炫富，插两句奥斯汀炫富。

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倒数第三章，曾经断然拒绝过达西的伊丽莎白向姐姐坦白，她已经同意达西的求婚，姐姐大吃一惊，哎呀妈呀，你之前不是对他深恶痛绝的吗？伊丽莎白俏皮地说，这是慢慢儿发展起来的，也说不出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过我觉得，应该从看到彭伯里他那美丽的花园算起。”

小说第四十三章，伊丽莎白一走近彭伯里，就一阵心慌。这个地方太美了，他们沿着上坡路走了半英里后，来到一个相当高的山坡上，然后，当当当，当！彭伯里大厦映入眼帘。“这是一幢很大很漂亮的石头建筑物，屹立在高垄上，屋子后面枕着一连片树林茂密的高高的小山冈；屋前一泓颇有天然情趣的溪流正在涨潮，没有一丝一毫人工的痕迹。”大家都热烈地赞赏不已，伊丽莎白顿时不禁觉得：“在彭伯里当个主妇也还不错吧。”a

这是小说中最重大的一次感情转折，作者和读者都不觉得有任何势利眼在其中，后来达西再次出场，伊丽莎白转变态度我们也就觉得顺理成章。彭伯里那么“天然”那么“没有没有人工的痕迹”，达西的傲慢也就是“天然”的，而谁能跟“天然”计较呢！天然的“傲慢”简直比不傲慢还动人，彭伯里不费一点口舌就潜移默化掉了伊丽莎白的偏见。

不过，总体而言，奥斯汀对财产抒情，相对还是容易。奥斯汀时代，金钱还没有被工业革命的浓浓烟灰完全弄脏，财产和它的各种分身一样，还具有强大的抒情能力，就像小说中最光辉的地产彭伯里，在任何意义上都是达西最好的替身，那是18世纪末。100多年过去，钱还能抒情吗，这是菲茨杰拉德的难题。文学史上的真正难题。

其实，菲茨杰拉德自己很清楚，这个世界马上就要堕落。但《了不起的盖茨比》还是决意描写堕落前的那一刻。这一刻，人和金钱几乎共命运同呼吸，谁也没有能力批评对方，谁也不比谁更干净或更肮脏。《了不起的盖茨比》电影改编，从来没成功过，就是表现不出盖茨比和金钱的刹那互喻。比如2013年，鲁赫曼版的盖茨比，就是给只有爱情梦的痴人看的，盖茨比哪里有一丁点“了不起”，这样的花痴，每一代都有，每个人身上都有。而盖茨比跟我们不一样的是，他其实听到了梦想破灭的声音，但是他带着巨大的幻梦“逆水行舟”，几乎赶到了破灭前的那一刻。而凭着他无与伦比的追赶，他也拯救了飞速堕入时间悬崖的“那一刻”。

离最后的堕落，还有那么几分钟，菲茨杰拉德抓住的就是这几分钟，当然，我是在隐喻的意义上说这个“几分钟”。这几分钟，有的叫它喧嚣的20年代，有的称它爵士时代，1919年一战结束在前，1929年大萧条在后，中间10年，没有纲领没有方向，但是，年轻的文化英雄开始登上历史舞台，他们心怀叛离，小鹿乱撞，同时却又辨析不了“传统”或“清教”，他们左冲右突地生活，用更多的杜松子酒来批评酒，用更多的欲望来批评性欲，他们挥金如土又满怀讥嘲。总结战争，他们不再使用“為世界民主而战”这样的表达，他们爱用海明威的说法，“这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赛事”，或者“这样一出好戏，我可不能袖手旁观。”

如此，年轻作家迎来他们的黄金时代，读者不再向小说要求深度和真理，要求历史和探索，这是“油光水滑族哲学”（the philosophy of the slicker）走向民间的时辰，而在菲茨杰拉德这里，他要开天辟地地把文学中长期分离的金钱和爱情统一起来，把现代价值植入古典价值，把物质主义提升到精神提升到信仰的高度。可是，凭什么？

菲茨杰拉德的方法是，永远以17岁的激情注视万事万物，用小说原话，他让他的感觉结构停留在“十七岁的小青年”阶段。

17岁的穷小子，对富家千金当然应该没有抵抗力，这就像，《傲慢与偏见》中，伊丽莎白如果不对达西的彭伯里动感情，读者就不会喜欢她。不过，菲茨杰拉德毕竟和奥斯汀隔了100多年，这100年，金钱也拆散了无数对伊丽莎白和达西，菲茨杰拉德不会不知道。但是他心领神会的同时也决意冒险一试，他要用17岁的心灵去激活老金钱，而年轻的魔法也的确让万千事物获得呼吸。浮华转瞬即逝，可如果许许多多的衬衫能让黛西“号啕大哭”，那么，物质也能抒情，金钱也能有自己的深情。

这是美国的天真，亨利·詹姆斯以来，无论是他早期作品比如《贵妇画像》中的伊莎贝拉，还是晚期代表作《鸽翼》中的米莉，有钱的美国人都这么天真过，浪漫过，梦想过。《了不起的盖茨比》出版后，艾略特给菲茨杰拉德写信，称他的作品是“美国小说自亨利·詹姆斯以来迈出的第一步”，我想，这也是因为，艾略特清晰地看到了菲茨杰拉德对詹姆斯的继承，詹姆斯既怂恿了菲茨杰拉德的梦——假若有钱人对好日子有清晰的憧憬，那么金钱就能帮助人对生命中的各种希望保持最锋利的感受；也终结了菲茨杰拉德的梦——盖茨比永远只能留在17岁，因为这样的梦只有17岁的人能做。

盖茨比的梦当然碎了，但是，有那么一刻，在盖茨比拥有金钱的时辰，金钱也奇妙地拥有过年轻的品质，盖茨比也真的拥有过“点金成梦”的能力，借海子的诗来说，在那一刻，作为“物质的短暂情人”，盖茨比“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有能力化腐朽为神奇，万事万物，包括黛西，只要“经他的嘴唇一碰，她就像一朵献花一样为他开放”。

《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用得最多的形容词是“黄色”、“金色”和“金黄”，太阳，鸡尾酒会，酒会上的姑娘，劳斯莱斯车，还有黛西，他们都金黄，或者，黄金一般；而对于永远17岁的菲茨杰拉德而言，这颜色，与其说是一种批评，不如说是一种赞美。当然，这无疑也是最致命的颜色，菲茨杰拉德从如日中天的20年代迅速陨落，就是被这种金黄夺走了生命，但是，如果没有菲茨杰拉德，爵士时代早就湮灭了，没有菲茨杰拉德笔下那曾经生机勃勃的金钱，靠海明威也撑不住喧嚣的20年代。

这是文学史上货真价实的又“黄”又“金”一刻，小说中，各种东西都是金色或黄色，“闻起来也是Yellow”。是财富，也是死亡，但这财富是年轻的，这死亡也是年轻的，就像菲茨杰拉德的容貌。

用海明威的描写来说几句菲茨杰拉德的长相。

在《流动的盛宴》中，海明威这样描写菲茨杰拉德：司各特当时看起来像个孩子，一张脸介于英俊和漂亮之间。他长着金色的波浪形卷发，高高的额角，一双兴奋而友好的眼睛，一张嘴唇很长、带着爱尔兰人风度的纤巧的嘴，如果长在姑娘脸上，会是一张美人的嘴。他的下巴造型很好，耳朵长得很好看，一只漂亮的鼻子，几乎可以说很美，没有什么疤痕。这一切加起来原不会成为一张漂亮的脸，但是那漂亮却来自色调，来自那非常悦目的金发和那张嘴。那张嘴在你熟识他以前总使你烦恼，等你熟识了就更使你烦恼了。a

菲茨杰拉德和海明威的关系，属于文学史上的经典案例。珊尔达甚至怀疑过他们之间有同性恋关系，当然菲茨杰拉德彻底否认。但菲茨杰拉德的黄金之美，确实和他笔下的物质，笔下的钱，有一种精神同构，一种雌雄同体性，一种“在你熟识他以前总使你烦恼，等你熟识了就更使你烦恼了”的特质。作为对比，汤姆在小说中，完全男性非常粗鲁，黛西则女性到失真，爵士时代的最终抒情形象是雌雄同体的，就像盖茨比，就像菲茨杰拉德。

不过，如今，面对满银幕的，貌似雌雄同体的文艺界男神，我有时候会想，菲茨杰拉德如果活到现在，看到这些不过是汤姆和黛西合体的雌雄同体人，会觉得汤姆和黛西也算是有血有肉了吧。

还能比死更好吗

因此，今天来看《了不起的盖茨比》，讨论的重心不该再局限于“美国噩梦”及其周边，因为这个已然老生常谈的“可怕的美国梦”早越出了美国地界，在全世界很多国家被复制，每一个年轻读者也都看得出盖茨比和黛西的感情因果，看得出盖茨比梦想的虚幻。相反，重新打开《了不起的盖茨比》，我们倒是应该反问，这个被无数人无数次批判过的美国梦里，到底有什么，让盖茨比，包括我们读者，欲罢不能。而其中滋味，可能才是盖茨比，或者说菲茨杰拉德迷人至今的原因。长期来，《了不起的盖茨比》都是作为批判美国梦，或者一个关于美国梦破碎的故事被阅读和理解。但是，如果把盖茨比看成一个真正的黑帮人物，这个故事就显出它的另一面。

这么多年，《了不起的盖茨比》，无论是作为小说还是影视故事元，被改编了很多版，也被引用了无数次。但是，几乎没有一个是从黑道人物盖茨比的内面出发把这个故事重新讲一遍。我因为自己是黑帮电影迷，看盖茨比的时候，总是情不自禁会想到他的这重身份。尤其重温30年代几部经典黑帮电影，比如，《疤面人》，盖茨比最后的死状和《疤面人》男主托尼·卡蒙特的死，几乎一模一样：被枪击中，面朝下倒在游泳池里。

这是一个典型黑帮分子的死，在他死后，死亡停顿，世界恢复它凄凉的面貌。而作为黑帮片的终极真理，黑帮分子必须横死异乡。用这样的结局，最终为黑帮分子的美国梦加冕。所以，尽管菲茨杰拉德本人，包括100年以来的关于《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各种评论，都强调此书关乎一个美国梦的破碎，一个美国悲剧，但我还是想说，在这个美国梦里，对盖茨比来说，还有比死亡更好的结局吗？

说到底，盖茨比，或者说，黑帮分子身上，最吸引我们的，是他们的勃勃生气。他们都是自力更生的个体，从事着他所能找到的有利可图且又迷人的行业。在他们永远短暂的街头生涯里，他们天真地以为自己生活在世界的顶点。所以，盖茨比本人，在精神内核上，非常符合当代观众对黑帮大佬的想象，他们的主要时间，不是用来杀人越货，是用来恋爱。这是黑帮在精神领域别求生天的一个出口，与其说跟犯罪有关，不如说跟浪漫有关。而很显然，在美学的意义上，黑帮分子必须死，盖茨比必须死，以此保障他们全部的青春性。盖茨比之死，确乎是一个残酷新世界的开局，他在那个到达了顶点的美国文明桅杆上摔下来，脸朝下，本身就是一个隐喻。但是，让盖茨比死去才能最终完成这个童话，一劳永逸地封箱他的黑道过去，一劳永逸地用黛西的无情，汤姆的无耻为盖茨比写下再不会败坏的墓志铭。在形式的意义上，盖茨比之死不能更完美，或者说，形式的冷酷和荒诞，最后保证主人公最初的纯洁和最后的光芒。

回看一下菲茨杰拉德的黑道履历。小说第四章，虽然依然是闪闪烁烁，语焉不详，但是我们和实打实的黑帮打了照面。迈尔·沃尔夫山姆，非法操纵过世界棒球联赛的大佬出场，讲了另一个黑帮大佬罗西·罗森塔尔的死。罗西的死，说的就是1922年，轰动纽约的“富勒-麦吉”案。该案中的首犯爱德华·富勒出身不明，是华尔街风云人物，他的迅速发迹得益于华尔街另一神秘黑手查尔斯·A.斯通汉姆的帮助。富勒与纽约黑社会人物阿诺德·罗斯坦也有联系。盖茨比与迈尔·沃尔夫山姆的关系就对应于富勒与罗斯坦的关系。小说里盖茨比、尼克同沃尔夫山姆一道在曼哈顿餐馆吃饭，沃尔夫山姆回忆起他与同伙罗西·罗森塔尔等在对面的 “老大都会”餐馆大吃大喝一夜，凌晨4点服务员通知罗西外面有人找，结果在人行道上被一伙黑帮枪杀，“他们向他吃得饱饱的肚皮上放了三枪。然后开车跑掉。”a横死街头，就是黑帮大佬的经典死法。历史上，罗斯坦在1928年也是如此被枪手干掉。所以你看，几乎所有的黑帮故事，最被人记得的，不是黑帮之罪，而是黑帮之死。不是特别明白的话，看一下今年的黑帮终结片《爱尔兰人》就行了。死亡，保证黑帮的罗曼蒂克，保证美国梦的将来时态。

菲茨杰拉德曾经在他最后一部未完成作品笔记中，用一排大写提示自己——“行动即人物”（ACTION IS CHARACTER）。用这个思路看《了不起的盖茨比》，会发现，盖茨比就是一个只有行动但历史时间含糊的人物，他对过去和未来的强烈愿望同样出于虚构，这是一种不需要时间条件的愿望，一种纯粹仪式化的愿望，在这个愿望里，行动即一切。这种行动愿望，就是黑帮的本质愿望，用《全民公敌》（1931）中的汤米·鲍尔斯的形象来体察黑帮，会发现，真正让他们欲罢不能的，不是通往权力和财富的路径，在本质上，“犯罪就是目的本身”，或者用《疤面人》中卡蒙特的一生来解释，他们都没有对他们的犯罪生涯或者濒死表现出任何悔恨，影片结尾也没有迹象表明他已经明白了自己這条道路是错误的，托尼·卡蒙特的格言就是黑帮座右铭：“干了再说，亲手去干，一直干下去。”换句话说，把自己风格化地浪费掉，就是黑帮的使命。

这种不需要历史时间的人物是典型的爵士时代人物，菲茨杰拉德的美学就是向绿灯（死亡）逼近，一直逼近，直至死亡。用小说中的表达，“唯有那死去的梦随着下午的消逝在继续奋斗。”

由此，在激情赋形的意义上，盖茨比具有一个黑帮分子的全部浪漫天赋，有着异于常人的永葆希望的天赋，这是所有文学史上浪漫主人公的天赋。从罗密欧、朱丽叶到《白鲸》中的亚哈船长，都是这一类的人物。永不掉头，甚至死亡都不能让他们停下脚步。就像小说结尾显示的——

盖茨比信奉这盏绿灯，这个一年年在我们眼前渐渐远去的极乐的未来。它从前逃脱了我们的追求，不过那没关系——明天我们跑得更快一点，把胳膊伸得更远一点……总有一天……a

是在这个意义上，尽管《了不起的盖茨比》在问世后也遭遇各种诟病，但是它的生命力并不因此而受到影响，它把看上去没有灵魂的生活描写得生气勃勃，把没有灵魂的人类描写得也能在刹那间焕发特殊的光彩，甚至有一种“动人心扉的活力”。相对于长期以来虽然深邃但兴奋度阙如的美国现实主义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是一种文本解放，菲茨杰拉德让所有的人物，即便是那些文本低端人口，也获得了呼吸，声音和力量。b

当然，就像经典的黑帮电影，都有一个现实主义的背景，菲茨杰拉德也在这个层面打好了小说的现实主义地基。比如小说中，我们一直被告知美国富人和穷人的区别。像尼克的伯祖父，买了个替身去参加南北战争，对应了最后黛西也是用盖茨比的命买回自己的脱罪。财富吞噬富人，财富也吞噬穷人，黛西在小说开头就讲过一个故事：“你想听听男管家鼻子的故事吗？”“他从前专门替纽约一个人家擦银器，那家有一套供二百人用的银餐具。他从早擦到晚，后来他的鼻子就受不了……”c不过，和同时期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不同，菲茨杰拉德写这些阶级故事，一点不凝重，就像黛西对女儿的希望，a beautiful little fool，作者也并没有真正嘲笑黛西，这一刻的黛西，既显得像个充气娃娃，又有一点点爵士精神。这奇特的两面性既让黛西显得灵魂负数，但又兼具前所未有的真理感，甚至一种前卫感，这是菲茨杰拉德特别与众不同的地方，这也是黑帮电影中常常带给我们的奇特的政治不正确但人生正确感。

也因此，小说里的人物，并不是在理想主义和物质主义两个端点之间撕扯，他们同时拥抱理想主义和物质主义。就像菲茨杰拉德遇到珊尔达，就像盖茨比遇到黛西。富家小姐当然是美的，无论是对于当事人还是对于今天的读者，千金小姐就意味着绝代佳人，用《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说法，她们都是梯子那端的人，但是，“他可以攀登上去，如果他独自攀登的话，一登上去他就可以吮吸生命的浆液，大口吞咽那无与伦比的神奇的奶汁。”《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出现，由此深入了菲茨杰拉德浮华生活的背后，让公众更多地了解他创作与生活的双重性，了解这位有着致命弱点却身负英雄气质的作家。他的小说“具有精确观察后留下的客观细节”，那就是他的记忆，是他的世界构成，他自己活在其中，经常分不清“珊尔达和我究竟是真有其人，还是我的哪一部小说里的人物”。而爱情，就是菲茨杰拉德最后的英雄梦。“我猜想我从内心深处还是一个道德的人，我希望用一些大众可以接受的方式来传道，而不是娱乐大众。”所以，特利林把菲茨杰拉德媲美歌德。“盖茨比，必然代表了美国本身。在四分之一个世纪过后仍然像当年一样鲜活，赢得极少数作品能获得的持久与分量。”d 亨利·丹·派伯（Henry Dan Piper）也因此断言，菲茨杰拉德的小说比许多正统历史学家的事实性陈述让我们更接近那个世界。《了不起的盖茨比》有一种不可救药的失败的精巧形式，盖茨比则是一个失败的权威。盖茨比身上因此有一种神话特征。或者说，盖茨比本身就是对美国的阐述，是美国现实中的幻象，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总体继承人。而黛西也是一种象征，她是“船坞那盏绿灯背后成功的希望”，盖茨比爱上的正是她身上这种象征性。同时，黛西作为爵士时代的男性伙伴——不是伴侣，而是双胞胎一样的伙伴，同为“强奸犯和挑衅者”，拥有真正毁灭性的力量。e

就此而言，《了不起的盖茨比》可以说同时是黑帮小说（电影）和黑色小说（电影）的鼻祖。盖茨比是一个隐形黑帮大佬，黛西是一个隐形黑色女人，前者是黑帮小说的主旨，后者是黑色小说的关键，而且，他通过敏锐的观察和客观的记录所抓住的时代景象，也是既黑帮又黑色的。甚至，就像大部分黑色小说作家，菲茨杰拉德也滥用了自己的才华——“他的确写得过滥过多，像把舌头放在了腮帮上，把心装进了腰包或者靴子里。”因此，学者们在叹息丧失了一名潜在的、“伟大”的小说家的同时，指责菲茨杰拉德的人性弱点，惋惜他为金钱所累，成为一个时代的牺牲品和替罪羊，但我想固执地说一句，这样的人设，不正是完美的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黑帮/黑色男主人设吗？

而我们如今越来越喜欢盖茨比，就像小说中尼克的叹息一样，“你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好”，盖茨比永远十七岁，菲茨杰拉德也永远年轻，永远葆有少年时代的那种清新与轻盈。而这个，也几乎就是《了不起的盖茨比》至今成为青年文化《圣经》的原因。

因为最终，揭开所有的涂层，我们会发现，青年文化的精髓就是浪费，作为风格的浪费就是爵士时代的形式。文学史上第一次，菲茨杰拉德以“内人”的诚实视角审视了这个被绚丽灯光所遮蔽的具有巴比伦式慑人魅力的时代。他所展现的，不仅是全景式的辉煌灯火、奢侈生活方式以及惊人的浪费现象，还有他自己一泻千里的才华，人们指责他糟践自己的才华，但是，不浪费才华怎么和这个时代共鸣？是他造就了自己和笔下人物的靓丽奢华又浪费堕落的生活方式，也是他为这种方式找到了文学形式，并且用肉身为之赋形。

所以，某种程度上，我同意菲德勒一半的观点，正是失败成就了菲茨杰拉德，不成功的菲茨杰拉德才是真正的本色的菲茨杰拉德。但这种失败，不仅是一种时代性的失败，青春性的失败，更是一种必要的失败，一次以失败为代价的成功。这个失败，与那个时代的“浪费”天性紧密相关。就像黑帮浪费子弹和生命，菲茨杰拉德最后必须把自己挥霍掉。醉酒是菲茨杰拉德的特色，也是禁酒令颁布后美国的主要特征，贩酒成就了盖茨比，烈酒也把菲茨杰拉德的作品浸泡得像真正的爵士史诗，当然他来不及为他的才华加上纪律，这是遗憾，同时却也是文艺铁律。没有浪费，哪来挽歌。

最后，用卡津（Alfred Kazin）的权威论述来概括一下这个浪费天才。菲茨杰拉德忍受了奢华现实带给他的痛苦，他描写纯洁又无耻的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描写他周围那些生活在物质顶层的富人，描写年轻、生气勃勃和空虚的“新潮女郎”。“但他并不是因为崇拜富人才将他们作为小说的主题，他们就像战争之于海明威，混乱的现代社会之于多斯·帕索斯。”这个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是菲茨杰拉德熟悉的，是他理解世界的入口。跟他同时代的人和作家相比，他都更不世故，更容易快乐也更容易不快乐，所以他既表现这个阶层的恶，也表现这个阶层的花，但《了不起的盖茨比》又超越了对恶对花的表现。卡津将盖茨比看作菲茨杰拉德的理想人物，读者可以在其中看到层层面纱遮盖下的盖茨比，体会男人梦和少年心，也体会时代加给他的全部荣耀和全部限制。a但菲茨杰拉德又不是简单地记录历史经验，某种意义上，他创造了历史经验，而未来的文学史，将在他创造的文学经验上继续，借此，他把自己镌刻进了时代，“他与那些虚构的人物有着共同的血缘关系，或者有着某些藏而不露的相似态度或经历，他过着他们的生活，以此辨识自己。”b

海明威接过这个话，继续说，菲茨杰拉德的才华最自然，就如同蝴蝶翅膀上的颗粒排列的格局一样。只是最初，他并不比蝴蝶了解自己的翅膀那样更多的注意到自己的才华，他也不知道自从何时这些被洗刷掉和破坏。直到后来，他开始注意到了他破损了的翅膀和翅膀的结构，他开始明白不可能再次起飞了，因为对于飞行的热爱已经消逝，他唯一能够回忆起的是，“当初在天空中的翱翔是多么的轻而易举”。蝴蝶一样的菲茨杰拉德，不能再飞的菲茨杰拉德，还有什么比在意识到不能飞之前死去，更适合菲茨杰拉德的呢。

a F. Scott Fitzgerald：This Side of Paradise，London：Penguin，2010；参见[美]F.S.菲茨杰拉德著，金绍禹译，《人间天堂》，上海译文出版社，2010。

b F. Scott Fitzgerald：Tender is the Night，London：Penguin，2013；参见[美]F.S.菲茨杰拉德著，汤新楣译，《夜色温柔》，上海译文出版社，2016。

a Matthew J. Bruccoli & Margaret M. Duggan，ed.：Correspondence of F. Scott Fitzgerald，New York：Random House，1980，p. 58.

b 参见程锡麟等著：《菲茨杰拉德学术史研究》，南京：译林出版社，2014。本文要特别感谢陈众议先生主持的這个“外国文学学术史研究”项目，程锡麟先生的这本书为研究菲茨杰拉德提供了终极便利，本文大量参考书目根据程著索引寻得材料。

c T. S. Eliot：A Letter on The Great Gatsby，in Alfred Kazin ed.，F. Scott Fitzgerald：The Man and His Works（New York：Collier Books ； London：Collier-Macmillan，1962，P93-94.

a Budd Schulberg，Fitzgerald in Hollywood，in Alfred Kazin ed.，F. Scott Fitzgerald：The Man and His Works，P108-111.

b 参见 Stephen Vincent Benet：Fitzgerald’s Unfinished Symphony，in Henry Claridge，ed.： F.Scott Fitzgerald：Critical Assessments，vol.3。

c John Dos Passos：A Note on Fitzgerald，in Alfred Kazin ed.，F. Scott Fitzgerald：The Man and His Works，P155-160.

d [美]菲茨杰拉德著，巫宁坤译：《了不起的盖茨比》（中英双语珍藏本），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3年，125页。参见F. Scott Fitzgerald：The Great Gatsby，London：Penguin，2013.

a 《了不起的盖茨比》，83页。

b 《菲茨杰拉德学术史研究》，61页。

c 《了不起的盖茨比》，13页。

a 《了不起的盖茨比》，44—45页。

b 《了不起的盖茨比》，20页。

a 简·奥斯汀著，王科一译：《傲慢与偏见》，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页225。参见Jane Austen：Pride and Prejudice，London：Penguin，2014.

a [美]欧内斯特·海明威著，汤永宽译：《流动的盛宴》，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155页。

a 《了不起的盖茨比》，74-78页。

a 《了不起的盖茨比》，页186。

b 参见 Harold Bloom，ed.：Modern Critical Views on F. Scott Fitzgerald，New York：Chelsea House Publishers，1985.

c 《了不起的盖茨比》，页20。

d Lionel Trilling：F. Scott Fitzgerald，in Alfred Kazin ed.：F. Scott Fitzgerald：The Man and His Works，New York：Collier Books ； London：Collier-Macmillan，1962. P195-205.參见《菲茨杰拉德学术史研究》. 54页。

e Henry Dan Piper：Fitzgerald’s "The Great Gatsby"：The Novel，The Critics，The Background，New York：Scribner，1970.

a Alfred Kazin ed.，F. Scott Fitzgerald：The Man and His Work，P11-22，P173-182； 参见Alfred Karin："From On Native Gound”，in Henry Claridge，ed.：F.Scott Fitzgerald：Critical Assessments，Vol. 4.

b 《菲茨杰拉德学术史研究》，页55。

责任编辑 蒋 在

边境上的托尔斯泰

從中学时代上俄语课时开始，“祖国的田野”“伏尔加河母亲”，还有跟着姐姐哼会的《山楂树》，就一直是我心中的俄罗斯形象。后来两国交恶，在乌珠穆沁草原的边境线上向北眺望，打马一鞭的对面就是被渲染成魔鬼的敌国。有一瞬曾想捡起俄语，但转瞬又去忙别的了。后来世事循环，国的关系又好了，但唯一在课堂念过的这门外语已经彻底忘掉。今天——俄罗斯又成了世界焦点，边境兵陈，军演连连，火药味已经浓得呛鼻，了解它，已经刻不容缓。

从一步踏入蒙古史“专业”开始，读书中自然知道了金帐汗国。它的首都叫萨莱，这个地名很亲切。因为怀着牧民心情在新疆考古的我，特别喜欢蒙古知识中增添的突厥概念。“托古斯·萨莱”是九座宫殿，遗址在古道南边的沙漠里。我没完成古城调查，却对这个名字着了迷。

从刚刚成为一名作家时开始，我就留意阅读托尔斯泰。那时由于阑入文笔生涯感受复杂，也由于自己也正被信仰与文学的命题撕扯，我读得特别入神。托翁的思想，还有他的经历，深深地使我感到吸引。我愈来愈觉出自己向他的倾倒，以至把一段关于他的话，插入到《心灵史》的前言中。

从不知哪一年开始——从北方到南方，波罗的海，黑海，电视机上喧嚣着北约在俄罗斯边界的军事演习。实话说我感到惊奇：西方并没有因为俄罗斯对红旗的抛弃和它在高加索亮出的十字军旗号，而放弃对它固执的敌意。这是怎样一种思想？它的根源在哪里？

——金帐汗、萨莱、喀山、伏尔加河、托尔斯泰，如朦胧远影引诱着我。

我翻出高中俄语课的辅导教材《Витя Малеев》（苏联儿童文学《维加·马列耶夫在学校和家里》的缩写本），不管什么变位变格，哪怕单词忘得光光，我只图让嘴张开，在出发前的日子，每天念它一节。

我知道，不管基础多么薄弱：该去俄罗斯了。

上：帝国

（1）

1995年的一次南疆旅途中，像一节天方夜谭，一个地名像一颗星，匪夷所思地亮起了：喀山。

迟至那时我才留意到，在十九世纪末叶到二十世纪之初，维吾尔知识阶层中流行一种文人习惯：谁若是觉得自己在修身、学问、见识——都已经积累足够，他就立志写一本书。

十年风霜，增削打磨，再吟上一首尾诗，书稿写成了。

去哪儿把它印出来呢？喀山。

稿子托付给驼队，跋涉沙漠，穿过草原，数月半年，抵达了伏尔加河畔的喀山。那里有漂亮的经书铺子印刷厂，有熟识可信的塔塔尔故交。经过他，付出积攒日久或乡亲捐赠的银钱，把书印成。

待到书款两清之日，不是稿子而是书——再交给驼队，迢迢沙漠，一路向东。书运回到塔城、喀什、乌鲁木齐以后，或出售，或赠送，让它在长者、哲人、读者和家乡流传。不用说它的数量不会多，流传下来的都是珍本。

《东方五史》就是这么一册。那一年我判定时不再来，于是把它的校样从出版社借了出来。我背着一大捆纸绕过塔里木北缘远去喀什，在夜宿的一个个旅店里读完了它。

实话说，那时我的脑子里概念在互相干扰，我还不具备把那么辽阔的世界和蒙古合为一体琢磨的能力。只记得读完那晚，我一边把厚厚的校样捆起来，一边默默琢磨“喀山”。

响亮的名字常有一股吸力，Kazan！你是怎样一个地方呢？你的本事好大，居然惹人赶着骆驼去投奔！

再一个回忆是1978年前后，那时我常去近代史所找周清澍老师求教。读了他的《汪古部事辑》，只明白了“鞑靼”一词内涵复杂，但是并没有建立起成吉思汗时代、包括成吉思汗本人的血统和族属背景。乌珠穆沁赋予我的蒙古概念是狭义的，以前我全然不知在“蒙古”里聚合着那么多突厥语部落，后来也不在意它们与蒙古的共生与遮蔽——但是到了俄罗斯，这些概念必须清晰。

由于初衷的不同，我无法把读过的那么多蒙古史著作原样存储。我难改一个毛病：总企图以自己的游牧体验进行再判断。而那一类体验太单薄了：二十世纪中叶我曾放羊的乌珠穆沁是地道的“乡下”（hudege），它的牧人顶多去过甘肃的拉卜楞寺。比起十三世纪前后成吉思-拔都汗帐下动辄从阿勒泰以东跑到里海以西的游牧战士——视野的差距，宛若天地之别。既然牧民的视野受限，被他们“再教育”的我，当然也看不多远。

我们乌珠穆沁牧民都知道长城，把它叫作“查干·赫仑姆”（白围墙）。还亲手修建过很多大小的泥土或石头的“赫仑姆”（herem）即圈或墙，但既然不知西边把h念k，把赫仑姆叫“克仑姆”a，也就不可能联想它们居然就是“克里姆林”和“克里米亚”。

长城、黄河、塔尔寺——大概是古典乌珠穆沁的知识的地理边界。我常得意知道黄河的蒙语名字是“合敦高勒”（皇后河），而拔都汗的兵士却望着伏尔加河大声喊道：

东方人的草原到此为止！这条大河把世界分割成两半！

这句准确传神的世界地理认识，是作家华·扬契维茨基笔下的句子。汉译本《拔都汗》是从蒙文转译的，扉页上作者戴着一顶塔塔尔人的帽子b，虽然他生于乌克兰。

再后来，我知道了许多重要的近代历史人物。他们是一幕幕悲剧的主角：在克里米亚的巴赫奇萨莱把经文学院改为新式学校、与死硬派毛拉们斗争的启蒙思想家伽斯普林斯基（Gasprali Ismail）;原是全俄穆斯林宗务会穆夫提、后来终老于日本的阿布杜拉施德·易卜拉欣姆（Abd al-Rashīd Ibrāhīm）;一生致力于建立第三世界国际的塔塔尔共产主义领袖、后来惨死在暴政监狱里的苏尔坦·加利耶夫（Mirs et Soltan-galiev）;后来变身为著名突厥学家图坎（A.Z.V.Togan）、其实是昙花一现的巴什基尔共和国的创建者瓦里多夫（Validov）——都与喀山关系弥深。

这么多的线头，怎么才能把它们梳理清楚呢？很多简单的事，既然从结缘蒙古以来一直似懂非懂，我是否该回到原初重新学习呢？

如今我的脚踏着喀山的土地。

我凝視着“喀山克里姆林”的宫墙。已经在名气最大的莫斯科克里姆林和这里两次确认：它就是我们草原上“圈墙”一词的延伸，就是一个围起的堡垒。空气里传来飘渺的唤礼声，令人莫名地联想土耳其或马六甲。托尔斯泰和列宁就读的喀山大学就在眼前，与传奇女王苏尤姆别凯的尖塔毗邻并肩。远处，大名鼎鼎的伏尔加河正与喀山河汇流一处，在晴空下波光粼粼。

我感到，自己正站在自己蒙古史求学的尽头。或者，是站在开头。

（2）

若想看透俄罗斯这动荡的帝国，必须回顾逝去的蒙古帝国。

若是帝国只留下无穷的后遗症，那么托尔斯泰可能是解毒的一剂药。

——所以我同时想着蒙古、俄罗斯、托尔斯泰，想让三个串起一条思路。

谈及这些，先要把宋朝游历者使用的“鞑靼”旧词，与后来的“塔塔尔”称谓做一次清算。

蒙古帝国方兴未艾时，宋朝人对北方草原早有清晰的认识。由于他们特选的音译汉字，“鞑靼”一词因他们的著作流传。南宋人所著的《蒙鞑备录》表明，远远强过千年后迷糊懵懂的我们，两宋时期的汉地知识分子对北亚诸族的性质一清二楚：

鞑靼……其种有三：曰黑、曰白、曰生。

所谓白鞑靼者，颜貌稍细，……遇父母之丧，则嫠其面而哭。……

所谓生鞑靼者，甚贫且拙，且无能为，但知乘马随众而已。今成吉思皇帝及将相大臣，皆黑鞑靼也。

我把引文分为三段，因为它分别是三层内容：游牧诸族概括、白鞑靼突厥、黑鞑靼蒙古。这一篇言简意赅至极，它一语点透了北亚诸族的特征与联系。但读懂它，不仅需要知道它写的是什么，还要亲身接触它一笔勾勒的人。

其中“黑、生”常指原始、不开化、游牧;而“白”则指发达、部分农耕与城郭、或者所谓文明。它们也包括肤色：只不过黑其实是黄，看着黑其实是被烈日晒的;而白，则指示着“黑”游牧人与毗邻杂居的白色种族的混血。再通俗些说（也可能更难懂）：“白”常指突厥，“黑”多是蒙古。

其实“颜色词”黑与白正是突厥语言最深奥、最有滋味的表达点！a由于感触太深，我曾忍不住在《黑山羊谣》中大肆抒发——它被宋人读懂，潜入了汉语，并传播开来，“黑、生、古”与“白、熟、新”并列，“鞑靼”一语也从宋代至民国，成了突厥-蒙古诸族的代名词。

但是，不仅为逝者刃面是突厥习俗，在漫长的北亚民族形成史中，我们愈来愈懂了：在蒙古的名称之下，不仅种族与部族众多，而且说突厥诸语的部族和王国是它的主流。至今中亚各族比如哈萨克人坚持认为：成吉思汗与他的长子朮赤都有一半蔑儿乞惕血统，而蔑儿乞惕不单在十三世纪是北亚强邦，至今仍是哈萨克十二大部（il）之一。

我的一个蒙古朋友有过一次有趣的体验：他与一位哈萨克人闲谈，那哈萨克不解地问他：“咦，你们怎么说成吉思汗是蒙古人？”

听懂这句问话并不容易。

更官方的例子，是片头有纳扎尔巴耶夫总统题言的哈萨克斯坦电影《游牧战神》。我想对那个电影最感费解的可能是蒙古人，因为哈萨克的阿布赉汗骄傲地以成吉思汗的光荣，号召迎战蒙古的准噶尔。影片中的准噶尔大汗有一句话：“哪怕你是成吉思汗的后裔！……”

发生了概念的混乱么？

不，成吉思汗和拔都汗是蒙古人，他们也更是突厥人。一点都不是悖论：因为“蒙古”一词随着成吉思汗黄金氏族的崛起炫目而震耳，它遮蔽了认识它的目光。而这一股烤灼地球的热浪，这一片呼啸向西淹没的怒潮，这遍布北亚大小数十的部族之群——它们啸聚于蒙古大纛之下，闪电落雷地涂改世界史。它的名字，那个一直到伏尔加河以西令人谈虎色变的名字，是“Tatar”。它宋译“鞑靼”，今称“塔塔尔”。

随着动地而来的蹄音，在新一页蒙古史中，鞑靼这一称谓脱褪了宋元古籍的费解，鲜明地显露出突厥的音色。

在现代意味上，本文多采用“塔塔尔”。依从文脉，间或也用“鞑靼”。

它与漠北的邻居，如总括为“林木中百姓”的斡亦剌特（Uy-arad，瓦剌、卫拉特、准噶尔）蒙古人之间的大划分，早已开始。我在莫斯科与一位布里亚特蒙古人聊过，他对“同根”的塔塔尔人，显然并无认同意识。

是的，他们已经“不一样”。大规模的占领之后，发生了脱胎换骨、影响至今的内部重建——这就是历史的第二步：语言和体质的突厥化、以及与突厥化大致同步的伊斯兰化。

长久以来学界重视这一现象。有人认为突厥化尤其伊斯兰化是“与定居同步”的，可能这是一个锐利的看破a。但是一旦定住以后，厄运也临近了。所以，比如游牧的哈萨克就厌恶定住，虽然他们不仅是突厥化的主角，而且是易行的伊斯兰的实践者。

但毕竟定居的日子更便利。游牧的生活方式，渐渐地被放弃了。曾几何时，“塔塔尔斯坦”已经是伏尔加流域密集的穆斯林村庄的代名词。

至于黑海以北的辽阔土地，曾是克里米亚塔塔尔人的牧场。待到新帝国俄罗斯强夺了它，便给它换了一个殖民色彩的名字“新俄罗斯”。霸权的胜者大多喜欢异族情调，新俄罗斯总督和沙皇们都着迷于东方风雅。黑海岸上修建着座座穆斯林风格的豪华离宫，召开雅尔塔会议的离宫院里，竖立的石碑上用阿拉伯文刻着“里瓦几亚”（ ）——就像驱逐了穆斯林的西班牙国王喜欢用“没有胜者只有安拉”装饰自己的宫殿一样。

游客蜂拥而来，为了看雅尔塔三巨头的照片。他们不会想到：那座陡峭得不可思议的山崖下，曾是克里米亚鞑靼人的家园。

喀山汗，克里米亚汗，都不过是金帐汗国的一隅。而统治了乌克兰与伏尔加流域数百年的金帐汗帝国，又只是世界史上蒙古运动的西北角。

当年一叶障目懵懵懂懂，如今才切肤地触碰到了——什么是世界史的蒙古运动。金帐汗与塔塔尔，连接着中亚的察合台汗、波斯的伊尔汗、印度的莫卧儿汗。它们彼此依靠，更各自独立，它们似若相识，更各具色彩。它们每一个都悲剧连连，又都千年余韵魅力不死。它们的故事富于哲理，连襟接踵，诉说着命运的无常，胜利的短暂。

那一部吸引着人们津津乐道、也吸引着刚脱下乌珠穆沁袍子的我不顾一切投身的“蒙古史”，除了元朝和“林木中百姓”的一段，都次第更衣，口中色兰b，变成了伊斯兰史。至于挺进伏尔加河的鞑靼-塔塔尔（Tatar），它新的准确定义是：游牧的、说突厥语的、蒙古变成的穆斯林。

它一样有过野蛮的屠戮。掠人城池、强征贡税，与征服地人民贵族的交往中一旦遇到抵抗便还以恐怖——罗马教皇的特使普兰伽宾的行记《蒙古史》中，有1246年雅罗斯拉夫大公列席贵由大汗即位仪式时被毒死在哈拉和林、同1246年米哈伊尔大公因拒绝向成吉思汗像行跪拜礼，而被活活踢死再用小刀割掉头颅的记载a。另据佐口透转引的《亦帕提耶夫年代记》，在1250年战败的贵族丹尼尔生不如死，遭受的屈辱从日常习惯直到内心：“盘着腿坐，自称奴隶，郁郁寡欢，即便如此塔塔尔人还恫吓着他要求贡纳。”

当然仇恨深埋心里。所以年代记作者痛苦地喊道：“噢，该诅咒的、鞑靼的荣光哟！”b

但事有两面。

一旦获胜之后，它并不逼迫被征服者改宗弃教。在掠夺与重税的同时，它给予臣属的各族以自治。

金帐-钦察汗国伊斯兰化是在1273年前后，到15世纪之前已经放弃了游牧的它早已变容，拥有娴熟的统治术。它并未自视高尚，更不想执行一项人道国策。只是远近的穆斯林叔伯亲戚，从它警惕的察合台诸汗，到它讨厌的伊尔汗——到处都这么做，所以它也一样。它要求俄罗斯诸大公跪下纳贡，但是也让他们率子民享有自治。这一点早就应该强调，而不必等到——只为诅咒某个帝国、而对另一帝国绝赞的“大元史”出场。

说到底，“大元史”的喧嚣中响着“亚细亚主义”中右翼的老调c，鞑靼蒙古被它选中的原因很暧昧。除了学术包装的政治性外，它还是小觑了鞑靼。因为一旦变身之后，游牧民便接受了一种思想。这里藏着古典帝国与殖民主义帝国的区别：金帐汗国对伏尔加河流域的间接统治，与奥斯曼帝国为各种非穆斯林宗教信徒设置的“米拉”（ /millat）聚集区，水出同源，法依一处。这是一种自治共存的思想。它源于麦地那时代（622—632）穆斯林与其他诸族的共同约法。那是一种“守约则尽享自治，违约则严加惩罚，宗教各行其便”的协议，后来被尊称为“麦地那宪章”。

也许，愈是从膻食酪浆的伏尔加鞑靼身上，我们才愈会吃惊于这一传统，吃惊于这种习惯的浸透之深。终于在今天，在强权恣意欺凌他者信仰、人因差异相互杀戮的今天，人们开始对这古代的思想和制度刮目相看了。

强权，自治——以这双重的手段，鞑靼统治了俯首称臣的罗斯。

罗斯被蒙古人唤作俄罗斯。

如我的乌珠穆沁蒙族哥哥Rahua，名字要加一个元音a读成Arahua一样，罗斯被加上一个元音o读成了“俄罗斯”（oroz）。至于“俄罗斯的查干汗”（Chagān han）即沙皇这个称呼里，有被承认的汗、他是高贵的、“白的”、有权力也有地盘的语感。

（3）

只为了看懂俄罗斯帝国，才不厌其烦回顾了鞑靼帝国。

历史流逝了，人却留了下来。既然祖先曾夸耀过“鞑靼的荣光”，塔塔尔人就必须承负鞑靼的罪与罚。沿着那条“把世界分成两半”的大河，帝国渐渐地腐化了。像积贫积弱的清末中国或奥斯曼帝国一样，它病入膏肓，不堪一击，终于轰然颓溃。

大约三百年，诅咒它是“鞑靼之轭”也好，辩解它是“鞑靼和平”也罢，总之歷史在造物主的拨弄之间，恐怖大王伊凡四世于十六世纪一气消灭了沉湎牧歌的喀山汗。古城喀山在水源被断之后沦陷，苏尤姆别凯成了一个亡国故事的女主角，她的喀山人民被驱赶到布拉克渠（bulak）的对面，在泥泞棚户中苟且偷生。

鞑靼，蒙古，昔日掠地万里的骑马帝国，成了新帝国饕餮的俎上羔羊。

接着的过程太过繁复。简言之：轭套这回套上了塔塔尔人的脖子，清真寺尽数被毁，人被强迫改宗。统治异族的三百年“蒙古之轭”（1236—1552）结束了，三百年的塔塔尔受难（1552—1917），在帝国的更迭中沉重开篇。

——但这么粗线条的概括，会触伤喀山人心里的一个情结：因为他们一直强调，喀山的诞生不是由塔塔尔人、而是由保加尔人（borgar）造成的。故事还要远溯公元922年：

远在拔都汗西征（1236年）之前，922年伏尔加河上的保加尔王国为了挣脱卡萨尔王国的压迫，宣布接受伊斯兰教，希望获得强大的哈里发支援。于是一个哈里发派来的使团抵达了伏尔加河，使团成员伊本·法杜兰（Ibn fa lān）留下了一本宝贵的纪行《伊本·法图兰的伏尔加-保加尔旅行记》。

书名是整理者添加的，阿文原题是《报告书》（ /Risāla），因为它是为了回去后向哈里发述职而写的。这本书写得诙谐随意，充满难以想象的十世纪趣味，宝贵的细节充斥其中。比如听了哈里发使者的一通说教后，保加尔王最关心的是，一旦当了穆斯林将怎么确认他的地位。但叙事话语有点特殊：

那么，要怎么对我作这个胡图白才好呢？

我回答：那要根据你的名字，还有你父亲的名字来作。

他接着说：但是我那父亲，可是个不信者哟。我可不愿把他的名字刻在胡图白台上。而且我也一样，所以刻我名字也免了吧，何况唱我名的都不是信徒。不过，我的主君、敬虔的信徒之长a的尊姓大名是？我于是答：他叫贾法尔。

这么一来他说：那我能不能也使这个名字当称呼呀？我说：没问题。

于是他说：那就这么定了！我的名字是贾法尔，我父亲的名字是阿布杜拉。把这个决定，告诉念胡图白的海推布！

我按照他说的办了。从此，对他的胡图白词就是：“我们的主啊，请你给予你的仆人贾法尔·本·阿布杜拉，即虔诚的信士之长的仆人、保加尔的首领以安宁吧！”b

“信士之长”这一称呼非同小可，它乃是王的特权。行文中这一处指的是遥远巴格达的哈里发，俯瞰天下的信士首领（ /Amir al-mu’minīn）。保加尔王一听说自己也能用哈里发的大名，当然高兴得不得了。活泼的对话，勾勒了几处要点：它描绘了一幅生动的伊斯兰发展图景，给十世纪的伏尔加-里海史填补了空白，还留下了一个完整的“胡图白祝福套词”。

须知这个套词对政教合一的国王是何等重要！胡图白、海推布，是同源词“讲演”（ / khu bah）和“宣讲人”（ / khaību）。虽然后来胡图白沦为了一个仪式，但是在古代，它念词中的祝福套语是对当权者地位的确认。一到星期五国王们就竖着耳朵，留神地听是否祝福了他而且听祝福时称呼他什么——差一个字就可能出事。

伊本·法杜兰的白纸黑字，更是喀山塔塔尔人自我认同的依据。

援引着伊本·法杜兰，喀山人总想说：没有经过战争，不是由于征服，我们的信仰是和平获得的。没有随大流，不是被同化，它是我们自己选择的——人们常忽视这种倾诉，但这是一种世界现象。比如，这种诉说与远在南洋的马来人和印尼人酷似。

后来到了启蒙的十九世纪，喀山知识分子强调这种“保加尔认同”。这种言说当然含有撇清“鞑靼之轭”干系的意思。我们“喀山塔塔尔”是保加尔人的后代，我们成为穆斯林的历史比金帐汗早了三百年！喀山建城三百年后才刮来蒙古的暴风。我们更是受害者，因为不是拔都汗而是半道斜插来的一个枭雄——帖木儿汗的骑兵不分青红皂白，在1395年毁掉了我们保加尔王国！

帖木儿劫难之后，保加尔穆斯林放弃了废墟，迁移到上游。在两河交汇的河口，一座城堡被修建起来，它就是喀山。

确实它不是蒙古征服的产物。但保加尔的溪水被鞑靼-蒙古的洪流吞没了。它脍炙人口的名字正是Tatar，塔塔尔-鞑靼，“保加尔”被荡涤得无影无踪。轮到帝国大换班、俄罗斯说了算的后来，喀山塔塔尔遭到了狠狠的报复。那可就不是对败者的什么“自治共存”了，塔塔尔人替它的蒙古帝国遭受的，是对异类的清洗、驱逐、剥夺，和残酷的侮辱。

哪怕你高举伊本·法杜兰的“不在场证据”，但没有谁听这几句争辩。也就是说，无论愿意与否，溪流只能与洪水共命运。

称谓的微妙，要在克里米亚才更能听出滋味。

当你问：“您是塔塔尔吗？”

他们答：“Да，я крымтатар.”（是的，我是克里米亚塔塔尔。）

语言背后藏着什么，不懂喀山史的人听不出来。他们的眼神里，有一丝沧桑度尽的滋味。是的，我是克里米亚塔塔尔，我没有可供上溯的保加尔源头，我不像喀山人那样没有参与“鞑靼之轭”的前科，我缺少不是“加害者”的证据。

我是一个游牧民，我是一个塔塔尔。所以，我承担罪罚。

克里米亚汗国的首都巴赫奇萨莱，坐落在那美丽半岛的中央。它俭朴得有些寒伧，但野山间的一股悲凉却磁铁般诱人。每个克里米亚塔塔尔人的脸上，都有一种此生至死不再离开的神情。告别它那天，送我们的司机是一个俄罗斯人，车窗里掠过半岛的萧杀风景。我试着用马列耶夫的句式说“我喜欢巴赫奇萨莱”，而他斩钉截铁地一挥手：“我爱它！”

当我的两脚踏上了巴赫奇萨莱的沙石，当我在街角、摊铺、屋里和他们哪怕只说上一句，当我琢磨了雅尔塔的地名与地理、它的色彩与风情之后，我触摸到了这一点。这座半岛上星罗棋布着一座座可以和格拉纳达媲美的古城，它的魅力被殖民主义的都市遮盖着，被解释成了别的什么。但克里米亚塔塔尔人不争辩，他们习惯了各色的倒霉事。

待到他们从西伯利亚的流放地回来，一个民族只剩下十二万人，故乡正被俄罗斯和乌克兰撕扯争夺。可能有人关心他们的苦难，但没人承认他们的主权。当时的“国际社会”在歧视他们的基础上，或援乌或挺俄，并不承認殖民主义的罪恶。

于是克里米亚塔塔尔蜕尽了骄浮，变得深沉而缄默。住在黑海之滨，北面是咄咄逼人的俄罗斯帝国，东方是一去不返的蒙古帝国——两个帝国，没给他们一个安宁的家。被帝国裹挟的结果，只是双重的苦难。

他们不幻想甄别与幸运。他们平静的表情，像是在静候新的灾难。更听不到他们吹嘘蒙古骑兵的无敌、横扫世界的传奇——像在内蒙古听到的一样。都议论他们是蒙古人，是的，他们是蒙古运动最深沉的一支后裔。都知道他们是穆斯林，是的，他们的沉默令穆斯林感悟不已。

汹涌泛滥的蒙古大河，吞没了这些历史的一股股支流，不管它怀着怎样的遗恨。包括喀山，保加尔呼之不回，新的名字Tatar覆盖而来，它琅琅上口响亮诱人，一刹那就刷新了旧称。以后：农民就是基督徒，而凡是蒙古大西进运动带来的人、凡是穆斯林、凡是游牧民a——就是塔塔尔。

事过成梦，了无印痕。

我不断地，一刻一分地回味在克里米亚度过的时光。

巴赫奇萨莱是唯一没被涂改掉的塔塔尔语地名。骄阳西沉之后，日暮时分的“花园宫殿”那么朴素，如折磨尽头残剩的一息，如干涸后没有水滴的流泪。这么一想我更不能容忍普希金那恶俗的诗了，他哪里懂得鞑靼的深沉！b但巴赫奇萨莱不采取我的激烈，遥对冥冥的造物主，它是真正的顺从者。它朴素的风景在落日下映红了，与众世界融化一体。它的孩子，克里米亚塔塔尔与裸石灌木厮守着，艰难地活着，决不发一言。

离别前那个黄昏，凝视着巴赫奇萨莱的一座尖塔我陷入了冥思。天空中飘来断续的唤礼声，像是历史的一片碎絮在飞。

（4）

宫殿就是要塞，首都建在边界——你不觉得奇怪吗？无论东方西方，比如一国的君王，他敢把他那张黄金床放在边境线上么？

而圣彼得堡，就是一个矗立在刀锋上的首都。

圣彼得堡，作为一个首都它令人惊叹。这种首都的位置选址，显示了彼得乃是帝王群中第一大胆。把国都筑造在波罗的海岸边的涅瓦河上还不够，他还要把自己的“颐和园”建在海上要塞喀琅施坦德的旁边，紧贴虎视眈眈的敌国。在彼得霍夫夏宫的喷泉绿茵之间散步时我抑制不住惊叹，这儿本该是一个岸炮连队的哨所，却成了一个帝国大王的花园。他也许是西欧诅咒的“野蛮”异类，但也确是新鲜血液的儿子。他不在乎危险，喜爱扮演边境守备队。

于是我选择从北到南，在这条国境线上观察。

当然第一站先去圣彼得堡。我总大睁着眼睛，既然听不懂几句，就不能再放弃掠过视野的东西。我竭力想看懂圣彼得堡的平面。我猜想若能看懂它，就能看出帝国的布局。从喀琅施坦德再回到彼得堡，首都的要塞性质就能看得清楚些了，铸造的大炮瞄准海洋，首都是一条边境的北端。

它的工业崛起与帝国扩张、文明飞跃如三驾马车并驾齐驱，到今天仍让人们称奇。冬宫迅速跻身世界四大博物馆，与前辈列强的大英博物馆、卢浮宫、大都会博物馆一字并肩。不久前听说话剧院上演的《静静的顿河》长达八小时，中间数次幕间休息、包括一次正餐。

梳拢它的梗概，不比梳理蒙古-塔塔尔的简史省事。

由于我想弄清知识人怎么看待——对内的民族压迫与对外的殖民扩张，而托尔斯泰是理想的知识分子象征，所以我把托翁当作梳理的标志。当然，事实上这并不容易。

大致与伏尔加河上的保加尔人接受伊斯兰教（922年）同时，弗拉基米尔大公在988年受洗，确立了希腊正教为意识形态。帝国的石头桩子打进波罗的海岸边的沼泽，俄罗斯开始崛起。

在鞑靼给予的自治中休养生息渐渐羽翼丰满的俄罗斯大公们，先是谦卑地寄身鞑靼大汗旗下帮忙收税，待到后来自己也成了“汗”，就任命鞑靼人当将领去攻打西边基督教的敌人。

十八世纪的凯撒是彼得大帝和叶卡捷琳娜二世。新帝国向着南方，向着东方，怀着复兴罗马帝国与东方十字军的自信，急速地扩张。一个与祖国、前进、胜利同样响亮的名词“新俄罗斯”（Hово-россия）在黑海以北的茫茫草原出现了，一直使用到与乌克兰撕咬的今天。人们好像没意识到：在使用这个词组时，他们是在一模一样地模仿着杀人以千万计、把中美洲墨西哥一带叫成“新西班牙”（Nueva Espa a）的殖民强盗老前辈！

东，西，南，俄式殖民主义吹着军号挺进。不止一块土地，在高加索，在乌克兰，在西伯利亚，傲慢与武力塑造了一个“大国精神”。车臣人决死地抵抗着，塔塔尔反抗后沉默了。后来居上的新帝国的工业化很难抵挡，巨炮传统衍生出炮队，专打穷乡僻壤弱小民族。

在西伯利亚它甚至不屑使用正规军，武装的凶恶农夫民团，划着船，推着炮，向着地尽头和日出处，杀戮、抢夺、占有，贪婪且浪漫地把他们喜欢说的“处女地”——古老的游牧草原，掠为俄罗斯的新边疆。

可惜西线不同。伏尔加以西不是“无边的田野和森林”。西边的边境线是一条竖立的刀刃：从波罗的海向南一字竖排到黑海，从湾岸三小国，到波兰乌克兰，个个都是俄罗斯的怨敌。

仇恨在战败、受辱、和一种罗马天主教对“野蛮”东正教的正统優越心理中，不断地蔓延。

帝国不仅给败者带来了厄运。俄罗斯的大国崛起是伴随对鞑靼的征服实现的，但想不到却被西方扣上了鞑靼的帽子。因为还另有更固执的意识形态：西欧人认定：撕开一张俄罗斯人的脸就会露出一个鞑靼人，他们固执地说：俄罗斯就是蒙古的复制，波兰以东就是“亚细亚的野蛮”a！

因1881年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被暗杀，在乌克兰一带发生了对犹太人的屠杀。大批东欧犹太人逃亡涌进德国境内，随即在德国卷起的是对犹太人的憎恶风潮。值得注意的是，西欧的白人种族主义者把歧视的对方称为“犹太蒙古人”。反犹主义者盖沃尔克·弗里茨在1915年写道：

在东欧犹太人中成为问题的，是数百万之多、穷窘、不仅肉体道德都乖僻而且人种也属劣质的人，即犹太系蒙古人。b

他们不反对俄罗斯与他们共有的殖民主义意识形态。在他们疯狂诅咒俄罗斯的言辞中，充斥着对亚细亚的无知、厌恶、恐惧，尤其对“蒙古人与黑人”c的种族主义敌视。而俄罗斯——却以种族主义的竞赛当作回答，自诩唯我才是西方的旗手，唯我才是正牌的十字军！

这一俄罗斯意识形态一直延续。它的目标一是南进，粉碎令西方五百年咬牙切齿的奥斯曼帝国;二是沿着蒙古的来路，征服一切亚洲游牧蛮族。

黑海舰队的奇迹令人难以置信，因为唯有上帝才能使帆船穿越黑海，在传奇的锡诺普、那奥斯曼海军的母港一鼓全歼它的舰队！

俄国在锡诺普的大胜，却让西欧列强猛醒了。地中海是世界的中心。英法震惊地发现，“半野蛮”的俄罗斯居然真的打算挺进地中海占领君士坦丁堡，而且他们已经控制了欧洲的大动脉——多瑙河的出口！“国家核心利益”让他们不再犹豫，断然出兵援助暮气沉沉的奥斯曼帝国。

克里米亚战争（1884—1886）虽惨烈至极，但还不算完。对奥斯曼的系列战争，一直打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打到沙皇和帝国自己的灭亡。

记得好些事都是火车上发生的么？

列宁是坐着火车回来讲演的，沙皇是在火车上被迫退位的。好像俄罗斯使劲地修铁路，不单是为了运军火运移民，而是为了运历史。

是的，新帝国的特色是坐火车。先把铁轨铺上，帝国再去征服。铁轨延长到了哪儿，哪儿就是哥萨克和俄罗斯农民的殖民地。鞑靼帝国由于贪恋骑马所以被淘汰了，罗刹帝国的铁骑是火车。

令人瞠目的西伯利亚铁道，它的规模表达着新兴殖民主义的野心。它掠过一丛丛乌拉尔的“山楂树”，穿越了哈萨克草原、横贯了蒙古利亚。它深入了森林渔猎的通古斯人，使一个个让黑泽明着迷的“德尔苏·乌扎拉”变成臣民。

一边旁观的蒙古王公，病入膏肓的清朝皇帝，眼睁睁都束手无策。

火车在铁轨上轰鸣，像蒙古骑兵的逆袭。

它沿途播撒着殖民者。铁道铺成一尺，国土便扩大千丈。西伯利亚、鲜卑利亚、东清铁道、南满铁道，俄罗斯寓兵于农的殖民运动，超过了蹂躏了它也统一了它的老师蒙古大汗，也超过了它刻意继承的拜占庭-东罗马帝国，成了一个惊人的世界纪录。

铁道，铁道，铁道上跑疯了的帝国！

沿着铁道，三个词响彻了云霄：Вперёд（前进）！Родина（祖国）！Победа（胜利）！三个都是我在中学就背熟的词。沿着铁道，祖国在前进。只要天在延伸，只要地有尽头，它就哐当哐当地驶过去，满载着军人和农民。

海参崴的俄语地名毫不韬晦：抓住东方！若不是帝国在地理上和气数上都走到了极限，终于在日本海遭遇了毁灭的大破局，何止蒙古，何止黑河，包括朝鲜，甚至日本，“东方”的命运谁也不敢浪言！

所以坐火车是必须的。从圣彼得堡向南，我先乘火车去莫斯科，然后乘火车前往喀山。

哪怕忙着乘车，哪怕列车员的名单上找不到我们的名字——夜色中的莫斯科喀山车站难以形容，它使我初次觉察到车站之美。等着列车员核对姓名时，我盯着旁边一列火车想入非非：它的车身标着“Андижан-Москва”（安集延—莫斯科）。安集延，已经离喀什噶尔很近，我吃过它薄皮的大南瓜……

车到喀山以后，更发现火车站是眺望伏尔加河的好地方。先在车站正面看过，再沿着铁道问路，爬过天桥，穿过一片小树林——

鞑靼人称它亦得勒（Itil）、俄罗斯叫它伏尔加的深沉大河，就在我的眼前流过。大河臌涨着，丰沛的水流在眼前缓缓行进。

人一生不知要经历多少，才能把脚踏上一个地点。我久久凝视着这条大河，最后一次回味那句 “把世界分成两半”。中世纪游牧民族的地理认识，真的已被刷新了么？

大公时代的俄罗斯，东西只在伏尔加流域，南北不过宽窄一条。与后日不仅穷极了地尽头、而且抵达了海尽头的膨大帝国相比，它的古代地盘，狭窄得不可思议。

北起波罗的海的湾岸三国、南至波兰乌克兰直到黑海，吞并分割，恩仇情怨纠缠了数百年。如今它们一字甩手站成竖排，结成一道敌视的壁垒。

上一次怒斥俄罗斯的是波兰，伴随着电影《卡廷森林》的热演。此一轮怀着血海深仇的是乌克兰，大打出手的战场正是“诺沃罗斯”（新俄罗斯）——昔日克里米亚汗国的牧场。从鞑靼人的马鞍之间远远望去，高喊着祖国的两家之间，正所谓春秋无义战。

站在塞瓦斯托波尔，绵延的大陆通向圣彼得堡。纳西莫夫海军上将广场上竖立着巨大的宣传画，一个在黑海之滨披着俄罗斯三色旗的美女伴着一句口号：“回到未来，我们和俄罗斯在一起！”（Назад в будущее，Мы с Россией）

离开北京前看了一个乌克兰电影《顿巴斯》。不消说那电影里的口号是相反的，而且针刺死穴一般，挨个讽刺了公决、民兵、正教、尤其讽刺了“新俄罗斯”这个词儿——但我没觉得乌克兰人批判的是殖民主义。

刚刚进入二十世纪，奇迹眷顾的风向骤然变了。

在锡诺普博得大名的俄罗斯海军，这回把奇迹让给了别人：绕过地球远去中国旅顺的波罗的海舰队，在不远万里的远航之后，就在到达那天，在日本海上被全军歼灭。

随着日俄战争的惨败，新帝国的噩梦开始了。所有的仇敌都站了起来，日本巨谍明石元二郎拿著西欧金融家的钱，煽动了各式各样的造反。真是呼喇喇地大厦倾，从芬兰湾到黑海，没有一个盟友，没有一人同情，为俄罗斯帝国送葬的喊声响彻云霄。苍天当死，黄天当立，岁在一七（1917），天下大吉。无数人都苦苦等待那一年。

当年还是皇太子时曾在日本遇刺的尼古拉二世，于十月革命中被处死。虽然如今他的家族受到同情，被东正教封圣为牺牲与拯救的圣徒，但流水的故事只说明了一个道理：没有不灭的帝国。

突然，风马牛不相及地想起一个人。

保尔·柯察金。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风靡中国的时代，很少有人意识到那是一本少数民族文学。今天我才明白：它抑制不住自己内藏的基因鼓动，哪怕在检审之下仍保存了一股滚烫的民族个性。那本书，整本都浸透了唯因是少数所以才满溢的魅力，只是我们读时，作为读者缺乏文化的基础。其实书里大量地描写了乌克兰;包括它的革命背景、它与波兰的纠葛、主人公的少年、乌克兰的风情，以及如今惹了祸的对彼得留拉民族军的描写。

在莫斯科的新圣女公墓，我看见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墓前装饰着骑兵的军帽和马刀。死去的他，在与诅咒他的文学继续对峙——是的，我指的是《骑兵军》（Isaac Baber著）一类背景可疑的畅销书。我想，诅咒者忘了他才更是少数。读者很难理解：他们怎样忍受着民族压迫又拒绝了民族主义。但是身受心感，我能读出他对乌克兰的深情。那本书酣畅显示的“作品气质”，以及作者“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的选择——超越了民族与国家，愈是今天才更荡气回肠。

我不避冗长，迂回追述了这么多，从保加尔，到柯察金。但是只有读到这里，我的蒙古史才算回到原点。塞瓦斯托波尔的三色旗美女并不动人，帝国赞美和文学诅咒也不能服人。给我以吸引的，是俄罗斯构成中的沉默者——身为败者的游牧民，美好理想的殉情者。

下：良知

（5）

如女皇叶卡捷琳娜所说，喀山是寂静的“东方”。托尔斯泰，后来因对人类终极问题的思考而成为世界上最重要作家的托尔斯泰，就在这样一个喀山进了大学（1845），准备学习阿拉伯-塔塔尔语。

可惜没有人记录他在喀山大学读书时，是否觉察到了喀山塔塔尔知识分子的动向。但是他自己回忆说，那是他迷失于赌博、情欲、“任何旁的坏习惯都没有像对女人的渴望那么难于克制”a的时代，要求那时的他洞悉塔塔尔问题并给我们留下指导，是过分的奢望。

但对一个认真走向信仰的人而言，“不信阶段”常是重要的信仰基础。一个对他者怀抱大爱的人，也一定曾把热情胡乱挥洒。

至于阿拉伯-塔塔尔语，如今人们懂了这一类语言的重要。但托尔斯泰命定不是在大学，而是在社会和现场、在与人的相处和漫长回味、在笔划过稿纸的思考中——对它们学习、感悟、直到生命最后。

说“生命最后”，是因为描写帝国侵略高加索的小说《哈吉穆拉特》显然使他费了不少心思。这部直截描写俄罗斯帝国扩张和殖民运动的作品，反复修改久久不愿刊出。他为什么犹豫？

当他正拿着阿拉伯-鞑靼语讲义犹豫不定的时候，在“同化”与“自救”的两极，喀山的知识分子正发生着最激烈的意识形态动荡。

一方面是帝国的体制内天才、语言学家与教育学家伊利民斯基（Il’minskij）。

这位喀山神学大学数学物理系的“理科生”，却对语言学情有独钟。他毕业后留校，成了塔塔尔语讲师。他住进塔塔尔街区，爱去麦德莱斯（经学校）听讲，像一切著名的殖民主义知识分子一样：传说他精通八种地方语。在托尔斯泰放荡迷失的1848年，伊利民斯基被任命负责“把东正教仪礼文献翻译为塔塔尔语的委员会”。到了1851年，托尔斯泰已离开喀山参加帝国军队，一头钻进了穆斯林的腹地高加索——而这位伊利民斯基虽然已被内定为喀山神学大学宣教部的伊斯兰诸语教授，却自视鸿鹄另怀大志，一个人跑到奥斯曼帝国的领地埃及和叙利亚，目的是去“学习伊斯兰的弱点”！b

在比暴力征服长久得多、也固执得多的民族同化史中，伊利民斯基未必是第一主角。但伊利民斯基是一个象征，他的履历证实着一个知识分子和一种时代思想在国家主义蛊惑下能达到的程度。与殖民主义列强一样，为了从文化与精神两面摧毁塔塔尔并强迫它同化，俄罗斯几乎无所不为。乡村东正教堂的教士们是最主要的圣战者。而伊利民斯基以及与他承前启后的一类，则努力营造着一种装饰着繁缛理论、特别强调语言学的“同化文明”。喀山大学是他们的桥头堡，谁若批评他们的学术是野蛮的，大学门卫会赶走他。

另一方面，喀山塔塔尔知识分子中的民族自救运动也抵达了一个高潮。在中亚尚未亡国之际，他们已经趁着难得的宽容，远赴布哈拉求学奠定了文化基础;现在已是时候，他们要掀起启蒙与自救的革命。

一代启蒙大师马尔加尼（Shihāb al-dīn Marjānī，1818—1889）就在托尔斯泰进出喀大期间，正一面追溯保加尔源头并全面清理历史，一面以现代思想批判原教旨主义。马尔加尼的学术特征里，包括对俄罗斯进步文化的谦虚，也包括摒弃复国主义。当然对那时的托尔斯泰，谈及这些为时过早。

我在喀山的卡班湖边散步。一个身材高挑的喀山美人，头戴着雪白的盖头，手捧一束鲜花，站在篾切齐·马尔扎尼的门口。

漫长的塔塔尔受难结束了，他们在享受今天的民主。包括从市区驱逐、夺走信仰、禁止文字、流放与绞刑，都已经过去。安宁终于降临了，赐给了塔塔尔。旅游客见到眼前走来传奇的鞑靼美人，就凑过去请求与她合影，她明亮地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依着以马尔扎尼命名的清真寺。

喀山所有的清真寺都一模一样，显然都是被毁掉又重修的。不过马尔扎尼寺特殊一些，它是喀山沦陷后，第一座被允许用石头盖的清真寺。

马尔扎尼雕像静静地蹲踞在卡班湖边，像是“塔塔尔街区”的标志。若没有它，今天在喀山你根本不能想象，这漂亮的街区曾是贱民的贫民窟。沿着卡班湖散步，对面的克里姆林和苏尤姆别凯塔一连剪影，在湖水山冈的上方像背光的谜底。

马尔扎尼，这样的宗教人物对我是陌生的体验。那天散步以来我一直思索他：自我认同的尊严、痛斥教条主义、与俄罗斯共存——直到今天，每条都是必须玩味思索的观点。年轻的托尔斯泰知道这些吗？各种传记都没有涉及。显然传记和回忆录作者对这样的话题没有在意。

托尔斯泰与帝国——对1851年到1853年的他来说一切尚早。他留下的文字，不过是“靠着大炮的帮助去摧毁那些强盗般的、叛逆般的亚洲人”a的沙皇军官自画像，以及浪漫的武装殖民者哥萨克。他还没有蜕变成真的托尔斯泰。那时的他只是奏响着大俄罗斯的国家主义军乐、向着弱小民族野蛮征服的军队一员。他一边酗酒与纵欲，一边邂逅了高加索的山民。

我一直在反复地读《哈吉穆拉特》。我在若干个时期都曾打算写关于它的心得。对那场战争、那个时代、那一部分托尔斯泰的经历，传记里缺乏我渴望的记录，包括英国人莫德的那一本。莫德传记中难能可贵的，是它摘录的1852年1月6日托尔斯泰给姑妈塔吉安娜的信。

那一天狼藉无形的他，突然倾吐了某种打动他的东西：

我应该告诉你营地附近有一个车臣人居住的村落。有一个叫沙多的年轻人……我应该告诉你，要成为一个库纳克，这就是说，一个朋友，按照习惯要交换礼物，以后还要到你的库纳克家里去吃饭。这以后，按照这些民族的古代习惯（现在已差不多不存在了，除非是作为一种传统），你们就成为生死之交的朋友了。……沙多要我允许到他家里去，做他的库纳克。我去了。在按照他们的方式款待了我以后，他要我在屋子里选择我喜欢的东西：他的武器，他的马匹——随便什么东西。我想挑选最不值钱的东西，拿了一把嵌银的马缰，可是他说我在触怒他，就强迫我拿了一把至少值一百卢布的剑。……b

听说了托尔斯泰困于欠债，不能赌博的穆斯林沙多居然去找债主，赌回了小托翁输钱时押给那人的一张期票;而愁困的托尔斯泰为了那张期票，刚在前一夜祈祷过“主的帮助”！托尔斯泰认为祈祷通过沙多灵验了，他坚信这是一件奇迹。因为“一个人的请求就在第二天这样得到应允”，他对姑姑起誓说，这事使他更坚信上帝。

这告白让人联想鲁迅的“一件小事”。

从喀山大学退学是对的，他注定不是通过课本而是靠体验获得知识。对迫切想从托尔斯泰主义获得参考的人来说，这次倾诉的重点不在神迹和上帝，而在托尔斯泰与国家规定的敌人之间的亲近。托尔斯泰修养构成的一大支柱是他的鞑靼知识。这种知识是在高加索-萨马拉-克里米亚的土地上，一点一滴蘸着“敌人”的情谊血污，在心里慢慢构筑的。

莫德《托尔斯泰传》和托尔斯泰的次子伊·李·托尔斯泰的回忆录《萨马拉之行》，都讲到了托尔斯泰在萨马拉与巴什基尔人的密切交往。1871年那次薩马拉的逗留令疲惫的托尔斯泰身心松弛，他不住房子而住毡房，“每天晚饭是羊肉，从木碗里用手指抓起来吃”——可能莫德不懂，但托尔斯泰在随主人遵从“逊奈”a。我想，一定是他举止的得体才使穆斯林决心回报，听见他夸奖了马，就把那匹马拴在他的车上。

课程的安排不在大学教室。巴什基尔人穆罕默德·沙，还有车臣人沙多（虽然他们只是“温和的”或投降了的鞑靼），接替了大学教授（如那位“伊斯兰诸语教授”伊利民斯基），帮助他去理解阿拉伯-塔塔尔语及它的主人。

这一课程打下的基础，其程度不易揣测。但无论多少，它迟早会加入托尔斯泰的思想，抵达与专制的对峙。

如此一种过程更激起我个人的共鸣，包括神秘论的注脚，沙多的故事。

在托尔斯泰历程的“六十年代”（指1850—1860），他只是俄罗斯扩张的一名志愿兵，参与了以祖国名义进行的不义征战。但敏锐的心自会捕捉讯息，沙多和“用脚在山泉边洗衣服的车臣女人”，悄悄地为未来的他奠了基。萨马拉归来，托尔斯泰根据1853年的体验发表了《高加索的俘虏》。

他的内心可能已经与国家主义发生矛盾，但尚未抵达与殖民主义的对决。他还蹲在帝国的战壕里，显然对邻居的自救运动一无所知。尤其十九世纪的小说技法，白描冗长只及一扇，回避了占领与同化的内容——但我有僭越议论的资格么？若宽恕我的放言：那批高加索小说对“迫害比杀人更残酷”的事实视而不见，说到底只是“军人托尔斯泰”的涂鸦。他既描画了山民的淳朴，也欣赏着殖民者的村庄，尤其小说《哥萨克》。

能深深打动我的，是这一句独白：

军队已经把它的影子投在我身上，玷污了我。b

所以，仍然只有他给我以吸引并使我引为导师。我的读解，只顺从类近的体验。确实，若是从最后的无条件反对战争、否决军队拒绝兵役、甚至呼吁放弃一切暴力的高度回顾，早期的欠缺被原谅了。

即便局限如斯，唯有《高加索的俘虏》一部，不同于普希金的同名作那般轻浮。因为它提供的故事轮廓，正是解读高加索的轮廓，包括抵抗的实态、无辜的人民、尊严的民族气质、以及悲剧的宿命。我指的是如下一段：

俄罗斯人来了，烧了村子，殺死了他的七个儿子。留下的一个儿子降了俄罗斯人。老头也去投降了俄罗斯人。他在他们那里住了三个月，找到了自己的儿子，亲手杀了他，逃走了。c

一百五十年后，《高加索的俘虏》在经过了一位优秀电影导演（谢尔盖·波德罗夫）的修改演绎后，就成了无懈可击的人道主义经典。

（6）

没料到，能够来到克里米亚！

出发前我就决定：如果能到达克里米亚，我要在塞瓦斯托波尔、在久闻的第五稜堡上，读一读托尔斯泰。

坐公交，再从乌沙科夫广场换17路！我感觉那一天的自己，就是小学四年级学生维加·马列耶夫。虽然结结巴巴，但说的是俄语，而且脸上可能都是小学生表情：“我想去马拉霍夫库尔干，对我这是第一次，当到了的时候，请您说给我……”

售票员是一位和善的妇女，她连声安慰我：“Я скажу，скажу（我说，我说）”。到了马拉霍夫库尔干站，她赶快示意我们下车。等我再回头时，她隔着车窗使劲挥手，给我们指着大门。

这里是克里米亚战争的稜堡，马拉霍夫库尔干。

修整豪华的公园，使人要费好一阵工夫才能醒过神来：这座小山的土壤山石曾被炮弹翻起，再与炸成碎块的士兵一起落下。不管人多么难以想象，这里曾名副其实地堆尸成山。在还没有“精准打击”的新式杀人技术的十九世纪，山岗被鲜血与火药搅拌得黑红泥泞。海军上将和普通一兵尸首叠压，数以万计的士兵被大炮炸死，双方兵士的遗体无法分开，于是一堆合葬。

克里米亚战争最惨烈的战场，如今当然是爱国主义教育基地。顺着参观路走着，我心里并不能认同。在一条刀刃上筑起的帝国，当然要用无辜的死体做砖石。但托尔斯泰恰恰也在这锋刃上留言了，我从手机里找出《1855年5月的塞瓦斯托波尔》。

不是这一篇，在前一篇即受到沙皇本人激赏并命令译成法文传向世界、还下旨保护作者的《1854年11月的塞瓦斯托波尔》的结尾，托尔斯泰曾这样写过：

一种更豪迈的感情，这种感情使得他们在枪林弹雨下，在人人都会遭受到的九死一生的机遇中，以及在这种不断的劳动、熬夜和泥泞的条件下泰然地生活。为了十字勋章、为了加官晋爵，或者在威胁之下，人们是不可能接受这种可怕的条件的：一定另有一种崇高的、使人鼓舞的原因。这原因就是俄国人心里的一种羞涩的、难得形诸于色的、但是藏在每个人的心灵深处的感情——对祖国的爱……这篇塞瓦斯托波尔的史诗，会使它的丰功伟绩在俄国万古长存，而这篇史诗的英雄就是俄国人民……

核心词是“对祖国的爱”。但是到了第二篇，在结论之前，那支笔虽还在犹豫，但面对成堆的死尸，它没有再顾及荣誉。曾经轻浮的年轻军官望着尸体，径自写下了诅咒的段落：

“这个老头，我都不认识他了，”一个正在收尸的士兵托着肩膀抬起一具胸膛被打烂了、头肿得老大、脸又黑又亮、眼珠朝上翻的尸体，一面说，“莫罗兹卡，托着点背，要不然，可就要折断了。好家伙，这个臭！”

“好家伙，这个臭！”——这就是这些人留给人们的一切。……a

在热烈的爱国主义主旋律下刚写过沙皇眷顾的第一篇的年轻托尔斯泰，在面对漫山遍野的尸体时，思想在一刻裂变了：

还是请您瞧瞧这个十岁的男孩吧！

……当他捧着一大束花回家去时，他捂着鼻子避开随风吹来的臭味，在一堆被堆在一起的尸体旁站住，望着离他比较近的一具可怕的无头尸，望了很久。他站了好大一会儿，又走得更近些，用脚踢踢那具尸体的僵硬的胳膊。胳膊微微地晃动了一下。他又再一次使劲踢了它一下。胳膊晃了晃，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孩子忽然大喊一声，把脸藏进花里，便拼命向要塞跑去。

小孩踢死尸，这一段一定来自他的目击。不只为恐怖的细节，而由于刺激的强烈。一旦笔尖触上了纸，他就坚决一气写下：

难道他们就不会含着欢乐和幸福的眼泪像弟兄般地互相拥抱吗？不会的！……制造死亡和苦难的工具又在吼叫了，无辜的鲜血又在流了……也许我说的话是属于恶毒的真理之一，它不知不觉地藏在每个人心里……在这个故事里，什么地方表现出了应该避免的恶，什么地方表现出了值得仿效的善呢？它里面的恶人是谁，英雄又是谁呢？

若是读者缺乏同质的体验，就不可能留意他的“祖国”与“英雄”概念已经被置换。从这一篇开始，列夫·托尔斯泰的思想开始大步前行。

我的故事中的英雄，我用心灵的全部力量去爱他，我要尽力把他的全部的美都再现出来，而且在过去、现在和将来他永远是美好的——那便是真理。a

文末注明的写成日期是1855年6月26日。

这个时点，距伊凡四世攻克喀山的大征服起点，已经度过了帝国全力拓边、殖民体系完成的三个世纪。

战争是我们缺少的体验，却是托尔斯泰的摇篮。他一生中最勇敢的行为，在《1855年5月的塞瓦斯托波尔》之中做到了。他的思想遗产：对不义祖国的诅咒，也就要公开了。

马拉霍夫库尔干山岗变了坟墓以后，侵略与进军没有一天停止。

“史诗英雄俄国人民”不知疲倦地大步跳跃。向高加索、向多瑙河、向黑海、向西伯利亚，向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把他人的故乡一块块收入囊中。“新俄罗斯”的神圣国境，在十九世纪剩下的时间里一遍遍刷新，帝国的统一实现了。

伏尔加河——它以前是“东方”和亚洲、世界另一半的界河。它浩淼的水流以东，绵延着塔塔尔斯坦、巴什基利亚、中亚细亚、蒙古利亚、西伯利亚、满洲利亚，甚至阿拉斯加。

“把世界分为两半”的这条大河，现在它是新帝国东进的起跑线。如今它流过帝国的脊柱，把工业化以后的大炮和铁轨、把哥萨克民兵和垦殖地农民，源源输送到河东的莽莽大陆。它不仅扫荡了“蒙古之轭”的宿怨，“功业”也远远超过了成吉思-拔都汗的蒙古帝国。

扩张终于穷尽了整个欧亚内大陆。

在十九世纪终于闭幕的时点，像是要为母亲祖国的东部边境打上一个界桩，在1900年7月15日，帝国军民以“羞涩的祖国爱”，制造了一次灭绝人寰的黑龙江大屠杀。

我曾在《鞑靼海峡》中引用过，此文换一些段落再引用——明治天皇的近卫军官、后来当了志愿间谍的石光真清在他的四部作（《城下之人》《旷野之花》《望乡之歌》《究竟为谁》）第二卷里，目击了“史诗的英雄即俄国人民”在布拉戈维申斯克（海兰泡）屠杀中国人的“史诗”：

俄罗斯的男子不分老幼，都被分配了枪支弹药。……突然，开始了对住在布拉戈维申斯克的清国人的抓捕。不问店主苦力，也不管是否为俄人所雇，一律从门里拉出来。干的是彻底的，哭喊的铺子伙计、俄人家宅的仆人，连手提什物也不得允许，都被毫不留情驱赶拉扯，赶进了支那街。哥萨克兵、警察和民兵包围住的清国人，大约有三千人。从下午两点禁止渡江到抓捕清国人只用了短短五个小时，这对一向慢悠悠的俄国人来说实在是干得快。……不知多少人就地被杀，我看见的尸体就有五六十。这期间清国（黑河）那边完全没有打过炮来……

我们跟着的队伍在新布拉戈维申斯克停了下来，那时另一队人顺着扎亚河在走。东方天空赤红，黑龙江被映得像流着血一样。……到达后立刻被赶到河边，命令不许喊叫。接着兵士们挺着刺刀围上来，说是包围，其实对河水一面敞着，包围愈来愈紧，军官骑马指挥……河岸上人的雪崩开始了，纷纷被推搡着跌入浊流。哇哇的乱喊声一起，人全都疯了。推开人流往里挤的，踩着女人孩子只顾逃的，骑兵冲上来马踢刀刺，接着步枪一齐射击。喊叫声、枪声、怒骂声，实在就是地狱，无法用嘴形容。说是分成两队，其实差不多两千人被杀在一堆，被杀的和为了不被杀的，逃跑的，都是拼死的面相。挣跳的、奔跑的、磕头的、躲藏的，杀人的和被杀的都宛若梦中，是疯子还是鬼？……把抱着孩子逃的母亲像芋头一般刺透，把小孩扔在地上踏烂，把被马蹄踩破头的少年和火烧般号泣的人用枪托砸死，把抱着腿先生先生地哀求的孩子踢翻再拖着扔进浊流——b

1900年的托尔斯泰正进入他生命的最后十年。他若是知道黑龙江惨案的细节，若是知道屠杀中闪乱着俄罗斯移民的刀光——他会说什么呢？他会对自己的小说《哥萨克》怎么评论？在殖民主义已经胜利、体制已经牢不可破的二十世纪肇始的时点，他思索的主题是什么？

那时堪称瑰丽的俄罗斯文化已然矗立。雄伟美丽的城市丝毫不让巴黎柏林，魅人的绘画至今人人称羡。以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为标识的文学处于世界顶峰。是的，面对如此文明，批判几乎噤口。“殖民主义带来进步”的定理，愈是在奴隶的嘴上愈是倒背如流。直到今天，代代殖民主义的受益者们换上晚礼服，去观赏天籁一般的柴可夫斯基作曲的《天鹅湖》——没有谁留意鞋底踩着浓稠的血。居然，谴责者是另一个帝国的马前卒，是下一代殖民主义的拓荒者。抛弃了俸禄孤身远投黑龙江、志愿“研究俄罗斯”的日本浪人大声质问道：

有着良心的人怎能做出这样的事呢？人已经变成没有良心的野兽了么？

当枪托把孩子的脸砸烂时，自己的良心也一块被砸烂了吗？a

（7）

低贱者在歧视与压迫中，度过了三百年之久的磨蚀忍耐。从十六世纪，到十九世纪。

几乎就在喀山陷落的同时，强迫改宗东正教的运动就被猛烈推行。“受洗礼者”一词转念为“克俩申”（кряшен），而且克俩申还分为 “老克俩申”和“新克俩申”。

有趣的是“老”（старый）对应的塔塔尔语是表述“未开野蛮”的kara（黑），而“新”（ново-）对应的译语恰恰是游牧民描述“文明成熟”的“白”（ak）！不知是存在转述的错误b，抑或是当年的小小恶作剧。但不论新老黑白，受洗者都是“隐藏穆斯林”，心从来没有变。就像在观音像背后刻十字的日本“隐藏基督徒”（隠れキリシタン）一样。

“克俩申”还严丝合缝地对应着西班牙的“摩里斯科”（morisco，被迫改宗天主教的摩尔人）。至于佛朗哥法西斯时代的口号“一个西班牙”（Espa a uno）对应着哪个词呢？不是别的，正是托尔斯泰反思的“祖国”！

列举洋文并非炫技——只缘妖雾又重来。

对“鞑靼之轭”报复的三百年开始了。1589年叙阶的喀山大主教宣布禁止新建及修复清真寺。 1628年敕令打击了塔塔尔农业，1654年明文禁止塔塔尔人在死后由子女继承遗产、而必须把遗产交给基督徒“远亲”，俄罗斯人改宗为穆斯林（即已经形式上改宗但又恢复原来信仰的克俩申）将处以火刑。1713年敕令要求喀山等地的穆斯林地主在六个月内或者改宗或者剥夺其土地。手段不胜枚举：隔离受洗儿童与父母、在修道院幽閉改宗者、五倍课税、长期兵役、奖励密告……c

塔塔尔人曾多次挺身反抗，也曾是普加乔夫大起义的参与者。但是当最终只剩下绝望的时候，他们开始向东逃亡。在塔塔尔斯坦和乌拉尔，伊斯兰从城市宗教渐渐向乡村宗教转变。

欧亚内大陆历史上一个醒目的现象是少数民族的东逃史。最后一波，可能是1918年以后塔塔尔、犹太人、尤其哈萨克的东迁。这是哈尔滨文化的注释，也是祁连山历史的一页。俄罗斯农民入殖者随即涌入，空出的肥沃黑土地令他们惊喜。他们填塞了主人的家园，并把这一段历史涂抹掉。

不道德的同化宛似强奸，它将生下以文化的批判为母亲复仇的儿子。所有殖民主义者都是顽固的同化主义者。但是，抹灭民族语和强迫语言同化的唯一而且再无第二的好处，就是让被压迫者获得双重的水平并使用压迫者的文字，揭露同化罪。

一代代启蒙思想家在塔塔尔人中出现了，操着娴熟的俄语。

在托尔斯泰一步跨过局限，让《1855年5月的塞瓦斯托波尔》成为俄罗斯的启蒙新起点时，宛如喀山岸边的伏尔加河涨水，塔塔尔的启蒙也掀起了强劲的浪头。

必须提及，启蒙运动的发生仰仗了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圆熟统治：1764年叶卡捷琳娜二世刚即位，便取缔了针对穆斯林专职压迫的机构。她倾倒于喀山的魅力，喜欢穆斯林情调，1767年在喀山她下令恢复清真寺。到了1773年她不仅宣布了帝国境内穆斯林的信仰自由，也废除了对塔塔尔传统行商的限制。最迟被帝国吞并（1783）的克里米亚，在叶卡捷琳娜二世时代失去了国土却维持了权益，它的破灭要等到20世纪30到40年代的民族驱逐。到了1788年，新设的“全俄穆斯林宗务协议会”任命了穆夫提（法官），穆斯林获得了相当多的权利。1799年女皇的决定更惊动朝野：东正教对穆斯林的强迫改宗行为被严令禁止！a

于是启蒙的幕揭开了。三百年太过繁缛细密，就像对他们的受难史只作一瞥，我只能粗略掠过塔塔尔的启蒙史。

一代代先驱继往开来。马尔加尼被称为“塔塔尔历史学之父”，他历历细考俄罗斯大公们曾对蒙古的恭顺，考证鞑靼和喀山塔塔尔时代的贡献，解释伏尔加保加尔-金帐汗塔塔尔-喀山塔塔尔——这一连锁认同的意义。早年在布哈拉留学时对传统经学院的失望，使他决心扫帚一挥，讨伐禁止普通人讨论教法的“塔克力德”（taqlīd）谬论。

塔塔尔人掀起的思想解放深有三味。常见的教条言说被挤到角落，理性、现实、独立思考，是“笔直的正路”。马尔加尼的历史思想中闪烁着对鞑靼帝国征服的反思。对压迫的外部，他主张学习俄语的重要性，甚至说俄罗斯社会与塔塔尔社会之间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通”，它们有着“能够互相交换的长处”。他指出“通过对俄罗斯语言的摄取，塔塔尔人和俄罗斯人或许能达到不带偏见的互相理解”b。必须评价说：在语言同化的压迫中，在对语言同化勇敢抗击的斗争中还能摈除狭隘——这实在难能一见，它是人类反殖精神史的里程碑。

再如，伽斯普林斯基（Ismail bey Gasprinskii）是继马尔加尼之后的又一代启蒙者的代表。他向原教旨主义的宣战更坚决。与保加尔无关，伽斯普林斯基是克里米亚塔塔尔人。他编辑的报纸《翻译者》，从1883年开始在克里米亚汗国旧都巴赫奇萨莱一直出版了二十五年。

他坚决批判盲从旧说的宗教教育，主张对经典真髓的理解。振聋发聩的“新方式”并非原教旨主义的“复兴”，他不仅有思想而且随之行动，经文学校——麦德莱斯在启蒙的风暴中，呼喇喇地坍塌着，成批地被淘汰了，取而代之的“新方式学校”如雨后春笋。

当然，伽斯普林斯基也成了老派毛拉阿訇的眼中钉。今天能看到一幅讽刺画，1908年第42期《毛拉纳斯拉丁》（即阿凡提）：伽斯普林斯基手里拿着的报纸上写着“翻译者”，对面一黑一白两个长袍教士，一个抡着大棒，一个举着鞋子，他们跳着骂着：“卡费尔”（异教徒）！“新方式是对教法的背叛”！

双方都没意识到：十九世纪末的“新方式”，开辟了塔塔尔各族的未来。人们曾忧心忡忡的“沙皇主义之下的文化经济双绝灭”，居然因教育的一线牵动，导致了民族的升华。

这段伟大的启蒙对塔塔尔已是过去，但对其他地方的穆斯林还急待展开。内涵尚远未深掘。在这次伟大的启蒙中，塔塔尔民族获得了升华。他们怀念苏尤姆别凯女王，但并不鼓动为她复仇。他们从不畏惧牺牲，但敢于放弃冤冤相报。只消打开寺门和允许传统，他们就能满足。他们是穆斯林，即便自卫中也禁止过分。他们是游牧民，比起国界变迁更在意亲人的团聚。他们早从自己卷入的帝国遭遇中懂得：吹嘘昔日荣光是愚蠢的，复国主义是最危险的路。

历史终于沉重地翻页了。

至二十世纪前夜，1897年喀山县会读写的塔塔尔人已经超过了俄罗斯人达到百分之二十以上！难道不是不可思议吗？被驱逐到外布拉克渠贫民区的塔塔尔人，在文化上已经能与俄罗斯人并肩对话。1906年第一场塔塔尔语话剧在喀山上演，而塔塔尔语报纸早已问世一年。到了1916年，“新方式”学校在全俄已达五千所。随着教育改变，一切都跟着变。文學、戏剧、风俗、妇女、报刊、印刷，喀山在跻身俄罗斯名城同时，也不露声色地变成了欧亚内大陆穆斯林的文化中心。它的故事在远近传诵，渐渐与伊斯坦布尔、开罗、贝鲁特并肩，四城媲美。噢——就在这一背景下，我读过汉译本校样的《东方五史》手稿，从塔城装上了驼队的货架，穿越沙漠，远赴喀山印刷。

当喀山与克里米亚的塔塔尔知识分子掀起启蒙的巨浪时，托尔斯泰也抵达了一个作家可能的辉煌顶点。在完成了《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等一系列炫目巨著之后，托尔斯泰在激烈的转变中，也意识到启蒙的意义。

穷人的悲惨无助、司法的存在荒唐、暴力的永远危险、宗教的侵略潜质、私有的万恶原罪——这是托尔斯泰总结的人类社会几大病灶。

他针锋相对地开始了长久的，对国家主义的讨伐。他把国家暴力比作一根黑线，“珠子是人，黑线是国家”，他对着俄罗斯大声疾呼“摆脱对国家，对祖国的迷信，不再对任何暴力政权唯命是从”。这种彻底的号召，提升了整个俄罗斯人的水平。因为“一旦人对国家和政权的态度发生这种变化，那就是旧世界的末期，新世界的开始。”a

托尔斯泰主义诞生了。

彻底自由的个人，可能达到罕见的高度。在日俄战争中爱国主义还曾被突然唤醒，“听见亚瑟港（旅顺）沦陷时他哭了”b——但很快，托尔斯泰“对拒绝服兵役的情况极其感兴趣”，他的飞跃是坚决的：他反对参军，“拒绝学杀人”。在他那颗伟大而敏感的心灵中一种思想矗立而起，即“基督教与爱国主义之间的根本冲突”c。

他一步从顶峰跳下，沉入朴素。他较真地为工农和儿童编写启蒙读物，这就是被整个世界称道、然而模仿不能的《识字课本》和《读本》。我最吃惊的是：对理解过去和警示未来特别重要的两部——《高加索的俘虏》和《人到底需要多少土地》，都收录在《读本》里，供工农和儿童阅读。

我联想着塔塔尔人的故事。

他们是在殊途同归么？这是两种不同的启蒙么？比较两者虽然有趣，但不容易。

二十世纪塔塔尔启蒙者的谱系中，有一个是早期共产主义者穆拉努尔·瓦希托夫（Мулла-Нур Вахитов），可能曾企图沟通两种启蒙。他先在喀山参加了马克思主义的学习小组，后来在彼得堡上学时，发表的论文里出现了“东方被压迫人民”的概念。他被学校处分的1910年，正值彼得堡民众悼念托尔斯泰逝世、要求废止死刑。受了托尔斯泰的感染，瓦希托夫的视野已经不仅停滞于自己民族的解放，他的口号是“全人类的爱”。甚至在1917年他充满信心地宣言：未来的塔塔尔斯坦，将是亚细亚革命的跳板！d

而托尔斯泰的营养获取，大概不会经由精英渠道。一个非常特殊的细节被托尔斯泰研究者李正荣留意了：

俄国人传统的襁褓，很有东方色彩，总是用绷带把婴儿紧紧地裹在里面，据说是为了扳正婴儿的骨骼。小托尔斯泰一生中第一个记忆就是被捆绑着的感觉。他想把胳膊伸出来，却做不到……e

我读到时惊愕得瞠目结舌！这是我在乌珠穆沁熟视无睹的蒙古习俗。它让人浮想联翩，蒙古-俄罗斯的血液居然这么深地交融……

婴儿被捆进的木架叫作“乌里给”（ulogi）。它曾给无数怀念母亲的蒙古诗歌以灵感：长调《修长的青马》里，有“用了杨树的木头哟，做了乌里给的是阿爸”的句子。托尔斯泰的潜意识，或许循着一声来自襁褓的呼唤。

当帝国的疆土抵达了大陆尽头，当他自己也抵达了思考的尽头并决意选择朴素的启蒙之道时，“鞑靼”给了他灵感，补充了在喀山擦肩错过的知识，写成了《人到底需要多少土地》。

这一篇，从思想到形式实在太过超前了。

他的表达高人一等。隐藏在儿童读物里的道理那么明快、诙谐、好懂，以至我们都像孩子一样，听完了有趣故事就忙着跑去玩耍——而今天终于不得不花费力气指出：这一篇著作，把欧亚内陆游牧民的价值观，置于与资本主义对立的另一极。

就像日本思想家板垣雄三在批判日本幕府对虾夷-爱依努的殖民主义征服时的揭露，在《旧约》该隐残杀胞弟亚伯的故事中藏着人类古老的基因。该隐的农耕缘起中天性追求土地占有，改造自然。唯因此，疆土扩张、私有制与国家、帝国霸道都随之而生。而其兄弟亚伯的游牧传统却惯于与大自然共存，尤其不在意土地的私有。板垣雄三的揭破一针见血：

圣经中该隐杀死亚伯的兄弟相杀，是人类最初的杀人事件。杀人犯是农民这一点，暗示着农业的攻击性。a

这一论断是看透殖民帝国的聚光镜。托尔斯泰虽然把这一思路延展，把俄罗斯农民也划入“亚伯”之中b，但《人到底需要多少土地》表明，他的晚期思想其实在向游牧民的思维倾斜。托尔斯泰以下的一段话值得注意：

古人用“Mиp Bаm”这句话来相互问候。那种在他们看来永远是最高幸福的和平，现在已在西方民族中完全消失了，并且岂止是消失，人们还努力借助科学来使自己相信，人的最高使命不是在于和平，而是在于所有人的彼此斗争。c

古人以Mиp Bаm问候——这与穆斯林的问候语“平安（和平）给您”一模一样。问候中不仅使用“和平”而且它“永远是最高幸福”——在托尔斯泰的表达中，能读出他自高加索以来积蓄的体会。

而塔塔尔渴望的是民族的救亡。为了解放他们才思考宗教，不过不是托尔斯泰式的天马行空。也是为了解放他们才思考帝国，由于帝国给他们带来的苦难。肩上一个共同体的负重，不允许他们随心所欲。

我没有概括他的资格，但我猜他可能喜欢童言无忌的议论：由于他以一个巨人的个体投身，因此伟大的历程完成了;也由于思想者只是个人，他没有实现与民众的同在。

当托尔斯泰迷恋于独行，思想里的空想因素逐渐增多时，不空想的人却在参考他。这才感人：那些异族人，那些游牧民，他们都信任托尔斯泰的真挚，认定他是自己的导师。

至于我，一直到了此刻，蒙古、俄罗斯、托翁、帝国，才终于像走马灯一样，旋转了它们的一周。

一次俄罗斯之旅牵动了半生的求知，该满足呢，还是遗憾？

我总觉得在兴奋与疲惫之间，还缺少点什么。直到最后我才意识到：我想向这个少年憧憬的国度求索的，是一种有着炽热的个人魅力、又与民众荣辱共命的存在。

（8）

就在托尔斯泰因一夜阑入乞丐收容站，突然目睹了底层的极度贫穷而导致思想激烈转折的1881年前后，一个重要的人物诞生在塔塔尔斯坦——

他就是穆斯林共产主义者苏尔坦·加利耶夫（Mirset Soltan-galiev）。

苏尔坦·加利耶夫是“新方式”教育革命后涌现出来的一个知识分子。他的父亲是督促他掌握俄语的第一人，但入学喀山塔塔尔师范学校才奠定了他的知识基础。他曾立志文学，翻译过托尔斯泰，也用塔塔尔文和俄文发表作品。耳濡目染的母语，苦难深重的民族，逐浪而来的先行者，都给他以启发。而他迎头撞上的，是革命的風暴。

塔塔尔之花在动乱中逆风绽放。二十世纪已过十年，沙皇已然消灭，革命突兀降临，苏尔坦·加利耶夫被呼之而出，以一个人的天性翻开了俄国革命与穆斯林历史上罕见的一页。

他逐一参与了帝国与民族的政治巨变。从一个塔塔尔民族青年，到一个志在亚洲解放的思想家。列举挂名的职务多少可见他的历史位置：红军总政治部东方局长、民族问题人民委员会委员、联邦土地委员会议长——人们感到陌生，中国更不知道，苏尔坦·加利耶夫处于列宁时代红色权力体系中穆斯林的最高点。但他的志向，是发掘伊斯兰内藏的平等与社会主义底蕴、把它与共产主义的世界思想结合。

多少与中国抗日战争时的局势相仿佛，当“民族自救”成为最主要矛盾的时候，必须正视民族压迫中人的真实生存，提出自己的思想。苏尔坦·加利耶夫不仅从塔塔尔的痛苦体会、而且基于各少数民族的现实提出——帝国主义时代的“被压迫民族”本身，就具备“无产阶级性”的命题。

在帝国主义的殖民地分割已经完成的时点，他强调社会主义革命与殖民地解放的一致性。他同时把伊斯兰定义为帝国主义殖民征服中“受压迫的与抵抗的宗教”。他反对恣意破坏传统、拒绝滥用暴力斗争。他批判的彻底性，当时和者盖寡，现在令人惊奇。

巧的是，对这一点托尔斯泰也怀着同感。他说，“我认真地读完了马克思的《资本论》，简直可以通过《资本论》的考试”，他接下来的批评尖锐得似乎离群，但也许又是道理被他一句说破：“使我惊讶的是，他把十分普通的东西讲得相当复杂，相当深奥，让人读了很不舒服。”a

百年之后，这些观点正被世界逐一地重视或认同。苏尔坦·加利耶夫当然不能与托尔斯泰相提并论。但是，或许他比起托尔斯泰，瘦弱的肩头还扛着一个民族的重负。在暴力至上的革命中，如此勇敢的揭破和鲜烈的选择，使他每一刻都冒着被划入异端的威胁。何况他不仅只属于塔塔尔一个民族。在饥饿的布尔什维克、在高加索到布哈拉的各种民族主义、在胜负未卜的战争血影中，他既然敢宣言“穆斯林共产主义”，就命定避不开凶险的结局。

“本质是社会主义的，形式是民族的”是斯大林的著名论断。但是当对付异己的时候，民族的形式便被问罪。祖国、前进、胜利——所有沙皇时代的口号都被打磨成嗜血的矛头，对准一颗赤子的心脏。

今天已经有了琢磨的余裕。今天我们已能读出，他一点都不狭隘。

他的思路，他们的思路，与热土农耕的农民不同。

游牧民族热爱的家乡一词，蒙古语“努特格”（nutug）和突厥语“亦勒”（il）以及阿拉伯语“瓦坦”（ /al-wa an），都与资本主义的概念“国家”不同。“家乡爱源于信仰心”b，但家乡并非森严边境。尤其塔塔尔，正是由于帝国历史的拨弄，他们才不仅三百年背负加害的罪名，还丧失了自己爱恋的家乡！

特有的思维，受难的过去，引导了最优秀的一部分人寻觅和选择了“穆斯林共产主义”。

旧苏联解体之后档案大量公开，苏尔坦·加利耶夫成了一个研究的热点。这个人群中的这个人，他思想的锋利和实践的热情，深深地吸引着我。

鬼使神差地，我又想起了保尔·柯察金。

真实的苏尔坦·加利耶夫和文学形象保尔·柯察金之间，有一种难言的类近。一个塔塔尔人，一个乌克兰人，他们都有一种单纯和炽烫的魅力。作为人，他们身上的鲜烈异色，把常见的猥琐照射得无地自容。他们都失败了，但惟有他们引诱着渴望进步的新人。这种魅力，震撼着在地球上迷茫寻找的青年，更否决着自私做作的文学。

读者已经猜着了：苏尔坦·加利耶夫先是被投入卢比扬卡监狱，再被不动声色地抹杀。由于对他多角度的污名化，今天甚至在喀山，即便在他的母族同胞中，知音和理解者也不多。您说什么？伊斯兰的共产主义化？今天谁听着都只觉匪夷所思。

在喀山国立民族博物馆，互报家门后讲解员对我们非常热情。

那和善的塔塔尔女人见我对油画《伊凡雷帝攻占喀山》感兴趣，连声催促我照相。“请吧，请吧”，毫不在乎对拍照的限制。但是当我问哪儿有苏尔坦·加利耶夫，她满面茫然。玻璃柜里只有一张小小的苏尔坦·加利耶夫手迹，是我自己发现的。

被德国纳粹杀害的一个诗人铜像，矗立在喀山克里姆林的正门。喀山显然不太认同苏尔坦·加利耶夫，我们找到了以他命名的广场，但那里没有雕像。在暮霭中苏尤姆别凯尖塔如一幅剪影。我们离开了喀山河岸，放弃了寻找。最忠诚的儿子得不到同胞敬重，也许是世间的常象。

但是思想和魅力，从来不以名誉的多少衡量。

苏尔坦·加利耶夫对旧式马克思主义中的欧洲优越、对其中“东方主义”的批判，他努力发掘的第三世界意识形态，他慧眼独识的麦地那共同体（乌玛）中的社会主义蕴藏——如预言般的启蒙，使一代代人被启发。

阿尔及利亚革命的领袖、阿尔及利亚首任总统本·贝拉曾说，是苏尔坦·加利耶夫的思想影响了他和阿尔及利亚革命。毛泽东的《实践论》，实际上也是对西方起源的赤色原教旨主义的批判。

当代重要的东方马克思主义（而不是西方）学者、把弗兰茨·法农的《大地上受苦的人》译成波斯文的沙利亚提（Ali Shariati），在一系列观点上都与苏尔坦·加利耶夫相通。最有趣的部分是，与托尔斯泰写给儿童的故事《人到底需要多少土地》相似，也与板垣雄三一致：他也剖析“该隐与亚伯”，追究农耕与游牧的本质。

最被视为异端、但最有意义的苏尔坦·加利耶夫命题，是他提出的“殖民地与半殖民地英特那雄纳尔”。最简短的概括，当然是他自己的话：

为实现这壮大的理想，必须把殖民地的地区统合在一个单独的殖民地英特那雄纳尔之下。它将是共产主义的，但又自立于第三国际之外。因为第三国际也和其他国际一样，身处与自己对立的工业社会的统治之下。而殖民地英特那雄纳尔，将包容受压迫的一切人民。a

在莫斯科几次坐地铁7号线。在去铁匠桥站的路上，一个蒙古朋友指给我：那座大楼就是卢比扬卡监狱。

苏尔坦·加利耶夫的思想是革命催生的，但革命营垒的蛀虫不能容忍这种堂堂的异端。他被投入这座臭名昭著的监狱，从此渺无音讯。他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大约在1940年被害，但是沒有留下遗体。

篇幅已经太长，不能再详述他的思想。如果挑一节明快些的段落给读者，也许这一段比较合适？

克里斯托·哥伦布！这个名字被欧洲的帝国主义者由衷喜爱赞叹不休。但正是他为欧洲的掠夺者“开拓”了通往美洲的路。英国、法国、西班牙、意大利、德国等国在对“土著”美洲的抢夺、破坏和荒废中各逞一能。它们在“土著”美洲的牺牲之上建起了自己资本主义的城市和资产阶级的帝国主义文化。在欧洲人“发现”的美洲、在它们那些蹂躏者做出的残虐行为面前，连帖木儿或成吉思汗等蒙古诸汗对欧洲的侵入也黯然失色！……

“爱和平”的现代美国人和为了创造“进步与技术”的富裕“大都会”文化，有必要让数千万美洲原住民和黑色非洲人死灭，把出色的印加文明从地上斩草除根。芝加哥、纽约以及“欧洲化”的其他美国都市的摩天楼雄姿，是在被不人道的种植机折磨致死的“美洲印度人”和黑人的尸骸、以及被毁坏净尽的“印加”城市的废墟上建起的。a

留意苏尔坦·加利耶夫的措辞，能察觉他已经与“成吉思汗的蒙古诸汗”一划两界。这一思想意味着：塔塔尔拒绝汗国情结，不选择复国主义。

正是塔塔尔人才懂得，帝国的铁蹄一旦践踏了人心，它的罪孽将要由几代人背负。一直向东数：蒙古帝国、俄罗斯帝国、失败最惨的是日本帝国。没有几个塔塔尔人还怀着大漠铁骑的乡愁。轮回的帝国，像马蹄踩过的水洼。最是塔塔尔才感受痛切：帝国徒增烦恼，就是它招致了劫难。

祖国、胜利，这些俄语课的第一批单词，如今我听出了蛊惑的语感。还有，包括宗教。以神圣的名义杀人，如托尔斯泰所说，“它们令人毛骨悚然”b。

苏尔坦·加利耶夫如一道划过黑夜的彗星。

一旦怀抱着国际主义，就会与狭隘的民族主义分袂。在他的实践中，充斥着与从阿塞拜疆到巴什基尔、从哈萨克到塔吉克——各色各式民族精英的争执纠葛。不仅仅他，在那个与帝国主义抗争的二十世纪早期，一大批革命家都曾与布尔什维克联手，但不幸撞上了帝国式的蛮横。

于是人们对理想不以为然。以为穆斯林与共产主义结盟只是一厢情愿的梦，恰如研究他的书题。苏爾坦·加利耶夫成了一个隐喻，一种“被抛弃的梦想家”的代名词。

他踉跄跌倒于历史的血污中，当然无法获得托尔斯泰式的喝彩。

但我不愿抑制对他的同情，虽然警惕着他内含的悖论。难道国际主义有一种不可实践性么？那么剩下的就只有资本家的铁板一块！我从来不浪言否定。面对不义横行的世界，他的思想是一条重要出路。它会像大海潮水一次再次袭来，并不因人的赞否而停止运动。

渺小的苏尔坦·加利耶夫在强大的暴政前消失了。而伟大的托尔斯泰却在人类的传诵中永生。这暗示着一种什么道理呢？在俄罗斯读着他们的文字，心里涌起异样的感觉。

（9）

临别那天，喀山落着小雨。

沿着当年隔开塔塔尔棚户区的布拉克渠，我散着步，数过一座一座清真寺。俄语把清真寺叫作“篾切齐”（мечеч），车站篾切齐、牺牲者篾切齐、接着是篾切齐·努伦拉，紧挨经学院的篾切齐·伽里，再一座不知名的篾切齐……还没算上最出名的篾切齐·马尔扎尼。

在篾切齐·努伦拉门口和人搭话，一个老汉不由分说就把我拉进门去。他告诉我塔塔尔斯坦现在有1500座清真寺，光是喀山市就有85座。他脸上泛着满足的神情，“我在乌兰巴托……我士兵”，他曾是乌兰巴托的驻军，会说一点蒙语。我们一块度过了一个黄昏，告别时拥抱着，用蒙语互道了“巴依尔太”（再见）。他的神情神秘甚至快活。我不由暗自盘算，若是能再来喀山和他一块过两个月，会有很大的收获。

和塔塔尔人在篾切齐的殿上肩并肩紧挨着，心里的感觉，不知是怅惘还是留恋。我忆起“米拉”，只觉得恍如隔世。人群内部的少数自治——那是一个飘渺的梦。如今人们懂了那是一种并不落后更未必野蛮的共存，但回去太难了，而且只剩下一条路：民主的小径。

该告别了，已在机场。

漫步走着，看见了一座中亚式样的钴蓝色拱门，招牌上写着“узбечка”。无疑它是乌兹别克的，问服务员，那憨厚的姑娘回答说：是的，我是узбечка！于是我猜这个店叫作“乌兹别克姑娘”。饱餐之中我突然意识到：俄罗斯到处都有清真餐，这是一个民主的记号。

我吃着，回味着出发前带来的念头：无边的原野，鞑靼和喀山，托翁的指导，帝国的陷阱。是的，在这最后的一站，在这文章的结尾，该对他们写几句祝福。

俄罗斯人显然在呵护他们的民主。每辆汽车都为过马路的行人停住。涅瓦大街和红场旁，民间艺人的演奏让人入迷。我喜欢在街角，随意散漫地一眼望去，和我的环境作些比较。一次次观察后我还是确认了：经过了民主化之后，这个文明的骨架坚固，哪怕帝国的旧债沉重。

一种新鲜的希望，否决了那么漫长的过去，她抽枝发芽，像艺术一样令人称羡。

那天为了寻找布拉克渠，结果迷了路。

但那条渠是从现代喀山市剔露出古代的标志，当年喀山陷落，塔塔尔人被驱逐于布拉克渠之外，然后才是三百年的苟延残喘。1917年革命后，一度还曾有一个“外布拉克”自治共和国愤而独立过。

小雨沙沙，从篾切齐·努伦拉出来，在古旧的建筑里转着，旁边是一座东正教堂。天色已晚，该抓紧了，于是我拦住一个刚从教堂出来的女人问路，还是维加·马列耶夫的句式：“对不起请问，在哪儿有布拉克渠？”

那俄罗斯女人想了想，然后领我们大步走。我的句子让她明白，说清楚很麻烦。走了两条街。这么远！我想为耽误了她道歉，但没那么多单词。她表情坚毅，大步走着，不管雨下大了。我直觉她知道我是谁，更知道我刚从篾切齐出来，正因此才要帮助我。

到了地方我满怀感激，但想说的说不出来。

我想告诉她，我真高兴，因为目击了塔塔尔人与俄罗斯人的亲切相处。我想说，只要我们都有这样对别人的好意，只要我们……但暮色已浓，雨脚更密，我只说了一个“大的谢谢”（спасибо болъшое），像一个没说出的祝福。

那首姐姐唱的歌，题目原来是《乌拉尔的山楂树》。它遍布西伯利亚和黑龙江，在那里开着白色的花。

帝国全都灭亡了，只留下人民和植被。

我决定以后接着读《Витя Малеев》，哪怕未必再来俄罗斯。我有个野心，想抱着原文念一遍《人到底需要多少土地》，哪怕念得结巴。

是的，这就是鞑靼或蒙古，我游牧的尽头，我求学的起点。从乌珠穆沁的草原开始，经过了漫长的时间，穿越了欧亚内大陆抵达了伏尔加河，如今它教给了我最后一课：

骄横的帝国只留下仇恨，失败了才懂得尊重他人。

初稿写成于2020年元旦日

改定于2020年3月9日，疫中

a 在蒙语西部方言中h念k，与书面语一样读成kerem。意思是“圈、院、墙”。

b 《拔都汗》，В.Г.Янчевецский著，乌恩奇译，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83年。

a 或可参阅拙作《黑山羊谣》与《错开的花》。此外，比如青海的土族自称“查干蒙古”（白蒙古），其实是他们从事农耕的自叙。

a 間野英二，「中央アジアの歴史、社会、文化」，放送大学教育振興会，2004年，p.60。

b Salām，穆斯林问候平安的话。

a 《中央アジア蒙古旅行記》，護雅夫译，桃源社，1979年，p.13。

b 佐口透：「モンゴル帝国と西洋」（蒙古帝国与西洋），p.103-107，东西文明的交流4，平凡社，1970年。

c 而日本亚细亚主义中的进步部分以及左翼，与之大不相同。参见《敬重与惜别》，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08年;日文版《批判の刃を己に：日本と中国》，亜紀書房，2015年。

a 指巴格达的哈里发贾法尔。

b 家岛彦一译注：「イブン·ファードランのウォルガ·ブルガール旅行記」、（伊本·法图兰的伏尔加-保加爾旅行记）1969年，東京外国語大学、アジア·アフリカ言語文化双書2，p.39-40。

a 俄语单词крестьянин含义同时是农民与基督徒。它的同源词几乎都是基督教术语。游牧民用这个词称呼农民时的心理很有趣。一个可供比较的例子是：天山北麓的蒙古牧民称南疆北上的维吾尔人为“塔兰奇”（蒙语：农民），后来清代文献中的“塔兰奇”就是伊犁维吾尔人的官方称谓。

b 托尔斯泰对普希金的这一篇也不喜欢。见托尔斯泰的长子谢·李·托尔斯泰回忆录：“父亲不太推崇普希金的叙事诗《巴赫契萨拉依的泪泉》《高加索的俘虏》……”，收入《同时代人回忆托尔斯泰》上，p.307。同书p.413，波利瓦诺夫夫妇也记载了托尔斯泰对普希金的批评：“就拿普希金来说吧，他写了很多各种各样的胡说八道的东西。给他塑了全身纪念像，他站在广场上……您去向农民解释这个塑像的意义和普希金为什么值得竖立塑像吧。”

a 伊藤定良：「近代ドイツの歴史とナショナリズム·マイノリティ」（《近代德意志历史与民族主义·少数族群》），有志舍，2017年，p.56。

b 同上注，p.207，盖沃尔克·弗里茨一名仅据日文（ゲオルク·フリッツ）音译。

c 语出1914年10月4日由93个著名文化人连署的《告文化世界书》。同上注，p.178-179。

a 《托尔斯泰传》，莫德著，徐迟译，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p.54。

b 《スルタン·ガリエフの夢》（苏尔坦·加利耶夫之梦），p.77，山内昌之，东京大学出版会，1986。

a 《托尔斯泰传》，莫德著，徐迟译，北京十月文艺社，p.67。

b 同上，p.69-70。

a 吃饭用手抓，被传为“逊奈”（圣行）。艾尔默·莫德：《托尔斯泰传》，p.328—330，宋蜀碧、徐迟译，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84年。

b 《托尔斯泰传》，p.130。

c 《高加索的俘虏》，适夷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p.56。

a 《列夫·托尔斯泰文集-中短篇小说集-上》 p.109-110，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

a 《列夫·托尔斯泰文集-中短篇小说集-上》，p.158-164，芳信译。

b 《旷野之花》，p.34-40，中公文库，1968年。

a 《旷野之花》，中公文库，1968年。

b 《苏尔坦·加利耶夫之梦》，p.52。

c 《苏尔坦·加利耶夫之梦》p.52-60。

a 《苏尔坦·加利耶夫之梦》，p.62-64。

b 同上，p.85。

a 《列夫·托尔斯泰文集》第15卷，政论宗教论著，倪蕊琴选编，人民文学出版社，p.501、506、507。

b 《托尔斯泰传》，徐迟译，p.917。

c 同上注，p.812。

d 《苏尔坦·加利耶夫之梦》，p.132-134。

e 李正荣：《托尔斯泰的体悟与托尔斯泰的小说》，p.252，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

a 《響きあうパレスチナとアイヌ，第一回反植民主義フォーラムin北海道》，（巴勒斯坦与爱依努的共鸣——第一次北海道反殖民主义研讨会）2005年8月28日，札幌市教育文化会館，p.95。见拙著《鞑靼海峡》，青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

b 《列夫·托尔斯泰文集》第15卷，政论宗教论著，倪蕊琴选编，人民文学出版社，p.543。

c 同上，第15卷p.553。Mиp Bаm，阿拉伯语             / alSalām ‘līkum（祝您平安、和平给予您）。

a 《同时代人回忆托尔斯泰》下，上海译文出版社，1984年，p.377。  标题

a 《苏尔坦·加利耶夫之梦》（スルタン·ガリエフの夢），p.324-325。

a 《イスラムとロシア》（伊斯兰与俄罗斯），p.37-38。

b 《同时代人回忆托尔斯泰》下，上海译文出版社，1984年，p.393。

责任编辑 季亚娅

万水之源

他们会稍微阻挡一下那股洪流。

——弗吉尼亚·伍尔芙《到灯塔去》

一

很多年后，石清回忆起那天的情景，心中涌起一些异样的情愫。那个黄昏，那种暮色，棉花糖一样橙粉的云，那种气氛浮游在身边，像黄沙一样，迷了她的眼睛。暧昧的空气中有些逝去的东西，比如青春。她清楚地记得那天她穿的衣服，迈的步子，甚至推开家门的感受。时间像跟她开玩笑似的，总用一些细枝末节来惩罚她。她做的决定表面上对她的生活没有影响，实际上正在不停腐蚀她的心。那是个有关生命的决定。

故事的开始，石清是个非常美丽的姑娘。她有着小巧的圆脸和深邃的眉眼。她从山根到鼻尖的弧度很优美，嘴唇像花朵一样饱满。她的脖颈修长，锁骨平坦清晰，腰肢纤细，屁股浑圆。最重要的是，她十分高挑，撑得起各种形状、质料、颜色的连衣裙。那些伞裙、筒裙、鱼尾裙，棉布的、丝质的、艳红的、鹅黄的……所有裙子不厌其烦地在她身上盛开。那是一条条夸张却美丽的廉价连衣裙，是姿色平平的姑娘绝不敢穿的。石清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气穿着它们，展示它们。他们总说，没人能把裙子穿成石清那样儿。没人能真正驾驭那些裙子，除了石清。他们谈论她的裙子比谈论她脸蛋的时间还多。

她的出身很普通，父母都是工薪阶层，一家三口蜗居在一座六层塔楼的顶层。这是一个只有五十平米的两居室。一进门是一个小得只能容纳一人的玄关。客厅与厨房打通，除了冰箱、灶台、储物柜、一套样式普通的棕色餐桌椅，还堆了很多平时用不上的杂物。那些东西守在这里几十年了，是从过往生活中沉积下来的泥垢或升华出来的精髓，象征着这个家的生命运程。正对玄关是一个洗手间，洗手间两旁分别是父母和石清的卧室。石清长得高，那张铁架子单人床她总觉得舒展不开。她又爱收集耳环和稀奇古怪的裙子，于是那仅有八平米的小房间总是感觉拥挤。不过，她是个随和的姑娘。人们都愿意接近石清，因为她处处显示出乐观从容的本性，好像没什么事儿能让她烦躁似的。有一段时间，她交了一个美国男朋友，他们整日去酒吧，去吃汉堡，心血来潮在周末去海边，或者在前门街道淘一些便宜却中国味儿十足的小摆件。那时候，她赶时髦一样把皮肤晒得黑黑的，手机里放着欧美流行歌曲。她跟男朋友学了些美国俚语，她说那些话时洋气极了，好像周身都会发光似的。

那年，她二十五岁，生活里到处都是美好的东西：闪亮的夜店和迷人的鸡尾酒，紧身裙和宿醉，精致的蜡烛和西餐厅里的耳语，新式美甲和口碑最好的电影……她简直不能想象离开这些东西她会变成什么样。那是2010年，巨大的商圈中冒出一栋八十层大厦，成了全球最大的贸易中心。无数奢侈品店林立，各色酒吧、酒廊、夜店丛生，城市成了一个艳丽的玻璃球。轴承、马达、齿轮、机械，叫嚣着、呼喊着、启动、奔流。它们随着巨大的生态系统向前奔走。人人都在讨论房子、车、工作、钱、钱、钱……

如果你在那几年频繁出入最热闹的酒吧街，就一定会看见这么一个女孩儿。如果你用心看一看街景（而不是只为了喝酒），瞧一瞧那些高大的杨树，还有隐藏在角落里的小店铺，如果你愿意花心思去注意这些细节，就一定也会注意到这个女孩儿。她有着高挑的身段，长至腰部的卷发，化着时下最流行的欧美妆，脚步略显笨拙、茫然，却不妨碍她有一股清新脱俗的妩媚劲儿。她有时一个人在街上走来走去，有时跟着两三个同样年轻时尚的女孩儿在街角闲谈。她每天都穿不同的裙子，那些裙子全都怪里怪气，有的像一只青绿色的苹果，有的则挂满银色的流苏。如果你在刹那间被她吸引，渴望用你诚挚的目光追逐她的话，那你是绝对不会得逞的。因为她就像花蝴蝶那样轻盈，那样瞬息万变。上一秒，她还坐在露天酒吧藤制的椅子上，晃着手里的红酒杯。下一秒，她就挤进了最新开的酒廊，跟那些黑发的、黄发的、蓝眼睛的、棕眼睛的人们热舞。

不过，她是有一套流程的。不得不说，她身上有种一成不变的东西。比如说，她虽然每晚参加聚会，却在十点准时回家。她在一个中等规模的出境旅行社工作，从不迟到、早退，那种因为放纵过度耽误第二天工作的事她想都不敢想。她对朋友的邀约来者不拒，俨然一个老练的交际花，却尽量不在周六晚上出去——那天她要陪父母。如果跟她接触久了，会发现她虽外表光鲜靓丽，说话也很有意思，但其实，她挺无趣的。她的发型总是长发大波浪，尽管头缝被她分了又分，但总体形状没变过;她每天化着同一颜色的眼影，粘着同一形状的假睫毛;她的笑容也都挺一样的……如果你有幸跟她成为经常见面的朋友，会发现，她说的那些俏皮话其实也都差不多，她那些千奇百怪的裙子本质上也是一种风格……

這不稀奇，石清这种姑娘在城市里到处都是。她们熟知最新的时尚资讯，向往西方生活方式。她们是一朵朵散发着异香的花儿，你在大街上随便走走就能看见一朵。然后，她们的一片花瓣开始枯萎，让你嗅到一丝不祥的气息。你恍然大悟，原来在她们千姿百态的柔美外表下，隐藏的是惊人相同的内心。

于是，石清这姑娘，在二十七岁的艳华之年，开始向大多数姑娘那样渴望婚姻了。

应该是那么一个男人，有着干净的面容，壮硕的身材，一份体面的工作，还有一颗年轻的、热烈的、热衷于玩乐的心。她要与这么一个男人厮守，让这男人教她怎么玩，怎么品酒，怎么健身。这样她就永远不会老了。她一定要这么一个男人，因为她无法想象离开夜生活她会变成什么样。她不想承认从她柔软的心脏下面，正隐隐犯出一股腐烂的气息。于是她需要一个男人。她没想过有没有钱，只想过有不有趣、好不好看。有时她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望着夜晚的街道，远眺目所能及处那一片乌黑的轮廓，那是城市的轮廓。有时候，她觉得有些着急，好像被人落下了。于是她不停地想：要立刻结婚，并且生一个孩子。

她的父母大学毕业就到了街道办事处工作。这一辈子，他们相恋，吵架，柴米油盐，一切按部就班。有时，她悄悄在心里帮他们回顾一生：上学、毕业、工作、相遇、结婚、生子、变老……她想着想着，突然觉得脑袋很空，仿佛站到了一片大海前。那广袤的天际，层层的海浪，像在诉说什么。她觉得海里有种力量，吸引着她，劝她踏进海水，浸入漫无目的生命潮流中。然后，她开始害怕了。怕什么呢？她不停地想，有时那股劲儿上来了，她就整夜失眠。二十七岁的整个春天，她都有些多愁善感。她会在晚上突然惊醒，白天突然恍惚愣神。她终于想明白了，她怕的是死亡。她看着父母逐渐老去，死亡的阴影爬上他们的脊背，也爬上了她的心。她发现了一个事实：有一天，当死神把父母从她身边带走的时候，那道屏障就消失了。没有人再为她抵御死亡。每想到此，她就害怕地打起颤来。于是，她更加渴望一个丈夫了。

二

二十八岁那年，李燃与石清相遇了。

那时，他行动如风，步履矫健，有种看淡一切的轻狂气质。对任何事情，他都习惯性地表现出“很好解决”的态度，这样的心态使他的语调总是清澈上扬着，使他的每个动作都充满力量。人们觉得他傲气、清高，雖然他还有着另一股风趣明朗的劲儿，但是总的来说不太让人信任。这个健壮阳光的大男孩，虽然有种乍一看是那么回事、仔细琢磨却有点自以为是的原则，但如果你往深探究，会发现其实他的头脑很简单，只是稍微有些条理罢了。六年前，他从东南亚留学回来，练了一口流利的英语，却实在没有其他本事。他去了一家贸易公司就职，主要工作是维护英国客户。再说具体点，他只需穿上笔挺的西装，在客户来中国访察时陪一陪，平常回一回客户的邮件就可以了。这是一份体面的工作，月薪到手一万。他和母亲住在西五环一套跟石清家差不多大的两居室里。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便抛弃了他们母子——这没给他留下太多心理阴影。母亲离婚后开始做生意，可风光了一阵。可是再好的时光，再多的金钱也败给了悄无声息的命运和大手大脚的奢侈生活上。她现在拮据、难熬。看她那伛偻的身形，糟乱的头发，干瘪的身体，真让人难以想象她年轻时的风流。

幸好她有个儿子。这位个子高高的大男孩儿，有茂盛乌黑的头发、锐利的目光、高挺的鼻子和厚实的嘴唇。他喜欢在下巴上留一点胡子，那胡子硬扎扎的，很整洁、很干净地顺着他下颌的轮廓密实地盘上一圈。他有着古铜色的皮肤，壮硕而紧实的肌肉，让人一看见他就想到海滩。他与石清相遇的那天，刚做完公司的一个项目，同事约他去餐吧小酌。这位同事是石清的闺蜜小舒和小雨（这两个姑娘是石清的初中同学）的朋友，于是，在那个闪着橙色光芒的美丽夜晚，他认识了小舒、小雨，还有石清。他和同事到达餐吧时，小舒和小雨已经在那等候了。问好——自我介绍——客气地寒暄——开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以便拉近距离，他做完这套流程后，漫不经心地观察了一下面前两个女孩儿：一个瘦高个，话有些多，不停抽烟;一个圆脸，表情羞涩，爱捂着嘴笑。他觉得两个姑娘都挺可爱，却也很普通。这间餐吧灯光黯淡，空中飘着忧伤的爵士乐，人们的谈笑声和酒保晃悠调酒器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他觉得索然无味，却凭着惯性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关于汽车的话题（他的同事新买了辆车，他有些羡慕），引得两个姑娘时而深思，时而发笑。在他“演讲”到高潮的时候，服务员托了一瓶红酒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姑娘，这姑娘让他眼前一亮。

要怎么形容石清给他的第一感受呢？这么说吧，他在昏暗的光线下，在石清明亮双眼的注视中，品尝到了心碎的味道，仿佛这片醉人的夜正在慢慢聚拢，幻化成一把匕首，直指他的心。这混合着春日温柔和夏日灿烂的仲夏之夜，终究成为他生活的临界点。奇怪的是，他没有热烈的坠入爱河之感，这让他有些失望。关于他们初遇的回忆，好几段时间都是模糊的。时间并没成为他们相遇的要素，或者说他们的相遇没有时间感，有的只是断断续续的定格瞬间：那姑娘晃着柔美的长发，穿一件能显示出美好腰身的黑色连衣裙，戴一副硕大的金圈耳环;那姑娘喜欢仰着身子，羞怯而随和地笑，什么样的笑话都能让她笑上一会儿;那姑娘喝酒时很享受，她总在恰当的时机拿起酒杯，缓缓往空中一送，示意大家共同举杯;然后，那姑娘把自己的手机压在了他的手机上……

他甚至不记得那晚只有他们五人，还是中途又叫来一个朋友。他们在那里待了三个小时，天南海北地聊：球赛、画展、房价、国际形势、衣服品牌……他记着一些美好又抽象的东西：高脚红酒杯相撞时迸射出的晶莹碎屑;夜风中令人感动的喃喃细语;姑娘们交错的影子;铜质烟灰缸里升起的白烟;还有那个手机……他记得聚会到高潮时，他与石清竟有了些默契。酒过三巡，因为一个被小雨不小心碰倒的红酒杯，因为一些蔓延开来的红色液体，石清悄悄把手机拿起来，放在李燃的手机上。这个小动作使他平静的内心起了巨大的海浪。刹那间，爱情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有如奇迹地出现了。

夏天是滋生爱情的好时节。那时还没有太严重的雾霾，天空总是蓝湛湛、清清亮的，白云懒洋洋地趴伏在亮得耀眼的天幕上，高楼大厦生机勃勃，地铁气宇轩昂地进站、离站，一班又一班，不厌其烦地运送着上班、约会、回家的人。在街道上，人群的流动是快速而有节奏的，这一派如溪水般向前奔涌的情景让人萌生希望，因为那些人的步调、速度、方向都是顺着时间的，是一种把时间作为助力的生命运动。而这热闹生活的两位参与者，石清与李燃，那时也没有太多烦恼。一切都被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了。傍晚，李燃会去接石清下班。他们有时参加朋友聚会，有时过二人世界，有时石清去看李燃打篮球，有时李燃陪石清做美甲……他们的周末也不得闲，逛街、爬山、逛公园、去外地短途旅行——所有小情侣做的事，他们都会变着花样做一遍。他们似乎永远不会腻，不会累似的。似乎在他们甜蜜的世界里，时间不会在任何事物上留下痕迹。

对于石清来说，这是一份难得令她满意的恋爱。李燃出人意料的满足石清的一切要求。首先，李燃有干净的面容、壮硕的肌肉、体面的工作——这是毋庸置疑的。其次，李燃还有一颗年轻的、热烈的、热衷于玩乐的心——这简直是一种天赐的东西。最重要的是，李燃不仅热衷于玩乐，还深谙此道，这令石清大吃一惊。他似乎对什么都了然于心，什么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他知道每款鸡尾酒的酸度、甜度、辣度，并且对其历史来源和调配方式也十分熟悉（他还知道酒吧街的一栋二层洋房里有一间只卖鸡尾酒的酒吧，里面的酒多达三百种！）。他知道酒吧街中段那个白房子是个西班牙餐厅，里面卖著名且昂贵的伊比利亚火腿，这种火腿是自然风干的，必须被切成薄薄一片来食用。每当他们手挽手逛街时，他便会如数家珍地背诵路边品牌店的历史、风格、经营状况，他甚至还会对疾驰而过的跑车发表一番有关性能的议论……石清简直没见过这样的男人。他端端正正坐在面前，含着礼貌且宠溺的微笑，滔滔不绝讲着任何地点、任何时间发生的任何事。石清挑起的任何话题——哪怕是十分女性的话题——他都能接过来，并且以此为头发表高谈阔论……天啊，她简直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这是姑娘们二十七岁的冬天，柏油马路上时常披着白花花的霜露，高大的杨树、槐树掉尽了叶子，显示出一副诡谲威严的衰老姿态。天空发灰，像拉了一层严酷的幕帘，像是要把人们和真正的冬日隔开似的。大厦还是那样生机勃勃地耸立，却多了一份坚定。到处是灰蒙蒙的，让人很难想象，在这样庄严的季节，竟然有奇迹般的爱情出现。不仅石清，小舒和小雨也交到了男朋友。

小舒爱上一位拥有一间小公司的生意人，比她大五岁，离过一次婚，这位商人经常被公司业务搞得焦头烂额，有时候一个月不见人影。小雨正与一位澳大利亚工程师交往，他们是在一次大使馆活动上认识的。工程师比小雨大十五岁，有一头稀疏的金发，一副发红的面孔，还有两只湛蓝得像玻璃球一样的眼睛。从外形来讲，工程师和小雨不太相配。小雨虽然二十七岁了，却怎么看都像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可是那位工程师，虽然为人和善，举止绅士，但却是个十足的老头儿！小雨第一次把工程师带到朋友们面前时，小舒激动地直在桌布下面捏石清的手。那时，石清的感觉很复杂，她觉得闺蜜的爱情都不如她的。她的爱情多么好啊，情投意合，郎才女貌。她不明白命运为什么要给她这样的礼物，这里似乎有一种警示。

三

在相恋一周年的时候，美丽的姑娘石清做出了决定：她要跟李燃结婚。

一个周五的晚上，石清想要跟父母好好谈谈这件事。可不知道怎么的，话几次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仿佛这是一个极其令她惭愧和惊恐的决定。她陪母亲坐在床上看电视，心思却不在电视上（她们正看一档寻亲类真人秀节目）。她羞愧又紧张，紧盯着母亲的一举一动，捕捉着母亲微小的表情变化，挑选适当的时机说出那个振奋人心的决定。

母亲是个善良的中年女人。她有跟石清一样的圆脸儿，只是脸上布满了苍黄的细纹，让人很难想象她在年轻时拥有跟石清不相上下的美貌。她年轻时不如石清长得高，现在更是萎缩了，圆圆的臂膀和腰腹使她看起来像一个没有弹性的皮球，毫无女性特征。石清看着母亲一高一低的肩膀，想起母亲时常因为抬不起胳膊而疼得龇牙咧嘴，一股毫无预兆的悲伤河流冲洗着她的心，使她差点落下泪来。

“清儿啊，你跟李燃谈了有半年了吧，也不知道你们相处得怎么样。妈也不好意思问你。李燃是个好小伙儿，你得好好对待。”母亲突然说。

石清想起第一次跟父母说李燃时，母亲那种抑制不住的欣喜，还有父亲得意的样子，这些都令她温暖，只是……那一个小小的疙瘩……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错了。在父母短暂的兴奋之后，她分明看到了担忧和不知所措，那是种几乎可以称之为痛苦的表情。

“对！李燃是个好小伙儿，你别老跟人发脾气！”在客厅抽烟的父亲冒出这么一句，让石清迅速从温暖的回憶中剥离。

“抽！抽！一天到晚就知道抽！得了肺癌你就不抽了！”母亲拧紧了五官，咬牙切齿地骂着，脸却依旧朝着电视，丝毫没有下床真去阻止父亲抽烟的意思。

“爸，您别抽了！干吗非得让妈生气啊！”石清埋怨道。

现在的问题是，要与李燃成为家人吗？她有些奇怪，都到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嘿嘿，我听我闺女的，不抽了。”一个雄浑沙哑的声音从卧室门口飘来，紧接着，父亲挺着浑圆的肚子慢悠悠进来了，伴着一股浓烈的烟味儿。父亲个子不高，与母亲和石清一样有着圆圆的脸儿。

“不抽，不抽……”父亲仍然念叨着，仿佛在进行着十分艰难的自我说服。

一片寂静。母亲和父亲都不再说话了。他们一个在床上，伸直了腿儿，弓着身子，用拳头敲打着大腿;一个坐在沙发上，粗重地喘气，间或猛咳一下。与此同时，电视里传来主持人激动的说话声，伴着不知是当事人还是寻人小组或是观众发出的淅淅沥沥的哭声……石清没心思看电视，她满脑子都是那一件事。与李燃结婚似乎是一件必然的事，婚姻将引领石清走向更有价值的生活。她是一定要结婚的，她甚至不敢想象失去李燃会怎么样，而婚姻是他们恋爱关系的必然走向……她还在犹豫什么呢？

那是一片海，灰绿色的泡沫，磷光一样闪闪发亮的太阳倒影，金子一般的沙粒中裹着白色、紫色、蓝色的颗粒。大海激昂的形貌让石清亢奋，让她忘乎所以。她非常害怕爱情消逝，害怕激情磨损。当深情离去之后，她会退化成一个疲倦的、悲恸的灵魂。而婚姻到底能否拯救她呢？

“爸，妈，我想跟你们商量件事……”石清慢吞吞地说。

父母纷纷把头转向石清，那两张饱经风霜的暗黄面孔上没多少好奇。

“爸，妈，我想跟李燃结婚。”

她突然想到，这城市里有那么多美丽的单身姑娘，她们或许都是带着这样犹豫恐惧的心情、凭借一种不管不顾的勇气说出这句话的。想到有那些花儿一样的美丽姑娘陪伴着她，与她一同经历类似的人生，她心里好受多了。

已是年尾了，街上到处是新年的欢愉气氛，而对石清来说，这个冬天奇冷无比。刺骨的寒风是不留情面的刀子，疯狂地扎在她身上、脸上。上一个冬天，石清没怎么觉得冷。火热的爱情种子烧得挺旺，以至于她完全不必理会那些存在于身体之外的寒冷。她是非常注重自身感受的，于是，这个冬天——仿佛她的保温层被破坏掉了——她觉得寒入骨髓。此刻，她坐在装满他们初遇回忆的餐吧里，晃动着手中的杯子，看着黑红色的液体左右翻滚，尽力不去听李燃说的话，不去思考那些她必须要思考的事。

“我的朋友——那个广告公司的艺术总监，我们一起吃过几次饭——他跟他老婆结婚时也没买房，现在都还租房住着，孩子都5岁了，不也活得挺好？”李燃用一种试探的语气轻声说道。

旁桌坐着四个年轻姑娘，都穿着肥大的毛衣，烫着时髦的卷发，喝着充满果香的外国啤酒。她们爆发出一阵阵尖利的笑声，搅得石清心里痒痒的。然后，她们安静了一阵子——不知谁讲了笑话——疯狂的笑声再一次向周围铺开。石清想让自己融化进她们的笑声里，她看着李燃那两片厚实的上下翻飞的嘴唇，觉得快要溺死在这个魔咒里了。

“其实我们有很多选择，我们是本地人，没必要像外地人那样租房子。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住在我妈家。我妈身体还算硬朗，不需要你照顾。以后有了孩子，我妈还可以搭把手……”

李燃十分明白，自己在孤注一掷。这是一个他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房子的问题。他不可能在短时间筹集房子的首付，他没有存款，据他所知，他的母亲也完全没有存款。可是他不知道，如果他们的婚事因为房子的问题无限期拖延下去，等待他的会不会是一个坏结果呢？石清是一个懂事的姑娘，她憧憬虚幻的梦想，对现实置若罔闻——哪儿去找这么纯粹简单的姑娘呢？

“清儿，我们真的没必要非买房子，那是身外之物。”李燃伸出一只手，盖在石清的手上。他觉得她的手有一秒钟的退缩，可是马上，那手就变得软绵绵的了。“清儿，你要记住，我比任何人都爱你，不愿让你受委屈。可是你要考虑实际情况，房价多贵啊。没有房子，难道生活就不过了吗？当然，我只是说现在不买……只是缓兵之计……”

石清觉得晕眩、恶心，她不知道是被李燃那苍蝇叫一样密密麻麻的语句弄晕了，还是被旁桌那生命力极强的笑声给笑毛了，或者是这酒、灯光、音乐的缘故。她居然也成为发愁房子的一员了。她明明是被排除在外的。她本应该是骄傲地开在本地的花儿。她曾经如此自信，对于心中那个关于安稳生活的预期，她有几乎十成的把握。工作、相爱、结婚、生子、老去……她把这些环节都想得顺顺当当的，觉得自己可以轻轻松松跨过生活的分水岭……

“别说了！”石清突然恶狠狠地打断了李燃。她那严厉的语气使自己都感到惊讶，可她决意不管不顾，把真实想法说出来：“要想结婚，前提是有房子，不然就别结了。李燃，你想清楚，我为什么要放弃我自己的家，跟你住在你家，或者住在一个租来的房子里？”

这时候，忧伤的爵士乐变成欢快的小步舞曲，服务员迈着急促的步子在桌椅间飞来飞去，烛光映得人们脸儿红红的。石清望着这个身形如鼠的男人，突然觉得难过。或许是内心的善良和软弱在作祟，她开始谴责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么绝情的话呢，他可是你的未婚夫啊！”“不管怎么样，后半辈子你们要一起度过，而父母又能陪你多少年呢？”

“先不聊这件事了，我们慢慢想办法，好吗？”她无奈地说，希望这场绝望的对话尽早结束。

李燃听石清的语气缓和下来，心里好受多了。他的坐姿不再僵硬，眉头也舒展了一些。他不知道这些事到底能不能解决，性格中的单纯与幼稚告诫他不要多想，要听从命运的安排。况且从今往后，他不会再是一个人了。他透过浑浊的黄色灯光望着石清，才发现，他能看清石清的脸部轮廓，却看不清石清脸上有什么表情。这些该死的光，好像成心不让人们看清彼此似的。他胆怯地捏着石清的手，觉得被宽恕、被拯救了。一种毫无理由的情绪萦绕着他，让他觉得充满力量，未来可期。

“事情总会解决的。”李燃说。

“我毫不怀疑。”石清有些没底气。

“我們会把这些麻烦事全部解决的。”李燃不停重复着。

“我相信你。”石清点了点头。

可笑的是，这些麻烦事儿似乎都是他们自找的。

四

她站在一片沙滩上，杳无人烟，眼前是广袤无边的灰白海水，以及暗惨惨的天空和肮脏棉絮一样的云朵。她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沙子上，如同踩在冰上。在钻心的冰冷与疼痛中，她无力地思考：这是哪？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这片雾气腾腾的海，仿佛是她可悲的最终归宿。某一件即将发生的事情正在逼近，使她如同暴露在神的窥视之中。

她凝视这片海，仿佛凝视一面巨大的镜子。

她想要离开，转过身来，看见了那个怪物。它在她身后趴伏很久了，那双黄色的眼睛像是闪烁的灯火，传递着悲伤的情绪。它通体灰色，粗大的脚掌有棱有角，像坚实的建筑地基。她惊愕，无法想象世界上还有这么忧伤的庞然大物。怪物忽然一抖身子，无数条裂缝在它身上绽开。仔细看，那是无数只眼睛。奇怪的是，那些眼睛也都像它脸上那双眼睛似的，温暖，忧郁……也许再多一秒，她就要沉浸在那柔和的黄色眼光中了……她慢慢阖上眼睛……突然，她发现了！那无数个黑色的瞳孔——她一直以为那是瞳孔——其实是一个个小小的人！那是无数个人住在怪物的眼睛里！他们喊叫，挣扎，却逃不出去。怪物一改刚才温顺忧伤的模样，开始吼叫，向她冲过来。无数个小人儿也疯狂地手舞足蹈起来……

眼看它就要追上来了。最后一秒，她在想：我还是没能逃脱这命运。

然后，她醒了，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又哀伤又温顺，就像那怪物一样。

这段时间，石清总做这个梦——可怕的栖息之所。她不敢细想怪物代表什么，那个无法解决的难题只要稍稍浮上她的心，就能让她浑身打颤。她尽量不去想它，妄图让时间去解决一切。她相信，时间，这个伟大的抽象概念，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事情总会解决的。”她爱的男人这样跟她说。可是已经过了一个月了，她的生活还是处于一片混沌中。她照常上班、下班、约会、回家。她的生活完全没有变，甚至连改变的可能性都看不到。

二十九岁的春节是她过的最忧心忡忡的一个年。如果说以前，生活对她不算眷顾，但起码说得上友好，那么从现在起，生活开始与她为敌了。她明确地意识到，如果不做出一些努力，现状是不会改变的。最让她无奈的是，自从那晚和李燃就房子问题谈完，周围的人似乎都开始小心翼翼地站在了她的对立面。一说起房子的事，母亲就唉声叹气，父亲便躲到厕所里抽烟，他们是一对脆弱的中年夫妻，根本没有强悍到为女儿挡风遮雨的地步。母亲甚至几次三番劝说她接受李燃的提议，去租个房子，或者考虑和父母一起住，她的朋友们也都在替她斟酌，希望她能务实一些。每遇到这种情况，她的心里便隐隐泛起恨意，却不知恨谁。

石清没去过李燃家，也没见过李燃的母亲——这是她最后的防线。她是个骄傲的城里姑娘，无法忍受四环外的生活，可是三环的房子，别说公寓了，就是普通的塔楼，也得五万一平米。有时她坐在工位上，一遍遍刷卖房网站，心里乱哄哄的。她计算着，比较着，列出几个性价比高的小区，总结它们的优缺点（她不想离父母太远，所以看的都是自己家这边的房子）。然后，她上网查询房贷政策，发现如果想要一个四十平的一居室就起码要首付八十万！对于工薪阶层，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她反复计算，耐心寻找，希望自己的勘察有一些纰漏。可是事实并不如她所愿，这个事实冰冷得要命，八十万！

她的父母在街道办事处干了一辈子。父亲在保卫科，月薪五千。母亲是个小科长，一月六千多。他们一辈子的存款有多少？五十万吗？或许有六十万，但那是他们一辈子的血汗钱，是关键时刻的救命钱，她绝不会央求这笔钱的。更何况，父母明年就退休了，她希望父母的退休生活能过得轻松惬意，能时不时去外地旅游，而不是蹲守在这里为自己操心。要让父母拿出养老费和救急费，甚至可能还要拉下脸来跟亲戚借一些……她实在不忍心。想到这里，眼泪便在她眼眶打转。然后，那股恨意又来了。她了解李燃家的经济状况，李燃母亲的退休工资只有两千多，并且完全没有存款。而李燃呢，跟石清一样几乎是月光族。天啊！石清把笔往桌上一摔，盯着那张写满公式、首付、房贷字样的纸，懊恼得真想用手狠砸自己的脑袋。她工作了七年，却连五万块钱都没攒下来，她把那些钱都花哪儿了呢？花在那些廉价却美丽的衣服上了，花在那些可口的咖啡和甜点、与朋友们AA制的晚餐上了。她不知道李燃把钱花在哪儿了，也许是鞋、手表、运动衣……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石清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执着于婚房，她隐约觉得这些欲望是与某种真实的东西背道而驰的，她不应该停留于表象，而要潜入核心，从生活的内里寻找实质性的温暖。可是——话虽这么说——她做不到啊。她不能妥协，完全不能。她渴望寻找一下身边还有谁与她经历着相似的痛苦，以求得一些“共同承担”的安慰。她同桌的姑娘比她小三岁，刚刚失恋，她有时会看到这姑娘失魂落魄地坐在电脑前——可是石清觉得，失恋的痛苦远比不上没有房子的痛苦。她前面坐着一个比她大五岁的女人，育有一女，石清有时会听到女人抱怨老公应酬太多经常凌晨回家，声音里满是疲倦和怀疑——这属于婚后的难题，石清暂且不愿考虑。公司里与她走得最近的女孩儿最近也在准备结婚，婚房首付是男女双方家里共同拿的，由于女方多拿了一点，两家正因此闹得很不愉快……每当同事们谈起自己事儿，总喜欢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我老公昨晚又没回来，说是应酬太晚睡同事家了。”“我妈的意思是如果我家钱拿得更多一点，就必须有所体现。”“昨晚几乎一晚没睡，孩子闹了一晚上。”“我媳妇儿非让再买一套学区房，我哪儿来的钱啊。”……现在，石清也不知不觉开始抱怨了：“我家那边就是租个一居室也得五千，以后有了孩子，就得换成两居室，多加三千吧——八千一个月，搞不好还得一万，关键那还不是你的房子……想来想去，我都觉得不能租房结婚。”中午吃饭时，石清轻描淡写地说了上述话。而那个失恋的姑娘则不负责地劝告石清：“对！绝对不能租房结婚！”

做了一番辛苦的挣扎和无谓的尝试后，一切回到了原点，改变遥不可及。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石清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月，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越来越紧地裹住了她的心。房子的事情悬而未决，她和李燃越来越沉默，甚至开始了埋怨和争吵。他们总是聊着聊着就聊起了房子，于是谈话拐进了死胡同。他们之间的默契消失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诚惶诚恐、刻薄、烦躁。石清无不悲哀地预测，这种状况恐怕会维持很久，李燃拿不出钱来买房，她也不愿妥协，一切都改变不了。

“要不，分手吧……”一天晚上，母亲突然这么说，让石清吃了一惊。那时，母亲正坐在客厅，跟石清讨论与李燃的婚事。说着说着，母亲突然低了头，用怯懦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这对石清来讲无异于晴天霹雳，她万万没想到，母亲其实早已打心眼儿里不支持她了。分手吧。这三个字竟不是她先想到的，而是那个世俗、软弱、善良到毫无原则的母亲说出口的。

当充满可能性的裂口向石清微微敞开时，新鲜的空气冲了进来，她觉得心正在被慢慢解放。这是一种不道德的想法，却如罂粟一般让她上瘾。她开始偷偷摸摸、没日没夜地思索，如果跟李燃分手的话，事情会怎么样呢？她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些呢？她明明那么爱李燃，可是另一种选择却在远方朝她招手，让她陷入了深深的犹疑之中。

如果说时间的终点是死亡的话，那么人的终点是什么呢？是家，是温暖的床铺，还是一座精神墓园？如果有一天，石清有钱付了首付，拥有了属于自己和李燃的家，“终点”便随之而来了吗？她想了又想，觉得生活不会给任何人完满的“终点”。人们为着自以为是的“终点”努力，却不知那不过是生活开的一个玩笑。

当石清得知小舒怀孕的消息时，丝毫不感到惊讶。她认为这也只不过是生活开的玩笑。

“生下来。”小舒咬着牙说道。

小舒曾是个爱说话的姑娘，而现在，生气正从她的身体抽离。她趾高气昂的神态不复存在，脸上时常呈现出灰白的惨状。实际上，她正经历着痛苦的妊娠反应——也许是体质原因，她的反应比别人剧烈很多。

“我已经决定了，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和他商量好了，尽快结婚，搬到五环那套房子里。三环的房子太小了，两人住还行，三人住就太挤了，我们打算租出去……”

小舒说这些话时，石清谨慎地看了看旁边的李燃。她觉得很难堪，想从李燃的脸上找寻同样的情绪。她家和李燃家，总共只有两套房子，并且都住了人。没人能平白无故变出一套新房子来。可是小舒和她那位——说实在的，石清都不记得小舒男朋友的名字，她甚至不记得他们有没有和那位过于繁忙的男朋友吃过饭——他们居然有两套房子！这是多么不公平啊。

“小舒，你可要想清楚，这两套房子都不是你的，如果你们有天离婚了，你可什么也拿不到！”小雨愤愤不平地说道，而她的身边，金发碧眼的工程师正在打盹。

“我現在唯一操心的就是把宝宝健健康康生下来。”小舒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不是大富豪，他的钱都是辛辛苦苦挣来的，我从没想过占他便宜，至于那两套房，都是他的，我一套也不要——”她懒洋洋抬起一只手，往空中一甩，“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必须离婚，那我只有一个要求：善待我们母子——这就够了。可是话说回来，现在就为一件还没发生的事情苦恼，不是很无聊吗？”

是很无聊啊，石清茫然地点点头。她才发现，今晚的李燃异常安静，几乎是一语不发。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这里确实有一件东西——石清模模糊糊地想着。那个东西是无形的，闪耀着残酷的光芒，如在黑暗中开放的暗金玫瑰。它是城市夜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城市夜的化身。它此刻正安稳地压在李燃身上，偷走了李燃的全部语言。石清把目光稍微往右偏了偏——她发现，在小舒枪林弹雨般浓密的话语夹击中偷看那对极度不般配的情侣有种神奇的感觉。她发现小雨那平淡的脸在昏暗的光中显得异常美丽，而工程师也显示出一种长期被爱情笼罩的、舒适慵懒的状态。某一种规律，或说某一种惯性，使他们拥有了超脱的状态，这便是所有事情的走向——石清在心里暗暗做了总结。所有事情都在不停向前：经济市场不景气;就业率下降;同事老公出轨;小舒奉子成婚;小雨远嫁他乡……所有事情不得不向前。

“不管怎么样，这个孩子我一定要生下来。人不能不认命，我们快三十岁了，也该认命了。”小舒边说边严厉地盯着石清。

那种感觉又来了，使石清坐立难安，悔恨不已。她无法妥协，无法放弃。她紧紧握在手里的到底是些什么呢？是她说不清楚的像空气一样的东西。她必须做出选择，不然她就要被撕碎了。

晚上十点钟，李燃送石清到楼下，两人借着月光和路灯光沉默地打量彼此。这是夏天的末尾，晚风中有了一丝秋天萧瑟的味道。石清透过朦胧的月光看着李燃的脸，那张脸在夏末透亮的空气中尤显精神，她就那样看着，满怀爱意地看着。那高挺的鼻子在脸上投下的深沉阴影，那欲言又止的眼神，那厚实的、能让人产生依赖感的嘴唇，那健硕伟岸的肩胛轮廓……突然，一串激烈的搏动显现在石清心头，一些如钢铁般坚硬的语句冲上她的喉咙。无法妥协，无法放弃，她不停对自己说。

“李燃，要不我们结婚后住我家吧。我们可以重新装修一下，好好商量下格局，把客廳的面积减小一点，让我们的卧室大一点。我父母都是善良的人，就算婚后一起生活，他们也不会为难我们的。”石清平静地说着，但她十分明白，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李燃低下头，不作答。这完全在石清的预料之中，也着实让石清松了口气。入赘。这两个字是多么刺耳，而石清这话分明是告诉李燃：你在入赘。其实如果石清父母掏钱付了首付，李燃在实质上也扮演了入赘女婿的角色，但起码没这么明显。而同女方父母住在一起，可是无法遮掩的入赘行为。

石清默默等了十分钟，这是她给爱情最后的机会，尽管她也不知道这无谓的等待到底有什么用。她不愿把这段糟糕的关系置于光天化日之下，她甚至不愿让树木、草丛、月亮、石椅看清这段关系的最终走向。于是，石清说了那句话。那句话把所有事情狠狠向前一推，终点到来了。

“李燃，我们分手吧。”

说完这话，石清看到了一个让她惊讶的景象：李燃猛地抬起头，用能灼伤人的愤怒目光盯着她，好像他们走到今天全是石清一人的过错。但马上，那目光软下来了，变得楚楚可怜。再然后，那双孤独的眼睛里泛出了些水，水越聚越多，干干脆脆地落下来。李燃哭得那么真诚，石清无措地看着他，心里却在不停地想着：这个男人哭了，他怎么会哭呢？看来他是多么爱我啊，而我不得不和他分手了。

那是石清第一次看到李燃哭。

五

这一年的秋天，石清像失去了五感一样。阳光在她鼻腔里留不下香味，微风在她皮肤上刮不出痕迹。她没有感触，没有情绪，仿佛一具空空荡荡的躯壳。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不知道怎么熬下去，每天太阳升起，她的苦难就开始了。地铁呼啸进站，人群推推搡搡，挤瘪了她的包，弄乱了她的头发——与她无关;公司生意越来越不景气，她被调去操作网络产品，这是一份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与她无关;母亲唉声叹气，父亲接连不断地抽烟，他们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她破碎的心——与她无关;她不再出去约会了，回家便一头扎进卧室，不停看手机……她是多么不孝啊，父母今明两年相继退休，她却无法为父母安排一下退休生活，她甚至无法衷心祝福父母。

她为自己的龟缩行为深深自责，而越自责，就越无法面对父母，她甚至都无法跟小舒和小雨好好聊聊这件事。每当石清看到母亲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问她想不想吃一些水果时，就恨不得飞奔到母亲怀里，痛哭一场。可是某一种感情阻碍了她，就像水管里堵了些淤泥。

夜晚，她直挺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向黑乎乎的天花板。一些光亮在纯黑的幕布上跳动，那是调皮的树影。那些咯咯楞楞的影子，还有留白般灰突突的光，让她有种梦幻的感觉。她想听清一些声音，比如钟表细微的走动声，或远处传来的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可是很快，这些声音就被父亲响亮的鼾声盖住了。然后，她开始流泪，咬着嘴唇，使劲仰着头，试图让眼泪倒流回去——她知道只有这样做，第二天眼睛才不会肿得那么难看。她开始想那个人，高高的个子，乌黑的头发，宽厚的背部，健硕的双腿……她开始想他们分手的晚上，他的眼泪，还有之后数不清的后悔。然后，她的心像被巨石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差点叫出声来。为什么要分手呢？为什么没有房子就不能结婚呢？为什么不能结婚就一定要分手呢……然后，痛感消失了，她又开始想那个人。李燃，李燃，李燃……她不停默念这个名字。她看见了，李燃坐在自己卧室的椅子上，两手摊开，低垂着头。他的房间里有一盏孤寂的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她再也忍不住了，失声痛哭起来。她哭了很久，直到天光大亮，她不得不顶着桃子一样的眼睛起来上班。

一个月后，石清哭累了，决心听从母亲的建议考虑一下那个姓赵的男孩儿。

小赵是母亲同事的儿子，比石清小三岁，一直对石清怀有爱慕。这个男孩儿戴一副黑框眼镜，身材中等，脸圆圆的，皮肤苍白，一看便是个常年不做户外运动的男孩儿。在石清没认识李燃前，母亲就想让石清跟小赵在一起。在长辈眼里，小赵是一个令人安心的港湾，是可以托付终身的对象：他有一份国企的稳定工作，性格温和羞涩，观念保守。最重要的是，小赵的父母已准备好婚房。就算比石清小三岁，又有什么关系呢？于是，石清听从了母亲的建议，开始与小赵交往。他们吃了三顿饭：一次在石清公司楼下的火锅店，一次在酒吧街的日餐厅（小赵没去过那个餐吧，他甚至听都没听说过，这让石清有些失望），一次在石清家附近的湘菜馆。这是三顿中规中矩的晚饭，小赵时常表现出诚惶诚恐的样子。他不善言谈，经常为了找话题急得憋红了脸——从今天的天气谈到他那份无聊的工作，从节假日怎么过谈到新出台的养老政策，从银行的理财产品谈到附近超市的菜价……通通是些无聊透顶的话题，引不起石清的一点兴趣。真是个可怜的孩子。石清看着小赵平淡无奇的脸，愧疚地想。不是他的错，但也不是我的错，是李燃的错吗？恐怕也不是，房价这么高不是他的错，他家里没预备婚房更不是他的错，那是谁的错呢？在小赵和煦的话语声中，石清反反复复在心里纠结这些问题。她跟小赵吃了三顿饭，每次都无法控制地想到李燃。她想到李燃是多么的气宇轩昂。李燃会聊那些让她感兴趣的话题：酒吧、电影、有趣的历史故事、美丽的海滩……她想起李燃迷人的男子气概，而小赵就像一只受惊的猫。

她想着，也许狠狠推自己一把，就能走向光明的未来。她会跟小赵住在现成的婚房里，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小赵肯定不会让石清为婚礼或者装修操一分心，他会把这些事安排得妥妥当当。只要她妥协——就像小舒奉子成婚一样——努力地、咬着牙、强逼着自己进入这种生活，一切都会得偿所愿。那么她失去了什么呢？她清楚地认识到，她无法知道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她选择了这样一种人生而放弃了那一种，那一种人生变成了一个谜。

如果不是这张脸，她也许就心甘情愿迈入充满迷雾的未来了。都是因为这一张脸，重新搭建起来的世界再一次坍塌，一切回到了原点。

当石清走出地铁站，看见李燃的时候，李燃也恰好转过身子看向她。两道目光慌忙躲开忙碌的人群，在空中相接。她站在出口的正中间，而他在下了两节台阶的地面上，这样，她和他恰巧一样高了。从地铁涌出的人异常多，他们恶狠狠擦过她身边，撞着她的身体，不时回过头来愤怒地瞪着她。而她知道，当她与他的目光相接時，全世界便已被她抛弃了。

他慢慢走上台阶，来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说道：

“石清，我想你，我离不开你，不要跟我分手好吗？”

说完，他哭了。这个健硕的男子汉，这个意气风发的大男孩，在人群的簇拥下，在汽车鸣笛声的包围中，在心爱女人的注视下，肆无忌惮地哭起来。他咧开嘴，露出小而圆的牙齿，斑驳的短须在他嘴边跳动，脸部肌肉纵在一起，鼻孔大张，两只眼睛低垂下来。放纵的悲伤给这个男人抹上一层童稚的色彩，让石清心如刀搅。她知道，她离不开李燃，李燃也离不开他，他们是命中注定的羁绊，她该认命了。

她小跑着，像剪刀一样剪破密密麻麻的人群，拐进小区，瞬间就被浓郁的树荫盖住了，凉爽气息伴她左右，一派宁静的生活图景展现在她面前。可是她低着头，只看得见人们的腿和脚。她看见一双穿着花裤子的小腿，于是跑得更快了，最后简直是飞奔起来。花裤子的主人正是母亲那好管闲事的同事，那位好心的妇女看见可怜的姑娘满脸通红地飞奔而过，焦急地喊：“姑娘，你怎么了？”可是她无法停下来，她无法接受别人的同情，因为她坚信，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理解她的感受。她不管不顾冲到楼下，站在楼洞口，大喘着气，注视着那道生硬的蓝色防盗门。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了。

石清进家门时，母亲正专心致志地切土豆。她要把土豆切成长条儿，和扁豆肉一起炒——这是石清最喜欢的一道菜。她还炖了一锅鸡翅根，泡上小油菜，烫好西红柿，打好鸡蛋。只等石清进家门，她就立刻开始操作，不出半个小时，四道菜就会做好：红烧鸡翅根，土豆扁豆炒肉，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油菜。自从石清失恋后，她的担心溢于言表，可她无法给女儿高明的建议。她认为撮合石清和小赵，并尽可能做一些石清爱吃的菜是对石清最大的安慰。她随着手机里播放的京剧唱段哼着，熟练地切土豆。她听到门开了，有人进来。石清没有例行问好，她还觉得奇怪，可是马上的，心里的空隙就被眼前的土豆条儿填满了。她听到石清打开房门，走进去，关上。等了一会儿，她突然发现，今天不太一样，石清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里没有出来。

当四道菜上桌，米饭焖好，父亲摇摇晃晃地走出卧室帮忙摆碗筷时，石清还是没出来。老两口正觉纳闷，忽然听到从石清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他们愣住了。刚开始，哭声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的，让人拿不准是从石清房里传来的，还是从某一位邻居家里传来的。很快，哭声越来越响，变成了哀号。爱女如命的父亲一个箭步冲到房门口，推了一下门，却意外地发现门被锁住了。于是他不停敲门，焦急地说：

“清儿，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快出来跟我们说说啊……”

母亲仍在发呆，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一块石头埋在她心底，硌得她生疼。有时候，她会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可是她也不知道对石清到底有什么的要求。希望她嫁给有钱人，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不，她不希望石清成为有钱人传宗接代的工具。希望她事业有成、光宗耀祖？不，她不希望石清过得太累，日子嘛，过得去就好。那她到底希望石清过什么样的生活呢？平淡的、安全的、没有一丝波澜和痛苦、没有冒险也没有激情的生活。但似乎也不是这样的。突然，她想到了，一个小时前，她去地铁站旁边的小超市买蒜。还没进超市，就在昏黄的落日下看到了那个身影。她见过这男孩一次，在小区里。男孩送石清回来，正碰上她无所事事地在小区里闲逛——那天她实在不想做饭，于是跟丈夫商量好去门口的饭店吃。她客气地邀请男孩一起吃饭，没想到却被男孩拒绝了，理由是：要回家陪妈妈吃。她对这个叫李燃的男孩有了好感，不仅因为他外表端正阳光，说话声音清晰动听，还因为他那隐约可见的教养和孝心。她曾经觉得把女儿托付给他是最好的选择，可慢慢地，她开始质疑这个想法了。没房，没钱，一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工作，一些骄傲的观点和自以为是的态度，怎么能给女儿实在的幸福呢？一切都无法顺畅，细小的沙粒伴随肮脏的泥水从石头缝隙钻了出来。真的要让可怜的女儿出力去养一个陌生的家吗？或者说到了那个时候，她也不得不出这份力，帮助女儿去养这个陌生的家。她把眉头像是打死结那样紧紧皱在一起，透过余晖看着李燃，感到嫌恶。她觉得这是个抢走女儿幸福的恶魔，可是女儿却那么爱他——她无奈地发现，淤泥与碎石的力量比她预想的要强，石头间的缝隙越来越大，更多的污水流下来。污水把一切磨平了，她动摇了。实际上，她无时无刻不在动摇。

她回过神来，看着丈夫粗黑的脸庞，滚圆的肚子，纤细的四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拖了后腿，一辈子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

她再也忍不住了，冲到卧室门口，使劲拍了几下门，大吼道：

“哭哭哭！哭什么哭？！早让你跟小赵好你不好，非得招那个李燃！你怎么这么没出息！都两个月了，我受够了！”

她终于宣泄出来了，然后像一条温顺的鱼慢慢沉下去。这两个月，谁都不好过。石清每天强颜欢笑，她和丈夫也小心翼翼的，生怕某句话某个动作触动了石清的神经。可是她受够了，谁也没有义务忍耐这样的生活，况且只是因为一个男人，因为一段满是错误的感情。她喊出这段话后，丈夫转过头来，吃惊地看着她。让她奇怪的是，丈夫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反倒有些钦佩。哭声戛然而止，她有气无力地看了看挂表，19：30，他们的家陷入一片沉静当中。

房门被推开，石清穿戴整齐跑了出来。那张小脸儿被泪水弄得面目全非，像是喝了太多水的蔫头耷脑的花朵。这朵可怜的小花儿一句话没说，跑到玄关处，换了鞋子，打开门跑了出去，传来“当当当当”急促的脚步声。直到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她的愤怒才稍微平息。她看着敞开的门，灰不溜秋的楼道像是一个神秘世界的入口。她不知道她的花儿跑哪去了，现下也没心情考虑丈夫在想什么。她就那样看着那个“入口”，直到声控灯熄灭，留给她一片模模糊糊的黑暗。她觉得头痛得厉害，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有一个念头是如此清晰：一切都输了。

桌上的饭菜谁也没动，厨房也没人收拾，一切保持着石清离家出走前的模样。晚上十一点，她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桌旁，眼睛盯着大门。丈夫好几次走过来，试图安慰她，或者提出下楼寻找的建议，但都被她拒绝了。

差一刻十二点的时候，门开了，石清回来了。她慢慢站起身，却没有直接迎上女儿的目光。她站在石清面前，像完成一个仪式般，一字一句地对石清说道：

“清儿，跟李燃结婚吧，婚房的首付我们来出。”

说完这话，她低下头，不愿看女儿又惊喜又内疚的样子。她慢慢走回自己的卧室，关上门，注视着丈夫温柔懵懂的脸。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了。

六

一切都是银白色的。

她赤身躺在一朵银白色的花里，花瓣逐渐裹紧，显示出她曼妙的身材。她银白色的腰肢纤细，象牙白的臂膀如玉一样，细长的脖颈柔嫩可爱。她的头发被盘成繁复的花朵形状，其中点缀着银白色的装饰，如繁星开在漆黑的天幕上。她的眼睑和眼底都抹着银白色的亮粉，唇上则是亮晶晶的樱桃色唇彩。她把茫然的目光放在银白的大厅里，放在那些奶白色的大理石台阶上，放在几束白得让人心疼的马蹄莲上……她看到了母亲。母亲像一只茫然的老鼠在这白色的世界里乱闯乱撞……她走回化妆间，开始补妆。

她要求一切都是银白色的，起码要是白色，她痛恨婚礼上出现红色。于是，酒店把红色桌布撤下来，换成了银白色。酒店还细心地阻止了红玫瑰的出现，用白百合代替。只不过地毯实在无法更换，所以她只好视而不见。没有红色，没有俗套的祝酒环节，只是一个简单的仪式，交换戒指，宣誓，拥抱，哭泣，抛花，一顿丰盛的午饭。李燃甚至心血来潮找来一个唱诗班，她也觉得颇合心意。

她被父亲挽着走进礼堂时，大脑一片空白。她拖着白色长裙小心翼翼向前走，父亲在她手臂中颤抖，而她却没那么激动。到底怎么了？到底想要什么？她有些不合时宜地思考这种问题。她用余光看着两边屏息凝视的人们。怎么有那么多人呢？一共十五桌，女方八桌，男方七桌。难道这就是出现在她与李燃生命中的所有人吗？或者说这些只是现阶段与他们暂时有关系的人，过客匆匆离去，来者不见踪影？唱诗班的歌声救了她。那温柔清澈的声音是银白色的，给她以安慰。她差点以为置身于一片纯洁的湖水中。

现在，他们站在台上，接受着来客的注目礼。表面上看，他们是多么般配的一对儿。李燃穿着黑色西装，是那种很时髦的意大利款式，腰部有一道风流的曲线。石清穿一件抹胸长裙，裙摆很长，像百合花一样舒展开来。当她专心致志地走向李燃时，须由两个人在后面帮她打理裙摆，以防止她踩到而摔跤。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是多么相称，尤其是在这种柔和白光的映衬下。

她在台上优雅地站着，随着司仪的笑话而笑，随着李燃的眼神而感动，随着唱诗班的歌声陷入沉思……她的灵魂却飘向别处……半年前，父母同意为婚房付首付后，她过了一段地狱般的日子，简直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不想考虑那八十万是从哪来的，或许是父母一部分养老金，或许是全部，或许父母的养老金根本不够……她不能想这些事，更不想就算父母为他们付了首付，他们还是要承担每月一万的房贷，要承担三十年……接下来的事情如海啸般朝她扑来。要看房，要跟房屋中介勾心斗角，要计算装修入住的时间……她要干的事情太多了。她以为和李燃换着班干这些事，就一定没问题。可事实是，她、李燃、母亲、父亲一起干这些事，还把他们每个人都累得要命——她看看台下的母亲，心里难过不已，她又看看旁边的李燃，那么光鲜亮丽，她却无动于衷——最终，她在父母家不远的一个小区订了一套一居室（离父母家走路一刻钟，李燃对此没有异议，可是话说回来，他怎么敢有异议呢，钱他一分没掏，房产证上写得也是她的名字），只有三十平米。灰暗的走廊，肮脏的贴满小广告的电梯，形迹可疑的邻居……她无所谓了，只想赶紧把这件事情解决。她去银行申请贷款，联系装修队，逛建材市场、家具市场，看、挑、砍价、统筹时间、搬家——司仪正讲述他们的相识过程，引得台下一片掌声，她又趁机看李燃，看那张意气风发的脸，觉得恍如隔世——她才发现，在这整个过程中，李燃几乎什么都没做，不过是陪着自己跑跑腿，下班以后来新房转悠一圈，请装修队吃吃饭。真正需要出力气、下功夫的时候，他便表现出一副无能的样子了。所有计划是她做的，所有决定是她拿的，中介、银行、装修队、家具……这一切相关人士都与她对接，而那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阳光男孩儿，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刻临阵脱逃。在所有事情把她冲击得体无完肤的时候，是她的父亲，慢悠悠叼着烟卷，劝说她不要着急，并尽力帮她解决一切……

司仪让新郎新娘交换戒指，让他们互相亲吻。于是他们甜蜜地微笑，深情拥吻，然后她哭了，而他爱怜地望着她，还以为她的哭泣是因为这场完美的婚礼。她听着司仪最后的抒情，知道这一切都要结束了，不觉松了口气。她又看见了母亲。母亲坐在她右手边第一桌，穿着新买的红色连衣裙，脸上布满疲惫的皱纹——就在婚礼前几天，母亲还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没日没夜地包装喜糖，并且执意不让她插手。这些琐碎的事情为什么要让母亲来做呢？她想起婚礼前和李燃的那次惊天动地的吵架，使她几乎动了取消婚礼的念头。因为他责无旁贷地把一切都推到她身上，订酒店、找婚庆公司、定菜单、准备请柬和喜糖……他不是不管，只是习惯说：你来决定吧。于是她便不知不觉充当起了主要操持人的角色。母亲怕她受累，尽可能帮她分担。然后不知怎么的，这一切就变成母亲在办了。她和李燃大吵一番，尽管她知道这么吵毫无意义。她指责李燃一点都没付出，李燃却提出，她家出婚房的首付，李燃家出婚礼的费用，这早已商量好了。愤怒把她弄得晕头转向，她一时语塞，崩溃大哭起来。然后，李燃悲伤地说：“办婚礼的这十万块钱，是我妈妈跟别人借的，我家根本没这么多钱……”这句话让她止住了哭声，認清了现实。

提亲那天，她第一次见到那个清瘦的老女人，她的婆婆。婆婆话不多，语气也很温和，却让她觉得不舒服。这似乎是一种天然的对抗磁场，或许来源于婆婆那飘忽不定的眼神，或是那副趾高气昂的神态。她一定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她这样想。她与母亲坐在一起让人觉得不安，仿佛她们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比试。她皱着眉想。确实，婆婆是那样一种女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却像在与你挑战。要怎样才能从这种卑劣的感觉中直起腰来呢，就像让成熟的麦穗抬起脸来——司仪终于宣布结束，几个人连忙上来帮她抬裙摆，她挽着李燃的胳膊慢慢走下台，看见婆婆对她颔首示意。此时此刻，她不知道她自己与婆婆谁更高傲一些，那种对抗的感觉又来了。

石清坐在化妆室里，有些累了。还好这里的光线不是白色的，整整两个小时的白色让她疲倦，冷冷的光线刺得她眼睛生疼。可这里不是，这里的光是暖橘色的。化妆室不大，天花板上有一个圆形的灯，放射出暗黄色的光芒。她的面前是一个梳妆台，梳妆镜的边缘装着一圈暖黄色的灯。这两种光融合，神奇地成为了暖橘色。石清坐在这种颜色里，任凭化妆师在她脸上动来动去——谢天谢地没有敬酒流程，所以她只需换上一身简单的衣服回去吃饭就可以了。她突然觉得失落，好像所有东西都浮了起来，越升越高，只有她不停下坠。这一刻，似乎什么都无法慰藉她，但也什么都无法伤害她。她换上了水墨画一样的连衣裙，看着镜中的自己，心情好些了，因为镜子里的自己真是美极了。

她刚走进会场，便淹没在巨大的嘈杂声中了。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听听这无聊的音乐，婚礼上总是爱放这种音乐，一些调子都一样的英文歌。还有她邀请来的那些人：她的小学同学、中学同学、大学同学、她的同事、她父母的同事、她的酒肉朋友、因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结识的朋友——他们有的埋头苦吃，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在拼酒，有的闲聊——无一例外，她走过的时候，他们全部展现出一副欣喜又幸灾乐祸的样子。还有一件事让她心烦意乱，或者说一种感觉：她在走过她的整个人生。为什么要让她像展现人生履历一样把生命中所有过客都请来呢？好像他们真能见证什么似的。她坐到已经聊得热火朝天的李燃身边，往舞台上瞟了一眼，发现唱诗班已经离开了。

母亲急忙往她盘子里堆放食物，不一会儿，凉拌海蜇、烤鸡腿、葱烧海参、清蒸多宝鱼、清炒芥蓝、扬州炒饭堆积如山。为了穿进那件愚蠢的像一只巨大百合花的婚纱，她已经一个月没好好吃东西了。可偏偏，她身上穿的这件所谓“便服”也是件紧身收腰的A字裙，使得她没法真正好好吃点东西。她把头稍微往右扭了扭，看见李燃边吐沫横飞地对整个仪式发表观点，边狼吞虎咽地吃下盘子里所有东西。婆婆没有对辛苦的儿子表示爱怜，她依旧高傲，仿佛一切与她无关。是啊，房子她没掏钱，婚礼她没操心，这一切确实与她无关。为了控制这种恶魔般的想法，她把头转向别处。

如果小舒和小雨在，她一定会把她们安排在自己这桌，尽管这样不合规矩——这时，父亲开始敬酒了，她就知道，他首先会敬那个高傲的女人。可是那女人啊，她的婆婆，却一副不领情的样子。婆婆把酒杯往嘴唇上碰了碰，天知道她到底喝没喝进一滴酒——她按捺不住了，一丛火焰在烧她的脊椎，在迫使她做某件事——如果小舒在就好了，可以陪着她说些讽刺的话，让她好受些，可惜小舒已近临产。婚礼前几天，小舒哭着给她打电话诉说不能来婚礼是多么遗憾。她觉得小雨的人生已经确定了，那是一种充满魔幻色彩的人生。她想象着，此刻的小雨正坐在墨尔本一间郊区别墅里，看着电视，或者陪丈夫在花园鼓捣花草。可是现在墨尔本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来着——她被那团火烧得很激动，拿过父亲的酒杯，站了起来——前面有一片绚烂得如火焰般的云朵，她只需站直身子，伸手便能抓到——她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把酒一饮而尽——她觉得飘起来了，向着虚无缥缈的云朵。虚幻、不确定、满含欣喜和无奈，这是她的人生。她的人生不仅仅是这个喧闹的会场，她确信，会场外面还有一片原野在等待她——酒精点燃爆竹线，迅速上蹿，涨红了她的脸。她看见婆婆以审视的目光观察自己，母亲则赶紧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勇气在她心中鼓胀，她看着那片云，突然有了无穷的力量。

开启一种新的人生。

为什么所有事情都求个结果呢？她并不想要结果。她想要恐惧，要热爱。她想做一个不负责任的新生儿，而她现在恰恰有这个机会。

生活下去！

她在李燃茫然的目光中喝下第二杯酒。然后她逐渐忘了，自己有那个雄心勃勃的想法到底是发自真情实感，还只是酒精的作用。

七

美丽的姑娘石清在三十岁这年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一位符合她全部要求的丈夫，一份完美的爱情，一场让人羡慕的银白色婚礼，还有一所属于他们的房子。尽管这间房子仅有三十平米，小区环境糟糕，却熄灭不了她对新生活的热情。婚后半年，她都有一种莫名的冲动与激情，去操控这准备那，力求把新生活打理妥当。她迷恋于同李燃建立一种新关系：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丈夫。她下定决心，要在麻木到来之前把一切安排好，这样便会生出一种惯性，让往后那些乏味的日子不那么难熬了。

石清的新家与父母家相隔十分钟路程。新房在七层——你首先要从一个窄小的门进来，进入漆黑的楼道，摸索到一间贴满广告单的电梯，随着咯吱咯吱的声音上到七层，然后再穿越几条迷宫似的楼道，才能看到那扇门。所幸，门内的风景要好很多：一进门是一个玄关，右侧放了个鞋柜，左侧是卫生间，然后是一个极为狭小的客厅。客厅里内容众多，有一套两人餐桌椅，一个最多只能坐两个人的沙发，一个平板电视，还有一面穿衣镜——这几乎就把客厅填满了。如果石清想用舒服一点的姿势坐在沙发上，李燃就不得不坐在椅子上，并且从她的视野看去，李燃还会挡住半个电视。客厅正对着厨房，旁边则是卧室。卧室相比就宽敞多了：一座冷白色衣柜，旁边立着一个有六个抽屉的储物柜;双人加宽的床;与卧室连通的开放式阳台（他们在阳台上养多肉植物、晒衣服）。墙上挂着他们的婚纱照，床头柜上放着全家福照片。

石清想尽办法让婚后生活显得“年轻”一些。她做了十分详尽的计划，与李燃严格执行：周一、周三、周五，他们回石清的娘家陪父母吃饭。周二、周四、周六，他们会在下班后出去放松一下，与朋友约会，或者过一下二人世界。他们要在十点前回家，做一次小扫除，一般是石清整理衣物擦桌子，李燃扫地拖地。然后，便是他们神圣的共处时光：他们会怀着虔诚的心情温存一番，好好享受性爱。他们不做安全措施，这也是石清的要求，在这方面，石清秉承既来之则安之的原则，这是一种自然性十足的态度。周日那天，他们会去西五环看望李燃的母亲。婚后三个月，婆婆的态度还算温和，石清也很孝顺，一切看起來都很美好。

真正让石清沉醉的是生活中的细节。如光影般若有似无的美好幻觉才是生活的真谛，那些随处可见的小小暗示能让她处于激动和狂喜之中，中和了生活本质的枯燥无味——石清深谙此道。于是，他们的房子里随处可见颇有些卖弄意味的细节：一套酒杯放在餐桌旁的嵌入式酒柜里，其中红葡萄酒杯、白葡萄酒杯、香槟酒杯、啤酒杯各两只——石清坚决用不同的酒杯喝相应的酒，这种仪式来不得一点马虎;两本书放在床头柜上，以供他们睡前阅读——这是他们定的规矩，每人一年至少读十本书;在他们床头上方的墙上，乱七八糟地贴着很多照片：一道光，一个微笑，两只竖起的手指，一张电影票……它们被做成了照片墙，提醒主人过去的时光不能忘怀;双开门的冰箱里时常放着葡萄酒、啤酒、一块新鲜的蛋糕、一些五颜六色的软糖——他们唤醒口腹之欲，以保持生活的温度……

一时间，石清把婚后生活经营得风生水起。她的家里，每个角落都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干净衣服叠放在衣柜里，脏衣服则马上会被洗干净晾在阳台。他们的厨房和厕所锃光瓦亮，东西都放在应该放的地方，没有东西是坏的、是不漂亮的。床单是那样柔软，充满了阳光的味道。鞋子温顺地待在门口的鞋柜里，连鞋底的泥土都很少。而他们两个，也总是光鲜靓丽的。这是完全崭新的生活！有一段时间，石清沉湎于这种“新生活”中，差点以为这是婚姻的全部。

可惜好景不长，逐渐地，李燃倦怠了。在二、四、六的小扫除活动中，李燃开始偷懒了。常常是石清还在卧室忙活，李燃却放下抹布，坐在沙发上看起电视来。当石清埋怨李燃时，李燃却温柔地一把拉过她，撒娇着说：“别急，我们的房子已经很干净了，迟一会打扫也无所谓，现在我们先看会儿电视吧……”

她无法让李燃一直顺着自己的步调走，这个懒散的大男孩总是调皮地弄出些枝枝杈杈，让她心烦意乱。他不仅在自己家里犯懒，在丈母娘家也开始犯懒，这让石清无法容忍。刚结婚时，他们回石清父母家吃饭，石清帮着母亲择菜洗菜，李燃则陪着父亲聊天或收拾屋子，有时还会帮忙下楼买葱。慢慢地，李燃不再像以前那样勤劳了。现在，他敲门进来，匆忙问声好，便冲到父母的卧室，打开电视，冲着屏幕发呆。他会这样一直看着，目不转睛，不管电视里到底演些什么。实际上，他有时不换台，演什么就看什么，有時却毫无目的地一个接一个地换台，仿佛换台是一种游戏。他这种行为让石清想到了一个禁忌的词：衰老。仿佛他们的生活是一只正在泄气的皮球。

她不是没尝试过改变李燃。她会走到卧室，时而严厉训斥，时而委屈央求，期望李燃能把屁股稍稍挪开沙发，去陪父亲聊聊天，帮母亲洗洗菜，或下楼去买一把蒜。可是李燃对她的训斥和央求充耳不闻。他仿佛被电视摄魂了，只要一坐在电视面前，眼神就呆滞而愚蠢，行动便缓慢而恶劣。她不得不放弃这个让他远离电视的想法。慢慢地，她发现只有她一人对这件事情介意。母亲依旧伴着京剧炒菜，而父亲擅长自娱自乐，没人觉得李燃的行为欠妥当。石清开始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或许是自己太刻薄，要求太高了。或许这只是平凡生活中最普通的一个场景，不涉及道德，不涉及情感，只不过是一个人，一个电视，一段茫然的放空时光，就这么简单。最终，她开始接纳李燃的“懒惰”了。所以事情变成了：（由于下班比较早）石清先回到父母家，陪着母亲唠家常，帮着洗菜，父亲则在石清原来的房间读报，听收音机。过了二十分钟，李燃进门来，一股脑扎进卧室，钻进那个神秘而幸福的辐射世界中，直到所有菜上桌，父亲吆喝一声：吃饭了！李燃才昏沉沉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来。

虽然生活不能完全如石清所愿，但起码它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他们确实过了些好日子，尽管他们每月都要为房贷而努力，手头并不宽裕，但是他们从未失去与生俱来的享乐本性。结婚半年后，李燃换了份工作，在一家创业公司做文秘，月薪涨到一万五。他们每个月可支配的钱多了，甚至可以攒下钱给父母了。石清当然感到高兴，可是每晚看到丈夫夹着公文包疲倦地踏入家门，她的心都会忽然沉下来。

李燃的新公司在一个科技园区里，交通不方便，他需要倒三次地铁，换一次公交，走三公里路才能到达园区，早晚在路上共耗费四个小时。每天，石清都在半梦半醒中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丈夫在小心翼翼地洗漱。那个时候，天空中有一种蓝中带灰的浆果般的颜色，那是黑夜与白昼衔接的时刻，是被称为黎明的模糊不清的时光，大概是五点半左右。伴随李燃起床的那种过于辛劳的喘息声总能吵醒石清，使石清有片刻的内疚，但是她太困了，转瞬又投入睡眠的怀抱中去了。愧疚会在晚上再次来临。周一、周三、周五，由于李燃八点才能到家，而父母不习惯那么晚吃饭，石清只能陪父母吃完，再带饭回去给李燃吃。更让石清感到懊丧的是周二和周四，他们没办法再去享受夜生活了。她觉得这样不是长久之计，显然，他们的生活失衡了。

李燃软绵绵地躺在沙发上，扬起疲惫的脸儿，闪着无辜而伤感的眼光，对石清说：“清儿，我好累啊……不过为了你，为了咱们的家，这点累不算什么。我只是觉得没时间陪你、陪爸妈了……”

每当这时，石清便会握住李燃的手，充满爱怜地说：“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清儿……”李燃像只可怜的猫儿歪倒在石清身上，甜蜜地叫着石清的名字，试探性地说：“清儿，你看，咱爸妈平常也不太出去，顶多出门遛遛弯，也用不着车。咱家那辆别克车老停在小区里不就废了吗？干脆我替爸照顾那辆车吧，这样我还能节省点在路上的时间，多陪陪你们……”

看石清陷入了沉思，李燃又补上一句：“当然，如果哪天爸妈用车，我还回去就是了。而且我摸摸车，周末还能带爸妈和你出去玩儿……”

父亲是个爱车如命的人，他有一辆灰头土脸的老款别克轿车，这是他除了这个家以外最喜欢的东西。他喜欢在晚饭时喝上两杯，喝得兴奋了会红头涨脸地高谈阔论。他可真喜欢喝酒，可是她知道，比起开车来，喝酒就只能算是一件幼稚而无聊的游戏了。如果需要晚上开车出去（比如给亲戚送点东西，接一下加班的石清，或者去远点儿的商场买东西），那么他会坚决禁酒，整装待发，一副重任在身的样子……她觉得李燃的话只是一些漂亮的说辞，因为她一旦向父亲开口要车，父亲是一定会给自己的，并且绝不会再要回去。她没有办法，因为她的生活失衡了，可是父亲的生活早已找到了平衡。于是当她下定决心向父亲要那辆车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理直气壮。

于是，李燃拥有了这辆灰色的别克车，回归了正常的生活。他可以不必在未破晓时就起床，也可以照常与石清享受夜生活或者回父母家吃饭了。他确实说到做到，每周末都张罗着开车带石清一家去郊区玩儿（他从未提出带自己的母亲同去。到底是婆婆不愿意去，还是李燃不好意思叫呢？石清从没问过）。淡然平凡的婚姻生活似乎能與那些明媚的单身日子媲美，宁静的湖面下涌动着欣喜的水波。

只有石清知道，这些日子表面看起来恬静优美，实际内里正破裂开口子。这源于她那已经开始变得庸俗和世故的想法。不知是婚姻中的“不自由”产生了影响，还是流淌的岁月带来了衰老的征兆，她经常被一种“不平衡”的念头打扰。起源是那辆车。这辆几乎是送给李燃的别克车牵引出一个事实：那八十万块钱！她怎么又想起那八十万了呢？好长一段时间，她都把这“八十万块钱”深埋在心底、并狠狠往上壤了几勺土。可是现在，有关“八十万块钱”的念头又随着别克车重回脑海。这可不是什么好念头，因为有时，在她情绪不太好的时候，她会烦躁地想：好吧，先是一栋房，再是一辆车，在这场婚姻里，我和我的家人付出了这么多，而他付出了什么呢？

她确实变了，这种变化是阴冷的，黯淡的。平和与随性不再围绕她左右，取而代之的是愤愤不平和斤斤计较。她到底是怎么得来这种变化的呢？这是一种偶然的还是必然的变化呢？她觉得自己是因为这死水微澜的世俗生活起了变化，但她又一想，会不会是因为她做了错误的选择才导致了这种不祥的变化呢？这个想法真奇怪，她的生活并不难堪，也绝没有恶劣到要让她后悔的地步。可她就是觉得不顺畅。仿佛所有事情都不顺她的意，人们都那么别扭，未来毫无光彩，而她就要被憋死在这个生活陷阱里了。恶劣的念头如猖狂的病毒，蔓延得越来越快。她开始经常跟李燃吵架，为着一些不起眼的事。每当她想起那辆车，那栋房，那个让她身心俱疲的婚礼，她的灵魂就像出走了一样。她开始咬牙切齿地指责李燃的懒惰，并不时恶毒地提醒李燃还欠着父母八十万块钱。李燃自知理亏（并且他是一个多么懦弱的男人啊），很少与石清正面争执。他们过了一段如履薄冰的日子——大概三个月。

幸好，生活有一种意想不到的调节功能，防抗与对峙是暂时的，平淡才是永恒的状态。这次，石清是被一个久违的念头拯救了。这是一个被她莫名其妙遗忘了的念头，一个令她重燃希望的念头：他们应该要一个孩子！

如果说婚姻是把两个完整的个体凑在一起、让他们共同消灭孤独与死亡的阴影，那么生育便是与婚姻完全相反的事情。婚姻代表覆灭、销毁，生育则代表重生、苏醒。生育是一件高尚的事，一个生命的诞生全在一念之间。现在，石清就有了这“一念之间”。这个念头重新闯入她的脑海并不是偶然，这要归功于她的婆婆。那个周日，石清和李燃来到婆婆家，看见婆婆正与邻居王阿姨在客厅聊天。他们打过招呼后便坐在旁边，默默听着，并不插嘴。过了一会儿，石清觉得不对劲，那些话题始终围绕着谁家媳妇儿又生了儿子、哪位奶奶又抱了孙子。又过了一会儿，石清觉得婆婆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瞟自己，那眼神虽短暂轻柔，却包含了很多内容：质疑，困惑，恼怒，不屑……于是，石清知道了，婆婆与王阿姨的谈话完全是做给自己的一场戏。

其实除了婆婆，还有很多人或事在若有似无地提醒着石清。比如那天早上，她坐地铁去上班，看见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兴冲冲地挤进车厢。瘦小的男孩儿被爸爸拉着贴在石清身边，他圆圆的大眼睛闪烁着机敏的光芒，小巧的下巴总是向后缩着，表现出一副强作镇定的可爱姿态。车开了一会儿，男孩儿终于忍不住了，稚嫩的童声飘了上来：“妈妈，还有多久到天安门啊……”就这样，一种炙热的感情击中了石清。这是一个完整的家，像是一个无法摧毁的三角形。

当“生孩子”这个念头如活泼的小鸡一样跳进她的脑海时，另一个可怕的念头也冒了出来：他们结婚快一年了，虽然没有刻意备孕，但也没做过避孕措施，为什么还没怀孕呢？她是在某一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想到这个问题的。在拥挤潮湿的地铁车厢中，她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左摇右摆，一朵阴森的蘑菇云直冲她的胸腔，使她几乎被强悍的后坐力拱得飘浮起来。为什么没怀孕呢？她谴责自己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而忽略了这个严峻的问题。

“为什么没怀孕呢？”李燃一进家门，石清就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

“嗯？”李燃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慢悠悠地脱鞋，解衬衫扣子，走进卧室。

“你说都这么久了，我为什么还没有怀孕？”石清不甘心，追进屋里继续问。

衬衫已经被李燃脱掉了，石清进来时，他正脱贴身穿的背心。他先是狠吸一口气，然后两臂交叉，分别拽住衣角，慢慢往上掀，好像在做一件极不情愿又必须做的事儿。石清惊讶地发现，李燃似乎变白了，也变胖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观察过李燃的身体了，恋爱时，她与他躺在快捷酒店的床上，曾十分有兴致地查看彼此的身体，可是现在没兴趣了）。他现在像一个软乎乎的发面馒头，与曾经健壮黝黑的海滩男孩儿形象大相径庭。

“怀孕？你急什么，那又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完的事。”李燃漫不经心地回应。

“我觉得不对劲，有种不好的预感。”石清皱着眉头，紧张地说道。她想从李燃那儿得到一些安慰，尽管这些安慰毫无用处。

不出所料，李燃果然是提供这种无用安慰的高手。当他换上在家穿的肥大T恤时，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走到石清面前，温柔地揽住她的腰，宠溺地说道：“清儿，别多想，如果想要孩子的话，我们现在开始备孕就是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有个健康宝宝的……”他不顾汗渍，把脸使劲贴向石清的脸。石清在他呛人的男人味儿中得到了安慰，这是一种虚假的、却极具粉饰性的感觉。终于，石清再一次沉浸在那看不到头的希望之光中了，她又轻信了李燃的话。

她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她不停找事做：工作、做家务、读书、健身……她觉得自己做了很多事，可是看看日历，时间只过去短短一个星期。她开始神经过敏。她觉得酒吧肮脏浑浊，对她怀孕不利，于是便少去过夜生活了。她甚至偶尔闻到父亲身上有烟味儿，也会夸张地尖叫一番，弄得一家子人心惶惶的。她觉得这可怕的时间像是有了痕迹，很像那种蜗牛行走时在地上留下的莹白液体。时间过得慢也许是因为生活总在重复，她的周一周三周五过得几乎一个样，周二周四周六也差不多，每个周日也大同小异。于是她熬了一天又一天，却总感觉又回到了起点。三个月过去了，她试了各种办法，还是没有怀孕。她整天恍恍惚惚的，像是生了病一样。她的父母心疼她，央求李燃检查精子。李燃毫无怨言地去做了，发现自己的精子十分健康。于是父母又拐弯抹角地提醒石清也去做个检查。可惜，石清那段时间正处于极度的惶恐之中，对家人的关心和担忧充耳不闻。

又是三个月过去了，她的肚子依旧没动静。而她是那样一个执拗任性的人，不懂什么叫随遇而安。她疯狂地尝试了六个月，筋疲力尽到几乎绝望的地步，然后，她那简单固执的头脑终于转回六个月前想到的问题上了，她又重拾那不祥的预感了。

她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她卵巢的某个数值偏高，想要怀孕很难。

八

还有半个月的时间，石清就三十一岁了，她站在这如开裂地缝般的时间节点上，远看往昔岁月，发觉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是她的工作发生了变化：经济环境越来越恶劣，人们变得忙碌，没什么人想去旅游了，大的旅行社纷纷倒闭，她所在的这种小旅行社还在苟延残喘，却毫无出路。公司从鼎盛时期的三十多人，骤减到只剩八人。离职的同事纷纷劝石清：你还年轻，找份好工作赶紧走吧，不然再过半年恐怕连工资都发不出了。石清有自己的想法，她想在这里生完孩子再走。她是老员工，又是晚育，产假加上七七八八的假期足够让她休上半年多了。况且她有着生孩子的想法，找新工作也很难。所以她只能在这里耗着，每天做着毫无意义的工作，眼看公司走向衰亡。

变化是在悄无声息中来到的，像一只巧言令色的鹦鹉，于夜晚盘踞在她枕边，幸灾乐祸地吹着阴风，当天光大亮，立刻消失不见。有一天醒来，她突然发现：她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其实从她与李燃谈恋爱那时候起，她就不参加大型聚会了。可那时她并不孤独。那时候她还有小舒和小雨，那时他们还都是情侣，还不是妻子和丈夫。而现在呢，小雨在地球的另一端，马上临产，她去澳洲两年多了，其间曾多次想回国探亲，却被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事情绊住。小舒有了孩子后变得异常忙碌，有几次石清和李燃好不容易把小舒约出来，却听她抱怨地沟油有多脏、蔬菜有多少农药、油炸食品有多么不健康听了三个小时。石清知道她们已经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了，她为她们不能同行而感到悲哀。可奇怪的是，随着年龄增长，悲观的想法在她脑海中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她的悲伤和绝望变得越来越浅显、透明、浮躁，同样，她的快乐和勇气也越来越不持久。

还有些其他方面的变化，比如说，她发胖了。柔软的肥肉悄悄爬上她的腹部、腰部、背部——而在以前，这些部位是绝对没有赘肉的。她体重涨了十斤，但因为她高挑，旁人看不出来，只不过时髦的连衣裙她是穿不上了。那些露肩的、收腰的、包臀的连衣裙被她藏在了衣柜的顶端，现在她穿上它们就像一根粗壮的萝卜。再比如，她开始变得懒惰了。她读书的速度放慢了，打扫卫生也没那么勤快，她甚至会受丈夫的影响，同丈夫一起坐在電视前变成两头呆鹅。而她曾经引以为豪的夜生活呢？也变得乏善可陈。现在与她偶尔享受夜生活的只剩一人——她的丈夫李燃。他们只去三个餐厅——他们相遇的那家餐吧、有伊比利亚火腿的西班牙餐厅、一间小巧的日式餐厅。他们例行公事地轮番光临这些餐厅，只因他们不愿冒险。于是，夜生活失去了独有的魅力，成了一种勉强维持生活平衡的拙劣工具。

不止她，周围的一切都在发生变化。这座城市少有之前那种清澄的蓝天了，现在，浑浊的雾霾统治着这里，人们心惊胆战，时刻戴口罩在身边。物价极速攀升，果蔬贵得吓人，在外面吃饭成了一种负担。在这些隐形压力的驱使下，人们变得疯狂——酒吧街不再是时髦清亮的暧昧场所，而变成了粗糙、浊臭、混杂着狂乱和不安的垃圾场。人们不再谈笑风生、品酒唱歌、互诉爱意……而是诚心喝醉、撒泼、打架、炫耀。有一次，石清和李燃吃完日餐，心血来潮去以前经常去的一个音乐酒吧坐坐，却被毫无秩序的人群挤来挤去，最终丢了钱包……连城市都发生了巨变，更不要说李燃、父母、婆婆了。他们通通变了。每个人都处于这场惊天巨变中无法自拔。

结婚两年后，石清和李燃培养出了一个新习惯——去医院。

他们跑了很多医院，得到的结果相同：石清的卵泡有很大问题。她的促卵泡刺激素比正常值高出很多，也就是说，在她那年轻曼妙的身体里，生长着一个衰老的卵巢。仿佛卵巢感应到了时间的召唤，领头军一样勇敢地步入岁月的泥泞沼泽中，弄得自己一身污垢，连个像样的卵子也排不出来。医生们众说纷纭，有人说得极为严重，好像石清这辈子都怀不了孕了，有人却轻描淡写，仿佛这个数值偏高不过是石清精神紧张所致。有一次，石清遭遇了一位年轻的女医生，这位医生轻松地对石清说道：

“FSH值偏高，卵巢有早衰征兆，卵子质量不好，建议打促排卵针。”

“打了针数值就能降低吗？”石清惴惴不安地问。

“不一定。”

“那怎么才能降低FSH值呢？”

“说不好。”医生轻叹了口气，眼睛一直没离开电脑，“人的身体是很复杂的，也许你这个月FSH偏高，下个月就降低了。也许你今年FSH值偏高，明年就降低了。也许你这辈子FSH值都会偏高，但也不代表你一定怀不了孕。”

“那总有点什么办法吧。”

“多运动吧。”

从医院出来，石清突然崩溃大哭。她不知道这些事为什么这么难，总有那么多坎儿。他们不停请假、迟到、早退，奔波于那些以妇科闻名的大医院，周旋于那些据说很有些妙方的所谓名医，得到的只是虚假的希望和真诚的讽刺。石清觉得那位女医生一定没经历过痛苦，所以才会说这种一点都不善良的话。可是昨天他们见的那位老名医也没让她感到好受些。昨天他们去了城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托关系挂了妇科主任的号。天还没亮他们便起床洗漱，到了医院也就六点多，楼道里早已挤满了人。这些人不停原地转圈，或者踮起脚尖眺望楼道尽头诊室的门，好像在眺望一座无法触及的宝塔。这是一群被困在玻璃箱里的蝗虫。石清还看到，有些打扮土气的妇女呆滞地坐在地上，她们也许已经等了好几天了。她无法看那些失神的眼睛，那些死寂的目光让石清觉得难堪。石清突然觉得自己的病不值一提，或许自己根本没有病。

等医生开始接诊，石清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诊室门口，却被十多个实习生挡住了去路。石清拜托一位实习生向专家通报一下自己的名字，那位实习生极不信任地瞟了石清一眼，走了。过了两分钟，实习生回来，示意石清进去看病。那位德高望重的专家和他身边十来个实习生共同给石清做了一番检查，让石清觉得自己像个教学用具。检查结束，专家只说了一句话：“没什么事儿，就是心理作用，放轻松就好了。”

母亲相信专家的话，她认为石清是在大惊小怪。“我们那时候，没有先进的医疗技术，不照样怀孕吗，现在净拿一些新名词糊弄老百姓。”母亲时常用这种老生常谈来安慰石清。可石清是那样一个人，如果她没干成一件事，或者她感到被生活深深地欺骗了，她就会长年累月陷入一种深切的自我怀疑中。她对母亲的劝告充耳不闻，对父亲的安慰熟视无睹，对李燃的沉默愤怒不堪。她这朵曾经松散、浪漫、迷人的城市之花，如今变成了一颗难缠、坚硬、遗留在城市角落里的坚果。她一意孤行，坚决要攻克“怀孕”这个难题，仿佛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顺其自然这回事。她与李燃经常吵闹得不可开交，两人通通撕开了浪漫却虚伪的面具，用一种毫无意义、低俗幼稚、充满毁灭意味的方式吵个不停。他们互相辱骂对方，挑起往昔伤疤，甚至经常赌气般提出离婚的建议。石清经常提起小赵，而李燃呢，也毫不客气地贬损石清以前的每段恋爱。他们总是十分可笑地央求离婚，最后却又握手言和。在他们吵闹了两个月后，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们开始找补救的办法，找出路，而美丽却愚蠢的姑娘石清啊，仍然坚持认为这一切无奈和痛苦是生活的不平衡带来的，而那一个神圣的婴儿定会让平衡降临。于是，两个月后，石清决定开始打促排卵针。

如果你身体健康，不存在促卵泡雌激素过高这种问题，且有幸以一种旁观者的身份光临注射室的话，会看到一个十分可笑的场景：女人们灰头土脸、忧心忡忡地挤在狭小的注射室里，不停向一位坐在电脑前的大夫提各种各样的问题，而后面的小房间里就是打促排卵针的地方。针打起来很快，忧虑的女人们越聚越多，问题也越来越繁杂。可是归根结底，最常出现并且最关键的问题只有一个，那便是：“大夫，今晚能同房吗？”是的！就是这个无比可笑的问题，而那位大夫则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仿佛她熟知各种性爱姿势，并且完全可以毫无感情地站在床边指导似的），不停地说着：你，可以！而你，不能！

石清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这个队伍中，立马操起了这份不知何时了的心。为了能让自己排出优质的卵子，石清比任何人都积极，都称职。她严格遵循打针时间，并且严格遵医嘱设计安排做爱的时间与姿势。做爱对石清来讲早就不是什么享受了，“性爱”这两个字在她眼中成了一把能打开生活核心之门的钥匙，而她正摆出一副欢迎的姿态让那位医生进驻她的私生活，帮助她摆脱人性中最后一点原始的激情。显见，她在城市里生活并不需要这种激情。于是，一个滑稽得令人抱头痛笑的场景出现了：一位高举医学大旗的正义使者，疯狂闯入幽暗的人性花园，把那些象征着人类起源的東西全部摧毁掉，并告诫单纯无知的女人们，要想繁衍后代，光有野蛮的冲动和对于生命圣洁的渴望是不够的，还要忠诚于现代科学技术，要持续不断地打促排卵针，才可能得到一个如凤凰蛋般珍贵的卵子。

每次月经的第三天，石清便会按照要求前往医院打针。这种针要连续打七天，同时还要监测卵泡变化，当卵泡“成熟”，才可诱导排卵，那时同房才有效。当她那私密的卵巢被B超仪器传感到电脑屏幕上、使这美丽的身体零部件看起来像一个黑漆漆、灰蒙蒙的阴影时，她丝毫没觉得羞耻或恐惧，反而觉得有些兴奋。她渴望知道自己身体的秘密，渴望了解这小小的卵泡怎么就成了她怀孕路上的障碍了——那可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啊！所以她虚心地听着大夫模棱两可的说教，认真地阻止李燃在其他不适宜的时间突然燃起的欲望。石清还记得第一次打促排卵针时的尴尬情景。她打最后一针的时候是个周二，她和李燃下午来的，人很少，石清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她跟着李燃走向电梯，突然，李燃停下来，转过头，握着石清的手问：

“清儿，这是打针最后一天了，你要不要问问医生监测情况怎么样？”

“刚才医生说了啊，尿雌激素已经达标了。”石清回答。

“我的意思是……”李燃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像个扭捏的大姑娘一样红着脸，“你要不要问问医生今天晚上能不能同房……”

那是石清第一次打针，对“询问医生能不能同房”还觉得很羞涩。

“我不好意思问，要不你问问……”石清这样请求李燃。

没想到李燃闭紧了嘴，涨红脸，赌气般站在石清面前，像一只没有得到食物的猿猴。

最后，石清受不了了，甩开李燃的手，冲进注射室，问道：“医生，今晚能同房吗？”

医生头也没抬地嚷了一句：“同房吧！”

当石清沉浸在“求子游戏”中无法自拔的时候，我们作为旁观者，可以清晰地看到：对于生育这件事，石清其实没有想清楚。她根本不喜欢孩子。在秩序混乱的火车站和商场，最让她头疼的就是那些精力充沛的孩子，他们像是一颗颗损人不利己的小钢炮，总能把她的爱心撞得粉碎。但她抱着天真的幻想，期望她的感情能在怀孕之后有所转变。

其实在她打了三个月促排卵针而无果的时候，她有点想放弃了。可不巧，小舒又怀了二胎，约她出来吃饭。整个吃饭过程中，小舒的情绪十分不稳定。她看出石清发胖了，并尖锐地指出这一点，随后便开始哭。她一直断断续续地哭，全是由“养孩子”的话题引发的。“过去一年简直是地狱，我一个人带孩子，没人帮我……今年本来以为能轻松点，没想到又来一个……”小舒哭哭啼啼地重复这些话，弄得石清很紧张。她既担心小舒的肚子，又担心自己的卵子。她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小舒影响，萌生退意。没想到，一股强悍的力量随着小舒的哭声流进她的心田，使她坐立难安，从而更加急切地想怀孕了。

实际上，如果石清怀孕了的话，恐怕会多出许多麻烦事。比如：孩子长大后住在哪？小孩很快会长大，会需要自己的私密空间，可是他们的小房子没办法给孩子开辟出一个新的房间。他们可以把这套三环的小房子租出去，在五环租一套两居室，可这就违背了石清的初衷。李燃试探着提了个建议，把石清吓得一身冷汗，一瞬间，那些若有似无的心结，那些越积越多的小石子，全都向石清袭来。

“清儿，你不用操心房子的事，我都想好了，爸妈住的那个楼没电梯，房子也好久没装修了，很多设施都已经老旧，住起来确实不方便。我想等我们生了孩子就和爸妈换房，咱们那个房子有电梯又是新装修，爸妈也能方便点……”

有时候，石清会突然觉得李燃很陌生。表面看来，他孝顺、有礼貌。他会不定期给石清的父母买昂贵的水果吃，父母身体上的一些小毛病他万分上心，只要一有时间，他就张罗带石清的父母出去玩儿……可他也确实懒惰又自私，还有那么一点深藏不露的狡猾和无知。有时候，他会突然暴跳如雷，疯狂地与石清争吵，说起狠话来毫不留情。他是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坏脾气呢？结婚以前他们有没有这样激烈地争吵过呢？石清才发现，她把很多事情都忘了，生活成了一团得过且多、混沌不堪的迷雾。也许李燃没有变，变的是石清。因为她看到了：李燃所做的一切，他的性情，修养，学识，魅力，这些统统很迷人，却对他们的生活没有任何益处。他对事物的见解没法给他们弄来一套房子，他的教养没法让石清生育，他健壮的体魄甚至没法让他们生活得更好一点。他拥有的全是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石清终于发现了这个事实，可是一切都晚了。

就这样，石清在对孩子和稳定生活的热切盼望中度过了三十二岁的生日。突然，她觉得自己老了，所有美好的期望都不会实现，所有新奇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她就像是豆荚里的豌豆，井底的青蛙，虽然待得不舒服，但也没有其他选择。她会一直这样活下去，不咸不淡。那片久未在她梦里出现的海，那些曾经的惊涛骇浪，如今全都消失了。她带着她日渐发胖的身体，还有那张眼角已有了细纹的脸，安心地浸泡在“死水”中，不愿醒来。

那也许并不是海，只是一条溪流而已。

九

石清三十三歲，一切似乎没有变化。

城市还是忙碌拥挤，房子越盖越高，天空越来越矮，蓝天白云像是隐士一般神秘而匆匆。地铁是呼啸的子弹，气势汹汹驶入钢铁凹槽，把梦游般的人群带到恍然未觉的终点。街道上时常刮着一片巨大的黄沙，人们东奔西走，团团乱转，好像他们时刻都有可能消失在城市的边缘。

三十三岁的石清总是认为城市没有变，自己也没有变，可实际上，她早已变了样。她再也没有那种疯狂执拗的激情了，任何事都不会在她心上留下痕迹。她总是想：哎，算了，就这样吧。当她失落难过的时候，她会自言自语：一切都是缘分，等过段时间，我也许就把这件事忘了呢。总之，年仅三十三岁的石清，越来越像一个得过且过、碎嘴唠叨、不怨天不尤人的妇女。她越来越像母亲。

美丽的姑娘石清本打算臣服于俗世中，平淡地度过一生，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那个契机，那个严厉的玩笑，终于来到她身边。

得知婆婆摔倒的消息时，石清正在上班。她接到李燃的电话，请了假直奔医院。在急诊室，石清看到那位曾经盛气凌人的女人如今像颗干瘪的核桃缩在病床上，茫然的眼睛四处扫视，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婆婆看起来慌慌张张的，像在躲避什么。石清才想起，他们已经两个礼拜没去看望婆婆了（为了让自己尽快怀孕，石清不惜把周末的时间都用在四处求医上）。她看着李燃通红的眼睛，不祥的预感攀上心头。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早上，婆婆在浴室冲凉，被地板上的水渍滑到，导致髋部骨折。她躺在原地，无法动弹，直到今天李燃因电话一直打不通觉得不对劲，让邻居帮忙看一下时才发现这可怜的女人已经赤身躺在地上一天一夜了。婆婆的叙述混乱，毫无逻辑。她甚至借由一种奇怪的描述方式给这件事蒙上了一层魔幻的色彩。她在讲述时十分不安，有时甚至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讲什么天大的秘密。

婆婆得了老年痴呆症——这是他们的初步判断。李燃在医院的楼道里痛苦地呻吟，不时用拳头狠狠砸着墙。他喘着粗气，红着双眼，低声念叨着，诉说着自己的不孝。随着李燃的情绪愈演愈烈，石清的心也坠入谷底。她开始跟李燃一样深深责备自己，毕竟她为婆婆付出的太少了，她甚至还一直对婆婆敬而远之，完全没有把婆婆当亲人。反观李燃呢，他可是对自己的父母照顾有加，细心和耐心程度甚至超越了她这个亲生女儿……石清越想越懊恼，抱着李燃哭了起来。她的整个身体都被悔恨的华丽光芒点亮了，她那平凡的心突然生出一股悲怆的献身精神，而她的勇气却配不上她突如其来的高尚情操，因为她只要稍微想想后面一系列可能发生的事，便萌生出强烈的退意。

生活的惯性是奇妙的，它有一种毫无根据的天真又罪恶的力量，能够把一切拉扯变形，以便适应生活那不断变化的框架。石清深深地感受到，这一切毫无规则可言，当她认为生活的真谛是平淡，所有人都逃脱不了看起来变幻莫测、实则早已确定的结局时，一股邪恶的力量却偏偏要敲碎她的认知，使所有材料支离破碎，引导她走上一条未知的道路。石清本以为人生定格了，她将永远被李燃的懒惰、婆婆的高傲、父母的衰老、自己的无能笼罩。可没想到，狂风暴雨顷刻而至，她晕了头，完全失了阵脚。尤其当婆婆确诊得了尿毒症时，这种恐怖的感觉尤为强烈。

这两个月，石清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时。而当她清醒时，则要面对无尽的争吵、叹息、指责、忏悔。然后，又是无尽的请假、跑医院、开家庭会议……他们怀着一种比之前更虔诚、更愤慨的心情辗转于公司、医院、家，听着一些医生的胡言乱语，另一些医生的真诚劝解，带婆婆做着不明所以的检查，喂婆婆吃着一点用处都没有的药……这两个月，他们被混乱的旋涡夹击得无力还手，天天像个陀螺一样团团转。往往是一个电话打来，他们就得放弃手头一切工作，心急火燎奔向医院，却发现只需要他们签一个无关紧要的字。或是医生一道指令，他们就要跑到某间研究所去，只因医院没有能力提供化验服务，所以他们便要亲自捧着病人的血液尿液到研究所去化验……

她经常看到丈夫哭，这让她越来越失望。其实她也经常哭，不过她很会掩饰，让人根本无从察觉。白天，她是坚强的妻子，无奈的女儿，孝顺的儿媳，到了深夜，她又变回那个脆弱随性的女孩了。午夜，她和丈夫筋疲力尽地结束争吵，丈夫迅速梳洗完毕，倒头大睡，而她则慢悠悠地洗澡，细数时间的逝去，默默流泪。当她躺在丈夫身边，听着丈夫匀称的鼾声时，她会轻轻地流泪。跟李燃分手的那段日子她也是这么整天流泪过来的，不过那时的眼泪流得猖狂痛快，而现在的眼泪却更金贵深沉。她的眼泪似乎没之前那么多了。

还有一件坏事情：她又开始做噩梦了。最开始还是那片灰白色的海，阴郁的天，她站在冰冷的沙滩上，眺望谜一样的远方。她没有再见到那怪物，可即便没有怪物带来的恐怖阴影，她仍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和绝望。不，如今她站在这片海前，眼中是迷雾一样的模糊景象，耳中是不知从哪传来的象征寂静的声音，她感到孤独。可即便这片如骨灰般苍茫的大海也没能陪伴她多久。很快，斗转星移，她梦中的景物逐渐变形、扭曲，恢宏的海景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狭窄的溪流。她看清楚了，这里确实有一道溪流。她站在杂草之间，看着热闹得让她有点烦躁的溪流，听着像小鞭炮一样急促清脆的水流声，恨不得立刻冲到溪水中洗个澡。这里充满了混乱的生命气息。她听到鸟兽在远处撕打，树上浆果在爆裂，无数颗水珠破碎，石块与溪底泥土摩擦……她知道了，她对生活的判断从始至终都是错误的。生活是那种只要她认真思考就一定会判断错误的东西，是不能探究的存在。

生活是一道洪流。

两个月后，这道“洪流”正式入侵她的世界。

婆婆的病情暂时稳定了，可是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摆在他们面前：之后的日子怎么办呢？

医院是不能再住了，他们曾不止一次收到“最后通牒”。外面有很多重病人正渴求着这张床，而婆婆这种只需透析便无大碍的病人实在没理由待下去。可是不住在医院能去哪儿呢？如果婆婆没得这个使她丧失生活能力的痴呆病的话，或许可以继续独居（石清在血液科楼外见过很多做透析的病人，那些病人虽然脸色黝黑，身子卻都很结实，跟常人无异）。可是现在，婆婆一刻都离不开人。于是，一个看起来不近人情，却十分实际的解决方案摆在他们面前：把婆婆送去养老院。

李燃是哭着提出这个方案的，他觉得这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却又别无他法。他不能接母亲来家里住，又不放心给母亲找个保姆便撒手不管，想来想去，养老院有健全的措施，还有同龄人陪伴，是最好的选择。可他无法说服自己，他不停地哭啊哭。石清对李燃的哭泣早已麻木了，她厌倦了丈夫的无能，觉得这种日子真是得过且过，不过也罢。她觉得自己的时间全被浪费掉了，的确，有些事情不需要两人去做，比如去医院拿药，或者去帮婆婆取一些衣物。这些极其简单的小事情全成了丈夫撒娇的武器。他总是低着头，皱着眉，似乎还有些嘟着嘴，扭扭捏捏地说：“清儿，你陪我去吧……”石清敢肯定，如果她不答应他，那他会立刻哭出来。石清累了，不想与李燃玩这种你推我搡的无聊游戏，便悉数答应李燃的幼稚请求。在混沌无聊的世事中，她万分疲倦。而在她那颗已经逐渐变成木头的心脏下面，有一根不易察觉的小嫩芽，那是她小小的精神出轨，那是她在想，整天地想：如果我当初嫁给了小赵，生活会不会不一样呢？

如果她嫁给小赵，或者跟美国男友远走他乡，结果会怎么样呢？她想起往昔时光，那些男孩子们，曾纷纷对她许下诺言，只是她碰巧都没选择他们。而现在——她垂着黯淡的眼光，不停地想——如果做了另一个选择，会怎么样呢？那些鲜活的“如果”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只要一有空，她就会想，如果当初执意跟李燃分手会怎么样呢？如果不执着于生孩子，而是去换一份工作，事情会不会不同？如果当初潇洒地与李燃租房结婚，生活是否就会大放异彩呢？

她的幻想一发不可收拾。她开始不仅想“如果”，还想“细节”。那个时候，只要一有空，她就会仔细幻想她未曾选择的生活。她会想小赵孱弱的白脸，想那间本属于她的婚房，想她会如何装饰房间，想小赵温软的声音和逆来顺受的眉眼。那似乎是一种白皙的、安稳的、没有盼头也没有伤害的生活，因为归根结底，她跟小赵没有爱情，而小赵也没有一个需要他们照料的母亲……她觉得这种想法很危险，让她心慌，又有一点轻微的迷醉，好像喝多了酒那样。还是想想如果没有同李燃结婚会怎么样吧。她会继续过激情四溢的单身生活，不会狼狈地去求子（天啊，她后怕了，幸亏没怀上孩子，不然她会更加焦头烂额），只有时尚的夜生活、美丽的鲜花、和煦的春风、毫无负担的心事……她觉得这些“如果”是如此美妙，使她无法控制地想到另一种“如果”：如果离婚，会怎么样呢？

有时候，她不愿被虚幻的“如果”掩埋，就只能更加卖力地安于现状。首先是钱的问题。养老院每月的租金为五千，饭费八百。他们雇了保姆照顾婆婆，保姆的工资五千。这是最基础的花费，还没算上药费以及日常开销……而他们还顶着每月一万的房贷……他们决定把婆婆的房子租出去，租金正好抵交养老院的租金，其他的钱，就只能靠他们节衣缩食省出来了。然后，又是无休无止地跑中介、去医院、找保姆……而事情总是千奇百怪地出着差错，不是新来的保姆不识字、无法帮婆婆吃药，就是社保出了问题。他们像是被卷入洪流的两颗不幸的小石子，无法预见前景，也看不到来路。他们在这应接不暇的繁杂事物中学会了宽恕的本领，他们宽恕那道引他们入局的洪流，宽恕那片消失未见的海。他们不仅宽恕，并且顺从，以便最终获得宽恕自己的殊荣。

于是，我们的主人公、美丽迷人得像花儿一样的姑娘石清，在她三十四岁的时候，开始无限度后悔自己的生活。那个关于离婚的“如果”时常窜入她的脑海，让她兴奋不已。她才发现，她似乎一直没为自己活过。这个头发干燥、衣着朴素、疏于打扮的少妇石清，有时会在家里没人时偷偷整理那些绝妙无比的裙子。她看着裙子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单身生活。于是她知道了，她的心没有彻底死。她会拿出一条裙子，也许是那件苹果绿色的连衣裙，她曾经穿上它就像一个鲜嫩多汁的果子，可如今，她的腰身已不允许自我欣赏了……可也许这只是她的胡思乱想，或许她没有胖到那个地步。看啊，镜中的她并不是个臃肿的中年妇女，她不丑，只是稍微有点发福，但是绝没胖到没法看的地步。或许她应该试试这条裙子。她把手指伸向那几粒中式扣子，轻巧地解开它们。她差点就要脱下宽松的家居服，把这件如天使羽翼般的连衣裙套在身上了，可是偏巧这时，李燃回来了。

他们的最后一次夜生活结束于李燃的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上。他们去初遇的餐吧吃了顿晚饭，却全然没了之前的感觉。一开始，她还不知道真正让她不适的原因是什么。后来她知道了，是李燃看账单时的表情。李燃用两个手指捻起印有他们消费罪证的纸，先是一副惊恐的样子，而后陷入沉思。李燃难堪的样子让石清认识到：他们的经济能力已不足以过奢侈的夜生活了。

从餐吧出来大概晚上九点，石清和李燃慢慢走向地铁站，一路无言。那天，石清穿了件丝质白衬衫，温柔的晚风灌进领口，使轻薄的白衬衫鼓了起来，远看就像一面船帆。她身边有一派流动的异景，在暧昧的路灯下闪闪发亮。空气中有令人失魂的酒味儿，笑声与喊声是四处飞溅的火光，那是一首只有在梦中才能听到的乐曲。这温热的、朦胧的、由彩灯和泡沫组成的画面太熟悉了……突然，石清察觉到她与李燃的步伐有些激进，才发现，原来他们一直都是逆着人流行走的。那些人争先恐后从地铁逃出来，只为四散在酒吧街的角落。而他们两个是如此不同。他们冲破人群的阻碍，只为回到地铁——那个终点，或是某种意义上的起点。也许不久前，他们还跟这些人一样。可是现在，他们已经彻底变了。

他们像两个在外漂泊了太久的孩子，于晚上九点钟，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的怀抱。

十

我们的故事迎来了结局。这十年时光，丝毫没有教给美丽的姑娘石清任何道理。这是不公平的。这朵曾经光鲜亮丽、现在开始凋零的城市之花，竟没有从看似琳琅满目的岁月里吸取任何养分。生活不紧不慢地过着，总是不会太好，也不会太坏。在这片巨大的城市剪影中，所有人都在挥动着锄头，却带不来任何丰收。

三十五岁的石清仍在茫然地寻找着生活的意义，可是寻找本身就没有意义，于是，一切都没有进展，这一道坚固的循环仍旧没有被打破，一切不过是从起点又落回起点。直到那一天，另一个契机出现。

李燃失业了——这是件大事，因为他们现在这种虽然艰难但还过得下去的生活多半靠李燃支撑。李燃没有工资，就意味着无法还房贷，尤其是婆婆这个状况，他们高支出的生活要怎么应付呢？得知这个消息，石清眼前一黑，差点跌倒。这简直是晴天霹雳，用“飞来横祸”四字来形容也毫不过分。

她冷静下来想想，觉得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首先，他们还有一笔小积蓄，虽然不多，应付两个月还是可以的。当然，他们还需要从各个方面开源节流，这不是件难事，毕竟他们已经放弃许多爱好了，再放弃一些也不是不可以。他们清楚地知道，人一旦放下身段，失去底线，便会如疯狂的老鼠一样不断奔向生活的最低限度，从而变成一个可悲的“穷人”。但是他们现在想不了那么多，“放弃”能使他们度过困难时期，而石清坚信，这段时期不会很长。李燃虽然没有出众的才华和实力，可是外表和谈吐还是能迷惑人的，他太适合做一些助理秘书这类充门面的工作了。这座城市里高楼大厦林立，公司此起彼落，那么多的人辞职、创业、回乡，还愁找不到一个属于李燃的机会吗？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她预期的那样发展，整整半年李燃都没有找到工作。更让她沮丧的是，丈夫找不到工作并不是因为大环境有多恶劣，而是因为他自己的懒惰和自命不凡。他总是在挑，嫌弃这份工作要出差，那份工作经常加班。他总觉得还有更好的机会等着他，可到头来，工作机会只能越等越差。最后，石清和李燃不得不靠石清父母的接济生活，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他们的关系彻底破裂了，而那个她曾经引以为豪的家现在成了一个让她恐惧的毒气室。然后，种子再次发芽，并且愈演愈烈。

她与李燃吵累了，也听累了母亲的唉声叹气，看累了父亲的手足无措，更是伺候累了无助的婆婆。她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是她不该结这个婚。如果不结婚，生活会不会不一样呢？很多个绝望的夜晚，她忍着恶心躺在丈夫身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于是，她开始暗暗地查婚姻法，偷偷问询做律师的朋友，只想快速而无碍地离开这个男人。可是天哪，她是真的想离婚吗？还只是赌气呢？她与李燃之间一丁点的爱情都没有了，可是某种惯性捆绑着他们，让他们彼此都无法下离婚的狠心。于是，我们可爱又可怜的姑娘石清，就这么困在了婚姻的迷雾中。她不知何去何从，甚至不知道该心死麻木，还是愤慨勇敢。

返璞歸真，回归本源，我们就这样回到了故事开头的那一天。那是一个有着橙粉色晚霞的黄昏。石清失魂落魄地在街上走着。本来她已经想好了，今晚要向李燃摊牌。她无法再过这种生活了，必须改变。如今，当一切尘埃落定，她渴望自由就像植物渴望阳光。她想好了，那些话今天一定要说出口。这是一个多项选择题，不管他们如何决定，是继续相交两份人生，还是分道扬镳……她只想要宁静，哪怕她下半辈子都不会拥有爱情了……

这张纸毁了一切。那是一张验孕单，上面记录着石清的绒毛膜促性腺激素值和孕酮值，这两个数值坚定地显示出了一个事实：石清怀孕了。

从医院到家不过两个地铁站，石清不想去挤地铁，她想在这美丽的黄昏景色中走一走。她想起那些为了怀孕东奔西走的日子，宛如一场隔世的蠢梦。她曾经为了一个可笑的世俗标准，为了一个她根本没想好的虚假理想变成了一个敏感多疑的人，甚至放弃了最难能可贵的浪漫秉性。而当一切破灭之后，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换了副装扮摇摇摆摆来了，活像个讨人厌的小丑。在她最焦头烂额的现在，在她不得不独自应付家庭苦难的时刻，一个无辜的生命从天而降，像是一位索命的天使，给她带来一个圣洁的枷锁。

她在昏黄的街道中慢慢行走，在脑海中回顾着她的人生。尽管她只有三十五岁，却总觉得已经过完这辈子了。不会再有任何进展，任何改变，没有新鲜事出现，日子总是不断重复、并且越来越雷同的。那些曾经花里胡哨的日子啊，现今都变成了一个模样：灰头土脸，欲言又止，行动孱弱，扭扭捏捏……她像是已经“死”了，死于惊人的房价中，死于琐碎的婚姻生活中，死于对生育不合时宜的渴望中，死于不断地妥协与隐忍中。她死于那一道洪流中。

她一会儿想到工作，后悔没有早点辞职另做打算，一会儿想到朋友们，难以名状的思念冲击着她瘦弱的心，使她觉得自己正在缩小，在这偌大的城市中，她正变成一个干瘪的、若有似无的剪影。她觉得无比孤独，难道她这糟糕的人生，这混混沌沌的三十五年的光阴，就没有丝毫值得怀念的东西吗？

或许是有的。她曾迷恋那些亮晶晶的时光，单身的日子，恋爱的日子，树影，夏梦。可现在看来，这些念想变得极其愚蠢肤浅，她有些后悔浪费时间在莫须有的幻觉上，如果人生重来一遍，她不会再让自己投入纵情而空虚的酒色长河中。她渴望真正活一遍，脚踏实地地、笨拙厚重地生活一遍，她想用自己的双手，捕捉实在的泥土，而不是美丽的光影。可是现在还来得及吗？

她麻木地向前走着，说实在的，她不知道该去哪儿，心告诉她远离那个毒瘤一样的家，身体却机械地向着家的方向移动。她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向前走。走了好久，她才发现右手一直温柔地抚摸着肚子。她的身体里正生活着一个纯洁的小生命。可是真要这个孩子出世吗？她今年三十五岁，已经是高龄产妇了，况且她的卵子有问题，怀上孩子已属奇迹。可是真的要这个生命闯入她的世界，把她本来就泥泞不堪的生活搅得更加混乱肮脏吗？她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想了又想，突然发现一个事实：她无法为这个生命做决定，或者说她无权。

五年前，她为自己做了一个决定：潜入银白色的婚礼，接受大家的嘲弄或恭喜，发誓与李燃为伍，度完此生。她命令自己活下去，找到生活的出口，开启一种新生活。可是她失败了，败得寸甲不留。她还隐约记得在婚礼上冲动地喝下一杯白酒时那种激昂的心情。她曾经那么兴奋、勇敢、光艳夺目。可是现在看来，她失去了所有。

生活下去！

是啊，现在别无他法，只能在这道洪流中苟延残喘地生活下去了。她才发现，不管她的心态和方式怎么变，初衷和结局都不曾改变，这似乎是一种启迪。她摸着肚子，停下脚步，注视着冷漠的人群。斜阳照在她的身上，就像神圣的光束再度降临，她的心里突然有了恍然大悟的感觉。她不得不停下来，细细品味这种警示。这一次，她对体内的生命有了具象的认知。这是一个生命啊，是奇妙的命运之神凭空创造出来的東西，是一个拥有无限力量和无限柔软的血肉之躯。它还没有灵魂，可它早晚会有的，然后，它会为一切负责。

活下去！

她又开始艰难地向前走了，朝着那个既定的目标。她慢慢地想着，或许她以前的想法都太虚幻了，都是些表面功夫。或许她唯一的目标，应该是活下去，她所做的一切决定，都应该是为了这个目标而做的。这很简单，很纯粹，不用她费多余的力气。而之前的她一直用力过猛。

想到这里，她放松下来，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她像平常一样步履矫健地走进小区，朝着那个熟悉的楼洞走去。

活下去。毕竟她也只能这么做了。况且只有活下去，才会有希望。也许有一天，生活会变成她喜欢的样子也未可知。她这么想着，逐渐变得乐观愉快了。当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已经忘了那个关于“活下去”的想法到底是发自真情实感，还只是她太累了。

责任编辑 季亚娅

希望与恐惧

也许生活是没有希望的。“希望”二字，不过是一种错觉，是带着粉饰意味的美好谎言。如果我们仅按照约定俗成的概念解读的话，这个象征着人类普世情绪的词，其实是很值得怀疑其动机的——它到底给人带来美好的感受，还是给人平添烦恼呢？荷兰哲学家斯宾诺莎说：希望与恐惧，都是因为缺乏智慧而产生的。虽然他的形而上学被后世认为并不那么健全，但是不得不说，这种想法给了我们某种启迪。生命是一条长河，特点是漫长、冗长、无序、烦琐，从广义角度来看，我们在此时，去眺望、或回忆那些过去既定以及未来既定的事情，无论是“美好”的希望，还是“黑暗”的恐惧，都是不真实的。我们唯一能确定的，便是此刻——然而此刻稍纵即逝。从狭义角度来看，如果我们回顾人生，会发现所谓“希望”根本来无影去无踪。我们的生活中，大多被平庸与平凡填满。希望似乎是我们假想出来的、用以配合生活玩笑的产物。

在中篇小说《万水之源》与短篇小说《奇怪的事》中，我试图还原生活的本质，祛除“希望”的假象，扫平“恐惧”的恫吓，用平庸与平凡去复刻生活。我当然知道，文无定法，不管我们抱持什么样的哲学观，以什么样的方式去书写人类的本性与情感，都是文学图谱中丰富的组成部分之一，是思维的一个侧面。而我之所以选择这样的观点去书写，是想以我自己的方式，在平凡中挖掘更深层次的东西：所谓生活的真谛，或者说超越生活的某种本质。

《万水之源》讲了一个在大城市中非常有普遍性的故事：两人结婚前都抱有热烈的幻想，以为新生活无比美好，婚后却被世俗生活湮没，最终失去激情，接受现实。这也是一个女人的初老过程，是人必经的生活之路。石清是一个美丽的城市姑娘，这种姑娘在我身边到处都是，可以说所有的城市女孩儿都或多或少有她的影子。她們浪漫、善良、爱幻想，却也热爱自由、固执、难以妥协。现在我仍然不知道问题的答案：是她们身上的宿命感对生活产生了影响，让生活朝着相同的方向流去；还是生活对她们有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让她们不得不顺着生活做出决定呢？这是一个我并不想弄明白的问题（或许读者认为文中有解答，那也只是读者内心中的答案，并不是我的），因为如果把生活比喻成大海的话，我们每个人都难免被海浪沾湿，难脱干系。所以到底是生活主动，还是人类主动，这并不重要，因为最终，一切都会流入那片海——我不是第一次在小说中运用“水”的意象。在我的认识中，水是世界上最奇妙的物质，它无时无刻不在流动，有种奇妙的洗涤功能，是“一”的象征。归根结底，我们不论经历何样的荣华富贵，还是遭受如何的悲伤苦难，最终，一切都会化为一。所以，我截取了石清的一个生活片段（毋庸置疑，她的生活远远没有结束，之后或许有更惊天动地的变化，又或许比以前的日子更加无聊繁复，只是我没再往下写了），表面上是想呈现这样一种没有希望、没有恐惧、只有无聊的重复和恼人的幻觉的普通生活，实际上，我是想印证这样一种猜测：生命的本质，或许就是一个神秘的循环，是随着水流不断向前的，看不到终点，也见不到来源的匀速运动，我们可以认为水过之处不再是昨天，我们也可以认为每一处景象实际上都相同，我们还可以认为，一切都是海市蜃楼。

《奇怪的事》讲了一个奇怪而简单的小故事，在一个小时内发生。说奇怪，其实并不奇怪，反倒有些深情，但从另一个更为真诚而广阔的角度来看，它又奇怪得无以复加，因为此文讲了一个（也许）在现代社会已经很难见到的东西：真挚、热烈、没有任何理由的、疯狂的爱情。这种“世纪之爱”也许是跟希望同等可疑的抽象事物，如果深究的话，二者似乎是同样的东西，都是对某种“不真实事物”的真切盼望和等待。在《奇怪的事》中，因时间的压缩，平凡琐碎的生活细节无法得到充分的延展和描写，生活本身的荒诞性对我的冲击极具加大，这也使我有材料论述这种幼稚而虚幻的恐惧感——文中的男人和女人对彼此一见钟情，两人未交谈一句，仅凭幻想对方的生活就将一见钟情升华为一生挚爱，然而，他们的幻想却是完全错误的，那么挚爱到底存不存在呢？爱情是依据幻想的，还是依据现实的呢？如果仅凭幻想就可以获得极端的爱情，那么日常交往是否变得不重要，以至于他们可以摒弃现实，完全生活在美好中呢？作为本文作者，我也许仍然可以不必回答这些问题，因为生活经验已经帮着读者构建了一条路，让读者可以继续幻想下去：或许某一天，他们再度相遇，决定在一起，但却发现对方的一切都与自己的幻想截然不同，于是关系破裂，失望环绕，恐怖丛生；又或者，他们一辈子都没有再遇到对方，于是只能把这份愚蠢的深爱埋藏在心底……似乎两种情况都是不好的。他们爱的对象是虚假的，所以失去爱人的恐惧感就更是虚假的。难道我们会说，他们偶然间的对视，就是灾难的开端吗？这似乎是一种宿命论，其实，当他们开始抱有“希望与恐惧”的时候，灾难就开始了，因为他们将再也找不到自己。

文学是一面透镜，可以映照出生活不为人知的深层含义。不管是读，还是写，如果能给灵魂带来净化与救赎，那一切就是有意义的。

责任编辑 季亚娅

光芒跃迁

1. 上海市玉田路500号，或种玉的人们

打着伞，沿玉田路自南而北，我向500号处的中国科学院上海应用技术物理研究所走去，应约访问著名的红外物理学家、科普作家、中国科学院院士、上海市科协副主席褚君浩。

上海道路之名，主要来自中国各个地域之称谓，显现出这座城市对于国家的温情与责任。“玉田路”源于河北省玉田县。“玉田”则源于一个古老传说：

春秋时代，名叫阳伯雍的青年在麻山下筑屋、拓荒、种植。某年大旱，阳伯雍翻山越岭找到一眼清泉，挑着满满两桶水奔回田野。途中，遇到求水的逃难者，阳伯雍舍水救人，只能把剩下的小半桶水，浇灌了同样焦灼的秧苗。第二天，又是这样，挑水、舍水救人、浇灌秧苗，第三天，依然这样……秧苗枯死。一位获救的老人，掏出一把石子：“把它种下去，再浇水，就会有奇迹出现。”果然，阳伯雍种下的石子长成了美玉！众人劝他将美玉卖给商人赚大钱。阳伯雍却想：种石得玉，如果种玉得到泉水，麻山周围的百姓就幸福了。他趁着夜色把美玉埋回土中。清晨，醒来，麻山上下已经流水淙淙，良田万顷。燕山下，麻山旁，遂有了“玉田”这一地名，纪念一个善良、宽阔、仁爱之士。

雨滴打在伞上，像怦然心动。周围，是复旦大学、上海外国语大学、上海财经大学、同济大学，周围是虹口、上海、江南七月时断时续的梅雨。玉田路尽头，中山北路、逸仙高架路汇合成一道弧线，像雨后彩虹，高悬于人群与车流上方，预言着美好生活七种以上的可能性。

长江中下游地区拥有的历时一个月左右的梅雨季，涵盖福建、浙江、上海、江苏等地域，热力、细雨、阵风，合力催生、催熟万千果实与花木：香樟、女贞、榉树、朴树、广玉兰、白玉兰、合欢、枫香、荔枝、乌梅、南酸枣、黄连木、小檗、连翘、茉莉、水生鸢尾、香蒲、扶芳藤、水稻、油菜……

自古至今，江南多才子佳人，同样受惠于梅雨的热烈与培育吧？曾经在上海嘉定孔庙，看到一个历代科举遴选出的状元名单，江南地区占据大比重。宋代以后，江南就成为中国经济的发动机，用运河，向北方输送棉花、稻米、丝绸、盐巴、剑戟、谋士、舆论、革命者，再从北方，运回边境或宫廷里的消息。当下中国的改革开放进程，同样受惠于南方高温度的活力与广阔。上海虹口地区、徐家汇地区、陆家嘴金融区、张江高科技园区、闵行航天城……萃集了中国顶尖的科研院所、高校、高新技术企业、证券交易机构，支撑着中国科技、经济、社会的命脉与未来。中国科学院上海技术物理研究所，就是我国红外物理与光电技术研究的领军者，我国航天事业以及众多相关领域的发展，依赖于该所的技术进步，比如风云系列卫星的不断更新推出，其隐秘的起点，在这里。

该研究所创建于1958年10月，集基础研究、工程技术研发和高新技术产业化为一体，以红外光电新材料、新器件、新方法等作为主要研究方向，重点发展先进的航空航天有效载荷、红外凝视成像及信号处理、红外焦平面及遥感信息处理等技术。挂靠于该所的中国空间科学学会空间遥感专业委员会，编辑出版的《红外与毫米波学报》《红外》等学术期刊，也从侧面证明了中国科学院上海技术物理研究所在业界的翘楚地位。

褚君浩院士就是《红外与毫米波学报》杂志的主编。

玉田路500号，静谧的院落内，种满上海常见的香樟树，在绵密细雨中显得更加浓绿。院子一角，立有一尊毛泽东塑像。褚院士的学生黄志明博士，引领我进入光电大楼一层的科技成果展示馆。

经过近60年的发展，上海技术物理研究所始终着眼于国家重大战略需求，针对相关技术领域的特点，逐渐形成了具有自身特色的、覆盖“基础前沿—核心组部件—系统集成”的完整研发体系。建成了从红外材料物质结构基础理论研究，红外探测器和红外焦平面、可见光探测器、空间制冷机等核心组部件研制，到航天航空以及装备用红外、光电探测系统技术的完整技术创新链条。研究所建有红外物理国家重点实验室、传感技术联合国家重点实验室（光传感器专业点）、中科院红外成像材料与器件重点实验室、中科院红外探测与成像技术重点实验室、中科院空间主动光电技术重点实验室、中科院智能红外感知重点实验室以及省部共建现场物证光学探测技术联合实验室等。

目前，研究所的科学家团队700余人中，包括中国科学院院士7人、中國工程院院士2人。该所是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批准的首批博士、硕士学位授予单位，设有物理电子学、微电子学与固体电子学、电路与系统、光学、凝聚态物理、制冷及低温工程等专业学科博士研究生培养点，物理电子学、微电子学与固体电子学、电路与系统、信号与信息处理、光学工程、光学、凝聚态物理、制冷及低温工程等专业的学科硕士研究生培养点，在读研究生500余人。

展示馆内，演示了该所研制的风云系列气象卫星高分辨率扫描辐射计所传回地球的图像信息，从1988年，到2002年，一步一步接近、达到国际先进水平。21世纪以来，该所研制的仪器，分别随着神州系列飞船一次次发射升空，为其提供了广阔深远的“视力”。在大屏幕上，我看到卫星与飞船拍摄的照片：汹涌的云团，蔚蓝的地球，雄鸡形状的祖国……

从上世纪50年代自美国学成归来建立红外物理学科的汤定元院士，到1978年开始跟随汤定元踏上科研之路并成为中国培养的第一位红外物理博士褚君浩，再到眼前褚君浩的学生、年轻的黄志明博士，一代代中国物理学家接力奋进，薪火相传，用对民族和祖国的热爱，像传说中那一位古老的种玉人，创造出一个个新奇迹，改变中国的景观、内涵和命运。

2. CXT公式、光芒与跃迁

褚君浩院士走出学术报告厅，随手关门，身后的掌声与笑声就顿然远了、弱小了。

来访前，我通过网络查询资料，观看了他在各地讲学、做科普报告的视频，所以，不用介绍就认出他。同样，我，一个缺乏科学家气质的陌生晚辈，站在他面前，也不用介绍。紧紧握手。1945年出生的褚院士，身材高大硬朗，头发微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得近于忽略不计——慈祥。

“今天，我们研究所在为龚惠兴院士举办学术思想研讨会，也是为他80岁生日庆生。他是我的老伙伴、兄长，也是著名的红外物理学家，和我不在同一个领域——他在光电应用研究领域，我在光电基础研究领域，也就是说，我为他打基础、加固地基，然后他把楼盖起来——中国的卫星啊、航天飞船啊进入太空，离不开龚惠兴院士们的工作，当然，也与我的工作有关联，哈哈。”我们都自豪地笑了起来。

“我们研究所的开山鼻祖是两位先生，一位是我的导师汤定元，另一位是龚惠兴院士的师长匡定波。这两位老先生在一起开会、讨论问题，我们这些晚辈就开玩笑说，他们匡汤匡汤、咣当咣当——火车前进了，哈哈……”褚院士和我开心大笑起来。

在褚院士的办公室坐下来，他就开始对我科普。显然，他是一个有着丰富访谈经验、科普经验的科学家、教育家，知道我的知识盲点在哪里，需要领会的红外物理学意义是什么。

“1800年，德国科学家霍胥尔在实验室内首先发现了红外光或者说红外线的存在。当时，他用三棱镜将太阳光分解开，在各种不同颜色的色带位置上，各放置一个温度计。他发现，位于红光外侧的那支温度计，升温最快！由此得出结论：太阳光谱中，红光外侧必定存在着看不见的光线——红外光，或者说红外线。它是太阳光线中众多不可见光线的一种，是波长比红光长的电磁波，具有明显的热效应，使人能感觉而看不见。我们现在常用的红外夜视仪，使人类在夜晚也有了一双眼睛，可以像在白天一样行动自如。国家安全、医学、地质勘探、环境保护、气象预报、航空探测等领域的进步，都得力于红外物理学的不断探索与创造。

“前不久，5月16日，国际著名科学期刊《自然》在线发布了我国月球探测领域的一个重大发现：嫦娥四号卫星探测成果出炉，获得了人类首份月球背面幔源物质的初步证据。我们研究所负责为嫦娥四号的巡视器研制红外成像光谱仪。这个光谱仪，像眼睛，跟随月球车，对车辙啊、月表石块啊、微型撞击坑啊，进行了长达五个月的探测，获取了着陆区的高质量光谱数据——这就是我们研究所科学家与航天机构合作的成果。

“我的研究领域就是红外物理学，就是用各种光，包括可见光、短波红外、中红外、热红外等不同波段的光，透视大千世界，探测茫茫宇宙，获取成像信息。”

自1993年至2003年，褚君浩担任红外物理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现任该重点实验室学术委员会主任，主要从事红外物理、窄禁带半导体以及铁电薄膜的材料器件物理的应用基础研究。在长期探索中，他发现了最完整的用于研制红外探测器的碲镉汞红外本征光吸收光谱，发展了碲镉汞能带结构理论和光跃迁理论，提出碲镉汞禁带宽度、吸收系数、折射系数等多个有关碲镉汞基本物理性质的重要表达式，即国际上著名的“CXT公式”，这一成果发表于权威的《科学通报》1982年第7期和美国《应用物理通讯（1983）》后，引起国际同行们的关注与肯定。

褚君浩建立的窄禁带半导体表面二维电子气子能带结构理论，解决了碲镉汞薄膜材料和焦平面列阵器件研制中涉及的有关重要基础问题，发展了碲镉汞材料器件设计理论，铁电薄膜非致冷红外探测研究取得国际影响。在铁电薄膜微结构控制和物理研究方面，取得多项创新成果，出版专著《窄禁带半导体物理学》。

国外研究机构尤其是美国军方，一直在关注我国红外物理研究领域的进展。褚君浩团队同样进入他们的视野，部分研究结果被美国空军研究实验室等20多个单位，作为碲镉汞材料器件和相关理论和实验研究的依据。碲镉汞带间跃迁本征吸收光谱等14项研究结果，作为标准数据和关系式，被写入国际权威科学手册《Landolt-Boerstein科学技术中的数据和函数关系》Ⅲ/41B卷。部分研究结果被引入美国《固体光学常数手册》等8部著作。美国《材料学会通报》和美国《现代薄膜和表面技术》杂志，分别发表专文介绍褚君浩团队的研究动态、成果。

作为中国物理学会光物理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创新研究群体学术带头人，褚君浩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奖3次、部委级自然科学奖或科技进步奖12次。先后培养博士生80余名。2004年评为国家重点实验室计划先进个人、国家973计划先进个人。系国际光学工程学会（SPIE）会士。美国科学家在评论褚君浩的工作时认为：中国上海的同行们不仅赶上世界水平，而且某些领域研究走在了前面。

鉴于为中国红外物理领域的技术进步做出的卓越贡献，2005年，褚君浩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奖二等奖，同年，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自1978年进入中国科学院上海技术物理研究所攻读硕士、博士，褚君浩用接近30年的时间，登上所在领域的顶峰。这一年，他60岁。但并未就此止步，带领团队继续在红外物理领域开疆拓土。他懂得，科学探索永无止境，“一山放出一山拦”。2014年，他当选为“十佳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2017年，当选为“感动上海年度人物”，获得首届“全国创新争先奖章”。

褚院士告诉我：汤先生那一代人，从零开始启动研究，跟踪国外同领域先进水平；自己这一代人，追赶并开始与国外同领域先进水平并跑；之后，新一代中青年科学家，在前辈带领下已经开始领跑于某些领域。

“我们研究所这三代人，做了同一件事，就是解决国家空间红外探测技术跨代难题，为遥感技术、国防安全、资源环境、工业农业、医学交通、科学仪器、风云卫星等应用领域，提供核心技术支撑——这些领域的技术是买不来的。我们国家这些年的实践也表明，凡是国外向我们禁止输入的技术、产品，我们都能建立起完备的体系，并卓有建树；凡是需要依赖进口的技术、产品，我们在这些领域的自主创新能力就弱，就可能会被卡脖子。风云四号卫星，成像非常清楚，用的就是碲鎘汞的红外探测器——它把大气层相当于对人体做CT一样，把它的温度、湿度一层一层做出来。国外目前还没有能力做出来。”

我好奇：“CXT公式的命名，是什么含义？”褚院士解释：“C”代表褚君浩，“X”代表徐世秋，“T”代表汤定元，其中，徐世秋是导师汤定元的夫人，协助汤先生带领褚君浩进入红外物理研究领域。“这样的命名有意义，我的研究奠定在汤先生、徐先生的研究基础上。一个公式里，浓缩了中国科学家半个世纪的探索历程——我们让荒原变成了绿洲。”

褚院士的话，让我又想起了那一个“种玉得水”的古人，想起玉田——从荒原到绿洲。

在褚院士的研究成果中，“光”“跃迁”这两个关键词汇，反复出现。我希望了解其内涵。他给我再次做了科普：光和人类社会活动存在密切关联，光照相当于给了能量，金属里的电子在光照下有了能量，就会发生跃迁。但是因为不同频率的光能量不同，不同金属需要的能量也不同，有的接受光照后就会发生光电效应，有的没有反应。碲镉汞，就是能够发生光电跃迁效应的半导体材料，被广泛应用于卫星、飞船红外探测器。

我听得懵懵懂懂，但喜欢这两个词——“光”，“跃迁”。一个名词，一个动词。光芒跃迁，光芒们隐秘或醒目地跨越、迁移，让世界一次又一次剧变。一代又一代有光芒的人，隐秘或醒目地跨越、迁移，让中国一年又一年巨变。

门被轻轻敲响，打断我们的交谈。褚院士起身开门。一个怀抱鲜花的长者，站在门口：“今天给我献的花太多了，送你一束！”原来，他就是今天举办的“龚惠兴院士学术思想研讨会”的主人公龚惠兴先生。

我帮褚院士接过鲜花，放在窗台上。

回头，看见两个有光的长者轻轻拥臂，无言对笑，像两束光，在天空里沉默着汇合了一次。

3. 引路、筑路的人们

褚君浩院士办公桌后竖立着一排书柜，放满各种著作、笔记本、学术刊物、证书、奖杯。

最吸引我目光的是两张照片。

一张是1982年的照片，在法国。似乎是某次学术会议结束之后，在一排椅子上，一老一少两个中国人相邻而坐——年轻的褚君浩英气勃勃，身边是中国物理学泰斗、汤定元先生的老朋友黄昆先生，手中似乎还捏着一叠文稿。一老一少两个科学家，安静地看着镜头和未来。

在这次学术考察交流过程中，日本科学家看见黄先生都90度深深鞠躬、悉心求教。这一场景，让褚君浩对自己作为这个著名中国科学家的后辈晚生，深感光荣，也坚定了自己在红外物理领域探索下去、为国家贡献智慧的信心和责任感。

黄昆，浙江嘉兴人，1919年生于北京，小学时期就读于上海，后考入燕京大学、西南联大，与同学杨振宁、张守廉并称为“物理学三剑客”。1947年留学英国，获得博士学位，与物理学大师、诺贝尔奖获得者玻恩合作，共同写作出权威的《晶格动力学》专著，提出多声子辐射和无辐射跃迁的量子理论和“黄昆方程”。

1951年，黄昆回到祖国，在北京大学创建中国第一个半导体物理专业，与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的汤定元等人，在一片空白中，编就中国半导体物理学第一部教材，培养出第一批人才。“文革”中，事业荒废。1977年，邓小平亲自点名黄昆就任中国科学院半导体研究所所长。上班第一天，58岁的黄昆推着自行车报到，被研究所工作人员询问来办何事。他说：“我是黄昆。”工作人员被这一鼎鼎大名震慑了、愣住了。

1984年，黄昆获得英国圣母玛利亚大学授予的“理论物理弗雷曼奖”。2002年，获得时任国家主席江泽民亲手颁发的“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2005年去世。

上世纪90年代以后，褚君浩崭露头角，课题研究屡屡取得突破，黄昆为之高兴、赞赏：“你的工作，代表了我们中国在这一领域的水平。”正是在法国的那一条长椅上，黄先生回忆起1947年春天给好友杨振宁的一封信中写过的话：“我衷心觉得，中国有我们和没有我们，make a difference（是不一样的）！”这句话深深震撼了褚君浩，又通过褚君浩的转述，深深震撼了我。

另一张照片拍摄于2019年春，汤定元先生百岁诞辰前与褚君浩合影。师生二人，一坐一立。坐着的人像里程碑，站着的人要继续上路、前行。

“有幸得到两位前贤的引领、激励，深感荣幸。他们的经历、抉择、信念、成就，深深影响了我。不久前，汤定元先生去世了，很安详地走了。他曾经对我讲，中国红外物理学领域卓然大观，死而无憾了。”望着照片中的两位长者，褚院士沉浸在回忆里。

《文汇报》、《解放日报》、澎湃新闻等媒体，均报道了汤定元先生离世的消息。“拳拳爱国精神永存，铮铮红外光芒长辉”，这是汤先生遗体告别仪式上悬挂的挽联。寥寥数语，概括了一位科学大师的英才伟业，寄托着人们最深沉最真切的情感。

1920年出生于江苏金坛的汤定元先生，1942年毕业于重庆中央大学物理系，1950年6月在美国芝加哥大学获得硕士学位，针对固体高压相变，取得出色的研究成果，受到两位诺贝尔奖获得者的肯定和赞赏。1951年6月，他放弃国外优厚科研条件和可以预见的学术前程，带着当时红外物理学科前沿水准，回到积贫积弱的祖國，先后在中科院物理研究所、半导体研究所、上海技术物理研究所工作，曾任中国光学学会副会长，与黄昆先生等科学家一道，带动新中国半导体光电子特别是红外学科的创立和发展。

我看到一张汤先生回国前的黑白照片：六位同学在芝加哥郊外聚餐话别，身穿大衣或皮夹克，意气风发，其中一女子围着的头巾随风扬起。汤定元站在最左侧。他们举着可口可乐瓶子，一同看着镜头，像是向未来致意、发出邀请。身后，一片树林，承受着料峭的美国春寒。

回国之初，汤先生就确定以半导体应用作为主攻方向。从上世纪50年代末到60年代中期，他针对我国的红外探测研究，先后给聂荣臻元帅及国家有关部委负责人，写过著名的三封信，讲动态、说问题、提建议，被中央《内部参考》刊发，引起高层的重视和批示，中国红外物理和技术的研究与应用，随着这三封信而不断得到推动力。

“汤定元先生提出‘垂直整合’结构模式，就是以承担国家科技任务为导向，带动学科发展，整合全所科研团队力量，破除领域分割，这一研究模式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沿袭至今，为我们研究所今天的全创新链技术体系奠定基础，整体实力进入世界一流科研机构的序列。1978年以后，他又确定碲镉汞材料研究作为主攻方向，事实证明，这一方向是正确的。”褚君浩院士告诉我，中国的红外物理顶尖科研领域的布局，从零起步，不论北京、上海、昆明、武汉，相关机构、学科的建立、发展，都深深打下汤先生的印记。中国在红外物理的基础研究和技术应用上，能够追赶国外先进水平，甚至在某些领域处于优势，汤定元先生居功至伟。

许多年里，汤先生的研究一直处于绝对机密状态，以至于国外熟悉他的同行师友，一度认为他“从地平线上消失了”。直到1978年，在全国科学大会上，作为对国家作出重大贡献的先进科技工作者受到表彰，汤定元左胸佩戴红花的照片，让他重新进入海内外科学界的视野。

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拥有祖国。这是汤先生、黄先生这些上世纪50年代海外归来的科学家们共同的信念。1950年10月，留美学生在归国途中于轮船甲板上的一张大合影，我在不同书籍中见到。他们或坐或站，前后共五排，大约有100多人。部分人甚至怀抱幼小儿女。一概欢笑着面对镜头、面向新中国。他们当中，以及此前此后相继回国的科学家、学者，是一个漫长而光辉的名单：钱学森、竺可桢、邓稼先、钱三强、周培源、李四光、王淦昌、王选、周光召、华罗庚、苏步青、王佐良、许国璋、巫宁坤、周珏良……对于他们而言，投身于新中国，过一种与民族命运紧密相关的新生活，这一感召力，超越了异国风情、雅致生活的吸引力。

上世纪50年代初期归来者的爱国情怀与科学精神，感召着随后成长起来的一代代中国科学家。褚君浩、方家熊两位院士，就是汤先生一手培养出的佼佼者，这在中国科学界是少见的奇迹。“汤定元先生是我们所中青年科学家，尤其是红外物理领域中青年科学家的精神偶像。爱国、创造、奉献，已经成为血脉，流动在我们团队成员的身体内。他引领了我。”褚院士的语调中充满对导师的深情。

让我们回到决定褚君浩命运的1978年。

这一年，在汤先生受到表彰的全国科学大会上，邓小平所做的讲话，充满对知识分子的真挚情感和对科学技术进步的呼唤，震动了大江南北；郭沫若在闭幕式上的演讲《科学的春天》，诗意盎然。

这一年，大学和科研院所的研究生招生开始恢复。蛰伏10年的种子，终于可以在春风里破土而出、开花结果。

这一年，上海师范学院毕业后在梅陇中学任教10年的物理教师褚君浩，已经33岁，成为一个5岁孩子的父亲，面临两个选择：其一，已经被上海师范大学选中，可以回母校任教；其二，考复旦大学研究生，走自己始终梦想的理论物理研究之路，但要等到1979年春才能开考。这时，褚君浩在大学同学严燕家，得到其父亲、中国科学院硅酸盐研究所所长严东生传递的消息：中国科学院系统各个研究所开始招收研究生了，马上开考。严东升说：“褚君浩，你爱物理，成绩好，去考上海技术物理研究所的研究生吧，我写推荐信。”褚君浩精神一振，开始备考，复习用书中就有一本黄昆、谢希德合著的《半导体物理学》。后来，他以专业考试第二名的成绩，顺利成为汤先生的弟子，选定的研究方向，就是主要用于卫星和红外对地探测的碲镉汞材料研究。

读完硕士，褚君浩有机会去美国留学读博，每年可以获得2万美金的奖学金。当时，上海技术物理研究所就读的研究生，每年大约只有1000元人民币的助学金。相比之下，出国留学的诱惑力巨大。汤先生爱才惜才，也独具慧眼，建议褚君浩留在身边继续读博，把目前的课题继续开掘下去而不中断，会很快取得成果，过两年再出国学习也不迟。褚君浩遵从导师意见，成为中国第一个自己培养的红外物理学博士。1986年到德国慕尼黑理工大学访学、研究，又于1988年底响应汤先生召唤，谢绝国外同行的挽留，不讲一分钱的条件，回到祖国，回到上海市玉田路500号，继续投入中国红外物理事业的研究进程。

“有汤先生、黄先生们50年代的选择作为参照，我只能继续做出这样一个选择，当国家召唤的时候，义无反顾。而且，在慕尼黑工业大学的实验室里，我是客座研究员，一个客人。实验室内唯一来自中国的实验用具，你猜是什么？手套。”褚君浩院士的表情和语调，很平静。我内心深深一震。褚院士记着汤先生的一句话——当各种赞誉簇拥而来，这位科学大师平静地说：“我只是一个带路人，没有带错路，工作靠我们大家一起来做，路靠我们大家一起来修筑。”

从德国回来，褚君浩就成为红外物理国家重点实验室副主任、主任。实验关键时期，褚君浩整天沉浸在办公室、实验室，吃一袋方便面，啃一个面包，就能安抚一下肠胃。在进行碲镉汞本征光吸收实验的时候，需要大量样品，一个样品指甲盖大小，价值1000美金。褚君浩一抽屉的样品袋，要减薄到几个微米，样品很容易破，三个课题小组的同事都乐意把生长出的碲镉汞晶体贡献给褚君浩。上世纪90年代以后，红外物理国家重点实验室连续四次被评为国家A级重点实验室，我国在红外领域的学术水平，跻身全球第一梯队。

“汤先生说得对，我们每个人是带路人，也是同路人、筑路人，靠一个人单干独行，没有前途——他說的‘垂直整合’，就是我们中国科学家成功的法宝！一代接着一代干，探索并拥有自主核心技术，否则，我们就永远只能是一个中等国家，不可能真正成为大国强国，实现民族复兴。”褚院士这样说，一旁端坐倾听的黄志明博士频频点头。

黄博士目前已经是红外物理国家重点实验室的骨干，获得了“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这是国家自1994年开始设立的青年科学家奖励扶持制度，俗称“总理基金”，每年选拔200名左右45周岁以下的青年科学家进行重点培养，白春礼、陈竺等科学家就曾经是其中一员。评审严格。上海技术物理研究所多位青年科学家，获得此一被学界称作“小院士奖”的荣誉和激励。

在褚院士的引领下，黄博士正致力于太赫兹波的产生和探测技术研究，“在这一领域，中国开始领跑了”。褚院士自豪地说，我和黄博士自豪地笑了。

汤定元引领褚君浩们，褚君浩们又引领黄志明等新一代中青年科学家，接力长跑，中国科技创新事业必然大路朝天、前程无限。

4. 世界因此而不同

褚君浩院士从沙发中站起身来，走到书柜前，选了一本书，送给我——《能量》，作者褚君浩，上海人民出版社，1976年4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泛黄的扉页上，一条是恩格斯的语录：“自然界是检验辩证法的试金石，现代自然科学为这种检验提供了极其丰富的、与日俱增的材料，从而证明了，自然界的一切，归根到底是辩证地而不是形而上学地发生的。”另一条是毛泽东的语录：“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显然，这是褚君浩在中学任教时期的作品，第一本科普著作。在这部书中，他写到了自己多年后进入的半导体领域。“目前，光电池或光电管已经应用于自动控制，上海市西海浴室的工人同志，大搞技术创新，制成一套光电自动控制淋浴设备，只要人走到莲蓬头下，适宜的温水就会自动喷射而下，人离开莲蓬头，水源就会自动关闭。原来，在莲蓬头上方有一个灯，光设在光电管上，人把灯光遮住，光电管就自动控制水喷出。”

读到这里，我笑了。几个大搞技术创新的工人，在那个革命时代，算是异端吧？现在，西海浴室应该早已消失。当年，它大约也因这一创新而充满现代感、自豪感。

當整个国家陷入阶级斗争的眩晕与风暴，梅陇中学教师褚君浩，头脑清醒：迟早，国家需要科学技术的进步，人民需要生活得充满尊严而免于匮乏，自己应该及早储备知识、历练能力，并引导自己的学生保持对于科学与真理的追求。梅陇中学已经没有了物理课，代之以“工业基础知识课”，褚君浩也讲得生动活泼，学生们听得兴致盎然。比如，在解读手扶拖拉机的工作原理时，他超越教学大纲的制约，由点到面地延展开去，把杠杆定理、动力学原理、牛顿第二定律、内燃机、卡特循环、四冲程等知识点，传授给学生，极大地激发了学生们的学习兴趣。

在满大街的锣鼓声、游行队伍口号声中，褚君浩与几个在大学时代因为热爱物理而结为好友的伙伴，组成了一个“基本粒子小组”，这也是一种异乎寻常之举。他们常常在周日，去某个同学家中或者在某个中学校园碰头，不敢有固定的交流地点，怕被举报为“地下组织”“搞阴谋活动”。每次见面，他们都专注地交流、研读国外最新物理学科研究动态，在争论中保持歧见、追寻共识，充满对科学与真理的热爱与敬畏。

更多时候，褚君浩一个人背着书包、带着干粮，在当时的上海图书馆、后来的上海美术馆、当下的上海历史博物馆，一待就是一天。窗外就是人民公园、南京东路，游人与游行队伍潮水般涌过。褚君浩低头手抄外文杂志上的物理资料，再一篇篇翻译过来，琢磨，思考。

这一时期，褚君浩已经开始在报刊上发表科普文章，笔名为“坦牛”。编辑和朋友问其何意。他解释，要做一个开辟坦途的黄牛。内心里，他为自己树立了另外一个隐秘的标高：要做一个像爱因斯坦和牛顿那样的物理学家。但他不敢直言，怕被批判为“崇洋媚外”“追名求利”。

当在红外物理领域研究取得巨大成就、实现早年的科学家之梦的时候，人到中年的褚君浩，保持了青年时代就萌生的投入科普事业、成为面向公众的教育家的宏愿。

1978年，褚君浩加入上海市科普作家协会，致力科学普及工作已经40年。他发起举办的“浦江学科交叉论坛”，旨在宣传学科交叉，科技与社会科学交叉，已经连续举办15届，成为上海市民主党派科普工作的著名品牌。他在担任上海市科普作家协会理事长期间，协会共发表科普文章近4万篇，组织参展或发表科普美术、摄影作品包括网络作品9万多件，出版科普读物1000余种，参与、组织的科普演讲、科普宣传和竞赛评比等活动5000多场次，发起和组织每年一度的诺贝尔奖科普宣传活动，获得相关奖项100余项。

这些年，褚君浩院士发表的科普文章近百篇，出版《黑暗中的半壁江山——红外》一书，参与编写第六版《十万个为什么》，担任《能源与环境》分册的主编。参与编写了18套《科学家庭》系列小型科普图册；主编了“战略性新兴产业科普丛书”8册（160万字）。推出“上海市21世纪科普创作形象工程”——新型原创科普丛书“原来如此”系列丛书，总计300多万字，总发行量超过10万册，获得上海市科技进步二等奖。2013年，他荣获上海首届科普教育创新奖的“科普杰出人物奖”，被多家媒体誉为“热心科普的院士”。

21世纪以来，世界科技革命风起云涌。褚院士结合光电科学技术发展和新工业革命趋势，开展多层面科普工作，平均每月至少一场，针对学生、群众、干部、企业家、科技人员等不同听众，设计不同讲演内容。他在江西、湖北、浙江、福建、江苏等省市党校和大学、公务员培训班、上海市领导干部各类专题班、国内科技产业发展论坛等多种场合，进行过数十次关于科技和产业发展的战略性思考的科普讲座。

这些报告的关键词，都是“光电”“能源”“第三次工业革命”“智慧地球”，受众林林总总，从中获得启发和教益。

褚君浩院士告诉我，他自己在这些科普活动中也收获很多：“在第一届浦江学科交叉论坛上，我做了红外物理报告，另一位科学家做了生命科学报告，我们在讨论中突然发现：红外物理中的‘量子点’，可以用作生命科学研究中的‘标识物’，于是我们联合申请建立、开展了一项国家‘863’计划课题的研究，取得了很好的成果——科学家之间也需要相互科普、相互激发，从而实现跨界创新。”

经常送褚院士去参加科普活动的研究所司机胡师傅，对我感叹：“我听过好多人的科普讲座，就我们褚院士讲得最好，生动，新鲜。上海教育电视台的录像师，听了、录了很多科学家的科普讲座，给我说，还是褚院士讲得好，吸引人。当年听褚院士讲座的高中生、大学生，后来真的有人考了半导体专业的本科生、研究生。”

我问胡师傅，这些年褚院士成果多了、荣誉多了、忙了，其他还有什么变化？胡师傅嘿嘿笑了：“头发稀了白了呗。他也不染发。别的没变化，精神十足！站到讲台上就能镇住场子，他懂人的心理——爱动爱说话的孩子喜欢听故事，官员们喜欢听形势分析、政策建议，同行们喜欢听科技前沿信息。我也喜欢听，喜欢听故事，坐在后面听，院士不知道，哈哈。听多了，我也能给你谈谈半导体红外技术——比如，机场安检啊，防恐啊，气象预报啊，地震、海啸观察预警啊、粮食收成估算啊、卫星导航啊，都需要红外物理呢！”我们俩都笑了。

2016年5月18日，上海技术物理研究所公众开放日。这是研究所坚持多年的一个科学普及活动，每次都有上百个孩子踊跃参加，内容包括参观、听讲座、进入实验室体验科学研究工作，等等。这一天，褚君浩院士给孩子们报告的主题是《从引力波的发现到卫星的天马行空》。一个8岁孩子站起来发出吁求：“我能成为您的学生吗？”褚院士也站起来回答：“不错，你长大后可以成为我的学生！”全场孩子和家长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许多人不知道，这一天，褚院士发着39摄氏度的高烧。研究所的同事劝他放弃这一报告住院治病，但褚院士执意不肯：“孩子们是冲着这个报告的主题来的，我不在，他们会失望的。我不能失信于他们。”作完报告，他就躺在了医院里，一周后才康复上班。

褚院士的另外一个社会职务是：上海青少年科学研究院院长。

2017年，上海市委宣传部、上海市文明办主办，上海报业集团、上海广播电视台承办了“感动上海”十佳人物评选颁奖晚会——“光荣与力量”。为获奖者之一褚君浩院士颁奖的嘉宾，是两个中学生“小科学家”：上海财经大学附属中学的王任斐，复旦大学附属中学的李玮。这两个听过褚君浩院士科普报告的孩子，也都在上海应用技术物理研究所的开放日，来到过玉田路500号，树立起了成为科学家的理想，获得了上海市青少年科技创意设计奖一等奖。

“感动上海”十佳人物评选委员会为褚君浩撰寫的颁奖词是：“投身科技创新，推动科技发展，成就卓著，有胆有识有突破；普及科学知识，弘扬科学精神，知行合一，有技有艺有创新；传播科学思想，倡导科学方法，著书立说，立德立行立功业；不愧为科普院士，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为科技强国引领社会风尚，奠定社会基础，故授予褚君浩院士2017年度‘感动上海’十大人物。”

谈到这次获奖，褚院士谦虚地说：“对我评价过高了，是激励、鞭策吧。‘为科技强国引领社会风尚’，颁奖词中的这句话，的确是我的理想。科技创新不仅依靠金字塔顶部精英团队的创造，更需要一个宽广坚实的基座、大地，否则这一个金字塔就失去了坚实基础和存在价值。”

褚院士说，自己这些年倾情倾力于科普工作，有一个隐秘的教导者，那就是汤定元先生。汤先生在“文革”结束后就编写出版了《红外物理——基础与应用》的科普读物，发行近5万本。他先后出版科普读物10本，字数达330万字，也经常为青少年开讲座、做报告。“他始终在引导我们这些后辈。现在，我手持着汤先生传过来的接力棒。”

世界因科学而不同，世界因教育而不同，世界也因汤定元、黄昆、褚君浩们一代又一代的创造与传播，“天翻地覆慨而慷”。

5. 我忧我乐在人间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是范仲淹名句，也表达出历代中国士子的入世情怀。天下在抱，万象在旁，如何能以隐士自居，旁观无为、不忧不乐？作为全国人大代表、上海市政府参事、上海市科协副主席，褚君浩院士不仅仅出现在实验室、讲坛，也常常端坐于各地大大小小的会议室，与政界、经济界、科技界等各界人士紧密互动、表达观点，继而更有力地推动上海乃至我们国家的发展进程。

褚院士对我讲，做一个清高的雅士，或者在功成名就后逍遥无为，不是他的选择和志趣。做一个有思想力、行动力的知识分子，而不仅仅是一个职业意义上的科学家，为社会发展、人民幸福而思考、发声，才有意义、有价值，“我们的忧乐悲喜，一概联系于我们所处的时代，联系于一代代知识分子的中国梦，我做不到仅仅独善其身”。

我赞同他的观点。我喜欢这样一个贴近大地、面对现实而不凌虚蹈空的长者。

褚院士在思考、在行动、在发声，年复一年，即便已经进入古稀之境，依旧不止不歇。

基于对光电技术在智慧城市、低碳城市建设中的应用，他提出一系列改善政策环境方面的建议，通过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为国家法规的完善提出建议、议案，促成多项国家法案的修订与完善。2008年，他提出《关于修改可再生能源法以促进太阳能应用的议案》（第78号）；2009年，他提出《关于可再生能源并网发电、促进太阳能光伏电池应用的经济激励政策》（第86号），已成为国家《可再生能源法》的重要组成部分；2010年，他提出《关于修改矿产资源的议案》（第90号），被列入第十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立法计划；2011年，他提出《关于制定低碳技术促进法的议案》，被全国人大采纳；2012年，他建议修改《电力法》，同时对《可再生能源法》进行执法检查，还提出《关于制定〈原子能法〉的议案》（第173号）；另外，褚院士还提出关于制定科技投入法的议案、针对科技成果转化问题的议案和制定住房保障法的议案等一系列相关议案，均得到相关部委的重视甚至采纳。

在2010年上海世博会召开前，他就“低碳世博”，建议发挥科技优势，利用核心技术发展低碳经济，使上海世博会开成一届低碳世博会。相关报告出现在了温家宝、李克强和韩正等领导同志的办公桌上，被批示为“可供参考”。

在上海市政府参事室主办的“上海2010参事国事论坛”上，他做了“科技创新促进上海低碳经济发展”的主题演讲，强调“新技术是种子、政策是土壤”，号召关注新技术的生长环境，特别是政策环境，只有良好的政策土壤才能将优秀的技术种子孕育成更大成果。这一演讲引起上海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促成相关政策的酝酿、出台。2011年，上海市公共租赁小区向广大上海居民开放，使许多青年科技人员的住房问题得到解决，这一举措在很大程度上源于褚院士的大力呼吁。

他还会同百余名全国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联名致信《中国科学报》，呼吁全社会加大科普宣传力度、提升科普工作者地位。该呼吁立即在两会现场引起热议，代表委员们纷纷就加大科普投入、建立科普长效机制、培育专门科普人才建言献策，众多新闻媒体采访褚君浩院士，聚焦科普这一主题。

作为一位长期从事光电技术研究的科学家，他持续关注世界各国高新技术特别是光电技术的发展趋势，保持极高的敏感性和强劲的行动力，领衔担任高技术产业战略发展研究项目负责人，为国家战略发展规划设计蓝图。2012年，他主持由中国科学院下达的中国科学院学部咨询项目——“关于新工业革命的思考与对策”，针对即将发生的新一次工业革命展开研究，旨在分析各国应对新工业革命的发展动向，提出我国应对新工业革命的战略规划，为我国抢占新工业革命的制高点奠定基础。

2008年，由上海技术物理研究所和上海张江集团公司共同组建的上海太阳能电池研究与发展中心，在张江科学城建立运行，中心主任为褚君浩院士。经过10年来的探索、实践，该中心作为重点科技领域“资源与环境——清洁可再生能源技术应用”的重要组成部分，以高效率太阳能光伏电池技术的研发为目标，通过技术集成、技术攻关、技术转移和资本运作等手段，推动落实“中科院太阳能行动计划”，为我国太阳能光伏产业和其他新能源产业发展做出贡献，解决了我国太阳能光伏产业发展中遇到的诸多难题。

这些年，褚君浩院士带领团队，奔赴贵州、河南、广东等地，与企业、地方政府建立技术合作关系，众多研究成果已经落地转化为生产力，推进了我国可再生能源的持续发展。

他告诉我，一段时间，中国太阳能电池组件的产量约占世界的60%，但应用量只有3%左右，需要政策引导来推广太阳能电池的使用。每次进出上海虹桥国际机场，他都对屋顶上这一目前世界上最大的太阳能电池板，遥遥注目、深深思考：“这一屋顶的发电量达到6.8MW，但我调查了解，这些电能没有上网电价补贴，无偿输入电网。这样不利于调动业主的积极性。要完善相关激励政策，才能让全社会受益。”

按照联合国确定的规划，地球温度在这一世纪里只允许上升1.5摄氏度，目前已经用掉1摄氏度的指标了。褚院士说：“这个问题蛮严峻的，而且一年比一年严峻。所以用新能源发的电，把实验室已经成熟的成果加紧转化为产业，少烧一点煤，才好。”

雨停了，窗外天色亮了起来。褚院士站起来身来，关掉电灯，给我解释：“节约一点。习惯了。学生和家人们都习惯我这样的要求了，呵呵。他们笑我抠，抠一点好，每个人都抠一点，能节约多少能源啊！绿色生活，空气才好。”我同意、赞美：“您的办公室不大，但您的世界很大！”褚院士笑了，更显得眉慈目善：“我在上海有三个办公室，一个是这里，第二个是在张江科技城内，第三个是在华东师大——我兼任了华东师大的信息学院院长，帮助华东师大完善学科建制，开展相关研究。华东师大是我父亲生前工作的学校，我在丽娃河边长大的，他们请我去帮助拓展这一领域的研究，不可推辞啊。多做一些事情，也很快乐！”

我知道，这三个办公室里，褚院士都各放了一个毛巾被，累了就盖着毛巾被，躺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

且忧且乐在上海、在中国、在人间。

6. 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

推开华东师大理科楼内的某一间办公室，褚君浩院士就看见临近窗口的那一张老式书桌，就像是看见了父亲、华东师大地理系教授褚绍唐。

父亲生前写作、备课用的这一张书桌，曾经是全家人的餐桌。客人多的时候，这书桌还曾经是少年褚君浩夜晚的床榻。2004年，92岁的父亲去世前，还伏在这张书桌上，举着放大镜，一字一句校阅《徐霞客研究古今集成》，书写勘误表。他是著名的地理教育家、历史地理学家、徐霞客研究专家，中国地理教育学科的奠基人，《辞海》中国地理卷主编。

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这张书桌随着父亲在上海的东南西北反复搬家，直到在华东师大一村安定下来。2004年父亲去世后，褚君浩带着这张书桌屡屡搬家。兼职为华东师大信息学院院长后，才让它重新“定居”在父亲工作生活过的地方。它，就像是父亲的一个纪念碑、家族史的一个索引，也像是褚君浩人生之路的一个路标。

“父亲深深影响了我，他教我如何面對事业、责任，比如，一个人不能做轻盈无根的浮萍，而要做沉静的乌鱼。母亲则叫我如何做人、如何爱他人。母亲要求我，凡是在路上捡到的不自然的东西，都要放回原处，还给主人。自然的东西可以捡，花啊草啊，呵呵……”

从“褚君浩”这一名字，可以看出父亲母亲对一个孩子的期许：作谦谦君子，养浩浩大气。

想起母亲戴菊仙，褚君浩就会想起早期的油灯、蜡烛、后来的台灯。一个知识女性，天天晚上做家务，或者帮助丈夫的研究生带孩子，让来家听褚绍唐教授讲课的这些学生安心听课——“文革”刚结束，大龄研究生们往往带着幼小的孩子来上学。

想起父亲褚绍唐，褚君浩内心就会浮现这一张木头书桌。不管世界如何纷纭变幻，这一张书桌始终摆在那里，父亲始终坐在那里，读书、写作、批改学生作业，像风浪中镇定自若的孤岛。

父亲的书桌一共有7个抽屉，像他那一身中山装的口袋一样，内涵丰富。早年，从街上或者从外地归来，他口袋里，偶尔会装着带给三个小儿女的，他们热爱的糖果。这张书桌左侧第二个抽屉，暗藏过少年褚君浩所捉的蟋蟀。蟋蟀低声叫，像背景音乐，埋头工作的父亲听见了，就嘿嘿笑了。

“群贤堂边上蟋蟀最好。一进校门最左面的小花园里的蟋蟀战斗力最强，头上有一条玉线呢！地理系大楼旁边的蟋蟀略逊一筹，个子虽然大，却是梯形脑袋，斗不起来！”对我回忆起少年起生活，褚君浩院士的笑容更加天真。

华东师大校园离我家很近。周末，我多次在这个美丽的校园里散步，假装是一个资深教授或谦卑的门卫。高大的毛泽东雕像，面对正门上的中山北路，清澈的丽娃河倒映霞光，足球场上的新一代青年奋发猛进，墙角的蜡梅、杜鹃花、石榴花、夹竹桃轮番吐放……当然，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所大学与一个科学家之间的关联。

像鲁迅曾经有一个百草园，丽娃河边的美丽校园，也是一群顽皮少年的天堂。褚君浩的小同伴们当中，有华东师大教授、著名作家、学者施蛰存的儿子，徐中玉的儿子，历史学家李季谷的儿子。去学校的路上，被蟋蟀、蚂蚱等昆虫吸引，褚君浩常常停下脚步，与它们交谈半天。被桃子、梨、桑葚、萝卜所诱惑，就全心全意去品尝生活的甘美滋味。常常迟到或干脆旷课。临近考试，才充分运用一个聪明脑袋突飞猛进、通宵补课，拿到一个还算过得去的成绩单。同桌也淘气，某日上课，与褚君浩低声约定：“咱俩一齐大声喊‘啊’，一，二，三——”褚君浩大喊一声“啊”，全班师生愕然回眸，那个一声不吭的同桌捂着嘴乐开了花……

至今，华东师大附属小学仍保存了对褚君浩的期末评语：“上课坐得不够端正，做功课有些潦草，回答问题比较积极，今后上课要遵守纪律，做个好少先队员。”“能帮助做家务，如清早买菜、中午买饭，能关心帮助同学，以后要发扬优点，改掉缺点。”成绩一栏显示（当时满分为5分制）：阅读4分，作文4分，写字3分，算数4分，体育5分，自然5分。

父亲褚绍唐对儿子的顽皮和成绩单，持宽松态度。褚院士回忆，父亲只惩罚过自己一次，不是因为学业，而是因为贪玩忘记回家。当时，褚绍唐教授怀着悲伤的心情，举着一个长竹竿，在丽娃河里反复探索儿子，直到灯火初上。回家，看见褚君浩坐在台阶上，正悠闲自得地翻看连环画。“于是，我头上吃了一个‘大栗子’”。褚院士摸摸头，我笑了。

褚绍唐先生毕业于暨南大学后，曾经在上海多所中学就职，懂得儿童心理学和成长规律。他认为，一个孩子有好奇心、有生气很重要，能够热情观察世界、独立思考问题、保持身体健康，很重要。1956年上海市学生运动会，11岁的褚君浩获得小学组60米短跑第二名，父亲高兴坏了，奖励一块蛋糕。

父母当年给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订了许多杂志，买了许多科普读物、科学家的传记，比如《科学画报》《科学大众》《十万个为什么》《居里夫人传》《马克思的青年时代》《相对论ABC》等等。全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埋头读书，抬头提问。回答得好，狭小的房间里就笑声一片。后来，姐姐褚君玉以优异成绩被保送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哥哥褚君达考入华东水利学院，为褚君浩起到了标杆、励志作用。

父亲常常带着褚君浩散步，像上课一样，指着天空，讲解月亮、太阳的运行规律，牛顿如何通过一个坠落的苹果而发现了地球引力，渐渐激发起褚君浩对于自然万物的好奇心。他自己动手用几个镜片组装了一架望远镜，开始观察夜空……

进入徐汇中学读书，班主任、数学老师王淑则“爱的教育”，使褚君浩彻底从一个懵懂少年，蜕变为学校里的明星学生——数学课、物理课成绩名列年级前茅，百年建筑崇思楼的教室里、走廊上，都有他埋首读书的身影、用俄语朗读普希金诗歌的声音。一个英俊少年，开始萌生成为一个物理学家的理想，去探究物质世界的奥秘。多年后，在带领研究生、面对中小学生进行科普的时候，他常常想起王淑则老师，就同样去用爱和激励成就一个晚辈，而非批驳和否定。

中学时期，褚君浩就开始自学大学物理课程。家境不够富裕，他往往在学校饿几顿，攒下父母给的伙食费，买了《分子物理学》《原子物理学》等物理学专著，埋头研读。这些书以及学习笔记，他都完整保存到了现在。书中公式，都是外国科学家的发现与创造。褚君浩想，这些公式并不复杂，为什么中国科学家们就没有贡献出自己的智慧呢？

褚君浩人生中的第一篇物理学论文《关于相对—绝对时空观的探讨》完成了，2万余字，工工整整写满几十页稿纸。父亲用针线把它们装订起来，针尖在手掌上扎出血印。这篇论文投给著名的《物理学报》，没有发表，但看到儿子走上正途，一个父亲的欣慰可想而知。

褚院士看着我说：“让父亲欣慰而非失望，也是每一个儿子成长的动力。”我点头同意，想起自己早逝的父亲，一个中原小镇上的公务员，已经不知晓我今天的生活。褚绍唐先生如果晚去世一年，就会在2005年看到褚君浩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奖、成为中国科学院院士，那该多么激动、幸福。人生就是这样充满缺憾。人生就是这样充满未知与无限可能性。

1962年高考，褚君浩物理考满分100分，数学等科目也成绩优异，唯独语文得分40分。当时的语文考试，只需要写一篇作文，满分100分。他寫跑题了。高考志愿填报了三个大学：复旦大学，华东师范大学，上海师范学院，这是上海能够开设物理专业的全部大学。后来他被上海师范学院以专业第一名录取。父亲母亲祝贺他。他有些遗憾，没有考上最心仪的复旦大学，但也没有大失落，因为有物理学这样一条伟大的道路，在召唤他上路、远行。

我问褚院士：“还记得那一年的作文题吗？”

褚院士笑了：“当然记得，一道题是《雨后》，这是抒情记叙文；另一道题是《说不怕鬼》，显然是论述文。我更喜欢论述文，因为自己喜欢思考、辩论，也的确不怕鬼——小时候的华东师大校园，离主城区还很远，特别是夜晚，有些荒凉。我和小朋友捉迷藏、游泳、讲鬼故事，但都不怕鬼，呵呵。所以，我就选了《说不怕鬼》这一作文题，核心观点是：唯物主义者相信科学、破除迷信，世界上没有鬼神，人类能够创造出一切奇迹。”

我有些迷惑：“对啊，没跑题啊……”

褚院士揭开谜底：“我也认为没跑题，谁知道，考试答案中的正确观点是：我们不怕帝国主义、修正主义这些鬼。”

我们两个人都无奈地笑了。

在上海师范学院，敬畏科学不怕鬼的褚君浩，沉浸在自己的物理学世界里。毕业后成为中学物理教师，尽管无法进入科研机构从事研究工作，仍继续在教学和业余自修中，拓展物理世界。“基本粒子小组”的成员，在多年后卓有建树，成为大学教授、政府高官或者国外学者。中年相聚，他们都认为褚君浩定力最强、成就最大、对国家贡献最多，而这一切全赖于早年的自省与自治。

当时，华东师大一村宿舍楼内，褚君浩全家老少以及亲戚送来寄养的孩子，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共同生活，这一情状持续有时。每天夜晚，父亲坐在那张书桌前，像圆心，辐射出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褚君浩则在屋外走廊的楼梯拐弯处，搭起一张帆布床，旁边放一个凳子作为小书桌，借着楼梯间暗淡的光亮看书、做笔记。两位邻家教授看到这一场景，非常感动，就各自与家人商量，把公用的一间小浴室让出来，让褚君浩在没人洗浴时，把这里作为“工作室”。他把一块搓衣板放在膝盖上，就有了自己的“书桌”和小天地，已经感到无限幸福。直到现在，褚君浩都记着这两位长者的名字：史存直教授，王养冲教授。

即便1978年考入上海技术物理研究所，华东师大校园、一村家属区，仍然是褚君浩生活、散步、思考的地方。每当实验进程不畅、充满懊恼情绪时，走出实验室，回到丽娃河边，看见已经年迈的父亲提着书包缓缓走向教学楼、图书馆的背影，褚君浩就恢复了沉静和信心。

1986年1月，褚君浩申请获得洪堡奖学金，带着妻子和13岁的儿子去了德国，在慕尼黑理工大学物理系开始实验室生活。那是一所孕育出“柴油机之父”狄塞尔、“制冷机之父”林德、“流体力学之父”普朗特、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托马斯·曼等名人大家的著名学府。爱因斯坦也曾就读于该校，后受纳粹迫害而转学瑞士。与国外同行的广泛接触、深度交流，极大地开阔了褚君浩的学术视野。他的学术素养、严谨作风和工作能力，也让德国同行刮目相看。

两年后，褚君浩面临留下来和回国这两种选择。慕尼黑的美丽海景和甘醇啤酒，似乎也在用浪花和泡沫，劝说一个中国科学家：留下来，留下来，享受这一切、拥有这一切……

这时，从上海市玉田路500号寄来了汤定元先生的一封信，呼唤弟子：“我已经替你录取、面试了两个研究生。回来带带他们。我老了，手中课题等着你来接着做。”

从上海市中山北路3363号寄来了褚绍唐先生的一封信，叮嘱儿子：“回来报效祖国。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是祖国，祖国最美好的地方是上海，上海最美好的地方是华东师范大学，华东师范大学最美好的地方是一村208号楼301室。”后面这句话的手迹，是母亲添上去的。大约也是伏在那一张老书桌上写的。

一遍遍看着汤先生和父母的笔迹，褚君浩仿佛看见了玉田路500号内实验室里的灯火，看见了家门前累累的夹竹桃，父母站在门前眺望远方。好像又看见丽娃河边的秋千，自己坐在上面，被姐姐推送着，一次又一次冲向蓝天……他眼睛里涌出泪水。开始整理行李。打包材料、书籍。与朋友们在草地上野餐、碰杯、话别，酷似汤先生多年前在芝加哥郊外聚会而后分别的场景。1988年11月，无条件回到上海工作，他继续在玉田路和中山北路之间往返奔走，开启新生活。进入古稀之年，他兼职于华东师大，似乎也与父亲母亲的这封信有关、与少年时代生活有关。

一个人的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往往在早期就决定了。一个人对国家、民族的爱，并不抽象、虚无，而是系于所爱的具体的人、具体的景象和具体的事件。

对于褚君浩而言，中国、上海，这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不论最初与最终，都浓缩于父亲留下来的这一张笨重的木头书桌。桌面上粗糙的纹理，像丽娃河、太湖、黄浦江、东海上的层层波纹，也像父親晚年皱纹重重的皮肤……

7. 吹尽狂沙始到金

1945年，褚君浩出生于无锡宜兴屺亭桥。那里，也是徐悲鸿的故乡。徐家与褚家互有往来。徐悲鸿曾经送给褚家的一幅花鸟画，在上世纪60年代困难时期卖了，买来一些粮食。

两岁时，褚君浩随母亲从故乡来到上海，全家五口团圆在一起。

宜兴褚氏源于唐朝褚亮，其子即著名政治家、书法家褚遂良。其后裔中的一支，由洛阳迁于宜兴，生根开花。家族祠堂镌刻有一副对联：“晋室封后裔，唐朝学士家。”“学士”，指的就是褚遂良。

褚遂良曾经在宫廷里负责史志，记录唐太宗言语行止。唐太宗问褚遂良：“你写的东西，我能看看吗？我如果有不妥的地方，你一定记下来吗？”褚遂良回答：“臣的职责承载于笔，皇上言行均一一记录，不论善恶美丑。臣也没听说过哪一个皇帝要看这些文字。”唐太宗感到郁闷。

临终之际，唐太宗托孤于褚遂良。唐高宗李治即位，感激褚遂良当年的推举护佑之恩，命其为尚书右仆射（相当于宰相）。后因强烈反对李治立武则天为皇后，褚遂良被流放边地，孤独而死。

褚遂良书法师承于虞世南。师生间曾有一次著名对话。褚：“我的字比得上智永禅师吗？”虞：“他一个字五万两黄金。”褚：“那我比得上欧阳询吗？”虞：“他写字不择纸笔。”褚：“那我究竟怎样呢？”虞：“如果手顺而笔墨畅达，也能写得精彩。”从此，褚遂良埋头修习，融汇同代欧阳询、虞世南及东晋王羲之，自成一格，代表作有《伊阙佛龛碑》《房玄龄碑》《雁塔圣教序》等。

苏轼用四个字概括褚遂良书风：清远萧散。

我看到过褚绍唐先生的照片，身材高大，神情宁静，也可称为“清远萧散”。他偶尔写诗作词，笔名为“屺叟”，显然寄托了怀乡思源之意，所作诗篇有“岁暮日晚聊自遣，晨秀晓雾看云天”等句子，清新不俗。

褚君浩院士不写诗，读诗。在他书柜里，我看见泰戈尔的《飞鸟集》《新月集》。我最喜欢的泰戈尔句子是：“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飞过。”“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这些句子中的意境，褚院士应该也是喜欢的。我没有问。《飞鸟集》《新月集》的翻译者郑振铎，曾经是暨南大学教授，也就是说，与褚院士的父亲褚绍唐也有一层师生关系。

美好的事物之间都存在隐秘的关联，因为有太阳和月亮这一双眼睛，在目睹人间、注入光辉。

褚院士回忆，父亲多次与他谈到褚遂良、唐朝、洛阳，对这位先祖的评价就是：忠直与勤勉。其“绍唐”之名，暗含“绍复唐朝气象”之意义。自唐而今，忠直与勤勉的血性，在一个家族、一个民族的肌体内不息不竭、代代流传。

1978年5月，舒同先生为褚绍唐先生书写题赠条幅：“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河南籍唐朝诗人刘禹锡的这两句诗，挂在褚家客厅多年，是合适的。父母去世后，褚君浩院士把它挂在自己办公室，是合适的。

中国，历遭磨难而生生不息，全赖于一代代忠直勤勉之士，在真理的、科学的长河中千淘万漉，为子孙后世探索、辨析、贡献出金子般的思想和智慧。而他们自己则更像一粒一粒金子，经过时代的浪淘风簸，呈现在我们的心头和眼前，区别于漫漫狂沙，成为一个时代、一个国度最珍贵的部分。

告别褚院士，走出上海市玉田路500号，傍晚了。

雨水突然大起来，似乎想彻底洗去我身上的砂砾尘埃。但雨水和我，似乎都不知道能洗出什么样的效果。所以，我还是把雨伞撑开来，朝地铁口走去。

周围，是上海、江南、神州、地球——在某一颗中国卫星犀利而深情的凝眸之中。

责任编辑 赵文广

送信的人不会消失于地铁

等待戈多

我为什么，

要做一个被放逐的人呢？

写字楼里，

我等待吐去嘴里的沙子。

晚上八点，

外省的快递员回到出租房。

莴苣等待菜刀的锋刃——

它所热爱的冒险游戏，

是在生活的铁锅里翻滚。

请告诉乌鸫和麻雀：举着火把，

就容易找到走失的山寺;

藏着心机，可以到星巴克谈一笔生意。

如果坐马车去芍药居，

送信的人，就不会消失于地铁。

父 亲

父亲来了，

骑着一匹忏悔的老马。

他来向我告别，

说早年掉落的门牙在菜地里找到了。

我坐在黄昏的山坡上，

看父亲越走越远。

这段时光多么美好，

一片油菜花包围着他，

他也变成其中的一朵，

开得灿烂。

他的黑马逐渐变成黄马。

在变色的过程中，

他治好了脑梗死和癫痫病。

春 天

两个人在郊野栽种桃树

父亲掘坑

儿子填土

他们一句话也没说

寂静中

他们的庄严像是埋葬死者

春天突如其来

一堆木材躺在不远处

到了三月

请将其打制成棺木

让那些死在半路的人

能够衣锦还鄉

静 物

雨静静落入纺织厂

一个女工提着篮子

里面是洗好的青菜

她身边的男子为她打伞

在回家的路上

他们慢慢变得衰老

回忆磨着时间的钝刀子

无名的小花开在瓦砾间

新 坟

河水搅动回忆，星空模糊——

举着火把走夜路的人，

肩上的火焰熄灭了。

在清晨背一杆雨伞出门的人，

再也没有回来。

匡冲，衰老的速度让人吃惊，

只有一座坟，

上面的泥土是新鲜的。

暴躁的农民，

在晚年和自己达成了和解。

刀锯锋利，刨花徒劳，

他建起的最后的房屋，

是涂了土漆的一口棺材。

他修筑的水泥路，

让去往火葬场的行程不至于颠簸。

他的算盘呢？

这孤独的手艺注定无人继承，

他的坟，像算盘上的一颗珠子，

被抛弃在一边。

即 景

傍晚的时候，

我又来到这块棉花地。

枯黄的秋天在不远处磨着牙齿，

我狭窄的内心，

轻轻颤动，

像是棉桃吐出白色的谎言。

一个老人在池塘边钓鱼，

他被夕阳照耀着，

早已没有了悔恨。

一个农妇在菜地里浇粪，

一只狗静静趴在那儿，

早就丧失了回忆。

我放弃长久的拒绝开始接受了，

这无言的郊野，

和我们难忘的旧事。

告 别

细雨中的雏菊，湿漉漉的台阶

我即将挥手告别

作为炊烟中绝望的一缕，远走他乡

哦，迎面走来的人

她那么苍老

当你老了，会不会像她一样

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

经过一畦青菜

我也要向她告别。我坚信当你老了

我已不属于这个世界

对于它本身，我怀着热爱，怀着厌倦

像一块废铁

向被锻打的幸福告别

在漫长的时光中，就这么生锈

清晨的人是干净的

清晨的人是干净的，

因为，他还没从梦中醒来。

在梦中，他到奶奶的坟前哭。

他去童年的溪流里洗脸，

洗着洗着脸就不见了。

他挨了老师的教鞭，

他因偷看女同学的胸部而羞愧。

他找到丢失的五毛钱，

于是消解了仇恨。

他醒了，眼角挂着眼屎，神情木然，

一声鸟鸣都能让他战栗，

一颗遗落的花生，都能让他满足。

他去晨练的时候，

柿子正慢慢变黄。

遛狗的女人和他打招呼，

看到她笨拙的臀部，

他却想起自己的母亲。

湖 水

湖水涨了，春天一天天地丰盈。

我惊诧于岸边的槐树，

一天天地倾向于塌陷。

父亲的头上开满了梨花，

他梦见年少时遇见的大鱼，

到湖里找他了。

母亲一宿没睡，她喃喃自语：

“我这命啊，竟抵不过陪嫁的手镯。”

他们划着暮年的船，

沿青草深处，寻找烟波浩渺的旧天堂。

木桨哗哗，拨动湖水;

春风无言，吹拂往事。

乡村慢

时间的水

嘀嗒的钟声是雨滴落入泥土，

又长出了蓬松的羽毛。

一场空山新雨后的静听，

让生活干燥的喉头长出花草。

这是一个橘味的黄昏，

时间饱含水分，我隐约感到

一些坚硬的东西开始变软。

生活太干了，太多平凡的日子

推动着车轮滚滚向前。

长久以来，我对着流动的

房屋和人群滔滔不绝，

但并没有说出什么。

我爱过许多事物，爱过许多人，

如今没有一个能活得不朽，

她们终于在流逝中耗尽了水分。

我和苍老的事物之间究竟

有着怎样的联系？想到这些，

仿佛从悲伤的梦里突然醒来。

我去过许多地方，天空连接着

大地，流水裹挟着时间奔涌，

没有什么真正停留和等待过。

也许我是一个真正孤独的人，

习惯于把孤寂和欢乐淹没水底，

只有水才能使我饱满，下沉，

只有流逝才能溶解更多。

所以有时候我会把自己深深

藏起来，像海洋把水锁进盐里。

一切都是旧的，有温度的

被白云用过的天空，被天空

用过的蓝，被蓝用过的浮尘和羽毛……

它们一直在头顶和眼前，

这比什么都让人感到踏实，

一切都是旧的，有用的，

好像从来都不用考虑生死。

2018年过去了，2019年在延续，

时间带走了一些人，另一些人

在延续他们的血液和生命，

延续他们的声音，模样和脾气。

刚出生的婴儿是旧的，

年迈的父亲母亲是旧的，

享用着的他们的爱和唠叨是旧的，

饥饿是旧的，温饱是旧的，

冬天扑来的寒意是旧的，

春风送来的爱是旧的，

忍住或流出的泪水是旧的。

有时候，一觉醒来，恍如隔世，

感觉整个世界都是旧的，

因为生活的磨砺，我们的寡言里

装下的痛苦和风霜，是旧的。

道路漫长啊，道路漫长，

没有哪一条路不是被走过的，

没有哪一种滋味不饱含着故事。

一切都是旧的，有温度的。

乡村慢

最美的花开得最慢，最美的事物

浸润于缓慢的生活。

在我的乡村，人们赶不上潮流，

泥土要慢半拍理解钢筋水泥的普通话，

燕子筑巢很慢，杨树成材很慢，

孩子们有漫长的童年，

蜗牛行走在去年的脚印里，

芋头、花生不用过多的肥料，

洗过的衣物不需要快速甩干。

时间是慢慢熬制的汤汁，

慢一点浸渍它的苦辣酸甜，

慢一点领略生活的敌意。

树叶慢慢长出来，慢慢落下，

命里的美好和不幸慢慢来，

再慢慢过去，慢的日子里

有黄连熬出的亲情。

人们慢慢变老，老人们慢慢死去，

棉花慢成云朵，河流慢成微风，

天空在头顶慢慢蓝到深刻，

当落日慢到它最后的霞光里，

神仙慢慢走向山野，脚步轻缓，

从不惊扰他敬畏的万物。

午后时光

午后的时光多么明亮，

万物轻盈、温暖，饱含阳光。

妻子在院子里择菜，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笑声像阳光落在地上，

一双温暖的手，把生活有用的部分

和该丢掉的熟练地分开。

自行车、电动车和花草在旁边

投下的影子，缓缓地挪动，

孩子们的成长也是这样，缓缓地……

凶猛的生活，在此刻小狗一样

卧在身旁，袒露出它温柔的一面。

神一样同在的时光，

从平静、明亮的事物上，

总是难以察觉它的流逝。

当我抬头望天，那种素净的蓝，

仿佛要把人摁进梦里。

我熟悉的事物越来越少

这个世界提供的東西，让我

从小熟悉它，土壤、草木、河流、星空……

我知道它的善良与沉默，恒常与喧嚣，

我知道在我之前和在我之后

万物的生死与流动，

我还知道一年一年的落叶永远离去，

波浪推着波浪远去的方向。

它们的离去总有合适的理由，

合适的去向，一定是在某个地方

陆续汇合，组成遥远的故乡。

有时候望着眼前的事物，太阳和

星辰永恒燃烧，留下寂寞的空气，

人间的失去，像秋日的落英

被泥土接受一样平静。

放下过去的时光和大海，

一半在当下，一半奔赴远方，

它们究竟是在试图唤醒什么？

爱情和花朵，幸福和忧伤，

都有了新的内容和模样。

谁也阻止不了新事物的到来，

就像无法阻止一些事物的离去，

在无限的流动中接受新的恒常。

我所熟悉的事物越来越少，

时间推着万物流转，炊烟一样消逝，

在这广阔无声的湛蓝里，

活在往事浮现的世界上。

房屋有心

所有的时光都飘着浮尘，

从窗口流进的光芒又一点不少地

从窗口流出。

我不来，房屋的等待

在我的身上，就永远是空的。

我住进来，光芒有了逗留的意义，

像水找到了游鱼，它的白天和夜晚

有了我的呼吸、心跳、温度，

我喜悦或苦闷的气息。

幸福就是它的样子里有我——

房屋因我有了一颗心，有了我的记忆，

旧事里的长夜和向阳的坡度，

它感受我，用每一件我用过的物品，

在我的白纸上慢慢渗出月光。

书本知道我的阅读，床知道我的睡眠，

台灯知道我身体背面的阴影，

贫困的梦想，和突然涌出的泪水。

房屋有心，在每一件东西

望向我时的目光里，

它知道我。有时候迎进来风和鸟鸣，

有时候迎进来斜斜的雨丝，

更多时候成为我白天的星星。

斜坡与庄园

荷尔德林的晚年

窗户很小

里面能看见下方的护城河

与远处暗色的山峦

晚饭过后，他躺在吊床上

那么多的尘埃，透过光线

一粒一粒地向他落下

广场上橡树结出果实又枯萎

走过去的人又会走回来

而他只想看着此刻的天空

就这样和晚霞慢慢地消散

夜晚的散步

冬天到了。我们把落叶扫进炉膛

粮食打好后运进地窖，把大红的灯笼

挂在高高的木架上。那是在三年前

马德明的母亲刚去世不久

我正在写一部长篇小说。

吃过晚饭后，如果没有人串门

马德明没有去镇上的铁厂加班

我们就去村外散步。沿着小路走下去

经过水光晦暗的湖泊，

一直到有树的地方。那里没有什么人

也没有什么灯，我们沿着月光

顺势攀往高处，成为那些

呜呜作响的手风琴，

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常常响到天亮。

大雨之夜

云层短暂的明亮过后，古柏树

感受到凉意与不安

便落了满地的叶子。行走在

水银中的少年

没有掌纹的陌生者之间

像隔着玻璃。醒来的人

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打开窗户，直到

成为雨夜的边缘。

傍晚的静止

有时，风几乎是透明的。

坠落中的松果，也有短暂的失神

走过的女孩，嘴唇上细小的皱纹。两侧

向外扩张的街道

浪花般拍打玻璃橱窗，却没有声音。

他，醒来，在灰色的海岸

等待身体沥干的时刻，木床，书桌

与窗帘依次显现，细小转动的齿轮。

高空中的月亮，海螺般

再次被吹响，而内部空荡的钢琴声

低低垂下，一丛幽暗的灌木。

晚来有雪

远山在沉默中收集坠落的松果

桌上的月光有往事碎开的声音

想起雪没有下

雪中的人还没有披着蓑衣赶来

他便和衣睡了

那是一片流动的水

透出玻璃般的平静

他穿过眼睑下的黑暗

一直到白茫茫的地方

他想，雪并没有迟到

只是下在了梦里

这样想着，他也飘往了别处

刻 漏

我总看见消失的人。你把信

递给我，又当着我的面

撕掉。旋转中，散开的绿皮火车

一些修剪过的花枝，台灯边围着阴暗。

而水线仍在上升，像虚弱

缓缓注入我的肉体。不打伞的死者们

还站在大雨中。他们想去往马路对面

但早已没有了路沿，也找不到斑马线。

低洼处

是晚来的桃花，鼓声渐亮

衣袋里揉搓的局促。

低矮的坡度，给予坠落的雨水

以放缓的空间。

穿花式地行走，牵扯众多角度

海潮呼喊体内隔绝的门户。

隔夜的螺丝已在松离，

像沉默打开冰川微弱的创口。

而呼吸中收拢的色彩

已被装裱于墙壁。你的嘴唇

上抵微微颤动的夜晚。该如何向你陈述？

雾中的枝条，正试图捕获低空的轨迹。

来临的一刻

他预知雨季將临

但并不为此悲伤

窗外布谷鸟的叫声，收集微弱的光斑

像他细密的遗愿

有人踮起脚，小心把挂钟取下

但黑暗中的雨水

仍在不停落下来，过程缓慢

如一个人的生命

却并不犹豫。

他看着它们消失在湖泊里、花丛中

与沉默的枝杈上

并不平静，也没有火花。

斜 坡

有很少的立足点，能让杨树

晋升到水杉的高度。很小的风

重塑着湖边，木框里固定的春

鼓吹起玻璃模具的下午。

月球的耳语同样布满尘埃。

不可抗拒地进入，她有

从林的隐秘，与轻巧的旋涡。

精密的褶皱为语言赋格。他呼喊

他凝视拥有壁膜的漫游，宫殿沉积

让格律暂停的是新月的转身

接骨木不曾抵达却注满吹拂。

而纤弱的路径仍在搜寻答复。现在

她是被唤醒的木盒，或者倾斜的阁楼

当花丛在雾丝中体会着顺从。

庄 园

曾被钟声凝视过的风景

将成为一座庄园。从橱柜

到落地窗，榆树枝小幅度转移

重新开始的布景。

遥远的人语，在经历多重空气的关卡后

变得紧凑。湖泊的唇部黯淡

她的复写中充斥着星阵的排布

是否在波形中，也暗伏着引力。

而会有人继承枝叶递来的夜晚

像荷叶，占有涟漪的边缘。

上楼梯的人

在烛光中获得潮汐的步履。

松枝坠地形成的空旷。

越来越小的视野，他肉体变幻

立身于翠绿的顶端，

如绵延了半个世纪的雨声。

光荣路手记

论写作

深夜，拿着手电筒

在漆黑的楼道照射，这是父亲

穿過的马丁靴，鞋底沾着笨重的泥土

和烂掉的腐叶，（我猜想着

父亲一定去过语言的极地）

他发现了鹿和牦牛，那意义的所在

让我继续往更隐秘的台阶

挪动我的光束，这是角落里的花盆，

栽种着妻子的洋桔梗，

我闻到了那幽香，是雨水里

一只瓢虫在缓缓爬动，这充盈着

整座建筑的爱，父亲提及过，

那神秘的极光，把一些源头的事物

带回到那个密室里，

我照着它：夏加尔怀念贝拉的油画，

在镜子面前，静静响动的

黑胶磁带，一把倚靠在木柜边的

透明雨伞，遵从我的想象，

摆放在合适的位置，但事实上，

它什么都没有显现，父亲是对的，

他熄灭了我手中的光源。

铁栅栏里的德国矮马

第一次，铁栅栏里的德国矮马

在它小范围的领地踱步，我想到

一面不会走动的石钟。

第二次，一只苍蝇在它的马背上

嗡嗡直响，它甩了甩垂下的尾巴

我想到一个囚徒被押到刑场。

第三次，从铁丝网透过来的光，

在它褐色的鬃毛来回抚摸着，

我想到母亲曾这么安慰过我。

第四次，它咀嚼完一束稗草后，

低下身子在水槽里饮水，我想到

四叶草叶脉上露珠短暂的喜悦。

第五次，从它的喉腔发出铁质的

低沉的声调，像在控诉或对日常

的无效描述，我想到隔壁笼子

向众人表演的孔雀有过类似遭遇。

第六次，搬运蝗虫尸体的蚂蚁

从它的黑蹄子旁经过，它的静穆

如雕塑，我想到牧师在葬礼上

朗诵的宗教诗，像红色空瓶子。

第七次，它幽深的瞳孔似乎

觉察到什么，一位调皮的孩子

往水槽扔了一块石子，我想到

词语对意义诚实的冒犯。

第八次，云层移动时的雾气，

覆盖在它古铜色的身体，它踩着

榆树的落叶，好像年轻了起来，

我想到时间对抗时间的神秘过程。

第九次，黑暗终于降临，

笼罩在它周围，我放弃了想法，

在未曾发生的第十次，

它替所有人回忆了复杂的一生。

死亡教育

我们终于决定好，要徒步前往

村庄对面的一座海礁。白色风车，

在墨绿色的山坡转动，那回响在提示

我们一路接受的死亡教育。

横躺在公路边的灰鸽子，

像是被汽车，或更庞大的沉重之物

碾轧过。我因敬畏而停下来，

注视着它羽毛中间稠密的血迹。

但仍然没有结束。稀碎的阳光，

照耀着水塔和屋顶，在草地上

形成一个光斑，随着一双缺席的手

逐渐消退，像是死亡另外的暗示。

真是奇怪，在一条满是沙石的泥土路，

（终于可以看见那片褐色的海礁）

死亡继续暗示着什么，一条赤练蛇

蜕皮的壳，出现在我们面前，

“偶然性在形成我们原始的恐惧”

你认出来了吗？那最值得信赖的，

一群未知的沙鸥，在我们的头顶，

在远处的灯塔上空，像静默的星辰

在盘旋，在接收那古老的讯息。

成年史

在一片陌生之地，我享受着

独处时才有的困惑，从树荫下走过，

与少年时期的自我较量。（那只蓝色的

刺猬，在荆棘里滚动，不愿成为同类）

是的，坐在一条木质的长椅上，

我时常想着，作为整体的我

和时间的我所带来的区别。

我应该向它学习，一个孩子

在草地上，玩着玻璃球，他见过很低的

雾弥漫在柠檬桉周围，湿气沾在

他的草帽上，他的对面是一座教堂，

一些细尾的灰鸟，从背面的林子

飞蹿而出，从那一刻起，再也没有回到

我成年的身体里。

海水的浮力

我们在一些事件上，感受过

海水的浮力：当从雨中穿过隧道，

当隧道中响起滴答的哀鸣曲，

当哀鸣曲说他不再爱你，

并永久地离开，当离开是一张

蜂窝状的现实，当现实里

我们的肉体不再靠近 ，当靠近是

陡然的近似过去的某种未知，

当未知是一团白纸，被我们反复揉皱，

当揉皱之后，我们变成另外的

随机事件被重新确认，当确认我们

只是无限中的两颗星球，

当星球被丢在海里，开始四处漂浮，

当漂浮到我们发现它们的那座岛，

当那座岛下沉并坠入深渊，

当深渊有一块陨石落了下去，

不再听到回声，不再属于我们，

当我们再一次站在陆地上，

像陌生人那样问候，海水冲刷着

我们的脸，当我们的脸是沙滩上

一扇永恒的蓝色百叶窗，它逐渐

清晰了起来，直到我们彼此看不见。

记 忆

等那个人，取走我的衣物，

烧毁它，或者穿在另一个人身上，

接着挽留我，重新再爱我一次

布置好我的房间，再也不会有人进来，

或者它将成为别人的客厅或厨房，

最坏的打算，也是最可能的结果，

它将永远地闲置在那里，

直到那个人，把我见过的风景

搬到一列火车的玻璃窗外：

那是幽蓝的海在涌动，那是树林的阴影，

一下子就洞察到我喜悦的表情，

那是那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像雕塑，

在接受关于我身上发生的一切。

我拥有过的，现在，他要全部取走。

果 农

一片无人的山坳，他把银河系的星辰

种在那里。像浇灌希望一样，

每到夜里，他都会带上一本《圣经》

在花栗树下，朗诵赞美诗，

“神爱世人”，“给我一个永恒的家”

他想象着有一天，那些星辰像果树一样

结出真理、爱情、自由和平等，

像我始终敬畏地面对每一束到来的光。

泪水与硬火

硬 火

寒冷的日子我们上山找柴，

多的是荆条和馬桑木，

它们一点就着，还不能叫柴。

我们要找的是杉树和栎树，

它们树质结实，不容易点燃，

点燃了又不容易熄灭。这是硬火。

寒冷的日子有硬火才可以度过，

火焰扑面，扑上我们贫瘠又快活的脸，

火光闪烁，更远的人生还无从得见，

我们知道的仅仅是：

硬火不会一次就燃尽，

火焰熄灭了，木炭留下来，

脸上蒙着一层灰烬像已无可给予，

心里还有火焰准备随风复燃。

成为父亲

女儿出生后，

先去了洗浴室。

护士要我检查她的身体，

她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唇，我看过了，

她的手指和脚趾，我数过了。

那么新鲜、干净，

除了母腹的一点血迹，

再没有沾染什么。

第一针疫苗打下后，

她开始啼哭，但还没有眼泪，

她蹬着细细的腿，但已没有子宫的安慰。

护士说：“你可以抱她了。”

我走近她，

我抱起她，

我的女儿

在我怀里慢慢动着，

我也跟随她慢慢动着，看起来像

我对她的抚慰，而不是无法抑制的战抖。

两种泪水

孩子所有的泪水，

都流向他的母亲。

离开游乐场，搭车去学校，走路跌了一跤，

他哭上几声，就喊起了“妈妈”;

有时候睡在母亲怀里，

醒过来，喊的也是“妈妈”。

只有母亲能擦去他的泪水。

有一天他不再哭了，不是悲伤

已被抑制，不是母亲的手已经缩回。

他有新鲜的痛苦，

泪水稀释不了，呼告也无济于事。

母亲仍在那里，仍在从嘈杂中

分辨那熟悉的一声。她已做不了更多，

只有满怀爱意的茫然，爱而无力的泪水。

腌菜之诗

——致春婷

我做过好几种腌菜，

包菜切丝，萝卜切丁，洋姜切片，

撒上盐和红椒，密封以维持纯净。

你在南方生活，吃不惯腌菜，

爱的是沾着露水的上海青、

从断口长新叶的茼蒿，

爱它们的新鲜。一贯如此，

你通过眼前之物获得教益，

而我投身过去，与时间分享

让人口渴的咸味。哦，诗是一杯

止渴的水，也是一点难以拒绝的咸。

我爱包菜的卷曲、萝卜的辛辣和

洋姜的后现代外形。

至于我的腌制手艺，说不上高超。

我不想把菜腌制得太香，

只需要基本的酸和咸;

我不想一坛腌菜储存太久，

只需要度过眼前的寒冬。

虫子的声音我形容不了

天刚黑，虫子出来了，

草丛里出来的是蛐蛐、蝈蝈，

地底下出来的是蝼蛄，

世上的鸣虫我就认识这三种。

它们一晚上要做很多事，

交配，游荡，被别的虫子吃掉，

我们只知道它们在叫，

这些找不到拟声词来描述，

也少有喉咙可以模仿的声音，

托举着我，穿行在照京山中。

到了山脚，我停车下来，

山中只剩虫鸣了，

山中只有一个听虫鸣的人。

拨开一丛茅草，借着手机的光，

我看到一只蝈蝈，腹部不再颤动，

触须还在警觉地伸缩。

这茅草的清香，这暴露于强光下的静默，

唤醒了我，我嘬着嘴唇，

用不太标准的“唧唧”声，

冒充这只蝈蝈，加入夜晚的和鸣。

生碑十四行

照京山荒了，刺棘和野茅草

收回了土地，唯一的道路通往墓地，

留给我们这些祭扫的人。

墓碑中有一块生碑，

花岗岩上字迹崭新，

碑前没有纸灰，

一层新土，覆盖着几株月季。

我认识这块碑的主人。

早上我们在山脚相遇，

他扛着锄头，我提着黄纸。

他对我说：“你回来啦？”

我对他说：“你忙完啦？”

我们彼此都觉得面熟，

差一点就要认出对方是谁。

一片蛙声

晚上竟然听到了青蛙叫，

把我从逝者的音容中叫出来，

春天到了，有蛙声，

这里就仍然是值得一过的人间。

屋后有一条河沟，青蛙在河沟里;

河沟外有一个龙虾塘，青蛙在池塘里。

我去窗边看，只看到龙虾塘边

亮灯的小房子：里面有人守夜。

一个幸福的人，守着一片蛙声。

青草如此醒目

平原的春天并非一眼可见，

稻田一片死灰。走到田野里，

才能看到蒲公英、婆婆纳和紫云英，

并非铺满视线，只是点缀在枯草之间。

青草也如此，来不及铺满田野

就变得金黄，像提前到来的收获。

我从中走过，赞叹过它们的灿烂，

后来才知道这来自草甘膦：

一种一周见效的除草剂。

它们如此醒目只因为即将死去。

月光匕首

火车之夜

如果你在八十年代坐过火车

如果你的火车平淡无奇

只有穿越隧道时

黑洞洞的崖壁能带来些新鲜和未知

如果你有一个表哥坐在旁边

如果他用坚定的语气

告诫你，千万不要平举双手

蜷缩在黑暗中的蕨类

会在一瞬间缠住你，然后

拖出窗外

如果你死守着靠窗的座位

不肯放弃试一试的念头

如果越来越多的隧道

让你的昼夜迅速交替

如果火车继续向前，继续向前

并没有因此变快或变慢

那些令人生畏的事物

也承载了一些小小的快乐

似曾相识

有时，我突然觉得

眼前的一切那么熟悉

接下来有人会说——

他脱口而出的

正是我早已知晓的内容

震惊与兴奋交织之下

我语无伦次地喊

天哪！这场景曾经发生过

不，这是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他用医生的眼神看着我：

似曾相识是一种病

不明物体

一九七四年，爸爸被不明物体击中

虹膜损伤，玻璃球体积血

右眼球险些留在了手术台

之后漫长的岁月里

在光线强烈的地方蒙住左眼

成为爸爸的习惯

旁人看他，右眼完好无损

用那只眼睛看出去

世界只剩下变化莫测的红

仿佛一支万花筒

医生说，视力已无法恢复

除非万花筒里出现绿色

一九八一年，在我出生那天

绿色突然出现了

爸爸是这样描述的

“车子正穿过一大片树林”

我不相信

伸手蒙住了他的左眼

几十年来，没有人知道

一只眼睛究竟能看到什么

我们不问，爸爸也不说

胞弟之死

在河边，他的运气向来不错

出发前又钓到一条鱼

他心想正好，带去给大哥

从资中重龙山到成都青羊区

要走四个小时

摩托转火车，再转公交车

直到住进宾馆，他才发现

鱼已经死了

拎鱼的袋子有个破洞

淅淅沥沥洒了一路

当晚奇热，空调始终不制冷

莫名其妙的心梗发作

人躺在床上像鱼一样挣扎

有人猜，那条鱼连着他的命

袋子里水漏完了

他的血也就流尽了

第二天，大哥坐在寿星的位置

没有看到最小的弟弟

月光匕首

小黑子对我说，妈妈

你应该为它写诗

首先，你要描述它的样子

当沉睡之力被月亮唤醒

它就能发光，那种光

看起来不是热的

接下来，就用自己的话来讲

妈妈——

它的光芒就是它的力量

王族双手剑、近卫单手剑、树枝、火把

鹭之弓、海利亚盾、守护者盾

包括兽神斧和戒心小刀

所有的武器都会破碎

只有它不会

它要么苏醒，要么沉睡

对了，它藏在迷失森林

那棵巨大的桃树底下

妈妈，红月来临你就出发

记得带上满血的心

暗 戀

少年沿着巷道奔跑

我趴在窗口，看

他瘦长的影子

掠过地面，一闪，一闪

他说话，像在吹小号

他唱歌，喉咙里是婉转的鸟鸣

他攀上陡峭的崖壁

望着群山翻滚

像大海，也像人海

他眼睛里的光

是我绘画本里空缺的

那种金黄

少年沿着巷道奔跑

不肯停下来

夕阳下，影子越拉越长

当等待越来越长

狂跳的心也沉沉睡去

水声与拯救

拯 救

在我之中，有另一个我。

在我之外，在我不可触碰之处的触碰。

在我之外，也就是在

我最里面的里面。

这就是为什么在世界不同的

声音中有同一个译本。

这就是为什么女人穿着长长的黑裙，

弯曲着身子，将脸埋在教堂的石壁上，久久

地埋着，

对那个存在说话、流泪、说话。

糟 糕

“她说她爱他，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

不，卡佛说错了。这当然糟糕，

却又完美。就像断臂

维纳斯。如丝的神奇

在伤口上漂亮地裸露。

只有想爱而找不到一位爱人的心，

才是最糟糕的。不能

快乐地痛苦，而只能痛苦地

痛苦。变得单质。蚂蚁咬着

那层薄饼的中心，把那里蛀空。

每日强撑着锡纸一样的

存在，忍耐地穿过风声四起的

其他活物，被它们吹得颤抖

而没有着落。

*：引自卡佛《女儿和苹果饼》

干燥花

你们的水分被抽干，于是

更长久地活了下去，枯燥的

微小的花叶不会再多舒展一毫米，

同时也让凋零成为不可能，

你们就活在一种死亡之中，

或者说，字典里的“死亡”

在你们的死面前变得无效。

你们这些向内的星星，

不挂在高远的苍穹，你们可以

轻轻倚靠着任何一户人家的花瓶，

牵动与你们齐高的一个

静坐之人的目光。

让那目光不再眺望远方的道路

和车辆，而只巡游在一个房间，

在你们淡紫的丛林中旅行，在自我

之中将自我掩埋，向里面不断折叠。

并非生命只能如此，但

在备好言辞之前，时间不如这般

轻轻地闪烁，在岑寂之中，在

一条拉伸得很远却并不被看见的

死亡打开的生路上，拒绝

没有自省的绽放，拒绝速朽的花瓣。

水 声

四年过去了，忆起

那所山上的房子，再

确切点说，是忆起

坐在房子里听房子后头

水瀑的声音。“时间

无情。水流，无情。”

果然，那时的我们

已从如今我们的身上

流走，但那时的水声

一旦被听见就是

永恒，就是现在回忆里

再次听见的水声。那

就是诗。是自我，

也是非我。是

寂静、陌生。是你，是

我和更多的我们

在疲惫的四年间，在

工作与换工作、结婚、

生子之后，在某些

时刻一定会搞丢的。

是我们触摸不到，但

可以向内看的。是

在房子里说话时

话语与话语之间的

空隙。它拉伸向一个

极致的远方，又

一直回来，回到

我们中间，在那里

倾泻。身体与身体

之间的碎片。眼睛里的

眼睛。最里面的。完整。

并且依然令我们

平静于惊奇。

一段恋情

最后回忆起来，可以确信

这是为了美而发生的一切。

然后才有了这两个人的日子，

然后才暴露了危险。

这与许多人的警觉相反。

在这种本末倒置中，

他们不会懊悔这样的规律，两个人

命定的规律，他们无法成为另一种，

他们绝不愿意。天性

让他们恪守那“唯一的、先行的理由”。

那唯一的玫瑰。

最甜的

你说“你曾放弃了”。

我难以辩解，我的确

放弃了什么，并且很难再回去了。

它也已碎。但我放弃的不是那一样

——它一直在，它是我身体里的事，

是我出生证明上缺填的。是我无法

改变自己的。是我终究知道的。

它们是我唯一的一种爱，可以称为

对宇宙的爱，也可以称为爱情，

也可以称为“你”。

称为理想、光，

称为最美的带啤酒气息

的昏暗、我们顺着铁梯爬上的

星星露台、最甜的死。

那个地方

离开旅馆前，在明信片上，我将她曾

赠我的话寄给北方的她：“永远走在

归途里。”作为一次回赠再一次

确认。事实上我们从未在地图上的某个

地方碰过面，我们从未从同一个地方

出发过，但我们依然会在彼此失聯

好几个月之后又在短信里提起那个地方。

当我们在不同的地方流连于不同的

自我的可能性之后，（好像换穿着

一件又一件不同风格的衣裳，世界

在拿我们做拼图游戏，我们从世界那里

窃取物品时就必定被世界所获）

我们一旦提及这个所在，我们就是在

提及一种共同的丧失，包括被动的丧失，

但更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主动丧失的

那个部分，在提及丧失之后

我们还能够拥有什么。我们默契地，

从未说出那个地名，就像我们对于

“我们原来是谁”永远只能守口如瓶。

我们会在两座城市同时醒来，同时

看见清晨敞开夜晚落在它身上的雪，

我们走入那片白色，脚下传来嘎吱声。

田野与浪潮

当人们的心跳来到身边……

——致H

当人们的心跳来到身边，

我们睡去，却仿佛刚刚醒来。

白天看似宽阔，你接过那个陌生女人的手。

公交车上，她梳你弄乱的头发。

茫茫荒漠里，和你并排等待。

手从馕坑里取出第一束光线，

把隆起的雪山放进我们波澜迭起的胃;

摘下夏季所有的无花果，

一边被绳子勒紧，又将我们紧紧保护。

于是发烧的夜晚，像罪人那样沉默，

直到茶杯打翻了，星星剧烈晃动。

“带上他，带上他！”我喊着，

害怕昆仑山上，少了唱着歌的乘客。

“姑娘，这里没有，但是肯定就在附近。”

肯定就在这个国度。

城头褪色的旗，和自己相似的眼睛，

无法替代的话语。力量终于靠近——

是你递来尘土的食物，令我忘记虚构的贞

洁;

坐在街头的琴师从肺叶里取出灰烬，

烟霭的世纪忽然显露澄明。

现在，不知名的尖刺摩挲醒着的梦，

他们教我们跳舞，稳住肩胛上流血的舞步。

他们教我們穿上被河水打湿的靴子，

像河底的石头那样观看——

几万个看不见的牧人正在渡河，

让我们四处挥霍的记忆拥有身躯。

观 念

一个愿望灰败了下去，另一个又红热起来;

人们举着灯笼，戴着好看的花，提醒我寻找

在风中扑簌簌的答案：我已丢失了它，

那片教人开口唱歌的叶子。

现在，是劳动;据说，生存由此建成！

在一片基础的漫长拆毁中，姿态昏迷，

如取悦一个巨大的萨满。

他们说，如此才可以继续生存，白天是

穴居的野兔，疲累得神志不清，晚上

把热气喷在玻璃和对方的脸上，

酒花的气味和苍白的脸使我们餍足……

但即使如此，当我不再焦躁不安，

我也依然感到那些无法熄灭的思想，

如半睡半醒时，在胭脂匣边沿闪烁的金色，

打开又合上，不被看见，也无法被夺走。

在那里，你不会看见生孩子的妇女，

不会看见一个人取消另一个人，

甚至不会看见任何人，只有冰冷的秩序。

相反，你不害怕它看见你的裸体、皱纹、

迅速腐败的甜味、伪造的香气、

掺杂谎言的心肠。抓住它，你才能暂时睡去，

在变幻的光线和无数包裹我们的律法中。

小 镇

我又拉紧大衣。仿制羊皮的气味

突然升起，天空一动不动，

如高楼上的金光大字。

几个看完电影的人走出来了，

抱怨生活，也带着些炫耀。

他们邀请我去一家没人去的饭馆，

手像睡梦抓紧一扇大门又松开。

破裂的吻！日子逝去，

带着轻微的心慌、迷醉，但人们并没有因此

而互相依赖，只是在黑暗的间隙，

感受到啤酒、进口烟丝和高纬度夜晚

混合在一起才会产生的那种晕眩。

浪 潮

那时站在海里，海浪要过来，

脚下的硬石如凹陷的双颊。

水加速震动，使我乐于把头埋进海水，

像数吨丝绒构成的巨鲸之腹，窒息被切分成

许多卑微个体隔开的小密室。

老朋友，总有一天，瞬间和决定

变得极为困难。亲人的问候每天都是;

世界图像，在紧握的情人双手里冻僵。

还企求什么？你说你不再需要

充满负疚的生存，像珊瑚虫盲目的摇曳。

你一遍一遍诉说你的羞愧，那些被你

反复伤害却毫不察觉的人……

这么想没错，但你不该害怕这些水，

它们曾在梦中沉没每个贪恋幸福的小孩子！

你应该像我一样，原谅那让你害怕的

“没有掌握的、遮蔽的、迷乱的东西”。

它们建造了我们栖身的大陆架，颤抖，

像每次失眠时你手中的瓷杯托盘。

田 野

工作间歇在梯田边观看，

令人沮丧：无论哪个方向，

总有些事物在我的外面。

那就是我到访的L村，

十个夜晚和成群的小虫

从黏稠的黑暗打捞我的不安。

那就是后院的智障男孩，

他的母亲给我床铺，

他的姐妹隐藏起更多身世，

他的兄弟分配远方的幸存机会。

那地方我拥有十天，

每天和他吃同样的晚餐，

对荆芥、竹笋和苞谷酒表示感谢。

那十天里，为活人降落的雨水

分别淋湿我们，送葬的音乐

如语言的线绳被剪成单字。

当我尽力入睡或保持赞美，

他始终坐在后院，

面对十扇向他打开的门

切割蔬菜、花朵、无用的言辞，

切割女眷的哭声，一切柔软之物。

这尚未发出预言的石块，

早已听过我期待听到的，

早已相信我仍然怀疑的。

他为自己建造了自然，并居住其中。

他让我站立的河水刺痛，

逼近一种失败：

洁白的灵幡、歌谣的结构和半文盲的字符，

像眼前几条岔路，突然失去意义。

我不确定整理录音时，你能否听见

方言后面的嘈杂，一些小改动、小语气，

努力穿过唯一的生命习作。

我记住最后的风景，

群山像年老的心灵，融入公路的平面，

和伟大的真实一同消逝。

在轰隆的机器声中

有的风

有的风从树梢刮过来。

有的从屋顶上。

有的待在那里没动，

它在等一只乌鸦扇动翅膀。

有的风是通过一个人

在书里表达出來的。

我们没有办法真实地感受它。

但它一样存在。

有的风一直吹着我们往前走。

停不下来，还无法回头。

也有的风，它的存在就是

为了阻挡我们。

明明有一条河在面前。

却喝不了水。

明明焦渴。明明渴望爱一个人。

同时也渴望被爱。

明明给了我们一生，

这么漫长的时间。

明明已经写下那么多诗歌。

把它们聚拢起来，点燃了。

也还是不够一个人用来取暖。

光

房间很黑，很暗

但从窗户中

还是有一些光透进来

虽然它们，并不能

真正照见什么

这样的情形司空见惯

不仅仅是今晚

时常，有人在那光里

写了一些字

通过窗户，拿给我看

有人在那光里唱歌

我躺在床上，睡着了

还能在梦里听到

有人痛哭，他失去的那些

我可能也正在失去

有人在那光里得到了幸福

那幸福也许是我

想得，而不可得的

也有人，什么也没做

只把那纯粹的光给了我

因此那光

就像白纸一样干净

像白纸一样，

没有受到任何想法的污染

声 音

星星滴落的声音。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的声音。

一些电器，还在运转。

它们小声嗡嗡喘气的声音。

我在写着一首诗。

我在那诗里说话的声音。

一些想法，无法真实地表达出来。

那些词语相互争执的声音。

母亲深夜咳嗽的声音。

我把我的诗轻轻放下。

我怕把睡着的母亲惊醒。

我在心里默默劝慰那些咳嗽的声音。

一只手

一只手按着开关

饮水机

咕噜咕噜冒出水来

一只指向凌晨两点的

钟表的手

从饮水机里接出一杯水来

隔着虚空递给我

让我喝下

它知道我渴了

走了那么远的路

跋涉着

终于到了一个人的中年

我原以为

它一直都应该是属于父亲的

现在一只手把它

从父亲那里接过来

递给了我

一条狗在远处吠叫

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

但我知道

它一定是遇到了一个陌生人

现在那个陌生人

正一点一点向我走来

向我招手

向我问好

越来，越近

那个陌生人抱住我了

用那只刚刚从饮水机里接水的手

把我抱住

把我抱进了他的身体

冬日街头

卖水果的人推着一辆车

在走，卖烤红薯的人

推着另一辆，停了下来

路灯杆靠着我

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

天上没有云

只有一些雨在落着

很细小的雨

细小到让你觉得它不是为了

把我的衣服淋湿才下的

它不是为了让那些

本来悠闲的脚步

匆忙起来，才下的

它也不是为了让傍晚的天

黑得更快一些才下的

但我的衣服还是湿了

那些脚步还是快了

天还是显得更加暗沉了

卖水果的拐个弯就不见了

卖烤红薯的人依然在卖

隔着很远的距离

炉膛里的火还是热的

在轰鸣的机器声中

在轰鸣的机器声中，

听起来很像

来自不超过500米的一栋厂房

在轰鸣的机器声中，

月亮无声无息撒着自身的雪

白色的，但无法彻底覆盖

声音倔强地穿过500米距离

它最后穿过我的窗户

从早十点，来到凌晨三点

我在晚十点的时候喝了半瓶白酒

然后，在网上

打折甩卖我的诗集

现在我躺在床上，已经在写着一首

新的诗歌了，它来到了我的床上

与我的诗歌同时存在，

像躺在床上写诗的我

与睡觉做梦的我，同时存在

它用它的轰鸣告诉我

我依然生活在我与之对抗的世界上

平常的生活是长久的

圆形果子落了一地

昨天的音符，

保持着它的甜润，不干涩

浣熊把路走完后，它不独自酣睡，

还在绿叶和枯萎中来回游荡

苦楝樹不苦，

她在风的眼睑上跳着探戈

随后，看了一眼周围，

人，忙碌如蚁，

圆形果子落了一地。

情绪的电流沿着人的神经烧下去，

将人活活烧死，

恐惧和不安，从海底

温柔的骨骼里探出头来

学着从母亲的脂粉奁里，

一根根抽出，安静的脂粉，

盖住趁混乱从身体逃走的惊慌，

早上，几朵花落在了地上。

一部分

时间是需要缝补的屋檐，

用出色的泥土搅拌，

孤独装点，秋天的雨再也不会

从一个人住的屋顶上漏下

修葺过去的声音，

牛羊新鲜的叫声，

混杂着，孤独的相逢，

撞击着远处的朦胧中的松柏。

雪地上小松果被收拢，

低头，幻想着需要得到的事物

倒一杯酒，听着岛的喘息

这只是一部分，

生活，有巨大而坚硬的爪牙，

拎住逃往荒岛的人。

过去挂在绿色的枝丫上，

慢慢结成不规则的黑色的小疙瘩，

里面爬着焦虑的蚂蚁，

带着针的绿色毛虫

一口蜇痛，留恋

在火山脚下的森林的人。

坚守，无花果实缔结的妖艳

鲜活而甘甜，渗进雨水

省去了步骤却依然沉重

有生命凝结的分量

只是没有被别人看到而已

但却是真实的存在。

你看不见的也是一部分

隐藏着的最重要的一部分

是经常被忽略的

细小的，蛛丝马迹

过去也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过往的城堡

抹不去，那晦暗的一页，

骄傲的姿态在纸上

被酝酿已久的大雨沾湿。

长街，

看不见

你的脚印，一只深陷。

绳索

穿起死亡与恐惧，

情感的珠子遗忘。

时间、死神的命令，

攻陷

过往筑成的堡垒。

孤独的延续

骑士经过小丑的马车，

寂静的早晨，

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

并未注意到马车中沉睡的灵魂

混乱中的平常之景上演，

在草地上相拥，

期待未来，孩子继承职业，

变成自己的模样

众人忙于独特的生活，

不能复制，

困于藤蔓中，

挣扎带来血的代价。

孤独会继承，

你用生命终结这一无法言说的苦痛，

别人问起时，

却像是诉说一个动人的故事。

讲故事的人眼神复杂，

得意忘形、无奈，

还有更多却读不懂

像被诬陷的无辜少女

你像浮云了去，

只留下一个背影，

贴在长满杂草的大石上，

渐渐被遗忘。

我们相信我们天生具有毅力，

能够战胜来势汹汹的诱惑

站在众人仰望的顶端，

听着对胜利者的赞美

最后很少人做到了，

带着梦度过，

我的一生都波澜不惊，

是安慰自己最无力最具期待的一句话。

平常的生活是长久的

早晨，我从红色房子走向另一个

像很多人由中年走向老年，

云在游弋，

在蓝色之中铺一条路

书本上墨色字迹

静谧如一湖水

里面有契诃夫，

接下来是马克·吐温

摘抄的时候，

我省去了修饰的成分

生活本质上是复杂到简单

简单之中增加内涵

就像门口的梧桐花，

落了又开，开了又落。

它们是时间的遗物

平常而又长久。